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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欠你这瓣蒜》》 · 加菲鱼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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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他俩严重干扰到的小秀发觉自己是蜡烛两头烧,身心具疲,整个“罗马春天”宛如一汪死水,连个泡泡都冒不上来,无波无浪却污浊得见不到底又挨不到边,压抑压抑再压抑,她寻思不等过完腊月,她大概先给憋死了。

估计老天爷太眷顾小秀了,听到了她的心声,没出腊月她真的因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英勇负伤住进医院,着实把大家伙吓了一身冷汗。

这天赵擎和球球以及颂琴探望完伤患下楼,球球把颂琴隔在她和赵擎中间,高跟鞋在平滑的地面上敲出规律的得得声,晚上空旷的一楼大厅因为他们的出现空气郁结。

颂琴尴尬又被动的走着,眼见要到大门口了,期期艾艾的说:“呃,球球姐,你们不用送我了,我打车走。”

“那哪成啊?都半夜了,你一个女孩子回家不安全。”球球想也不想的反驳。

赵擎帮腔:“球球说得没错,我们一起走。”

厚……颂琴苦脸,拜托,她真快受不了了,她不是白痴,怎么会不知道球球硬扯着她当挡箭牌?夹心饼干好吃不好做呀。

上车的时候,颂琴和球球不约而同的拉开了后座的门,赵擎攀着车顶注视着她们沉默不语,颂琴斜了球球一眼,她没事儿人似的弯腰坐进去,颂琴叹气跟着入坐。

一路上车厢里沉闷得让人几乎窒息,谁都不开腔,没多久赵擎扭开电台听广播,节目相当热闹,主持人加上两个特别来宾唧唧歪歪、嘻嘻哈哈评论着关于春节的年俗,春运一票难求等等社会问题。

颂琴蜷缩着身子挨靠车门盯着窗外,尽量希望别人忽略自己的存在。她不断的思索,前因后果分析了个遍,猜测不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况颉走了,他们两人的关系似乎更僵,以至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窗外昏黄的路灯随着车身的移动忽明忽暗的照射进来,先落在赵擎的身上,然后滑过球球,接着下一波光源继续,周而复始,蔓延远去,远去蔓延,恍惚间他们惟剩这般飘渺的维系,映衬拉长两枚孤孤单单的黢黑影子交汇、笼罩角落里的她……

由始至终她便是多余出来的那一个,像小秀姐之前说的那样,她不敢正大光明的说爱,不敢跟壮着胆子跟球球抢。他们的战争,他们的世界,她一直进不去,又走不出来,无欲无求的守候却依然有伤害,可一切均属自找,无辜的是被蹉跎的岁月罢了。

好不容易熬到家门口,颂琴急不可耐的下车,道别,飞奔,没有回头。

赵擎打着方向盘驶回路面,广播节目接近尾声,飘出大段大段拜早年的吉祥话,他关掉,闻到一股烟草味,说:“少抽点烟。”

球球按下车窗,寒冷的夜风呼啸着灌进来,吹散她的发,指尖夹着的烟头不稳的抖了抖,真冷。

“你开错道了。”

“是回家的路。”

“我要回‘罗马春天’。”

赵擎没有停,没有转换车道,“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我不是逃避,逃避的人是你。”球球疲惫的说。

流年似水

时序很快进入到春节,为了应景球球特地穿了件大红的花袄子,看起来喜气洋洋的,长发盘在脑后,爽利又精神,再配上两只黑亮的大眼睛很像一个漂亮精致的中国娃娃。小秀赞叹她宜古宜今怎么捯饬怎么耐看,她就不行,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估计表扬的话听腻味了,球球没觉得自己咋滴,见赵擎继续跑来撑场子,忙里忙外的,偷偷躲到楼上整理仓库兼记账,小秀实在无语,夫妻做到这个份上,她不懂赵擎还在坚持什么?

中午一番忙碌过后,赵擎上楼把手机递给她,“妈的电话,她说打你的手机你不接,就打到我这儿来了。”

球球看他一眼,接过来,“妈。”

“你真是比国家领导还忙,为什么不接我电话?”球妈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严厉。

“什么事儿?”

“你出来一下,我有事情跟你说。”

“妈,我要顾店。”

“那我上你那儿,如果你不嫌丢脸的话。”

球球沉默了一阵,“好,我们待会儿见。”

赵擎一直盯着她,等她挂了电话便说:“我送你去吧。”

“不用。”她马上拒绝,“我自己去。”

“没关系,我就送你到门口,我不进去。”他很担心,这对母女的关系不同寻常,真怕她们一言不合吵起来。

球球抬头细细的打量他,曾经的稚气鲁莽的少年,如今已经成长为一个有肩膀有担当的男子汉了,而她对他的亏欠也随着岁月的流逝越来越多,她要怎么做方能偿还他一分一毫呢?

球球走进快餐店,看着里面人声鼎沸,大人小孩快乐嬉闹的样子,心底五味杂陈,记忆中她从不曾和父母一起这么亲密无间的相处过。

坐在人群中的球妈向她招了招手,球球默默的走过去,坐下,说道:“妈,新年快乐。”

不知道是不是周围太嘈杂,球妈似乎没听见,径自站起来到柜台前排队点餐,她甚至没问她想不想吃,或想吃什么,她妈一向喜欢统领全局,安排她所有的事项。

球球脱掉外套,懒懒的靠到椅子上,遥遥望着母亲淹没在队伍里的娇小背影,不由得想起了过去……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冈。

球球边默念着苏轼的《江城子》边用手指划着桌边的玻璃窗,打从父母离婚以来她一直想明白一个问题,那就是口口声声说一切都是为了她的妈妈为什么不要她?每个月母女俩要见面还得经过父亲的同意,想当初还是因为他的出轨才导致家庭破裂的,这个结果未免有点本末倒置了吧?

身为自由撰稿人的老妈曾经替某杂志写过关于养生膳食的文章,在过去别说是进快餐店吃饭了,哪怕是路过她都会用鄙夷的口吻唾弃道:“这些垃圾只会荼毒咱们的胃!”何况向来体恤自己羽毛的老妈对人多复杂的地方不感冒,现在居然身陷非假日却依然人潮汹涌的快餐店里,全没了往昔沐浴在午后阳光下品茗时所散发的幽雅气质,活脱脱一个市井中再普通平凡不过的女人。

真不知她是可怜还是可笑!?球球懒得理会排在长龙里的老妈,反正谁提议到这里来吃饭的谁就多费点神。

“球球,快吃吧,等很久饿了没?”妈妈捧着餐盘杀过人潮挨着她坐下。

无视妈妈急于讨好的样子,她拿起筷子吃起来,好一会儿过后,被看得实在吃不下才闷闷的问:“你不吃啊?”

妈妈连忙摇着头:“我不吃你吃。”

要是妈妈还和以前一样,不许她这样不许她那样,都用命令的语气说话还自在点,她不懂,改变关系的是她和老头,又不是她和她!

“那你不吃了的话,我想和你说点事。”

又来了……

球球有一下没一下的喝着附餐的例汤,听着妈妈殷切的问询着和老头同居的“那女人”的事——

“他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

好闷……

“她的儿子搬来了没?”

汤好淡,没有半点味道……

“那野女人的老公昨天找上我了……”

好无聊……

“告诉你,那女人真是不要脸……”

“妈!”球球忽然打断了妈妈的唠叨,显然此举也成功阻吓到了妈妈,在她瞠目结舌下她沉痛的问道:“因为是我发现爸爸和那女人的丑事的,所以你要罚我呆在爸爸身边好监视他们,是不是?从头到尾你在意的爱着的只有爸爸,是不是?”

“球球……”

如今的母亲看在她眼里活象肥皂剧里的女主角,表情苍白且言语粗劣。

“为什么你们要结婚?为什么要生下我?为什么要离婚?”她站起来:“暂时不要联系我了,我不想见你。”

十七八岁花季的自己说话做事难免冲动、自我,此去经年,她成熟了,很多东西早已看开了,但是她的母亲却依然没有丝毫改变,若说有什么变化,就是将对父亲的注意力转嫁到了她的身上。

球妈端着餐盘回来,“吃吧。”

球球胃口缺缺的看着盘子里的食物,没有动手,球妈又说:“你不吃的话,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吧。”

呵呵……球球扬起苦笑,历史果然惊人的相似。

“赵擎现在是不是每天都上你那儿去帮忙?”

“嗯。”母亲没有留意自己的表情,更体会不出她的心情,她遵循着她的思路陪她走下去。

“那孩子对你这么好,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我没有不满。”

“那就跟他回家过日子,以后别动不动就吵着要离婚。”球妈自顾自的说,“你们都老大不小的人了,夫妻俩闹闹脾气、闹闹意见没什么,但凡事别当真,省得让外人看笑话,赵擎人实诚,不懂说花言巧语,可花言巧语也不能当饭吃,站在这山望着那山高的,你望得完吗?”

“妈。”

“什么?”

球球悠悠的看着母亲日渐衰老,眼角爬满细纹的脸,“有一种幸福叫做放手,当年如果你早早的放手了,也许现在你幸福得多,纠缠和勉强只会把幸福推得更远。”

球妈震惊的瞠大了眼,球球换了口气,“我和赵擎的情况虽然不同你和爸爸,但是大抵一致,我牵绊了他的幸福,他又误以为我是他的幸福,两人这么傻傻的对峙着,一方不做出决定,那么我们永远都无法幸福。”

“你,你在绕什么口令?”球妈扣着桌面,十指泛白僵直。

球球拿起外套站起来,掏出一个红包,“妈,这是女儿的一点孝心,我知道你不看重、不会在乎,但,希望你笑纳。”

“球球!”

球球微微低头,“还有,别再去为难况颉了,设身处地的替他想想,他跟我一样,都是你们这些长辈之间婚姻战争下的牺牲品。”

说完,她轻鞠了45°的躬,下巴一抬,缓缓穿过人群走了出去。

赵擎略微紧张的打开车门,球球灵巧的滑坐进来,“走吧。”

“妈跟你说了什么?”他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问。

“她说什么你还猜不到吗?”球球好笑的说。

赵擎闭上嘴巴不言语,球球看看他,“过完年,我们正式把婚离了吧。”

“吱——”

刹车的冲击力让球球向前一冲然后重重的倒回椅背,后面有车躲闪不及撞上,接着他们又双双重复前倾后仰的动作,刺耳的喇叭声呼啸着向他们抗议,追尾的车主气势汹汹的跑来理论,拍着车窗噼里啪啦的破口大骂。

赵擎充耳不闻,僵坐在位子上,半天才说:“你认真的?”

“对。”

“我不同意!”

“你又何必呢?反正分居两年我们的婚姻也会无效,我不想再浪费你的时间了。”球球颇感无奈。

“说得真好听,浪费我的时间?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投入况颉的怀抱?”赵擎拔高嗓子,语气尖刻。

“赵擎,不要把无辜的人扯进来,不关他的事。”

“他无辜?那我呢?我就不无辜吗?”

球球点点头,“对不起,做错事情的人是我,由头到尾一直不断做错的都是我,当初我不应该因为忍受不了他抛弃我的事实找你当替代品,我真是昏了头了,完全乱了方寸,贪恋你给的温暖,你的包容,你的情意填补我的空虚,等我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简直不可饶恕,我卑鄙的利用了你,我,害了你……”

“你不止卑鄙,你还无耻!”赵擎吼,“你是一个自私、残忍、绝情到该天打雷劈的女人!”

“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听起来太廉价,太可笑,太讽刺!”赵擎怒极,阴测测的命令道,“滚!下车,滚得越远越好,我不想看到你,我怕我会扇你几个耳光!”

球球抿着唇,注视他几近癫狂崩溃的表情,浅浅的叹了叹,打开车门下去,走到那个车主面前,掏了一笔钱交给他,再看看车里的人,下一秒赵擎踩着油门呼啦开走了,留下她目送他渐行渐远……

破茧(一)

春节长假结束了,辛勤的劳动人民纷纷销假上班。公司里的气氛非常和谐,大家一个多礼拜好吃、好睡、好玩,养得白白胖胖的,见到小别的同事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不过没多久办公室里便开始一片低迷抑郁,典型的“星期一症候群”,玩乐的心一时收不回来嘛。

颂琴抱着一大摞文件到会议室旁边的办公室复印,复印机吭哧吭哧的运转着,颂琴退了几步悄悄打量另一边的推广部,紧闭的门楣上有一个小小的玻璃窗口,透过那里看到里面几张桌子后趴伏着几个人,独独没看到赵擎的影子,他今天没来上班?

过年的时候她发了信息,打了电话却始终没找到他人,他也没有回复。她不敢打去问球球,只当他忙,没空。

这个“没空”的解释很抽象,很宽泛,既代表了他为挽回他和球球的婚姻,忙得没空顾忌其他,又代表了他和球球未能破镜重圆而导致他万念俱灰,没空没心情理会别人。

无论哪一条她都难以承受。

一直告诉自己不要杞人忧天,她的担心或许对他来说是多余的,是负担,因此她忍耐着,等待着,好不容易熬到今天,可惜,朝思暮想的人依然不在。

须臾一个男同事推门出来,颂琴克服紧张拦下他问:“赵副总呢?”

男同事看了她一眼,从她左胸上别的名牌得知她是第九实验室的人,于是说道:“赵副总辞职了。”

“什么?”颂琴吓了一跳,她想了万万种原因,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

男同事补充:“就今天早上,他收拾了东西刚走一会儿。”

来不及说谢谢,更忘记拿走正在复印的文件,颂琴一阵风似的跑了,留下那个男同事莫名其妙的望着她的背影丈二摸不到头脑。

一路赶到赵擎家,颂琴毫不温柔的用力砸门,一边扯着嗓子喊:“组长,开门,开门呀!我知道你在家,开门!”

过了一会儿,门打开,赵擎不解的问:“颂琴,你怎么来了?”

“组长!”颂琴微喘着,“你为什么要辞职?”

赵擎看看她,退开半步,“进来再说。”

认识他三年第一次进他家的门,颂琴忽然忐忑,拽着包抵在胸口,视线不由得四处逡巡,意外的感觉房子里的陈设崭新得像刚买的,桌上摆着一对没拆包装的情侣杯,甚至柜子和房门上还贴着大红的喜字,俨然一副新房的模样。

一切都令人怀疑他们夫妻结婚以来是怎么过日子的?完全没有留下任何“生活”的痕迹。

赵擎倒了杯水,“坐吧。”

颂琴期期艾艾的依言坐下,呐呐的盯着他,他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没有特别的颓废;也没有特别的光鲜。穿着件栗色毛衣,蓝色牛仔裤,短发齐整,态度怡然。

“为什么突然辞职?”发生了什么事儿?颂琴隐去后面的一句,她怕碰触到不该碰触到的伤口。

赵擎笑笑,“辞不辞职大概早晚的事情,由我主动更好些,起码留个好口碑。”

“组长……”职场的事总是不进则退,弱肉强食,如果他愿意挨一挨,至少还有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契机,不愿意,就等于彻底失败,她多不希望如此,又不忍心他受埋汰,让人踩着垫脚。

“我现在什么都不是了,直接叫名字吧,别老组长、组长的叫了。”

颂琴窒了窒,他说的“我现在什么都不是了”除了事业,还,包涵了别的吗?她怎么有不好的预感?

“那……你将来有什么打算?找到新工作了吗?”

“没,我准备回学校继续攻读学位。”

“噢……挺好的,你过去在学校那么吃得开,知道你回去系里的教授们一定很高兴。”

“希望吧,我都荒废那么久了,不知道能不能跟上进度。”

“放心,以你的能力几天就搞定了。”颂琴见他早有计划,偷偷的松了口气。

赵擎觉得好笑,“你对我怎么比我自己都还有信心?”

“因为你是我的偶像嘛!”颂琴不好意思的说,“读大学的时候就很崇拜你了。”

“是吗?”赵擎摸摸光洁的下巴,打趣道,“听你这么说我的虚荣心空前的膨胀了起来。”

“组……呃,赵……你,那个……”

颂琴吱吱唔唔的让赵擎好奇,“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和球球姐……”话一出口赵擎的脸色瞬间丕变,这让颂琴好不后悔,急急的补救,“不是啦,我,我在瞎说什么呀?”

“我离婚的事在公司不是秘密了。”赵擎苦涩的付之一笑,“谢谢你这么关心。”

“你们……真的决定离婚了?没有回旋的余地了?”颂琴弱弱的问。

“应该,没有了。”赵擎说着,目光缓缓移到墙上那副婚纱照,想起了那首《阴天》的歌词。

开始总是分分钟都妙不可言

都以为热情它永不会灭

当所有思绪都一点一点沉淀

爱恨□里的疑点盲点

呼之欲出那么明显

回想那一天喧闹的喜宴

耳边响起的究竟是序曲或完结篇?

感情不就是你情我愿

最好爱恨扯平两不相欠

感情说穿了一人挣脱的一人去捡

当所有思绪都一点一点沉淀

爱情终究是精神鸦片

还是世纪末的无聊消遣

和他的照片就摆在手边

傻傻两个人笑的多甜

写得太好了,简直就是他人生的真实写照,他犹不甘心的挣扎和执迷不悟之于想要摆脱的她不是爱,不是憎,不是愁,而是永远的沉默,永远的没有答案wωw奇Qisuu書com网,惟留了一个孤单的背影给了同样孤单的他。

诚如颂琴之前所想,无论赵擎和球球的结局如何,她都是无法承受的,硬要选一个的话,她宁愿他们和好如初,那么至少她爱的人能幸福,虽然自己痛苦。

她走出赵擎的家,感觉偌大的天地狭窄得没有她的立锥之地,霍然发现她的悲伤来得太没有理由,其实仔细寻思还很可笑,尝尽了暗恋的苦却无人同情,连自己同情自己都做不到。

何去何从呢?她内心空虚得犹如破了一个大口子,渴劲儿的灌着刺骨的寒风,可飘渺的风是填补不了的破损的心的,只能让人更凄凉。

摸出手机犹豫了好一阵终于拨出了一个号码,须臾彼端有人接起,“喂,颂琴呀,现在是上班时间,你打来有什么事儿?”

球球的声音听起来仍旧那么不疾不徐,有条不紊,她苦笑了笑,“球球姐,我能见见你么?”

“噢……”球球似乎思考了一下,“你要来‘罗马春天’?”

“不,我们在别的地儿见面吧。”颂琴略抬头看看了附近的街道,说了一个地点,然后球球欣然同意,挂了电话,她盯着手机发愣,叹息,算了,就当给自己最后一次努力的机会吧,即使徒劳,那么也可以让这段无疾而终的恋情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球球穿着米黄色的束腰风衣,风情万种的走进店门,颂琴坐在位子上向她招了招手,球球嫣然一笑,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美人如斯、倾国倾城。

“球球姐。”颂琴习以为常了,坦然的请她入座。

球球对她的从容另眼相看,曾几何时这个每次见到她都局促、腼腆的小姑娘悄悄起了变化,当初虽是她主动找上她的,但后来一直与她隔着一层客套,不若跟小秀来得亲近,这自然是因为赵擎,而今天她能如此,还是因为赵擎么?

“你找我出来有什么话要说?”球球也开门见山,心底敞亮。

颂琴笑了,世间的事有时候是很微妙的,当你小心翼翼、诚惶诚恐对待某个人,你总觉得他/她显得那么遥不可及、高不可攀;一旦你决定越过那条鸿沟,把他\她当成普通人对待,你又会觉得其实根本没什么特别,大家都一样,人而已。

“赵擎辞职了,他打算回学校继续完成学业,或许还会留校任教。”

球球一听,顿了顿,葱白的手指勾起杯耳轻啜了一口香茶,“这样啊,也好,他的个性本来也比较适合呆在校园那种单纯的地方。”

“他告诉我,你们要正式办手续,离婚了。”

“嗯……”球球抿唇,“噢。”

颂琴吸了一口气,“他说,你们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是……吧。”

“纠缠了十多年,这到底是一种解脱,还是一种遗憾?”颂琴第一次以一个局外人的视点看这件事情,她好奇,既然她从来没有爱过赵擎,为什么还要嫁给自己不爱的人?伤害了痴恋的赵擎;长情的况颉;甚至她自己。为什么?!

球球注视着她,她不在叫赵擎组长了,不是说没了尊敬,却是把他当成了自己的朋友,提升了一个高度。

朋友啊……

“都是我的错。”

颂琴没料到她这么说,怔楞着有一恍惚的茫然,“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为什么那么想知道?”小秀也同样问过这个问题,但她不求答案,她只默默的等她自愿走出那段阴霾。

“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吧,好让我彻底的死心。”颂琴大胆的坦诚她爱着赵擎的事实,她不想再回避了。

这孩子,真的不同了!

球球用崭新的目光重新审视她,有点折服,有点赞叹,她和小秀基本是一样的人,她们身上均存在着她所缺失的赤诚,阳光一般的心灵……

青涩的恋情不知不觉的在两个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少男少女身上滋生,开始他们都有些抗拒,死都不愿意承认和相信,默契的疏远彼此,逃避着。

直到那天她被校外的女生揍成了大猪头,无巧不巧的把赵擎带进了他们的世界,突地改写了人生轨迹,三条平行的直线头尾相接成了一个三角。

一天夜半球球被一阵低沉短促的敲门声惊醒,她揉着睡眼开了门,门外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况颉无声的越过她走了进来。

“干嘛?”

“你要报考理工大学?”

昨天她填了大学志愿,然后她的母亲一通电话打来,闹得家里鸡犬不宁,穷凶极恶的要球爸一个解释,并连带的将他妈和他骂得狗血淋头,指责他们迫害以及扼杀了她。

是啊,著名画家的女儿,知名撰稿人的女儿,从小学画习文,未来不是扬名立万的画家就是文学家的人,如今不但成绩一落千丈,而且还抛弃所长硬要报考理科,怎么不叫她抓狂?

球球冷笑,“这是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

“你在赌气。”他望着她,幽亮的眼睛却闪着隐隐的笑意。

“别得意,我是被某人缠得烦了,故意挑了一所他绝对考不上的大学,图个清静。”

她话音刚落,他铁钳似的手马上箍住了她,将她扯到他面前,“得意的是你吧?”

他近在咫尺的脸让她羞怯,挣扎着退了两步,“不懂你在说什么?”

伸手拂上她嫣红的脸蛋,况颉低语:“考我的大学,我们一起。”

这变相的邀请彻底乱了球球的心绪,憋了两年,他终于忍不住了么?他说,我们一起……

“我没那个能力,你读的那所学校不是想考就能考上的。”她有一秒悔恨自己浪费了三年的时间,没有认真的学习,现在才,望尘莫及。

“我帮你。”况颉几乎立刻在考虑对策,“专业考试你应该没问题,只是文化课需要多花点力气。”

球球差点要答应了,差点,但随即落寞的晃晃脑袋,“你完全弄错了,恰恰是专业考试过不了关。”

“为什么?”

“你走后一年我就没再拿过画笔。”

“为什么?”

她呵呵笑,“你认为我爸还有精力浪费在我这个‘不思进取’的女儿身上么?在他的心目中,只会有一个况颉,没有第二个裘球。”

况颉震惊的盯着她极度妒恨的表情,“你在怪我?”

“你要听谎言还是实话?”她屏息,心底期待着他给个答案,这样她就诚实。

两人就这么站着,互瞪着对方,然后——

“随你。”他狠狠的推开她,利落的转身,离开。

他没有给她答案,提前结束寒假,回到了远在他乡的学校,他永远没有机会听到她说出那句——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大学的四年,思念的四年,每每看见或举着饭盒或捧着课本等在宿舍楼下的赵擎,她就不由得想象远方的他是不是也如此殷勤的追求别的女生?是谁呢?谁这么幸运呢?

全校上下师长、同学无不致力于撮合她和赵擎,所有人都被赵擎炽烈的爱意打动,寝室里的姐妹会在熄灯后的“卧谈会”上批判她的铁石心肠;系里的导师在她送交报告的时候会语重心长的提点她一二;甚至舍监阿姨也忍不住帮赵擎递递纸条……

她的心却从没一次动摇过,她对他之于他对她,她拒绝他等同他拒绝她。时常午夜梦回之际,她自嘲的想,这就叫一物降一物,一报还一报,老天爷果然是公正的。

大学的最后一个暑假如期而至,球球背着简单的行李回家了,刚进家门便听到“那个女人”不同寻常的兴奋的声音,她的心跳徒然加快,脚下小跑了两步又停止,捂着胸口发愣,她在干嘛?

他回来了呀!阔别三年他终于回来了呀!

他,今年应该大学毕业了吧。然后呢?就业。在哪里就业?这里?还是……中国太大了,多的是没有她的地方,只要他愿意,他们即可像过去那三年一样,老死不相往来。

沮丧的开门入内,甚至没有看清楚屋里的人,她沉默的上了楼,所以错失了两道灼热的视线,渴切的追随……

这个家有了他,空间忽然变得拥挤了,气氛忽然变得热闹了,常常能在晚餐时分看到“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坐在一起,相谈甚欢。

球球不愿加入,这样画面太不和谐,有碍观瞻,所以总让阿姨将饭菜拿到房间里来。头天“那个女人”还做做样子问了问,后来就没了声息,父亲则从头到尾不闻不问,她感到好笑,也落得轻松。

父亲是真的喜爱着况颉的,平时沉默威严的他从来不屑与人提及他作画的心得,如今他不但可以跟况颉毫不保留的畅所欲言,一起分享经验、讨论技巧,甚至还会品评当今画坛几个刚刚声名鹊起画家的长短优缺,每每说到兴头处,他激昂的声音都能感染到楼上的她。

平平淡淡的过了十多天,在此期间球球一次没见过况颉,擦肩而过都没有。因为况颉完成学业回家,父亲特意推迟了去外地写生的行程,带着他到处转转,或见见前辈或看看画展,这些消息统统都是阿姨趁着送饭的时候告诉她的,她其实并不想知道他们具体干了什么,这跟她毫无关系。

这天上午阿姨进来说她的同学打电话来让她下楼接听,顺便收拾早餐的碗盘,然后又絮絮叨叨:“偶尔也下去吃点水果吧,成天闷在房里当心生病。”

阿姨居然是这个家里唯一关心自己的人,球球听了有点动容,更多的是落寞,一个领工钱的外人都可以如此,而真正的亲人呢?

缓缓的下了楼,看到况颉穿着件白色棉T和牛仔裤,一身休闲的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这还是球球时隔三年第一次与他正式打照面,他依然理着短短的贴着头皮的短发,古铜色的皮肤愈加黝黑了,人也壮实了不少,肩膀宽阔得仿佛能承接所有的风雨,当初的少年成长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一切恍如隔世。

此刻他的脚边放着一个大大的帆布背囊,几只画笔长出在外,另有画板和画架倒立挨在一起,这幅行头不肖说他准备外出写生。下意识的瞄瞄窗外,炽烈的阳光洒满大地,绿叶随风轻轻摇曳,知了疯狂的鸣叫,一派熟悉的夏日景色,快到晌午,他怎么还没出发?

当然了,他们这种人都怪,通常半夜摸黑出去画回来的是日出,清晨5点出去画会来的却是夜景。在他们的观念里时间掌握的不是时间,惟有灵感来临的刹那才能决定画布上线条、油彩的走向。

球球走过去握起搁在矮柜上的话筒,“喂,你好。”

“球球,我是赵擎啦……”

“噢。”

小秀代表省队打比赛的时候腰椎受了伤,听闻这两天要动手术,一个运动员身体受伤如果处理不当,后果会非常严重,甚至会提前结束运动生涯,身为小秀的姐妹,她很担心,所以决定去省城看望,不清楚赵擎是怎么知道的,说什么都要和她一道前往,今天他还专门约她上街购买一些补品、特产什么的,球球知道拗不过他,只好同意。

放下电话上楼换了件衣服,看了看时间还早又磨叽了一会儿,直到听见院子外面响了两声喇叭声,她意外的朝窗口看去,发现赵擎骑在一辆破旧的摩托车上,拼命的向她挥手,她笑了笑,跑下楼。

这会儿况颉还在,他低着头认真的读报,对她的再次出现好像完全没有知觉,当她不存在。球球一边往脚上套着球鞋一边跟阿姨说:“中午我不回来吃了,晚餐不知道能不能赶上,留我的也行,不留也没关系。”

阿姨摇头:“饭总是要吃的,我帮你留,到时候热了吃。”

“嗯。”

喇叭声又起,实在不能再耽搁了,球球匆匆出去开门,赵擎一看到她立刻露着一口雪白的牙齿,笑容灿烂。

“你哪来的车?”她难免好奇。

“我叔的,借我玩两天。”赵擎把一顶安全帽递给她。

球球接过来,帽子同样旧旧的且圆滚滚的,看了看前后才戴到头上,赵擎细心的帮她扣好带子,末了顽皮的拍拍帽顶,“OK啦!”

球球爬到后座上坐好,“你有驾照么?”

“没有。”

“没有你还敢开,而且还搭人?”

赵擎呵呵笑,“怕什么,只要我们遵守交通规则,交警不会管的。”

球球抿唇侧目,这厮太过自负了吧?

赵擎扯过她的双手放到自己腰上,“扶稳咯。”

肢 体的突然亲近让球球羞赧的想往后挪,赵擎在前面提醒,“不这样可会有安全隐患,到时候把交警引了来,罚款你交啊。”

“你……”故意的!球球僵着身子挺在后面盯着他的安全帽瞪眼。

赵擎愉快的喝道:“出发!”

突突突……摩托车摇摆了几下向前冲去,虽然球球已经很小心了,但还是整个人撞上了他的后背,几不可闻的“哦”了声,鼻端闻到一阵淡淡肥皂清爽的味道以及男孩身上特有的气息,她的脸不可抑止的红了起来。

赵擎暗自偷偷窃笑,苦追了四年,今日终见了一些成效,看来他那帮损友的主意不赖,须臾,他就心猿意马了,球球柔软的靠着他,小手攀着的部位像火烧一样发烫,他差点把不住车头,一路歪歪斜斜的开,抖得厉害。

“你会不会开呀?”球球心惊肉跳的随着他颠簸,怀疑自己是不是上错了车?

“没,没事儿,放心。”豆大的汗珠滑下额际,赵擎吞了口口水,努力平复疯狂的心跳,一再告诫自己保持镇定,千万不要搞砸了。

夏天的风迎面吹拂,扬起他的衣衫和她的长发,阳光点点穿过树叶的间隙在他们身上跳跃,路边的风景快速的倒退,心情不由得跟着徜徉激荡起来。

球球没了初始的紧张、僵持,慢慢放松了自己,悄悄仰高脸深深呼吸夹带花香的微风,感受滟滟日头的洗礼。

赵擎微微侧头问:“你看我们像不像《罗马假日》里,格里高利•派克和奥黛丽•赫本一起畅游罗马街道那样?”

球球有点讶异,她是很喜欢电影《罗马假日》直至迷恋的程度,不过貌似她没说过给任何人听,他是怎么知道的?或许,这只是巧合。

“嗯,不可同日而语吧。”她谨慎的回答。

“那,起码有异曲同工之妙吧。”他笑得心无城府。

可,那是一个悲剧呀,男女主角的爱情、快乐,仅维持了短短的一天,相遇是意外,分离是注定,即使唯美浪漫,聪明人是不会套用在自己身上的,因为不是好兆头。

到了市中心,赵擎神秘兮兮的让球球坐在广场中央的喷泉旁边等等,他一溜烟的跑得无影无踪,球球莫名其妙,不是说来买东西的,现在他想干嘛?

过了一会儿,赵擎举着两个冰激凌回来了,憨憨的放了一个在她手里,“呶,经典重现,请用吧,公主。”

球球怔怔的盯着冰激凌,半天反应不过来,赵擎则大口的舔,一屁股坐到她旁边,“怎么不吃?快化了。”

“你,你怎么……”她都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心里很乱。

赵擎看着她,“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么知道你喜欢这个电影的?”

“……嗯。”

“有次学校办了个欧美黑白老电影展映,我见你每回路过都会站在《罗马假日》的海报面前发呆,有时还傻笑,我猜你应该老喜欢这电影了。”

球球呐呐的把视线移到他脸上,初初告别青涩的模样,带着大男孩般的爽朗,很阳光,很自信,也很耀眼,唇边还沾着半圈牛奶印子,俏皮又可爱。

“赵擎……”

“啊?”

“你,对我真好。”

“嘿嘿,你知道就好。”

他得意的笑,骄傲的拍了拍胸膛,然后大惊失色的喊:“呀,快吃,化了化了!”

球球忍不住扑哧一笑,赶紧凑过去舔那“泪流不止”的冰激凌,小小的粉嫩舌尖灵巧的滑动,赵擎突地站起,在她惊吓的目光中向前疯跑,她不禁大嚷:“你干嘛?你去哪里?”

“呃……厕所!”他尴尬的边回头边回答,“等,等我一下……马上就来!”

“呵呵……”球球看着他笨拙跑动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

嬉笑愉快的时间果然过得飞快,仿佛一眨眼就到了黄昏,夕阳西下,天边的晚霞如火烧一般一片绯红,白昼被炙烤得滚烫的土地开始吐纳烘烘热气,蒸腾着漫出地表,好像泼一瓢水都能嘶的一声立马化成一缕青烟,让人闷闷的喘不过气。

赵擎载着球球来到河边,找了一家简易的路边摊解决晚餐,一人一碗凉面,拌着老板娘特制的酱料,赵擎唏哩哗啦的吃得不亦乐乎,两腮鼓鼓的,随着牙齿的咬合上下滚动;球球鲜少来外面觅食,即使去也是上馆子,不是正经八百的家族式应酬就是和母亲不欢而散的会面,哪像现在这样随意的围坐着露天的旧桌椅前,抬头可见渐黑的天幕上一颗接一颗冒出的银亮星星,迎面吹着带有一丝丝甜腥湿气的风,自然感觉很稀罕。

球球斯斯文文的夹着面条一根一根吸到嘴里,没想到味道居然挺不错,她瞥了眼赵擎,“很好吃。”

“噢,要不要再来一碗?”赵擎咽下最后一口面条,一把抹掉额上沁出的汗。

球球摇头,她这碗才吃两口而已,赵擎则转头朝老板娘喊:“这边再来一碗面,谢谢!”

面碗其实很大,足有她家平时吃饭用的碗三倍大还有多,她都怀疑自己能不能全部吃完,他却已经开始要第二碗了,他的胃是无底洞么?球球不由得盯着他撇撇的肚子研究。

赵擎顺着她的视线向下,随后腼腆的挠挠头,“男人嘛,食量肯定比你们女人大,何况这面真的很好吃。”

看到他嘴巴上有酱汁,球球掏出纸巾递给他,“擦一下。”

赵擎双眼晶亮,瞬间弯成两道弧,笑眯眯的接过来又笑眯眯的绕着嘴擦来抹去,动作滑稽得有点像大熊,“谢谢。”

球球忍不住笑了笑,蓦然想到个头跟他一样粗壮的某人,他的动作就显得流畅优雅得多,举手投足呈现出的是成熟的自信不若赵擎属于率真、随性,发自本能的自信,因为他早早便被剥夺了恣意挥霍青春和天真的权利。

无意识的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面条,球球思忖,自己何尝不是如此呢?看似内敛、得体的表现,说穿了不过缺失了身为这个年纪的人应有的一切,张狂也好,张扬也好统统错过了。快乐是空虚的,骄傲是虚伪的,为了拼凑可笑的尊严径自画地自限罢了。

他和她,衣食无忧;他和她,受人羡慕,不知却是一样的可怜。

“怎么啦?”捧着第二碗面的赵擎望向她突然失去光彩的脸,眉宇间透着淡淡的愁绪。

“没什么,吃吧。”球球回神,赶紧埋头扒面。

饭后撑得太饱的赵擎提议沿着河岸散散步,球球无声默许,跟着他缓缓的走着,河水里有一群孩童在游泳打闹,溅起的水花高高低低,整个河面都在沸腾。

“以前我小时候也像他们这样,从岸上一路冲,然后一个猛子扎到水里,扑通!过瘾呀。”赵擎把手插到脑后,一脸的向往,“如果不是后来抽条拔高太快给教练揪去打了篮球,说不定我现在是一名优秀的跳水运动员了。”

“这样,不是很危险么?”球球呐呐的看着那帮孩子们像下饺子一样,一个挨一个的扎到河里,真怕出什么意外。

“嗨,放心,不会水的,没种的根本不敢去跳。”他理所当然的说,似乎觉得她太大惊小怪了。

球球不赞同,“一般溺水的多是会水的。”有种还是没种跟生命安全无关吧。

“哎,胆量就要这样才练得起来,不然不好玩了。”

玩——这个字眼在他看来是这么解读的。果然,他的纯粹是她无法参透的,她唯一想到的便是小时候母亲殷殷的叮咛,严厉的指责,动不动翻出一大堆血淋淋的证据告诫:你如何如何的话,结果会如何如何,下场就是明天报纸上的一则不过百字的灾难叙述,然后成为家长一辈子的痛。

“我想回家了。”

赵擎整容,他们,是不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虽然为追她花了很大的功夫,下了很大决心,可是真正相处下来他还是害怕和忐忑,陪上了小心依然效果不彰,他打动不了她,她要走了。

怎么办?

他依依不舍的说:“好,我,我送你。”

球球脱下安全帽还给赵擎,疲惫的扯了个敷衍的笑,“今天谢谢你。”

“别,客气什么。”赵擎木讷的回答,她人虽然就在眼前,感觉远在天涯。哎,风萧萧兮其路悠远,要跨过天涯游到她身边估计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呀。

提起两大袋补品,球球说:“那,再见了。”

“等,等等。”赵擎急急的喊。

“怎么了?”她停步。

“去省城的时候我们一块吧。”

“嗯……”

见球球还犹豫,赵擎大着胆子抢白:“火车票我买,买了再打电话给你。”

“啊,不用……”

“就这么说定了,拜拜!”不让她拒绝,更怕她拒绝,赵擎踩了油门风驰电掣的闪了。

留下球球张着嘴,懊恼不已。这家伙,真是……

掏钥匙开门,院子的地上印着一道从屋里映出的昏黄灯光,看了眼二层的楼宇,安安静静的,早起早睡的阿姨大概已经就寝了,而父亲,不知道身在何方,他们根本没有互告行踪的习惯,至于那个某人……

“回来了?”

蓦地响起的声音让球球吓了一跳,转目看到坐在树下阴影里的,正是——某人。

她不答,提溜着手提袋准备进屋。

“好玩吗?”他又问,语气像个无赖。

她还是不答,走快了两步。

悄无声息的她的腕子遭人钳紧,塑料袋哗啦一响,“放手。”她头也不回的盯着差几步就要走到的木门,冷声,命令。

那人可不理,好整以暇的像查看自己的东西似的打开袋子,“就这?那么没情趣?补品?你要补什么?”

球球挣着他,“管你什么事儿?放开。”

“你和那小子谈恋爱啦?”他嘲讽。

小小的下巴一昂,斜眼,“我再说一次,放、开、我!”

况颉闷闷的笑,笑声尤其刺耳,钻进耳膜嗡嗡的震,须臾,手下一紧,球球吃痛,抓不稳袋子,东西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引得里屋的阿姨咳了咳(奇*书*网.整*理*提*供),哑哑的问:“谁啊?球球,是你回来了吗?”

“啊,是……”

她本想趁机摆脱了他,结果他扣着她一旋身将她压到房檐下一阴暗处,厚实的大手捂住她的嘴,此时打开窗向外探的阿姨狐疑的低喃:“这孩子,去哪里了?回房了?吃了没有呀?”

看了半天确实没见到人,阿姨打着呵欠接着又睡下了,球球愤愤的推搡着况颉,简直欺人太甚,他要干嘛?!

“唔唔……”

况颉的脸被黑暗覆盖,惟剩两泓炯炯的眸子清晰可辨,他的呼吸混合着体温熨烫着她的肌肤,敏感的毛孔刺激得一根根倒竖,球球又惊又怕,他们,从来没这么靠近过。

他的高大完全超出她的目测,魁梧得像一座山,坚硬、挺拔,相形之下她更加渺小、脆弱,只要他愿意,他随时能将她淹没。

“你真的谈恋爱了?”他揪着这个问题不依不饶。

她有点了然,有点自得,不过嘴巴无法说话,她拍打他,况颉挑了挑眉,默默的放开,她大口的喘息,心里高兴着,但,不想那么快认输,她要折磨他。

他的长指划着她的轮廓,勾开她的发,语气突地一软,“真的?假的吧?”

“真的怎么样?假的怎么样?”她倔强的望着他。

他同样望着,抿唇,空气瞬间凝固了一般不动,僵住他们,她咚咚的心跳,拼命抑制着别发抖,她要赌,不死心的重复三年前那晚的赌局,他给了答案,那么她,就对他诚实。

爱是妥协。

只是那时太年轻,不懂。

他放开她退后了几步,深远的凝视,一会儿吃吃的笑,抚着额,“还要玩么?这个游戏你腻不腻?”

玩。一天之内她了解了两个男人对“玩”的定义。垂目,沉吟。

“这就是你想说的?”

况颉收了笑容,把手插到裤兜里,转个身,“晚了,休息吧。”然后进屋,沉沉的脚步从楼梯上传来,球球背靠着墙突然的哭笑不得。

是了,这便是他们的结局,不,没有结局,因为从来没有开始,何来的结局?痴痴的等了又等,熬了又熬,两年过去了,三年过去了,他们尘封在各自的世界里,裹足不前。

两天后,球球收拾了行囊,跟阿姨说明了去向,赵擎接了她直奔火车站,坐上了开往省城的火车。她急切的想赶快见到动手术的小秀,更急切的想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家。

小秀的手术貌似很复杂,一次做不好,得分开两三次做,这下让好动的小秀卧床不能动弹几个月,饱受精神和肉 体上的双重折磨,她叫苦连天。看他们来了自是相当的激动,拉着她渴劲儿的咋呼,如果不是小秀的爹妈和医生护士严令禁止,她们几乎打算不阖眼整宿整宿的唠嗑。

赵擎是身强力壮的壮丁,一来替了小秀爹一大半的活儿,凡举要使力气的都把他这主要劳动力顶上去,小秀又爱作弄他,老嚷着要出去透气,累得他吭哧吭哧把她扛上扛下,有时她上个厕所也要抓他来当轮椅。

球球实在看不下去了,忍不住说她,“你也悠着点吧,他毕竟是男的,多少总有不方便的地方。”

小秀斜眼瞅她,“干嘛?心疼啦?”

“你胡说什么?”

小秀奸笑,“呐,大家姐妹做了这么多年,虽然这两年我在省里打球,你俩不在我法眼内,但他在大学咋追你的我可清楚着呢,咋着呀?他攻势那么猛有没有攻下你?”

球球削着苹果皮,阴着脸说:“没有的事儿。”

“小样儿,人家就差没把心肝挖出来白送你了,你还装嘛孙子?”小秀狠瞪这个不成器的发小、闺蜜,撕牙,“他哪点不招你待见?论人品,憨直实诚;论才气,虽然先天不足,后天不挺努力的?功课也好了,体育更不用说,对你那叫一个死心塌地,像这样的主,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小秀……”球球把苹果递给她,“我,配不上他。”

小秀咬了一口苹果,听她一说,顿住,看外星人一样看她,“你没发烧吧?我拼命表扬他那是要拉近你们的距离,不是让你上这儿找自卑来的。”

球球笑笑,“你们一直都误以为我看不起他,嫌弃他,其实不是的,他很好,太好了,接近完美,而我没了父母的庇护,少了他们的名声撑腰,我算什么呢?这不是自卑,我说的是事实。”

小秀迷糊了一阵,摆着手说:“好好,算你有理,那不就更没理由妨碍你们才子佳人从此幸福快乐的生活在一起吧。”

“我不喜欢他。”球球平静的说,“我只把他当同学,当朋友,当哥哥,除此以外再没有其他的感情了。”

小秀愣愣的盯着她看了半晌,蓦地问:“你喜欢况颉?”

球球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缩了缩,随即恢复正常,起身倒了杯水,小秀恍然大悟,“你还真喜欢那人呀?可,可是你们的情况那么复杂,你妈能答应么?你爸还有他妈……厚……这不没事儿找抽的乱嘛!”

球球撑着茶缸,落寞的闭闭眼,“咱能不说这个了吗?”

小秀把果核一扔,拍了两下手,“嗯,不想说不说了呗,不过你的问题是不说就没事儿的么?你自己好好寻思吧。”

是啊,小秀说得没错,这种事情是不提不问不讲就当没发生、不存在的吗?死结早已经打上了,解不开又剪不断,她努力的想遗忘想逃避,但一遇到他什么都枉费了,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受伤害,一点辙都没有。

回程的路上,她不断的思索着,追溯他们的最初,回忆他们的过往,何故落到今天纠葛牵绊那么深?似乎他们根本没有一秒半秒足叫人恋恋不舍的甜蜜,有的只是彼此的遥望、骄傲的对峙、疲倦的等待以及一声叹息后的饮恨……

赵擎不晓得觉察出了什么,一反常态的安静,默默的守着她,神色阴鹜的看她,犹如太阳躲进了厚厚的云层,合着仲夏闷热的天气一同煎熬她。

披星戴月风尘仆仆的回到家,刚想从赵擎手里接过行李,不料他五指一松,箱子嘭的落地,然后她陷入他的怀抱,吓得忘了挣扎,傻傻的任他越抱越紧。

“赵……”吐了一个字,一道劲风打后方扫来,电光火石间身上的压力骤然消失,她茫然的看到赵擎像失重一般倒下,耳里慢半拍听到皮肉击打声。

况颉阴狠嗜血的脸魔鬼一样撞入眼帘,两眼通红,咬着牙冲上前,举起拳头照着赵擎的下巴又是一挥,球球终于反应过来,张嘴尖叫:“况颉,住手!”

看人打架和身临其境截然不同,那血腥暴力的画面着实直接得太恐怖,无不牵动浑身每条神经、每个感官,这不是戏剧中某个经过精巧安排的镜头,这是活生生的现实!

球球不可抑止的发抖,手足无措,瞪着两个男人在地上滚做一团,你来我往狠揍对方,她真希望自己像电视剧里的女主角勇敢的跑过去阻止,但她没有剧本,不知道现在应该怎么办?她只能无助的喊:“不要打,不要打,不要再打了!”

赵擎和况颉置若罔闻径自打得难舍难分,两人的衣服撕破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甚至不少地方挂了血丝,看起来触目惊心,球球害怕得哇的哭起来,脚一软坐到地上,抱着双臂用力的哭,哑着嗓子嚷:“来人呀,救命呀!救命!”

大概她这一哭一嚷彻底的破坏了男人们干架的兴致,特别她这无厘头的一声声“救命”……如果换了别人,他们估计早笑抽了。

不知谁先放开的谁,两人各坐一边抹着伤处捣气,惟有球球还断断续续的越哭越来劲儿,不停的“救命!救命!救命!”

赵擎啐了一口爬起来捡起自己的包往肩上一甩,喝道:“闭嘴!”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球球一时收不住势子,噎到了,发出响亮的打嗝声,况颉肩膀一溃,靠在墙上,抻直长腿,挫败的叹息。

过了好一会儿,球球打嗝的频率渐渐平息,眼泪却还流个不停,她抽噎着问:“为……为什……么……打、打架……呃!”

况颉耙了耙头发,一语不发,当她还想再问一次的时候,他霍地一把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向自己压过来,凶狠的噙住她的唇,哭声嗝声连同问题一起吞噬,像报复什么似的咬着她柔嫩的唇片,她一下就尝到了血的味道,痛得她一个激灵,下意识伸手去推他。

况颉根本不把她的花拳绣腿放在眼里,只轻轻的一拨,她就如布娃娃一般滚到了他怀里,他顺势手脚一拢牢牢的把她禁锢起来,狂野的气息席卷一切铺天盖地罩住她,逼得她退无可退,他,淹没了她。

“你赢了。”他粗喘着,抵着她愤懑的低语。

她还没从刚才“暴力未遂”他泄恨般的强吻中回复神智,懵懂不解的瞠着一对大大的水眸,没有焦距的看着他,既无辜又天真,被他吻肿的唇艳红得似要滴出血,微微开启,细细的颤抖,好不我见犹怜。

殊不知这个样子的她更容易引爆某人辛苦隐藏的兽性,他怒喝一声,拦腰抱起她,踹开大门进去又一脚踢上,大步流星的往里走,行走间的震荡使她寻到理智,挣扎。

“我,我的行李,我的行李还放在外面!”

他仰天长啸,“球球!”

“怎么啦?”她揪着他的衣袖,她哪说错了。

“你故意的,你太狡猾!”他瞪她。

她大胆回视,“反正我赢了。”

他突然大笑,灼灼的盯着她美丽的容颜,“对,你厉害。”

她赧红了脸,圈住他的颈项,埋头到他肩窝,偷笑。打他吻了她那时起,她就知道她总算赢得了他,他终于放下他的骄傲,他给了她渴盼了多年一直在祈求的答案,只是,只是她没想到,他给了她更多,他居然亲口说了一句“你赢了”,由于太超出预期,她都傻了,幸福曾是那么遥不可及,到来得又那么意外,她仿佛云端漫步毫不真实,生怕自己听错了,要不是感受到身下的他的变化,她真的到现在还以为是假的。

走进房间,他温柔的把她放到床上,接着她往侧旁一翻,他凛目,手一捞,“还想去哪儿!?”

“你受伤了,我找药箱。”

“去,这种时候谁顾得上这些。”他大言不惭的欺身下来。

球球腾的整个身子都红了,不依的躲开他的吻,“等一下,这样……那个……”

况颉怒,扳过她转来转去的小脸,嘲道,“怕啊?”

她呐呐的点头,吞着口水,僵硬的笑,“呃……阿姨,我爸,你妈……他们……”

“不在。”

“什么?”

“阿姨休假,你爸和我妈去写生了。”他憋着脾气说完,再也不让她找借口磨叽,扯了领口一撕,噼里啪啦球球的衬衣顿时四分五裂,扣子蹦蹦跳跳散了一地。

“喂!”她大骇,他未免也……

“呵呵……”他邪笑,指尖划过她细致的锁骨,俯唇轻轻的吻过,“刺激吧?”

她捶他宽阔的背,“正经点!”

“小妞,你别太搞笑好不好,这种事情正经了怎么做?你告诉我。”他话说得虽然吊儿郎当,手和唇却出奇的柔和,巨细靡遗的需索着,每个角落都不马虎,就像对待一具易碎的琉璃娃娃。

球球拍打推拒的手慢慢爬上他的后颈,抚摸着他短而有点刺手的发,随着他愈发缱绻的缠绵,她克制不了的在他怀里激颤,呼吸不稳,嫩白的皮肤沁出晶莹的汗珠,混合着他滴落的汗滴一起滑入床单。

两人的心跳都如擂鼓,怦怦……怦怦……此起彼伏,似是浑浊似是清流般的体息在他与她之间互相碰撞交织。她潮热难耐的辗转扭动,低低呻吟,不期然瞥见他额际青筋鼓动,心有不忍的扬头吻了吻他的胸膛,他如遭电击猛的一顿,目光犀利的盯住她,“可以吗?”

“嗯。”她抛弃矜持,拉下他的头,唇熨帖他的唇,他倒吸一口气马上反客为主,巨浪般卷走所有,迫切的倾覆。

“噢……”陌生的尖锐的痛楚让她瞬间瞪大了眼,僵直。

“痛吗?”他静止在她的身体里,紧张的问。

“有点……”

“对不起。”他撩着她汗湿的发,怜爱的碎吻落满了她的眉眼,一路洒向颊畔,流连在她耳边,仔细的舔 吮小巧润珠似的耳垂。

他在意她,她心满意足闭上眼睛,抬起腿圈住他的腰,全心全意将自己交给他,他感受着她无声的迎合,极尽温柔的回馈她,直到双双抵制不了目眩神迷的欢愉,才发狂的掀起一波波炽烈的云 雨……

这段日子是球球这辈子最幸福、最快乐的时光。她和况颉几乎形影不离,他们一起做饭,一起画画,一起散步,做任何事情都一起,两人把憋了五年的话一口气说出来,可以一整夜不睡的说,仿佛说也说不完,如蜜一般甜的生活让球球觉得这应该就叫做苦尽甘来。

况颉嗜喝咖啡,特别是画画的时候,总是一杯接一杯的喝,她说要学,他便手把手的教她,告诉她咖啡的种类,告诉她咖啡的烘焙方法,告诉她咖啡要如何冲泡,她尝试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来煮咖啡,然后他来品鉴。

“你怎么知道得那么多?”她羡慕的问。

“过去上大学的时候,我在咖啡店里打过工呀。”他笑眯眯的说。

哦,她才知道他真的很骄傲,他并没有完全的依靠他父亲的资助,他的生活费都是他半工半读赚来的,难怪父亲总是对他另眼相看,这样的人,怎么不叫她爱慕呢?

暑假结束了,她得回学校上课,而况颉也开始寻找工作,一般学画的人成名成家了就可以开画展开画廊、开班授课、著书立说,社会大众才买账,不然默默无闻的,你画的东西基本等于一文不值的废纸,谁搭理你?每年美院毕业的人那么多,扬名立万的有几个?要不帮着大师们打打下手,临摹几张名画放到风景点上骗骗游客;要不呆在某某广告公司里,画点平面领着微薄的薪水度日;那还要专业对口,现在都使用电脑了,像况颉这样学油画、手绘的人,找个称心的工作还挺不容易。

所以他四处奔波,终于临时找了个课外绘画兴趣班辅导老师的工作,因为他不是师范毕业的,连到正规学校任教都困难。父亲很不满,他认为他跟着他当助手更好,况颉婉言谢绝了,以父亲的脾气,至多会把手头上忙不完的活交给他,到展出时,作者的名字还是父亲的,那么永远没有人知道况颉是谁。

球球清楚况颉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他不怕浪费时间,他怕的是永远没有出头的机会,是呀,机会,真的太弥足珍贵了。

与父亲闹得有点僵,况颉搬到外面租了间房子单住,小小的房子既是画室又是卧室,非常简陋,画布画具一摊开,插脚的地方也就针尖那么大。从来不知道何谓勤俭持家的球球学会了节俭,不再想买什么买什么,想吃什么吃什么,她把省下的钱悄悄的帮况颉存起来,适时的替他改善改善生活,希望他坚持理想的时候,她也能坚持着支持他。

大四的学业已经没那么繁重,所以球球都窝在他那里,她亲切的叫那儿为爱的小窝。他画画,她煮咖啡,他常常称赞,她煮的咖啡可以拿去卖钱了,每每她都感到无比的骄傲。

一天,从学校来到“爱的小窝”,发现况颉异常的兴奋,蹲在地上翻找着过去的画作,球球跑到他身边问:“你在找什么?”

“球球,我大学的导师打电话来,他要我参加一个国际比赛,主题是《颂歌》。”

“国际比赛?”球球暗喜,这不就是所谓的机会么?如果得了奖,那么离成功就一步之遥了。

“嗯,要是被选上,有可能到法国留学,他还说到时候帮我争取奖学金。”况颉高兴的低嚷。

球球却突然退到了一边,坐到床垫上,沉默不语,况颉继续翻找了一阵,感觉不对,回头问:“怎么啦?”

“你想出国留学?”她落寞的问。

况颉点了点头,“你不会以为我打算做一辈子的课外辅导老师,然后画几幅画周末摆在路边兜售,等着有一天幸运的遇到识货的伯乐吧。”

“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你还会回来么?”球球越问越尖锐,越问越绝望,她知道这样很自私,但是她不想他离开呀,她不要分离,而且隔着一大片海洋,远在地球的两端!

况颉起身坐到她身边,盯着自己的手,“你担心的我都知道……”

“不,你不知道!”眼泪忍不住决堤,球球讨厌现在的自己,太不懂事也太无理取闹,但她无法阻止。

“好了,别说得我好想马上就要走了似的,八字还一撇,你又知道我一定会被选上。”况颉笑了笑,拍拍她的肩膀。

“你会被选上的,我有信心!”球球扑到他怀里,用力揪着他的衣襟,“不要参加这个比赛,好不好,求你了。”

“傻瓜,谢谢你对我那么有信心。”他捧着她的脸吻去她的泪,“参加比赛我才有出头的机会,你不一直鼓励我说,我总会遇到机会的吗?现在有啦,如果我真的成功了,将来我就可以正大光明的跟你爸爸,还有你妈妈说,请把你们的女儿嫁给我。”

“你要娶我?”她吓了一跳,呆住了。

他叹息着刮了她鼻子一下,“废话,你是我的女人。”

他的女人!天,这句话真迷人!球球当场破涕为笑,尖叫着吻上他,两人瞬间投入到激情的漩涡里不可自拔……

事情远远没有球球想象的那么美好,为了参加比赛况颉辞去了工作,跟着他的大学导师去外地采风、写生,为比赛做准备,一去一个多月;一回来又扎到画室里闭关,一闭又是一个多月,他们见面的时间少得可怜。

随着比赛的日益临近,况颉因为急于求成,脾气开始变得异常焦躁,画坏画毁的画作被他丢得到处都是,他疯了似乎不眠不休的画,忘记吃饭,每次都是球球押着他吃,甚至生气砸门而出才唤起他的良知,追出来认错,老老实实的进食。

球球心疼的看着他,逐渐感到他离自己越来越遥远了,他本不是池中物,他才华横溢只是苦于没人发掘,迟早有一天他会远走高飞的,留下她。

终于,他的大作完成,寄出,他们欢欣鼓舞,热热闹闹的买了些酒菜庆祝,接下来就是漫无止境的等待,况颉就如从浪头的顶端猛然落下一般,突然冷寂了,日日夜夜望着雪白的画布出神,问他什么时而听得见时而充耳不闻,偶尔的回答也是文不对题。

球球耐着巨大的性子配合他,试着理解他,劝他用平常心来对待,起初他还能听得进,到了后来他忍不住了,对她的安慰大吼大叫,大肆嘲讽,扔掉她买来的东西,他说他不吃女人的软饭,他不要她的同情!

原来她的爱在他的眼里却是那么廉价,随意唾弃……

大学快毕业的时候,小秀在省队出了事,她回来了,姐妹俩聚了聚,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模样,她说不出满腹的委屈,她怎么可以让本来就痛苦的她为自己操心呢?所有的苦所有的难受她一并承担了下来,埋在了心底。短短的几个月她迅速的成长,老得很快,像经历了半辈子,真的快看破红尘了。

别人说怕什么来什么,果然没错,况颉忐忑得要命,辛苦等待的比赛迟迟没有结果,他跑了学校几趟,他的导师也奇怪,其他几个学校参赛者都得到了消息,为什么就是独独没有况颉的呢?这让况颉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恐慌,遭到淘汰的可能性大到他无法负荷,他开始深度怀疑自己曾经自持的赖以为豪的一切究竟是什么?他存在的价值是什么?然后自暴自弃,从废寝忘食的疯狂作画到成天泡在酒坛里醉生梦死。

这回无论球球怎么劝怎么说,他一句半句都听不进了,争吵那是家常便饭,有一次他竟然说,贫贱夫妻百事哀,你跟着我没前途,不如现在就放手吧,和赵擎一起你可以活得像个高高在上的公主!

球球简直不敢相信他说得出这样的话,他彻底的粉碎了她最后的一丝希望,那天她摔门走了出去,而他没有再像过去那样追出来,她故意走得很慢,还在街口的路灯下等了一夜,他,始终没有出现。

颂琴看着眼前迷蒙在袅袅烟雾里的女人,思绪还纠结于她娓娓叙述的往事中,桌上两杯茶早已冰冷,充满了涩味,正如她的记忆,放久了太苦。

“那次比赛,况颉被选上了吧。”不然也没有今天功成名就,走到哪里都受到热情追捧的况大师了。

球球掐掉燃尽的烟头,“对,那天我得到消息,赶到小屋去找他,没想到他竟然也给我出了一道单选题。”

颂琴眨眨眼,这两个骄傲的人,明明相爱,却偏偏喜欢玩这种无聊的游戏,直接说出来不就好了吗?省去了多少麻烦,多少时间,多少等待?

“他问我,我走了你会怎么样?我不走你会怎么样?”球球撑着头淡淡的冷笑,“我觉得他的问题像一巴掌把他那几年受的委屈,毫不保留的打还给了我。”

颂琴可以理解,当球球放下所有的尊严再跑去找况颉时已经耗费了全部的勇气,她其实并不是想去挽留的,她是去祝福的,如果他有一句半句的妥协,哪怕是欺骗,请她等他,等他成就了事业回来,那么她一定至死不渝,但,他没有,他让她选,在那个节骨眼上,他难道不懂得她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吗?他等于变相的逼她退缩,逼她逃避,更等于他抛弃了她。

“所以,你后来答应了赵擎的求婚。”颂琴完全明白了。

球球歉疚的说:“我对不起赵擎,我做错了太多的事情,最错最错最最该死的就是伤害了赵擎,结婚的当天我就后悔了,我想补救,但看他高兴得像个孩子,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办,等我想明白要让他解脱,放他自由的时候,似乎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你的确很恶劣,可以很不客气的说你是世界上最恶劣的女人。”颂琴严厉的说道,“不过,我同情你。”

球球先是愕了愕,随即一笑,眼底泛着水光,“谢谢……”

“你不用那么伪善,做人诚实一点,坦荡一点吧,如果你觉得什么是你的幸福,请你大胆的去争取,即使失败了,至少你能获得快乐。”颂琴一口气说完,憋闷了三年的郁气豁然消散,身体一派轻松,她看开了,真的看开了。

球球再度羡慕她有一颗豁达透明的心,曾经裹覆在层层厚茧里的毛虫,如今终于破茧,成蝶。

她问:“现在没有阻碍了,你会去追求你的爱么?”

颂琴深深的凝视着她,“我不明白你说的阻碍是什么?你吗?那么我告诉你,对赵擎来说这个‘阻碍’永远不会消失,或许将来他会遇到一个人,然后结婚生子,但是心底的这道屏障依然存在。”

“你介意?”

“不,我不介意。”颂琴目光炯亮,通透,“我爱上他的原因是感动他刻骨铭心、无怨无悔付出的爱,可能你觉得我很蠢,但我还是决定继续暗恋着他吧,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我心里。”

球球彻底的折服了,衷心的说:“我佩服你。”

颂琴粲然一笑,瞬间美得惊人,犹如振翅高飞的蝴蝶,“谢谢。”

当家易主

【第二锅:白菜饺子】

颂琴浑浑噩噩的下了公车,浑浑噩噩的走进公司,有人跟她擦肩而过,也有人向她打招呼,她不知所谓的胡乱的点头应对,电梯里同事们聊天的聊天,吃东西的吃东西,各忙各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颂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任何知觉,到了楼层凭借身体的自我意识幽魂似的晃出去。

走廊上有一票人围在一起叽叽咕咕不晓得在议论什么,从他们比划的方向判断,那是公司用来宣布重大事件安排的公告栏,其实打开电脑,内部的管理系统也会公布内容,不过这样显得更正规,有的老传统还是不能丢的。

颂琴充耳不闻,视而不见直接进了办公室,趁开电脑的空挡她又试着拨赵擎的手机,从早上睁开眼睛开始她便不停的打,每次回应她的都是那个毫无感情的声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手里的手机没来得及挂上,桌上的座机响了,颂琴一下没缓过神,瞪着电话看了一阵才接起来,话筒里立马有个女人咋呼道:“嘿~你不会迟到了吧?”

颂琴傻乎乎的答:“没有啊。”

“那怎么这么半天才接啊?”

“哦……请问你……”对方没自报家门,颂琴可不想跟不认识的人说话。

没想到那女人截了话头兴奋的说:“哎,我说今儿公司消息发得快吧,我都还没打听到什么呢,一进公司就看到处理结果了。”

颂琴摸头不知脑,认定这个人打错电话了,刚想提醒她,而她不带歇气的又说:“别告诉我你没看见啊,大字报上白纸黑字的写得一清二楚。”

“什么?”

“你真没瞧见啊,嘿?你什么毛病啊?昨儿晚上还发短信来打听,哎,我说发短信的人是你么?”

这下颂琴终于弄清楚她是谁了,原来是那个“马路消息万事通”,通俗点说就是“包打听”,她深吸口气,谨慎的回忆她刚刚的话,不过没太在意,听全了但没听出实质内容:“当然是我。”

“你这丫头怎么那么没心没肺的呢?做事情虎头蛇尾的,哪怕你没看见大字报,总看了电脑了吧?别告诉你还没开电脑啊!”

“开了……”颂琴受教的赶紧看向电脑屏幕,根据提示输入密码,果然马上弹出一则提示,点开信息平台,上面豁然写着一条新的人事任命:第五实验室的李湛调到第九实验室,即日起担任XX科研项目负责人,与原负责人赵擎一同担任所有研究及管理工作。

像是给人往身上泼了一盆凉水,颂琴上三路下三路止不住发抖,这怎么回事儿?!一个项目两个负责人,打盘古开天以来的头一遭呀,根本没有的事嘛,不明摆着挤兑赵擎么!?

大概是听到了颂琴的抽气声,电话那头的人说:“别惊讶了,这不过开了一小头,你们赵组长迟早得调走,谁都知道一个实验室一个项目怎么可能让俩人一起负责?那不全乱套了,让下面的人听谁的呀?一山不容二虎,对不对。”

颂琴觉得耳朵嗡嗡作响,调走?公司要把组长调走?

“不会的,组长是郭总一手带出来的人材,他铁打不换的班底,绝对不会调走组长的!”

“拉倒吧,你没听到风声啊,过段时间公司要重组领导班子,踢走几个占着茅坑不拉屎,没贡献没收成又要花银子奉养的老前辈,说是提携新人给后生晚辈晋升发展的空间,说穿了就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所以像郭总那样的‘老功臣’心里当然犯怵,生怕那浪头挑到他来拍,可好死不死昨儿赵擎又给他狠狠的摸了一把黑,当着董事长和几个老总的面吵着要请假。”

“其实这也都是芝麻大点的小事儿,换在平常谁没头疼脑热请个病假什么的?坏就坏在赵擎选的时机不对,手头的案子一直失败,超出预算老远,上头早对他不爽了,他还不知道乖乖的低头认错赔笑脸,尽惹是生非,郭总就算是有心想护犊子也没辙,只能弃车保帅了,不过,也够毒的,才隔一宿说甩便甩,什么世道啊……”

颂琴完全懵了,瘫在座位上雕像一样举着话筒,对方像是找到组织的散兵游勇一肚子八卦正愁没地儿撒,一个劲儿磨叽:“好在那个李湛也是一才貌双全的主,听说那小子钢钢的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博士生呢,小模样长得那叫一个玉树临风,英俊潇洒,至今未婚,他要离开的消息一传出来第五实验室的丫头们几乎要哭死,不晓得他有没有暗桩后台?不然怎么从地下负四层一家伙出溜到地上八层?整个一地对空导弹嘛,今后你跟着他走路可带风了,渴劲儿偷笑去吧……”

颂琴失神的挂上电话,不一会儿唰的站起来,没头没脑的隔空喊了一句:“今天我要请假!”

偌大办公室隔成一块一块豆腐一样的方格里,几个正在忙碌的同事被她吓了一跳,抬起头莫名其妙的望着她,这时门口人影一晃,一个低沉的男嗓说:“是谁嚷那么大声要请假啊?”

颂琴气吞山河的回过头,她倒要看看谁接茬儿接的那么顺口?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差点没让她吓得尿裤子,只见郭总、江总还有一个年轻男人一同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发问的是那个没见过面的男人,他挑着眉似笑非笑的睨着她,而郭总神色不善,昨儿这间办公室的某人因为请假的事让他闹心,今儿一大早又踩到地雷引发旧痛,能不郁闷么?江总则幸灾乐祸的杵在他们身后,一脸看好戏的模样。

刚刚还很高涨的气焰刹那间像给人釜底抽薪了般,颂琴整个人心虚得一泄千里浑身软绵绵,现场气氛那叫一个不妙,所有同事均无一例外全站了起来,庄严得就差没敬礼,集体高喊——首长好——筒子们辛苦了——为人民服务!

瀑布汗呐……

郭总佯咳了两声,欠身请江总上前,江总谦虚的推让了一下,然后瞥见那年轻男人露出嘲讽的表情,立刻垮了一步,昂首挺胸的说:“给大家介绍介绍,这位就是调来第九实验室的新主管,李湛,李博士,大家欢迎。”

那个年轻男人原来就是李湛,他还真的是一博士?颂琴感到有点意外,他的年纪看起来大概三十几岁,除了一张还算斯文的面相外,普通得大街上随手一抓一大把,而且最要不得的是他眼神中戏谑多过睿智,轻浮飘忽完全没有一点大将之风,这种人哪有能担当重任的气魄?!

办公室里响起不甚热烈的掌声,江总笑着亲切的拍了拍李湛的肩膀,抬手示意安静,然后又说:“李博士工作经验丰富,颇具专业精神,特别的任劳任怨,态度认真敬业,往后大家在他的带领下一定受益匪浅……”

这话摆明了是说给郭总听的,一字一句都针对昨天请霸王假的赵擎,暗示他不够经验丰富,不够专业,不够任劳任怨,不够敬业,什么跟什么啊?一耙子掀翻了过去赵擎日以继夜付出的努力,不就犯了一点小错吗?人家做得好的,立过的功全给抹杀了,太不公平了!

果然一朝天子一朝臣,现在郭总权利大不如前,手下没有像李湛这样顶着博士光环的猛将,只能虎落平阳,社会就是这么现实,弱肉强食,不进则退。

江总哩哩啦啦口沫横飞了一通,总算把这位貌似非常了不得的传奇人物褒扬了个透彻,照例接下来李湛得发表几句就职感言,谢谢组织的培养,领导的关怀,给他机会一展长才,今后他将如何如何不辜负上级的期望和信任,作出什么什么成绩来回报等等诸如此类的陈腔滥调。

颂琴不屑的想,第五实验室是第五实验室,地下四层是地下四层,第九实验室可没那么好混,不然干嘛设在风光明媚的八层呢?你以为自己是博士就很厉害么?撑死了不过是别人踩着往上爬的脚垫子!

妖魔降世

李湛环顾了一圈,自然没放过颂琴不以为然的目光,他无赖似的笑了笑,懒洋洋的开口道:“江总把帽子扣的那么高,我都不知道怎么做人了,万一往后我若想来个迟到早退岂不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大家狐疑的面面相觑,被他的无厘头弄得不知所措,其实大多数人还是忠于赵擎的,对他这枚“地对空导弹”秉持着不抵抗也不配合的态度,爱咋整咋整,反正头头们的暗中较劲又没本事掺和,这年头工作不好找,明哲保身呗。

江总的脸色像青菜拌豆腐似的,一忽儿青一忽儿白,郭总倒了一个个儿,躲在后头幸灾乐祸,世事无常,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这话确实不假。

撂了一句整得大家伙乱不知头尾的开场白,李湛话锋一转冲着颂琴就问:“刚才是不是你说要请假啊?”

颂琴当场想找一地缝扎进去,他新官上任三把火的第一把不会光荣的烧到她身上了吧?果然枪打出头鸟,华丽丽的顶着众目睽睽硬着头皮说:“嗯,是的。”

他扫过她胸前的工作牌:“你叫……姜颂琴?”

“嗯,是的。”

“赵组长的助理?”

“嗯,是的。”

“如果我今天批了你的假,明天转做我的助理成不?”

“嗯,是……啊?”

李湛瞅着傻眼的颂琴笑得那叫一个贼,视线照着她脸蛋的轮廓来回溜了几圈,弄得旁若无人单跟她搞暧昧似的,颂琴顿时羞红了脸,连忙垂下头没了声息。

“呃哼……”江总在后面吭唧了两声,眼角抽了抽。

李湛扭回头,感觉好像是“咦,你们怎么还在啊?”手往兜里一插,不疾不徐缓道:“呆会儿有会议吧?等我熟悉熟悉新环境,跟同事们打完招呼马上过去,请两位领导先行一步,不好意思,失陪。”

江总定了定气,横戳了颂琴一眼,再敷衍的朝李湛点点头,走了出去,郭总紧随其后,不过嘴角微勾,心想这野马难驯,功德做了,镇妖的雷峰塔也倒了,能不能收到预期的效果还得看道是否高一尺。

等两个大头头前脚一走,后脚李湛击了击掌:“今天不进实验室,各位想想哪里东西好吃,晚上咱们一起去搓一顿如何?”

办公室里一片宁静,新来的老大路数真是变幻多端,摸不清道道,十几双眼睛大眼瞪小眼,李湛不解的望望这个望望那个:“嘿~虽然第九实验室阳盛阴衰,不过既然是我提议的当然我付账……”

几个老少爷们眼里终于出现了一丝蠢动,还没来得及表露心声,接着李湛又悠悠的补了一句:“只此一次下不为例,通常我只请女士吃饭,以后挨个轮庄。”

“厚……”

“切……”

“干嘛干嘛?心有不满的也先别犯堵,有漂亮姑娘电话号码的在我这儿可充货币使,一个抵一盘菜钱,如果我觉得是正妹的话,外包酒钱。”李湛掐了掐手指,“我手上有第五实验室七个美眉的电话,有相中的过来报名,哥几个互惠互利都不算吃白食。”

这下场子彻底热络了起来,常年泡在实验室社交范围太受局限,好几个年轻有为的大好青年都熬成滞销不动的大龄青年了,心里能不着急吗?一听他有公司誉为“最美丽实验室”以及“粉红实验室”之称第五实验室“七朵花”的电话,可把几个“和尚庙”里的苦行僧们乐呵坏了,唰的围上来前呼后拥,一票光棍儿立马打成了一团。

干晾在一旁的颂琴不禁大呼:男人呀就是经过包装的禽兽!

李湛呀就是一抓到这些个色欲熏心小子们七寸的妖魔!

不管怎么说李湛收买人心的功力可见一斑,三下五除二打破了初来乍到,人与人之间的生分以及来自两个阵营的疏离、提防,不得不叹服其人脑子转的真快。仿似早有预谋。

眼下已过上班时间很久了,赵擎依然不见人影,他一定还不知道人事上发生了异动,这是颂琴贸贸然提出请假的原因。她必须尽快找到他,告诉他公司迅速的、不近人情的对他单方面作出了“处罚”。就算他知道了也无法扭转局面,至少事实是由她来转述的,言辞可以修饰一下,听起来委婉一些、舒服一些,而不是一来上班便遭到当头棒喝,心灰意冷,加上她这个臭皮匠两人指不定还能商量出对策,帮他稳住在第九实验室打了两年的根基。

她盘算着该是上赵擎家还是直接跑去“罗马春天”探球球的口风?昨天咖啡馆歇业怕是事出有因,否则生意做得好好的,怎么说关张就关张呢?有个很坏的臆想折磨着她的神经——出差归来的赵擎会不会遇上了连日里雷打不动一直守在店里的况颉?

心事重重的颂琴坐在位子上东摸西摸始终不得安生,不行!临渊慕鱼不如退而结网,今儿势必要走一遭。心之所至,马上付诸行动,她再度站起了,刚踏出一步迎头险险撞上一人,下意识躲闪,身子一斜,趔趄,定睛。

“你……”

李湛玩味的睨着她略微慌乱的神色,难辨真伪的关心道:“你没事儿吧?有没有撞到你呀?”

颂琴最看不惯,也最受不了他这种吊儿郎当没个正行的家伙,仗着自己有个三两三便好像全世界都可任他戏弄于股掌之间。

“对不起,李组长,我想请假。”她旧话重提,语气里嵌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意味,有点冲。

李湛则是一副“你急你的,我懒得管”的表情,慢吞吞的偏着脑袋打量她:“这么说,你是同意了?”

@奇@“同意什么了?”

@书@“做我的助理呗。”

@网@这厮精神分裂啊?语言逻辑像澳洲袋鼠似的乱蹦,说的话明明很简单,可怎么她压根没听懂呢?

发现她一脸的莫名其妙,李湛很有耐心的提醒她:“我不是说如果我批了你的假,你转做我的助理吗?”

厚……他当她是一物件么?条件随便谈谈妥匀给他就得了。他究竟把自己放在一个什么样的高度上?是不是太54赵擎的存在,太得意忘形了?

颂琴瞪着他老半天吭不出声,脑海里一直不停翻涌“官逼民反”、“落草为寇”、“揭竿起义”等极富针对性的词语,甚至连岳飞背刺“精忠报国”的经典典故都出来了。

“需要想那么久吗?”李湛一手托肘一手托颌,兴致勃勃的看着她闪烁不定的双眼。

颂琴皱眉,抬头,问:“李组长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李湛眼底不禁露出一丝意外,开始他还以为这小姑娘是时下那种凡事稍有不顺意经不起激,两三下就气得蹦蹦跳,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现在看起来挺理性的,懂得过过脑子去思考怎么做对自己最有利。当然啦,他又没瞎,哪会不清楚她在心里来来回回骂了他多少遍?嗯,有意思。

“哎……”他故意遗憾的叹息,“你这孩子配合配合装一下傻嘛,真不会讨新上司欢心。”

呃,欢心?恶心吧!颂琴抖索一下,差点没把隔夜饭吐出来给他。

“算了,请假就请假吧……”没给颂琴庆幸松口气的机会,李湛凑过头低低在她耳边说:“往后我要是想溜号逃班,你可得帮我打掩护哈。”

啧,什么人呐?

连忙退开两步,搓搓被他的气息吹得有点发烫的耳廓,颂琴胡乱的点点头,咕噜了几声:谢谢,谢谢。一把抓起包包飞快的夺门而出,跟有鬼在后面追她一样。

颂琴一走,觉得环境熟悉得差不多了的李湛也夹着一份文件走去开会了,上了顶楼打开会议室的门,看到一个正伏案对着一台笔电研究资料的人,笑眯眯的打招呼:“嗨,赵组长,你来啦?”

颂琴心心念念惦记着的赵擎四平八稳的在座,尽管眉宇间显出些许疲态,但气色还过得去,西装革履扮相整齐,他微微一笑:“早啊,听说你刚去第九实验室了。”

“嗯,大家互相认识、交流了一下。”他们这些各大实验室的负责人平时出入的楼层不同,要是隔得远的话,上头不开会基本难碰上一面,比如以前他们就相差了八层,可谓王不见王,好不容易见到了自然得寒暄一番。

赵擎打趣道:“第九实验室里单身汉比较多,你别不习惯呀。”

李湛无奈道:“可不是嘛,感觉自己突然跑到‘和尚庙’当住持去了。”

“估计你一来,那些个老大难的光棍们该有福了。”赵擎一边调侃一边把注意力放回到电脑屏幕上。

“嗯,希望呗。”李湛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下接着问道:“你手机怎么老打不通啊?”

“昨天摔坏了。”

“那得赶紧买一新的,不然不好联系。”

“下了班就去……”

早就在场的郭总,见其他与会人员陆续到齐了,便让秘书去通知董事长上来,然后吩咐赵擎说:“准备开始分析检讨XX项目实验失败的原因吧。”

赵擎面色一整:“是。”

……

超级混账

从“罗马春天”出来,颂琴把一整天的时间都花在了压马路上,混在人群里漫无目的的瞎走,直到感觉鼻子和耳朵快冻掉了,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才想起今天颗粒未进,整三顿饭呐,若是被妈妈知道了,铁定逮着“人是铁饭是钢”或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等等大道理跟在她屁股后头唠叨半个月。

妈妈是非常传统的中国女性,大半辈子几乎全围着丈夫、女儿、灶台转,想起她圆圆胖胖的身材,颂琴心头一暖,今年春节假期回老家去看看吧,腻着妈妈撒撒娇,让她做好吃的菜给她吃……哎哟,越想越觉得肚子饿,口水泛滥成灾。

时值黄昏时分,下班的高峰期,车来车往,她茫然的四下张望,打算随便找一面摊,把晚餐给对付了,没妈的孩子暂时只能这样了,哎。

街道两边的风景很陌生,在这个城市里生活了六年——上大学的时候她的活动范围局限于校园;上班以后又局限于单位和租住处两点一线,很多地方都没去过。

赶紧找了一个公车站,寻思从站牌上找到熟悉的字眼以供自己分析分析目前身处何方?

这时手机响起,摸索了半天才从包里捞出手机,接起:“喂,你好。”

“小姜啊,怎么这么久?”

小姜?谁啊?颂琴狐疑的问:“不好意思,请问您是谁?”

“呵呵……”话筒那边传来爽朗的笑声,低低沉沉的很好听,“我们分别短短几个小时你就把我忘记了,哦,伤自尊捏,你说你要怎么负责?”

颂琴楞了楞,负责?负什么责?说得她好像是个始乱终弃的负心人似的,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下一秒幡然醒悟,这调侃的声音、这吊儿郎当的语气只属于一个人!

“李组长,您找我什么事?”这厮什么时候知道她手机号码的?厚……他不是以收集女同事手机号为豪吗?这根本难不到他。

“你现在在哪里呀?”李湛似乎在一个很吵闹的地方,夹杂着很多人吆五喝六的声音。

颂琴瞄了一眼站牌随口说:“101路公车线上。”

“大冷的天你跑那么远干嘛去?”

“请问李组长究竟有何贵干?”管得宽,他当他谁啊?颂琴没好气的问,一边在兜里掏零钱,她看到一辆公车正摇摇晃晃准备要进站。

“你这小孩儿脾气别那么大,实验室的同事们晚上不是要聚餐吗?你也赶紧来吧。”

说谁小孩儿呀?自己还不是一副嘻嘻哈哈的样子,一点不稳重,颂琴鄙视他,撇了撇唇:“你们吃吧,我不去。”

“嘿~我告诉你,我可是难得请客,过了这村没这店了啊。”

“谢谢李组长破费,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祝你们今晚吃喝愉快尽兴。”

“你真不来啊?”李湛不死心又确认一次。

“真得不能再真,千真万确。”

颂琴刚说完听到那头有人喊了一声:“老李,干嘛呐,快来点菜!”

啧啧,还老李呢,拜托,他才来一天,居然跟第九实验室的人混得这么熟了。

李湛估计拿离了手机回头答话,所以声音听着有点远,他说:“你们先点吧,要不让赵组长做主也行。”

赵组长?!他说的“赵组长”是指失踪了两天无法联系的赵擎么?颂琴猛的刹停脚步,退出涌向公车的人群,捂上一边耳朵努力倾听那边是否真有赵擎的声音。

“喂……喂……喂?”那边实在是太吵了,或者该说她实在是太意外了,慌乱中根本听不到她想听的,忍不住尖着嗓子嚷。

“啊,怎么啦?怎么啦?”李湛被她的反应弄得有点莫名其妙。

颂琴吸了口气,命令自己镇定,道:“你们在哪里吃饭?”

“咦,你要来了?”李湛惊讶,刚刚还斩钉截铁说不来的人,眨眼的功夫又改主意了,事实再次有力证明,女人是善变的动物。

“对。”

“你知道XX火锅店吧……”

问清了地址,颂琴冲到路边伸手拦了一辆车,直奔目的地而去。车子平稳的行驶着,颂琴依然感觉很不踏实,她怎么也没想到赵擎会毫无预警的出现在可以说是李湛走马上任的欢迎宴上,他岂不是已经知道公司的安排了,那他的心情到底怎么样?强颜欢笑,卧薪尝胆准备着哪天东山再起?还是就此颓废,随波逐流算了?

要不是知道她是赶着去吃饭,司机大哥还以为她赶着上医院生孩子呢,一脸阴晴不定,坐立难安的模样,屁股下没长刺儿呢吧?

颂琴风风火火的跑进火锅店,一眼瞧见第九实验室的同事们聚集在一隅,十几号人围着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吃得正欢。

李湛第一个发现她,冲她勾勾手,叫狗似的:“小姜,你也太慢了,好东西都快哥几个吃光了。”

坐在他旁边的赵擎筷子伸在火锅里涮肉,看到她微笑了笑,说:“颂琴,过来坐呀。”

李湛用肘顶开一个埋头苦吃的家伙:“没见到美女来啦,还不腾地方?”

其他几个光棍嘿嘿贼笑,一个鼓噪道:“颂琴是咱第九实验室惟一的花骨朵,可得瞅准了赶紧下手。”

一位女同事不满的反驳:“你眼瞎啦,我不也是女的么?”

“结了婚的给我这儿一律不够成花儿的条件,就算你有点什么想法,那也是开在人家墙根后的红杏,我没那本事不攀那高枝儿。”

“嘿!?怎么说话的!”女同事扬手给了那人一巴掌。

那人装样子咧嘴唉唉叫:“来人呀,中年妇女暴力侵害未婚男子!”

“谁是中年妇女啦!?”女同事更气,卯起来又拍了一掌。

“你就刚满18,只要嫁了人都属于中年妇女!”

“哈哈哈哈哈……”大家都疯笑了起来,包括赵擎。

颂琴压根不想坐到李湛旁边,但那里却靠赵擎最近,所以她没有犹豫抱着包坐了下来,李湛殷勤的替她张罗干净碗筷,大方的说:“想吃啥尽管点。”

此言一出又引来大家伙起哄的声音,闹着要颂琴罚酒三杯,说是女人不醉,男人没机会……颂琴哪有那心情应酬?充耳不闻,一双眼睛频频偷瞄赵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端倪来。

李湛见颂琴低着头不说话,以为她害羞了,站起来以保护者的姿态宣布:“想借酒狠宰一顿的过我这儿来,我做庄挨个跟你们单练,谁先趴下的,下回轮他请饭。”

“哟……哟……我说老李,你做得是不是太明显了?”

“可不是嘛,才一顿饭就想懵走咱们祖国的花朵,太磕碜了,配不上您大博士的范儿呀!”

“对,对,颂琴千万别上当啊……”

“哈哈……”

一顿饭吃下来,大家情绪都非常高涨,主要拜李湛高超的特会带动气氛的技巧所致,到最后十几口人全成了肝胆相照、推心置腹的兄弟姐妹了,散场的时候好几个人喝得满面通红,走路都东倒西歪的,李湛照顾周到把人分了批,男的送女的,大的送小的,远的送近的,这么一来,没人再有半句不服气,呼啦啦一组人马欢天喜地的撤了。

“小姜,我送你吧。”李湛抛着手里的车钥匙。

颂琴站在赵擎身边:“我坐组长的车。”

赵擎提溜着一个喝高了的同事:“我还要送别人回去呢,你坐老李的车,他也顺路。”

颂琴难免哀怨,悠悠的睨着他:“没关系,我陪你。”

赵擎失笑:“我又不是小孩子,你陪我干嘛?”

颂琴张嘴想再争取一下,结果李湛一把拉住她,说:“天寒地冻的别磨叽了,上车!”

然后行云流水的把她塞到自己车里,随意朝赵擎挥了挥手,上了驾座,颂琴气不打一处来,扭头瞪他:“李组长,我说了不用你送。”

李湛不理她,径自换挡踩油门,方向盘一打擦着赵擎的边把车开上了路,颂琴从后视镜里看到赵擎也扶着喝醉的同事上了车,顿时觉得一阵难过,她还有一肚子话要对他说呢。

李湛斜眼瞅她,怪声怪气的说:“别看了,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颂琴忿然,挪了挪臀部:“麻烦请你停车。”

不知是不是故意他开得更快了一点,嗖的一下拐了一个弯,十字路口亮了红灯才减速停下来,颂琴手抓在门把上:“开门,我要下车。”

他指指前方:“没看到是红灯么?要下也得过去了再下。”

颂琴不语,侧过头去,见赵擎的车也停到了旁边车道,而且是左转弯的车道,车头亦闪起了转弯灯,当下心里头那个急呀,希望待会儿过了红灯她下了车赶得及跑过来拦住他。

奇怪,这红灯到底要多久?不由得把包包的袋子扭得死紧,心脏怦怦跳,车厢里的气氛紧绷得像拉到极限的皮筋儿,相对于颂琴的紧张,李湛则是盯着被车灯照得敞亮的路面,表情木然。

终于灯号换了,直行的车辆先走,拐弯的车还继续等待,颂琴差点要从位子上蹦起来,又不敢明着催促李湛快点,他老大哥慢条斯理的压下手刹,推挡,车身以龟速前进。

颂琴下意识回头看着还留在停车线后面的赵擎,一过路口便喊道:“行了行了,就在这里停车吧。”

李湛仍旧置之不理,楞是开出了老长一段距离才靠路边停下,颂琴打开车门忙不迭的跳下去,结果正好看到赵擎的车拐了弯,不一会儿只剩两盏车尾灯拖出的红色光线……

“你!”颂琴憋屈极了,抠着车门瞪里面的李湛,真想破口大骂。

他一脸不知所以然的回望她:“这里才可以停车。”

故意,绝对的故意,他就是不想她截住赵擎!

李湛倾身过来,下巴努了努:“那边是车站,这个钟点应该还有车,路上小心,拜拜。”接着当着颂琴的面拉上门,车子呼的开走了。

颂琴傻眼,这个混账,还真把她给撂下,这么走了?现在差不多晚上11点了呀,有没有搞错?!

摆了一道

颂琴无语问苍天,苍天落下片片雪花回答,没想到前一刻才和一群人热情万丈的在一起,下一刻只剩下独独单单的自己,一切犹如呵出的一团白雾瞬间烟消云散。

站在公车站台上,旁边有一两个同样在等车的人,看着雪花越下越绵密,公车的影子又遥遥无期,其他两个人前后掏出手机联系家人或朋友来接,没多久一个人就被接走了,如此还有颂琴和另一个看起来年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女孩。

颂琴百无聊赖悄悄打量她,对方的样子……刻薄点形容的话,还真是一无是处,身材五短也就算了还滚瓜溜圆,活像年画上的福娃,腮帮子正中有两坨明显的赤红,不晓得是不是冻红的?肥厚的嘴唇干燥龟裂破皮,足见生活之艰辛跃然脸上,引来颂琴的同情。

原来有人过得比自己还糟糕。外表长相是爹妈给的先天条件怨不得,但后天能改变增强的气质品味得需要各自努力了,瞧她的衣着打扮还不是普通的影响市容,大红花袄子裹身、嫩绿毛线围巾、深紫紧身裤套白色靴子,见识过她等于见识到了何谓“车祸现场”。

颂琴不由自主的低头检视自己一番,羽绒衣虽然是几年前的旧款,但因为维护得好依然如新,整整洁洁,知道自己赶不了时髦,把握性格里的文静温婉,坚持走简约学院风,做不到独领风骚,至少不会造成别人观感上的压力。

可没让颂琴暗爽够本,那个不懂是走古典民族风还是走另类前卫风的胖妞福娃接下来的遭遇彻底粉碎了她残余的自信心。

一辆名牌轿车吱的刹停在她身前,一个帅气的男人开门下车,一见面立时笑得那叫阳光普照、万物苏醒,深情款款的走向胖妞,旁若无人的掬起她雪冻过后的“猪蹄子”放到嘴边又呵暖气又是搓揉,声音温柔的致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冷着了吧?”

胖妞无限委屈的娇嗔道:“你还敢问?没良心的坏东西,干嘛不干脆让我冷死在路边呀?”

帅哥疼惜又惭愧,赶紧脱下自己的大衣包住她,哄道:“对对对,我没良心,我坏,原谅我工作忙忽略了你,你要怎么罚我都行,好不好?”

然后两个人一边打情骂俏一边上车,整个过程胖妞趾高气昂得简直像个公主,帅哥则卑躬屈膝得像个奴才,颂琴恶寒的抖了抖,大叹:这是什么世道啊?

整个一伦理颠覆,男人的眼睛都害白内障了么?硬把白条猪当成了林黛玉,还有没有点审美情趣呀?哪怕要较真反差巨大的病态美学,用不着这么极端吧?!

车站经过一轮不小的折腾又重归一片宁静,雪花无声无息染白了路面,颂琴翘首望了望,等了这么长时间公车还没来,估计应该停了,突然发现她是不是被李湛忽悠了?说什么这个钟点有车,屁咧!

一认清这个事实,颂琴气得踢起一脚落雪,平白浪费那么多精神、时间,杵在这里挨冻受寒,靠!小样儿真阴险狡诈,她不就不愿坐他的车,不要他送回家么?立马打击报复,小肚鸡肠的死男人!回头又骂自己,干嘛那么相信他,这不明摆着有毛病?!

这段日子,复责研究的技术人员统统和李湛还有赵擎进驻实验室闭关修炼,余下几位文职留守办公室整理材料,往往这个时候是颂琴最闲的时候,统筹统筹这个,安排安排那个,捋清各大实验室与上级审核之间的流程,避免冲突既可,若非赵擎近期需要参加什么会议,技术交流此类推不掉的官方应酬,她得准备讲义资料,不然基本上没事儿。

忙完手头上的急件,她冲了一杯速溶咖啡喝,喝了一口想起那天在球球那儿喝的咖啡,别说还真是一个天一个地,莫名的理解她苦苦追求口感是什么道理了,味蕾一家伙被她养刁,挑剔了起来。

哎,自从上次聚餐拖到现如今,仍旧一肚子糊涂账,满脑门官司,该问的该说的一项没达成,时光如流水,几次与赵擎匆匆一瞥,他除了忙还是忙,公事上三言两语草草带过便再无瓜葛,见大家都为了赶进度,攻克科研难关日以继夜,她还能拿这些“琐碎私事”烦人吗?只有先这样搁下了。

蓦地内线电话响了起来,颂琴赶紧接起,那边传来赵擎的声音:“颂琴,麻烦你到资料室把去年的XX报告借调出来,我要用。”

“好。”挂了电话刻不容缓的转身去办事,心中不免暗喜,终于有借口可以进实验室看他一眼了。

抱着一大摞厚重的档案袋,颂琴进入实验室,在隔离区消毒,换上无尘服,戴着大口罩,忍不住脚步有点雀跃,在电子门前按下密码,大门无声往一侧滑开,眼前立刻出现一排排试管、烧杯等等实验器材,不少人穿梭其中,不少人趴伏在案头或对着显微镜观察,或对着电脑噼里啪啦敲打,几乎没人注意到她。

晃过他们,颂琴看到赵擎和李湛盘踞在一间玻璃屋子里,两人均背对着她,态度谨慎的一个做记录一个拨弄着培养在器皿的实验体。

趋身上前按下扩音器:“组长,你要的报告。”

赵擎回头,露在口罩上方的眼睛微弯,大概是笑了,李湛则头也没回,继续摆弄手上的活计,颂琴隔着口罩不以为然的撇撇唇。

须臾,赵擎打开门走出来,接过报告翻看起来,颂琴问:“好几天没睡了吧?”

“嗯,晚上和老李倒倒班,轮流眯了会儿。”

“查出什么原因了吗?”颂琴有点心疼,他的眼底满是殷红的血丝。

赵擎摇了摇头:“还在等,过两天对照组的结果出来看看再说。”

“噢。”业务之外技术上的东西她不懂,只能干着急。

“放饭的事情还得你来处理,咱们一时半会儿离不开,大概又要凑合凑合解决了。”找到急需的内容,赵擎抓笔圈起来,然后丢下颂琴走了回去,拍拍李湛,他侧头看了一眼,指着报告不晓得说了什么,赵擎拿起另一份报告比对。

呼……颂琴无奈的吐气,落寞的垂着小脑袋瓜子,慢慢踱出实验室,早知今日当初选专业的时候选跟他一样的了,起码可以帮他分点忧,不过修了他的专业,估计她现在还在学校啃书本吧。

她自认不管能力还是成绩都没赵擎那么优秀出色,可以在读时便得到郭总的赏识,一毕业就被网罗进了公司,一边工作一边完成硕士文凭。

傍晚从公司食堂订了晚餐,不多久陆陆续续有人顶着几天没休息的熊猫眼,蓬头垢面邋里邋遢的出来,闻到食物的香味捧起饭盒,饿死鬼投胎似的往嘴里猛扒饭,颂琴看得一阵心酸,都是些苦命的娃呀。

等了又等,一拨人已经吃饱饭走了仍不见赵擎的影子,李湛那厮同样没现身,颂琴不放心,忍不住叫一个同事进去招呼他们,结果赵擎出来填肚子,而李湛却说没空。[奇+书+网]厚……这痞子摆什么为了工作废寝忘食的姿态?!饿死他最好!

赵擎吃是在吃,不过没闲着,一边吃一边打开电脑看资料,颂琴倒了一杯水:“专心点,耽误不了多大功夫,这样对消化不好。”

赵擎笑笑:“没关系,都习惯了。”

“坏习惯就要改。”颂琴不由分说关了电脑,赵擎一怔,抬眼瞪她,颂琴反瞪,他拗不过她,随即乖乖坐回去吃饭。

颂琴面露得色,说:“想吃什么告诉我,我到外面去订,食堂饭吃久了缺油水。”

“那敢情好,待会儿我问问大伙们的意见,然后发短信给你。”其实他对吃的不注重,在大学不也吃食堂饭吃了四年?每天一到饭点屁颠颠的赶去进行常规的“围抢”,晚了,那些没什么油水的饭菜照样捞不着,望天兴叹。

颂琴看着他笑得没心没肺的,原本铺垫了半天想要问的问题依然问不出来,寻思了良久决定过几天吧,等实验有了头绪再打听不迟。

没想到的是,几天后公司公布的一则消息却彻底打乱了她的计划。

龙门客栈

过没两天一大清早整个公司就因为贴在公告栏里的一纸公文沸腾起来。

上班前,颂琴惦记着又在实验室熬了一宿的赵擎,路上特地买了点心、牛奶给他当营养早餐,未免做得太过明显她还把其他人的份儿一起算上,所以两手都挂了满满一大袋。

没想到她一出电梯立马被一个女同事拽住,拖到一边跟她咬耳朵:“看见了没有?我说得没错吧?郭派的人马这次彻底交出了实权,往后80%的实验室都落到了江家人的手里。”

颂琴一头雾水,懵懂的望着号称“马路天使”的女人,那女人见她这样不禁捶胸顿足,狠狠朝她后背拍了一掌,打得颂琴一个趔趄一头扎到人堆里,同时也让她看清了已成关注焦点的人事公告。

第九实验室负责人赵擎同志,工作经验丰富,业务熟练,吃苦耐劳,任职期间对公司作出过巨大贡献,现特提拔为推广部副总经理,该任命即日起生效,望赵擎同志继续努力工作,在新的岗位上发光发热,与公司全体同仁一起创造更辉煌的成就。

推广部副总?

颂琴脑袋一片空白,不晓得怎么反应,公司领导到底在干嘛?让一个一年365天,天天泡在实验室做研究的人去跑市场,这不是让赶驴车的去开飞机么?

“马路天使”挨过来低语道:“瞅见没有,完全的杀人不见血,黑吧?明升暗降,夺了赵擎的权把他架空,像把刀似的悬在郭总脖子上,只要坐着喝茶看报纸,等着没有一点业务基础的赵擎哪天栽跟头,一家伙统统收拾干净了,董事会开一开,顺利改朝换代,哎,这个时代啥都不怵,就怕一开始站错队……喂,喂,我话没说完呢,你去哪里?喂……”

颂琴上气不接下气的冲进赵擎的办公室,正好看到他在整理东西,桌上摆着的大纸箱满了七八分,手一松两袋东西嘭的摔在了地上,听到声音赵擎抬起头:“颂琴……”

“组长。”颂琴眼圈一红,声音有点哽咽,“怎么会这样?”

赵擎耙了耙头顶蓬乱的短发:“吓了一跳吧?今天郭总来找我的时候,我还以为几天没睡产生幻听了呢。”

颂琴上前几步撑着桌面:“他们这么做太过分了!”

赵擎垂下眼,咧嘴笑得很单纯:“上头自有他们的打算,说不定他们有慧眼,发觉到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潜能。”

“胡说,他们明明是借题发挥,公司那么多实验室,一年研发成功的案子也没多少,为什么偏偏针对你一个人?”颂琴伤心又委屈。

赵擎蹙眉瞪她一眼,赶紧走过去把门关上:“颂琴,你冷静点。”

“你让我怎么冷静?这么不公平的对待,拿你当什么了?我找郭总说理去!”

她扭头就要走,赵擎一把扯住她:“嘿,嘿,丫头,我是升职呀,你糊涂啦?”

颂琴甩开他:“这算哪门子升职?推广部说得好听是一个部门,其实不过是专门流放那些‘食之无味弃之可惜’闲散劳动力的‘龙门客栈’,大家都知道公司打着幌子贬你的官,我不相信你感觉不出来。”

赵擎叹息:“颂琴,公司里的人要怎么说随便他们,嘴长在人家嘴上我管不着,你离开学校工作两年了,应该清楚无论是哪家公司,内部的权利争斗都是避免不了的,今天不是我也会是别人,我们生存的社会便是如此现实,读书的时候老师不是教过吗?如果你改变不了这个社会,就改变自己来适应。”

“组长……”

“郭总这段日子不好过,他是一手提拔我的人,一路替我遮风挡雨,扶持着我走到现在,他难道不希望我好好吗?公司人事改组他落魄了,力不从心了,我能学人家跟着打落水狗?抱歉,我赵擎做不到。”

一行热泪滑下脸颊,颂琴伸手抹去,可更多的眼泪相继涌出,溃堤一样无法阻止,赵擎安慰的笑笑,揽过她轻轻抱在怀里,拂着她的背:“傻丫头,我不过换了楼层,和董事长一起进出一扇门呢,走路都带风,也算是给咱第九实验室光耀了门楣,出了一副总,多喜庆的事儿呀?”

靠在他怀里,哭湿了他的胸口,鼻子闻着他身上沉稳的气息,耳边是他的温声软语,这是颂琴梦寐以求多久的美景?但,绝不是因为一个令人心痛的理由……他即将要离开她了,不再常常出现在她视线内,不再举手投足间彼此默契的互动,甚至不再能为他做点哪怕最最微不足道的事情了……

起初令人着迷的是爱情的颜色,绚烂得象花儿一样,当我靠近时却闻不出香气;为了强调自己已经获得,我告诉别人爱情的滋味是甜的!

当然你一眼就看出这是个骗局,因为我一直努力的向你靠近,只是在出发时我似乎戴错了眼镜;穿错了鞋子;也忽略了“幸福”是一班正点起航的船,它不会等着我折回头去重来一次!

于是被幸福抛弃的我站在港口朝着你消失的地方张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有人问:看到什么了?等到什么了?

我说:我的灵魂多年前出去漂泊,据说它有可能今天靠岸……

“你在干嘛?”

身后突然响起的男嗓让对着电脑上的网文发呆的颂琴狠狠一颤,接着飞快的点开中断了不知道多久的Excel表格,沉吸一口气镇定的回头,看着捏着一份文件的李湛。

“组长。”

闭关修炼了一个月,当初的意气风发难免稍许残破,不复昔日的整洁光鲜,眼镜刮上头顶,露出平滑的前额和两条无力下垂的眉毛,李湛的声音疲惫又沉哑:“一连下了十二道金牌叫我出来就是为了让我看你上班走神,开小差?”

颂琴自知理亏,惭愧而无措,低低说了句:“对不起。”

把文件往她桌上一丢,李湛问:“好了,说吧,什么事情?”

颂琴马上抽出几封邀请函:“是这样的,年底到了,学术界和业界有几场报告会、研讨会,还有公司的总结会都需要组长参加,我排了一下时间请你过目。”

李湛一目十行三两下看完了那些邀请函连同行程表,手一摆:“报告会,研讨会什么的帮我推了。”

“为什么?”颂琴诧异过后进一步解释,“我知道组长你刚调过来,对第九实验室之前的研究不是十分清楚,按道理是该请赵副总亲自到会说明的,但他毕竟已经离开,他也表示实在不能越权出席相关的会议奇QīsuU.сom书,所以我整理好了全部的资料以及发言稿,相信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他不是大博士吗?加上接手赵擎闭关了一段日子,第九实验室的研究项目他能不了解?而且报告会主要讨论的是赵擎已经研发出的成果,他只要照本宣科应付一下既可,有什么难的?

李湛指着她的杯子说:“去给我倒杯水来。”

那语气像吩咐佣人一样,颂琴有点楞,不过还是老老实实站起来帮他倒水,主要他看起来真的很累很渴,等她回来发现他老人家坐在她的位子上,两条腿甚至很不客气的搭在桌上,简直跟无赖似的。

颂琴感觉有点伤自尊,碍于在办公室还有其他同事,只好压下脾气把水递给他,李湛接过来咕噜咕噜喝光,舒了一口气,慢条斯理的说:“我不参加的原因是过去赵副总的研究有误,也就是说你整理出来的资料都是废纸。”

“怎么可能!”颂琴一听立刻反驳,“这个案子几乎快研发完结了,怎么会有误?”

“几乎完结并不等于已经完结,至于为什么不能完结,问题就出在研究方向根本一开始是错的。”

“赵副总研发的东西专家都审核通过了,绝对不会错。”

李湛拉下眼镜捞起白大褂的领边擦拭:“小姜同志,专家也是人,是人都会出错,如果我不是搞了半天找不到问题的症结究竟在哪里,干脆从头一步一步重做,我差点也被唬过去了。”

一句话道出为什么他闭在实验室里这么长时间不动地方的原因。刚接手的时候他是跟着赵擎一直在研发的后半段反复实验,无论怎么变换方法,变换原材料,始终以失败告终,这激发了他许久没有的钻研热情,他大胆的排除所有赵擎曾经走过的老路,推翻一切另辟蹊径这么做下来,才猛然发现原来赵擎起了个错误的头,当研究在错误上不断累加,就像一栋地基没打严实的房子,砌高一看是倾斜的不能住人,同理可证这个项目自然无法真正获得成功了。

颂琴从公事上也好,私情上也好,根本接受不了他的说法,她激动的说:“不会的,公司还准备申请专利……”

李湛打断她:“幸亏没批下来,否则将来损失更大。”这种经不起考验的“伪成果”一旦出了问题,公司赔点钱没什么,身为研发者的赵擎估计最惨,里子面子都输到彻底,往后还能在这行混吗?

“你……”她不是专业的科研人员,凭什么来质疑呢?结果“你”了一个单音节出来便没了下文。

李湛戴回眼镜,放下自己的腿,站起来伸了一个大懒腰,捋了捋皱巴巴的白大褂,说:“把我的那份文件整理一下,打印好,通知公司领导明天开会。”

然后他又没入了实验室,颂琴忙不迭的扑过去,拿起他的文件唰唰的翻阅,须臾她抓过电话:“副总,我有事找你。”

前途黯淡

赵擎脱离了实验室的行列正式当起了公司白领,西装革履的一派社会精英的打扮,远远看到等在会议室外的颂琴,他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颂琴勉强挤出笑意回应,打开会议室的门:“我们进去说。”

“怎么了?那么神秘?”赵擎跟着她走进空荡的会议室。

颂琴返身关上门,把李湛交给她的文件塞到他手里:“你看看。”

赵擎狐疑的翻开来,一看标题就知道是自己之前研究的那个项目,抬眼望望颂琴:“现在我不管这块业务了。”

“看完再说。”颂琴焦急的催促。

见她那么认真,赵擎点点头,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来,颂琴紧张的站在一旁等待,时间像乌龟爬一般慢得出奇,她耐不住烦躁的徘徊,要抓狂了。

好不容易赵擎翻过最后一页,笑叹道:“不愧是李湛,短短一个月不到就找出了我致命的错误,厉害呀厉害。”

没料到他是这样的反应,颂琴激愤:“他短短的一个月却彻底颠覆否决了你辛苦半年研究出的成果!”

“那又如何,只要项目能成功不就得了?”赵擎好笑的反问。

“可你怎么办?”颂琴有点恨铁不成钢,“现在你的地位已经岌岌可危了,明天他要开会发布,到时候董事长怎么看,江总,郭总呢?”

赵擎突然凝神注视她,说道:“颂琴,搞科研的人不该这么计较名利得失,科学是严谨的,参不得半点假,结果的正确与否跟黑和白一样显著,认输或是认错不影响自身的能力,裹足不前才是修养问题。”

“组长……不,副总,你难道就那么甘心吗?如果不是公司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你调走,也许发现改正错误,成功的人是你了。”白白给李湛捡了个大便宜,她气的是这点呀。

“颂琴,你一定看过这份文件,应该知道自己这样说太牵强,李湛用的方法跟我完全是两码事儿,他不拘泥于各个专家都通过认同的论点而另起炉灶,效率还这么高、准、快,实力斐然。”赵擎诚恳的说,“到推广部上班我才知道,我们公司最赚钱的项目基本是由他研发的,你不要因为他取代了我的工作对他存有偏见,你得承认他的博士头衔不是浪得虚名的。”

颂琴无语了,赵擎宽慰的拍拍她的肩膀:“往后好好跟着李湛干吧,他身上有很多闪光点,对你大有帮助。”

拉倒吧,翘脚搭在女助理桌上的人能有什么闪光点?颂琴悲哀的想,她的未来是可以预见的一片黑暗、坎坷……

第二天,第九实验室易主后首次召开成果发布会。昨天晚上回家收拾好仪容仪表的李湛懒懒散散的一来就窝进他的办公室,美其名曰是最后审查审查颂琴整理打印的资料,实则是躲在里面大啖早点——半路上接到他打来的电话,让她帮他买烧饼和白粥……

因为今天不用进实验室,外面的人气突然高涨,感觉黑压压的一片,气氛是隐隐骚动的兴奋,尽管大家都很低调的坐在豆腐块里各司其职,但是没多久,一些负责科研的人便三五成群攀上隔板凑着脑袋嗡嗡的议论,搞得颂琴更加心浮气躁。

困惑了大家大半年的实验瓶颈得到了突破性的发展,心情能低调得起来吗?换做赵擎还在,估计这会儿她早跳起来手舞足蹈兼放炮庆祝了。

看了看时间,颂琴起身到隔壁去提醒李大博士,当然她巴不得他迟到,不过她有她的职业操守。

开门进去一看,李湛四仰八叉的摊在椅子上,正摸着肚皮打嗝,桌上是吃剩的狼藉,空气中散播着一股葱花的味道,为此颂琴蹙起了弯弯的柳叶眉。

“小姜,给我块口香糖。”

“没有。”她答得特干脆。

他哈了口气,皱着鼻子扇了扇手掌,说:“那就下楼去买。”

“组长,会议时间到了。”言下之意是亡羊补牢已经来不及了。

“算了,吃烧饼哪有不掉芝麻的,同志们会理解的。”

嗯,他倒是挺看得开。

李湛跟个软骨症患者似的歪歪斜斜站起来,迈着腿就要往外走,颂琴在后面说:“组长,你的资料没拿。”

“你拿不得了。”他一副甩手掌柜的模样,非常的理所当然。

颂琴憋着气:“会是你去开。”

“你不也要开?”

“通常这样的会议我不参加。”

李湛佯装讶异:“听说你是,我、的、助、理。”最后四个字说得抑扬顿挫。

“组长,我虽然是文职,可不是书记员。”颂琴忍下翻白眼的冲动。

“哦,在我这儿党政不用分开,跟着来吧。”说完他悠哉游哉的出去了。

颂琴忿忿不平的一把抢过资料夹,刚回头,李湛的声音从门口飘来:“小姜啊,顺便把桌上的垃圾收一收,谢谢。”

根本听不出半点道谢的诚意,这个该死的家伙!颂琴差点想高呼正义之声:我代表月亮惩罚你!!!一掌把桌子拦腰拍断……

果然,发布会上李湛一经公开他的研究成果,立马获得朝野震惊的效果。董事长的表情由“大渡桥横铁索寒”,变成“三军过后尽开颜”,那张即将挥别不惑跨入知命之年沧桑的脸上,染满风霜的鱼尾纹、细褶子齐齐绽放,春花般灿烂夺目。

心想临时换将这招险棋总算给他赌赢了,虽然李湛这小子不好驾驭,难把握,却是个怪才,艰难时刻特别管用,他一向是“投资省、见效快”的保证,立竿见影,成本得以控制在今年的预算之内,他真是功不可没呀。

江总尤其得意,他皮笑肉不笑的频频瞥着一旁沉默不语的郭总,郭总显得像风中残烛,忽明忽暗的挣扎着。

俗话说唇亡齿寒,如果郭总倒下了,那么赵擎呢?颂琴掐着会议记录本,指节泛白,赵擎可以大度的面对他犯下的失误,但是现实能对他大度么?

因为博得董事长一笑倾城,李湛如同趁火打劫的土匪,狮子大开口要了一连五天的带薪假期,董事长爽快的批了,劳资双方各得其所,和谐。

李湛喜滋滋回到办公室跟大家宣布,这个月和他一起把实验室熬成“卧龙保护区”的难兄难弟们除他外也得到三天的假,哥几个感动得几乎当场抱头痛哭,诚挚的泪水刚漫到眼眶,又听到补充通知元旦的假剃掉两天,感觉坐自由落体似的瞬间从天堂跌到地狱,不禁怨声载道,大叹这不就把该放的假提前放罢了,红果果的欺世盗名,帮着资本家压榨劳苦。

“这笔帐要这样算,三加一是四,比原来多了一天。”李湛心情舒畅,和蔼可亲的充当调解办主任,比着爪子平复众怒。

“切……老李,你太厚此薄彼了,自己弄了五天,黑啊……”

“就是,这军功章里有你的一半,也有我们的一半……”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鄙夷之声四起,赞同者纷纷点头示意,十几对迷蒙的熊猫眼闪动着泛酸的水光,齐刷刷盯着无良败德的某人。

李湛咳了咳,无限感慨道:“亲爱的战友们,一年到头就一次‘双蛋节’啊,身为严重缺乏滋润、鳏寡孤独的光棍,我容易嘛我?你们何其忍心眼睁睁看着我变成剩蛋老人,而且还不能在属于他的纪念日里,好好守护他仅存的资源。”

“噗……”颂琴把含在嘴里没咽下的速溶咖啡喷了出来,这痞子又开荤段子了。

“那照您的意思,您是打算利用得来不易的五天假期去寻找你那根遗失的香蕉咯?”不知是谁接茬儿接的顺溜,寓意暧昧深浓。

“厚……哥儿们,你真是太了解我了。”李湛眨了眨左眼。

一票同属单身的汉子们全心照不宣的嘿嘿奸笑起来,在旁边听了半天的某女终于勇敢的跳出来鸣冤:“你们多爽呀,连休四天,可怜我们这些文职为了一大堆的年终总结报告,没有休息还得加班!”

“再怎么加班,你过几天还能补回来,能跟我们一加一个月比吗?打国家施行周休二日的制度那天起,我们就没享受过这福利。”国宝A指着自己显著的标准性特色控诉。

劳动人民内部出现分化,李湛连忙拍拍手:“好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晚上咱们老地方暴搓一顿,慰劳这段时间辛勤工作的同志们,董事长掏腰包请客!”

“耶……万岁!!”

第九实验室刹那沸腾了,欢呼声震天阶响,一顿饭就收买了十几个高级知识分子,哎。

“小姜,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午休过后颂琴接到李湛打来的内线,她一边挂上电话,一边找出记事本,想必他准备交代未来休息五天他不在实验室的工作安排。

礼貌的敲了敲敞开的木门,李湛从电脑后扬起脸,勾勾手,颂琴命令自己尽快习惯他这种招狗唤猫的态度,一脸平静的走过去。

“找家服务周到,价格公道的旅行社,给我整个热带海岛游……嗯,夏威夷太远,泰国时局动荡,新马又去过了,马尔代夫好像不坏,具体的你去打听吧。”

敢情他对着电脑一上午研究的就是去哪里度假?颂琴站在曾经属于赵擎的办公室里,发现前主人挑灯夜战,俯首发奋的地方突然平添了一项娱乐功能。

李湛接着说:“订好后,你陪我出趟公差。”

笔尖在记事本上一顿,“公差?干嘛?”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他神秘兮兮的说。

倒行逆施

安排了李湛往后五天的休闲活动而非实验室的工作,颂琴和李湛一起离开了公司,到停车场上了他的车,他问:“你有驾照吗?”

“没有。”

“不会开车?”

“不会。”

“噢,那明年开春找个空去学学。”

“为什么?”

“忙起来没时间顾的时候,你可以帮我把车开去加个油或是保养什么的。”

她这个助理给他这儿还真是物尽其用,颂琴不知道怎么言语了,放弃,转头看窗外风景。

所谓的出公差,一般是指陪上级参加一些研讨会,到相关的研究机构,大专院校借借资料等等,可当颂琴跟着李湛在商场、百货公司林立的地段下车时,有点傻眼。

“组长,我们这是要干嘛?”

李湛正潇洒的跨进一间知名的男士服装精品店,随口抛了一句:“买衣服呗。”仿佛她有多白痴一样。

他居然在上班时间正大光明的溜出来办私事,还拉着助理?!颂琴眉头快扭断了,挺在门口死活不想同流合污。

“站那儿挡人生意啊?进来呀。”李湛转悠在琳琅满目的货架前,细瘦的鸡爪子拨着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的衣服。

店里的服务员热情的上来接待,听到李湛的话,笑眯眯的招呼颂琴:“小姐请进来帮你男朋友挑挑看嘛。”

哼,她才没那么倒霉有这样假公济私的男朋友呢!颂琴不爽的腹诽着,心不甘情不愿的挪步。

“先生,现在我们店里年底大促销,全场九折优惠哟。”今年金融危机,一向门槛高的名牌店也不得不屈尊,加入汹涌的降价促销浪潮中。

“有没有夏装?”李湛翻翻找找半天,一直没找到合适的。

寒冬腊月天跑来买夏装,简直是来砸场子的,颂琴用批判的眼神鄙视他,服务员小姐倒是很亲切,委婉的表示,过季的服装他们都收了,如果实在有需要请等一会儿,她请人从仓库给送来。

“多久?”

“大概一个小时。”

“那我一个小时后再过来。”

李湛转身就走,颂琴歉意的对服务员小姐笑笑,连忙追出去:“组长,你胡闹什么?这种各家各户忙着置办年货的时节,哪有夏装卖啊?”贪反季节购买的便宜也不对时候嘛。

李湛理直气壮的说:“我明天要去马尔代夫,不买不行。”

“你没夏天穿的衣服吗?”难不成一年四季他都穿棉衣么?

没想到他更理直气壮了:“旧了,出国得注意个人形象,不能给咱中国人丢脸。”

谬论!

颂琴基本上算是宅女一族,平时不上班便宅在家里鲜少出门,逛街更少,跟一个大男人逛街嘛……那简直如同火星撞地球似的,听说过但没真正遇到过。

在李湛身后保持着一臂之遥的安全距离,亦步亦趋陪他“上山下海”,颂琴一是有点莫名其妙不断思索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二是终于体验了一把这个生活了六七年的城市,人们置办年货时的热闹情景。

只见商场里拖家带口的人来人往、人头攒动,大浪淘沙一般,你涌过来我扑过去,特别是挂着啥“买一送一”、“购500送200”、“全场五折起”等字样POP年货专柜的摊位,成了众家人马疯抢的焦点。

李湛似乎对品牌很讲究,非名牌不买,拜他如此奢侈的作风所赐,他们并没有被人潮挤得喘不过气来,进出了几间稍嫌冷清的精品门店,颂琴手里渐渐提满了大包小包,步履蹒跚的追随前方越逛越精神的某人,感觉仿佛有一道阳光破云而来直射到他身上,氤氲出一圈五彩的光环,将平凡的他烘托得风度翩翩。

颂琴突然想起《麻雀变凤凰》里,朱丽叶罗伯茨畅游纽约第五大道的经典桥段,问题人家花的是别人的钱当然又爽又舍得下大力气,再说血拼是女人的灵药,男人的毒药不是吗?

就没见过这么喜欢逛街的男人,BT!

除了应付海岛游的反季节服装李湛分别又去买了一双全球限量的跑鞋;一个精致的真皮电脑包;一个名贵的古董烟嘴;一对钻石耳环和一条金手链;甚至还有一组典雅华丽的骨瓷茶具……简直包罗万象且毫无目的性,颂琴瞪着他不断掏出的信用卡,恶狠狠的腹诽:刷吧刷吧刷死你,等月底银行寄账单来,有你哭的时候!

颂琴站在某购物天堂的大厅,望望立在中央应景的巨大圣诞树,比照一下自己挂满全身的购物袋,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只差一闪一闪亮晶晶的彩灯了……

李湛拎着一个小纸袋往她怀里一丢:“累了,买点东西喝吧。”

嗯,您真敢说。

踢踢踏踏跟着他移动到一贩卖热饮的窗口边,李湛操起手抬头看了一遍花花绿绿的饮料配图,撇过脸对她说:“你借我点现金吧,我没带。”

接着不给她答话的机会,弯腰打开她的包包翻出钱包,拿了20块钱,刚要合上,他眼睛一亮,指着钱包里她的照片失笑道:“这什么时候拍的?”

“大学毕业……”

“没别的可选吗?这张压根不能看,土得都掉渣了。”

“……”

人生就像一场戏,因为有缘才相聚;

相扶到老不容易,是否更该去珍惜。

为了小事发脾气,回头想想又何必?

别人生气我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我若气死谁如意?况且伤神又费力!

颂琴反复诵念妈妈自小教给她的那首《莫生气》,告诫自己她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她是具有宰相潜质的有为青年,她是温柔婉约的淑女,她……手好痒,因为有人皮在痒,她太想学习雷锋为人民服务了。

须臾,李湛买了一杯热咖啡,舒舒服服灌了一口,把找剩的零钱揣进兜里,继续悠哉前行,颂琴则呆着没动地方,表情错愕,来回审视李湛的背影和热饮窗口,为怕看走了眼,不由得再三确认,最后得出结论,他还真的只买了一杯,那,她呢?

发现她没跟上来,李湛停下,回头:“怎么啦?”

“组长,你是不是忘记帮我也买一杯了?”颂琴憋着气,咬牙切齿。

“噢,你手不是没空嘛,难不成你要我在大街上喂你喝?”他一副“我完全是为你着想”的样子,末了又补充一句,“不然我干嘛那么省才拿你20。”

颂琴总算彻底的弄明白了,这纯粹属于有组织有预谋的法西斯行为!

去他的为了小事发脾气,回头想想又何必;去他的别人生气我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去他的我若气死谁如意?况且伤神又费力……常言道:能忍则忍,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小宇宙,爆发吧!

颂琴突突冒着烟,火车头似的一马当先越过李湛冲出去,浑身丁零当啷的物件抖得此起彼伏,那架势有种遇神杀神,遇鬼杀鬼的狠劲儿,不少被她撞开的路人都傻眼了。

等李湛一头雾水的追到停车位,他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咖啡,颂琴不客气的抬脚踹了踹车门,冷声:“开门。”

李湛张嘴咬住纸杯杯沿,赶紧掏钥匙,门一打开,颂琴一股脑的把东西塞进去,用力把门关得让车身一震,插着腰盛气凌人道:“现在已经过了下班时间,我可以不用回公司直接走人了吧!?”

李湛呐呐的点点头,她伸手一拨散乱的发丝,挑挑下巴:“晚上的聚餐我有事恕不奉陪,就这样,报告完毕,组、长、再、见!”

“喂,小姜你等一下!”李湛出声喊住撒腿要撤的她。

颂琴转身瞪他,“你还想干嘛?警告你别欺人太甚了,我只是你的助理,不是保姆菲佣奴隶,往后休想再拿上司的名义压着我替你做牛做马!”

“嘿……你个小孩子脾气怎么这么大呀?”李湛笑容可掬的看着她,一点不在意她呛人的话,感觉多慈悲为怀就有多慈悲为怀。

“谁是小孩子?”搞得他像她长辈似的,打头天见面起就说她是小孩子,听着刺耳朵。

“呵呵,不你么?”李湛还是笑,拉开车门在里面翻了翻,然后拿了一小纸袋递给她,“呶,你的。”

颂琴不接,不吱声,别开脸望天,李湛叹息,拉过她把纸袋放到她的手里:“大冷的天也没戴个手套,送你,看看喜不喜欢。”

仍旧不领情,虽然很意外他观察得挺仔细,半个冬天过去了,她的确一直光着两只手,有时候冻得红彤彤的肿得活像十根胡萝卜。

“不是贿赂你,也不是感激你陪我一起上班溜号买东西,明天不是平安夜嘛,提前祝你圣诞快乐。”李湛说完,瞄瞄她无动于衷的侧脸,“回家路上当心点,走了。”

上车,发动,推排挡,驶离,终于淹没在滚滚车阵中,消失。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颂琴慢慢低下头,捞出纸袋里一个质地考究的长方形盒子,上面印着一串十分的眼熟烫金字母,她的心颤了颤,这个牌子所标榜的是做工精细,用料上乘,价格昂贵得令人乍舌。

掀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副色泽漂亮的羊皮手套,扑鼻闻到一股淡淡的皮革味,不用摸单用肉眼看那质感就知道什么叫一分钱一分货。颂琴无声的大骂:靠,暴发户,购物狂,神经病,谁要你送这么贵的礼物啊!

不测风云

话说最近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情,虽然那个况颉离开了,但是赵擎和球球的关系依然岌岌可危,一点不见好转,两人彼此牵制着硬撑着,好像在赌谁先撑不住谁先输似的;而小秀又摔折腿成了病号,哎,果然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啊。

颂琴这一天都魂不守舍的,最大的原因当然是为了刚出院的小秀,之前说好了接她回家修养的,再者貌似她跟她的“新欢”处得不是很好,感觉随时都有掐起来的可能,她怕耽误了,只能去给她收尸,所以下了班颂琴拎着包就要往外冲。

才走了两步桌上的内线骤然大响,她迟疑,不知道该不该接,发现其他同事仍旧呆在位置上没下班,不接的话似乎太说不过去,于是返身抓起话筒,那边立刻传来李湛沙哑低沉的声音,“小姜,你把去年的XX报告给送进来。”然后挂了。

颂琴瞪着电话,磨牙,这厮打热带海岛度假回来又故态复萌,使唤她使唤得越来越顺口,虽然不至于颐指气使,但那语气怎么听怎么叫她添堵。

可毕竟人家是领导,她的顶头上司,交代的还是公事,所以颂琴放下包,赶忙跑到资料室趁人家下班前去借他要的材料。

经过一番消毒处理,颂琴抱着一叠资料进入实验室,李湛如上次见到他的那样关在玻璃隔间里,背对观众,只是这次他身边没了赵擎,颂琴觉得心底空落落的,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儿,慢下步子拉远视线,反复重温昔日在这儿徘徊忙碌的那个高大稳重的身影……

就在颂琴堕入迷思当中的时候,不知道怎么了,李湛突然弓着身子,两只手撑在试验台上,仿佛在忍受很大的痛苦一般微微有些发抖,颂琴一楞,回过神赶忙上前按扩音器,“组长,组长!”

李湛闻声回头,她看到他脑门上布满冷汗,唇色发白,颂琴急了,拍着玻璃喊:“你开门,快开门!”

她一嚷嚷附近的同事纷纷赶了过来,而李湛也打开门,一个孔武有力的小伙子一把扛起他,其余的尾随着风风火火的出了实验室。

颂琴端着一杯热水匆匆递到李湛面前,见他着实虚弱,直接喂他喝了两口,一群人紧张的围成一圈,等他缓和了一下,脸色没那么难看了才有人出声问:“老李,你咋啦?”

李湛疲惫的闭闭眼,“没什么,老毛病了,胃痛。”

一个资深的同事说:“你熬了一个多礼拜,吃饭不定时睡眠不足,胃当然受不了了。”

“哎呀这不行,今天你回家休息吧,不,先上医院瞧瞧,抓点药。”一位女同事扭头对颂琴说,“颂琴,你陪老李跑一趟。”

“我?”颂琴差点把杯子里剩下的水泼到李湛脸上。

“嗯哪,你不是老李的助理么?再说你又没家累,帮忙照顾一下有什么关系。”

这是什么逻辑?孤男寡女的才更有关系好不好!

“可以通知他的家人嘛。”

“老李一个单身汉哪来的家人呀?”

李湛应景的哼唧了一声,烘托出他人生孤单凄凉,缺乏家人关爱的一面,大家同情的目光立马加深,一致认为将颂琴推选出来照顾老李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咱们都一个实验室的,应该团结友爱,互相帮助,保不齐哪天你有个头疼脑热,咱们也会这样帮助你的。”

颂琴来不及抗议,另一个同事接茬说:“对了,你顺便做点有营养的给老李补补。”

“我……”

李湛道:“别麻烦了,我躺会儿就行,实验到了关键时刻,我哪里走得开。”

“嗨……你就甭操心了,接下来的步骤咱们都商量过了,我们来做没问题的,明天你过来指不定还有结果了呢。”几个负责科研的急忙点头。

李湛沉默下来,大概在思考利弊,颂琴趁机开口:“我……”

谁知李湛没等她“我”完抢先望着她说道:“那,谢谢了啊。”

大家听他同意了全松了一口气并放下了高悬的心,一个接一个开始殷切嘱咐颂琴要尽心尽力照顾好老李,千万别让他累倒下了,第九实验室这个年能不能过舒坦可就靠她了,特像送勇士上战场为国献身似的,场面相当悲壮。

颂琴郁闷的盯着李湛,感觉他眼底瞬间闪过一抹狡黠的精光……呃,她是不是被某人算计了?

大家簇拥着病魔缠身的李湛和赶鸭子上架的颂琴一起下了楼,再塞进一辆出租里,挥手道别后,司机大哥拉着他们一路朝医院进发。

颂琴不吭声,板着腰杆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的瞪着前面的后视镜,从镜子里看到李湛无力的脑袋搭在她的肩头,眯着眼进气少出气多,挺有点一息尚存就要弥留的样子。

估计他奄奄一息的模样把司机大哥吓到了,他加足马力催车嗖嗖的奔驰,火速赶到了一家医院,还很有爱心帮颂琴把李湛扶下来,李湛低低呻吟着,不知是真是假,紧紧贴靠在颂琴身上,脚下打着趔趄进了急诊室。

一番折腾下来,天已经擦黑,颂琴估摸着她怕是不能去接小秀回了,于是赶紧打电话说明自己临时有事走不开,好在小秀不介意,让她松了口气。

这厢做完检查,拿了药单的李湛歪歪斜斜支着墙晃出诊疗室,颂琴赶紧迎上去,主动接过药单,“我去拿药,你等会儿。”

“嗯,谢谢你,小姜。”

“别客气了,坐下来休息吧。”

颂琴转身一走,李湛马上摸出手机,“喂,阿姨啊,你做饭了么?”

“……”

“做啦?诶,跟你说,你打包带回家吃吧,然后再帮我把屋子弄乱一点。”

“……”

“你别问了,我自有我的道理,哎,好,再见。”

等颂琴拿完药过来,他倒在椅子里萎靡ing……看起来和旁边所有来看病的患者没什么区别。

颂琴终于不再怀疑了,看医生给他开了那么多药,他又蔫成这样,装病的几率不大,于是扶起他,“组长,你家住哪里?”

“哦,不麻烦了,你帮我叫辆车我自己回去睡一晚,没事的。”李湛轻轻拨开她的手,试图要自己走。

颂琴叹气,一把拉住他,“你就别害我了,我一张嘴哪说得过十几张嘴啊,明天他们知道我没照顾好你,铁定埋怨死我。”

“那也不能耽误你的时间,你总得陪陪男朋友吧?”

“我没男朋友。”

“真的?”

“比珍珠还真!”

羊入狼窝

颂琴搀着李湛走进一栋住宅楼,由外观和周围环境判断这里应该价值不菲,没想到他挺有家底的。像他这样拥有高学历,高收入,样貌嘛勉强算过得去,怎么还会是一个没有行情的光棍?

颂琴琢磨,估计跟他懒散又凡事没个正行的性格有着至关重要的联系。见到姑娘就想占占便宜,言语上调戏几句,虽然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下流猥亵的行为,但只要是正经人家的闺女谁不反感,讨厌?这种斯文的流氓,用现在比较流行的语言形容的话——都市雅痞?

切……他也配?!

李湛住十一楼,当电梯门阖上颂琴才意识到他们一起同搭一趟电梯这还头一回,尽管里面空荡荡的,可她却觉得比十几个人挤在一块更压抑,安静的空间耳朵能清晰听见他粗浅的呼吸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而电梯爬升得异常缓慢,她不知不觉沁出了一头薄汗。

“你有幽闭恐惧症?”

李湛蓦然出声,颂琴吓了一跳,转头看看他,否认,“没有。”

“你在发抖。”

“大概我肚子饿了,没什么力气。”继续否认。

他点头,“你会做饭吗?”

“会一点,怎么了?”颂琴不解的反问,他的思想还是这么跳跃,一下能从幽闭弹到做饭上。

李湛笑了笑,“我一个人住,吃喝都在外面解决,今儿怕是要你下厨了。”

颂琴一听顿时瞠大了眼,他的意思是要她煮饭给他吃咯?!

恐怕是的,而且还不止。

进了家门,看着一屋子乱哄哄的,地上沙发上桌子上丢满了书报、喝过吃剩的瓶瓶罐罐,颂琴感到一阵头昏眼花,李湛望望她,露出腼腆的笑:“不好意思啊,单身汉家里就这样……别介意。”

颂琴虽然也是一个人住,但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拜她那位贤惠母亲的优良遗传所赐,她最最无法忍受的就是脏乱,所以一言不发,挽起袖子开始整理。

李湛半躺在沙发里,眼睛跟着忙碌的身影转悠,嘴里不是很真心的说:“算了,别捡了,怎么可以让客人给我做家务呀?”

颂琴抱着一大堆杂七杂八的书本,“这些原来是放哪儿的?”

“书房的书架……哎,你真的别忙了。”

她打开他所说的房间门,一一把书归位,突然发现好像哪里有点不对劲儿,除了书架上缺了些空位,其他地方都整整齐齐的,书桌上一粒灰尘都看不见,一支金色钢笔映着门外的灯光熠熠生辉。

“咣当!”一声脆响。

颂琴一惊,连忙扭头冲出去,看到李湛倚着厨房里的冰箱,脚下碎了一个玻璃杯,他歉意的说:“抱歉,我想喝点水,但一时没拿稳。”

“口渴干嘛不喊我?”颂琴扶他避开地上的碎片坐到餐桌旁边,然后找出笤帚和拖把打扫。

“嘿嘿……不想老麻烦你嘛。”李湛一手支着头一边打量她。

颂琴吐口气,“现在岂不是更麻烦我?”

“对不起。”

“……”

简单的收拾了一下,房间恢复了整洁,其实他的东西分门别类,规整有序,所以挺容易就对付过去了,说句没良心的话似乎像是临时弄乱的,为此颂琴不禁升起一丝丝疑惑。

每当她在思忖的时候他总搞出一些动静分散她的注意力,好比现在他又颤颤巍巍的靠近冰箱,颂琴杀过去阻止:“你干嘛?”

“噢,看看有什么吃的。”

“去坐好,我来。”

“噢,对不起,谢谢。”

今天他说得最多的就这两句——“对不起”,“谢谢”。

受宠若惊了,颂琴腹诽,在公司的时候他不是特爱使唤她做东做西的吗?完全当她是佣人一般,给这儿装什么绅士?狼就是狼,披上藏羚羊的皮还是改变不了狼的恶劣本质。

冰箱里的存货令颂琴再次疑惑,她以为单身汉是不会储存粮食的,无非是一些微波食品、啤酒什么的,而他甚至还有清凌凌鲜嫩的蔬菜?

她回头,李湛趴在桌上哼哼,“怎么啦?”

“胃空空的……”

“下碗面行吗?”

“噢……”

“我再给你煮锅稀饭,明天早上你可以热来喝。”

“谢谢。”

“组长。”

“嗯?”

“别再说谢谢了,听着累。”

“这样啊,对不起……”

“这句也别说!”

“……”

很快煮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颂琴盯着他拿着筷子挑着面条半天没吃一口,问:“不合胃口?”

“不是,胃痛得过了,嘴巴淡淡的,尝不出味道。”

厚……真是个大少爷。

“没味道也得吃,空腹吃药对胃更不好。”颂琴忍不住指责,“面条是给你吃的不是让你数着好玩的!”

他哀怨的瞟她一眼,张嘴吃了几口又停了下来,颂琴压着火气,“吃呀。”

李湛用手背按按眼窝说:“好久没人专门替我煮东西吃了,我太感动了。”

颂琴楞了一下,他难不成在哭?不会吧?有必要这么感动吗?马上抽了两张面纸给他,他接过去蒙着脸,半天没反应,她小心翼翼戳戳他的手臂,“喂,你……还好吧?”

他用力吸口气,抓下面纸,眼睛有点红,尴尬的问:“你不会笑话我吧?”

“不会。”

李湛悠悠的说:“我爸走得早,生活的重担全压在了我妈一人肩上,她起早贪黑的工作,挣钱供我读书,一年到头咱们不怎么见得着面,|Qī-shu-ωang|从我有记忆以来我都是一个人吃饭、上学、睡觉,没有人陪;现在我工作了,变成我忙得没空,我妈因为身体年轻时熬坏了,我送她到乡下疗养,结果到头来还是一个人吃饭、上班、睡觉,依旧没有人陪,今天你来了,我……哎,不说了,这人一生病感情的确脆弱了点。”

见他把头埋低用力往嘴里扒面条,颂琴内心五味杂陈,原来他的嬉皮笑脸是掩饰孤单的伪装,他只是太渴望有人陪伴的温暖罢了。

饭后,李湛吞了药,不清楚是不是药里含了安眠药的成分,他开始迷迷糊糊起来,走道都走不出一条直线,颂琴扶着他进了卧室,他往床上一趴,手捂着胃蹙着眉头。

“还是很不舒服么?”颂琴担心的问。

“没事儿……躺会儿就好。”

他越这样说她越不信,帮他翻过身盖上被子,柔声问:“我帮你泡杯热牛奶好不好?”

他张开眼睛看着她,不知何故他的眸子显得特别澄澈像刚用水洗刷过一样,两泓墨黑中泛着一波一波复杂难解的光,颂琴忽然有点慌,连忙站起来逃也似的冲了出去。

“颂琴……”他喊她,不是以往的“小姜”,戏谑的或命令的,而是淡淡的,带着某种男性低沉的情绪。

“啊?”她也不知道怎么的有点怕,不敢回头。

“谢谢你。”

“不,不客气。”颂琴觉得两只耳朵热热的,原因不明。

待她消失在门口,李湛抱着枕头努了努,脸上露出一抹清浅的微笑,这笑,有点甜。

又起波澜

在李湛的带领下,通过同事们不懈的努力第九实验室全体人员终于达成心愿,和和美美过了一个舒舒坦坦的春节。说心里话一直盼着回家和爸妈团聚的颂琴是很感激他的,虽然那厮有时候不正经了点,作风吊儿郎当了点,但该认真对待的工作还是很严谨审慎的,对他的看法稍微了些改观。

年三十晚上他特意发来了贺年短信,初一又打电话拜年,想他一个人过节估计挺寂寞的吧,所以才这样挨个给手下的人发短信和打电话,颂琴握着手机脑海里闪过一大男人孤零零给家呆着,景象黑白凄凉的画面,于是抓了妈妈逛大街,专挑养胃的营养品来买。

当妈的第六感自然敏锐,揪着颂琴开口打听:“你是不是交男朋友了?”

颂琴有点发懵,“没啊。”

“那这些东西你给谁买的呀?”老妈指着一大包小包的“证据”。

“同事托我帮买的。”颂琴说完有点心虚,眼神飘忽。

自己肚子里蹦出来的她会不知道她肠子拐几个弯?智慧型的中年大妈不语单冲着女儿笑,直笑得颂琴一阵发毛。

过完年销假上班。因为李湛按计划在年前完成了实验,所以上班第一天就赶着捣腾成果发布会,抓了颂琴以及几个文职在会议室准备、布置——当然是别人忙进忙出,他老人家翘着腿,摊在椅子上嗑颂琴从家乡带来的土产。

“那谁,到一楼收发室把横幅拿上来,门卫刚打电话来说东西送到了。”李湛悠闲的用下巴把手机一顶,随手往桌上一放,端起热茶抿了一口,舒服的吐气。

颂琴扭头鄙视之,这厮哪有半点当领导的样子,整个一地主家不事生产的痞子,亏她还惦记着他的胃,好心送他一大堆养胃的补品,真不如拿去喂狗。

李湛咧嘴笑又眨眨眼,电流乱窜,颂琴哆嗦了一下,啧啧,春天果然到了,阿猫阿狗开始发情,畜生!

颂琴赶紧捧着文件出去打印,李湛睨着她远去的背影笑盈盈的,旁边的一个男同事探头瞄了他一眼,心知肚明的说:“老李,擦把口水吧,仔细吓着人家小姑娘。”

李湛斜眼,“你冤枉我了不是,小姜是咱第九实验室之花,我爱护都来不及了,哪舍得吓唬她呀?”

“拉倒吧,您老这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第九实验室就颂琴那单纯孩子没发现你的狼子野心,其实我们哥几个都特体谅光棍汉的心情,只要你言语一声,咱们一定挺你。”

“哈哈……是吗?那我先谢谢啦。”李湛惬意的抖着脚,感觉那叫一个十拿九稳。

周围的人见状无不吃吃发笑,一边又替颂琴哀叹,可怜的闺女已经羊入虎口了,竟然一无所知,同情呀同情。

过了没一会儿,颂琴突然拍开会议室的大门朝李湛嚷:“组长!”

李湛不察生吞了一颗枣子,噎了,赶紧放下脚捶胸,“咳咳……你……咳咳……你谋杀啊?”

颂琴咬咬唇,然后说:“我要请假。”

李湛瞪她,“小姜,今天才上班,你请什么假?”

“我有急事,必须请假。”颂琴着急的几乎站不住脚。

“那你说说你必须请假的理由。”李湛整了整神,蹙眉。

“这是我的私事,不方便告诉你。”

“你不方便告诉我你请假的原因,那我又怎么给你行个方便呢?”

颂琴哑然,这无赖明明知道她现在急死了,还这么说,这不故意找茬儿呢么?

李湛顶了顶鼻梁上的眼镜,似乎等着看她怎么回答,颂琴吸气,“你当我今天旷工好了。”说完义无反顾的跑了。

李湛面色一紧,头也不回的对旁边的人说:“记她旷工,报人事部处理。”

“老李……”

这算咋回事儿?刚刚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就晴转多云偶阵雨了?

MD!MD!MD!李湛犹如一头困兽在办公室里转圈圈,他知道姜颂琴那样的乖宝宝不惜旷工,违反公司规定也要跑出去是为了谁!

他一早看出她对赵擎有感情,只要赵擎一出现在她视线里,她那两只眼睛跟狼似的泛绿光,他不明白一个已婚又面临失婚边缘的男人究竟有什么吸引力?值得她这么义无反顾、掏心掏肺的?

那天他在她身后也看到了那篇内容风花雪夜的网文,她认为她自己错过了“幸福”那班正点起航的船,没有回头的机会了,既然如此又何必傻傻的等,等一个没有结果的结果呢?

女人,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男人,你该怎么办?

做餐饮业的一般都赶在饭点前先解决了自己的温饱,这样才能为广大人民服务,所以球球她们吃饭时间早,饭后还没到正常的用餐高峰,“罗马春天”里的客人稀稀拉拉小猫两三只,小秀和球球清闲的坐一桌喝茶闲扯淡。

这时颂琴风风火火的杀进来,不用人招呼一屁股坐到她们中间,小秀看了看表,“哟,丫头,这都没到下班的点呢,你怎么跑来了?你们公司倒啦?”

换平时颂琴肯定会埋怨几句,没想到今天她却说:“倒了好,我巴不得倒了!”

球球看她气呼呼的样儿,问:“怎么啦?”

颂琴捞起桌上的杯子狠狠灌了口水,“别提了,遇到小人了呗!”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呀?不就昨天情急之下请了一天霸王假么,算她旷工扣她工资啥的都合情合理,她无话可说,但是李湛那厮也忒不是个东西了,打今天一到公司开始就老找她碴儿,给她使绊子、穿小鞋,到处找机会寻她的短,一整天欺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昨天他才开了成果发布会,按道理同期有其他实验室也有成果发布的话,挨个让大家伙都把成果报告完了,专家们研究过后认定审核认为有推广发展的价值,那么再依次举行说明会,将实验的各个环节加以展示和说明,争取获得把研究成果转化为产品的机会,这都墨守陈规的。

可他偏偏跑来挤兑她,说她工作不认真、不仔细、有漏洞,让他一系列串连好的成果发布出现了断档,严重影响了工作进度。

这不鸡蛋里挑骨头,无中生有么?之前会议室排期都给他看过了,他能不知道么?当时有意见他不提,都排定好了又来找她咋呼,是不是太没有道理了?

她向他晓以大义:“组长,各项目审核的专家也都有档期问题,不是你想什么时候审核就可以什么时候审核的,他们不会没事坐家里等着你通知就来的。”

“那你得早做安排呀?”

“组长,你在公司工作的时间比我长,相信你以前也开过发布会,这规矩你能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问题是现在这个比较特殊,过去赵擎已经把可以开的要说明的都说过了,不用再从头到尾重复一遍了,你只要把负责的专家请来审核最后的那项就可以,你怎么那么笨,不知道节约成本,反反复复浪费大家的时间呢?”

他居然当着整个办工室人的面指着她的鼻子骂她笨?!颂琴觉得脸皮热的都快炸开了,大家都停下来愣愣的望着他们,齐刷刷的几十双眼睛忽闪忽闪的,针扎一样。

“组长,如果你有疑问,那么之前排期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提出来?”

李湛仰头冷笑,“这么简单的事情还要我操心呀?那请问我要你做助理干嘛?敢情你的意思是所有活我一人干完,然后你捡现成的,你对得起发你薪水的人么?世界上有白吃的饭么?”

颂琴给他堵得一肚子委屈,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她听明白了,不管怎么说就她的错,哪怕他当初有空把脚架在办公桌上磕瓜子也懒得看会议安排,闭着眼睛签字同意,没问题的话那是她份内该做的,有问题了直接推给她,因为一样是她份内该负责的,反正黑锅她来背。

颂琴怒极反笑,站起来说:“好啊,是我害第九实验室出了纰漏,那么组长想怎么申报处罚就怎么处罚吧,我已经上黑名单了,不差多补一条早退!”

潇洒的拽着包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办公室,李湛在后面嚷:“姜颂琴,你敢现在走出去可不是早退那么简单,我算你旷职!”

“组长,人事部会查看打卡记录的,这点你不用费心了。”她哼了一句甩头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刹那她听到一阵噼里啪啦物品撞击地面爆裂的声音,她笑着发了条短信给他:组长,按公司规定恶意破坏公物除了照价赔偿,还得处以一定的罚款并张榜全公司通报批评。

小秀听完颂琴的陈述后用力拍桌子,“丫头,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彪悍,姐姐老佩服了,今天你想吃什么我请!”

球球拉过她,“你少唯恐天下不乱,火上浇油,往后颂琴还得在那里工作,跟领导把关系搞得那么僵不好。”

“怕啥?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小秀豪爽的说,“那破地儿没了‘擎天柱’,咱家颂琴呆着也没趣味,对不对?”

颂琴呃了一声,脸红了红,“也,也不这么说……”

“拉倒吧,给这儿装嘛孙子?”小秀笑得没心没肺,球球轻叱她一口。

颂琴终于找回了点理智,局促的摸摸桌面,“冲动是魔鬼,平时我不这样的,主要给姓李那家伙气糊涂了。”

球球安慰道:“大家都为了工作,明天上班跟他认个不是,没事儿的。”

“噢……”颂琴心里忐忑,李湛有那么好说话么?她不自信。

果然第二天她回公司,李湛那张脸黑得像锅底,阴阳怪气的既不吭声也不拿正眼看她,跟大家说要开工作会议就走开了,要不是经人提醒她还不知道那是她必须参加的工作失误检讨会。

颂琴一下就被激怒了,她本来还想找他好好谈谈,昨天她的确做事过分了点,人家大小是个领导,自己的顶头上司,无论如何总是要给点面子的,如果要她向他道歉,那么她觉得没什么大不了,毕竟人与人之间是需要沟通的,所谓退一步海阔天空,彼此说开了找到往后解决类似问题的途径不失为一个便捷的办法。

可现在看看,他完全就没有给她一点解释的机会,更拒绝沟通一个劲儿把错误的帽子扣到她头上,仿佛她有多么十恶不赦似的,这样的情况大家怎么继续相处下去?

所以,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会不去开了,打了一份辞职报告往李湛桌上一丢,收拾收拾桌面,不顾同事们的挽留和规劝,仰首挺胸挥别了工作了三年多的公司。

招惹麻烦

【第三锅:韭菜饺子】

一辆微型小货车在马路上穿行,其移动的速度大大超乎了一般人们对此类车型时速的原始印象,只见它不断变换车道,不知该形容为灵巧还是笨拙的努力超过前面的车子,后头的车斗上载着几袋大蒜、青菜、土豆,一捆大葱叶子呼啦啦被吹得东歪西倒,初冬满街落叶的枯败中几许难得生机勃勃的碧绿不太像迎风招展,更像在垂死挣扎……

小秀一边耙梳着头发,一边哇啦哇啦骂:“又是王小军又是该死的王小军,老娘倒八辈子霉了,怎么摊上这一小王八蛋呢?”

正在开车的二厨鲁子连忙安慰:“哎哟,姐~我的亲姐姐……您老就别骂了,这都骂过三条街了您就不口渴啊?事情已经发生了光骂有用吗?”

“你管我,我这样解气!”小秀脱下围裙,操过外衣套上,“TNND,本来还打算今天去澡堂子里好好泡一泡的,这会子没来得及捯饬利索呢,就被抓去派出所,我这样能见人不能见人啊?”

胖胖的鲁子侧脸瞄了她一眼,点点头:“姐小模样长得俊,怎么打扮都好看。”

小秀伸手掐了他脸皮一下,哼道:“你忽悠谁呢?要不是指着我把王小军保出来,话能说得这么动听?”

鲁子躲开小秀的魔爪,搓了搓泛红的皮肤,委屈的说:“我说的都大实话,姐你怎么不信?”

“拉倒吧,我还不知道店里的人背地里叫我‘太后’都是你带的?”

“嗨,姐,你冤枉我了。”鲁子一咧嘴,细米米的逢眼直接消失在称为脸盘的面积上。

小秀睥睨他,把刚刚掐他沾在手指上的肥油蹭到他衣袖上,说:“我冤没冤枉你自个心里有数,好了,甭废话了,我可告诉你啊,今儿这事你小子嘴巴给我看严实了,对浩生半个字不许透露,听见没有?”

“哎哟,姐,你不交代我也懂,要是师傅知道小军又被逮进了派出所,非把小军的腿打断不可。”鲁子比了一个手刀的同时,小货车拐入派出所前的小道刹停。

小秀叹气:“我都不晓得将来某一天是死在这叔侄俩谁的手里。”

“姐,你别那么悲观,小军人心眼不坏,一小破孩贪玩淘气点也没什么。”

“希望吧。”小秀拽过后视镜检查了一下,又问鲁子:“我的样子看起来像善良老实,单纯无害的弱女子么?”

鲁子上下打量了一遍,说:“放心吧姐,您现在怎么瞅怎么像一风大点就能吹跑的林妹妹,OK了!”

听他这样说小秀打开车门,扯好衣服吸了一口气往派出所那扇小门里走,突然后面传来鲁子的喊声:“姐,姐!”

她吓了一跳,回头瞪他:“干嘛?”

鲁子提溜着一个包和一双高跟鞋朝她挥舞:“姐,鞋,你没换鞋呐!”

小秀低头一瞅,可不是嘛,俩脚丫子穿在一双大板拖里呢,哎呀妈,淑女裙配拖鞋,狐狸尾巴岂不是全露出来了?

她赶紧跑回小货车当头敲了鲁子一记:“刚才不是叫你帮检查的吗?丫眼睛没带出门啊?”

鲁子自知理亏,所以再痛也得忍着不敢吱声,只一脸憋屈的乖乖递上鞋子:“对不起,我错了。”

小秀一把抓过高跟鞋搁到车顶,打开包摸出面纸翘起脚板擦了擦,鲁子问:“你这是在干嘛?”

“都脏了不擦干净怎么穿鞋,何况这双鞋是名牌,老贵了,稀罕得平时没舍得拿它踩地。”

鲁子本想说,至于吗?但没胆在太岁头上动土,须臾等小秀小心翼翼穿好鞋,恭恭敬敬的接过她脱下的拖鞋,主动说:“我再三确认过了,这次绝对没问题,您老现在整个一弱柳扶风,姣花照水,我见犹怜,保管里头的警察叔叔没人敢为难您。”

“贫嘴。”女人都有虚荣心,即便被一个肥得像肉联厂里待宰的生猪的男人夸奖,照样膨胀起来。

于是,小秀蹬着三寸高跟鞋风吹杨柳似的走进了派出所,估计是用对了政策,才开口打听立马一小警察自告奋勇的说领她去见主管警员,两人一前一后拐过一条长廊,小警察指着一溜平房其中的一间说:“就这儿。”

谢过那小警察,小秀一脚跨进有点吵闹的房间,几张办公桌后都有一个穿制服的警察,对面或两三个或三四个围坐着各式各样的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另一边墙根下则蹲着一排低着头一看就晓得犯了案的家伙。

小秀瞅了一圈,终于发现角落里有一个警察前面只坐了一个男人,而且还很安静,她想也没想走过去,刚想开口询问,冷不丁的墙根那儿有人嚷了一嗓子:“嗨!美女,你来啦?”

小秀转头望去,看见一十六七岁的男孩冲她流里流气的猛飞眼,小秀楞了一下,张着嘴——

“郑炻!”

跟他隔了几个人,一个穿印有“某某高中篮球队”运动服的男生抢先一步喊出了他的名字,并且气汹汹腾的跳起来,若不是他们这票人像蚂蚱一样栓在一根绳上,他可能已经杀过来揍人了。

“王小军。”小秀冷冷的一喝,仿佛给王小军下了定身咒,人立马顿住了。

那个叫郑炻的男孩特得意的拽长了脖子,给小秀来了一个飞吻,而王小军即使气凸了眼,碍于小秀射来的凌厉眼神没再吱声,郁闷的蹲回原位。

桌后的中年警察见状便问:“你就是王小军的师姐?”

小秀微微笑了笑:“对。”

中年警察一瞥:“你不太像打篮球的。”

“我退役了。”

“退役?”中年警察明显不相信,哼唧两声翻翻手边的资料。

小秀也挺上道,掏出身份证放到桌上,柔声说:“大哥,不怕你笑话,咱虽然打了十几年篮球,不过楞是没混出什么名堂,运动生涯是短暂了点,可是不妨碍辈分的真实性,你瞅,我叫周小秀,他叫王小军,咱俩都小字辈的。”

中年警察一听她这话觉得有点可乐,淡笑着拿起她的身份证看了看,说:“我也打篮球,知道你们的教练挺有名,就带的徒弟素质稍微次点。”

嘿?!这人怎么说话的?光长岁数没长见识,亏他还是为人民服务的人民警察,指桑骂槐数落倍受篮球界尊敬的老教练的不是,头被驴踢了吧?

换平时小秀早一掌劈过去了,可惜现在时机场合都不对,她只能把气撒在肚子里,几乎憋死她……哎,算了,大人不计小人过,谁让她站在人家屋檐下呢?偷偷调整好面部表情,继续温柔可人,只是抠在椅背上的十指则用力过度泛了白。

感受到一道目光一直盯在自己手上,小秀侧过脸,发现是旁边坐着的始终保持沉默的那个男人在看,真不晓得他好奇什么?没见过女人的手吗?

这时,中年警察发话了,他说:“好了,既然两个主要肇事人的家长都来齐了,咱们就把问题了结了吧……周小秀,你坐。”

小秀腼腆的点点头,秀秀气气的坐了下来,身边的男人也收回了视线,并往一侧挪了挪。

中年警察推开桌上的档案文件,接着又说:“郑炻和王小军这一个月就打了三次架,这还是有记录的,没记录的不知道有多少次,才十六岁的高中生气焰咋那么嚣张?带头在校外逞凶斗狠,拉帮结派,严重危害治安还造成极坏的影响,联系他们俩学校的老师,都说他们还在留校查看处分当中,如此说明是你们这些做家长的没有做好教育劝导工作。”

留校查看?小秀朝王小军瞪眼,这死小子闯那么大的祸居然没告诉她!?

“对……”小秀回头刚要道歉,可才说了一个字就听见那个男人说:“学校没通知我他被处分了,这是校方的失误。”

中年警察斜瞅他一眼:“现在的家长啊,总是在事情发生了以后找各种借口推卸责任。”

我靠,又来了,一杆子打翻一船人。

“在郑家,男孩子满了十六岁所有责任必需自负,没有任何借口可以找,如果校方及时告知郑炻犯的过错,今天你不会在这里看到他,更不可能看到我。”

厚……这是何方神圣啊?简直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似乎他的言下之意是学校把处分告诉了他,郑炻的小命一早被“了断”了,压根捣腾不出后面的破事。

果然中年警察面色一凝,望着他半晌没说话,估计在琢磨他是不是透露了隐晦的家暴倾向?双方僵持不下的当口,一个打里屋出来的警察匆匆走到中年警察旁边咬了一会儿耳朵,他立刻大彻大悟了一样,态度一改,说:“郑炻和王小军因为还未成年,打架斗殴的事情你们两边家长自行处理,能和解就和解,待会儿领着人回去好好管教吧。”

咦?姓郑那小王八蛋家里好像有点来头。

小秀忍不住开始打量手边那坐得四平八稳的男人,瘦巴巴的没几两肉,衣着倒挺讲究的穿了一件卡其色大翻领复古风衣,其他普普通通,惟一值得注意的就是白净的脸上有双带桃花的凤眼,细细长长的超级单眼皮,眼尾微微上翘,眼神有点飘,使人看不太真切,摸不太透心里的想法,再有他的嘴唇就一大男人来说过于鲜红,有点娘娘腔的感觉,整体上这厮长得特像狐狸。

拿他和弟弟郑炻比起来,他显得阴柔得多,两人完全不是一个型的,根本不像,岁数也差老远,大概不是一个妈,可能是堂兄弟关系。

“你是周小秀吧?”

小秀茫然的回过神,那个中年警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只剩下他们两个坐在一起,小秀赶紧答道:“我是。”

“我是郑煊,郑炻的哥哥。”郑煊冷冰冰的样子高高在上,仿佛对旁人投射到自己身上的目光习以为常,甚至很厌恶,所以看着小秀的眼睛里溢满鄙夷。

她不怪他,若有人盯着她看到发呆,她也会这样,于是清清嗓子礼貌的说:“你好。”

郑煊没回礼,只是简单的问:“你打算怎么和解?”

冒牌淑女

怎么和解?呵呵,这技术含量就高了。

俩闹事的都半大不小的屁孩,挨不到负起法律责任的边,而她呢?要钱没钱,要命也不会给,会来派出所全是因为讲道义,不想王小军叔侄俩掐起来,更不希望年迈的教练面上无光,其实说到底跟她啥事没有,她硬拗自己是路人甲也过得去。

为了对得起一身淑女的打扮,小秀斯斯文文的一捋头发,球球平时优雅的模样学了个十成十,细声细气的问:“那照您的意思呢?”

郑煊的手一直插在兜里,表情一成不变的仿如千里之外,漫不经心道:“他们两个互有损伤,但是既没断手又没断脚,这方面算是扯平了,重点应该摆在往后怎么防止他们再起冲突上。”

嗯,是个爷们儿,说得是冤有头债有主……不对,是有条有理,有轻有重。

小秀送他一记激赏的眼神,说:“据我所知,他们之所以老打架是为了争夺一篮球场的使用权。”

小秀话音一落,郑煊立马站起来:“知道了。”

他出人意表的举动吓了小秀一跳,害她不知所以然的跟着站起来,这时才发现这郑煊个头挺高的,她穿了高跟鞋还矮他点。

“你知道什么了?”

“结束一系列幼稚无聊打斗的方法。”

小秀发现他真的是惜字如金,认为该说的一说完,也不管别人理不理解,径自领了郑炻就撤。

瞪着郑家兄弟离开的背影,她小声嘀咕:“搞什么鬼?他有间歇式羊癫疯不成?”

“姐。”获得自由的王小军垂着头,不敢看小秀一眼。

“别叫我姐,听你叫我姐我短命好几年。”小秀自叹没那福分,认识这小子三年,半年前才开始喊她姐,结果害她成了派出所的常客,装傻充愣、出卖肉体又出卖灵魂啥也图不到,还不如下海做鸡值当呢。

高跟鞋哒哒哒的踱出派出所,王小军狗腿子似的跟在屁股后头碎步子垫着走,清楚这会儿脖子上悬着把菜刀,稍有差池立马血溅五步,身首异处。

这不是唬人的话。小秀的高雅、有礼、温柔一干二净奉献给了维护社会治安的人民警察,一脱离派出所的地界,她返身一个回旋踢,尖尖的鞋跟直接踩到王小军的肚子上,板着晚娘脸冷声质问:“说!今儿这出咋整的?!”

大概是打篮球的原因,年纪轻轻的王小军可谓人高马大,手长脚长,腰背扎实壮硕,和小秀一比楞是宽出半个肩,不过论气势那简直云泥之别,小秀是屠刀,小军便是案板上的肉。

所以整个画面看起来诡异又好笑,不知情的人会以为弱不禁风的小秀受刺激过度脑抽,神经不正常了。

王小军无奈的握着她的鞋跟,痛也不敢喊痛,只能先灭了她高涨的火气再说,于是软下声音道:“郑炻你又不是不认识,你刚刚也看到他有多欠揍。”

“欠揍的是你吧?”小秀恨铁不成钢,“你脑子进水啦?上回我怎么说的,你当我放屁是咋的?”

“这次是他先动手……”

“还犟嘴!”小秀打断他,用力扭了扭脚踝,鞋跟深入半寸,小军憋住气,疼得脑门上布满了细汗。

“下个月就要打比赛了,练球都嫌时间不够,你还有功夫陪人练身段?被教练知道了你怎么办?被你叔知道了又怎么办?丫不会是想戒掉篮球,从此退出江湖吧?”

“不是!”一听她这么说,小军一怔,“姐,你怎么罚我、骂我、打我都成,就是千万别不让我打球。”

曾几何时她也如此信誓旦旦的对教练说:“不管你想出什么招治我都可以,就是千万别阻止我打球。”时光转眼即逝,沧海桑田,那个一上到球场便狂热得仿佛装了电动马达的周小秀早已消失,改头换面卖起咖啡牛排了……

“哟……美女,你这叫什么姿势啊?当心走光。”

小秀闻言举目望去,只见郑炻打一辆高级轿车里探出半个身子,握着一只手机冲着她忽左忽右捣腾。

小秀忙不迭放下脚,拉好裙子,小军则顾不得肚子上的皮肉还痛着呢,三步两步窜过去嚷:“王八蛋,你拍什么拍?!”

郑炻根本不理他,别开脸单盯着小秀,痞痞的说:“喂,美女,今天穿得那么漂亮不如和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小军握起拳头就要抡过去,小秀赶上来一把扯住他:“干嘛?想得狂犬病啊?走了。”

个性实诚的小军脑筋一下没转过弯,拳头仍是不肯松开,郑炻倒是听明白了,噘着嘴撒赖道:“美女,你这就不厚道了,骂人不带脏字呀。”

小秀装模作样的娇笑一声,说:“老娘我的年纪做你阿姨都够格了,张口闭口美女美女的喊,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郑炻回头推了驾驶座上的人一把:“哎,哥,有人连你的便宜也占。”

刚才在派出所里光照充足没觉得郑煊咋滴,挨到低矮的车厢里,光线昏暗,这厮居然妖气冲天起来,原本就阴柔的长相更显得讳莫如深,他斜睨着小秀,面无表情,紧阖薄唇默不做声。

小屁孩就是小屁孩,骂不过人了立马去搬救兵,真没劲儿。

小秀拽过王小军转身走,一边大声说:“瞧你那点出息,站着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妖啊?”

这下王小军终于醒悟过来,咧嘴傻乐,乖乖的任小秀拖着走,被撂下的哥俩对望了一眼,一会儿郑炻抖着手指着郑煊哈哈大笑:“哥,第一次有人敢当着你的面说你是人妖,我靠,这周小秀够直率,我崇拜,我喜欢!”

“……”

“姐,我们这是要上哪儿?”小秀文斗过郑炻让小军心情空前舒畅,走路都带风起来。

小秀操着手盘在胸前,站在马路牙子上,望着暮色下川流不息的车辆冷笑:“你想上哪儿?天堂还是地狱?”

不是吧?都过去老半天了,她怎么还没消火,跟大兴安岭着火似的要烧多久?小军一手挠挠头,一手摁在肚皮上,心想,这打也打过了,骂也骂过了,他实在没辙,哄女人——他不专业啊!

小秀拦了辆出租,小军赶紧替她开门,两人上了车,小秀说了地址,小军这才知道她是打算把他送到教练那儿去,下意识摸了摸打架时印在脸上的光荣纪念:“姐,我这样子被教练看到了……不太好。”

“师傅,麻烦你调头,咱们改去‘罗马春天’咖啡馆。”

小军吓出一身冷汗,抠着驾座的椅背嚎:“不用!”

开车的师傅扭头问:“你们到底上哪儿?”

小军马上说:“去原来的地儿,谢了。”

小秀鄙视他:“小样儿,那么怕你叔还没事老抽抽。”

小军给堵得无话可说,比起让教练罚跑一百圈也好过叔叔举着擀面杖撵他,但这些都没小秀厉害,有了她这辈子对女人他算死了百分之九十九的心思了。

到了篮球场,小军大气不敢出,埋头扎到队伍里卖力练习,粉饰太平,坐在球场边上的教练看在眼里,却没做出什么反应,只是对一同前来的小秀说:“那小子又惹麻烦了吧?”

小秀耸耸肩:“男孩子嘛,青春期容易躁动。”

满脸风霜的教练笑了笑,问:“你最近忙些什么?”

“没什么,就那样,为满足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物质需求添砖加瓦,挣点血汗钱糊口呗。”

教练叹气:“明年我要退休了。”

“那敢情好,您老干了一辈子革命工作,是时候拎着鸟笼子出去遛弯,颐养天年了。”

“别贫嘴,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他一直属意小秀,想把教棒传给她。

小秀攀过教练的肩膀,吊儿郎当的说:“这那是跟您贫啊?这都我心里话。”

“秀儿,对篮球你就真的全放下?真的不要了?”教练说得语重心长,还微微的往外泛着点苦涩。

小秀眨眨眼,睨着球场上飞来飞去的篮球,沉默了几秒,继而道:“嗯,都过去了。”

“你这孩子,练了一身本事就这样撂下,不觉得可惜?”教练惜才,不死心又问。

“教练,我不是您,能够品德崇高到把毕生精力毫无保留的奉献给篮球事业,我一妇道人家目光短浅着呢,只惦记每天是否吃饱穿暖,然后安安稳稳的活到寿终正寝。”

一顿爆捶

小秀抱着一堆衣服从房间里出来,一股脑的塞进洗衣机,周妈妈举着锅铲朝女儿探头探脑,好奇的问:“今儿你怎没去店里?”

不提这茬儿还好,一提小秀像霜打的茄子顿时萎靡了,想她虽然不是积极进取,为闯出一番事业奋斗不懈的女强人,但对在自己手上一点一滴壮大起来的咖啡馆还是很尽心尽力的,不过这几天她是能走多远走多远,因为呆在那儿指不定会遇上什么事儿,一个个冤家走马灯似的轮趟跑出来捣腾,什么叫是非之地,她总算是深刻的体会到了。

小秀懒懒的回道:“今儿我轮休。”

周妈妈觉得稀罕,说:“哟,你那店开业两年多还没见你正儿八经休息过呢,不会像电视上说的那样受金融危机影响,生意做不下去了吧?”

“嘿?!我说妈你怎么没盼点女儿好,掰着手指等着我混不下去,你是我亲妈么?”小秀不乐意了,这小老太太打一开始便特不赞成她投资开店,一个劲儿的鼓动她考个公务员啥的,捧国家的铁饭碗,一辈子旱涝保收,老思想老古板从根本上不愿意与时俱进,彻头彻尾的瞧不起“个体户”,也不想想这都多少年前的皇历了?

周妈妈放下锅铲改拿菜刀说:“我是不是你亲妈,来个滴血认亲好了。”

小秀连忙来个三级跳,蹦到客厅大喊:“亲爱的妈妈,我跟您开个玩笑而已,您眼睛不好使,瞅准了手别哆嗦,刀枪无情人间有爱呀!”

“少贫嘴,一大姑娘家二十好几了没一点正行,将来谁敢娶你回去当老婆?”

小秀装死倒在沙发上,又来了,除了工作就是催她结婚这件事儿,老太太逮到机会便要磨叽半晌,她张着嘴跟老妈对嘴型——“你瞅瞅你那些发小个顶个的都嫁了……”

“隔壁的小梅前儿领着闺女回来,张口闭口外公外婆的叫,可把小梅她爹她妈乐呵坏了……”

“对门的凤丫离了没多久又要嫁第二回,听说找的还是一大款,成天往他们家送东西,一车一车的拉,院子里没人不夸她有福气的……”

“我就奇了怪了,你不眼馋?不心急?长得不缺胳膊不缺腿的,平时约你的男人也不少,这么些年过去咋不见一点动静呀?”

小秀叹气,论唠叨的功力她赶不过她亲妈,缓缓撑起身子,操起一个大包往肩上一甩,垫手垫脚往门口摸去。

正讲在兴头上的周妈妈回头一瞥刚巧发现她要偷跑,立马追出来:“我话没说完呢,你上哪儿去?”

“我去澡堂。”小秀匆匆撂下一句,飞也似的窜出了门。

“你这死丫头,一说到不爱听的就给我鞋底抹油……喂喂!你回不回来吃饭?”

空着干净的小道不走,小秀一脚深一脚浅咯吱咯吱踩着雪,寻思反正待会儿要进澡堂子,湿了鞋袜不打紧,她喜欢在雪地上留下一串串曲里拐弯的鞋印子,感觉自己像走在无人的雪原里似的,多有遗世独立,孤芳自赏的范儿呀?

没等她享受完,忽然手机震动不止,她心底一阵不爽,该不是店里打来的吧?千万别是,好不容易清静会儿,她可不要去蹚那滩浑水。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号码让小秀用力皱眉,果然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没好气的哼声:“什么事儿?”

“小秀姐,那个郑炻又跑来砸场子,我们都拉不住小军,两人眼瞅着就要掐起来了,他如果再打架肯定会被学校开除的,你快来吧!”

“TNND!你给老娘看着那小兔崽子,我这就来。”挂了手机,拔脚奔向街头拦车上路,小秀心想:王小军你死定了,今天绝对修理得你金光闪闪,没齿难忘!

下了车,远远的看到一票小屁孩呼啦啦分成两派杵在一个破烂得还剩半截的篮球场上,双方你来我往互有摩擦、口角,虽不至于真正扭打在一起,但漫天乱飙的脏话却是极其不堪入耳,任何稍微有点修养的人听了都会脑抽兼口吐白沫,而领头的不正是王小军和郑炻还有谁?

小秀一口气憋到嗓子眼,一路小跑到球场边上把大包往地上一摔,弯腰从包里不知道摸出了什么物件攥在手里,冲过去左右开弓把挡路的小鬼一一拨开,直接来到了王小军的跟前,他抬眼一瞅来人,唰的脸色一白,没来得及分辨队伍里哪个家伙叛变了革命,立马兜头挨了打。

王郑之间这笔烂账像是无法根治的宿疾,三不五时抽一抽,犯犯病,惹得小秀不禁怒火中烧,一边爆捶王小军一边爆骂:“不长记性的小王八蛋,你拿我的话当放屁是么?叫你逞英雄,叫你充老大,与其给人家打死,老娘先把你抽得百花齐放再说!”

小军抱着头到处鼠窜,哎哟妈呀……她用什么打的?痛死人了!可不敢喊出来,不是担心丢了面子,是怕出了声挨打得更厉害,只能咬紧牙关,跟赤脚踩在钉板上似的死命蹦跶。

旁边属于王小军这边的人马没一个不认识小秀的,整齐划一集体退开三大步,然后乖乖的立正站好,眼看手勿动;郑炻和他的人大部分也认识小秀,但还是被她火爆的表现弄傻了眼,瞠目结舌的望着,没有那边的人那么识相知道让位子,首当其冲受到波及的便是站在最前头的郑炻,一记揍到身上大呼一声:“哎哟……”

我的妈,好痛!他的肩膀肯定青了,顿时佩服王小军的耐打力,活活被抽了几分钟还没倒地,真乃铁铮铮的一条汉子!

小秀侧脸瞪向喊得很大声的郑炻,杀红了眼,一把揪过他和王小军一起揍:“刚才不是挺嚣张的吗?啊?指爹骂娘骂祖宗的,你们嘴就那么贱?你们皮就那么痒?见面就掐架?今儿我成全你们,掐死一个算一个,还地方上一片净土!”

她的架势太凌厉,防不胜防,手里的“武器”雨点般落下,晃得人眼花缭乱,王小军跟郑炻你推我挡绕着圈子齐齐挨抽得凄凄惨惨戚戚,旁观的人犯了怵,一点一点往后散,一个一个收拾包袱逃得一干净。

小秀打了半天力气用得差不多了,由原来两手凶狠搏杀减退为单手有一下没一下的往两人身上招呼,张着嘴巴喘粗气:“TNND,你们哪天不好动手,偏偏每次都挑准了老娘想上澡堂子舒服的时候开干,老娘我招谁惹谁了?怎么摊上你们这两个小兔崽子?”

敢情今天她大开杀戒原来是因为误了她泡澡的时辰?郑炻无语了,躲过她袭来的一击,说道:“美女,你累了吧?消消气,我请你去桑拿成不?”

扬高着手刚要往下抽的小秀一顿:“桑拿?”

见她有松动的迹象,郑炻头快点断了,咧着嘴:“对,没错,咱们这就去,上最高档的带按摩的地儿!”

小秀眼珠子转了转,桑拿房她还没去过呢,瞧这臭小子挺有钱的,免费开次洋荤权当给她这么辛苦维护社会治安的报答吧。

“好,就这么定了!”

小妈生的

话说周小秀在狠抽王小军和郑炻一顿后,双方达成“停战协议”,郑炻自愿掏腰包请小秀到桑拿房潇洒一把,一来是赎罪二来当然是给运动过量的大姐缓解疲劳、舒筋活血兼收买人心。

小秀看了眼站在风中一脸无辜中燃烧着渴望的小军,对郑炻说:“能带上这小子吗?”

郑炻操起手盘在胸前,侧身斜睨“宿敌”的姿态那叫一个“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其上下检视的眼神像在市场上挑牲口一样,就差没冲过去掰开嘴皮子看牙口了。

小军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挑衅,刚想拒绝说不稀罕,没想到小秀更快,“啪”的一声手上不知名“武器”准确无误的砸到郑炻屁股上,他立时嗷嗷干嚎,捧着臀瓣跳脚。

“哎哟我的妈呀……”这小娘们儿下手忒毒,正中□菊花处,痔疮没给她拍出来一枚!

郑炻双眼含泪,撇着嘴说:“带带带,美女让带谁带谁。”

“那还差不多。”小秀满意了,笑嘻嘻的一手搭到小军肩头,吩咐道:“你,前头带路。”

郑炻屈服于小秀的淫威下,老老实实的往外走,走到球场边小秀停下来捡起之前扔下的大包,顺便收起“武器”,这时两个被揍得皮光铮亮的小子才看清楚,原来害他们哭天抢地的“杀伤性武器”居然是一条毛巾裹着的一瓶沐浴乳,另外因为刚才太匆忙,毛巾里还掺了一件内衣。

郑炻恍然大悟,怪不得皮肉上有铁条抽打的感觉,竟是内衣在作怪,小秀刮目相看,问他怎么如此了解女人内衣中的玄机?他骄傲的答曰:看他妈洗内衣发现此物某部分无法任意揉搓摺叠,特意研究一二,方知藏有两条弧型铁丝。

小秀当下赏了他一颗爆栗,痛心疾首:“丫若是把旺盛的求知欲用在学习上该多好?”

郑炻哭丧着脸:“美女呀,人总有年少轻狂时嘛,经过您孜孜不倦的教诲,我往后一定端正态度潜心向学,您就饶了我,给我个痛改前非的机会吧。”

在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女性内衣的时候,嫩憨的王小军早已红透了黑脸,浑身不对劲儿的抓耳挠腮,尴尬的一直拿鞋底磨蹭地面。

小秀决定结束这个没营养的话题,推了郑炻一把:“废话少说,快走。”

郑炻熟门熟路领着一行人进了一家档次高级消费昂贵的桑拿房,现在的业者特会自我包装,桑拿房不叫桑拿房了,美其名曰:养生馆。

小秀鄙视,切……换汤不换药,还不是继续行腐蚀人民群众之实么?

不过别说,上档次的地儿就是有它显摆的实力,那装璜可谓金碧辉煌,单大门口便立了一对烫金的麒麟,麒麟呐,通常都用狮子镇守门楣的,见小秀侧目,郑炻指着麒麟身上的鳞片解释,这里面不挨着水么,狮子不识水性,怎么替人趋吉避凶?

我靠,歪理!

约好了洗完澡碰头的时间,踏着光可鉴人的纯黑大理石地板,小秀被一个眉清目秀的女服务员带去了女士专属的楼层,空气中飘散着婉转悠扬的乐曲,走廊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挂着裱框油画,那服务员也不晓得鞋底钉了什么软垫,走起路来楞是一点声儿没有。

不一会儿服务员礼貌的打开一扇雕花大门,欠身请她入内,小秀晃眼瞥到门板上印着“VIP”,心底寻思郑炻那小子真舍得花大价钱,他家究竟什么滴干活?脑海里罗列出诸如奸商、贪官、黑恶势力团伙等此类象征着不事生产照样钱多得咬口袋的词条。

结果进去一瞅她差点仰天长笑,谁说TMD金钱不是万能的?没钱能雕梁画栋,角落里摆满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没钱能把米开朗基罗画在西斯廷教堂天花板上的壁画复制出来?没钱能抬头低头眼睛所看到的物件都是镶金边的?

这些用钞票堆砌出来的奢华精致,仿佛欧洲皇室般的一切瞬间击溃了身为平民百姓的小秀,管他丫的是奸商还是贪官,甚至是杀人不见血的黑社会,让老娘TNND过一把王公贵族的瘾,明儿午时三刻拖到菜市口砍了也值当了。

“小姐,如果您有什么需要请按这个钮,我们会有专人来为您服务。”女服务员柔柔的说完,鞠了一45°的躬退了出去。

小秀等门一阖上,立马张开嘴把快憋馊了的兴奋劲儿一股脑儿释放一空:“哈哈哈哈……我的妈呀,简直太爽了!”

接着撒欢的上蹿下跳,这组暗红色绒面,绘珐琅彩的宫廷式复古沙发在网上的报价都要十几万呢,哎呀,哎呀,果然效果一流呀,小秀笑得合不拢嘴,扑身压到,泥鳅一样渴劲儿翻腾。

突然她想到什么呼的一个鱼跃,冲进里屋,噢买糕滴!百来平米的地儿整了一大水池,热气袅袅蒸腾,水波荡漾,池边放着花瓣,精油啥的,诱人恨不能立马一个猛子扎下去。

哇卡卡卡卡……小秀激动的拿出手机,咔嚓咔嚓到处乱拍,值得炫耀啊,得让球球见识见识她无名小卒也有今天!

彻彻底底、舒舒服服,从头到脚洗洗涮涮了个遍,把全身皮肤都泡红泡皱了,才香喷喷的滚到沙发上眯了一会儿,若不是跟郑炻那小子约的时间到了,她真是不想挪地方。

小秀依依不舍的下了楼,郑炻一早倚着墙壁等在那儿了,身后站着的王小军跟小秀一样一脸滋润,两眼透着经过震撼洗礼的新奇,这两土豹子今儿沾了光大开眼界了。

“美女,爽不爽?”郑炻估计从王小军身上领教了点什么,语气满是调侃。

小秀懒得计较,吃人嘴软,拿人手软,洗人的嘛身板软呗,郑炻嘿嘿笑着,说:“我找了仨专业的,走吧。”

“上哪儿?”小秀不解,什么专业的?

“按摩。”郑炻神气活现的吐出二字,扭头就走。

小军呐呐的望了望小秀,小秀耸耸肩跟上去,他一楞赶紧抬脚。

三个人来到一个古色古香的包厢,里面已经有三个师傅等着了,郑炻率先躺进一张舒适的沙发椅,其他两人依葫芦画瓢,陈尸给师傅们下手。

包厢里播放着叮叮咚咚的古筝,还焚了薰香,淡淡雅雅的,特别安神,配合着师傅们有节奏按摩,小秀没多久就舒服的睡着了,连师傅们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随后的行程郑炻又带他们到了另一个大一点的包厢,这个包厢显得现代化多了,一面墙上挂着一超大的液晶电视,郑炻选了一张DVD按下Play键,片头一出来王小军欣喜的报出了电影的名字。

然后几个男服务生端来一大堆食物,郑炻说:“不知道你们喜欢吃什么,所以我每样各要了一份,不够尽管吱声。”

小秀傻眼,满满一桌子的佳肴,全吃完得撑死一头猪,她嗫嚅:“丫你不会是暴发户的儿子吧?懂不懂浪费可耻啊?”

郑炻无所谓的往沙发一窝:“都招待到这份上了,现在说浪费不嫌晚了点?”

也对,估摸他们仨这一番捣腾下来起码够寻常人家小俩月的吃喝用度……糖衣炮弹果然威力强悍。小秀惭愧,反省,魔爪却也不由自主的伸了出来,夹了一筷子菜塞到嘴里,算了,这叫酒肉穿肠过,身在曹营心在汉。她倒要试试自己承受腐蚀的能耐底线在哪?资产阶级究竟有多险恶?

吃吃喝喝了一阵,肚子渐渐有了饱足感,郑炻又冒出了邪恶思想,问他们要喝酒不喝?

小秀啪的筷子一放:“臭小子你还真了不得了?你一未成年人喝哪门子酒?刚才皮没洗干净又想挨抽了?”

郑炻告饶的瞅着她笑,她穿着馆里配给女客人的合式浴衣,斜襟的领口露出她修长白皙的脖子,视线晃到小秀胸口那儿停顿了片刻,说:“美女,我知道你为把我们拽到正途上牺牲巨大,这内衣都变型了,我给你再买件新的赔你成不?”

“我呸!老娘的事儿用不着你这黄口小儿来操心。”这厮眼睛装X光啦?他怎么知道她内衣打变型了?

“别这样嘛,凭我目测的结果你挺有本钱的,魔鬼的身材外加天使的脸孔,绝对可以笑傲江湖,羡慕死一大堆女人。”

“嘿?!你个小屁孩儿毛都没长齐全呢,竟敢口头调戏良家妇女,活腻味呢吧?”小秀吹胡子瞪眼,一掌又想拍过去。

郑炻赶紧抬手截住,奸笑:“您是不知道,我家男多女少、阳盛阴衰,追我哥和我表哥的女人海了去了,只要他们俩休息在家,一拨一拨环肥燕瘦、前拱后翘的美女跑来溜达,我的眼光常年这么锻炼下来级别可高了,没一点调戏您的意思,赞美,真是赞美。”

一张妖气冲天的狐狸脸浮现眼前,小秀问:“你哥?你还真有一哥哥?”

“啊,你不见过嘛,忘了?”郑炻不信,“貌似我哥的长相没那么不受待见吧?”

“不是忘了,是你们一点不像,我还以为他是你临时抓来充数的表兄弟。”

“当然不像,因为他是大妈生的,我是小妈生的!”

“噗……”小秀喷出一口茶,把她面前的菜全污染了,而筷子落在一盘受污染的菜里的王小军则是一头黑线。

郑炻哈哈大笑:“有必要这么惊讶吗?”

小秀咳了几声,那时候她乱猜说他们不是一个妈生的,居然一语中的,太夸张了吧?原来郑炻是小妈生的……小妈≈小老婆?

郑炻马上知道她想偏了,砸吧砸吧嘴说:“美女,你电视剧看多了吧?大妈和小妈都是我家老头明媒正娶的正室,只是我哥的妈在他五岁的时候得癌症死了,我妈是续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