第37部分
《《锦医卫》》 · 猫跳 · 2026-07-25
昔年张紫萱曾应秦林所请,以父亲张居正的名义为本草纲目题写序言,此时再次提起李时珍当然居之不疑,睁大了眼睛,嘴巴乐得合不拢来:“真的,令尊张太师这么说过?哈哈哈,太好了,太好了,我这匹老马,也总算遇到伯乐了!”
不是李时珍贪慕权势,而是这时候一部书要大行于世,进呈御览之后得到朝廷认可,那就完全不同于平常的书籍,相当于得到国家最高权威承认了。
秦林颇为诧异的瞧了瞧张紫萱,他可记得很清楚,当初就是这位相府千金以父亲名义为本草纲目代写序言的,而张居正身为宰辅日理万机,你不主动提醒,他哪里想得到要把一本目前还不算很有名的医书进呈御览?
张紫萱偷偷朝他挤了挤眼睛,这就是相府千金打的小算盘了,将本草纲目进呈御览,李时珍得偿所愿,必定会赴京师面圣,到时候请这位大明药王为张居正好好诊疗一番,排除掉隐患,做女儿的也好放心些嘛。
秦林嘿嘿一笑,张紫萱的心思真是千灵百巧,这办法既替她父亲诊治条理,又叫李时珍得偿所愿,一举两得。
李时珍把《本草纲目》看得比自己性命还要重些,听说要进呈御览,连带着对张紫萱态度都好的不得了,惹得青黛在旁边咯咯笑,这下连亲孙女都不如紫萱姐姐了呢。
接下来还要去魏国公府,秦林和三位夫人离开家的时候,李时珍还沉浸在喜悦之中,白胡子一抖一抖的,像个得到心爱玩具的老顽童。
魏国公府,排场就比秦林自己家大了许多,姑爷回门国公府大开中门,四名指挥使、两名锦衣卫千户率领众家将两边雁翅排开,人人身穿簇新的官服,徐邦瑞、吴氏两口儿等在中堂,徐维志做儿子的连个座位都没有,站在父亲身后。
“爹、娘!”徐辛夷迈着大长腿,飞快的跑了进去,一头扑进吴氏怀里,
“我的儿!”吴氏心肝肉的乱喊,眼睛里泪水滚滚的,女儿在家的时候,总愁着这假小子嫁不出去,真嫁出去了,随着秦林出了远门,心里头又挂念得很。
徐邦瑞揪着一把黝黑发亮的大胡子,把女儿看了又看,他还要端国公架子,咳嗽两声:“哭什么哭?这不好好的吗?辛夷如今也是柱国夫人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
秦林断案有功,破例请了两妻并封,所以他官职提升,青黛和徐辛夷也跟着水涨船高,独独亏了后面才嫁过来的张紫萱,不过朝中有张太师做主,着急什么?
吴氏只管抱着徐辛夷,把丈夫瞪了一眼:“我疼我女儿,和你有什么关系?十月怀胎,又是我辛苦把她带大的!”
徐邦瑞怕老婆是出名的,笑了笑不敢争执,对青黛道:“李家小姐好久没来了,令祖在南京编书,闲来悬壶济世,真是杏林国手!令尊又到云南做官吗?”
青黛点了点头,颇为自豪的道:“是呀,爹爹因为政绩优异,从四川蓬溪知县,升了云南永昌府通判。青黛好想阿爹、阿娘,可惜他们在任上,不能随便回来哩。”
徐邦瑞听了却叹口气,颇为责备的看了看秦林,知县正七品,通判正六品,升是升了,却从四川调到云南,越调越偏远,这是举人出身地方官的正常升迁,明显秦林没有从中出力。
秦林苦笑,身为柱国、太子少保,又和当朝太师张居正有亲,要升调一个区区六品通判还不容易?可那位素未谋面的岳父大人,脾气和李时珍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绝不肯让女婿替他谋取官职;青黛呢,尽管很想父母亲,却从不在这方面对秦林提出要求。
徐邦瑞察言观色就知道了大概,越发敬佩李时珍父子,嗟叹一番,又笑容可掬的朝张紫萱道:“令尊在京师持正柄衡、调理阴阳,朝野议论皆称其能,大明朝两百年,令尊不愧第一人!”
张紫萱抿嘴微笑,盈盈道了个万福:“国公爷一语之褒胜于华衮,家父也常说尊府乃国朝东南柱石,要顶江南半边天呢。”
“太岳先生过奖、过奖了!”徐邦瑞揪着胡子大喜,心说张老儿目无余子,竟肯这么品评本国公,总算极给面子了。
殊不知张居正在家里,说的是“徐家世镇南京,这一代国公行事荒唐,父子俩都是纨绔习气,好在世家将门,总算带兵还有那么三分韬略……”,亏得张紫萱没直说,要不然肯定把徐邦瑞气得摔个大马趴!
徐辛夷却不懂,睁着杏核眼:“咦,张太师什么时候这样赞过爹爹,怎么我不知道?”
徐维志嘴都歪了,妹妹呀,你就不能扯个顺风旗?
秦林连忙打圆场:“有的、有的,小婿也听太师这么说过。”
“就是嘛,你女儿家家的懂什么?咱们徐家世受国恩,为父乃是国朝东南柱石!”徐邦瑞也猜到大概了,赶紧自卖自夸顺便堵住女儿的嘴,这位国公爷的脸皮啊,和秦林比也不遑多让。
“对了,既然你们到了南京,那就多准备点礼物带回京师吧,”吴氏摩挲着徐辛夷的后背,笑盈盈的道:“慈圣李太后和武清伯是不能短的,定国公府和咱们是一个祖宗的亲戚,你尧媖表妹出嫁,这贺礼也不能太寒酸哪……”
朱尧媖要出嫁,咱们怎么不知道?秦林、徐辛夷都睁大了眼睛,青黛和张紫萱也颇觉诧异。
[第一卷荆湖夏风718章容嬷嬷的野望]
“你们还不知道啊?”魏国公夫人吴氏取出一封书信,递给众人看。//**//
这是武清伯李伟以朱尧媖外公身份写给魏国公徐邦瑞的信,说长公主朱尧媖年方二八,应择佳婿出嫁了,托魏国公两口儿在南京找找,看看有没有品貌俱佳的驸马人选,另外令婿秦少保神目如电,可趁他在闽浙办差,帮忙辨查这些青年才俊的人品xing情,落款ri期在半月之前。
算ri子,秦林那时候正忙着在兖州惩jiān除恶,武清伯府的信使则走大运河一路到了南京,正好擦肩而过。
看到这封信,秦林恍惚间生出几分唏嘘,想当初见到朱尧媖的时候,她还是个没长开的丫头片子,柔柔弱弱的极为惹人怜惜,一晃眼两年过去,她也到该出嫁的二八芳龄了。
“喂、喂,你怎么啦?”徐辛夷伸手在秦林眼前晃了两下,嘟嘟囔囔的道:“发什么呆啊,没有合适的人选就算了嘛,摆出这幅苦巴巴的嘴脸,至于吗?”
秦林回过神来,结结巴巴的道:“啊,不是,我在想、在想……”
是因为没有合适的人选吗?张紫萱修眉微微一挑,叹口气:“长公主温柔可人,才气相貌都是一等一的,要找位能配得上她的驸马,又要文采风流,又要品貌俱佳,只怕不容易呀!”
咦?青黛娇媚的脸蛋儿写满了不解:“常听说皇帝女儿不愁嫁,尧媖妹妹是大明朝的长公主,怎么还不好找驸马呢?”
徐邦瑞、吴氏和徐辛夷都笑起来,青黛真是天真可爱,如果世间人都像她这样,那该多好啊。
张紫萱臻首轻轻摇了摇,搂着青黛的腰肢:“好妹妹,不是你这么想的呀,譬如今天我们看到那位王士骐王公子,可称得上才气高妙、风流儒雅了吧?”
当年的金陵四公子里面,王士骐家世最好、才气最高、模样也最标志,不像刘戡之偏于yin柔,而确确实实算得上美男子,所以张紫萱拿他举例。
咳咳,秦林干咳两声,挺了挺胸脯,表示你们不能无视我的存在啊。
青黛明净的眼睛忽闪忽闪:“王公子吗,确实才貌双全,不过青黛觉得嘛,就是十个王公子,也比不上秦哥哥呢。”
哎哟妈呀,秦林心头美得都冒泡啦!
“好、好,当然比不上咱们家这捣蛋鬼,”张紫萱扑哧一笑,又道:“可你说说,如果王公子还未婚娶,他愿不愿意娶尧媖长公主?”
青黛不假思索的道:“那肯定求之不得啊,尧媖表妹那么温柔,那么漂亮,又琴棋书画样样jing通,谁娶了她,睡觉都会笑醒呢!”
魏国公两口儿听到这里,互相看了看,同时唉声叹气直摇头,徐辛夷也脸臭臭的,不起来。
“唉,可惜王公子绝对不会和青黛妹妹一样想法的,”张紫萱苦笑,然后闷闷的道:“就算金山银山送给王公子,甚至武清伯亲自上门去恳求,他也绝对不肯娶尧媖长公主的!”
啊,怎么会这样?青黛吃惊的捂住了小嘴,怎么也不敢相信,直到秦林也点了点头,小丫头心目中那些公主和驸马的浪漫故事,才瞬间崩塌。
大明朝祖制,名义上已经出嫁的公主,实际上只在公主府里度过大婚的当夜,便要搬回后宫专设的殿宇居住,空荡荡的公主府里便只住着驸马一人,如果公主与驸马要见面谈情说爱的话,驸马必须赶进宫去与她见面。
公主驸马的鹊桥会,不比天上的牛郎织女来得容易,宫里负责服侍教养公主的老太监和老女官,最羡慕嫉妒恨的当然就是公主与驸马之间卿卿我我的场面。因此,驸马想要入宫去与公主相会享受夫妻之情,就必须拿出大堆真金白银出来行贿。
见老婆一面还需要行贿,这做丈夫的也够悲催了,另外他还不能纳妾,只能“从一而终”,如果公主身边的管事太监和老嬷嬷从中作梗,他就只能在空荡荡的驸马府空虚寂寞冷。
如果只是这些,似乎还可以忍受,但更厉害的一条来了,一旦某家的子弟被选为驸马,近亲中便不能再出仕为官,即使已经做着官的也得退休回家,原因据说是为了不让王公贵族及大小臣工,借皇家姻亲的身份为非作歹,出现唐朝那样的公主干政,危害朝廷体制。
像王士骐这样的官宦世家子吧,如果做了所谓的驸马仪宾,自己不过是得到一个领干俸的虚职,考进士、做部堂大员封疆大吏、进而入阁拜相的光辉前途一概堵死,凡有志于仕途的青年才俊,谁又会愿意做这样一个混吃等死的角sè?
更何况,王世贞是文坛领袖,已做到正三品应天府尹,入京即是部堂大员,外放则封疆大吏,如果儿子王士骐选了驸马,老爹的政治前途就全完了,只能致仕回家。
这且不算,王氏一族都得受牵累,王士骐诗书传家,叔伯长辈、堂兄堂弟多有考上秀才举人的,他一人做驸马,大家都别在官场上玩了!
所以,如果谁告诉王士骐,叫他去做驸马,他一定会吓得当场晕过去!
同样的道理,民间的世家大族、书香门第都视与皇家结亲为畏途,就算寒门士子也想“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凭真才实学做有实权的官,一展平生抱负,而不是做被圈养的驸马。
皇帝女儿最愁嫁,要找品貌双全的驸马,实比登天还难。
“这么说,尧媖表妹的婚事怕是不容易了,”徐辛夷挠了挠头,笑着摇了摇母亲的肩膀:“娘,你和爹爹怎么商量的,要不要替尧媖表妹找位江南才子?”
吴氏没好气的道:“不管武清伯说得怎么天花乱坠,就算他再写上一百封信,咱也不会接这烫手的山芋!”
“娘啊!”徐辛夷在母亲怀里撒娇,魏国公府在南京两百年,总有不少亲朋故旧,要费心替朱尧媖找找,说不定真能找到个把出挑的。
“徐姐姐,你别缠令尊令堂啦,”张紫萱轻轻拉了拉她的胳膊,笑眯眯的看了看魏国公夫妻:“两位老人家一定还顾忌着冯司礼吧!”
那可不是,魏国公徐邦瑞暗道还是你张小姐心思灵动,一下子就知道了原委,我这粗枝大叶的女儿,心眼儿赶你可差远了。
“冯司礼等着大赚一笔,恐怕有好几年了吧,咱们何苦断人财路?”徐邦瑞捋了捋颔下黑须,虎着脸道:“辛夷,这件事你不要管了,免得惹起是非。你尧媖表妹身为长公主,上有母亲李太后、兄长当今皇帝、外公武清伯为她做主,还怕找不到称心如意的郎君?”
徐邦瑞极少这么正颜厉sè的和女儿说话,徐辛夷嘴唇一撇,就要争起来,却被秦林使个眼sè,只好把话闷在肚子里。
接下来的一顿酒宴极为丰盛,徐辛夷却吃得不香,满腹疑窦想要问秦林,父母兄长问话,她也答得前言不搭后语。
徐维志非常热情的给秦林敬酒,张紫萱、青黛则有徐维志的夫人王氏作陪,直到天sè擦黑酒宴才曲终人散。
刚刚走出国公府,徐辛夷一把揪住秦林:“哼,你刚才打什么哑谜?快快从实招来。”
张紫萱在旁边笑道:“令尊魏国公才是打哑谜呢,你琢磨琢磨,公主下嫁,谁要借机发一笔?”
“冯保?”徐辛夷眨巴眨巴杏核眼。
秦林重重的点了点头,颇为无奈的道:“冯保现在想的,也就是怎么把长公主卖个好价钱吧。”
说来简直叫人不敢相信,大明朝的公主们往往是掌权太监发横财的工具,因为世家大族、书香门第和有志气的寒门士子都不愿意娶公主,而那些发了财的富商巨贾指望不上科举做官,就打起了攀龙附凤的主意,舍得花血本娶回个公主,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交易便顺理成章了。
一旦公主成年,掌权太监就待价而沽,京师中有未婚年轻子弟的豪富之家也开始走门路,双方接洽之后,往往谁出钱最多,谁就能迎娶公主。
“那怎么办啊,万一是个麻子呢?”徐辛夷着急了。
秦林忍俊不禁,拍了拍她脑袋:“笨,谁会干这种傻事?出钱是出钱,这些富豪家族,还是会挑最出sè的子弟来配公主吧,否则太后那关就过不了。”
“哦,”徐辛夷点点头,总算放心些了。
张紫萱也劝道:“辛夷姐姐不必着急,现在还在选驸马,等选定了,还要三媒六聘,公主下嫁的繁文缛节更多,至少三个月之后才会有结果,到时候咱们早回京师了吧!”
徐辛夷想想也是,她身为表姐,根本没有立场去干涉朱尧媖的婚事,现在就算着急也没用,还是等选定了驸马,再去帮着瞧瞧吧。
“别的我不管,我爹娘不想得罪冯保就算了,”徐辛夷想到那柔柔弱弱的小表妹,心中就充满了保护yu,把秦林肩膀重重一拍:“总之,你这个做姐夫的,在江南一定要多留心,替尧媖表妹找到一位称心如意的郎君!”
秦林重重的点头,答应了徐辛夷的要求。
“好啊,我也喜欢尧媖表妹,秦哥哥要帮她这个忙哦!”青黛的拍着手掌。
张紫萱揉了揉太阳穴,聪明的相府千金,不知怎的忽然就有了某种不祥的预感……京师,紫禁城,长公主所居的殿宇,在红墙黄瓦之间显得那么的孤单冷寂,比起幽禁犯错嫔妃的冷宫,也差不到哪儿去。
窗前,看着庭院中石缝里面萌生的几茎小草,朱尧媖怔怔的发着呆。
女大十八变,当年还没长开的小丫头片子,现在已出落得楚楚动人,瘦削的瓜子脸白净得能看见若隐若现的血管,一双似颦非颦的妙目脉脉含情,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好似受惊的小鹿。
可怜的长公主朱尧媖,真正姥姥不疼舅舅不爱,母亲李太后除了关心两个宝贝儿子,现在又多了一位需要她关心的,那就是宫女王氏肚子里的孩子,万历皇帝朱翊钧还未出生的龙种,于是给予女儿的关爱就进一步降低到了极为可怜的地步。
也就只能从庭院石缝中的小草,想象一下江南莺飞草长的chun光吧,那个她在心里也不敢提起名字的人已经去了江南,也仿佛把她的魂儿带到了紫金山、秦淮河、西子湖畔和二十四桥明月夜……一双厚底鞋突兀的出现在视野中,狠狠的踩踏着那数茎小草,将它们无情的碾碎,绿sè的汁液流了出来,沾在石板上,格外醒目。
“野草又长出来了,没得让人心烦……我的长公主呃,你就别胡思乱想啦,冯督公他老人家说了,要替你找个称心如意的夫君,咱们都跟着沾光哪,哈哈哈哈!”
刺耳的笑声,发自容嬷嬷嘴里,这位老教养嬷嬷本来是王皇后身边的人,失势被发配到朱尧媖身边,近来不知怎的搭上了冯保冯督公的线,就又抖了起来,处处对朱尧媖横加干涉。
容嬷嬷生得白胖富态,不笑的时候还有点儿慈眉善目的味道,可她笑起来就嘴角一拧、眼稍一竖,那种桀骜、扭曲的模样,实在叫人不敢恭维。
朱尧媖素来胆小怕事,跟着徐辛夷、秦林见见世面,胆子稍微大了点儿,又见容嬷嬷踩死小草,便急了起来:“容嬷嬷,我处处让着你们,您、您还想怎么样?我的月钱,可全都给你啦,我也从来没问过多少来着……”
月钱?谁稀罕你那点月钱?容嬷嬷嘴角一撇,冷笑道:“长公主这么说,就叫老身惭愧无地了。老身兢兢业业服侍长公主,私心想着长公主极是柔弱,将来若能嫁得如意郎君,倒也不负老身这一番苦心,因此处处教导维护长公主,没想到长公主竟提起什么月钱,莫非老身还会贪占吗?真真岂有此理!”
几名宫女也笑着过来,帮着容嬷嬷搭腔,话里话外意思都是容嬷嬷殷勤服侍长公主,朱尧媖不该无端指责。
哼,还翻了天了?容嬷嬷笑容越发得意,不趁婚前就把长公主好好拿捏住,婚后怎么卡她小夫妻的脖子?比起那点月钱,驸马和公主每次见面的红包才是大头啊!
朱尧媖气得浑身发抖,转身关上门,清泪就滚滚落下,心中不停的埋怨自己:明明那个人告诉你要勇敢、要坚强,可为什么每次事到临头,还是这么懦弱……“长公主,您别气坏了身子,老身的罪过就更大啦,”门外的容嬷嬷敲了敲房门,听得里面没有什么动静,才像得胜的将军一样,趾高气扬的离开。
宫女们都如众星捧月一般跟在容嬷嬷身边,这宫里头的事情都这样,跟红顶白嘛,朱尧媖虽是长公主,将来这一辈子都要受容嬷嬷挟制,那么应该讨好谁,不是一目了然的吗?
“留两个看紧长公主,别闹出什么乱子,”容嬷嬷端着架子,指使这群宫女:“要是谁敢搞什么小花样,老身就去告诉冯督公,仔细你们的皮!”
宫女们浑身一颤,她们见不到高高在上的太后、皇帝,在宫女心目中冯保就是这皇宫里的天、皇宫里的地,容嬷嬷有冯督公撑腰,还怕对付不了生xing懦弱的长公主?
容嬷嬷好生得意,往北一路来到了司礼监衙门。
在这里,她的态度就和前面大不相同了,控背躬身求见冯督公。
见到冯保,容嬷嬷一张老脸笑得香粉扑扑往下掉,谄媚的道:“冯督公,老奴按您的意思,很是敲打了长公主几次,现在已把她拿捏得妥妥的,绝对不会有什么问题。”
“唔,那就好!”冯保点了点头,吊梢眉仍是耷拉着,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
喝了两口盖碗茶,又慢悠悠的回味一番,冯保这才慢慢放下茶杯:“荣姑娘,咱家这次放你到长公主身边,就是让你看住她,长公主本来是老实的,被秦林、徐辛夷两个带着就越发胆大妄为,要不好好拿捏拿捏,怕她将来闹腾,坏了咱家的事情,你可明白?”
“明白、明白,”容嬷嬷满脸堆笑,不停的点头哈腰。
冯保又剔起眼角,不紧不慢的道:“听说你把长公主的月钱,全都揣进怀里了?唉,也是我失算,你这几年穷了,一有点油水,吃相未免太难看。”
容嬷嬷顿时浑身冒汗,立马从袖中取出几张银票递给冯保:“老奴该死,竟失心疯忘了规矩,请您老海涵、海涵!”
冯保这才笑起来,将银票收进袖中。
说来可怜,大明朝的长公主其实月钱很少,对冯保来说,更是九牛一毛,但咱们这位冯督公是十万两不嫌多、三五文不嫌少的,就这点银子他也看得上眼。
终于容嬷嬷走出了司礼监,走路的脚步都有些虚浮了,想想冯督公还真是可怕得很哪!
不过很快她就斗志昂扬了,将来公主下嫁,有的是拿捏的,不怕驸马不大捧大捧银子送来,到时候就算还得给冯督公进贡,自己落下的也会是现在的十倍百倍呀
[第一卷荆湖夏风719章驸马人选]
719章驸马人选
徐辛夷急着在闽浙办好事,然后回京师帮表妹朱尧媖把关婚事,就催着秦林尽快从南京动身。《网》.com
于是尽管南京这边的亲朋故旧百般挽留,秦林仍以公务在身为由婉拒,只盘桓了两天就再次出发。
青黛还想多陪陪爷爷,李时珍极为通情达理,说等本草纲目全部印完,就要赴京进呈御览,到时候还怕见不着面?青黛这才破涕为笑,跟着秦林离开南京。
魏国公夫妻也没说什么,两口儿在府中准备各色礼物,趁着朱尧媖下嫁,他们俩准备进京朝贺,也可以和徐辛夷再次见面。
怀远侯府的小侯爷常胤绪,把胸脯拍得山响:“俺要到京师兵部走一趟,秦兄弟,你往南,俺往北,咱们在京师会面!”
秦林这才和众位亲友依依惜别,重入长江水路,预备从南京到镇江转入江南运河,然后赶往杭城、宁城。
这天船走到了羊城以南,就见一艘船箭也似的飞来,速度快得非同小可,船头正对着秦林所乘的官船。
众人正在讶异,就见那船上有人喊道:“是秦少保吗?门下沐恩小的等候多时!”
这是当初巡江的葛哨官,现在已升成了长江水师的一员游击,老远就在船头上冲着秦林下跪磕头,他做这官儿,可多亏秦林提携呢!
“原来是葛游击,有何见教?”秦林问道。
对方船上另一人叫道:“秦少保,京中有信寄来!”
这是一位早年追随秦林的锦衣亲兵,他从京师拿了信就飞骑南下,到了扬城正好遇到葛游击的战船,就乘了战船到南京来找他,没走多久就撞上了。
京师有信?秦林大为奇怪,心说谁会给我写信呢?
校尉跳帮过来,将信递给秦林。
看到封面上娟秀的字迹,徐辛夷就叫起来:“哎呀,这是尧媖表妹的信嘛!”
果真,是朱尧媖的信,校尉禀报:“这封信是那天一位出宫采买的宫女,借着看病悄悄送到咱们女医馆的,徐师爷看了就让小的星夜送给少保。”
这封信写着什么呢?徐辛夷抢过来念道:“秦姐夫、徐表姐,快来救我!”
啊?!
众人面面相觑,不用说,朱尧媖一定遇到难题了,否则怎么会写这封信呢?徐辛夷立刻把他推了推:“秦林,咱们快回京去救尧媖表妹吧,看她都冒险求救了,一定遇到很麻烦很棘手的事情。圣堂.com”
秦林皱了皱眉头:“不好办啊,我这趟差使,虽然说实在的就是张太师让咱出来避避风头,但毕竟是钦命出使,带了圣旨和王命旗牌的,不到江南,就贸然回京,恐怕……”
徐辛夷眼色顿时黯淡下去,柳叶眉拧到了一块儿,秦林确实说的有道理,如果不去闽浙等地就贸然回京,这擅离职守、抗旨不尊的罪名,可不好担待呢。
“但是、但是尧媖表妹那里,怎么办呢?要不我回去?”徐辛夷苦恼的抓着头发,很快就自己否定了自己:“不、不行,我没你聪明,真有什么难题,铁定搞砸了。”
噗~~秦林和张紫萱、青黛都忍俊不禁,徐大小姐什么时候肯承认不如秦林啊,这可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啦。
“长公主那么可怜,她求救不应该不管的,”青黛嘟着嘴,摇了摇秦林的胳膊:“要不、要不你再想想办法吧,秦哥哥,青黛知道你最有本事了。”
秦林抓着头发:“我一个人总不能分成两个用吧?难不成我审阴断阳、神魂出窍之外,还多了身外化身的本事?”
张紫萱听到这里就低着头想了想,微微一笑:“身外化身吗,小妹倒有个法子,可以试一试。”
什么法子?徐辛夷和青黛不明所以,秦林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张紫萱走进官舱,关上房门,没多久就再次开门走了出来,却叫众人大吃一惊:眼前这位相府千金,肤色涂得稍微黑了点儿,脸型也稍有变化,头戴着无翅乌纱,身穿江牙海水大红蟒袍,腰系九龙玉带、足蹬粉底官靴,分明是第二个秦林秦少保!
“呔,本钦差奉旨巡查闽浙开海事务,尔等还不快快跪下?”张紫萱粗声粗气的喝道。
哎呀妈呀,众人都看呆了,这就是活脱脱的秦林嘛,感觉有七分相似了。
秦林自己也忍不住直笑:“像是像,远看没什么问题了,只是神情动作一半是秦少保,一半是张太师。”
张紫萱想了想,忽然就贼忒兮兮的笑起来:“喂,衮衮诸公啊,本官巡行江南,一路辛苦劳顿,你们有没有安排几个美女来消遣消遣?”
像、这像个十足十了!众人纷纷点头称赞。(《网》7*
秦林黑这张脸,嘴巴都气歪了,合着咱是这种形象啊?
张紫萱当初就常扮成男子随两位兄长外出,化妆的本事很高明,又和秦林非常熟悉,扮起他来神情动作都很相似。
关键是,这趟本来就是闲差,视察的主要对象是瀛州宣慰使司,金宣慰使和咱们秦长官是啥关系啊?还有杭城市舶司黄知孝黄太监,也是老朋友嘛!所以,只要张紫萱沿途称病不与不相干的地方官会面,由金樱姬、黄知孝陪着,四面锦衣校尉打掩护,那就不会露馅。
于是定下计策,由张紫萱假扮秦林去巡视东南沿海,夫人青黛和甲乙丙丁四女也陪在身边,陆远志、牛大力这哼哈二将也随行,好掩人耳目;秦林、徐辛夷带着侍剑,快马加鞭星夜赶回京师,去看长公主朱尧媖到底遇到了什么麻烦。
“这个计策别的都还好,唯独金小妖该失望透顶了吧?”张紫萱掩口而笑,那笑容像极了秦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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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朱尧媖百无聊赖的画着画儿,嘴角浮出了一丝难得的笑意:他收到那封信,一定会很着急吧,不知道会不会赶回京师呢?他是钦差大臣,肯定不会为了我这么个没人疼的小姑娘,改变巡视东南的行程吧,尤其是杭城还有那位美丽无比的金宣慰使……
长公主平生头一次撒谎,就是给秦林写下那封信,托心腹宫女送到了女医馆。
做下这么荒唐的事儿,连续好几天晚上都没睡踏实,小心肝扑通扑通的直跳,连想想都觉得脸红耳热。
可她是不由自主的呀!想到母后和冯督公就要替自己挑选驸马,某种未知的恐惧就紧紧攥住了朱尧媖的心脏,让她心口闷闷的,饭也吃不下,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但有什么办法呢,这时候百姓人家讲的是父母之命媒灼之言,皇家则有公主下嫁的一套规矩,身为长公主的朱尧媖连一星半点的自由都没有,就像笼中鸟,有翅难飞。
她甚至非常的羡慕张紫萱,张太师为什么病得那么及时,病得那么恰到好处呢?姐夫厚着脸皮一求,张家姐姐就顺顺当当的嫁给他了……
可惜,可惜父皇十年前就已经龙驭宾天,不会有这种机会给自己……啊,朱尧媖呀朱尧媖,你胡思乱想些什么啊!
长公主痴痴的笑着,脸蛋儿烧得绯红,浑然不知笔下的画儿早已一塌糊涂。
容嬷嬷屁股一扭一扭的走了过来:“长公主,您这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究竟是怎么回事?老身觉着吧,这些天你有事情瞒着老身!”
“没、没有,”朱尧媖慌里慌张的摇着头,小鹿般无辜的眼睛移转开,不敢和容嬷嬷对视。
“哼,也别胡思乱想了,”容嬷嬷撇撇嘴:“太后啊,已经在替你选夫婿了,听说这次的几位驸马人选都是文采风流、儒雅通达的少年英杰,想来是一定合长公主意的。”
文采风流,儒雅通达?朱尧媖回到了现实,心情顿时一落千丈,想到这几个词儿就不屑的摇了摇头,如果在两年前她或许会同意容嬷嬷的看法,但现在嘛,她只知道那个人所作的诗句,足够叫人笑掉大牙。
无论如何,在下嫁之前,让我再见那个人一次吧!朱尧媖脑中胡思乱想,她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这次绝对只是个痴心妄想,甚至近乎疯狂,但她宁愿这么做,从来不违逆别人的柔弱女子,这辈子总要做一件疯狂的事情吧。
慈宁宫,三位驸马的人选,正在经由慈圣李太后亲自过目。
太后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怀孕的王宫女身上,因为太医说她有可能怀的是个男孩,未来大明朝的九五之尊。
郑桢无时无刻不想让这个孩子胎死腹中,这简直是有眼睛有脑袋的人都知道的,但是唯独万历帝不知道,或者装不知道,因此李太后不得不尽一切可能保护这个未出生的孙子。
即使贵为太后,她也不得不承认郑桢的手段实在厉害,把儿子迷得五迷三道,如果非得将郑桢扫地出门,那么她将面临和儿子决裂的风险,这恰是李太后不愿意看到的……
手持拂尘站立在侧后的冯保,见慈圣李太后有些心神不宁,便俯身低声提醒她:“太后娘娘,三位驸马已经在宫前了,是否传召?”
“传、传召,”李太后这才回过神来。
三位驸马,都是京师人氏,准确的说都是京师富豪家族的子侄辈,这些家族有着巨额的金银财宝,却没有读书科举成功的子弟,于是把心思放在了攀龙附凤上。
三位驸马人选,都给冯保送了很多的贿赂,其中最多的那位,当然就最得他的欢心,何况事成之后,还会有一笔数目很可观的谢礼。
长公主要出嫁了,司礼监掌印东厂督公冯保仿佛又听到了银子的敲击声,这个贪财无厌的家伙,现在又将脏手伸向了朱尧媖。
对于年青的皇帝万历来说,他从小就对喜欢打小报告的冯保畏惧万分,冯保利用太后压制小皇帝,为所欲为,根本就不怕万历,更何况万历深陷于郑桢的温柔陷阱,成天为郑桢和王宫人肚子里孩子之间的矛盾而苦恼,根本管不了这个待嫁的妹妹。
可以说,李太后就是朱尧媖的最后一道防线。
无论如何,总归是亲生女儿,李太后百忙中抽出时间来选择女婿,好歹也算得上称职了,并且她还是准备好好挑选一下的,至少要选个年貌相当的驸马,不能亏待了女儿嘛!
太后的年纪不算大,她青年守寡,独居佛堂,性情有点像个花甲之年的老太婆,但实际上她的年纪还不到四十岁,想瞒过她的眼睛并不容易。
几名驸马人选,都小步快跑趋近玉阶之前,跪下山呼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乍一看,李太后顿时有几分欢喜,朝着冯保点点头:“冯大伴这次是用心了的,哀家很满意。”
确实,三位驸马人选都还长得比较帅,左边一个姓李的长身玉立,右边一个姓张的国字脸炯炯有神,不过还是中间一位最合心意,白净脸蛋儿,眉毛英挺秀气,身材不长不短,双目颇为神采,腰间悬一柄象牙折扇,看上去极为文采风流。
冯保察言观色就知道太后心动,在旁边提点:“这位公子姓梁,家世极为豪富,又是秀才出身,下课考举人也是十拿九稳的,作诗尤为精妙。”
不消说,梁公子就是三位人选中给冯保贿赂最多了的,他先送了整整两万两白银,然后允诺如果成功坐上驸马之位,还有五万两谢礼相送。
前后七万两,这是惊人的大手笔了,要知道娶了翰林女儿才五千银子就行,娶公主的地位虽然高,却全家不能再做官,士林中也没有什么势力,论起来还不如娶个翰林女儿呢。
李太后问道:“那位梁公子,请站起来,走两步给哀家瞧瞧。”
梁公子闻言大喜,却蹲在地上挨了一会儿,才打起精神站起来,走路也不怎么得力,看上去似乎病了。
“这人莫不是有病?”李太后诧异,可不能给女儿选出个病夫驸马呀!
冯保低头道:“打听过了,这人骑马射箭都行,是昨天突然感冒了的。”
“原来如此,”李太后松了口气,见这人生得白净俊秀玉树临风,顿时大为满意,点点头:“那就是这位梁公子吧!”
[第一卷荆湖夏风720章偏偏选中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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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0章偏偏选中他
李太后这边选着驸马,那边就传召了长公主朱尧媖到慈宁宫觐见母后,这是宫里不成文的规矩,公主借此可以在半道上和驸马打个照面,不至于到了大婚当天,还连丈夫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圣堂最新章节.com
众宫女、嬷嬷簇拥着朱尧媖往慈宁宫而去,一路上宫女们叽叽喳喳的围着长公主道贺,每双眼睛里都写满了羡慕和憧憬,很快长公主就要有正式的封号了,高贵的身份、丰厚的赏赐、排场浩大的皇家婚嫁、英姿勃勃的驸马爷……这一切简直叫人羡慕得没边儿啊!
唯独朱尧媖本人,似乎没有一丁点身为主角的觉悟,神思不属的低着头走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当中。
奇怪得很,在这决定终身归属的时刻,长公主心中竟没有一丝一毫对未来驸马爷的猜想,因为另外一个人的身影已经牢牢占据了她的心。
那个她提起名字都会面红耳赤的家伙,初次见面就发疯似的把她扑倒,从此便势不可挡的冲破了少女的心防:被冯保夺走的琴棋书画四样宝物,是他不可思议的送了回来;身为皇帝的兄长赐他偏殿沐浴,偏偏被她撞个正着;牵着她的手通过象阵,吓得她几乎晕去,却又在大象发狂的千钧一发之际,将她拉回了安全的象背;情同姐妹的宫女吕桂花被冤杀,是他抓到潜伏宫中的白莲妖匪孙怀仁,教训了嚣张跋扈的皇嫂王娘娘……
对一位年方二八的少女而言,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她的芳心之中,还能容得下别的身影吗?
容嬷嬷从旁瞧出几分端倪,故意装出一副喜气洋洋的笑脸:“殿下啊,这次太后亲自替你挑选驸马,三位人选都是个顶个的青年才俊,十二分的人才品貌,而且对长公主倾慕已久。”
倾慕已久?朱尧媖秀气的眉头微微一皱,自言自语道:“连面都没见过,谈何钦慕?”
容嬷嬷赶紧辩解:“他们听说长公主温柔贤淑、清丽动人,所以才倾心敬爱。圣堂最新章节.com长公主,您听我说,这次的三位候选驸马里头,一位梁公子格外出挑,出口成章,好比天上文曲星下凡,气宇轩昂,就是那潘安也比不上……”
“谁稀罕,谁嫁给他得了,”朱尧媖闷头闷脑的小声嘟哝一句。
容嬷嬷顿时大怒,眼稍往上一挑,嘴角往下一撇,摆出尖酸刻薄的样子就要发作起来。
此时已到慈宁宫外,正巧看见小太监引着张、李两位驸马候选人垂头丧气的往外走,稍后一些是喜形于色的梁公子,不少太监宫女围着他打躬作揖讨赏钱。
容嬷嬷立马顾不得和朱尧媖争吵,老脸笑得跟菊花盛开似的,一溜小跑着过去道万福:“恭喜梁公子,贺喜梁公子,老身早说唯独您和咱们长公主是天造一对地设一双嘛,慈圣太后果然慧眼识珠,就挑中了公子您,哈哈哈……”
梁公子苍白的脸上浮着病态的晕红,眼神儿也尽是兴奋,亢奋的精神支撑着虚弱的身体,到现在连步伐也轻健了许多。听了容嬷嬷一番话,他就越发欢喜,伸手几张银票就递了过去:“承嬷嬷吉言,那边的就是长公主吧?”
是、是啊!容嬷嬷看着银票上的金额,喜得心花怒放,如果可以卖的话,她简直恨不得直接把朱尧媖卖给这位出手豪阔的梁公子。
梁公子打量不远处的朱尧媖,只见这位长公主年方二八,生得秀眉微颦、樱桃红唇、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脉脉含情,清丽可人的瓜子脸稍稍显瘦,美人肩微微下削,穿一件束腰织锦宫装越觉身段窈窕修长,腰身盈盈一握,真是位出色的美人儿。
梁公子顿时魂灵儿都飞在半空,心中喜不自胜,故意低低的干咳两声,将左手袖子轻轻一挥,右手啪的一下打开折扇摇了摇,自己觉得肯定是玉树临风,说不尽的风流潇洒。(《网》7*
那边的宫女们人人眼睛里冒着小星星,恨不得是自己要嫁给这梁公子,半晌之后乖觉些的就回过神来,七嘴八舌的向长公主贺喜,招了位这样称心如意的驸马爷。
殊不知朱尧媖呆呆的站在原地,好似霜打了的茄子,看着梁公子的眼神儿就像看到了什么恶心的怪物,皱着眉、苦着脸,嫌恶之情是摆明了的。
“走、走吧,母后、母后还等着呢……”朱尧媖结结巴巴的吩咐着宫女,再也不看梁公子一眼,低着头匆匆走了过去。
梁公子莫名其妙,摸了摸自己脸上好像没什么脏东西啊,便低声问容嬷嬷:“本公子和长公主,是初次见面吧?怎么她、她好像?”
容嬷嬷也察觉了几分,赶紧满脸堆笑:“害羞,长公主害羞呢,驸马爷您放一百二十个心,有老身陪着长公主,一切都妥当。”
哦,原来是害羞啊,梁公子咋巴咋巴嘴,又悄悄给了容嬷嬷七八张银票让她多担待,这才出宫而去。
哪里是害羞?朱尧媖贝齿把嘴唇咬出了深深的牙印,几乎忍不住要痛哭起来,因为她认出那位新选上驸马的梁公子,就是以前多次见过的梁邦端!
那时候,朱尧媖穿着男装,梁邦端则和顾宪成、刘廷兰等朋友高谈阔论,所以长公主认识他,他却不认识长公主。
论起来,梁邦端出身京师巨富之家,爱摆谱、好虚荣、极其热衷虚名,成日里和众位斯文朋友谈诗论文,做诗会、办雅集,出钱充大头,本质上其实没什么劣迹,心性也不像顾宪成那么老奸巨猾,平生既不曾欺压百姓,也不曾吃喝嫖赌,勉强算得上一位有为青年。
偏偏他和顾宪成、刘廷兰、孟化鲤、魏允中等三元会人物交情颇深,和秦林是怎么都不对眼儿,朱尧媖恨屋及乌自然对他没什么好印象,更何况秦林多次略施小计,把顾宪成、梁邦端一伙人整得欲死欲仙,朱尧媖眼中的梁公子呀,也就和小丑差不多了。
想到自己要嫁的驸马居然是这位,朱尧媖心中真是一片瓦凉,脑瓜子像是僵住了,眼前的一切都变得的不真实起来……
“尧媖、尧媖!”李太后无奈的摇摇头,顾左右道:“这孩子,从来都是懵懵懂懂的,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懂事?就这么把她嫁出去,哀家可有点不放心。”
冯保眯着眼睛:“太后勿忧,老奴以为长公主大婚之后,自然就会明白很多事情,不会像现在这样了。”
朱尧媖这才猛的回过神,慌里慌张的下拜:“儿臣叩见母后,母后万福金安!”
李太后这才回嗔作喜,想想女儿就要出嫁,自己给予她的关爱却委实有限,终究有那么一点儿愧疚之情,便柔声道:“孩儿平身。母后为你挑的驸马梁公子,刚才你和他照了面,母后的眼光还不错吧?这位梁公子模样俊俏,又饱《《书海阁》》样子脾气也柔软,将来断断不会委屈了我儿……”
“母后,母后,”朱尧媖走上前两步,双膝跪下,一脸哀恳的看着李太后。
冯保心头打了个突,他晓得梁邦端和秦林不对付,看这样子,莫非是以前秦林在长公主跟前下了蛆?
李太后皱了皱眉头:“我儿,你有什么话说?”
朱尧媖鼓足了勇气,期期艾艾的道:“儿臣、儿臣谁也不嫁,这辈子就陪着母后……”
“傻孩子,说的什么傻话呀?”李太后摇了摇头,伸手摩挲着女儿的头顶,把这当作了小女孩的傻话。如果是普通人家的母亲,早已发觉了女儿的异常,但李太后全副心思都在两个儿子和未出生的孙子身上,哪儿顾得了朱尧媖?
冯保唯恐朱尧媖说出别的话来,赶紧道:“长公主孝心可嘉,肯定舍不得离开太后,不过宫中有陛下、娘娘和潞王陪伴太后,将来还会有皇子皇孙,长公主也不必担心太后会孤独寂寞,何况下嫁之后,仍是在宫中居住,随时都可享天伦之乐。”
这番话说的有理有据,不过重点还在皇子皇孙四字,李太后一听立马想起王宫人肚子里的孙子,便不再和女儿多说,即刻传旨:“好了好了,尧媖不要再闹——来呀,封我儿朱尧媖为永宁长公主,按制赐食邑、赏银,即刻准备大婚!”
朱尧媖失魂落魄的离开慈宁宫,只觉两只脚像踩在棉花堆上,轻飘飘的不着力。
大部分宫女还以为公主是大婚之前的紧张,唯独容嬷嬷眼睛骨碌碌一转,笑嘻嘻的凑上来,压低的声音却透着股子狠劲儿:“长公主,闹闹小性子也就罢了,拧着劲儿违逆了太后、得罪了驸马爷,您这又是何必呢?将来你们小两口还得过一辈子,生儿子、生孙子,白头到老……老身觉着吧,万一要是被他听到点什么风声,嘿嘿!”
朱尧媖听得不寒而栗,想到要和梁邦端这人过一辈子,就已心如死灰,更别提容嬷嬷隐含的威胁之意了,更叫她恨不得即刻死去。
哈、哈、哈,容嬷嬷干笑三声,自以为拿捏住了长公主,分外得意。
“容嬷嬷是吧,家叔请您过去一趟,”都知监少监张小阳公公带着一群小太监走过来。
容嬷嬷虽然靠上了冯保这棵大树,但也不敢得罪司礼监秉笔太监兼御用监掌印张诚啊,赶紧应承着过去,离开之前还给两个心腹宫女打个眼色,让她们盯住长公主。
张小阳呵着腰:“长公主,奴有件事给您说说,能不能叫左右稍退?”
宫女们互相看看,立马知趣的走远了,容嬷嬷尚且不敢得罪张小公公,何况她们。
朱尧媖心中正在纳罕,就见那群小太监当中,一个冲自己吐了吐舌头,一个挤了挤眼睛,那副惫懒的样子,正是朝思暮想的那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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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荆湖夏风721章包在我身上]
721章包在我身上
“姐、姐姐,姐夫!”朱尧媖喜从天降,刚刚大声喊了两句,又赶紧掩住嘴巴,心虚的四下看看。
好在长公主的“大声”喊,也就比蚊子哼哼的声音稍微大那么一点点而已,除了张小阳和几名心腹小太监之外,并没有别人听见。
“嘘~~”秦林伸出手指放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亮晶晶的眼睛叫朱尧媖耳根子烧得绯红,赶紧低下了头。
长公主的胸膛里,像装了只咚咚乱跳的小鹿:完了完了,我这么个没人疼的小丫头写封信,秦姐夫竟然真的回来了!怎么解释突然写信叫他回来呢?他、他不会什么都知道了吧?
徐辛夷抢上一步,抓着表妹瘦削的肩膀:“尧媖,什么都不用说了,梁邦端那浑球,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叫他下辈子再做驸马梦吧!”
朱尧媖睁着水蒙蒙的大眼睛,先是讶然,接着就长长的松了口气,亏得有梁邦端选上驸马这件事,姐姐、姐夫还以为是她预先听到了风声,才急召秦林回来“救命”呢。
果然秦林就拍着胸脯大包大揽:“长公主您放心,收拾梁邦端这家伙,姐夫我是瘌痢头上打苍蝇——百发百中!”
噗嗤一声,朱尧媖抿着小嘴儿直乐,红着脸儿小声道:“梁、梁邦端虽然讨厌,不过姐夫将他比作苍蝇……”
秦林嘻嘻坏笑:“不是苍蝇,那就是蚊子了,他不惹别人,专门来惹表妹你,正好撞我枪口上,那就叫做蚊子找蜘蛛——自投罗网!”
“你、你才是蜘蛛精呢,”朱尧媖双手搓着衣角,不知怎的,在秦林面前似乎一切烦恼都没有了,这位平日里害羞内向的长公主,说的话也多了不少。
徐辛夷悄悄掐了秦林一把,你当皇宫大内是自己家呀,还和尧媖表妹开起玩笑来了,说正事!
秦林干笑一声,直截了当的告诉朱尧媖,这几天不必着急、更不要做什么傻事儿,姐姐姐夫想点办法,总能把姓梁的好事给搅合黄了。
“不过,表妹你究竟喜欢哪样的夫婿啊?”徐辛夷忍不住追问,“就算这次不嫁姓梁的,将来总要嫁人哪,最多拖到十八岁也不能再拖了吧,你有没有中意的?”
朱尧媖抬起头,弱弱的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姐夫,最后低下头去,轻轻的摇了摇。
“要不,让姐夫替你挑?”徐辛夷试探着问道,又把秦林肩膀拍了拍,很自豪的说:“这家伙眼光毒得很,他替你挑的夫婿啊,绝对没错!”
啊?长公主顿时红了脸儿,小巧的鼻尖上浸出汗水,半晌才迟疑着点了点头。
“秦林,尧媖表妹的亲事,可得着落在你身上啦!”徐辛夷叉着小蛮腰哈哈大笑。
有锦衣卫北镇抚司出马,天下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秦林也拍着胸脯夸下海口:“长公主瞧上谁,那是谁的福分,谁敢敬酒不吃吃罚酒?一切包在姐夫身上,到时候就算绑,也得把表妹喜欢的人绑了来!”
真的吗?这可是你答应的呢……朱尧媖抿着小嘴儿笑得更欢了,水润的大眼睛闪着亮晶晶的小星星。
见到了秦姐夫,得到了他的亲口允诺,长公主今晚睡得很香。
秦林本身就是宫里常来常往的锦衣卫大员,徐辛夷也是经常进宫的,又有张小阳打掩护,很轻松就再次出宫。
选驸马之事涉及宫闱机密,而且不像扶植郑桢那样对双方都有利,张家叔侄纯粹是看在秦林面子上才帮忙的,秦林也知情识趣,不把他们拖进来太深,以出了东华门就和张小阳告辞。
秘密回京,当然不好住自己府邸,侍剑已在灯市口外青云客栈订了两间上房,然后等在东安门外,秦林、徐辛夷出来会合之后一块儿去了客栈。
小二送上茶水点心,秦林随手打赏一小块纹银,让他没事就不必过来。
客栈小二是极有眼色的,出去时顺手就关上门,里头这位爷带了两位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一个长腿的够劲够辣,另一个也像画上的美人儿,接下来要做什么不是很清楚吗?
在店小二心目中正大享艳福的秦林,却在皱着眉头思忖,慢慢的道:“梁邦端这厮,其实没什么大本事,要对付他也容易,只是一时半会儿无从下手,偏偏李太后定的婚期又太近了,怎么拖一拖才好,否则尧媖表妹一旦下嫁,那就再难转圜。”
“要不,我去把梁邦端打个不能自理,让他在病床上躺个把月?”徐大小姐咧着嘴,非常“狰狞”的冷笑。
噗的一声,侍剑先笑喷了,自家这位大小姐的思路,还真是简单直接啊!
笑什么笑?徐辛夷嘟着嘴,把侍剑瞪了一眼。
秦林摆摆手:“不妥,这样做太没道理,而且都知道大小姐你跟着我下江南了,突然跑去把梁邦端打一顿,别人肯定怀疑我是不是也回来了——不行,办这件事,咱们俩都不能公开露面。”
如今的朝局,虽是江陵党一家独大,但秦林也不能真的肆无忌惮,万历想玩恩威并施的帝王心术,憋着劲儿想打磨打磨他,秦林的性子却又是占便宜不嫌多、吃亏半点不肯的,连装委屈都不大愿意,叫陛下憋得够呛呢。
如果钦差大臣擅离职守,悄悄潜回京师的事情曝光,那秦林就纯粹是给自己找不自在了。
徐辛夷杏核眼滴溜溜一转,又笑嘻嘻的道:“要不,你去找找那位炙手可热的郑淑嫔?离京之前,就听说她宠冠六宫,不日将升妃子了,嘻嘻,你和她的交情不浅嘛。”
呃,这算某种试探吗?秦林摸了摸鼻子,想起和郑桢的最后一次会面,就很有点做贼心虚的感觉,当即正色道:“别胡说,她未发迹的时候,我帮了她几个小忙而已,之后就谈不上什么交情了,你看为夫像那种市恩卖好的小人吗?”
像,太像了!徐辛夷和侍剑都不约而同的点头。
你们、你们啊……秦林呼哧呼哧吹了两口气,无论如何,这次都不想找郑桢帮忙,那女人太奸,又恰好记恨着王宫人肚里的龙种,如果把她拉进来,万历、王皇后、李太后、冯保围绕未出生的小皇子搅合成一团,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呢,但可以肯定的是,事情只会变得更加复杂、更加难以掌控。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怎么办嘛?”徐辛夷嘟嘟囔囔的抱怨。
侍剑也抓了抓头:“想推迟婚期,嗯,皇家的规矩婢子不晓得,但是民间的话,如果尊长生了重病……”
“我还知道死了父母要守孝三年呢!”徐辛夷翻了翻白眼,觉得侍剑说得纯属废话,朱尧媖的父亲是隆庆老皇帝,十年前就已龙驭上宾,她母亲是李太后,难不成为了推迟婚期,去向李太后下毒,叫她生场重病?
哪知就在此时,秦林的眼睛突然就变得亮闪闪的,嘴角浮出了那种熟悉的坏笑。
当夜,没人注意的时候,武清伯府来了位不速之客,看样子像是个身段婀娜的女子,蒙着脸,声称有机密书信要交给老伯爷或者李高李指挥。
听这口气,武清伯府的奴仆们不敢怠慢,当下从她手中接过了书信,还没来得及问她是从哪家府邸出来的,女子转身就走,很快就没了影儿。
远处阴影之中,侍剑取下面纱:“长官、大小姐,信送过去了,能行吗?”
“哈哈,十拿九稳!”秦林满脸坏笑。
徐辛夷忍不住把他拍了一巴掌:“你这家伙,就知道捉弄武清伯老爷子。”
是啊,谁叫他两爷子贪财贪小便宜呢?秦林在清明上河图失窃案中,就拿武清伯当枪使,可这次故技重施,他料定武清伯仍会重蹈覆辙。
那可不是,武清伯府的仆人们很快把信送到了大管事手上,大管事一看那信背后的纹样,就赶紧交给了武清伯李伟,而老爷子接到信之后,也立刻招来了儿子李高商量。
“秦姑爷的信,哈哈,咱父子又要发财啦!”李伟的小圆脸写满了兴奋,白胡子一抖一抖的,眼睛亮得活像灯泡。
清明上河图事件之后,秦林和李伟、李高父子逐渐谙熟,晓得这父子俩是市井生意人的脾气,现在更是借李太后的势力做了皇商,秦林就帮带着他们做点生意,让漕帮给低价运货啊,请五峰海商按成本价供应海外珍奇什么的,那是再容易不过了。
李伟大钱没赚着,弄点小钱也乐呵,便将秦林视为平生第一个知己,还屡次请他想想主意,说有什么大生意,不妨大伙儿一起做。
果不其然,这次秦林奉旨巡视闽浙海贸,大生意就送到武清伯府上来啦!
李高将信看了看,有些拿不定主意:“如果真能成,咱们家绝对能赚得盘满钵满,可张相公能答应吗?”
“这……不试试怎么知道?”李伟挥了挥手,又笑起来:“就算不成,借这个由头,也能弄点别的好处嘛。”
父亲大人英明啊!李高也笑得合不拢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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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荆湖夏风722章妙计延婚期]
722章妙计延婚期
“岂有此理!”文渊阁密阁禁地,中极殿大学士太师左柱国张居正将桌子重重一拍,丹凤眼中精芒闪现:“谁鼓动武清伯上的本章,谁告诉他要新开商埠?”
难怪张太师生气,秦林走之前,刚商议了闽浙沿海除已开的杭城、月港两处之外,又新开三处商港,作为全面放开海禁的最后一步,这是比较机密的消息,只有内阁大学士和王国光、曾省吾、张学颜等人知道。(dukan,《《书海阁》》
现在,武清伯李伟的本章却是要求以皇商身份,在新开的宁.波港享有海贸专营权!
消息走漏是其一,李伟的要求更和张居正的施政策略背道而驰,本就是准备全面开放海禁以鼓励民间商业、增加关税收入,偏偏李伟还要独占一座海港的专营权,张居正看到这本章,真是被气乐了。
还好老太师不知道,这就是他那新科女婿秦长官撺掇出来的……
次辅张四维神色微动,声色俱厉的附和道:“如今这些皇亲国戚,越不知道收敛,武清伯累年所得赏赐已经极多,还在索求无厌,真是欲壑难填!学生赞成张老先生的意见,这次一定狠狠给他顶回去,否则将来你求宁波,我求月港,开海之利尽入巨室之手,朝廷公用依然匮乏。”
张居正捋着胡须微微颔,对张四维的建议深以为然,只不过他是一切从公心出,根本没有察觉到副手眼底闪过的一丝奸诈。
李太后虽然尽力约束娘家人,叫他们不敢胡作非为,但终究是李伟的女儿、李高的妹妹,如果张居正的驳斥过于严厉、不留情面,李伟会怎么想,李太后又会怎么想?
这分明是给李太后、张居正、冯保的铁三角打楔子啊!
三辅申时行却是个老好人,也没想那么多,听到张居正、张四维要严词驳回,就从椅子上站起来,微微弯腰,笑道:“太岳老先生,凤磐老先生,学生以为凡事总讲个以和为贵,武清伯市井出身,素来贪财爱货,这又不是头一次了。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李太后既对亲族约束甚好,咱们似乎大可不必……”
张居正想了想,笑起来:“汝默贤弟,你真是个好好先生!罢了,既是如此,便由贤弟你来票拟。”
申时行接过本章,字斟句酌的想着票拟词句,他这人别的本事没有,论词气委婉那是满朝第一。
张四维甚为失望,但事已至此,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否则被张居正察觉了他的用心,那就万劫不复了……
申时行的票拟口气放得很缓,意思却很明白,本就要放开海禁、鼓励商业出口,来征收关税以供朝廷所用的,今天武清伯乞一港,如果答应了,明天定国公、成国公乃至荆王楚王也来乞请,到时候答不答应呢?陛下您的内帑银子,有不少来自海贸呀!
万历亲政不久,内廷政务还多数掌握在司礼监掌印冯保手中,冯督公看了这本章和票拟,大概也就猜到怎么回事儿,吊梢眉微微扬起,摇着头苦笑了一下,吩咐左右送去请陛下圣裁。
李伟贪财爱占便宜,这是满朝文武都知道的,冯保就算长了八个心眼,也只说李伟又要捞点好处,万万想不到这道本章背后还有秦林的影子啊!
万历接到本章时,正在和郑桢郑淑嫔在后花园垂钓玩乐。
“呀,上钩了,上钩了!”郑桢天真的拍着巴掌,红红的嘴唇微微翘起。
身边的万历早已色授魂与,抚着她的玉背,低声调笑:“爱妃,你才是朕此生所获的美人鱼哩。”
郑桢微微偏着头,倚着万历肩膀娇羞无限,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谁钓谁?哼哼……
“皇爷,冯大伴有本章请圣裁,”小太监用金丝木盘托着本章呈上。
万历不耐烦的翻了翻本章,就皱起了眉头,他一点不傻,甚至精明过头了,看到这折子的反应可想而知——银子与其送给亲戚,不如自己用更爽快呀!外公真是越老越糊涂了,要钱的话,问朕、问太后娘娘要不就得了,你乞请宁.波港,无异于给皇亲国戚开了道大口子,将来一个个都来乞请,朕怎么应付得来?
“什么本章,叫我的皇爷这么为难?”郑桢吃吃娇笑,纤纤玉指拈着本章看了看,顿时眼睛眯了起来。
李太后护着怀孕的王宫人,叫郑桢气得几乎狂,连带着把李伟父子也恨上了,斗不赢李太后,难道还不能给李伟父子使点坏?眼珠一转,郑桢就攀着万历肩头,柔声道:“皇爷,照说李老伯爷是太后的父亲,应该多照顾照顾,可陛下直接赏他金银财宝就行了嘛,宁.波港离京师这么远,老伯爷和舅舅都是闲不住的,办皇商也总是亲力亲为,这千里迢迢的,万一路上有个闪失,岂不追悔莫及?”
“对、对,还是爱妃想得周全!”万历正琢磨怎么回绝呢,郑桢就替他想到借口了,真是贴心啊。
比起乞请一座大港口的专营权,平日赏赐的那点金银珠宝,简直就是毛毛雨啦~~
万历很的批红,完全同意了内阁票拟的意思,并且说明自己不予批准,乃是顾虑武清伯年纪老迈,不希望他一大把年纪还操心商贾之事。
嗨,这不屁话吗,李伟就是做些锱铢必较的事情才快活,让他不做生意、不赚钱,那简直比打他还难受呢。
很快,消息就传到了秦林的耳中,侍剑推开门送进札的时候,隐隐约约看到趴在床上的徐大小姐浑身香汗淋漓,房间里充满了旖旎的气味,便脸色红,逃也似的回了自己房间。
秦林、徐辛夷这两天哪儿也不用去,整天待在客栈的上房里头胡天胡地,周易参同契神功果然了得,次次把丰腴健康的长腿美女杀得丢盔弃甲,连声告饶才罢休。
札是张小阳送来的,他叔叔是司礼监秉笔,所有奏章都从司礼监过,消息格外灵通。
秦林拆开看了看,正如自己所料,李伟上了乞请本章、张居正把持的内阁就毫无意外的批驳了、万历和冯保的反应也在意料之中……他哈哈大笑着,往徐辛夷挺翘的臀瓣上拍了一巴掌,准备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又、又要啊?”趴着大睡的徐辛夷,迷迷糊糊的嘟哝着,费力的撑起大长腿,翘起了诱人的臀瓣,小蛮腰塌下去,上次欢好的汗水还没干透,又是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秦林喉咙口像是火烧起来了,哪里还管得了别的?将札随意一扔,双手箍住油光水滑的小蛮腰,从后面来了一记狠狠的冲刺……
武清伯府,气氛就完全不同了,老伯爷李伟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阖府上下人等都知道,老伯爷的生意没做成,那是比杀了他都还难受。
李高也好不到哪儿去,苦着脸对父亲道:“张太师不容情就罢了,陛下,陛下竟然也不卖这面子,真是过分,说到底他还是您的外孙哪!”
“这、这,这位陛下,”李伟忍了又忍,总算顾忌皇家制度,没敢把小兔崽子四个字骂出来,但也憋得脸青了,“竟然说怕**心生意,岂有此理!且不说可以派你去,就算我这把老骨头也还硬朗得很,往南方走一趟,有什么关系?”
李高讪讪的道:“爹,看来这次,您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否则谁都不把您这国丈放在眼里了。”
李伟、李高父子俩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看来,得出无敌必杀绝招了!
武清伯咬了咬牙,吹胡子瞪眼睛,突然闪身往后一跳,托的一声倒在床上,然后扯床单蒙住脑袋,瓮声瓮气的道:“告诉你妹妹,就说她爹病了,病得很重,要不要来看最后一眼,就随她便。”
装病,这就是咱们武清伯老大人屡试不爽的绝招呀!
李高立马兴高采烈的出门,去向妹妹李太后报告老爹重病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李太后接到消息的时候,已经听冯保说了这件事的大概,自然知道老父亲又在玩装病的把戏了,不禁苦笑着摇了摇头。
但身为太后,一国之母,能不尽孝道吗?更何况就算李伟没病,用到装病的法子,也肯定是心里面不舒服,做女儿的能不去开解开解吗?
只不过这趟出宫,朱尧媖也要求跟着一块儿去,外孙女看看生病的外公,人之常情嘛。
李太后看到父亲直挺挺倒在床上,用被单蒙住脸装死的样子,心头就是哭笑不得,只好柔声劝慰。
李伟中气十足的喊道:“爹病了,真的病了,只怕活不了几天,太后娘娘万金之躯,别来看我这将死之人。”
“外公真的病得很重呀!”朱尧媖老实得不能再老实了,看见外公这个样子,眼睛里泪水直打转。
李高想笑又不敢笑:“长公主,武清伯这次委实病得很重,只怕、只怕……唉!”
朱尧媖珠泪成串落下,跪下抽噎道:“外公病得这么严重,做外孙女的还能欢欢喜喜出嫁么,那不是禽兽不如了吗?母后,请把婚期推迟!”
啊?李太后、李伟、李高全都傻了眼,因为太后娘娘探视生病的武清伯,潞王、成国公、定国公等等皇亲国戚都有女眷过来探视,就站在屋里屋外呢,难道能当着这么多人告诉朱尧媖,她外公其实是在装病?为了乞请港口没得逞装病?
大伙儿心知肚明是一回事,自己亲口说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啊!
外面各家贵戚女眷嘈嘈切切的议论声已经响了起来:“长公主孝心尤嘉,不愧为天家贵女……”“就是,纯孝之心,尤为可佩……”
李太后无可奈何,看了看单纯得像一张白纸的女儿,叹口气:“既如此,就把婚期延后,看什么时候你外公能病愈。”
最后这句,已经带着点抱怨了,叫装病的李伟和李高都有点不自在,两爷子都哭笑不得,怎么摊上这么位听风就是雨、说啥就信啥的长公主哟。
殊不知,肩膀一抽一抽似乎不停抽噎的永宁长公主朱尧媖,其实是在偷偷直乐,心说秦姐夫的法子,还真是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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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荆湖夏风723章士可杀不可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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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3章士可杀不可辱
永宁长公主至诚纯孝,因外公武清伯李伟病重,不顾钦天监算定的吉日临近,毅然推迟了婚期,这一仁孝之举立刻轰传京师,街谈巷议都赞一声好个孝心可嘉的长公主,士林清流更是挥动如椽大笔,盛赞我皇明以仁德抚育天下,永宁长公主堪为天家贵女之表率。**
京师的张公鱼、黄嘉善、萧良有,南京的王世贞和众弟子,都先后为这件事写了佳作传世,就连顾宪成顾大才子也骈四俪六的写了一篇,什么“本朝妇德远迈汉唐,是以无馆陶之横,无太平之骄……公主脀德布于闺阁,今之贵室骄女而不守妇道者,闻之宁无愧乎?”
得,话里话外透着股酸劲儿,所谓不守妇道的贵室骄女,当然是暗指徐大小姐啰!话说徐辛夷把顾宪成揍得满脸花,他这股怨念还能小得了?
可怜,顾宪成也就敢笔头子上扯点淡,连徐大小姐的名字都不敢点出来,更可怜的是,他还不知道长公主推迟婚期的幕后黑手,其实就是他做梦也又怕又恨的秦林和徐辛夷。
这天文人雅士们又在醉仙楼雅聚,谈论得最多的就是梁邦端梁公子和永宁长公主的婚事,对这位刚选上驸马的朋友,众人言谈中不无羡慕。
顾宪成板着脸,正颜厉色的道:“吾不羡梁贤弟攀龙附凤娶得公主,吾羡他娶得大义纯孝之妻!”
好个顾解元,说得果然妙极,有进士出身当然不羡慕做那空壳驸马啰,人家羡慕的是品德,哈哈,登时把你们这些俗人压了一头吧?
众位朋友对顾宪成的仰慕之情,顿时如滔滔长江绵绵不绝,又好像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只可惜品德不能当饭吃,到了会账的时候,众位文人雅士抠摸着干瘪瘪的钱包,对梁邦端的怀念就越发热烈。
“对了,有几天没看见梁贤弟了,”刘廷兰一边摸出两钱碎银子,一边自言自语。
孟化鲤把十三个大钱整整齐齐的排出来,闻言就连连点头:“就是,梁贤弟自从选上驸马,就没露过面,想是在家里准备大婚?”
孙稚绳冷面热心,起哄道:“如今他婚期延后,正是百无聊赖之时,咱们干脆去贺他一贺!”
众人齐声道好,说是去贺梁邦端,每人无非是写两个斗方、提几句诗词,不花什么本钱,梁家却必定会留饭,走的时候说不定还会送几两谢步银子呢。**
说走就走,一行人出了崇文门,笑嘻嘻的来到崇北坊梁府。
梁家极为富有,房舍占地极为宽广,粉墙青瓦、庭院深深,院墙内尽是鳞次皆比的房舍,就是灯市口纱帽胡同张居正的太师府,气象森严或有过之,富丽堂皇却不如它了。
门口的奴仆老远看见这群人过来,两个进去通传,剩下的迎出来,满脸堆笑的和公子爷的朋友们打招呼:“各位老爷、公子请少待,已经去通知我家公子了……”
顾宪成这伙人是梁府常来常往的,众人闻言就笑道:“要什么通传?咱们直接进去吧!”
哎哎哎,奴仆们面面相觑,终究不敢拦这伙文曲星。
顾宪成等人进去,熟门熟路的就朝梁邦端住处走,忽然老远听得里面几声咳嗽,声音破擦擦的,孙稚绳心直口快,不禁奇道:“梁兄的咳嗽还没好?婚期将近,庆典上咳起来未免不好看,依我说,就该去请南京李老神医来瞧瞧,他梁家又不差这两个钱。”
孟化鲤把孙稚绳衣襟拉了拉,摇头示意他不要胡说八道,低声道:“梁贤弟的咳嗽病,这几年也不知请了多少医生,吃了多少斤人参,到现在好像还更严重了。他这个样子,怎么选上的驸马,恐怕里头也很有些说道吧,咱再当面提及,恐怕叫他尴尬。”
孙稚绳恍然大悟,继而浓眉皱起,似乎很不,看了看众人不以为然的样子,终于欲言又止。
听得众人吵吵嚷嚷,梁邦端终于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只见他脸色红润,神采焕发,看上去倒不像有病的样子,笑眯眯的朝众人拱手:“今天什么风,把众位大贤吹到了陋宅?真是蓬荜生辉了。”
“好你个梁贤弟,做了驸马,就躲在家里等吉期?”孟化鲤笑着和他打趣。
刘廷兰也故作惊讶:“只听说娶了公主便不能纳妾、不能流连青楼楚馆,可从没说过连朋友会面也不准啊!”
众人哄堂大笑,魏允中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忍不住拍了拍梁邦端的肩膀。
这两巴掌就了不得,梁邦端身子狠狠的晃了两下,几乎要摔倒在地,勉力支撑才没有摔倒,然而脸色已是煞白。
众人都觉诧异,刘廷兰把魏允中扯了一下,“你这么用劲儿干啥?谁不知道你老魏是练家子啊?”
“我、我……”魏允中莫名其妙的看了看自己手掌。
“梁老弟刚午觉起来吧,连站都站不稳了,”顾宪成摇摇头,叹口气:“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好羡慕梁贤弟高眠不起啊。”
梁邦端舒了口气:“就是、就是,小弟刚刚睡醒,脚步尚有些踉跄。”
众人嘻嘻哈哈的逗趣,恭喜梁邦端做了驸马,又夸永宁长公主不但传说她容貌极美,又极守妇德,事亲纯诚至孝,实在是位称心如意的妻子。
梁邦端神色讪讪,敷衍着众位朋友,看样子却有些魂不守舍。
孟化鲤最为乖觉,打趣道:“莫不是因为婚期推迟,梁贤弟心有不甘?哈哈,我老家洛阳出豆腐,常听人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梁贤弟觉得是不是这个理儿?”
梁邦端脸色稍微一变,禁不住咳嗽两声,还没来得及回答,两名小厮就快跑过来:“少爷、少爷,老爷有急事找你,请过去一趟。”
这……梁邦端犹豫着看了看朋友们,众人晓得梁家有事,这是不会留饭了,心中未免有点失望,但人家长辈又招,自然不能拦住呀!于是嘴上都说不必管我们,你自己去就是。
梁邦端匆匆辞别,往内宅去了。
好在众位文人雅士也没彻底失望,在离开梁家的时候,大管事恭恭敬敬捧出红纸包好的小包,说今天府中有事,不能留酒饭,实在过意不去,请诸位老爷、公子收下这点代酒银。
这是官场士林迎来送往的通例,众人当然毫不客气的收下,唯独那孙稚绳稍微犹豫一下,是孟化鲤舀起来,塞进了他手里。
人人都有了银子,就更不好去吃酒了,尤其是几个主事、都老爷做穷京官的,熬得家里叮当响,赶紧攥着银子回去赎当。
孟化鲤看看孙稚绳神色不好,便将他一拉:“孙老弟,今晚愚兄请你,爀嫌小菜饭简慢。”
孙稚绳无可无不可的,两人就去东升饭庄,那里的便碟白切肉又多又便宜,正适合孟化鲤这种穷京官和孙稚绳这种以秀才身份游历京师的人。
可注定这两位老兄吃不成白切肉,刚走到一条胡同里面,忽然前面一人缓缓走来,脸上竟蒙着黑布,只露出两只眼睛!
情知不妙,两人便往后退,那知后面也有位蒙面人迈着长腿一步步走来,身形轻捷有力,宛如兜圈子逼近羚羊的猎豹!
孟化鲤压住心虚,把眼睛一瞪:“老爷我是户部主事孟化鲤,哪儿来的小毛贼……”
“户部主事很了不起啊,连尚书、侍郎的命,老子也取过哩!”前面那人笑嘻嘻的说着,声音颇为含混。
吹牛吧!孟化鲤自然不信,他却不知道对面来的这位正是秦林秦少保,那句话半点虚假都没有,秦林亲手宰掉的王本固是南京都察院左都御史,虽是闲差,官阶却正好和六部尚书平级,查办之后斩首的蓟辽总督杨兆,也有兵部侍郎官衔。
孙稚绳练过点儿武功,自然不甘心束手就擒,拉开门户喊一声打。
还没真打起来,他就只能住手了,因为后面那位轻捷如豹的蒙面人,手中握着一柄雪亮的宝剑,正把胡同墙上的青砖一块块切下来玩,轻松惬意就跟切豆腐似的,孙稚绳不会认为自己的拳头能比青砖更硬。
秦林的这把剑真是锋利啊!徐辛夷坏坏的笑着,调皮的吐了吐舌头,又朝秦林挤挤眼睛,咱们这次一位柱国、太子少保,一位魏国公府的大小姐,做起了雌雄大盗。
秦林变了嗓音,怪腔怪调的道:“看见没,你们脑袋没青砖硬吧?待会儿我问什么,你们答什么,否则把你们切成十块八块的扔去喂狗!”
“士可杀不可辱!”孟化鲤挺了挺胸脯。
咦,还是硬骨头呢!徐辛夷诧异起来,举着宝剑往孟化鲤脸上晃了晃,作势要去割他耳朵。
刚才还威武不能屈的孟化鲤孟主事,忽然咚的一下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好汉饶命,下官十年寒窗刚刚考上进士,做了穷京官还没有什么进项,可怜下官家有八十老母、三岁儿子……”
靠!秦林和徐辛夷无语,还以为这厮真的硬骨头呢,原来他嘴巴虽硬,骨头却是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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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荆湖夏风724章命不久矣]
724章命不久矣
孟化鲤轻易服软,徐辛夷大为得意,见那孙稚绳还直挺挺的站着,便又挺着宝剑晃了晃:“喂,你这黑脸黑嘴的秀才,主事孟老爷已经投降了,你服不服气?”
秦林闻言绝倒,多次看到这人和顾宪成、梁邦端在一块儿,应该是京师小有文名的人物,他穿斓衫、戴方巾,自然是个秀才身份,此人也确实生得面如锅底,两道铁眉,难怪徐辛夷毫不客气的称他黑脸黑嘴。
孙稚绳却不像孟化鲤那么脓包软蛋,见宝剑当胸逼来,也没侧身躲闪,只是两道铁眉微微一皱,眼观鼻鼻观心沉声道:“京师首善之地,两位竟敢拦路行凶,就不怕王法吗?就算两位自恃武艺高强,须知我大明厂卫之中亦有无数高手,一旦闻风而至,两位就插翅难逃了。”
他提别的倒也罢了,提到厂卫高手,徐辛夷和秦林就把肚子笑痛,孙秀才恐怕做梦也想不到,眼前这位就是锦衣卫北镇抚司掌印官,号称下马力能格象救驾、上马千军之中取上将首级,俞龙戚虎刘大刀、东李西麻皆不如的厂卫第一“高手”秦林秦少保!
秦林干咳两声:“咳咳,老兄,俗话说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咱们既然敢在京师犯事儿,当然不怕厂卫鹰犬,莫说别人,就是那格象救驾、单骑出塞,神勇无敌威震四海的厂卫第一勇士秦少保亲自前来,咱也不会惧他三分!”
天哪,有不要脸的,可谁像秦林这么不要脸?徐辛夷强忍住狂笑一场的冲动,憋得肚子都痛了。
孟化鲤半蹲在地上,拉了拉孙稚绳裤腿,小声道:“服软,服个软吧,咱们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孙稚绳无可奈何,想了想就坦然道:“两位手持利器,孙某手无寸铁,如今既已被擒,终需留此有用之身以期报效国家、显亲扬名,两位有何吩咐尽管说来,只要不违天理王法,孙某照办便是了,若要孙某行那不忠不义之事,则在下宁愿引颈就戮。”
呵,这人倒有点意思,徐辛夷笑嘻嘻把他打量打量,撇撇嘴:“说的好听,最后还不是举手投降。”
秦林却略觉诧异,这孙秀才先直陈要留有用之身,不会傻乎乎的硬拼,懂得审时度势;接着申明不可违背天理王法,倒也有礼有节;直到现在,除了最开始宝剑逼来时皱了皱眉头,身处下风而神态始终从容不迫,比起一张嘴硬、两颗膝盖软的孟化鲤,那就胜过太多了。
“孙稚绳,这是你姓名?”秦林略想想,就回忆起曾听顾宪成那伙人叫过这孙秀才名字。
“是在下的字,”黑脸铁眉的秀才,朝着两个强人很有礼貌的拱拱手:“在下北直隶保定府高阳人氏,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孙,名承宗,草字稚绳。”
徐辛夷拿着剑脊拍了拍他肩膀,不屑的道:“什么稚绳、老绳的,你就叫草绳岂不好些,还能拿来捆捆柴禾……”
忽然徐大小姐就说不下去了,因为秦林一双眼睛瞪得像两块芝麻小烧饼,直挺挺的盯着孙稚绳,像是看到了南洋进贡的珍奇怪兽。
“孙、孙承宗,你就是孙承宗?”秦林哑然失笑,这位老兄的名气,再过几十年那可大得很哪,天启、崇祯两朝倚为朝廷柱石,只不过秦林脑子里也没装下整部《明史》,当然不知道孙承宗字稚绳,虽然之前见过两面,也没往这方面想啊。
孙承宗今年刚满二十岁,他十六岁上中了秀才,也算个不大不小的神童了,保定府离京师很近,他就像过去很多人那样以秀才身份游历京师,在达官贵人府邸做西席夫子,并和士林中人互相往来,渐渐也有了点文名,但和后世的名满天下相比,那就简直不值一提了。
见蒙面人听到自己名字之后似乎很惊讶,孙承宗只觉莫名其妙,他虽然小有名气,但和孟化鲤这位三元会骨干、新科进士相比,那还差得远呢,为嘛这蒙面人如此失态?
秦林却奸笑着打量孙承宗一番,徐辛夷看见他那样儿,就知道这家伙又在打什么坏主意了,心中暗自纳罕:秦林怎么晓得孙秀才名字,莫非他有个如花似玉的姐妹?
“咳咳,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既不用你们作奸犯科,也不抢你们钱财,就是问问你们和梁邦端交往的所见所闻,”秦林把无意中发现孙承宗这节放下,先问梁邦端的事情。
本来也是嘛,难道秦林能扯下蒙面黑布,说我是锦衣卫都指挥使、北镇抚司掌印官太子少保,现在虎躯一震,你孙承宗赶紧纳头便拜?靠,不带这么玩的呀!既然知道这位未来的大人物了,哈哈,还能逃出咱秦长官的手心吗?
孟化鲤听得这里,就舒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原来、原来不是劫道绑票的,吓死本官了……”
孙承宗却早有所料,一个穷秀才、一个穷京官,有什么好劫的?至于利用他俩作奸犯科,那就更渺茫了,部里的主事和西席老夫子,又能有什么大权去替人干坏事儿?
“原来两位是要打劫梁公子,”孙承宗“自作聪明”的做出了判断,苦笑着摇了摇头:“没奈何,现在为了保命,咱只好有一说一,梁公子家财巨万,只是身体向来孱弱……”
孙承宗把梁邦端平日里怎么咳嗽,一咳起来就面色潮红,近来越发病势沉重,都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哼,也是个经不起吓的胆小鬼,”徐辛夷登时把孙承宗看低了三分。
怎么老说梁邦端有病的事儿?孟化鲤迷惑不解的眨巴眨巴眼睛,继而“恍然大悟”:定是孙老弟迫于利剑威胁,不能不说出些东西,却又念着朋友之情,拿些无关痛痒的话来敷衍绑匪。
秦林却眉头一挑,颇为意味深长的看了看孙承宗,又问道:“他咳嗽吐的痰,有没有什么异状?”
“痰里面带着血丝,”孙承宗老老实实的回答。
“他午饭后那段时间,有什么异常吗?”
“会身体发热,脸色也变得红润。”
“有没有见过他午睡之后的样子?”
“那是两个月前了,我们去找他的时候,他刚午睡醒来,汗水打湿了贴身衣服,两名仆人正替他换。”
喂喂,这是搞什么啊?孟化鲤被秦林和孙承宗的一问一答搞糊涂了,这哪儿是绑匪探路啊,分明就是医生要替梁邦端治病嘛!
秦林可不管这些,又问了刚才见到梁邦端的情形,孙承宗照样据实作答,秦林的眼睛也就越来越亮。
终于,秦林挥了挥手,“好了,孙秀才、孟主事,老爷已经知道了想知道的东西,你们俩最好也嘴巴闭紧点,要是走漏了咱们想劫梁府的风声,叫梁府有了准备,小心你们的狗头!”
孟化鲤忙不迭的点头,死道友不死贫道,梁邦端虽然是朋友,但也不值得冒着生命危险去维护呀。
徐辛夷持着宝剑一挥:“怎么着,还不走,等着咱们请客?”
孟化鲤一听这话,顿时如蒙大赦,抱着头狂奔而去。
孙承宗也迈开腿走了两步,忽然又转过身来,低声问道:“两位不像绑匪,问的也不是绑匪的话,莫非是从宫里来的?”
秦林和徐辛夷一怔,大小姐就拿着宝剑舞了两下:“晴天不肯走,等到雨淋头,快滚!”
孙承宗笑笑,还朝这两位拱了拱手,无论来人是东厂、锦衣卫还是直接来自宫中,能把藏在心底的话说出来,都让他感觉舒服多了,走出胡同口的时候,做了一个深呼吸。
孙承宗不满梁家贿选驸马、欺君骗婚的行径,但毕竟是朋友一场,犹豫着又觉得不好径直去告发,这下有人找上门来问,反叫他下定决心,纾解了胸中块垒。
小跑着来到梁府墙下,孙承宗将红纸包着的代酒银子从墙头掷了进去,这才大步流星的离开……
胡同中徐辛夷还剑入鞘,双手叉着小蛮腰,“秦林你眼光不错,这个黑脸秀才,还真有点儿意思。”
秦林也看出来了,孙承宗明明是有意配合。现在他还只是个秀才,自己又做着蒙面大盗,当然不便相见,将来再慢慢理会吧,只要孙承宗在京师,孙猴子还能逃出秦林这尊如来佛的手掌心?
“闲话休讲,现在看来,永宁的婚事上还真是被骗了,”秦林扯着徐辛夷,在四通八达的胡同里七拐八弯,顺手扯掉了蒙面的黑布。
两人都有化装,秦林是个三绺黑须的白脸书生,徐辛夷是个粗手大脚的书童,徐大小姐很不满意这种搭配,要求下次自己扮书生、秦林扮书童。
徐辛夷听到永宁婚事被骗,杏核眼就亮闪闪的:“怎么,梁邦端真的病得很严重?他看起来也就身子弱了点儿,平时咳嗽什么的……”
“非常非常严重,”秦林顿了顿,又道:“是肺痨,积年的慢性肺痨!而且看样子,梁邦端活不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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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荆湖夏风725章查找证据]
725章查找证据
“肺痨,你真的确定是肺痨?”徐辛夷杏核眼瞪得溜圆,脸色都完全变了,蜜色的脸蛋写满了忧心忡忡:“他虽然经常咳嗽,但看起来还活蹦乱跳的呀,和走三步就气喘的肺痨病人,似乎很不相同吧?”
秦林叹口气:“那是因为他家财巨万,请得起最好的医生,吃得起最好的药……只可惜再多的钱,也挡不住死亡降临!”
肺痨也就是肺结核的别称,由结核分枝杆菌感染引起的肺部疾病,这种疾病在古代是公认的不治之症,也难怪徐辛夷闻之色变了。中医虽然博大精深,毕竟不是包治百病的,没有异烟肼、利福平等现代化学药剂,即使是大明神医李时珍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能用夏枯草、积雪草和筋骨草等中药做辅助治疗,肺痨病人挺不挺得过去,还得看自身体质如何。
这就叫医生治得了病却治不了命,得了肺痨这种不治之症,除了听天由命之外还真没有别的好办法。
长期咳嗽、痰中带血、午后低烧、睡觉盗汗、胸闷胸痛等临床症状,都是肺结核的典型症状,秦林虽然没搞过临床,但做出这点判断还是小菜一碟,几乎可以肯定梁邦端所患的是肺结核。
为什么梁邦端平时也就咳嗽咳嗽,脸色并无大碍,行动也和常人差不多,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咳喘而已?想想就知道,他家富甲京师,有的是金子银子,延请名医悉心调理,花重金购得灵药,自然能补充气血,显得无甚大碍。
徐辛夷倒也不笨,听了秦林的分析立刻举一反三:“这么说,是他故意要掩饰自己患病的情况了,肺痨是会传给别人的,顾宪成那伙人晓得他是痨病,一定会远远躲开,哪里还肯和他酸溜溜的谈诗论文、替他抬轿子捧臭脚?啊呀,顾宪成、孟化鲤这伙人,都倒八辈儿血霉啦,多半也被传上肺痨了吧!”
秦林摇摇头,当然不是徐大小姐这么说的,肺结核虽然是传染病,但患者当中也只有开放性结核会传染,非开放性的不会传染,梁邦端都病这么久了,目前很有可能属于非开放性肺结核,不大会传染。
另外,身体健康的青年具备较强的免疫力,往往接触开放性结核病人也不会感染,即使感染也不发病;而那种性格阴郁、身体虚弱的人,就容易被感染、发病。
不过对于肺痨患者身边长期密切接触的人来说,仍然是非常危险的,因为开放性和非开放性之间会发生转化,人的身体状态也不是永远都能保持良好,如果啥时候遇到肺痨患者在开放性阶段,身边这人又有个头疼脑热免疫力下降……
“梁邦端还真是自私自利到了极点,恶毒到了极点!”徐辛夷听得这些,就气得破口大骂。
梁邦端骗婚,一来以无耻手段骗得公主,他自己命不长久,还要拖累永宁一辈子替他守寡,二来夫妻之间免不得亲密接触,梁邦端是绝不肯承认自己有肺痨的,更不可能提醒永宁注意,那么永宁岂不是很容易被传染上肺痨这种不治之症?
说得严重点,梁邦端的所作所为,和蓄意谋杀实在没什么区别。
“幸好这王八蛋也活不长了,”秦林冷酷的撇了撇嘴角,对梁邦端这么个无耻之辈没有半分同情:“就算有再多的钱,请再好的医生,他也活不过今年秋天。”
再好的医药也只能暂时续命,梁邦端病这么些年,以孙承宗口中描述的情况看,已快到油尽灯枯的时候了,秦林推测他剩下的命,也就少则两三个月、多则五六个月。
徐辛夷正在幸灾乐祸,忽然就闷闷不乐了:“不妙,实在不妙,李伟老爷子装病也不能装太久,尧媖表妹的婚期最多还能拖个十天半月的,那时候梁邦端还没死啊!”
哪怕朱尧媖今天出嫁,梁邦端明天就死了,可怜的永宁长公主也成了寡妇,得替梁邦端守一辈子寡!李太后和万历再怎么生气,在礼义纲常面前,也只能捏着鼻子承认姓梁的这门亲家,还得对他们客客气气的,照顾得妥妥帖帖的……
想到这里,徐辛夷又一次紧咬银牙,把梁邦端恨入骨髓。
现在有什么办法,能阻止梁家骗婚的阴谋得逞呢?李太后已经选定了驸马,秦林和徐辛夷又不能公然露面。
秦林一拳狠狠砸在掌心:“证据,咱们得找到梁邦端明知命不久矣,还来骗婚的证据!”
“证据嘛……有病就得治,秦林你是说?”徐辛夷杏核眼变得亮晶晶的。
当然是去找替梁邦端治病的医生,还有谁能比这位大夫,更了解梁邦端的病情呢?
通知马彬、洪扬善这两个心腹,由北镇抚司予以调查,结果却令秦林大跌眼镜:短时间内,居然查不到是谁替梁邦端诊治的!
“秦少保放心,属下即刻发天字密令,叫校尉弟兄们着紧,抓几个舌头动了大刑,还怕撬不开他们的嘴?”洪扬善面色阴霾,别看他对秦林毕恭毕敬的,人家好歹也是锦衣卫的一员干将,杀气腾腾呵。
秦林摇摇头:“这么干,恐怕打草惊蛇,再说时间也拖得久了。”
如今满城轰传永宁长公主为外公武清伯病重而推迟婚期,李伟老爷子当然不好意思立马从病床上蹦起来,但李太后已经有点不乐意了,估计李老爷子也就再躺个两三天,等宫里赏赐出来,即刻就会“大病痊愈”。
也就是说,秦林要抢在永宁下嫁之前搞定一切,等北镇抚司的排查,恐怕来不及,如果这个过程中打草惊蛇,被梁府查知端倪而节外生枝,那就更加麻烦了。
洪扬善也是满腹委屈,咱北镇抚司都是监视朝廷官员、保卫京畿重地、刺探边境≮www.qiyebooks.com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军情、缉拿白莲妖匪,谁会留意富家公子梁邦端请的医生啊?何况梁家像是早有准备,各方打探都没什么消息。
秦林打发洪扬善离开,徐辛夷就笑嘻嘻的道:“今晚,咱们夜探梁府?”
“真当劫匪上瘾啦?”秦林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下一步怎么办,山人自有妙计。
要找替梁邦端治病的医生,咱们那槿黛女医馆不是现成吗,同为杏林中人,从这边打听起来就容易得多,而且不会打草惊蛇。
和南京的情况有些不同,因李建方做了太医院院使,名义上天下的医生、药铺、惠民药局都得归他管,于是槿黛女医馆在京师这边行医没遇到任何阻力,而且极受京师同仁的推戴。
青黛虽然不在家里,女医馆的情报工作却不曾停下——本来这件事也没告诉青黛,而是由甲乙丙三位女兵负总责的。
秦林很快从女医馆得到了想要的消息:京师以治疗痨病著称的名家共有三位,其中有个叫赵和甫的最为可疑,近两年突然像发了大财,房子也翻修了,花园也扩大了。
徐辛夷登时来了兴趣,只是稍稍有点不放心:“难道不能是他替别人治病,赚了诊金?”
“我的大小姐,想想是些什么人容易得痨病吧!”秦林笑着捏了捏徐大小姐高挺的鼻尖。
徐辛夷想想就明白了:“穷、穷人!痨病一般是穷人得的,这样看来,赵和甫果真可疑。”
疾病多发群体和卫生条件、营养状态有很大关系,比如高血压、脂肪肝就是富人病,与之相反,痨病鬼痨病鬼,这是典型的穷人病,虽然有梁邦端、林黛玉这样富贵而得肺痨的,但得这病的穷人才是大多数。
所以,以治疗痨病闻名的大夫,想维持生计容易,想发大财那就比较难了,赵和甫是替什么人诊病,才能盖房子、扩花园?答案已呼之欲出。
崇文门南边的药王庙前,一位青布衫、瓦楞帽的中年男子正对着药王菩萨虔诚叩拜,口中念念有词:“菩萨保佑弟子一家老小路上平安,将来四时八节香烛顶礼,下半生天天虔诚念经……”
“赵先生,也来拜菩萨啊?”有穿短衫扛扁担的苦哈哈,笑着的和他打招呼:“多亏您治好小人的痨病,您悬壶济世,才是咱们的活菩萨呢!”
这位就是以治疗痨病著称的赵和甫,他并不居功:“谈何治好?是你自己身体健壮,所以才扛了过去。”
说罢,他嘴角流露出一丝苦笑,匆匆离开了药王庙,但他并不知道,自己身后有两个人远远的缀着。
赵和甫拐了两个弯儿回到家中,敲门进去就顺手把院门掩上,院中已经套好了马车,细软也收拾停当,一家老小做好了出远门的准备。
白天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赵和甫毕生行医积德,活得坦然自若,这才一次于心有愧,就不得不远走高飞,离开京师这是非场了。
砰砰砰,门被轻轻的叩响了三下,赵家人都有点吃惊,赵和甫自己更是激灵灵打了个寒噤。
秦林推开门,和徐辛夷一块笑嘻嘻的走进来:“赵和甫赵先生,你这是要到哪儿去啊?”
“我们、我们去山西省亲,两个月后回来,”赵和甫硬着头皮答道。
秦林笑了,锋利的目光在赵和甫脸上打了个转儿:“省亲,哼哼,恐怕是一去不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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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荆湖夏风726章新的线索]
726章新的线索
赵和甫大惊失色,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朝前推拒:“你、你们怎么知道的,你们是什么人?”
秦林微微一笑,将衣摆稍稍撩开,北镇抚司的虎头腰牌就晃花了赵和甫的眼睛,吓得他脸色煞白,浑身直哆嗦。....
毕竟赵和甫不是白莲妖匪、江洋大盗,而是个治病救人的医生,惹到五城兵马司六扇门顺天府什么的,就够他喝一壶了,轮到凶名昭彰的北镇抚司出马,立马把他吓得魂灵儿飞在半空。
赵家妻儿老小见状就乱作一团,他老婆愣怔片刻之后扑上来,摇着赵和甫手臂,声音带着哭腔:“当家的、当家的,你犯了什么罪过,就惹到北镇抚司上咱家门?”
白发苍苍的老母亲将拐杖一顿,老泪就掉下来了:“媳妇,你还不明白?这两年你丈夫出诊,大捧银子舀回来,又盖房子、又扩花园,我做娘的就心头不安,我劝他也不听,只管敷衍我老人家,这次突然说要出远门,更加猜到不对劲啦……那银子怕是舀着烫手啊!”
秦林叹口气,知子莫如母,赵家老太太年纪一大把,反比儿子看得清楚。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徐辛夷踏前一步,圆溜溜的杏核眼瞪着赵和甫:“你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清楚!弄不好,欺君之罪是要抄家、株连三族的!”
赵老太太顿着拐杖,痛心疾首的看着儿子:“孽障、孽障!我赵家三世行医积德,没想到竟毁在你的手上!”
赵和甫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我招、我招,求两位官爷高抬贵手……”
秦林和徐辛夷使个眼色,他揪着领子把赵和甫提溜进房间里面,徐辛夷打开门放侍剑进了院子,让她持宝剑看守赵家老小,不许他们乱说乱动闹出动静。
赵和甫只是个医生,哪经过这阵仗?自打北镇抚司上门,他的心理防线早就崩溃了,被提进房间之后就软瘫在地上,哭丧着脸叫屈:“冤枉、冤枉!秘密蘀梁公子治病是实情,但罪人怎么也想不到,他丧心病狂,不顾自己就要死了,还会去参加选驸马啊……”
好嘛,这算是有史以来秦林抓到的最痛快的罪犯了,完全是不打自招,还没等发问呢,就自己彻底坦白了。..
根据赵和甫的供述,早在三年前梁邦端刚患上肺痨的时候,就请他前去诊疗。他发现梁邦端咳出的痰呈泡沫状夹杂血丝,形寒自汗,形体消瘦,舌质淡而少津、舌苔光剥,脉数虚大无力,属于阴阳两虚型肺痨,便以熟地、黄芪、茯苓、白术、陈皮配成保真汤调治,果然病情有所好转。
梁府大喜,赠他纹银五百两,又说梁邦端以文会友,文名日盛,要结交京师儒林名士,而肺痨有传染之险,人皆避之,所以务求赵和甫保守秘密。
赵和甫心中天人交战,最后一时糊涂,觉得肺痨未必都传染,且梁邦端接触的都是气血旺盛的年轻人,未必就能患上肺痨,便答应了梁府的要求。
他又应梁府所请,以紫河车、龟板胶、鹿角胶、冬虫夏草等名贵药物配伍,培益梁邦端的先天精血,使他保持面色红润、身体如常人的状态,不显出痨病鬼的黄瘦样子。
接下来的三年里,赵和甫严守秘密,定期蘀梁邦端诊疗,换取了丰厚的报酬,但始终未能痊愈,今年以来梁邦端的病情更是越发严重,快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赵和甫回天无力,好在梁家早在三年前就知道这是不治之症,也没怎么难为他。
如果事情就这么过去,那倒也罢了,结果赵和甫做梦也没想到,梁邦端这个将死之人,竟去参加驸马遴选,还真的选上了!
梁邦端的行为,放在百姓家就是骗婚,可人家朱尧媖的同胞哥哥就是当今万历皇帝,那罪名就成了欺君罔上!
赵和甫得知消息,真正好像半空里炸响了霹雳,惊得他目瞪口呆,偏偏他生性优柔寡断,想要出首告发洗清罪名吧,又瞻前顾后舀不定主意。
这时候梁家又派人来找他了,一番威逼利诱,让他紧紧闭上嘴巴。
赵和甫越发心惊胆战,表面上敷衍过去,暗中准备全家逃走,还没来得及动身,就被秦林捉个正着。
“好了好了!”徐辛夷听完供述就拍手大笑:“现在有了人证,咱们可以去踢冯保的屁股啦!看他冯督公这次还怎么抵赖?哼,竟敢给尧媖表妹选个将死的痨病鬼做驸马,真是岂有此理!”
“冯保,冯督公?你们、你们杀了小人吧!”赵和甫一脸苦相,简直快要晕过去了,这都什么人呐,冯保是司礼监掌印、东厂督公,这两位居然要去踢他屁股!
宁愿担着欺君之罪,也不敢得罪冯督公啊!他也不算有意欺骗,最多知情不报吧,就算龙颜大怒,也就自己掉脑袋、全家流放,可要是惹到了冯督公,估计全家人都得下黄泉!
徐辛夷见他这副脓包样子就生气,双手把腰一叉就待发作,秦林摆摆手:“罢了,单是这么个人证还嫌单薄,咱们回京还背着擅离职守的罪名,所以一定要做到一击必中,不能给对方抵赖狡辩的机会。”
梁家完全可以抵赖,说并不认识赵和甫,而赵和甫也不可能有过硬的证据,来证明曾蘀梁邦端治疗肺痨,梁邦端说自己是近期得了感冒,秦林也不能去割他的肺查验呀!到那时冯保、刘守有等人站出来倒打一耙,指摘秦林擅离职守,他反而麻烦了。
秦林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这事还得着落在赵和甫身上,于是沉声道:“赵和甫,如果你能提供比较确煹闹ぞ荩?竟倏梢钥悸欠拍阋宦恚》裨蜃ツ闳?医?闭蚋?敬罄危?绞焙蚰憔徒刑焯觳挥Α10暗氐夭涣椋?笊?坏们笏啦荒芰耍包p>
赵和甫吓得浑身冒冷汗,抓着头皮冥思苦想,忽然叫起来:“啊,有了,一年半之前梁邦端身边有个胖丫环,无缘无故的咳嗽,小的诊断她也得了肺痨,蘀她诊治开药,后来梁家送她回家休养,还请小的写过几张方子……这个丫环很可能知道些东西。”
“这个丫环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秦林想了想,又追问道:“她既然也患了肺痨,现在还活在人世吗?”
提到这些,赵和甫总算稍微恢复了一点自信:“她叫做春桃,我听人说因她生得白白胖胖,梁府老夫人很像有福气的样子,所以特地将她拨去服侍得病的梁邦端。春桃身体底子比梁邦端好,又吃了小人开的药,就算不能痊愈,拖个三五年总是不成问题的。她家,让我想想……对了,记得听丫环们说过,是京师北面的小汤山附近。”
京师北面昌平县境内小汤山有温泉,辟为皇家禁苑,供皇室和勋戚显贵沐浴,徐辛夷到京师之后常率众女兵出城打猎,也到过那里。
事不宜迟,秦林和徐辛夷立刻就要赶往小汤山,临走前秦林冲着赵和甫笑笑:“你知情不报,也算得上欺君之罪,但念在你被人胁迫,免你一死吧!只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可服罪?”
“服罪、服罪!”赵和甫觉得能不死已是万幸,又眼巴巴的望着秦林:“不知大人您说的活罪?”
秦林想了想:“那就罚你下半辈子每逢三六九日,便蘀京师穷苦百姓免费诊疗痨病吧,今后做事但凭良心,切不可再鬼迷心窍。”
赵和甫喜从天降,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多谢两位大人网开一面。
秦林念在赵和甫平时兢兢业业为百姓治病,半生积德行善,是一时糊涂做了傻事,终究是被梁府诱惑、胁迫,而且知情不报也和主动犯下欺君之罪有所区别,便以罚代刑,叫他治病救人立功赎罪。
赵和甫在生死边缘走一遭,大彻大悟看淡了名利,从此真正不计报酬蘀病人诊疗,悬壶济世,救治了千百条性命。哪晓得世上事情就有那么怪,赵和甫不求名利反而名利双收,逐渐声誉鹊起,成为了京师医坛的一杆旗帜,若干年后他在所著《痨病杂论》一书中屡屡提及秦林当初的宽宥之德,仍不免唏嘘感慨。
但在这时候,赵和甫还想不到这么多,秦林叫他保密,他果真不敢多说,只告诉了家人们自己得到宽恕的消息,顿时赵家老小呼啦啦跪了一地,多谢秦林、徐辛夷高抬贵手。
“对了,如果你想命长点,最近带着妻儿老小暂时避一避吧,”秦林让赵和甫一家人先出城兜个圈子,然后洪扬善、马彬自会接他们去安全的地方。
梁家都做出欺君罔上的罪行了,难保他们不会狗急跳墙。
做完这些,秦林和徐辛夷乘上涂得脏兮兮的两匹宝马,向京师北面的小汤山进发。
一路上秦林有点心不在焉,他在想着一个问题:任何犯罪都有动机,梁家不惜触犯欺君罔上的罪名,究竟是为了什么呢?诚然只要永宁一下嫁,哪怕梁邦端立刻就死了,万历和李太后迫于礼义名分,就不能对梁家咋的,甚至要把他们照顾得好好的,但梁家就值得冒这么大风险?
[第一卷荆湖夏风727章寻访春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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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7章寻访春桃
崇北坊的梁府,本来房屋就精致华贵,最近又金漆粉刷、张灯结彩,越发显得喜气洋洋。
大明朝的规矩,凡公主下嫁必建公主府,如果夫家条件有限,就划拨地盘起造公主府,假如夫家祖宅占地较广,则扒掉部分旧屋,在原址起造新的府邸,而像梁家这么富有,房屋本来就极其华丽了,主持其事的工部侍郎潘季驯乐得省下钱去治河,只把原来的梁府划了一半,添设描金彩画、粉饰装修一番,就成了簇新的永宁公主府。
梁府进进出出的骄仆和亲朋好友,就把胸膛挺得更高了,从前只是有钱而已,现而今却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一举做了大明皇帝的亲家。驸马虽然不能应科举、做实掌兵权,胜在地位够高啊,属于超品大员,位居伯爵之上呢。
更有人寻思,梁家本就是经营南北商贸的商贾巨室,这下攀上皇亲,摇身一变成为皇商那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南边开海禁的呼声越来越大,梁家有了皇商身份,还怕不赚个盆满钵满?
俗话说富在深山有远亲,梁家住在闹市就更方便,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朋故旧几乎把门槛踏断,阖府上下一派喜气洋洋。
谁能想得到新晋驸马梁邦端梁公子身染不治之症,已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梁府办过喜事不久就要办丧事呢?
早已病入膏肓的梁邦端,正在后面一处不许丫环仆人随便进入的厅堂里面,红着脸和父母亲发脾气:“咳咳,你们、你们怎么搞的?冯督公不就是要钱吗,给他,给他呀!合着我死了,你们就乐意了?咳咳咳……”
梁父是个面相油滑的中年商人,他面对儿子的诘问万般为难:“不是舍不得钱,是冯督公也没办法,长公主孝心可嘉,要等武清伯病势痊愈才肯下嫁,咱也不好去催啊!”
“那赵和甫呢,为什么不派人去宰了他,让他跑掉了?”梁邦端质问着,仿佛在他口中,赵和甫只是随时可以杀掉的小鸡,哪怕这三年里,多亏了这位赵大夫替他悉心诊疗,他才能活到现在。
梁父苦笑:“爹爹也想过,还是收买比较好,毕竟赵和甫治痨病是出了大名的,在咱们家进出虽然做得隐秘,终究没有不透风的墙,要是他在这节骨眼上突然被杀,难保不会有人联想到咱们头上,罢了,赵和甫远走高飞,自然不会乱说咱们的事情。”
梁邦端还想说什么,可呼哧呼哧直喘气,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我儿别着急,坐下休息,喝点绿豆百合润肺汤,”梁母是个富态的女人,她万般慈爱的看着儿子,嘴里念念叨叨的:“我儿福大命大,长命百岁……”
梁邦端气咻咻的坐下,喝了半碗润肺汤,胸口火烧火燎的感觉稍微褪去,又催道:“胡先生说了,我这是先天不足的胎里病,只有娶公主冲喜,得了真龙之气才能病好!爹、娘,你们要救儿子的命,就得赶快呀!”
胡先生是一位手面很阔的朋友,不知怎的梁邦端对他是言听计从;梁父精明过人,也觉得这胡先生说的很有道理,特别是他还提到了南方即将开放的海贸,有意与成为皇商之后的梁家密切合作。
如果说梁邦端年轻识浅,梁父就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他并不太相信所谓龙气冲喜的说法,但他知道成为皇商,会在即将放开的海贸生意中,占据多么大的优势。
所以,梁家拿出了数额惊人的银子,贿赂了从司礼监掌印、东厂督公冯保一直到容嬷嬷的相关人员,使梁邦端一路过关斩将成为了新晋驸马。
“好、好,爹爹尽快想办法,”梁父柔声安慰着儿子,不管他做生意多么精明,毕竟父子天性,这一刻他看到面色潮红、明显病入膏肓的儿子,也流露出怜爱之意。
可是,怜爱儿子就要用到骗婚的下作手段,乃至牺牲一位无辜者的终身幸福吗?
梁邦端怕死怕得要命,想娶一位流着皇家血脉的公主来冲喜,似乎也很可怜,但又有谁问过即将被他作为“药物”和“炉鼎”来使用的朱尧媖的感受呢?
想必被梁府算计的朱尧媖,心情绝对好不到哪儿去吧?
错了,长公主这时候像只快活的小鸟儿,纤纤素手执着一支簪花小管,在澄心堂玉版纸上一笔一画的画着,常常似颦非颦的眉头舒展开来,水蒙蒙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樱桃小口也含着微笑。
就算下嫁梁邦端的危险依然存在,就算她离心上人咫尺天涯,就算秦林自己都不一定知道她的千般柔情,但想到秦林就在京师,在替她这么个可怜的小姑娘千方百计的奔走设法,永宁长公主的芳心就像搁在了蜜罐子里面,每时每刻都是甜丝丝的。
或许永远没有终成眷属的机会,但一位花季少女,总是拥有做梦的权利。
用镇纸按着画儿的小宫女惜画是永宁的心腹,也是她甘冒奇险送出了那封求救信,让秦林从江南飞奔回京。
“长公主,您画得越来越像了呢!”惜画抿着嘴吃吃的笑。
“像、像谁?”永宁吃了一惊,从那种美妙的境界回到了现实,顺着惜画的视线往笔下那幅寒江独钓图看了看,顿时羞红了小脸儿。
画面上寒江独钓的渔翁,年纪轻得实在不成话,尤其是本应老成、稳重的神情,却画得格外狡猾奸诈,活脱脱的像极了秦林!
“长公主画的什么画儿啊,让老身看看?”容嬷嬷似乎和欢乐有仇,端着张涂满香粉的大饼脸就凑过来了。
朱尧媖连忙将画儿合上:“没什么,我随便乱画的,嬷嬷别理会。”
“长公主的画,想必是极好的,就赏老身看看也无妨嘛!”容嬷嬷笑容满面,却劈手就去夺画儿,刚才她在窗外断断续续听到两句,不免起了疑心。
永宁哪里想得到她竟会如此大胆?呆了一呆,容嬷嬷已将画纸抢在手中,吓得她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
惜画反应快,抢上去将那卷画纸扯住,她年小力弱,扯不过容嬷嬷,一时气急干脆伸手乱撕,将画儿撕得粉碎,再也看不出画的是谁。
“小蹄子,你个小蹄子!”容嬷嬷气得破口大骂,伸手抓、挠、掐、挖,揪住惜画身上的肉狠命拧。
惜画也精灵,绕着朱尧媖转圈子躲避,容嬷嬷好几下都掐在了长公主身上,她倚老卖老也不当回事,嘴里还直叫:“小蹄子,看我治不治得了你个小蹄子!”
永宁本是胆子极小的,这会儿也生气了:“容嬷嬷,你、你究竟是教训惜画,还是教训本公主?”
容嬷嬷脸色一变,不再掐了,手指着惜画,歪着嘴冷笑:“你敢教唆带坏长公主,哼,老身这就去禀告冯公公,等着进东厂吧!”
“谁怕你?”惜画硬着头皮顶上去,不过容嬷嬷刚走,她就跪在了朱尧媖脚下:“长公主救命,婢子进了东厂,那就没命出来啦……”
“我、我替你向冯大伴求情吧,”朱尧媖也急得不行,冯保对万历都是阳奉阴违,哪里肯听她求情?
别的宫女都是被容嬷嬷又打又拉控制了的,见状反而暗自庆幸,亏得自己早转了风,要不然,恐怕现在倒霉的,就是自己吧。
这种幸灾乐祸的嘴脸,叫朱尧媖心头更加悲凉,看了看跪在脚下的惜画,只觉生离死别就在眼前,双眼顿时垂下泪水:秦林,秦林你在哪里?如果你不快点回来,惜画就要被他们抓走了……
秦林在小汤山,他和徐辛夷从永定门出了京城,一路策马奔驰,没太久就到了胖丫环春桃的家乡。
向田间地头的老农打听春桃家在哪儿,老农怔了一怔,迟疑着朝西边村头指了指方向:“春桃……你是说老曾家吧?村西头青砖瓦房就是。”
“谢谢您,老爷爷!”徐辛夷甜甜的道谢,脸蛋上露出两只酒窝。
等秦林和徐辛夷急驰而去,老农脸上的神情就越发怪异,拄着锄头站了半晌。
春桃家是座青砖瓦房的小院子,在小村里算是鹤立鸡群了,秦林和徐辛夷找到这里的时候,院子里一个年轻女人正在奶孩子,见有客上门才红着脸儿,抱着孩子进了屋。
春桃家姓曾,老爹曾阿大、母亲马氏和哥哥曾春牛听到有客上门,就一块儿迎了出来,三个人都是没见过世面的,手足无措的瞧着秦林和徐辛夷。
徐辛夷展现着很有亲和力的阳光笑容:“你们家有个女儿叫春桃,在梁家做丫环,一年多前生病,打发回家的,对吧?”
曾家三人互相看看,迟疑着点了点头,曾春牛吭哧吭哧的挤出句话:“是,俺妹是在梁家做过丫环,你、你们是什么人?”
“咱们有急事,请带她来,或者带我们去找她!”徐辛夷说着,就把一锭扔给了曾春牛。
见曾家三人还在迟疑,秦林终于开口了:“北镇抚司办案,不得延误!”
曾春牛吓得打了个哆嗦,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最后朝秦林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
七拐八拐走了一段路,小汤山果然名不虚传,不时看见热腾腾的泉眼,但秦林和徐辛夷都没把心放在这上面。
“就是这里了,你们要找俺妹妹,她就埋在这里,”曾春牛木着脸,朝一座小小的坟头指了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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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荆湖夏风728章女儿命如草]
728章女儿命如草
秦林和徐辛夷大吃一惊,赵和甫不是说曾春桃铁定能比梁邦端活得长吗,怎么早早的就死了呢?
“锦衣亲军奉旨办案,你敢骗老子,罪同欺君!”秦林拔出宝剑架在曾春牛肩膀上,恶狠狠的吓唬他。(请牢记我们的网址.o圣堂最新章节
徐辛夷也恶声恶气的道:“还要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曾春牛吓得面无人色,跪在地上两只手乱摇,结结巴巴的道:“真、真的埋在这里,春桃死了一年多啦,两位官爷饶、饶命,对了,下葬的时候全村人都来了的,小的没敢骗您二位啊!”
徐辛夷还待吓唬他,秦林察言观色觉得曾春牛不想说谎,这坟头也是旧日立起来的,上面都长了不少的草,他就使个眼色止住徐大小姐,然后放曾春牛站起来:“你妹妹一年多前就死了,她是怎么死的?”
曾春牛心有余悸,小心翼翼的呵着腰:“是肺痨啊,抬回家才半个月就归天啦!”
这是怎么回事?徐辛夷忍不住踏前一步,逼问道:“胡说八道,京师治痨病的名医赵和甫亲笔替你妹妹开了方子,赵大夫说了,按方抓药服用,至少两三年没有问题。”
“没、没有什么方子啊?赵先生还替春桃开过方子?”曾春牛大惑不解,满脸的茫然:“梁家送春桃回来,就给了一百五十两养病银,没提过什么方子啊!”
这不当面撒谎吗?徐辛夷被气乐了。
“好个杀人灭口的毒计!”秦林幽幽的叹口气,神情落寞中带着无边的愤怒,眼底熊熊燃烧的火焰,只想要焚尽这世间的丑恶。
“你是说,梁家根本就没有……”徐辛夷猛的一怔,接着就极不甘心的质问曾春牛:“梁家不是给了你们一百五十两养病银吗?难道你们不会自己请医生,眼睁睁的看着你妹妹死掉?”
曾春牛胆怯的看了看徐辛夷,根本不敢和她对视,迅速的转开了眼神,最后实在没办法,才吭吭哧哧的道:“我爹说、我爹说这肺痨是治不好的,得了这病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所以干脆、干脆就没请医生。圣堂最新章节还有,春桃、春桃她也说反正治不好,不如把钱省下来,留给家里。”
徐辛夷气得浑身发抖,蝼蚁尚且贪生,春桃年纪轻轻,又怎么会甘愿早早的离开人世?春桃身体比梁邦端还好,其实治愈的机会更大呀!
“我现在总算知道,曾家的新瓦房是怎么来的了,”秦林冷笑着摇了摇头,又按着徐辛夷的肩膀,抬眼看看阴沉沉的天空,叹道:“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吃得起紫河车、龟板胶、鹿角胶和冬虫夏草的。”
徐辛夷余怒未消,大长腿像鞭子似的甩起来,啪的一下就把曾春牛踢了个筋斗。
“长官,长官息怒啊!”曾阿大、马氏和抱着孙子的儿媳妇一块来了,齐刷刷的跪在地上。
曾阿大的脸因痛苦而扭曲,老泪直流:“两位长官,我家是对不起春桃,可也没办法啊,当初穷得只有个茅草屋,才把春桃送到梁家,指望她赚点月例钱帮补家用,哪晓得就会得了肺痨被送回来?梁家厚道,给了一百五十两养病银子,春桃是俺女儿,咋不想替她治病?可这病是治不好的!到时候病没治好,人也没了,银子也没了,拿啥娶儿媳妇?俺家、俺家要传宗接代呀!”
媳妇抱着小孙子,和婆婆马氏一块儿,只管给秦林和徐辛夷磕头求饶。
徐辛夷吁了口气,渐渐平静下来,终是胸中块垒难消。
秦林拍了拍她的后背,沉声道:“好个厚道的梁家,如果说曾家是可怜又可恨,那么梁家就是真正的罪魁祸首了!”
春桃之死,表面上是死于疾病,实际上根本就是一场算计精妙的谋杀。圣堂最新章节
梁家先让这个可怜的女孩冒着被传染的风险,去服侍患肺痨的梁邦端,等到她真的不幸感染肺痨,又像扔掉一件废品那样把她打发回家。不仅如此,他们还算准曾家这种贫困农家不可能花钱延请名医,替女儿填肺痨这个无底洞,于是扣下了专治痨病的名医赵和甫开列的药方,然后故作大方的扔下一百五十两养病银子——分明就是封口费!
徐辛夷气得几乎咬碎银牙,怒不可遏的道:“梁家竟把穷人家女儿视若草芥,实在可恶至极!现在还有办法从尸骨上发现什么吗?”
秦林没好气的问曾家父子:“你们怎么装殓春桃的?估计不会是杉木大板的棺材吧?”
曾家父子都听懂了话里的讽刺之意,只得硬着头皮告诉他,因为春桃是未嫁而死,在女子就算是横死了,按当地规矩不能进村里的祖坟,只好选在这处山坳草草埋葬,下葬时只裹了一张草席。
可不是嘛,这处坟茔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离小汤山皇家园林和村子都有段不近的距离,又是座孤零零的小坟包,可怜的春桃,从生到死都低贱如草……
“一年多,又只裹了草席,加上这里地下有温泉,地气温暖,估计早就白骨化了吧!”秦林郁闷的挠着头皮,真想把曾家父子狠狠揍一顿,妈的,春桃好歹是你们的女儿、妹妹,能不能对她好点,埋在干燥的地方,再装口厚板的棺材啊?!
那样的话,估计尸体腐烂会变得比较慢,现在还能查到点可做证据的东西吧。
尸体软组织经过程逐渐软化、液化,直至完全溶解消失,毛发和指甲脱落,最后仅剩下骨骼,称为白骨化。
一般埋在土壤中的尸体,会在一两年内完成这个过程;如果葬地干燥、棺材密闭性好,可以延长到七八年;像沙漠一类的极端干燥条件,则可能不发生白骨化,皮肉内脏干燥收缩而形成干尸,保存达数千年之久;而暴露在盛夏的野外,被苍蝇大量产卵生成蝇蛆,最快一两个月就能变成白骨。
这里土壤比较潮湿、山坳里温度也有点暖和,尸体只裹草席子埋下去,以秦林的经验看,最多半年就能完成白骨化,他简直连挖开坟墓的兴趣都失去了。
肺痨,要靠体内器官的病变来确认,一副白骨证明不了任何东西。
“走吧,徐大小姐,这条线算是断了,”秦林意兴阑珊的招呼着,单靠曾家父子的口供就想对付冯保冯督公,那是做梦!
徐辛夷嘟着嘴闷闷不乐:“唉,有春桃这码事情,今后本小姐再也不来泡小汤山温泉了,心里面堵得慌……”
秦林一直脑袋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自从决定离开这里,潜意识就隐隐约约觉得漏掉了什么,此时突然灵光一闪:“什么,你说温泉?哈哈,对了,这里离小汤山温泉不远,怪不得山坳里面比外面暖和,嗯,有门!”
说罢,秦林转身就往回走,叫住正准备回去的曾家父子,把脸一虎:“把坟启了,本官要验看尸身,谁多说一句话,别怪老子不客气!”
徐辛夷眨巴眨巴杏核眼,不明白秦林这是要干什么,埋下去一年多了,尸体早已变成白骨,挖出来还有什么意义呢?难道能从白骨上检出得肺痨的证据?
曾家父子都是庄户人,面对两个又凶又恶的缇骑——其中一个好像还是女的,他们根本不敢反抗,更何况春桃生前就命贱如草,被父兄事实上抛弃了。
曾春牛拿来锄头,就开始刨坟。
这里虽然位置比较偏,但乡间没什么外来者,秦林和徐辛夷的到来还是引起不少注意的,见曾春牛刨坟,就有人围拢来看,七嘴八舌的议论,一会儿里长也赶过来了。
秦林也不废话,直接亮了北镇抚司的虎头腰牌,叫里长带壮丁维持秩序,如有违反,一律按钦犯严惩不贷。
缇骑的凶名那不是盖的,而且小汤山离京师很近,又是皇家园林所在,厂卫鹰犬们常来常往,里长晓得厉害,当下就被吓得腿弯儿打颤,赶紧组织青壮把山坳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起来,生怕出了点乱子,自己就得进北镇抚司天牢逛两圈了。
还别说,曾家对春桃不咋的,这埋人的坑却挖得够深,刨了两尺还没见到尸身。
“官、官爷,再往下一尺就到了,”曾阿大见秦林皱了皱眉,赶紧谄媚的呵着腰,唯恐官爷生气。
秦林却把手一摆:“停,不要挖了!”
曾春牛立马住手,不敢稍有违抗。
徐辛夷迷惑不解的眨了眨眼睛,尸身还没挖出来,干嘛停下呀?
秦林走到坟旁边,用力的吸了两口气,忽然眉头紧锁,咧着嘴似乎犹豫着什么。
“怎么啦,还不挖尸、解剖?”徐辛夷凑过去低声问道,心说这种事情秦林你不知道做了多少次,怎么这次摆出副初哥嘴脸了?
秦林往后退了两步:“走,咱们不挖了,直接去找冯保,踢他屁股吧!”
啊?就这么挖了两尺,连尸身都还没见着,就可以去找冯保啦?徐大小姐顿时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秦林吩咐里长带着青壮严密看守不得有误,然后和徐辛夷跳上快马,朝着京师急驰而去……
[第一卷荆湖夏风729章看谁笑到最后]
729章看谁笑到最后
惜画最终还是被东厂的人带走了,永宁长公主朱尧媖斜斜的倚在门框上,苗条消瘦的身躯里最后一点力量也被抽空,晶莹的泪水从脸庞无声滑落。(7*24小时不间断更新纯txt手打小说
即使身为大明朝的长公主,她依然无法保护身边的人,吕桂花被王皇后和孙怀仁折磨而死的惨痛还没有完全尘封在记忆之中,现在又轮到了可怜的惜画,这个活泼可爱的小宫女,简直就像她的亲妹妹一样,还曾经多次帮助朱尧媖出宫传信,可现在遇到了厄运,长公主却没有力量去保护她。
朱尧媖甚至放下了公主的尊严,向冯保苦苦哀求,可骄横的冯保一点儿也不理会,语气神态虽然维持着适度的恭谨,却至始至终不曾松口,坚持带走了惜画。
“没想到,没想到你保护了我,我却保护不了你,”朱尧媖清秀的瓜子脸上,神情异常的凄苦。
容嬷嬷并没有追随冯保而去,她是个非常“尽职尽责”的教养嬷嬷,到现在还牢牢的守在朱尧媖身边。
每当看到别人的痛苦,这个老女人的心中就格外快意,她故意装出副关心的样子,喋喋不休的道:“老身是为着长公主好,才禀知冯督公的。惜画这小蹄子不学好,留在长公主身边终究是个祸患。现而今老身总算放了心,被冯督公带走,她回不来啦,长公主您安安心心的等着武清伯病好,就下来大婚之期……”
永宁只觉心如刀割,在内心软弱之极的时刻,她本能的想到了秦林:“秦姐夫,你在哪儿?快来救惜画,快来救我!”
正如容嬷嬷所说,宫里凡是被东厂带走的宫女太监,这辈子大概是没机会重见天日了,被几名太监押着跟在冯保身后的惜画,也就哭得梨花带雨,小脸上尽是斑斑点点的泪痕。
她的确勇敢坚强,甘冒奇险出宫送信,但她毕竟只是个十五岁的小宫女,见传说中心狠手辣的冯保冯督公亲自前来,还阴恻恻的板着张死人脸,她立马就被吓得魂飞魄散。
天哪,容嬷嬷是怎么回事,对付我这么个小宫女,竟抬出了冯保冯督公?惜画觉得脑瓜子不够用了。
她并不知道,前面踱着四方步的冯保,吊梢眉已经扬了起来,下弯的嘴角也带着一丝冷笑,显然心情极好。
正是容嬷嬷把隐隐约约听到的几句话,添油加醋向冯保做了汇报,这才让司礼监掌印、东厂督公亲自出马。
永宁长公主,居然好像和秦林有私情!
冯保得到这个消息之后,开始也不怎么相信,毕竟每次朱尧媖溜出宫,都是和徐辛夷在一起的,没机会和秦林单独相处啊,怎么可能!
但冯保转念一想,徐辛夷大大咧咧的,性子粗疏得很,朱尧媖小心细致,秦林也一肚子坏水,保不准这两位就在徐大小姐眼皮子底下有了私情哩。
就算查无实据,也非空穴来风,顺着这条线查查,说不定挖出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呢?
“秦林啊秦林,咱家和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但这遭你自己撞到网上,将来还能逃出咱家的手掌心?”冯保阴笑着,心头乐开了花,即使查证属实,他也并不准备公布这个有损皇家体面的秘密,而是以此要挟秦林,将这位桀骜不驯的锦衣卫都指挥使收为己用,玩弄于股掌之间!
徐爵和陈应凤看到自家督公这个样子,就不由自主的心头打了个寒噤,不怕秦林你七十二变,这下也逃不出咱家督公的手掌心啦,哼哼,要是被冯督公捏住把柄,那才生不如死呢……
东厂衙门就在东华门外,几乎和皇宫只有一墙之隔,冯保带着心腹官校押着惜画回来,衙门口里里外外老远就呼啦啦就跪下一大片的东厂番子:“恭迎冯督公回衙!”
惜画本已失魂落魄,被这一声喊的威势所震慑,瞧着衙门口东辑事厂四个描金大字,再看看里面阴森森的样子,心中越发彷徨无依。圣堂
冯保心中自鸣得意,深不可测的微微点了点头,众番子这才爬起来,众星捧月般围绕在自家督公身边。
“今天宫内拿得一名要犯,儿郎们待会儿要着实用心审,”冯保冷森森的说着,迈步朝衙门里走。
“老冯,老冯,冯保!”
身后传来的喊声,几乎叫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众番子都觉心惊肉跳,冯督公身兼司礼监和东厂,兼总内外、权倾朝野,谁敢直呼其名?
“哪儿来的王八蛋,竟敢直呼督公名讳?!”番子们手持利刃,朝对面街边两个头戴斗笠的人逼过去,与此同时,房前屋后不起眼的暗处,还多了几十柄钢弩、火枪、一窝蜂毒箭指着这两人。
顷刻间东厂门口一片肃杀。
其中一人把斗笠抬了抬:“喂,冯督公,你就这么招呼老朋友?”
冯保怔了一怔,等话音刚落,这位东厂督公像是打了鸡血,飞也似的从台阶上跑下来,速度比那八步赶蝉水上漂的轻功也不遑多让。
众东厂番子看得傻了眼,哎呀妈呀,咱们督公还真是传说中深藏不露的大内高手,暗中控制朝局的大反派幕后黑手啊,瞧这轻功,可真是厉害,难道他老人家要亲自出手,将两个来路不明的家伙拿下?
冯保一把揪住来人,哑着嗓子笑得极为开心:“秦林,你这次可被咱家抓住了吧?身为钦差大臣,擅离职守,擅自回京,这是什么罪名?咱家也不审那惜画了,单单这条就把你参倒!”
“喂、喂,你这个老太监阴阳人死变态,能不能把手拿开呀!”徐辛夷掀开斗笠,冲着冯保破口大骂,看到他抓住秦林胸口就心里犯堵,人家晚上还要和秦林亲热的……
徐爵和陈应凤已认出这是徐大小姐,面上立刻对冯保摆出副忠心护主的脸色,肚子里却是笑得直抽,这位大小姐说咱们督公的几句,还真是入木三分哪。
秦林微微一笑,挥起巴掌打开冯保的手爪子:“老冯,本官这趟既然回来,就不怕你参劾,要不咱们赌一赌,看看谁先倒霉?”
冯保见秦林如此笃定,心头就打了个突,暗道这小子从来奸诈狡猾,这次擅离职守回京,还敢公然现身,难道他有什么出奇制胜的机会,所以才有恃无恐?
别看冯督公威风凛凛,可在秦林跟前是吃了好几场亏,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免不得疑神疑鬼。
秦林又道:“老冯你也别不信,我秦林什么时候靠装腔作势哄人?只要老冯你跟我走一趟,就什么都明白了,如果督公觉得受骗上当,到时候只管抓了我,认打认罚!”
“好,不怕你飞上天!”冯保咬了咬牙,觉得怎么着都是自己胜券在握,倒要看看秦林想耍什么花招,毕竟冯督公是真心想收服秦林为己所用嘛。
秦林又朝东厂衙门里头招手:“老霍,老霍出来一趟。”
呵,这可够明目张胆的,东厂众官校都暗地里直吐舌头,都知道霍重楼是秦林一伙的,但这么做也太有种了吧!
霍重楼一个箭步就从后面跨出来了,他最近这段时间呆在东厂,什么活也不干、什么权也不抓,就当个空头管事,整天和大伙儿吃吃喝喝吹牛打屁,像是东厂根本没他这人一样。
不用说,这是秦林的安排,叫他在东厂暂时隐忍,和众官校番子混个脸熟就行了,只要冯保做着东厂督公,你这号额头刻着秦字的家伙想打钉子进去,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霍重楼心甘情愿的忍耐,因为他知道秦林一定会让自己得到丰厚的回报,这不,机会就来了,霍重楼有种强烈的预感……
“老冯,咱们去小汤山!”秦林骑上踏雪乌骓,啪的一鞭子抽下,徐辛夷乘照夜玉狮子紧随其后。
冯保也坐上千里马:“儿郎们跟紧点,别让这厮抽空子溜了!”
“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秦林回头大笑:“要是想跑,何必专程来找你?”
一行人疾驰出京,很快来到了小汤山外面,那处埋尸的山坳。
冯保见这里围着不少村民,中间有座被刨开的坟,就皱了皱眉头,低声问道:“徐爵,这是什么地方,挖的是谁的坟?”
秦林笑着骗腿下马,凑近了贼眉鼠眼的道:“老冯你就别瞎猜啦,实话告诉你,这儿埋的就是曾经在梁府服侍梁邦端的丫头。”
啊?冯保身为东厂督公,收受巨额贿赂之前当然要把对方的底儿仔细摸一摸,他也隐约知道点梁府这事儿,这家伙老奸巨猾,略一思忖就猜到了大概,神色变了变,低头问道:“刘三刀,刘三刀来没来?尸体埋在这里,多久能变白骨啊?”
“启禀督公,这里地气和暖、土地潮湿,最多一年尸体就会化成白骨,”东厂资格最老、技术最硬的刘三刀给出了非常肯定的答案。
哼哼哼,冯保冷笑着,自觉已经胜券在握。
你待会儿还能笑出来,我就服你!秦林嘿嘿一笑,挥手下令挖坟起尸。
[第一卷荆湖夏风730章天不藏奸]
730章天不藏奸
本公还就笑得出来!冯保不愧为东厂督公,见秦林到现在还假装从容不迫,他也就笑得更加阴狠刻毒。
诚然曾家人都可以证明春桃死于肺痨,但冯保总内外的内廷头号大太监,深得李太后信任,联手张居正把持朝纲,连万历皇帝都让他三分,岂能因几个村民的证言就被扳倒?再说了,冯督公还有一千种办法让他们根本开不了口。
关键的尸体,却已被下葬一年多了,连经验最丰富的刘三刀都断定早已化为白骨,从一堆白骨上,绝对没办法检查出肺痨啊!
冯保做着东厂督公,有些断案的经验,他自己也觉得这里潮湿温暖的气候,尸体应该保存不了多久,秦林到现在还故作姿态命人挖坟。
“哼哼,不到黄河心不死,”冯保瞥了秦林一眼,阴阳怪气的冷笑。
秦林浑然没理会冯保的挑衅,只是侧着脑袋低声嘱咐徐辛夷:“老婆,你站远点,最好用熏香手绢把鼻子捂住。”
切~~徐辛夷很不以为然的吐了吐舌头,咱们徐大小姐才不听秦林的话呢,心说本小姐血案也见过好几场,率众出城围猎时,打到了山羊野猪也曾亲手开膛破肚,你当我是没见过血的千金小姐张紫萱啊?
曾春牛卖力的刨着,额角汗珠子大滴大滴往下掉也不管,他只知道这次事情大了,来的那老太监好像真是东厂冯公公,妈呀,他老人家得比里长大多少圈?
本来已经往下挖了两尺,再刨了十几下,差不多挖到尸体了,忽然曾春牛往后就退,愁眉苦脸的直捂鼻子。
怎么啦?徐辛夷好奇心比谁都重,往前走了两步,小心的嗅了嗅,顿时蜜色的脸蛋变成煞白,忙不迭的往后直退,简直像白日里撞到了活鬼。
天哪,这也太臭了吧,既不是命案现场的那种血腥,也不是陈旧坟墓开启之后的腐朽味道,而是一种带着酸腐的恶臭,连夏天烈日下晒了三天、长满蝇蛆的死鱼烂耗子,都没这股味道来得浓烈!
“呃~呃呕~”徐大小姐足足退了十来步,还低着头干呕不止,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幸好一只温和有力的手抚着她的脊背,帮她顺气。
这才是好奇害死猫呢,徐辛夷真是被臭味熏惨了,半晌才心有余悸的道:“好臭,好臭啊,本小姐也见过不少死尸了,怎么会臭成这样?”
“因为这具尸首与众不同啊,”秦林一副早已料中的样子。
“啊呀,你、你还真是狡猾!”徐辛夷这下恍然大悟,怪不得最开始秦林不让把尸体挖出来,也不肯像以前那样亲手去解剖呢,原因在这里呀。
秦林以敏锐的嗅觉,在曾春牛挖到两尺深的时候,就闻到了那股可怕的死亡气息,这种臭味也验证了他之前的判断,于是暂停挖坟,径直回京师引来了冯保。
“有时候,我也会偷偷懒、耍耍滑,”秦林坏坏的笑着,那模样实在很惫懒。
徐辛夷白了他一眼,谁不知道你最爱偷奸耍滑?
秦林偷奸耍滑,冯保就没他那么轻松了,这位东厂督公捏着鼻子,嗓门又高又尖:“怎么、怎么臭成这样子?不是变成白骨了吗?刘三刀,你是咋回事儿,呃……老刘?”
冯保惊讶的发现,刘三刀的神色变得极为古怪,呆呆的站在原地。
自从闻到那股特殊的臭味,刘三刀就脸色大变,作为东厂经验最丰富的老档头,他非常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老刘、老刘,督公叫你呢!”徐爵小声提醒着,心中暗道这老刘头是越老越不成话了,要不是看他经验丰富,早该把他开革回家啃老米饭。
啊,哦,刘三刀回过神来,赶紧朝冯保跪下请罪,冯督公这时候当然不会和他置气,用袖子掩住脸,挥挥手让老刘上去。
刘三刀倒也不含糊,撕下块衣襟叠了几层,严严实实的蒙住口鼻,这才顶着恶臭走到坟边,仔细一看就摇摇头,大声回禀:“启禀督公,这尸首已变成了蜡尸!”
蜡尸,什么是蜡尸?冯保茫然不解:“你不是说早变成白骨了吗,这蜡尸又是嘛回事儿?老徐、老陈,你们给本公说说。”
因刘三刀判断失误,冯保已经有点不信任他了。
徐爵、陈应凤自从听到蜡尸二字,却是神色剧变,此时便硬着头皮道:“督公大人,凡肥胖之人埋在湿热之地,便有可能不变白骨,而变作蜡尸……”
秦林从旁听着就微微一笑,心说这两位做着掌刑千户、理刑百户,果然有点门道,对尸体蜡化的描述倒也**不离十。
蜡化是一种相当罕见的尸体现象,某些肥胖的尸体含有较多的脂肪,长期埋在不通风的潮湿之处,比如河底的淤泥之中,**进展就会相当缓慢,在较高的温度下,尸体脂肪迅速分解成脂肪酸和甘油,然后再和各种无机盐结合,生成灰白色的蜡状物质,使尸体得以保存下来,就叫做尸体蜡化。
冯保听说尸体变成蜡尸,就有些惊慌,尖着嗓子叫道:“没有变成白骨吗?那、那尸体的内脏……”
徐爵和陈应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该怎么回答。
“内脏当然还是完整的啰,”秦林笑嘻嘻的替他们作答。
实际上人们用动物油脂制造肥皂的过程,和尸体蜡化也差不多的,这样的尸体,就像被密封在了一大块肥皂里面,内脏得以保存下来。
冯保的脸色一下子多云转阴,黑着张死人脸,沉声道:“老刘,把尸首弄出来检验,仔细点,千万不要弄坏了。”
秦林早防着冯督公这手,也道:“老霍,你帮刘老爷子一把,那尸首滑得很,他老胳膊老腿的弄着也不方便。”
刘三刀当然知道自家督公说的反话,赶紧趴在坑边,伸手去抓尸首想搞破坏,可那尸首确实滑溜溜的——肥皂能不滑吗?又在三尺深的坑里半埋着,他一抓竟没抓起来。
不等他抓第二下,霍重楼已施展轻功如苍鹰扑击而下,伸出指甲焦黄的一双大手,也不顾又脏又臭就这么从尸首底下插进去,豁的一下就把滑溜溜的尸首抬了出来。
哇、呕!顿时数不清的人发出了干呕,就算是冯保带来的东厂番子,也有不少背转身大吐特吐。
见过的尸首多了,可没几人有“眼福”见过这号的,它既不是光溜溜的白骨,也不是皮肤惨白的新死之人,而是黄不啦几活像肥皂的那种颜色,皮肉都还有,保持着人的基本形状,偏偏皮肤都油浸浸的皱缩起来,好似涂了一层黄油,而且因为被霍重楼翻动,不少地方正浸出粘腻浑浊的黄色液体……
老天爷!徐辛夷赶紧捂住眼睛,背转身跺着脚:“秦林,你怎么不早说?本小姐、本小姐几天都吃不下饭啦。”
秦林苦笑,早说你会信吗?
好在徐大小姐毕竟是将门虎女,喘息几下平静下来,好奇心又上来了,杏核眼咕嘟嘟一转,拉着秦林的胳膊:“喂,你怎么知道会尸体变成这样子?是闻到气味吗?不对,你开始准备走的,后来又突然回去,命令曾春牛起坟。”
“还记得赵和甫说过,梁夫人是为什么才派曾春桃去服侍梁邦端的吗?”秦林故意卖个关子。
徐辛夷眨巴眨巴眼睛,想了想就恍然大悟:“对了,是因为她生得白胖,梁夫人说她模样有福气,才派去服侍病儿子的!”
就是这里了!
秦林本来也没把普普通通的这句话放在心上,但到了这处山坳,临走时看到各处的温泉,忽然之间就脑中灵光一闪:这里离小汤山温泉不远,地下有地热活动,埋尸这处藏风聚气的山坳又不怎么通风,地下必定又潮湿又温热,偏偏死者曾春桃体形较胖,还没葬棺材,而是用草席子裹了就埋在泥里……我靠,正好符合尸体蜡化的必要条件啊!
他立马调转脚步,命令曾春牛挖坟起尸,只挖了两尺就闻到那股尸腊化特有的奇臭,犹豫了一下就决定偷个懒,把冯督公和东厂诸位叫来顶缸。
好东西,要大家分享嘛,嘿嘿嘿……秦林这家伙,心眼真是坏极了!
这下好了,霍重楼出手把尸体彻底弄出来,众目睽睽之下,刘三刀也没法趁机乱搞了,只好站在旁边干瞪眼。
秦林吩咐道:“一事不劳二主,老霍就多担待,把尸首的肺弄出来请冯督公瞧瞧吧!对了,先蒙上口鼻!”
霍重楼学刘三刀也蒙上了口鼻,他开胸验肺的手段与众不同,不用刀不用锯,运起大力鹰爪功,那焦黄锋利的指甲就堪比钢刀,伸出手指一划拉,豁的一下就剖开了胸腔,掏出了曾春桃的肺脏。
嘶——众人倒抽一口凉气,但见那肺脏又肿又烂,不少地方还有灰黄色的病灶,分明就是得了严重的肺痨!
曾春桃生前因为白胖富态,被派去服侍患病的梁邦端,最后被梁府抛弃而死;哪知她死后同样因为肥胖,被埋在温泉地热流经之处而形成尸体蜡化,将病坏的肺脏保存下来成为证据,时隔一年多之后终于在秦林手上,将真相大白于天下,这恰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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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荆湖夏风731章不止肺烂]
731章不止肺烂
秦林奸笑着,朝霍重楼挤了挤眼睛:“本官才疏学浅,也不知这究竟是不是肺痨,老霍啊,你拿着请冯督公验看验看?”
霍重楼果然走到冯保身前跪下,双手高举那只肺脏,直捧到到冯保鼻子底下。
这只肺黄油油、灰乌乌,恶臭扑面而来,冯督公首领大太监的威风顿时无影无踪,两只脚直往后退,脸色变得煞白,举起大袖子遮住脸:“拿开、拿开,是肺痨、是肺痨行了吧……”
秦林这才使个眼色,霍重楼屁颠屁颠的把肺脏拿回去,重新塞回了尸身的胸腔。
“这就奇怪得很了,”秦林不紧不慢的踱着步子,装出副苦苦思索的模样:“曾春桃是服侍梁邦端的丫环,在梁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肺痨却是传染疫病,究竟是谁传染给她的呢?”
“想必、想必是别的丫环小子传染的吧,”冯保说罢就干笑两声,仿佛是为了掩饰什么。
“倒也有这种可能,”秦林点点头,正当冯保稍微松口气,他又摇摇头:“不对呀,记得两年前本官刚到京师,看那梁邦端就经常咳个不休,莫不是那阵他已染上肺痨了?”
冯保情知又被秦林耍了,干脆白愣着眼睛装傻充愣:“什么?难道说,梁公子是被这个叫春桃的丫头传染上肺痨的?”
曾家人听这话,气得都快背过气去,明明是春桃去服侍梁公子才染上了肺痨,这冯督公怎么反着说?可他们都只是普通的乡民,就算借他们一个胆,也不敢反驳司礼监掌印兼东厂督公啊!
还想狡辩?秦林冷笑一声:“梁邦端从三年前就开始经常咳嗽,春桃却是两年前去服侍他的,啧啧,按冯督公的说法,梁邦端前面咳那一年,只是咳喘痰疾,直到后面两年,才被感染了肺痨?”
冯保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被秦林顶得无话可说,不禁充满“幽怨”的看了看春桃的尸身,郁闷得不行:唉,谁想到这埋了一年多的尸首,还保存得完完整整,连内脏都是完好的呀?变啥不好,偏偏变作一具蜡尸……
饶是冯督公老奸巨猾、阴狠毒辣,也想不到会有蜡尸出现,种种阴谋诡计在这铁证之下,根本就无从施展。
秦林得理不饶人,又道:“到底是梁邦端传染春桃,还是春桃传染梁邦端,咱们暂且不必管它,总之梁公子这咳嗽了三年的毛病,恐怕是有点悬了。叫本官难以理解的是,梁邦端明明有毛病,他是怎么通过驸马遴选的?有没有人从中上下其手,借机中饱私囊?此事涉及宫闱,咱锦衣卫终究是外官,办事不如东厂方便,本官这就奏明圣上,请冯督公彻查此案吧。”
徐辛夷拿手帕捂着鼻子,听到这里就噗嗤一声笑起来,秦林这厮真是促狭之极,明明就是冯保受贿,生生卖了永宁长公主朱尧媖,秦林还奏请他彻查,真是把冯督公的老脸扇得劈啪作响。
徐爵、陈应凤等东厂番子把村民们隔离在十几丈外,借机都站得远了些,免得见了自家督公的窘态,被他迁怒那就不好了。话说冯督公多厉害的角色,偏偏就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遇到秦少保,冯督公就只能吃瘪了……
冯保又气又恼,如果这件事禀知了万历皇帝,陛下能不借机给他点颜色瞧瞧?那位陛下,老早就想摆脱他的管束!
更加可怕的是,冯保的权力至少有一半来自李太后的信任,如果这件事踢爆,李太后得知他为了几万银子,准备把自己亲生女儿朱尧媖嫁给一个骗婚的痨病鬼,恐怕随便哪位母亲都会被气得发狂吧,到那时候冯保的下场也就可想而知了。
想到这些,冯保只觉后背凉飕飕的,心头转过了千百个念头……忽然间吊梢眉高高扬起,阴恻恻的脸堆满假笑,一个箭步冲上来拉着秦林:“多谢,咱家得多谢谢秦少保啊!这次要不是秦少保明察秋毫、见微知著,咱家几乎被梁邦端那狗崽子欺瞒过去,一旦永宁长公主下嫁梁家,那就铸成大错,咱家万死不能辞其咎呀!”
咳咳咳~~秦林被自己口水呛到了,见过无耻的,没见过冯保这么无耻的,谁他妈说我脸皮厚?冯督公绝对更厚!
徐辛夷却没明白过来,她还记恨着冯保,杏眼圆睁、柳眉倒竖,怒斥道:“冯保,你这是贼喊捉贼……”
“唉,这么说就不对了嘛,”秦林朝她使个眼色,然后笑嘻嘻的望着冯保:“老冯啊,本官是绝对相信你没有参与其事的,开玩笑,把李太后的亲生女儿、万历陛下的同胞妹妹嫁给一个骗婚的痨病鬼,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只有混账王八蛋才做得出来,老冯你说对吗?”
冯保脸上肉直抽抽,额角青筋直跳,没奈何只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是这么个理儿。”
徐辛夷这才明白秦林的用意,直笑得肚子痛,当面骂冯保丧心病狂、混账王八蛋,冯保还得点头表示同意,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解气的了。
刘三刀、徐爵、陈应凤这些内功精湛的东厂高手,也把话听到了耳朵里,人人骇然变色,自家督公多厉害的角色啊,生生被秦林骂得狗血淋头,还半句都不能反驳,这真是破天荒头一遭了。
霍重楼则再次庆幸自己跟对了人,有秦少保顶在前头,冯督公尚且不能与他争锋,自己的前程还用愁吗?
冯保本来想着哪怕朱尧媖下嫁之后没多久梁邦端就死了,自己也可找些借口在李太后面前敷衍过去,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谁能保得驸马就能长命百岁?更何况驸马也是李太后亲自挑选的嘛!
万没想到,秦林直接找到了梁邦端早就患有肺痨的证据,顿时把他逼到了死角,如果顺藤摸瓜查下去,万历要整他,太后也失去信任,他的下场绝对很难看。
罢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冯保横下心,把秦林往旁边拉了拉:“秦少保借一步说话——咳咳,选个痨病驸马这种事情嘛,咱家以为涉及皇家颜面,最好还是不公开,陛下和太后那边,由咱家慢慢查明真相,才细细禀报比较妥当。”
“啊,这不是、这不是欺君吗?”秦林睁大了眼睛,现在轮到他装傻充愣了。
冯保老脸一红:“不、不是这么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咱们是主动替朝廷分忧嘛,秦少保,咱们一块查这起案子好不好?”
“本官是私自回京,恐怕有擅离职守之罪啊!”秦林故作为难,高高的端着架子。
冯保打躬作揖,陪着小心:“秦少保说笑了,咱家不仅查案要您协助,永宁长公主再选新驸马,亦要您帮着斟酌斟酌,唉,咱家年老糊涂,见事不如你们年轻人明白啦!”
徐辛夷眼睛一亮,秦林本来还想从冯保手上敲点别的,转念想想冯保这就是承诺把替永宁选驸马的权力交给自己了,对朱尧媖那小姑娘倒是极为有利,便也趁势收篷,慢慢把口风兜转回来。
弄翻冯保,秦林也当不了东厂督公,何苦为他人作嫁衣裳?张诚接掌东厂倒是不错,可张鲸那老小子的机会似乎更大点,秦林扳倒亦敌亦友的冯保,方便死敌张鲸上位?他没那么傻!
咱们秦少保的脸皮是够厚的,又和冯保讨价还价,首先把自己擅离职守回到京师的罪名揭过,要冯保配合保密,其次将来朱尧媖再选驸马,明面是冯保,实际上要秦林和徐辛夷代为拿主意,第三,霍重楼提拔为东厂理刑百户,最后,将来江浙闽广全面开海设立总领市舶都司,现任提督杭州市舶太监的黄知孝要做总领市舶都司太监。
最后两条,每答应一条,冯保的脸就抽那么一下,没奈何,冯督公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好照单全收。
“没了?”冯保没好气的问道。
“这次暂时就这些吧,”秦林很诚挚的笑道:“下次老冯你还得照顾在下的生意啊!”
我还照顾呢!冯保心说还有下次,咱得把司礼监和东厂一块儿卖给你啦。
大明厂卫的两位黑老大终于讲完了数,立马就带小弟们砸场子去了,砸的就是梁邦端家。
两个时辰之后,以前颐指气使的梁公子,已被秘密抓进了东厂的地牢,簇新的衣服上留着几只脚印,那是被东厂番子的臭脚丫踩的,小白脸上带着几道红痕,那是被东厂番子的大巴掌扇的。
“冯、冯督公,这是、这是……秦林!咳咳咳!”梁邦端惊讶的看着秦林,搜肠刮肚的大咳起来。
秦林嘿嘿冷笑:“好个瞒病骗婚的梁邦端,你的事发了!明知命不久矣,还来欺骗永宁长公主,居心何在?曾春桃是服侍你才染上的肺痨,你竟将她弃如敝履,任她病痛而死,真是可恶至极!”
“难道、难道是曾家那几个乡巴佬告诉你的?”梁邦端非常惊讶,咳喘着叫道:“她活该,侍候本公子是她的福气,咳咳,打发她回家,也给了她银子的,一百五十两银子,足够买她的贱命了!”
啪!秦林抡起大巴掌,把梁邦端抽得飞撞到墙上,然后狠狠一拳砸在他胸腹之间,揍得他眼泪鼻涕一起下来。
“我看你不光是肺烂,连心也烂掉了!”秦林呸的一声,吐了口唾沫在梁邦端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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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荆湖夏风732章我就要你]
732章我就要你
紫禁城偏角一处院落,白瓷观音像前青灯如豆,永宁长公主朱尧媖长跪祈祷:“观音菩萨在上,请保佑惜画平安归来,所有冤孽业报信女甘愿一身承担,千万不要连累无辜……”
长长的睫毛在灯光映照之下不停的颤动,遮住了湿漉漉的双眸,两行清泪从白皙的瓜子脸悄然滑落。
对面的厢房之中,容嬷嬷斜斜的歪在床上,两名小宫女替她捶腿,第三名宫女替她揉肩,另外还有几个捧着茶和点心,服侍她比服侍永宁还要尽心些。
说起来教养嬷嬷只是个老宫女,但往往能挟制公主,比如按照明朝制度,公主大婚之后仍回宫中居处,驸马则长居公主府,夫妻俩见面就得通过教养嬷嬷来安排,驸马和公主必须给她行贿才行,否则教养嬷嬷不给安排见面,难道公主还能去给母后告状,说嬷嬷不许我和驸马同房?这话说不出口啊!
更何况永宁长公主朱尧媖生性善良柔弱,容嬷嬷却倚老卖老、格外刁毒,强弱之势一目了然,今天宫女们又看见惜画的下场,哪个不怕?个个都拿容嬷嬷当做老太太服侍,反把永宁丢到一边不管。
容嬷嬷竟也坦然受之,明摆着欺负朱尧媖不受宠,擅自在这里作威作福。
有名二十多岁的宫女,服侍朱尧媖快十年了,毕竟天良未泯,见对面窗子青灯不灭,便迟疑着道:“嬷嬷,长公主彻夜不眠,您老是不是……”
嗯?容嬷嬷嘴里冷哼一声,翻着眼睛把她瞅了两下:“哟呵,没瞧出你倒是个忠心的。哼哼,逐走惜画那小蹄子,老身是按冯公公意思办的,也是为了长公主好!长公主年轻识浅,一时没想明白,久而久之必定能知道老身的一番苦心,倒是你们和惜画串通着教唆长公主,现在见她被抓去东厂受苦,是不是兔死狐悲呀?”
这宫女吓得面无人色,跪在地上磕头:“嬷嬷饶命,婢子绝对没那意思,婢子多嘴多舌,该打、该打!”
说罢,宫女用力抽打着自己脸颊,直到嘴角露出血丝,容嬷嬷才冷笑一声,转开了凶巴巴的目光。
众宫女本就敢怒不敢言,这下越发胆战心惊,莫说不敢在容嬷嬷面前再提长公主一句,就连热汤热水也不敢给朱尧媖端一碗。
到了三更时候,容嬷嬷和众宫女已沉沉睡去,永宁仍在菩萨面前虔诚祷告,她跪了好久好久,身体的劳累和心中的伤痛交织,忽然眼前一黑,身子斜斜倒下。
“长公主、长公主!”惜画扑过来,扶住了朱尧媖。
这是在做梦吗?惜画怎么回来了?永宁迷迷糊糊的,分辨不出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惜画看着白瓷观音像前的蒲团、香炉里三注燃尽的线香尾子,就知道长公主必定是不眠不休为自己祈祷,她赶紧弄了碗热茶给永宁灌下去,又替她按摩活血。
片刻之后永宁悠悠醒转,睁开眼睛就迟疑着问道:“惜画,是你吗?半夜紫禁城落锁不准出入,难道你是鬼魂,特地来看我的?”
“不、不,我还活着,冯督公把我放了出来!”惜画捉着长公主的手,让她感觉到自己手心的温度。
紫禁城每晚落锁之后,任何人不得进出,紧急奏章也只能从午门边上一个小窗口递进去,但这当然难不倒冯保,冯督公要进出,谁还敢拦着?惜画就是他带进来的。
朱尧媖大悲大喜,哆嗦着嘴唇不知说什么才好,半晌才道:“是秦林,一定是秦林救了你!”
“对,多亏了秦少保!”惜画重重的点了点头,讲述着今天的经历。
自打被冯保带离公主寝宫,惜画就自忖必死,直到在东厂衙门口遇到了救星秦林,从那一刻开始,她就知道这次自己绝对死不了。
果然,传说中阴森可怕的东厂,也没把她怎么的,只是被软禁起来,番子们虽然恶声恶气,却也没对她动手动脚,只是没有茶水点心,感觉饥渴难耐。
在东厂一间禁室被关了大半天,约莫到了天擦黑的时候,听得外面马蹄声响,突然番子们就变得笑容可掬,口口声声称她为小姐,态度格外的好,香茶、点心、汤面什么的都双手捧来请她吃。
“这时候呀,婢子就知道,铁定是秦少保又治住冯公公啦!”惜画这样告诉朱尧媖。
长公主听到这里,眼睛早已变得亮闪闪的,双手不停的绞着衣角,贝齿轻轻咬着嘴唇,痴痴的想着什么,心思早已飞越了宫墙……
惜画兀自述说着她的历险,吃过点心之后又等了两个时辰,冯保再次出现,不同于前面的阴森可怖,冯保变得非常和蔼可亲,还连夜把她送回了宫中,送到了朱尧媖的身边。
“冯、冯保,这么说,冯大伴还在外面?”朱尧媖吃了一惊,从痴想回到了现实。
惜画回来,和长公主嘀嘀咕咕的事情,自有宫女告诉了容嬷嬷。她从床上爬起来,扶着两名小宫女的肩膀就叫道:“什么,惜画回来了?你们没看错吧,莫非是鬼魂作祟?”
惜画深恨容嬷嬷,在对面屋里听见就骂起来:“死老太婆,我才不是鬼魂呢,倒是你离阴曹地府不远了!”
容嬷嬷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她作威作福惯了,也没好生想想怎么回事儿,一阵风似的冲过去,伸手去揪惜画,嘴里不干不净的骂道:“小骚蹄子,你还敢回来……”
咳咳,两声干咳立刻让容嬷嬷清醒下来,她很熟悉这是冯保冯督公的声音。
可不是嘛,冯保就站在院子大门外,大小太监们众星捧月,而这位督公正满脸不耐的神情呢!
容嬷嬷赶紧屁颠屁颠的跑过去,满脸堆笑的给冯保行礼,媚笑道:“冯督公,这小骚蹄子招了吗?您这是……”
冯保被秦林算计,本来心里就憋着股邪火,脸色能好到哪儿去?阴恻恻的板着张死人脸,吊梢眉也往下耷拉着,“哼,容都人拨来服侍长公主,就该老成持重,凡事总要稳妥才好,怎么没风没影的事情就来乱嚼舌头?本公查过了,惜画忠心尽责,并没有犯错!”
说罢,冯保将袖子一摔,没好气的带着大大小小的太监们走远了,看也不看容嬷嬷一眼,在他眼中,这糟老太婆还比不上一只蚂蚁呢。
容嬷嬷只觉天旋地转,看着朱尧媖和惜画都投来鄙夷的眼神,众宫女也神色各异,想到失去了冯督公的信任,又在众宫女面前出丑露乖,顿时眼前一黑……
宫女们没人去管晕倒在地的容嬷嬷,而是尽数聚到了朱尧媖和惜画身边,比起刻薄的容嬷嬷,善良温柔的长公主当然更得人心,当容嬷嬷失去了冯保的支持,宫女们立即用行动做出了选择。
秦林,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朱尧媖充满了好奇,直到沉沉睡去,眼前仍浮现着秦林贼忒兮兮的笑容。
这一觉她睡得特别香。
第二天清晨,更加石破天惊的消息传来:新选驸马梁邦端,昨夜在自家花园酒后赏花,竟然失足跌入水中,一刻钟之后才被发现,捞起来时已经气绝身亡!
一大早,梁府就把丧报到了紫禁城,梁父哭得很伤心,说自己儿子福缘浅薄,没福和皇家结亲,只好把婚书退掉。万历和李太后震惊之余,因梁父自己都说儿子是淹死的,还经过了东厂和锦衣卫的检验,他们也就没往别的方面多想,反而安慰梁父节哀顺变,还赐给他不少珍宝作为抚恤。
这个爆炸性的消息让朱尧媖惊得目瞪口呆,她隐隐猜到了是怎么回事,但却不敢往下细想,善良的长公主还在观音像前替梁邦端念了两卷经文超度亡魂。
没过多久,长公主心中强烈的自责就烟消云散了,看到秦林亲笔所写的简略经过,她不禁又生气又暗叫侥幸,气的是梁邦端人面兽心,竟对服侍他才染上肺痨的曾春桃弃如敝履,自己以前就不待见他,却没想到他是个这么凉薄无耻的家伙。
侥幸的是多亏了秦林,自己才没嫁给这家伙,梁邦端早早死了倒也没啥,但自己要是和这个衣冠禽兽共同生活,那才真正叫做生不如死呢!
书信的末尾,秦林表示冯保已经做出承诺,将来新选驸马明面上是冯保出头,实际上是他和徐辛夷挑选,到时候把人选报给朱尧媖,她完全可以自己做主,爱挑谁就挑谁。
秦林还开玩笑的表示,不管表妹看上谁,自己出动北镇抚司校尉,就算绑也得绑了来,无论如何都遂了她的心愿。
“你要我自己挑驸马,”朱尧媖小嘴一咧,吃吃的笑起来,将笔往新画好的画儿上一点:“那我要你呢?”
画面上,秦林骑踏雪乌骓,穿蟒袍系玉带,腰佩长剑威风凛凛,偏偏脸上一副似笑非笑的惫懒模样,两只眼睛贼亮贼亮。
窗外阳光灿烂,窗内美人如玉,永宁长公主朱尧媖秀气的瓜子脸泛着红晕,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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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荆湖夏风733章假钦差的麻烦事]
733章假钦差的麻烦事
整座京城,最的不是秦林也不是朱尧媖,而是武清伯李伟,听说梁邦端突然死掉,老爷子先是惊得两眼发直,接着就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病好了(活色生香全文阅读。
接下来的几天,这位武清伯得意洋洋,逢人便说自己这场病来得及时,否则外孙女嫁给姓梁的短命鬼,岂不要守寡一辈子?
李太后听父亲这么说,想想也觉侥幸,额外赏赐了许多宫中珍宝。
李伟乐得合不拢嘴,暗道秦林还真是个福星,要不是他提到南方开海、乞请港口专营权的事情,自己也想不到装病这出戏呀!就算没弄到南方某处海港的专营权,等他回京师之后也得重重相谢。
武清伯老爷子却想不到,秦林这时候不是回京,而是出京,他正和徐辛夷一块儿,快马加鞭赶往杭州……
慈宁宫,李太后以怜爱的目光打量着朱尧媖,看到女儿并无过分的哀戚神伤,她才把心稍微放下了些。
虽然李太后冠以慈圣徽号,慈字却是只针对万历和潞王两个儿子的,对几个女儿可以说基本上没尽到母亲的责任,以至于竟替朱尧媖选了个短命鬼驸马,李太后自己心中有数,当然极为负愧。
“尧媖我儿,这次母后真是、真是对不起你呀!不幸中的万幸,你还没来得及下嫁梁家,否则真是追悔莫及!”李太后啧啧感叹着,对女儿流露出难能可贵的慈爱。
永宁前段时间为了下嫁的事情,愁得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白皙清丽的瓜子脸比往日更觉清减,熬夜拜菩萨替惜画祈祷,眼圈更是熬得红红的,人人都以为她是因为驸马丧命而苦恼,所以李太后才这么说。
朱尧媖心中块垒顿消,还来不及,哪里会苦恼?她微笑道:“母后言重了,所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梁家子突然暴死,那是他命不好,也是儿臣的劫数,佛经上说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姻缘也是勉强不来的(梦灵(原网梦灵游最新章节。”
李太后笃信佛教,听女儿说起佛经上的话,她就点点头,顿了顿又道:“死的且不去管他,梁家子无福娶哀家的女儿,咱们再选便是了,哼,总算梁家识趣,自己把婚书退了回来。”
冯保站后面偷乐,梁邦端是怎么跌进池塘死掉的,只有他和秦林这两个厂卫大头子最清楚,梁家欺君罔上,不满门抄斩已是法外施恩了,他们还敢不识趣?
忽然冯督公面色一黯,又有些笑不出来了,他这次倒是平安过关,可付出的代价之大,被秦林敲走的好处之多,想想都肉疼啊。
“唉,我的小姑奶奶,你的婚事我可不敢再插手了,您自个儿挑好驸马,快快嫁了吧!”冯保肚子里盘算着,很有诚意的看了看永宁长公主。
谁也没想到,朱尧媖用力咬了咬嘴唇,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母后在上,儿臣前次已许婚梁家,虽然驸马人选不幸去世,梁家退回婚书,儿臣自己却不能完全置身事外。如果旧选驸马尸骨未寒,朝廷又替儿臣选新驸马,天下臣民将如何看待?请母后暂停为儿臣挑选驸马,待三年之后再议。”
平常人家男女,在订婚之后与结婚之前的阶段,如果未婚夫突然去世,这女子就俗称望门寡,有的被迫一辈子守节,有的再次出嫁,也被视为扫把星,挑不到好夫婿。
虽然梁家很识趣的把婚书退回,朱尧媖不必为死鬼梁邦端守望门寡,但这么快就像没事人似的又选驸马,好像也不大妥当。
李太后愕然,本能的想要反驳,但朱尧媖字字句句扣着理儿,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事实上李太后也曾想过歇一阵子再替女儿选驸马,不过她心中负疚,想着朱尧媖年方二八,正是花样年华,再耽搁几年岂不辜负了青春韶华?所以才不顾皇家颜面,提出尽快替女儿再挑驸马(校园风流最新章节。
“女儿,你可要想好啊,这耽搁下来恐怕就不是一月两月的事情了,”李太后迟疑着。
永宁清瘦的瓜子脸上神色坚毅:“缘分未到,再怎么找也是缘木求鱼,女儿宁愿等着命中注定的机缘。”
李太后长长的吁口气,终于慢慢的点了点头,同意了女儿的想法。
“我这苦命的女儿哟!”永宁辞别之后,李太后看着她清减的背影,慨然长叹。
殊不知永宁长公主朱尧媖的脚步又轻又快,强绷着脸才没有笑出来,水汪汪的大眼睛蒙着层雾气,用力的捏了捏小拳头:哼,秦林你跑那么快做什么?急吼吼的离开了京师……嘻嘻,人家等着你回来挑驸马哩!
咳咳咳~~千里之外正在策马奔驰的秦林,忽然大声咳嗽起来。
“啊呀不好,莫不是染上肺痨了?”徐辛夷杏核眼睁得圆溜溜的,故意装出大惊小怪的样子,但微微翘起的唇瓣出卖了她。
秦林把她白了一眼,看看官道上没什么人,就伸手在徐大小姐丰腴的臀瓣上用力拍了一巴掌:“好个居心不良的徐氏,盼着为夫早死?明明是刚才那碗面太辣,为夫喉咙不舒服才咳起来的,你偏说是肺痨!”
徐辛夷伏在马鞍上大笑:“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我才不担心你哩。”
侍剑远远的拖在后边,瞧见小姐和姑爷打趣,也抿着嘴笑:“刚才那家铺子卖的面,实在太辣了,难怪姑爷吃了咳嗽。”
秦林老脸一红:“其实我是能吃辣的,就是刚才那碗面味道太怪……”
切~~徐辛夷吐了吐舌头,把秦林彻底鄙视了(艳说韩非。
冤枉啊,我真没吹牛!秦林欲哭无泪。
这家伙还是能吃点辣的,问题是他吃到的面辣味很怪——万历年间,原产美洲的辣椒还没有传入中原,人们烹调时除了用胡椒、花椒,就是以山茱萸当作辣椒来用,这味道当然和正宗的辣椒有所区别,秦林总觉得味道怪怪的。
唉,什么时候弄到辣椒就好了!秦林想着想着,眼前就浮现出徐辛夷吃了辣椒,丰润的唇瓣变得鲜红的情景,如果那时候再……嘿嘿嘿,冰火九重天哪~~
“喂、喂,”徐辛夷见秦林走神儿,就喊了他两声,又道:“咱们为什么要着急赶往江浙?你那相府千金聪明过人,有她装成你,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不仅张紫萱聪明睿智,还有金樱姬和黄知孝配合,穿帮的可能性是比较低的。
秦林摇摇头:“不是穿帮,我是担心出别的事。还记得那姓胡的商客,说什么要和梁家合作海贸生意,又胡说真龙血脉冲喜这一出吗?”
梁家骗婚一案,大部分是梁邦端自己鬼迷心窍,但里头有个胡姓商客的推波助澜很可疑,秦林从厂卫系统进行调查,竟然没有找到这人的来历。
徐辛夷就惊讶起来,她生性粗疏,但反应倒是很快的:“难道、难道是白莲教妖匪?对了,胡秃子!他们要向尧媖表妹下手,咱们快回京师!”
眼见徐大小姐掉转马头,秦林忍俊不禁:“公主驸马无实权,驸马甚至一年到头难见公主一面,姓胡的从梁邦端这边,手再长也伸不进紫禁城。倒是他说过要和即将成为皇商的梁家合作搞海贸,这点非常可疑。”
白莲教在北方蒙古草原折戟,白莲教主无功而返,很有可能重新把注意力投向南方。白莲教在海上没有根基,曾因此而吃亏,站在他们的立场上思考,多半会借南方开放海禁之机上下其手吧(圣血游侠。
这样的话,女扮男装前往杭州的假钦差张紫萱一行人,就很有可能被卷入风暴的中心。
秦林有某种强烈的预感,白莲教行事环环相扣,胡秃子在京师梁家的出现多半只是一步闲棋,而他们的真正行动,也许已经……
杭州,五峰海商拥有的一座大花园宅邸,是钦差大臣秦林秦少保南巡驻节的行辕之所在,铺陈谈不上富丽堂皇,但是足够的清幽雅致,粉墙青瓦、翠竹森森,小桥流水,荷塘清风。
戒备森严的后院,两位绝色美人儿对坐弈棋,持黑的美人儿穿一领青衫,显得潇洒不群,鹅蛋脸白里透红,一双美眸灿若晨星,正是相府千金张紫萱,持白的美人儿瓜子脸风情万种,红罗裙衬得杨柳腰盈盈一握,则是瀛州宣慰使怀远将军金樱姬。
“屠龙!”张紫萱一子落下,将金樱姬做成的大龙屠戮殆尽,悠闲的伸了个懒腰:“哎~~好吵啊!”
虽然有墙壁和竹林阻隔,外面鼎沸的喊声仍旧隐隐传来,不知多少人高呼大叫,要见钦差大臣秦林。
金樱姬眉头微挑,小嘴努了努:“喏,还不都是想见秦林的,啧啧,这家伙人气还真高啊,就是架子忒大了点,雄的躲起来,只来个雌的。”
张紫萱也不着恼,淡淡的道:“金宣慰说笑了,若不是早就知道原委,小妹倒要疑心外面的人山人海是你弄出来的,要逼拙夫现身呢!”
“是我弄的就好了哟!”金樱姬只觉嘴里发苦,要帮张紫萱糊弄过去,还真不容易。
隐隐有高亢的喊声传来:我们要见秦钦差,有请秦少保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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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荆湖夏风734章浙兵疾苦]
734章浙兵疾苦
钦差行辕外面的街道和空地站满了人,附近的大街小巷都挤得肩并肩、头碰头,怕不有七八万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小,最为引人注目的,是人群中足有一半以上穿着青色战袄、黄布背心号褂,头戴红缨毡帽的罗木营浙兵,甚至穿官服戴纱帽的中下级军官也有不少。
嘉靖年间抗倭大帅胡宗宪委派戚继光、俞大猷等名将招募训练浙兵,从温州义务等地招募精悍之士,编练成一支精锐军队,在抗倭战争中立下赫赫战功,后来浙兵除了调往南京、蓟镇等处镇守之外,主力老底子仍驻于杭州候潮门外的罗木营,共计九大营、四万五千官兵。
士兵的青色战袄和黄布号褂补丁撂着补丁,火红的帽缨子因褪色而变得陈旧发白,军官胸口的丝织补服也失去了应有的丝绸光泽,但人人脸上的精悍之气,眼中的坚韧之色并没有随着时间而消退。
他们都是非常顽强刻苦的士兵,在过去的二十年里坚忍不拔的驻守在罗木营,守卫着大明朝的东南膏腴之地,是什么原因让这些官兵走出营门,来到了钦差行辕之外?
或许破旧的战袄和失去光泽的补服,揭示了部分的原因……
“小的们要见钦差大臣,吴中丞叫小的们委屈得很,只求秦少保主持公道!”一名年轻的士兵大声叫喊着。
他身边怀抱婴儿的妻子面有菜色,有些担心的拉了拉丈夫,害怕他做了出头鸟,惹来大祸。
年轻士兵回过头,看了看襁褓中瘦弱的婴儿,就咬了咬牙,回身猛的伸出拳头,口中发出了更加响亮的吼声。
另一边,有位黑瘦黑瘦的老兵,突然撕开了胸前的衣襟,露出胸口那道蜿蜒曲折,从左边肩膀延伸到肋下的巨大伤疤,泪水从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滚落:“秦钦差,听说您是青天大老爷,曾经在杭州斗倒了海鲨会,是当世第一等的清官,您怎么不理咱们哪?咱当年跟着胡大帅、戚爷爷打倭寇出生入死,这道伤作证,咱没说假话啊!可怎么、怎么现在就被克扣粮饷,落得连饭也吃不起?”
他身边老伴向路人哭诉着:“我男人二十岁上出来当兵,替朝廷大小打了三十多场仗,落下一身的伤,到头来饭都吃不饱,儿子生病躺在床上没钱治……皇天在上,如果倭寇再来,哪个还肯替朝廷出力、哪个来保这江南的百姓哟!”
路人闻言,无不唏嘘泪下,纷纷为老兵解囊相助。
但罗木营所驻九大营浙兵,整整四万五千官兵,连妻儿老小在内十几万人,靠好心路人相助,无异于杯水车薪,帮得了这个,帮不了那个……
“吴善言这个王八蛋!”路人摇头唾骂着,无奈的走开。
杭州的百姓都非常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罗木营浙兵的饷银,说来是相当微薄的,每月只有区区九钱银子,勉强只够一家人糊口而已,还得妻子做些女红针指和浆洗缝补活计来贴补家用,不过浙兵多是浙西山区的山民、矿工,早已习惯了苦日子,过去的二十年里始终拿着微不足道的饷银,出生入死、流血流汗,也这么过来了。
直到去年年底,浙江巡抚吴善言开始用新钱发饷,浙兵的生活终于坚持不下去了。
说是饷银,但普通老百姓日常生活用的还是铜钱,谁拿一锭十两的银子出去买肉买菜,菜贩肉贩绝对找不开,所以一直以来浙兵的饷银都是折算成铜钱发给的。
过去发的嘉靖通宝钱,倒也足额,但去年年底开始改发新铸的万历通宝,在江南的市面上万历通宝两个才值得嘉靖通宝一个,吴善言却是按原数发给,如此一来,浙兵的饷银相当于又打了个对折!
从冬到春,几个月下来,以坚忍不拔著称的浙兵也终于熬不住了,他们吃光当尽、熬得家徒四壁,只好走出营门向巡抚衙门请愿,却受到了冷冰冰的对待,不知是谁提议向钦差大臣秦少保鸣冤,于是他们来到了钦差行辕,希望得到秦钦差的帮助,却迟迟不见钦差开门。
迟迟没有得到接见,官兵们都焦躁起来,士兵中一位身材高大魁梧,穿把总服色的汉子看了看那紧闭的大门,就叹口气:“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看来这位秦少保也不过如此。”
“官官相护,天下乌鸦一般黑!”身旁面皮白净,眼睛有神,显得非常精明的哨官,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更多的士兵们群情激奋:“马大哥,刘二哥,秦钦差不见咱,现在怎么办?这些当官的,没把咱大头兵当人看哪!”
魁梧把总叫马文英,白净哨官叫刘廷用,两人古道热肠,袍泽们有难事他俩都肯相帮,所以官职虽然不高,却是九大营浙兵的主心骨。
终于有士兵耗尽了耐心,怒道:“钦差大臣不见咱,咱难道不能去见他?冲进去算了!”
钦差行辕大门口,守卫的锦衣官校不过二三十人,这么多浙兵一拥而上,立刻就能冲进去。
但立刻就有人反驳:“秦钦差是个好官,咱们不可造次,也许他正在替咱们想办法呢?”
马文英和刘廷用互相看看,两人迟疑着道:“弟兄们再等等看吧,这位钦差大臣上次办海鲨会的案子,倒不像是个坏官哪……劫持钦差形同造反,要掉脑袋的!”
士兵们按捺不住,喊声越发高亢,只是马文英、刘廷用二人约束,加上很多人相信秦林,终究没有做出过激的举动。
远处一座客栈临街的窗口,阳光照不到的黑暗之中,银色的面具闪闪发亮,两道锐利的目光仿佛燃烧的火焰。
“秦林,本教主就不信你躲着一直不现身!”白莲教主冷笑着。
艾苦禅、紫寒烟等教中属下齐声赞道:“圣教主算无遗策,任凭秦魔头诡计多端,也逃不出圣教主的手掌心!”
白莲教众高手自从在山东兖州逃离锦衣卫的罗网,就南下江南等着秦林,试图夺回白玉莲花。无奈这位钦差大臣突然转了性,沿途深居简出,连人影子都看不到一个,叫他们无计可施,直到在杭州城才有这么好的机会。
高天龙眼中狡色一闪即逝,拱手道:“多亏了吴善言这狗官自己发昏,咱们才能因势利导,造成现在的局面。可见圣教主洪福齐天,自有真空家乡无生老母相助,必能从秦魔头手中夺回白玉莲花,中兴圣教、诛灭伪朝!”
事关己身,高天龙字字句句都要紧扣是秦林从他手中“抢”走了白玉莲花,说罢他就朝胡云鹏使了个眼色。
胡云鹏立马媚笑道:“圣教主,京师那边已经打通了关节,梁家小子一旦做了驸马,他家就是皇商,我圣教捏着他们骗婚的把柄,随时可借他牌子出海,到时候就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再不受五峰海商的鸟气了!”
因为梁邦端刚选上驸马,胡云鹏就离开京师赶往南方,所以他并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
白莲教主点点头:“西洋红番的火器厉害,圣教屡次设法获取,都被伪朝阻截,如果能打破封锁,那就可以事半功倍。胡长老,你办得很好!不过,京师那边是虚,杭州这边是实,九营浙兵是官军精锐,一旦有变,咱们从中取事,岂止打通海上封禁,更可席卷江南半壁!”
“那咱们还得多谢吴中丞帮忙了!”艾苦禅咧开嘴,哈哈大笑。
高天龙则朝外面看了看,暗道这些兵怎么还不冲进去?最好乱军直接把秦林打死,将行辕洗劫一空,教主找不到白玉莲花的下落,那就顺理成章了嘛。
白莲教主也皱了皱眉,纳罕道:“没想到秦某人年纪轻轻,倒也有些威望,这么久不出来答话,军心也没有变动。哼,倒要看他能挺多久?”
钦差行辕之中,金樱姬已有些坐不住了,张紫萱依旧稳坐钓鱼台,扔着鱼食逗弄荷花池中几尾金色大鲤鱼,神情云淡风轻。
金樱姬终于忍不住了:“喂,杭州知府龚勉、浙江巡按张文熙、浙江巡抚吴善言相继求见,外面闹得沸反盈天,你就不着急?”
“喂是叫谁啊?”张紫萱修眉扬起,戏言道:“本官乃钦差大臣少保秦林,金将军该称一声夫君才对嘛。”
你!金樱姬恨得错了错牙齿,很想把张紫萱咬一口。不远处正踢毽子的青黛、阿沙和甲乙丙丁四女兵,见此情形都窃笑不已。
终于张紫萱扑哧一笑:“算了,不逗我的好姐姐啦。秦林遗爱在民,海鲨会案深得杭城民心,况且浙兵又以坚韧守纪著称,小妹料定一时半会儿这些官兵还不会作乱,倒是吴善言、张文熙这几位,不好好熬一熬,他们岂肯向我这空架子钦差低头服软?我又怎么帮得了这些浙兵?”
就你最狡猾!金樱姬眼波流转的白了张紫萱一眼,心头倒是佩服这位相府千金深谙官场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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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荆湖夏风735章巡抚吴善言]
735章巡抚吴善言
正如张紫萱所料,两三里外的巡抚衙门里面,众位浙江官员耳听钦差行辕方向传来的喧闹,一个个急得抓耳挠腮,活像热锅上的蚂蚁。(.dukan,)
他们都拿帖子去拜过钦差大臣秦少保了,结果是无一例外的吃了闭门羹,秦钦差声称有病在身不见客,只有瀛洲宣慰使金樱姬和提督市舶太监黄知孝能够踏进钦差行辕的大门。
哼,怕咱不知道你和金宣慰的关系吗?众官愤愤的想着。
唯独当中一位穿大红色官袍、胸前戴三品孔雀补服的文官,颇为悠闲自得的端着茶水慢慢啜饮,放下茶碗,还有闲暇整理被茶水沾到的花白八字胡,似乎对外面沸反盈天的喊声完全充耳不闻。
他就是主政浙江一省的巡抚浙江等处地方兼提督军务、右副都御史吴善言,嘉靖四十一年壬戌科进士,和当朝三辅申时行、江陵党大将湖广巡抚王之垣都是同年。
前任浙江巡按御史刘体道已经高升,现任巡按张文熙年纪三十多四十岁,正是年富力强、精明强干,他见吴善言不为所动,按捺不住心中焦躁,拱拱手道:“吴中丞、吴老前辈,现在都是火烧眉毛的时候啦,罗木营这数万官兵已闹到了钦差行辕,您、您还是拿个主意吧!”
张文熙是隆庆丁丑科进士,科分比吴善言晚了十来年,所以称他老前辈。
布政使孙朝楠、按察使赵孟平、都指挥使钱凤、杭州知府龚勉、钱塘知县姚道嵋等浙省大小官员都万分焦灼的把吴善言瞧着,等他发话。
明朝官制,本来一省设布、按、都三司,布政使管庶政,按察使管司法和监督,都指挥使管军队,互相协同互为制约。从宣德年间开始,朝廷逐渐派出总督、巡抚管辖一地,到了万历年间,总督、巡抚早已成为各省实际上的最高长官,凌驾三司之上。
张文熙这个巡按御史则起监察的作用,可以监督、牵制督抚封疆大吏,官职虽只有七品而权力很大,俗称八府巡按,但他自己不能直接发号施令,政令必须由巡抚吴善言做出。
吴善言闻言就微微一笑,好整以暇的抖了抖前襟,这才慢慢道:“张巡按,诸位同僚,不是兄弟我漠不关心,而是要分些担子给秦钦差,咱们浙省官场才可省些力。”
张文熙皱了皱眉头,颇不以为然:“老前辈,你这话从何谈起?秦少保是钦差巡视江浙闽广海贸大臣,与浙兵发饷有何关系?”
杭州知府龚勉是个官场老滑头,和历任上司都相处得好,他却明白了几分意思,试探着问道:“吴中丞的意思是,那新钱……”
“解铃还需系铃人,”吴善言微笑着,将桌子轻轻拍了拍:“张老先生实行新政,秦少保是相府佳婿,他总比咱们浙省官员领悟得多嘛,此事最后如何收场,秦少保不能不替咱想想办法。”
哦~~龚勉、姚道嵋和三司官员互相看看,都明白了吴善言的意思,顿时对这位中丞推诿搪塞踢皮球扯王八蛋的本事,佩服得五体投地。
论起来,罗木营官兵闹事,还真和秦林有那么点关系。
秦林向张居正指出新政弊端,即白银作为一条鞭法财政核心内容的载体,中国本土出产却极为有限,要凭借海贸,从大小佛郎机人和日本人手中大量进口白银,实际上很不利于朝廷的财政。
秦林给出的解决办法是全面开海、武装行商,用大明朝价廉物美的瓷器、丝绸、布匹、茶叶去换,用大明水师陆师的枪炮刀剑去占,张居正同意逐步实现前者,但对后者还有顾虑,于是用铜大量铸造万历通宝,作为白银的补充,弥补白银财政体系的缺漏。
可新铸的万历通宝,在江南市面上却只能折半使用,浙省官员按原数向罗木营浙兵发放,对浙兵来说就相当于军饷打了对折,终于酿成今日的事态。
吴善言官场沉浮数十年,满浙江省论起推诿搪塞、攀扯推卸的本事,他要是属第二就没人敢排第一,虽然他不知道秦林指出白银弊端、张居正开铸新钱的这码事,却晓得秦林是张相爷的女婿,新钱既是老丈人搞出来的,女婿就也责无旁贷。
对这个主意,张文熙只觉啼笑皆非,苦劝道:“新钱换旧钱,是张相爷搞出来的,而且晚生听说新钱用料十足,在北方与旧钱一样通行,怎么在我们浙江就只能折半呢?咱们还应该从这方面入手调查,而不应一味推卸,叫秦少保替咱挑担子。何况秦少保是巡视开海事宜的,他既无权也无钱来管军饷的事。”
“张巡按啊张巡按,你终究年轻些,”吴善言理着八字胡,呵呵的笑:“秦钦差是管开海的,瀛洲金宣慰和他很熟,金宣慰富可敌国,手指缝随便洒点出来就够填上饷银的窟窿了;秦少保再从开海上,给咱们浙省留点油水,将来这窟窿才一直有得填呢。”
呵,原来吴中丞打的这主意,他倒是精明得很哪!龚勉、孙朝楠等人都微笑不语,这事要是搞成了,对整个浙省官场都有利嘛。
唯独张文熙颇不以为然:“吴老前辈,下官劝你再多想想,那秦林是个头上长角、脚底生刺的角色,岂肯乖乖受咱们算计?”
吴善言觉得张文熙屡次反驳自己,面露不耐之色,将茶碗端起来:“此事老夫自有定计,张巡按不必再言。”
这就是端茶送客了,张文熙怒道:“吴中丞,你尸位素餐、昏聩糊涂,如果酿成大祸,下官必上本弹劾你!”
“何必、何必呢?”龚勉等官都好言相劝。
张文熙深深的扫了这群昏聩无能的官僚一眼,终于摇着头、叹口气,挥袖一走了之。
吴善言瞧着他背影,鼻子里冷哼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和众位同僚说说笑笑。
在他看来,秦林虽然能干,毕竟年轻耐不住火性,自己和他比耐性,那是十拿九稳的。
可惜他错了,行辕里面一直称病不出的钦差大臣,不是审阴断阳的秦少保,而是智计百出、深得乃父真传的张小姐。
“这位吴中丞倒是很有耐心哪,到现在还只是投帖来拜,本人还没上门呢!哼,浙江官场只知推诿卸责,委实该拿考成法好生考他们一下!”张紫萱抿着嘴儿冷笑不迭。
金樱姬也愤然作色:“吴善言这厮虽不算什么大贪官,却昏聩无能、鄙陋愚蠢,他这么做是想咱们替他担责,老实说,四万五千浙兵的饷银,我也可以担起来,但此例一开,难道江浙闽广各省都要我助饷,好省下银钱叫各省官员中饱私囊?岂有此理!”
“这是朝廷官场的事情,倒不劳金姐姐费心呢!”张紫萱笑着送出个软钉子,然后招来陆远志,低低的吩咐了几句。
胖子屁颠屁颠的从后门溜出了行辕,相府千金嘴角一撇,深邃的眸子流露出几分调皮。
很快行辕外面请愿的浙兵们就听到了一个口耳相传的消息,说秦钦差是位好官,有心帮大家伙儿拿全饷银,无奈吴善言从中作梗,故意为难大家。
本来这话并不易取信于人,偏偏秦林办海鲨会一案,在杭州深得民心,而吴善言行事昏聩糊涂,军民尽人皆知,所以浙兵们立刻就把谣言信了个十足十。
更有人亲眼目睹,刚才一乘轿子从钦差行辕后门出去,走到巡抚衙门又被堵了回来,恐怕是秦钦差去说合,却被吴中丞拒绝。
“早知秦钦差是肯为民请命的,”马文英立刻转了口风。
刘廷用也招呼道:“走,大伙儿别麻烦秦钦差啦,都去向吴中丞乞命!”
呼啦啦一下子,几万浙兵和家属都从钦差行辕四周潮水般退去,涌向了巡抚衙门。
巡抚衙门,吴善言吴中丞听说浙兵都回来了,立马把胡子一吹,眼睛一瞪:“这些丘八,真是不知好歹,本官这里的粮饷有限得很,他们不去逼秦少保,倒来烦本官!”
说罢,吴善言就一马当先,气冲冲的走了出去。
浙省大小官员也跟在后面,龚勉忧心忡忡,想要劝吴善言,叫了一声却没来得及追上。
石狮子守卫的大门口,巡抚亲兵雁翅排开,吴善言踱着四方步缓缓走出,他双手扶着玉带,威严的扫视着众多浙兵:“你们谁是领头的?不知道擅自离开营地,叩我这巡抚衙门,形同造反作乱吗?”
“巡抚大人在上,小的们实在是冤枉得很哪!”一名老兵脱下了上衣,露出千疮百孔的身体:“您看看,这是替朝廷打倭寇、剿匪徒落下的伤,现在满身病痛,饷银却减半,莫说买药,就连吃饭都成问题,求您发发慈悲,就拿银子发给咱们,别发新钱吧!”
“区区丘八,敢来我中丞大人面前胡说八道?饷银不够,你就滚回家种田吧!”吴善言是眼高于顶的文官,根本不把浙兵放在眼里,哪怕对方是立功杀敌的有功之臣。
他却不知道,浙兵的怨愤此时已集聚到了爆炸的顶点,他这句无情的话语抽打着数万浙兵的心脏,愤怒的火焰在他们眼睛里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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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荆湖夏风736章一骑当万]
736章一骑当万
“什么,浙江巡抚吴善言被乱兵劫持?”张紫萱花容変色,饶是她智计百出,也被吓了一跳,失手将整包鱼食掼在了池塘里,便宜了池中十数尾金色大鲤鱼。
陆远志、牛大力两个满头都是热腾腾的汗水,急吼吼的讲述着他们打探到的消息。
罗木营九营官兵出身浙西山区,素以坚忍不拔著称,可就算是泥人儿也有三分火性,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这些出生入死、尸山血海里打过滚的官兵?
浙兵们经过好几个月的折腾,到手的军饷减了半,穷得吃光当尽家徒四壁,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又在巡抚衙门和钦差行辕之间来回奔波。行辕这边还好,京师来的锦衣官校虽不放他们进去,毕竟和这事儿没什么关系,好言好语的劝着就是了,那巡抚衙门是正管的上司,衙门口的亲兵、衙役持着鞭子乱打,根本不把这些丘八当人看。
吴善言是进士出身的科班文官,嘉靖壬戌科的资格又够老,平时连都指挥使都不被他放在眼里,对这群浙兵就更不在乎了,走出衙门就是一通疾言厉色的训斥。
浙兵要求每月的九钱饷银用银子足额发放,吴善言不但不允许,还声称朝廷发来的就是新钱,只能用新钱发饷,而且浙省府库空虚,没银子填补窟窿,你们要是不肯接受新钱发饷,大可以脱下这身号衣,本官大笔一挥开革军籍,放你们滚回家种地吧。
张紫萱听到这里,就眉头大皱,哭笑不得的道:“吴善言说什么府库空虚、没钱赔补,分明是叫浙兵来堵咱这钦差行辕,好让咱从海贸税银里提一大笔补给浙江官场。哼,这吴中丞真够蠢的,浙兵心性质朴,哪里懂他这些弯弯绕?只听到他说开革军籍,一定炸窝了。”
相府千金深谙治政之道,她很清楚浙兵与卫所兵的不同。
卫所兵是世代军籍,但到了万历年间早已成为各级卫所军官的佃农乃至农奴,刀枪弓马的本事荒疏下来,除了各级将领的少数家丁和精兵之外,大部分都不能上战场了。
从嘉靖年间开始,胡宗宪、戚继光、俞大猷等将领在抗倭战争中新招募的营兵,逐渐成为朝廷精锐,和屯田自己养活自己的卫所兵不同,营兵是拿按月军饷的,属于全脱产的职业军队了。
卫所兵不能开革,也不怕开革,普通卫所兵地位卑贱不如狗,要是能脱掉号褂子,他求爷爷告奶奶都心甘情愿,可惜朝廷不允许,规定除非这人一路升到了兵部尚书,才能开脱军籍。
营兵正好相反,最不愿意的就是开革回家,你想想啊,十七八岁出来当兵,替朝廷打仗落下一身伤病残疾,到了三十多四十岁却被一脚踢开,断了每月的饷银,试问他怎么活下去?
事态发展正如张紫萱所料,浙兵们当场就炸了窝,而狐假虎威的巡抚衙门亲兵和衙役们,面对汹涌的人潮竟连抵抗的勇气都没有,一个照面就作鸟兽散,堂堂浙江巡抚吴善言立马成了孤家寡人,被他瞧不起的丘八们生擒活捉。
陆远志说得唾沫横飞,末了没忘加一句:“吴善言挨了几下狠的,我在远处看着都解气!”
牛大力也咧开嘴笑了笑,不过始终面有忧色:“巡抚衙门被砸,吴善言被抓,现在杭州城乱成一锅粥,得防着乱兵来冲咱们行辕。”
青黛和阿沙也早就停止了游戏,听说吴善言被打、到处兵荒马乱,女医仙的脸蛋儿就变得皱巴巴的:“哎呀不好,吴巡抚被打了一定很痛的,我给他配几副跌打膏药吧!”
众皆绝倒,青黛这话倒是实诚,可要是被吴善言听到,就算他没被乱兵打死,也会给活活气死了。
金樱姬想了想,招呼众人道:“姐妹们,弟兄们,咱们出候潮门到码头上去,暂时登船避一避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
“为今之计,也只好如此了,”张紫萱神色落寞,修长的眉头紧紧拎着,声音都低了三分。
“带上咱家,带上咱家!”黄知孝屁滚尿流的跑过来,脸上惊惶之极,本来就有些泛白的脸,这会儿更是白得发青。
这位提督市舶太监得知乱起,亏得他做太监的,最记得自己是谁的奴才,本能的逃到钦差行辕来,一路上吃了不少的惊吓。
甲乙丙丁四女兵就要去收拾东西,张紫萱一声断喝:“现在什么时候,还管东西?咱们立刻就避到海船上去!”
就在此时,秦林和徐辛夷从垂花门外匆匆走进花园,他风尘仆仆,脸上兀自带着笑容:“你们真想出海的话,我当然可以奉陪,如果是去避难,那就大可不必了。”
秦长官!黄知孝喜从天降,一溜烟的小跑过去,扎扎实实的给秦林磕头。
“秦哥哥!”青黛甜甜的笑着,要不是碍着人多,她早就乳燕投林般扑进秦林的怀抱啦。
小没良心的,哼!金樱姬故意嘟着嘴转开脸,眼角余光却只在秦林身上打转。
唯独张紫萱低着头,堂堂相府千金像个做错事的小女孩,光洁的鹅蛋脸泛起羞红,极为不好意思的道:“妾身、妾身这次真是替夫君帮了倒忙,为浙兵劫持吴善言推波助澜了,就怕兵乱一起,坑了这满城百姓……”
“怎么能怪贤妻呢?”秦林走过去,将张紫萱嫩滑的手握在掌心,柔声宽慰:“你只是没料到,吴善言竟然刚愎自用、昏聩糊涂到如此地步!咱们完全没理由为别人的愚蠢而自责。”
张紫萱的意思是,她如果早知道吴善言性情愚顽,就不会和他比耐性、踢皮球,而是寻找更为积极的解决办法。
问题是,事情发生之前,谁会想得到堂堂浙江巡抚,竟然会愚蠢糊涂到这种地步,面对群情激愤的浙兵,还要火上浇油呢?
秦林进城时约略了解到事情经过,也只能哭笑不得,看来永远不要低估吴善言们的无耻和愚蠢哪。
张紫萱被秦林握着手,心中一暖,仍旧摇摇头:“吴善言咎由自取就罢了,小妹是担心这阖城百姓,如果百姓有伤损,那就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于心何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