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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部分

《奋斗在新明朝》》 · 随轻风去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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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国朝内阁体制自从成熟时起,内阁内部一直就是壁垒分明的二元化机构。在内阁里办事的只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角色,一种是加衔从一品大学士,另一种是从七品中书舍人。

前者是位极人臣的宰辅之尊,所有清流的终极目标,后者名为命官实为属吏,比较高级的杂流而已。两者可以说是天与地的差别。

国朝近一二百年来,除了个别特殊时期,内阁中不曾有其他类型的角色出现过,只要在内阁里行走的非此即彼,绝不超出两种人的范围。

但在景和七年冬天,这个局面出现了变革。虚江人李佑以圣寿节祝寿诗酬官尚宝司丞虚衔,成了正六品,随后又奇迹般的经由廷推得到中书舍人直诰敕房兼理分票事的职位。

看点有二。首先,中书舍人有加官不算奇怪,但近年比较稀少,在当前正六品的中书舍人算是得天独厚了,要知道大学士若没有加衔本身才仅仅是正五品。其次,这个中书舍人居然脱离了原有任职体系,神乎其神的由廷推得官,又管分票之权。

总而言之,品级高出同僚三级,出身和彭、杨两阁老一样是最正道的廷推,权力可以合法的抑制大学士,三者合一后李佑这个角色便名正言顺的成了内阁里第三种人。

阁老、舍人之外又多了中书,真正开了历史先河。如果能将这个惯例维持下去并形成“祖宗法度”,估计李中书将成为后人研究大明政治制度史时绕不过去的人物。

不过李佑本人若能活几百岁看见网络上的民间史学家研究成果,恐怕会被气的当场卒掉。那时的流行说法是李中书的工作类似于加强版的司礼监文书房管事太监。

本时空数百年后某冷门论坛有个冷门帖子如下:

“当时年少轻裘薄,那一年,尚未蓄须的中书大人像是一个没有被切掉和谐词的司礼监文书房管事太监,轻狂的行走在金河玉桥边,疏懒的徜徉于红砖绿瓦里。

从重重宫墙缝隙渗进来的寒风卷起了几片残存的皇家至尊版树叶,摇曳飘零,落入了时而冷漠时而滚烫的心海。他仰望星空欲泪流满面,却不经意的沉溺于大雁南归的明媚忧伤,直到这天空遮住了眼。

他淡淡的邪魅的冷冷的一笑,笑的很纯粹,也很灿烂。修长指甲在树叶上用毛里塔尼亚语画了几个伯罗奔尼撒式问候,间或夹杂有古希伯来颜色,轻轻地信手放飞,并默默祈祷北风将价值八百八十八两银子的八心八箭牌思念捎回远方。”

文青了文青了,闲话不提,言归正传。

却说这天李中书收到了虚江县王主簿任满进京时捎带来的几封家书,知晓家中一切平安,心情大好,志得意满的上班去。走到会极门,发现驸马都尉林某人坐在门里与当值内监闲谈。

今天似乎没有经筵日讲,他来作甚?李佑虽然带着疑惑,但不打算多事询问,准备穿门而去。

看见李佑过来,林驸马拍了拍土,起身对李佑道:“李中书慢走!借一步说话。”

李佑停下脚步,心里讶异,本官可是已经与你“绝交”了,你也好意思找本官说话,这脸皮得多厚?似乎他并不是这样的人啊。

伸手不打笑脸人,李佑便和林驸马来到午门里玉带河边,周围视野开阔,可以防止有人走近偷听而不知。

“你怎可如此没有担当?做错了事情尚无悔意?即便不去负荆请罪,但总要登门致歉的罢?”

“哦,你说的是那一桩?”李佑装傻道。他当然清楚林驸马指的是上个月底冤枉归德长公主的事情,当时林驸马也听见了。

林驸马不与李佑兜圈子,“殿下已经连续在驸马府住了三夜,其中暗示很明白,你应该去谢罪。”

李佑问道:“是她让你来的?”

“殿下并未说什么。是我自己要来,否则怎会与你说话。”

你主动给自己妻子拉皮条的精神很可嘉……李佑含糊说“知道了”,便转身要走。

林驸马急了,又拦住李佑道:“你今日出宫后就去如何?”

看他的样子,李大人的疑心病又发作了……“不急于一时,过的几日也不迟。”

“你尽快去的好。以殿下的秉性,定然有什么把握,不然不会等着见你,不去只怕会有什么不测,勿谓言之不预也。”

这几句倒是说到了李佑心坎里,那王启年在朝争中暗暗投靠长公主的事情,他现在已经有所耳闻。事实上,自己误打误撞将千岁殿下的布局搅得稀烂,对此正当红的李佑隐隐有些不安,归德长公主不会又出离愤怒到想下狠手罢?

不过他现在身份不同了,也是太后面前挂上号的人物,谅那天下第二贵女再也没有胆量搞偷偷下毒之类的勾当了。自从大明文官集团兴起以来,没听有哪个大臣是被别人毒死的。

但为了世界和平,确实有必要进行一次会谈,李佑想道。

为了世界和平,你一定要去,林驸马想道。前几天,驸马爷招呼了一群好友在府里聚众行乐,正欢乐时长公主突然不打招呼的驾到,他只好扫兴的收了场子。

不想自那之后,千岁殿下便住下不走了。只要长公主住在驸马府里,林驸马就没法呼朋引伴的逍遥,而且想要出去找快活似乎也不合适。虽然归德千岁已经松了绑,但名义上还是他妻子,此时进驻驸马府,他也不能太蹬鼻子上脸,何况这位殿下心情很恶劣。

武英殿议事时,林驸马也在场,当然明白妻子恶劣心情来自于哪里。为了自己的幸福生活,他难得拉下脸皮主动来找无情无义的李中书说话了……真是耻辱。

白日飞快的过去了,天色黑下来。

这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夜晚,其实世上没有哪个夜晚是普普通通的,但这个夜晚一定是普普通通的。

李佑步入京师东城的归德驸马府,被引到内院,照例是林驸马在外屋打掩护。

温暖的小阁,明亮的烛光,软绵的矮塌,单薄的绸衫,半卷的书籍,还有一个不动声色的美丽女人。

“你来了?”

“嗯,我来了。”

“你本该早些来的。”

“我为什么要早些来?”

“因为我已经在这里等你三天了。”

“你为什么要等?”

“我为什么不等?”

“难道你应该等?”

“难道我不应该等?”

“你想过没有,等不来会怎样?”

“你想知道?”

“你想不想让我知道?”

“那要看你够不够聪明。”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确实很聪明,聪明的让我……”归德长公主突然变了脸色愤道:“你这负心人负我良多!若非我力荐你的祝寿诗到母后之前,焉有你出头之日!”

“你也一齐出彩了。”李佑嘀咕道。

“自从相识以来,我哪一件事对不住你?每次都是你坏我之事!”

李佑针锋相对道:“你只是为了招抚我,便如王启年一般。听说他现在过得很惨。”

“无论我想法如何,但我最终的实际作为并无害到你。而你却屡屡相反!”

这……好像是这样,李佑便内疚了几个瞬间,不过他也不是故意占便宜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其实对归德长公主这话细细品味,可以察觉出有一种泄气的意味。三番五次的搞不定眼前这个男人,反而让他越飞越高,素来要强的千岁殿下也产生了轻微的无力感。

二十余年,她从不曾如今天这般,怨妇似的絮叨“你对不起我”这类台词,她向来都是用最有力的行动表达态度。

归德长公主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让出小半个榻位,闲闲道:“这几日坐的久了,腿酸。”

李佑装聋作哑没动。

“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我心里的盘算?”

看在叫你吃过几次亏的份上,今天就舍下身段了。李佑叹口气坐到榻沿上,隔着纱裙,轻轻的[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在长公主有型的双腿上揉捏起来。

虽然这是第一次,但发生的那么自然而然……

你居然真……归德千岁的呼吸变得有点沉重,口里说道:“如果你今天不来,明日我将会告诉母后,那两个被你送回来的宫女已非处子之身了。当然,她们现在确实不是处子之身。”

李佑微微愣住,千岁殿下居然还留了这一手……

选进来的宫女除了女官理论上都是处女。如果两个宫女他家里晃了一圈后,被他恭恭敬敬送回来时却不是处女了,别人会怎么想?特别是太后怎么想?

“圣明在上,怎会吃你这套。”李佑冷哼道。

归德千岁赞同的点点头,“你说的不错。还有,以我所知,新宁侯与那个什么程家盐案有些关系,你知不知道?”

李佑吓了一跳,新宁侯是太后的亲兄长,怎么与程家案子牵扯上了?难道王启年故意送给他这个案子的真正埋伏在这里?忍不住问道:“此言当真?”

“自然是真的,看来不止你不知道,似乎母后也不明内情。如果让母后知道你捅出的这个案子连累到我舅舅,不知会作何感想啊。”

李佑微微冒汗。若一件事上领导对你有点看法可能无所谓,但两件、三件的事累积起来,再有亲近小人在领导耳边吹阴风,那杀伤力就成倍递增了……天知道归德千岁会不会再找些别的事情?

长公主又记起什么,“圣君年龄渐大,或许该安排女子贴身服侍。你送回来的两个美人,似乎对你印象不佳。我若将她们乾清宫照料圣君起居,床头床尾的,可能对你不太有利啊。”

让太后有看法,是扼杀现在,叫天子有想法,那就是扼杀未来。归德千岁言谈款款,李佑无语凝噎。

李中书忽然懂了,难怪崇祯朝之前,大明政局发展趋势是外朝被内廷克制,内廷被内监克制,内监被天子克制。这下算是有了一点亲身体会。

论起坑人境界,李大人虽然小有心得,但此刻面对长公主也有点自叹不如。果然天下最顶尖的坑人高手都在宫闱之中,归德千岁在这方面没有几把刷子,怎么可能在宫中立得起字号。

以这次来说,他能没有提防之心么?但千防万防依然被算计了一把还不自知……

真是学无止境,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李佑深吸一口气应对道:“那我就要上奏本弹劾你干权乱政,祸乱宫禁!”

李大人的意思也很明白,等他义正言辞的弹劾完归德长公主后,那么千岁殿下在太后耳朵边扇阴风,只会被认为是故意找茬报复,效果也就有限了。

“如果我今天不对你说这些,你根本不会想得到罢?更别说弹劾我了。其实你今非皆比,地势不同,很多事情也与过往不同了,仔细想想。”

所以你今天对待我也有些不一样了么?李佑沉默不语,不经意间,正在按摩的两手渐渐的靠近了纱裙下大腿的根部。

归德千岁收腿蹬了李佑一脚,轻轻骂道:“呆货!我自幼到今,从没有自己动手脱过衣裙!”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55章我真的错了

长公主伸腿蹬完李佑,尚未来得及缩回去,便被李佑敏捷的扣住了脚踝。

隔一层轻薄罗袜,感受着手里细致纤巧的骨感,李大人却心不在焉的皱眉苦思,颇有一种“但为君故、沉吟至今”的风范。

他受到过的暧昧暗示多了,更赤裸的都有,抗性肯定是存在的。但近半月日子比较素淡,定力不是很够,眼里的美貌公主自然十足诱人。多多少少,他对这位国朝独一无二的女千岁还是有点欣赏意味(学名叫非分之想),也明白长公主对自己爱恨交加的心思。

但她又与别家好欺负的弱女子不一样,想吃干抹净后提起裤子作没事状可不容易。她有意志,有权势,有层出不穷的手段去强迫你承担她认为你该负的责任。身份和命运注定了她不是那么单纯的人,所以有些很快乐的事情很可能会复杂化,或者叫痛苦并快乐着。

归德千岁任由李佑握着脚踝,脸腮微红默不作声,侧头凝目胡乱瞥向角落里的盆栽,仿佛那里长出了几朵鲜花似的。

她心里颇为矛盾。若李佑表现为急不可耐的无脑登徒子,这位贵女不会拒绝,但将很失望。可眼下李佑冷静理智的迟迟不决,又让她感到大失颜面,暗暗嗔怒。

忽然长公主回过头,对李佑莞尔一笑,“记得郎君一身好细皮白肉,独有那物蠢大黑粗,难怪叫坊间骚货们爱煞了。”

李佑稍稍惊愕了一下,盯着她的小嘴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实在未曾料到,相处时谈政治多过谈情的正经贵妇突然冒出几句没羞没臊的荤话,这是李媚姐附体了?

真是吐的一口犀利好槽,如果上次归德千岁强暴他时也有这种情趣,就不会被他打零分了……

不过要比起打情骂俏耍嘴皮子,李佑从来不示弱于人。又不知不觉被话头勾起了兴致,嘿然笑道:“你怎的知晓咱家这本钱算是蠢大粗黑的?难道你见过多少精细短小的比较过?”

“大而无当,不见得有甚么好处。”

“短短小小的登门入户不痛不痒,只有咱这种才可严丝合缝密不漏风,动静皆宜,包管要死要活。”

“自吹自擂,纸上谈兵,夸夸其谈,不见其效。”归德长公主嗤声道,再多的荤话她也没词,但借着李佑自卖自夸顺势故意嘲讽几句倒是会的。

这种问题上怎能避战退让?明知是激将也要中计!

李佑起身,朝长公主伸手便要解开她身上的粉红外衫,口里道:“罢了罢了,今日且当一回下人。定要叫你尝尝小爷厉害之处,省的今后再敢心生小觑!”

其实真相是李佑自己先忍不住黑长直了……话都说到了这个程度,他还能冷静算计得失那真是禽兽不如了,或者有入宫过乾清门当公公的潜质。

归德千岁事到临头反而有点羞耻,捂住领口在榻上扭腰闪过禄山之爪,指使道:“你自家先脱了。”

上次她是气迷心窍、失魂落魄的冲动出轨,那个特殊状态下懵懵昏昏熄灭了礼义廉耻之心,今天则不同了。

李佑可不害臊,三下五除二的干干净净了,业务十分熟练。清洁溜溜的晃了晃,挺着一条好东西凑上前来。

公主千岁已自瞧见那长大东西,勾起埋在心底不堪回首的某些回忆。不由得两眼朦胧,香腮红透,迷迷瞪瞪任由李佑近了身。

李佑虽然比归德长公主年轻了几岁,但在这方面可是花丛老手,自有章法。他挨挨蹭蹭的在长公主耳边悄声道:“殿下标致高华,举世罕见,别处再没有的。恨我是这没福之人,却被林家把你娶着了。”

明知他在饶舌,但归德千岁心里情火就是禁不住的泛出来,与普通妇人无异。

银烛高烧,一室皆春。

李佑缓缓褪下美人罗衫,露出松松滑滑的膀臂,又顺手勾下纱裙。长公主侧脸向内,生涩的扭动身段配合。

李佑便动手动脚,在美人身上捏捏捻捻。搅得她酸软难忍,身条一歪,倒在李佑怀中。

两两相拥,互相感受着彼此温热,闻着彼此的气息……李佑抱住软似泥的香香美人趁机狠咂几口,引得小贵妇云情雨意,勃发难当,但只晓得贴在李佑身上磨来磨去。

“我要脱裹肚儿了。”李佑偎住美人道,信手扯下来。两只嫩嫩的半圆形倒扣玉碗跳了出来,每团软肉上还点缀着猩红可爱的红点儿。他忍不住低下头,以口舌将两个红尖尖细细含弄了一回。

“我要脱膝裤了。”李佑吐出红肉尖儿,将小贵妇放倒在榻上,褪了长裤罗袜,赤条条现出两段玉石样白腿和一对精巧秀足。李佑轻轻摩挲了几下因为紧张而绷直的足弓,又要继续下她的小裤。

任李佑摆弄半天的长公主此时忽的按住了,中气不足的出声道:“去吹了火……”

李佑调戏道:“好心肝儿,火也不许灭,裤儿也要脱,这个要紧所在不能被你藏着。”

美人紧紧不从,两人拉拉扯扯,终究还是脱了,李佑摸了一摸,细长柔顺而不杂乱的手感很不错。

大势已去的长公主无可奈何地紧闭双目,彻底自甘堕落,任君为所欲为。

此时桃园溪谷,高丘盆地,在烛光下遍览无余。入眼通体粉白,丰盈适中,颤颤悠悠,端的是勾人魂魄,叫李佑情兴高涨不可抑制。他将美人玉腿抬起来架在自己臂弯里,便借着门户大开之势挺身而上。

只是急切凑合之际,又紧又旱,大家什艰涩难进,惹得小贵妇呀呀叫痛。李佑无奈,只得后撤三舍,抚弄良久,有了几分湿意,便再次急捣黄龙,鏖战不休。

再过了一会儿,身底下又叫道:“且停住,我有些眩晕。”

李佑正美美爽爽的,哪肯停下,愈发的恣意狂荡,边浅抽猛送边哄道:“好心肝儿晕着就对了……”

直弄到身下美人在摇摇摆摆中死去活来,又是啊呀连声,又是气喘咻咻。香汗淋漓,牡丹滴露,仿佛身在浮云中飘荡,却极致酣畅的不可言状,门户里水流愈发的多了起来。

不知过了几时几刻,当李佑将储存了半个多月的火力消耗完毕时,榻上动静便陡然消停住了。

屋内重归清静,榻上男女还在互搂抱温存回味,李佑得意道:“在下之意趣如何?”

其实他本来想问“我比林驸马如何”,但终究没这么无耻。

归德千岁从余韵中回过神来,没有搭理李佑这话,一本正经道:“你我可以开始谈正事了。”

李佑无语,现在刚刚云收雨散裸裎相对,好像不适合谈正事罢……

“若是别人见色昏头,我便对他不放心。但只有你,见色不动心反而叫我不放心。还是这样的时候,你比较可靠。”

这个逻辑听不明白,但李佑知道,该来的总是要来。叹口气道:“你且说罢,我洗耳恭听。”

长公主翻身侧卧,支起臻首,任由胸前两团物事放荡的在李佑脸前晃动。十分大度坦然,仿佛与刚才那个羞臊贵妇不是同一个人。

对此李佑不奇怪,千岁殿下这样的人,其适应力和自我调节能力远超普通人的,不可以常理度之。

“今后你我好好合作互助,如何?”

什么?李佑受宠若惊,她居然说的是合作?多么珍稀而遥远的字眼,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长公主殿下一直是想把他逼成忠实手下的……

一面迅速思考这件事的意义,一面先口花花应付道:“莫非真是一夜夫妻百日恩,叫你居然如此平等待在下。”

“夫妻之恩当得什么用,那是因为你如今地势值得我如此对待。”归德千岁冷静的说,又担心起什么,补上了一句道:“其实对于你的升腾,我也很欣慰,证明当初相中你没有看走眼……总比失身于一个蠢货好。”

“我要仔细想一想。”李佑回答道。

“还是那一句,今非皆比。你是该仔细想想如今处境了,想明白后自然就会懂得与谁合作最好,其实我也从来没叫你背弃过别人。再说……今晚之后,你我的关系有谁比得过么?”

李佑点点头起身下榻,在旁边找到自己的衣服穿上。

归德长公主拥着被子坐起,看着今夜的情夫出神,突然扯住李佑的衣角,“听说你身边的重要女子,都有你赠的诗词?我也该有。”

忽然又化身无赖小女人状的殿下更令人难招架。李佑头疼道:“在下都是先送诗词再苟合,每每先苟合过了就没灵思了……”

“什么苟合,忒难听。那你便将圆圆曲诵给我听。”

“这不是还没有……”

“你骗得了别人骗不过我,我晓得你定然已经成竹在胸了。不过舍不得采风的幌子,故意不写出来,要么就是等待合适时机给自己赚好处。这点斤两,我早看得透你了。”

“你……罢罢罢,那我便说与你听,你可是第一个听到这首诗的。”

李佑又坐回榻沿,字正腔圆的朗诵起这首长歌。

当念到“家本姑苏浣花里,圆圆小字娇罗绮。梦向夫差苑里游,宫娥拥入君王起”时,长公主眼神倏忽一亮,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接下来又念到“此际岂知非薄命,此时只有泪沾衣。薰天意气连宫掖,明眸皓齿无人惜。夺归永巷闭良家,教就新声倾坐客。坐客飞觞红日暮,一曲哀弦向谁诉。白晢通侯最少年,拣取花枝屡回顾。”

听出几分心得的归德长公主便打断了李佑,出声点评道:“我懂了。你这是用陈圆圆际遇比拟自身啊。你们都是苏州人,都是因为贵人荐举流转京师,都是不能自主,一个有歌舞出众,一个有诗词扬名。可如此一来你胆敢讥讽我为吴贼?”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56章李三官的传说

归德千岁反反复复对李情夫说“今非皆比,地势不同”,似乎很有点道理。内阁东房北庑,李中书稳重的在公座上道貌俨然、正襟危坐,自我感觉便与往常有区别了。

第一次部选上任时,他心态更像是走马观花的过客,抱着对天下中枢之地的好奇闯进来猎奇了。其实对出身没自信的他没将这地方当做真正任所,就差在墙上刻个“李佑到此一游”。所以捣乱起来比较放肆,反正有许天官兜底,闹到不可收拾了就换个地方继续做官。

现在第二次廷推上位,他忽然就珍惜起屁股底下这个位置,这要没了还能从哪去找个廷推的资历?无论换个什么官职也亏呐。

对内阁归属感和主人翁意识有所增强的李中书三思之后,想起自己官职中还有个“直诰敕房”。但诰敕房同在东阁,他因为有单间就几乎没有进去过正中大堂。如果打算长久扎根,脱离群众不太妥当……

于是李大人便起身,沿走廊来到东阁正门,掀开厚厚的帘子进去。

大堂里头摆着十几张桌案,这时候约莫有十三四个中书舍人在,有坐有立,三五成群的闲聊,大约是此刻正值早晨公事不用急的原因。

李佑这个不速之客突然闯入,登时鸦雀无声,遭到了所有人的静默围观。不过都还算恭敬,坐着的起身相迎,站着的束手谨立,礼节很周到。

李佑对着屋内拱拱手,众人也还了礼,不过继续尴尬的冷场……

这时与李佑还算认识的秦舍人走出来打圆场道:“李中书那里是不是冷得很,来此烤火?”

“嗯。”李佑心里给秦舍人记了一功,借机下台,慢慢走到一个火盆边上,顺势与旁边人闲聊起来。还是挺有收获,譬如知道了彭阁老四子昨日被判徒刑。

李佑还真是头回见到刑部效率如此高,短短数日就结了案。如果程家此案真与新宁侯有关联,以目前这个情况看,估计那彭四公子主动将罪责全都一力承担了,所以案子才能断的如此迅速。

亲自将儿子押至刑部投案自首的彭阁老会不会发扬“好事变坏事”的传统,造出一个大义灭亲、不徇私枉法的舆论?李佑心里恶意揣测道。

文渊阁阳面左二室,文华殿大学士袁阁老手按奏章,这叠厚度一尺都不到啊,他淡淡的纠结着。自从由廷推再次上任后,李中书突然变成了公平化身,再也不叫他袁大学士小马拉大车、独木支大厦了。

对此袁阁老感到松快的同时,又有几分失落。如果能那样鞠躬尽瘁的硬撑几个月不挂掉,便养足了人望,说不定就能更进一步。可惜李中书已经回过味来,不再给他这个机会了。

门外有人叫道:“有中官到阁传圣谕!”

天子(太后)的谕旨要经过内阁草诏才算是比较正式的合法诏令,不然外朝不承认,所以中官太监奉命来内阁传达有关精神不足为奇。袁阁老起身朝文渊阁中堂行去,与其他大学士一齐领受圣谕。

却说李佑正在东阁大堂与诰敕房诸舍人进行了友好但不热情、坦率但不深入的会谈,忽然门帘再次掀起,有人还没走进来就急着叫道:“诸位听到了没有?方才中官到阁传旨,李中书那厮又交了运气当经筵读本官了!”

屋内齐齐惊呼,自然是各种艳羡,所有能靠近天子的位置都是值得羡慕的……

当这个传播新闻的人进了屋中,适应了光线,赫然发现“那厮”正立于火盆旁,当即痴了。

李佑不欲破坏今天的和蔼可亲形象,连续咽下几口气,皮笑肉不笑道:“这位仁兄似乎姓潘?承蒙报喜,多谢了。”

出了东阁,李佑心下奇怪。上回自己当了一次读书官,与袁阁老骂架后被免掉,怎的又摊上这个差遣了?

自从成化朝后大多数时间都是中外隔绝,一般官员尤其中低品级的官员没啥机会见到天子。经筵如果能正常举行,几乎就是唯一的可以就近面见天颜的机会。

能在经筵上有个坑位,天子面前混个脸熟,自然好处大大的。为什么翰林官不超过五品还敢号称最清贵而且升迁快,很大程度就是因为与天子距离近,露脸机会多。

按说这是所有没资格入经筵的中低级官员都想要的差遣,但李佑想想自己的出身,苦笑三声,聊胜于无罢。他没将这个读书官太放在心上,继续自己的下基层巡访大业。刚才去了诰敕房,现在要去位于文渊阁西卷棚的制敕房。

诰敕、制敕两房向来并称,但业务上还是有区别的。大体说来,诰敕房侧重于机要、档案,制敕房侧重于文秘。

李佑进了文渊阁西卷棚,继续与制敕房舍人们进行友好但不热情、坦率但不深入的会谈。

正当渐入佳境,又见门帘一晃,又有人急吼吼大叫:“诸君晓得否?方才又来一个中官!圣上点了李中书为朝参导驾官!啊,李中书你又到这里烤火?”

还是那位潘仁兄,李佑顾不得调侃,自己先痴了,今天这是什么黄历?

制敕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即便是见惯潮起潮落、热冷炎凉的这些内廷中枢官员,也真惊奇了。

前文说过,朝会上天子身边的侍班文臣是词林官,武臣是锦衣卫。但严格来说还有一种,那便是手捧宝玺为前导的导驾官,由尚宝司出两个人担任。都就位后便在皇帝身前东西对立,也是距离天颜很近的吃香位置。

破例赏赐一个读书官也就罢了,还加一个导驾官,简直是不能平民愤的恩遇了,李中书那个尚宝司丞不是虚衔么,怎么玩真的了?两房这些中书舍人,虽然在内阁办事并行走于内廷,但只怕终生也没有靠近天子十丈以内的机会。

一眨眼被扣上两项差遣的李大人背负着十几道嫉妒目光,慢慢出了制敕房。情况很不正常,他皱眉想道。

李中书穿过内阁庭院,准备回自家公房。恰好此时从文渊阁正门中走出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后面门里隐约可见四个大学士。

那中官见到低头沉思的李佑,点点头道喜说:“恭贺李大人天恩浩荡!大祀之时,还要你多多辛苦!”

李佑听得有些糊涂,“什么大祀?”

“我来传圣上旨意,这次正月郊祀由圣君亲自祭天,着你为侍班官。”

苍天啊,李大人在瑟瑟寒风中彻底凌乱了,走了几步又多了一个差遣?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国家祭典中,大祀最为重要,其中合祭天地的郊祀又是排名第一。依照太祖定下的制度,每年正月天子要出南郊祭祀天地。

这绝非儿戏。为象征受命于天和天命正统,所以祭天乃是天子最重要的政治职责之一,也是朝廷最隆重的礼制。

明年正月的郊祀尤其意义重大。前面七年都因为天子年幼,祭天由国公代行,而这次景和天子要亲自上阵了,是登基以来的第一遭。

本来以李佑的品级,最多随班出正阳门打酱油,没有入天坛圜丘陪祀的资格,却莫名其妙被安插了一个天子左右侍班官的差遣。

无论读书官,还是导驾官,亦或侍班官,都署天子近侍之流,皆为天下最珍稀的坑位。若集中到一个人头上,那不知道是几百辈子修来的造化。虽然景和天子没有亲政,但是个人都知道这是迟早的事,这会儿凑上去堪称从龙。

半个时辰三道谕旨,三个近侍差遣官加于一身,前无古人,也无后乎?四个大学士立在文渊阁门口,眼神各种复杂,射向庭院中踱步的李大人。

李佑面对阁老们向来心理优势超强,但在这时却有点经受不住,急步回了公房。

这是造化吗?肯定不是。这是软饭吗?必须是。

渐渐猜出问题出在哪里,李中书脑中出现了一具雍容华贵高傲的大红凤纹身影。这个女人永远自作主张,永远无视别人想法,可谓生命不息手段不止。

这碗软饭吃起来可不好受。不知她是恋奸情热之下的无心拔苗助长,还是故意捧杀?如此多差遣官凑在一起送给他,那就是想强行在他脑门上盖一个“皇帝党”的标签,这种做派倒是挺符合那个女人的秉性。

虽然忠君不是错,但……加恩给他李佑的太后会作何想?支持他李佑上位的那些外朝大佬作何想?

本官就晓得管不住裤带遗患无穷,不然她不敢对我如此肆无忌惮,李佑长叹道。果然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先得上疏推辞一下,如果实在推不掉,搞不好又要换新名片了……李大人从木柜小匣中抽出一叠最近写好的新名刺,上面赫然写着“承直郎、尚宝司丞、中书舍人、直诰敕房、兼理分票事李佑”。

这些字迹已经堆满了纸面,想再加上“经筵读书官、朝参导驾官、大祀侍班官”等字样,远远不够。

需要换更大的纸张了,本朝还有没有比本官的官位字数更多的官员了?李佑唏嘘道。阶位,品衔,本官,职务,差事,差遣一个不缺全都有哇,合起来足足八段。

从这天起,顷刻之间多了经筵读书官、朝参导驾官、大祀侍班官三个侍从衔头的李大人有了新外号,江湖人称李三官。从内阁传遍内廷,又从内廷传到外朝。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57章与天官大人亲近

李大人名头上新增加的三个差遣官,只能说是在荣宠和地位这些方面有很大的象征意义,叫别人一听就知道此人在宫中得宠,其实没有什么实权。

虽然内阁辅政大佬们理论上有劝天子“亲贤臣远小人”的职责,也有抵制谕旨的权力,称作“执奏”。但实际上,天子愿意离谁近点,他们是阻止不了的,何况这点事说到底就是个礼仪位置问题,不涉及朝政国务礼制这些敏感大事,所以很不值得去当恶人。

总而言之,虽然李佑隐隐感到有些不妥,但上疏辞谢没有辞掉,内阁大学士又各有心思的冷眼旁观,也不可能再冒险玩“挂冠杜门”那套,于是三项侍从差遣最终还是稳稳地落到了李中书头上……

前有太后赏识加官,后有天子钦点侍班,又年纪轻轻,风头一时无两。如果李佑的性别为女,那么在不明真相的外人眼中,就只能用“宠冠六宫”这个词来来形容了。

某千岁殿下真是居心叵测,何异于先斩后奏?李大人忧郁的想道。表面荣耀的背后也不是没有隐忧。

首先没有实权的侍从之臣最大优势便是天子有认同感,某长公主这样硬塞,天子心里会不会产生反感之情?貌似自己也装直臣顶撞过一回天子的。

其次,上次武英殿中,自己所作所为实际上已经超出了许天官掌控,地位得到进一步提升,谁知道他是否产生了芥蒂?再加上这次自己被宫中示好,许尚书等人会不会进一步加深疑虑?

一个不好,两面不是人呐。面临这个处境,攘外必先安内,李佑决定道。无论许尚书心里有没有皱纹,都得先抚平了才好,这样自己才可以不留后患的全力以赴应付宫中事。

有什么方法可以准确而又含蓄的去表达一下自己如今仍然保持着亲近之意?李佑对此苦思冥想。可惜因为时日尚短,对许天官的行事做派不太了解,一个不好只怕弄巧成拙。

不过李中书又一想,虽然他对许天官了解有限,但是对陈巡道可是了如指掌的。那陈巡道是从小被许天官手把手教出来的,又深得许天官欣赏,无论秉性差异如何,行事做派方面肯有意无意的受到过许尚书影响,大概会有些相似共同之处。

午后,李大人将手头的活计速速处理完毕,便领着虚江县前主簿王实去吏部。王前主簿上月任期满了,所以进京到吏部考核挂号,再重新分配工作。李佑领着他去吏部自然是为了帮忙通关节,力争在本月选官中谋一个好位置。

王实不过三十出头,李佑在虚江县混日子时,与王主簿相处的还算可以,尤其在女人话题上很有点共同语言。而且王大人进京时又捎来了李佑的家书,所以于情于理李佑须得伸手相助。

去别的部门办事,在京师根底不深的李佑说不定要头疼一把。但是去吏部说项这种事,在别人眼里是高难度,反而对李佑来说较容易。且不提许天官,那负责铨选业务的、号称大学士之外最牛五品官的文选司郎中也是与李佑认识的。

当初分票中书任命尚未从宫中批复时,李佑依仗许天官的面子,天天在吏部泡着等候。文选司郎中左大人也是许天官心腹之人,虽然当时他心里看不上李佑这杂色官,但架不住李佑频频骚扰,又有同一个后台的香火情,一来二去便算认识了。大忙也许帮不到,但安排个最低级的九品应当简单得很。

其实这种事对吏部来说真的很小,李佑根本不用亲自去。只要写一封书信,褒美王先生骨骼清奇天赋出众,再让王主簿带着信去拜访左部郎就可以了,这是官场上比较通行的作法。亲自领人上门要好处,实在不够含蓄,有损士林风范。

何况主管官爵的吏部与别处衙门不同。李佑这样一个与吏部没什么业务关系的在任官员,没事去吏部玩很容易引起非议,说不定会被找米下锅的御史拿出来以“投机钻营”的名义弹上一本。正是出于此避忌,所以过去李佑见许尚书都是晚间到天官府上。

但说一千道一万,李佑还是无所畏惧的亲自带着王实去吏部了。这叫王大人感激涕零,暗赞李佑进了京居然变得如此厚道,难道京师风水可以改变人性?

到了承天门之南的吏部,李佑熟门熟路的穿过前院大堂,在一干老吏的目光相送下朝着里院行去,王实小心翼翼的跟随着。

当年他初次选官时,曾经到过吏部大堂,但是再往里面的世界对他而言就很神秘了。国朝百分之八十数量官员的前途,都是这里在这里决定的。

穿过仪门,李佑指点着右手边某屋对王大人道:“那里便是文选司左部郎坐处。”

不过脚步没有停下,继续朝里面走去。

王实十分奇怪的问道:“这是要去哪里?不该去文选司么?”

李佑轻描淡写道:“去见见许天官,请他发句话。”

王前主簿当即腰也酸了、背也痛了、腿也抽筋了,走路更没劲了,从里往外的发颤,步子几乎迈不动。

文选司都嫌鸡毛蒜皮的事情,你却领着九品官登堂入室到公房里找六部之首说情,这也太不拿吏部天官当回事罢?你李大人与吏部尚书再有情面也不能如此行事,不符合官场科学啊。

“这,这不合适罢?”王实舌头有些结巴。

李佑无所谓道:“不妨事!许尚书好说话!”

王大人简直要跳起来教育李佑一顿,老大人可以表现得好说话,但你不能真当他好说话!苍天有眼,你是怎么当到分票中书的!

但不随着李大人走,王实无处可去,只好无可奈何的被李佑引到深深庭院中的尚书公房门外。

李佑对把门的小吏知会一声,经过通报便自己先进去了。

许尚书在公案之后稳坐,表情平静的看着李佑进来。说实话,此时他对李佑感觉有点复杂,可以类比成“泡妞泡成老婆”的感觉。

原本一个尽在掌握中的小棋子,看重的就是他没背景没底蕴易于操纵,然而却雾里看花误打误撞的渐渐成了气候。一次又一次的出乎意料叫他哭笑不得,这是当初始料未及的……

李佑上前拜见,许尚书却坐着拱手还礼了。这叫李大人的小心肝扑通扑通狠狠跳了几下——往常天官大人从来不会还礼的!

话说王实留在了门外,不消片刻,听见里头传来厉声呵斥:“官爵乃国家公器,岂能许你私人滥用!铨选之事,文选左部郎自会秉公拟定,无复与本官言!”

想象着天官大人疾言厉色的样子,王实很惴惴不安。这是砸锅了罢……难道请李佑帮忙通关节是个错误?在虚江很机灵的一个人,到了京城怎的如此莽撞。莫非京师风水真的可以改变人性?

转眼却见李大人兴高采烈的出来了……

“妥了!走,去文选司。”李佑施施然道。

以王实的见识,的确看不懂其中门道,带有几分怀疑之色不肯和李佑一起走了。

李佑嘿嘿笑道:“在虚江时,本官也没少叫陈知县责骂处罚。”

这话勾起了王前主簿的回忆,那个曾经的李典史李巡检也是时常被陈知县训斥甚至罚到一文钱俸禄也没领过,便隐隐有些明悟了。

李佑的心思确实不止于此,他再怎么不懂事也不会犯傻到领着九品芝麻官来打扰许尚书,只不过借着这个机会装疯卖傻来了。

要知道,在微妙时刻适当去献丑也是一种表达亲近的姿态。可以这样想,李中书为何从不在前三位大学士们面前卖丑?相信以许尚书的政治智慧,能够领会得到李大人含而不露的苦心。

故而李佑去献丑,大大咧咧对许尚书说,我带了个九品官来请你照顾照顾。既是示意亲近,又是试探。

如果许天官客客气气,那李佑的心里就要持续打小鼓了。但挨了一通训示,反倒是不见外的表示,让李佑先略略安心。

这未必处处可行的方法不见得有多准确,但起码能表露出一些征兆,至少说明许尚书还没有产生太恶劣的想法。即便有点异样心思,那也是处在可以挽回的程度。

李佑又领着七上八下的王实原路返回,一直闯入文选司后堂左郎中这儿。

这年头李中书地势真不同了。掌握铨政实权从不轻易给人颜色的左郎中见了李佑,站立拱手对拜。政务程序中,尚书只负责签押盖章,但他这种司官负责具体往来,则要与内廷直接打交道,说不定也有求到李佑的时候。

李佑指着王实道:“此乃我之故旧,原虚江县主簿,本月选官烦请左部郎看顾一二,方才去尚书老大人那里点过了。”

左郎中故作不悦道:“些许小事,何用惊动老大人,李中书未免太小看本官了。”

“替人求官问职这种事,我是首次为之,心中无底,不被老大人斥责一顿放不下心,最后还得来求到你。能升个八品就给个八品,不能就选个税关、盐运的活计,最好还在江南。”

左郎中满口答应,却提出一桩事道:“我自应了你,但李中书也该替本官排忧解难。”

“何事?”

“原河南道监察御史王启年被免了职,却厚颜无耻的不肯辞官,日日在我这里聒噪,烦得很。李中书你引发出的事情,不能甩手不管啊。”

原来王启年因为程家案子玩忽职守被撤了御史职务,但撤职不等于罢官,品级还在,可以另行降级降职任用。

而他出卖师长,虽受舆论大加谴责,律例上却无条文可以处置。其实这么多年来,自有一套办法,按着惯例,这样的人被骂到忍不住后,应该自己主动辞官的,这就是以舆论代替法律的效应。

可王启年任凭百般唾骂,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到现在也死赖着不肯辞官,这点简直超越了李中书。

这么一来,就搞得文选司郎中左大人头大了,怎么安排王启年才好?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58章忠贞好女子

听到王启年这个名字,李佑微微愣神,他以为此人已经回家种红薯了,没想到居然还在顽强的挣扎不退场。

其实王启年和大多数人没什么真正仇恨,大家也就出于道德公义的骂一骂,搞臭他名声而已,既无必要也无动力进行实际性的动作,只等着他自己主动辞官。

若王启年真有唾面自干的耐性,的确可以死扛住不辞官,就像李佑前段时间即使被围攻到可以拿弹章堆坟头了,但也坚决不请辞一样。

文选司左郎中提起王启年,当然不是真要李佑负责,卖好说笑而已。“这等卑劣之人,说什么也不可从本官这里得授官职!”

李佑即兴咏诗道:“咬定乌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鞋中,千凿万击还坚劲,任尔东南西北风!”

左部郎大笑不已,连声道:“李中书尖酸的有趣!”

但李佑忽然发现王启年行事似乎与自己有几分仿佛,有点惺惺相惜哪。所以……王启年必须领盒饭,因为他李佑是王启年的仇家。

回想王前御史在暗中反水投靠宫中,又欲不动声色挑拨自己与彭阁老两败俱伤这套组合拳其实阴的挺有内涵,只是邪不压正,鬼蜮伎俩被自己那堂堂的天地正气化解了。

又从王启年联想到程家案子,李佑便有一个心病浮上来。协调宫中与外朝的关系虽然不容易但都是以后的事情,而眼下却有个急需消灭的隐患。

归德千岁说过,太后兄长新宁侯与此案有牵连。此事如果泄露出去,叫新宁侯有什么不爽利,只怕要记恨李佑,虽然李佑这个掀盖子的人不是故意的。

知晓此事的王启年会不会故意放出风来来坑自己?李佑不敢保证,心里不由得叹道,这年头要有东厂诏狱什么的就方便了,对付王启年这类官员的最佳工具啊。当然,这个大逆不道的念头也就是想想,自然不会在文官们面前说出来。

不过李佑自我安慰道,也许不会像担心的那般要命,空穴来风只能是空穴来风。如果对新宁侯而言仅仅是不痛不痒的小事,那他也不值当记恨自己。

又闲谈几句,告辞了左郎中,李佑与王实步出吏部。却望见南边隔壁的户部那里人头攒动,门外聚集了数十人不知在作甚。

李佑今天带上的长随韩宗一直在吏部外面等候的,刚才已经去看过一圈热闹。便对老爷禀报说:“那边都是盐商,不知吃了什么豹子胆一起来闹衙。”

“此事因何而起?”李佑好奇道,这样聚众的事情发生,肯定有什么契机,或者是导火索。

韩宗回道:“小的打听过,听说前日邸报上登了程家冤案,这帮盐商大概是兔死狐悲了,愤慨之下便来户部哄闹。要朝廷停住滥赏盐引。不然他们明年要号召同行一起罢掉开中,拒绝向朝廷输送钱粮。”

这可是国之大事……李中书震惊了。

国朝盐业实行开中法,盐商无论是将粮食运至边境,还是在边境屯田,只要给边军提供口粮,便能换取盐引,然后可以拿盐引去指定盐场支盐。这开中法自然是为了保证荒芜边疆的军粮供应。

三百年来制度几经变革,现在实行的是钱粮并行,各盐商可以运粮去边境换盐引,也可以更高的价格直接输送白银到盐运司换取盐引。总而言之,边疆大军的口食和朝廷银库的很大一部分来源于盐业开中法。

前文提到过,盐引不但盐商手里有,很多类似于新宁侯这样的权贵手里也有,大都是以各种名义向朝廷直接奏讨的赏赐。毕竟硬邦邦的银子不好变,但盐引总是可以像纸钞一样随便印制的……

虽然盐是可以当成通货的商品,可也只有实实在在的到了手里才能算硬通货。权贵去盐场支盐,自然比盐商便利。近年来在朝廷滥赏之下,权贵支的盐多了,那门路不硬的盐商就要往后面排队等,手里的盐引便好像迟迟收不回款子的欠条。对此很不服气的程家就是这样倒霉的。

现在这个累积了许多年的问题终于以程家冤案为导火索爆发了。如果心有积怨的盐商一起甩手,或者消极怠工,那么后果显而易见,银库短缺倒是小事,但边军的粮食就要出大问题。

边军吃不上饭这事的严重程度连三岁小儿都知道……

这邸报是谁抄出去的,怎的如此轻率?引发盐商骚动,通政司该死!很有大明统治阶级一份子自觉性的李中书腹诽道。

却说忧国忧民完毕的李大人虑及自身,忽然想到什么,虎躯巨震,以手加额,扭头便走。

王实莫名其妙的紧紧跟上问道:“又是要去哪里?先前说定了我做东请酒……”

李佑头也不回,霸气十足道:“随我来!去抢女人!”

王实已经不知第几次被李佑搞得又惊又乍,怎的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据他所知,似乎李佑要女人从来不必用抢的。看来京城风水改变人性这个命题可以有定论了……

王实也是带着随从的。他那长随听到李大人惊人之语,险些五体投地纳头便拜,作为家奴跟了这样的主人才算不负生平之志啊!没机会在欺男霸女场合充当帮凶,简直是家奴职业生涯的最大缺憾,今天终于有机会在天子脚下一展所长了吗?

却说王家主仆各有心思的随着李中书左转右转,约莫半个时辰后,进了一间胡同下轿步行。

王实细细看去,两侧楼阁鳞立披红挂彩,偶有管弦箫鼓之音若有若无,心里有所醒悟,“这里莫非是……”

“教坊司本司胡同!”

此时街面上人流较少,所以一行人走动步伐很快。又转进了一处院落,有个看门的忘八迎上来要发话,却被力气十足的韩宗轻易推到一边去。

李佑直奔左厢房,在门外叫道:“程家小娘子在不在里面?”

原来这里是李佑来过的程赛玉住处。前几日程家冤案判下来后,程小娘子应当会脱籍恢复良家身份,李佑估计她还没来得及搬走,目前仍会住在此处。

吱呀响动,门从里面打开,露出个娇滴滴、柔嫩嫩、花蕊样儿的清新小娘子,不是程家小姐又是谁?

王实心中一声喝彩,李中书看入眼的女子,果然没有平庸的,教坊司这等烟花之地居然也能育出这样的清纯人物么?

韩宗轻声呵斥忘八道:“我家老爷在此,你躲远点!”

王家长随大爷却摩拳擦掌,只能李家老爷一声令下了。

程小娘子抬眼见是李佑,现出几分欣喜神色,手忙脚乱的行礼道福,“奴家正想等父亲回来了一起去拜访李老爷,不想老爷亲自驾到,请上座。”

李佑不客气,坐定了问道:“拜访我作甚?”

“自然是致谢了。”

李佑嘿嘿笑道:“如何谢法?”

程小娘子天真的问道:“奴家尚没有想好,李老爷怎么想的?”

李佑仔细端详眼前美人,目光有若实质,看得她遮挡不住,不禁臻首浅坠,眉目低垂,瞟着自家小小脚尖一动不动。“老爷我孤身在京,起居不便,娘子以身相许如何?虽然做小,但决不亏了你。”

听到这话程小姐紧握双拳,鼓足了所有勇气回道:“李老爷青眼有加,奴家真的无以为报。但奴家心有所属,别无二想。”

“谁!王启年?”李佑质问道。

程小娘子轻轻点点头,“是的。从前奴家曾与王家哥哥谈婚论嫁,两心相悦的,虽遭变故未能成事,但天可怜见,奴家还有从良之日,忠贞好女子岂能任意变心?何况这次为救我程家他连官职都丢了,奴家更不可辜负的。”

李佑忍不住抬高了声调:“是本官殿上奏事,救了你程家!与王启年有何关系?”

程小娘子稍稍畏缩片刻答道:“若不是王家哥哥将事情告诉你,他也不会丢官的……”

程小姐这话从逻辑上确实没有任何问题,王启年确实是因为将程家之事告诉了李佑才丢的官,但又在哪里不对呢?

李佑发现自己的伶牙俐齿居然在这位小娘子面前无用武之地。只得搬出另一套说辞,“他现在有如丧家之犬,你跟了她也不好受,又是何苦!”

说完后,入目是一张转为坚毅神态的小脸,粉拳依然紧紧握住,“忠贞好女子,不能看夫家贫贱就变心,应当始终如一!”

小娘子又跪于地上道:“李老爷厚恩,无以为报,所余盐引可奉上半数。又,若认老爷为兄,怕是辱没了老爷身份,情愿以父相事!”

李佑皱眉不语,头大无比。今天终于见识到了封建社会贞节牌坊的洗脑威力,真要动粗?

却见门口的王实感动万分,淌出几滴眼泪。“出淤泥而不染,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始信夫!真不料娼寮中隐藏了如此贞洁烈女,李大人何不全人之美,成就一段佳话?”

“住口!”李佑急忙叫停道,又对门外韩宗道:“去将秦司乐叫到这里来!”

这个程小姐,李佑那是势在必得的。因为她是程家冤案的关键人物……

而程家冤案,又是即将爆发的盐商风潮的导火索,也可能是引爆新宁侯这个隐患的导火索。无论出于何种目的,对这美貌小娘子和她手里的盐引,李中书霸占定了!

再说了,跟着王启年这艘快沉的破船有什么好的,还是跟着李中书才是对人生负责。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59章你争我夺

同一件事情,在特殊时期与平常时候往往是截然不同的,在不同人眼中看到的内容也是截然不同的。

户部外面盐商聚众闹衙看似偶然性的突发事件,正常人大概是先瞧瞧热闹,再忧国忧民的讨论一下后果,回去后有可能的话发几个帖子,官方说法是写几本奏章刷一刷存在感。

但向来以嗅觉灵敏、反应迅速著称的李佑当即便意识到,必须要尽快将程家牢牢掌握在手里才是。同时他还产生了些其他不足为外人道的小盘算,或许可以立功哦。

本次盐商不满闹事显然是冲着破坏盐业秩序的权贵们来的,这些权贵里大多数是已经在政治上没什么追求的勋贵之家。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如果新宁侯这个典型代表被有心人借着程家牵扯进来,那可就更加热闹了。

放在平时,或许没有如此严重,但真要出现了风口浪尖以至于动摇边军的局面,统治阶级内部肯定不稳了。这年头属于盛世时代,并非沉沦不见底的末世王朝,朝廷还是有点自我纠错机能,所以到那时秉政的文官集团不会对勋贵客气的,新宁侯少不得大出血,诸权贵估计也得被抑制一番。

新宁侯不过是以外戚封侯,确定以及肯定不敢与整个文官集团叫板,但一手捅出程家案子的李中书只怕要成他眼中的另一种红人了。李佑其实并不畏惧有势无权的勋贵,但是身为太后亲密兄长的新宁侯比较特殊,令他这个行走于内廷的人很忌惮。

所以说程家具备成为关键因素的条件,而且可能性不小,以李大人的性格,只有将程家掌握在自己手里才能吃的放心睡的安心。而最喜闻乐见的方法就是霸占美丽的程小娘子……

再说天寒地冻,李中书寓所急需暖被窝的!别人寄居京师为官又没带家属的,谁不是很时髦的娶个小姨娘,李大人自然不能当落伍的土老帽,何况价值上千盐引的姨娘真心不好找。

简直一举数得,就算程老爹被赦免回来了也得捏着鼻子认账。即便这个因素用不上,或者说虚惊一场,如此美人还是个处放在屋里也不吃亏。

闲话不提,却说李大人苦口婆心的反复摆事实、讲道理,教育程家小姐未遂,只好使出“请家长”这招大杀器,吩咐韩宗去把程小娘子的舅父秦司乐叫过来。

不消片刻,韩宗便回来了,望见有三人一起跟着他进了院子。

其中领头便是秦司乐,与秦司乐并排的中年人身材中等,面色黝黑粗糙,李佑并不认识此人,也没有在意。不过坠在最后面的一位,却是老熟人了,迟迟不领盒饭的前御史王启年,正阴沉着脸。

“爹爹!”程小娘子忽然一声惊呼,冲出房门,扑到那中年人怀里痛哭流涕。

这个人是程小娘子的父亲,沸沸扬扬程家冤案的真正主角?李佑诧异了一下,他不是被投边充军了么,为何能如此之快回到京师?

其实程老爹运气不算差到底,被发配的地方是宣府……与京师没多远。赦免后那还不快马加鞭的赶回来,也恰好刚刚到秦司乐这里寻亲。

一个险些枉死边疆,一个险些失身风尘,原本以为此生无望相见的父女团聚,场面自然感天动地、催人泪下,足足哭了快一刻钟。

“咳!咳!”李佑不耐烦的重重出声。这程老爹太不晓事了,半天功夫只管抱着自家女儿唏嘘,却将恩公放在一边不来拜见。难怪那么多盐商里,人家彭四公子就专门修理你。

他失礼在先,李佑也懒得客套,径自开口道:“程家老爹,本官所为何来,韩宗都与你提了罢?本官却是不嫌弃你家女儿曾经沦落风尘,欲纳为偏房,你意下如何?”

这话十足傲慢,不过也符合他身份,李中书何须与一个前商人太过于客气。

程老爹放下女儿,与李佑见过礼后道:“小女承蒙李中书关爱,在下铭感五内,粉骨碎身难报万一。你很好,不过小女正要许配与王大人,还请李中书谅解。”

对方不卑不亢,没有半丝卑躬屈膝样子,居然还给他发好人卡,这叫李佑很不爽,差点骂出一句你是被猪油蒙了心?不过看在是潜在老丈人的份上,忍了。

就这个样子与权贵打交道,被整真是活该啊,李佑边想边指着始终默不做声的王启年,“程老丈不要说笑了,本官不敢说是美玉在前,但王大人如今哪里比得过本官?你可不要误了玉姐儿终身。”

程老爹敛容道:“李中书当真要听?其一,嫁与王大人为正室,送与李中书为偏房,不可同日而语。”

“其二,王大人书香门第,进士出身,李中书听说只是胥役出身?”

“其三,王大人与我乃同乡。李中书却是南人,若将来回到江南,嫁夫随夫的女儿与我岂不是天各一方?”

“其四,王大人洁身自好,至今无有妾室。李大人秉性风流,叫我放不下心。”

还真有如此多条?李佑满怀轻视没有心理准备之下听到这些,一时无法反驳,何况这几条也都是事实,他只从自己角度考量没有为别人着想所以想不到而已。但给谁也不能将程小娘子给了仇家啊,他只得强行冷笑道:“王启年现在何异于白身,也配与本官相比。”

“李中书说到底是幸进之臣,如此者常常是骤起骤落,兴亡倏忽,将来际遇如何着实不好说。王大人现在虽无官职在身,但只要过了这段风头,自可以寻一个位置安安稳稳做官。”

李佑很纳闷,就凭程老爹这张嘴,发配充军后居然还能活到今天?他只好另辟蹊径,对王启年道:“文选司左郎中那里,我替你说几句,你看如何?”只要这小人暴露了为求官不惜出卖未婚妻的嘴脸,那可就有说头了。

“不必,吾委实信不过你。”王启年言为心声道。对于李大人的本性,他还是看得很透的,李氏诱饵绝对有毒,谁吃谁是傻子。

话说两年前王启年丧妻之后一直未娶,本打算找个有助力的官宦之家,但一时没有合适的,不料如今风云变化,朝廷里估计暂时没人会嫁女给他了。程家虽然无权无势,但至少有一千多盐引,价值近万,将来可以挪出一部分走门路打关节,所以对他也算当下不错的选择了。

程老爹当然对王启年也很满意,他这样的商人找个与现成官宦结亲的机会可不容易。至于王启年出卖师长被官场鄙弃,在他眼中不过成王败寇而已,和经商有赔有赚一个道理。此时也算是雪中送炭了。

程小娘子虽然有时很天真,但在教坊司里耳濡目染的倒不是忸怩之人,又上前对李佑拜了拜道:“王家哥哥等了奴家两年,奴家决不能负他的。所以真的要辜负李大人美意了。”

傻娘子,他那是等你吗……李佑无语。他忽然发现自己陷入了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中,成了地地道道的孤家寡人。在场没有一个人帮腔的。秦司乐不用说了,程老爹刚到京城就了解自己,必然是秦司乐吹得风。自己这边,连王实都在装聋作哑。

李大人又数了数人头,若要强抢民女,在对方意外多出两人的局面下,带来的人手明显不够。若想卷土重来,他就怕自己这一走,今晚程王两家立刻就生米熟饭了。

有点进退维谷呐……

正在这僵持时刻,又从院外拥入数人,威风凛凛一马当先者还是李中书的熟人——归德长公主府的管家婆王彦女。

不认为自己是做贼也心虚李佑被吓了一大跳,当初林驸马就是在据此不远的地方吃花酒惹恼了归德千岁,便被王彦女率众当街殴打,莫非今天自己也很荣幸的要有此遭遇?这消息也忒灵通了罢,是谁通风报信的?

王彦女闯入院中,扫视全场,发现李佑也立在其中时颇为意外,很是狐疑。不过想起来意,她按下疑心,高声道:“奉皇室归德长公主千岁之命,有请程氏女,闲杂人等闪开,谁是程赛玉?”

真是废话,场中只有程小娘子一个女子,但王彦女就是这样问法。众人面面相觑,不晓得突然出现的公主使者是何用意。

程小娘子怯怯出声道:“奴家正是。”

王彦女点点头道:“听说程赛玉色艺双全,归德长公主千岁召你入府献艺,即刻动身!”

什么?李佑大惊,归德千岁也是知道内情的人,难道与自己想到一处了?奸情归奸情,但有些事情不能相让的。

再说程小娘子入了公主府,岂不如同羊入虎口,他可没有去找霸道长公主要小妾的胆量……今天这黄历不对头,不但要和男人争夺女人,没想到还要和女人争夺女人。

与其留到那时面对长公主,李大人宁可把握现在面对王彦女。便硬着头皮,上前挡住了程小娘子,对王彦女道:“程家小姐已经脱离风尘恢复良家,千岁殿下也断然没有召见献艺的道理,有损她之妇德!”

王彦女是知道归德千岁和李佑之间关系的,见此疑心更重,双眉渐渐竖起。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60章李佑你这个混蛋

王彦女盯着李佑看了又看,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道:“李大人你胆敢与归德千岁争抢这个女子?”

这问的别有内涵,外人听不懂真意,以为重点在“抢”字上面,其实重点在“女人”二字上面。

李佑毫不退让,“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即便贵为千岁,也断然没有迫良家妇女做倡优献艺的道理!”

我要和你谈千岁殿下的感情问题,你却和我讲什么做人道理?王彦女不善言辞,没法与李佑相辩,只能大声喝斥道:“李佑你想反了吗?”

李佑驳斥道:“是谁要反!众目睽睽之下,难道你假传千岁旨意妄图逼良为娼、官逼民反?”

程老爹愕然的看着李中书刚正不阿、大义凛然的样子,难道在此之前,逼良为妾的人是另一位?再看看此时装聋作哑的王启年,差距真大。

只是程老爹不明白,以京师之大,乐师数不胜数,归德长公主又是何等人物,怎的偏偏来传唤自家女儿?也幸亏是女公主来传人,倒是没有失身这方面的担忧。

至于秦司乐和王前主簿,早就腿打颤了。李中书也太好斗了,长公主威名遐迩,岂是可以轻易挑衅的,今日他俩同在这个场合,不会被牵连到误伤罢……

归德千岁要程小娘子上府献艺只是个借口而已,却被李佑无限上纲上线,嘴皮子功夫差了无数筹的王彦女被气到虎目圆睁,又说不出什么。

李佑正要乘胜追击,却听见身后响起弱弱的声音:“要不……奴家走上一遭?”

“闭嘴!自有本官为你做主!”李佑回头斥道。

虽然被训了,程小娘子却很温暖。李大人其实是个好男子呢,她心里默默又给李佑发了一张好人卡。

程老爹也要说什么,李佑又抢先道:“你也闭嘴!还想被发配充军么!”

王彦女虽然在骂阵方面没有专长,却并不傻,不然如何能在归德公主府当管家婆又被千岁视为亲信?

她忽然发现自己思路陷入了误区,要完成任务根本不用与李佑吵嘴。便先回顾自己身后,共计有十名女性以及非男性强壮手下,再观察李佑身后,最多超不过三个能帮手的……

空!谈!误!事!

王彦女面无表情举起右手。

一!力!降!十!会!

她将大手一挥。

当即有四名仆妇上前架起了程小姐,六个太监在外围挡住别人。程小娘子被绑架经验比较丰富,象征性的挣扎几下,眼巴巴的瞧着众人,就在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众目睽睽之下被强行带出了院落。

临走之前,王彦女示威性的瞥了李佑一眼,伸出食指摇了摇,大有一种“在绝对力量之前任何诡计都是没用的”气势。

李佑长叹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又对程小娘子的背影叫道:“程小娘子且安心去,本官定会尽力相救!”

王彦女真觉得李佑失心疯了,他有胆去找归德长公主要女人?本来是个被千岁殿下欣赏的精明人,今天怎的其蠢无比?

程老爹才与爱女聚首,转眼间又分离,心中悲愤莫名,但面对强权,再次无可奈何。不过对李佑观感似乎好了些,李中书虽然贪财好色但至少恪守文官准则,只动口不动手,不像那些豪门权贵下作。

他哪知道,在京师李佑手底下就这么一两个人,想干点坏事遇到强力阻挠时实在有心无力。而且他很快就将了解到,李大人绝对不是只动口不动手的君子。

美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李佑目送如花似玉的程小娘子被推进轿子,消失在巷口……说来也好笑,他近两次见到程家小姐,都是眼睁睁的看着她被人抢走,说不得这次又得靠他将程家小姐捞回来。

感慨一番人生哲理,李佑回过头来,又盯上王启年讥讽道:“听闻王御史是个敢言的汉子,方才为何不发一声?名不副实乎?名过其实?”

王启年轻哼一声,继续留在这里已经没有实际意义,也没心情听李佑的冷言冷语。他对程老爹拱手行礼道:“今日暂且别过,日后但有差遣,无有不从。”

又走了一个……李佑等王启年消失后,再转过头来时表情瞬间冷漠下来,语气淡淡的对程老爹道:“那么,走罢!”

程老爹正在感伤自家遭遇,猛然听见李佑这句,糊涂的问道:“什么走罢?去哪里?”

“尔刚到京师,想必尚未有住处,本官便请你做客。”

“我欲投宿于……”

李佑粗暴的打断了程老爹的推辞,“莫非你以为本官的面子当真不值钱?可一而不可再!”

程老爹还要说什么,李佑大喝道:“韩宗!给我押走!”

韩宗便伸手按住程老爹,推推搡搡的就向外走。

王实的长随也主动帮忙,一起将程老爹扣住走人。不过他心里怪异感觉挥之不去,先前计划明明是跟着李大人抢小娘子来了,结果最终抢回一个中年大叔……

秦司乐本欲阻拦,但已经孤掌难鸣,连个有力帮手都没有。

却说王彦女如同得胜将军,将程家小姐带回长公主府,向归德千岁复命表功时,不忘说起李大人。“奴婢看那李佑,绝对不安好心,图财谋色!”

听到李佑居然也在那里,一丝怨气冒出来,旋即又被归德长公主的理智压住,便仔细询问道:“怎么?他为何在”

“他在奴婢面前张狂无比,阻拦着口口声声道千岁不该逼良做倡。奴婢实在受不了他,便将程氏女硬行带到府里。”

归德千岁沉吟不语,以她的了解,李佑是个会见机行事的人,更是个滑头,若非有缘故,怎会对她派去的人如此无礼?

而且数次经历可以说明,但凡李佑做出道貌岸然样子的时候,那定是别有所图的,从无例外。这次图的什么,归德千岁能猜得到,大概他也得知了盐商要闹事的风声罢。

她看中的男人,才不会是色迷心窍、不知轻重的蠢人,一定与她心有灵犀的也意识到了什么。

这样也挺好,那李佑想分一杯羹,又得巴巴的来求她,到时还不得任她捏弄。想到这点,长公主忽然心情愉快起来,王彦女这趟干得不赖。

归德千岁又将程小娘子传过来细细盘问,“李中书找你作甚?”

程小娘子低头道:“李大人想纳奴家做小。”

混蛋,一定要用这种龌蹉办法么?归德千岁暗骂一句,面容上不动声色道:“想必你很难拒绝了。”

“不过奴家爹爹也拒掉了李大人。”

“你父亲?”

“是啊,爹爹刚回京城,奴家也才见到面。”

啪!归德长公主拍案而起,有了程老爹,还要程小娘子作甚?这王彦女哪里是干得不赖?简直被李佑彻底耍弄了!

早知道程老爹在京城,她就直接下令给王彦女去抓程家父女,而不是只抓程家小姐。

难怪李佑故意激王彦女迅速抢了程小娘子草草离开,醉翁之意不在酒啊,这是为了掩住程老爹的身份,独吞稀缺资源!

李佑这个该杀千刀的想吃独食的混蛋!归德千岁心里骂了一遍又一遍,又下令道:“王彦女!再速速去找李佑!不要再被他耍了!”

这时候骂李佑的不止一个,还有王启年。他从万分留恋的从长安右门路过回家时候,发现户部那里有聚众闹事,稍稍打听便晓得了前因后果。

突然之间,他明白了很多事。王启年便立刻回转,朝着本司胡同飞奔而去,可惜只有空荡荡的院落和守门的忘八等着他。“王大人,程小娘子的父亲似乎被李中书给劫走了。”

李佑你这个该千刀万剐的混蛋!王启年愤恨的连连踹动大门。

李佑叫两个仆役押着程老爹,却没有领回自家寓所,朝着小时雍坊行去。

同行的王实对李大人很不理解。如果说强抢民女虽然是恶事,但还算可以理解,每个男人心中都有一个强抢民女的梦。但放走了民女,将民女他爹爹抢回来算是怎么一回事?抢不到民女恼羞成怒?可是这样更显得自取其辱。

“你今日处处大失水准。”王实忍不住吐槽道。

李佑很犀利的反吐槽,“所以你到如今才是个九品绿豆,而本官已然是六品中书。”

“愿闻其详。”

“户部门外的热闹,你也是看过的,就没点感想?那程家是盐案的最大受害者,凭空被诬陷的几至家破人亡。值得同情么?”

王实想了想,“我不知道你同情不同情,反正我是颇为同情。”

李佑悠悠道:“想当年,朝中先贤谁若是直言敢谏被天子打了廷杖,登时荣耀加身,旬日之间天下知名。明明是被伤害的事情,却偏偏成就了声望。”

王实恍然大悟,下面这意思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程家受害之烈,令人唏嘘感慨,如今却成了盐商群起哄闹的契机,这从客观上又推动了程家的名声。这里面,很有文章可以作。

李佑想去霸占程小娘子,其实归根结底就因为她是“程家”的小姐而已。第一层庸俗意思是人财两得,第二层深刻意思是消除隐患自保,第三层内涵意思是掌握程家寻机行事。其实比起程家小姐,程家家主是个更好的工具。

例如可以通过包装美化,将手里的程家塑造成“殉道者”形象,然后借机控制盐商群体的话语权。这点很关键,君不见,即便到了二十一世纪,某搞过集中营的中欧大国在某六芒星中东小国面前还是抬不起头,硬不起话。

再之后就能编写新剧本,只要掌握话语权,怎么说都是理。解决了事情,自己就是大功一件!

“你年纪轻轻已经是分票中书了,何必揽事上身?”王实还是不能理解。

李佑叹口气,都是为了个人形象啊。自从进了内阁办事,只顾得搞人却没搞什么事。估计他给别人的印象都是热衷权势、激烈好斗之类的,还认为他只是勉强胜任分票而已,其它并没什么做事之能。这种印象,必须要扭转!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61章为国为民

李佑、归德千岁、王启年三人都是聪明人,不过手快有手慢无,程老爹还是落到了李大人手里。相较之下,原本魅力无穷的程小娘子便成鸡肋了……

夜间李佑在屋内闲坐,有一句没一句的逗弄小竹。

小竹缠着老爷道:“奴家明日还想去庙会,老爷带着去好不好?”

李老爷也很为难,“明日宫里开经筵,老爷我如今职事多,经筵上要给皇帝念书,走不开。”

“这个庙会连着三天,后日也可以呢。”

李佑算了算日子,“后日有朝会,老爷要给皇帝导驾。”

“哪还有再后日。”

“那天老爷要休息休息,怕是懒得动的。”

小竹幽幽的叹口气,无精打采的趴在桌面上,嘟哝道:“奴家想念苏州了。”

李佑哑然失笑道:“小小年纪,也知道思乡了?”

“那时老爷总是有很多时间,如今在京城里,老爷每日早早的出去,晚晚的回来,反而觉得和老爷在一起时间少了。”

是么?李佑的思绪不知不觉被小竹挑了起来,与家中父母妻妾分离快半年了,不知道小小的女儿学会爬行了吗?京城虽大,却没有一个亲人哪。若是局面稳定下来,倒是可以考虑购置宅院,将家人接过来居住。长久分居,总不是道理。

李佑陷入合家团圆的畅想中,张三跑过来禀报道:“老爷!外面有人拜访,似乎是那个殴打驸马爷的公主女官。”

“不见!告诉她去,程家老爹不在这里!找也白找。”

原来李佑将程老爹劫持到手,却不敢留在自家,因为一无空间二无人手,条件实在有限。若是别人也就罢了,但归德千岁要派人强行破门而入,他这小京官绝对找不到地方说理。

所以李佑当时没有先回寓所,直接去了兵部卢尚书府上。他偷偷找了便宜奶兄和相熟管事,将程老爹塞到一间空闲小屋里并遣人看守。这小事一桩,用不着惊动老尚书。即便某些不安分的人知道了,想必也没法闯进尚书府来抢人。

走之前,李佑对程老爹连哄带吓的放下狠话道:“如今盐商打着你的名头闹乱子,你晓得不晓得你的处境很危险?安心在这里藏着。若不是看在你家女儿份上,我根本不会理你死活,也不会在太后面前为你鸣冤!”

程老爹虽然倔,但也是刚吃过大亏的人,真正知道朝廷的厉害,倒是被李佑吓得有点惴惴。“那我家女儿……”

李佑将胸脯拍得砰砰响:“本官在千岁面前有几分薄面,亏待不了她!其实她在千岁那里也是挺好,免得有心人趁乱利用她!”

这位李大人看起来十分周到可靠的样子……不安的程老爹默默想道。

次日,是经筵之日,李大人这个读书官的主要任务是诵读若干页书。但这次比上次待遇好多了,天子赐下了极品茶水润喉,不至于口干舌燥。

经筵将近午时结束,李佑要去吃饭,却见有内监传他道:“归德千岁召你去昭凤殿!”

还不肯善罢甘休?李佑无奈,随着内监去了。

在殿里,归德长公主稳居案后,案上有册表文书笔墨纸砚诸般物事。她总理宫中事务,每日里各种大小杂项都少不了。

李佑公事公办的上前行礼,千岁殿下也很公事公办的在案前赐座。

公事公办完毕,长公主挥退了左右,只留二人密谈,她低声对李佑道:“你这混蛋心里从来没有我。”

李佑环顾四周,在这殿里,似乎不是谈情说爱打情骂俏的场合罢……

归德千岁又咬牙切齿道:“若是换成许、卢等人,你只怕会想着共同为盟。但是对我,你却只想着吃独食!”

原来说的是程老爹之事,李佑继续装糊涂,“臣不明殿下所指……”

长公主怒道:“不明白?信不信我会将程家女赐给王启年为妻?到时候程老爹愿意相信你还是原因相信女婿?”

“殿下误解我意!”李佑连忙道:“因为你我所图不同,勉强合于一处就要起争端,有争端就伤感情。与其伤感情,我宁愿与你分开行事。此等苦心,殿下岂能不察!”

“你接着编,我看你还能编出什么。”归德千岁示意道。

李佑痛心疾首道:“殿下你亦是权贵中一分子,盐引好处你也没少得。这次大概只是为了消弭祸端,抚平事态,然而痼疾难除,积弊仍在!”

“你不想平息?莫非要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

“本官目的只有一点,为国为民!”李佑掷地有声道。

他的目光坚定自信,他的神色凝重如山,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归德千岁很喜欢这个形象,是她心目中最理想的夫君模样。

但理智告诉她,这只是情夫制造出的幻影,便狐疑道:“你除了与人争斗和勾引妇女,还有这个本事?那我便看着你怎样为国为民……”

出了昭凤殿,李佑擦擦汗,千岁这边可算糊弄过去了,这年头想做点实事不容易啊。

当初他得知程家冤案时,找过户部好几个人询问过相关状况,又借着职务便利查阅了若干存档,所以对盐事已经有所了解。那时他一方面出于谨慎小心,另一方面是好奇一个盐商怎会如此窘迫,在他印象里,盐商都是坐拥暴利挥金如土的。

调查过才晓得,有盐引权贵和有根基的大盐商与中小盐商几乎是两个世界的人。以长芦盐场为例,每年四十万引产量,有一半落到了奏讨盐引的权贵和几家大盐商手里,其他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拿着盐引只能去瓜分剩余一半,难怪支盐困难,会发生诸如历经祖孙三代还取不到盐的怪事。

自从平定辫贼,天下恢复太平以来,一大批新兴勋贵上位,这个情况已经累积了数十年了……

京师盐商闹了几天,对此户部诸位大人还是很淡定的。想来这些商人无权无势,出不了新花样,闹一闹也就过去了,最后还不得乖乖回来吃盐业这碗饭。

但是似乎这场风潮超出了预料。十二月初,离京师最近的河间长芦都转运盐使司具本急报京中户部。主要内容有两点,一是已经半个月没有盐商纳课;二是到了年底需召集盐商定下明年开中事宜,但人数严重不足,明年宣大、蓟辽边军口粮要出问题。

随后,距离较近的河东、山东等处盐运司也纷纷表示出现了类似情况。

户部这下不淡定了,立刻具题上奏,圣母皇太后便圣批道:下发廷议。

李佑大喜,表现自己……不,为国为民的时候到了!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62章下廷议

廷议,是朝廷很重要的决策方式,参加范围有多有少不等,但肯定少不了大学士和六部尚书。当天子自己拿不定主意或者想看看朝臣风向时,往往就对奏请批一个“下廷议”。

李佑看到批答,不禁陷入了深思。慈圣皇太后放弃了乾纲独断,抛出的“下廷议”很值得玩味。

这次盐业风潮导火索虽然是程家冤案,但根子还是在于宝钞废止后,朝廷将盐引当钞票用了。形成惯例至今,每年代替真金白银赏赐出去的长芦盐引多达近十万,严重破坏了盐业秩序。

最大受损者自然是无权无势的中小盐商,受益者就是京城权贵了。譬如某长公主,去年一人便受赐五千引(注:超亲王待遇)长芦盐并且全都支取了——这是李佑查阅存档时偶然看到的。难怪她当初随随便便就拿一千两收买自己,真不差钱,也难怪她对盐事如此敏感,居然凭空杀出与自己抢程家人。

这可是白得的五千引,羡慕嫉妒恨之下又因为涉及自家情妇,所以李大人印象非常深刻,故而才对殿下戏言“你我在这事上没法一条心”。

虽然是既得利益者,但归德千岁比较大度,忠心耿耿维护朱家天下的她清楚盐事败坏的严重性。所以会在明知其虚伪的情况下,仍然情不自禁的被李佑故意冒出一句“为国为民”打动了。

不过并非每一个权贵都有归德长公主这般气度的。圣母太后出于种种原因和牵绊,心情也很矛盾,既不想被后世评论昏庸贪婪与民争利,又不想落下抠门小气刻薄寡恩的口碑。所以对这件涉及到权贵与平民利益争斗的复杂事情,她便将责任下移交与朝臣廷议处置。

一般情况下,属于哪个部的事情下了廷议就由哪个部负责召集、主持,不好界定归属或者涉及多部的,便由六部之首吏部尚书主持。盐业属于户部事务,因而本次讨论京师直隶盐商歇业风波的廷议便由户部召集。

十二月初七无朝会无经筵无日讲,也不是什么生日节庆,户部就便将廷议定到了这日。

提前两天,户部给各衙门和内阁发了召唤贴。承直郎、尚宝司丞、以下省略二十八个字李大人得知了消息,然后久久没有接到户部的帖子,心里便对户部产生不满了。

最近圣母太后几次召集内阁、部院、科道大臣面议事情时,李大人以廷推官身份再加上分票中书这个特殊职务,从来都有个稳稳当当的坑位,甚至班位列在科道之上。这回户部组织廷议居然漏掉了他?这不科学。

虽然他这小字辈在议事时一般不插嘴,但也不能代表可以容忍被户部无视。廷议没有位置,那么廷推为官的尊严和意义何在,一个满朝廷都没有几个的廷推官连廷议都不能参加,那不是笑话么。

好罢,其实也是李大人在顺境时习惯性的自大膨胀骄矜了,江山易改秉性难移。

下午,李佑处理完手头奏章,匆匆出宫去兵部尚书府。养兵十日,用兵一时,是用上程老爹的时候了。只可惜程小娘子被归德千岁抓在手里不放,前几天他在床上趁长公主神智不清时也没能要回来,由此可见殿下为人做事心志之坚定。

到了卢府,在便宜奶兄卢三公子和管事的陪同下,李佑进院进屋,劈头对程老爹道:“时至今日,你功成名就、发家立业的时候到了!”

程老爹端坐不动,无欲无求的、波澜不兴的抬头看了李佑一眼,又低头道:“幸遇赦免,此生已无他念,惟愿静度余生。”

这有几分呆气却又自以为是的老头怎的变成了这般模样?前些日子放他去户部门前那儿露面并张贴署名大字报刷声望的时候还好啊。对此李佑愕然,目光落到程老爹手边,赫然放着一本佛经,难道是被这残酷世界打击的消沉了?

程老爹又道:“缘起缘灭,万法皆空,红尘因果……”

又是一个……迷信佛教的老丈人(潜在的也算)最令人讨厌了!李佑愤怒的一脚踢飞了佛经,对陪同的卢府管事道:“是从哪里来的?”

“这屋里常存杂物,有个柜中放了些故去老夫人的佛经,老先生大约是无聊翻出来了。”

有够离奇的,李佑又对程老爹道:“老人家!你从前不过是个小小盐商,支一包盐都困难。难道今后不想受万人敬仰、做一方名流、赚百世家业?”

程老爹阖目不语。

“人世百年,大好良机就在眼前,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你不觉可惜?”

程老爹摇头不语。

“每年可以获利上千银子!说不定朝廷还对你另眼相看,你一丝也不动心?”

功名利禄诱惑都失败掉,李佑真没词了,想着是不是用点暴力手段?据他观察,程老爹似乎对武力有心理阴影,很畏惧的样子。上次王彦女当面强行带走程小娘子,他一声都不敢吭;当自己强行劫持他走人时,还是一声不吭的被自己抓走,虽然之前他嘴上很倔。

此时,李佑妻子的奶兄卢三公子忽然站到前面对程老爹说:“你看得懂佛经?也是读过书的人?”

程老爹点点头道:“可惜年轻时读书不成。”

卢三公子便朗声道:“读圣贤书,所为何事?孔曰成仁,孟曰取义,立身天地,造福苍生,庶几无愧于心!沉迷外道,岂非白读了书?”

一对书呆子!李佑唉声叹气,这样大道理某些时候装装门面就可以了,眼下说它有什么用?这不是歪歪小说,难道还真指望说几句空之又空的大道理就有人纳头便拜?

卢三公子又继续道:“你虽家门不幸,可仍有千万的同业面临如你险境!至今同业感于你之遭遇,并为自家命运已然奋起相争,前贤云铁肩担道义,而你也是读过书的人,怎能不认清道义,以空门虚无之说逃避己责,也配说读过圣贤书么?”

程老爹脸色渐渐变了,起身对卢三公子揖拜道:“公子教诲,铭记于心。”

这就行了?李佑目瞪口呆,书呆子的精神世界,他这俗人不懂……

又想了想,得出一个结论:“其实程老爹真是读书没读成的,更没读透的!”

读书真读透的,看看朝堂上诸位大佬什么模样就晓得了。

次日,京师盐商听说要有廷议,便再次聚集到户部门前请愿。程家老爹也现身了,很严肃较真的以本色演出,打着“改革盐法”的口号奔走呼号,还张贴大字报,并与户部吏员发生冲突后惨遭殴打,一时名动京师业界。

转眼就到了初七这天,天晴无风,冬日晒得暖洋洋的,叫人不想往屋子里钻。这个时节,外面有太阳的时候,往往户外比屋里还暖和。

比如午门外东朝房第一间就很阴冷,但朝廷大佬们还是齐齐聚集到了这里。

这是一次小廷议,规模不太大。参加人员仅限于大学士、九卿、户科给事中、相关御史。

在户部尚书晏俊的一声咳嗽中,廷议开始了,议题自然就是京师盐商歇业风波。

盐业基本上就是户部一家的事情,几乎与别五部没有什么关系,何况这又是比较庸俗的政务,太积极了有损体面。再加上涉及到权贵利益,他们这些大佬每年都被赏赐盐引以示恩荣,也算是受益者,这导致局面更复杂。所以其他大部分人没有什么兴趣发言,吏部尚书许天官更是开始闭目养神。

业务部门的人可以用事不关己来推脱,但阁老大学士们却不能表现的尸位素餐。于是廷议便主要在大学士之间进行,间或有科道官夹杂一两句意见。

渐渐地,形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见,一种主张安抚,一种主张镇压。

“安抚”派以武英殿大学士彭阁老为主,“镇压”派以文华殿大学士袁阁老为主。恰好这又是暗暗较劲争夺第一阁老的两人,事情便变得更加复杂敏感起来。

袁阁老杀气腾腾道:“彼辈要挟朝廷,岂能纵容!若一有不适,便动辄罢业叫歇,置朝廷大计于何地?若受轻易受其挟制,朝廷脸面何在?此风绝不可长,定要追究罪责,以正纲纪!否则有样学样,今后更多事矣!”

彭阁老驳斥道:“汝错矣!其情多有可原,只为生计而已,又非图谋造反。朝廷当体谅民情,行仁爱之本,抚慰其心,宽解其意。焉可做火上浇油之计?何况商旅之事,并非力役,欲强行征召又如何征的起来?反而要坏了明年国之大事!”

“汝未免妇人之仁!”

“汝未免严苛酷烈!”

其实两人都有意识的忽略了一点,要不要限制权贵盐引?无论是镇压还是安抚,都得有这个前提,但又比较难解决,都先放下了。

僵持之际,朝房的门忽然打开,一道闪亮的日光射进屋内。伴随着日光踏入门槛的高大身影,不是李中书又是能是谁?

“方才在门外听到两位阁老高见,皆是空谈也!国事有难,奈何以空谈应对?”李佑刚进来便大放阙词道。

“出去!我等议事,谁准你进的?”彭阁老毫不客气的呵斥道。

李佑不以为意的笑道:“太后有旨,令我来这东朝房!彭阁老不许?”

朝房内众人都飞速的思索,太后特意派李中书来此是什么意思?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63章举重若轻

李佑进入午门外东朝房的时候,对袁、彭两位阁老态度不是很恭敬,这点没有让别人感到奇怪。房内诸公都知道,李中书与大部分阁老都八字相冲,而且性格带有几分江南才子特有的狂狷之气,如果突然卑躬屈膝起来,那反而不正常了。

对李佑这个不速之客,廷议精英们多多少少在心里都有点异样感。有些人很快将这种感觉压了下去,有些人却是抑制不住的。

礼部金尚书作为名义上的士林领袖,清流情结很重,忍不住开口道:“袁阁老力主从严,彭阁老力主从宽,李中书又有何不空谈的高见?”

他的意思很明显,解决问题的方向无非这两种,非此即彼,李佑你还能说出什么天花乱坠?而且李佑与两阁老皆不睦,无论赞同哪一边,说不定就有好戏看。

袁大学士和彭大学士一齐看向李佑,不知为何,他们都很好奇,想看看李佑这次要助谁。

李佑在角落里找到个不起眼的位置,刚刚坐好,便听见金尚书发问,连声谦逊道:“老大人抬举小子了,太抬举了。”

金尚书微微一笑,你有自知之明晓得藏拙就好,便不再搭理李佑。他正要扭过头时,却又听见李佑打蛇随棍上道:“既然老大人定要我献丑,那我便不藏拙了,对诸公有冒犯之处,敬请谅解。”

这……金尚书突然醒悟到,李中书在门口嘲笑两阁老空谈看似放肆,但绝对是有意为之,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借此挑逗起别人考究他的心思。不然他一个不请自到的小字辈,进了朝房能有什么发言权?

可叹自己混迹朝廷多年,今日却一不留神着了李佑这江南小吏的道儿……金尚书想道,还好自己不是第一个,大概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李佑生怕别人堵他的嘴,看了看文华殿大学士,飞快的说道:“袁阁老主张从严?请问是要剿灭谁?”

又看了看武英殿大学士,“彭阁老主张从宽?请问又是要招抚谁?”

李大人本来想加一句对彭家四公子的吐槽,不过想想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毒舌了,继续说道:“孙子曰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敢问此事的彼在哪里?因敌制宜,这个敌又是谁?连这个知己知彼都未曾做到,就谈起宽严方略,未免都有些空洞无物了罢。”

两个大学士顿时有同仇敌忾之感,脸色双双黑下来,一齐暗骂“真不能指望狗嘴吐出象牙”。

其他心思转得快的已经明白李佑言中之意了。属于河间长芦盐运司的大小纲商至少数百家,平时都是各干各的吃官盐这碗饭,这次闹起歇业风潮也是因为实在忍无可忍而自发性蔓延起来。他们没有一个组织实体,也没有行业代表,无论去招抚还是强压,都像是一拳头打到空气里,总不能单独一家一家的去搞罢。真要这样办,就算耗时日久拖到最后可以成功,但估计边军早就饿得造反了。

“那你说要如何?”户科都给事中董文升问道,他品级与李佑差不多,所以问起来没有身份高低的顾忌。

“我在江南所见百业,必有行头,而京师盐业却因向来由官府掌控没有行会。如今这个局面,难道那些无利不起早的盐商不想与朝廷谈利投效?只恨无门无路而已。可叫京师直隶盐商自建盐业公会,体制仿照会馆故例,择一总掌事,再择一二十轮值管事,盖能为盐业领袖矣。朝廷有法度,便与公会知晓,再由公会自行颁发,朝廷又何苦靡费人力一一管顾数百家?因而本官以为此乃当务之急,而并非定下从严从宽之策,应为督促盐业建成公会,以便有的放矢。”

听到这里,正在打瞌睡的兵部尚书卢老大人猛然抬头,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李佑。如果他没记错,自己家里被李佑偷偷塞进来藏着的程家冤案苦主便是个盐商。当时听到下人禀报,只道是小儿辈胡闹看上了程家女儿,便一笑了之装糊涂。现在可以断定,这小子是别有图谋啊。

六科工作向来是督查挑刺,所以户科都给事中董文升习惯性的继续追问质询道:“这岂不是鼓励盐业结党成社与官府朝廷相抗?”

哈哈哈哈,李佑大笑:“我大明有雄兵百万,良臣满朝,难道畏惧数百盐商不成?休要忘了,盐场产出皆在朝廷所有,盐丁灶户皆为官府所辖。用盐商不过是让他运输行销买卖而已,即便结社又有甚可惧?常言道,擒贼先擒王,有此公会反而易于朝廷掌控,利多而弊小!”

廷议诸公均觉得李佑这个主意甚好,交头接耳议论几句,再没有反对的。

这不能说别人不如李佑,其他大佬们日理万机谁也没专门对盐事太上心,直到近日事态严重了才被临时抓来廷议。而李佑为了抬高自己干事名声,特意选了这么一件当做自己踏脚石,结合自己两辈子见识仔细研究了很长时间,与其他人想比堪称是有备而来,以有心对无心。

不过现在只是解决了方法问题,最核心的头疼问题都还没有触及。譬如赏赐权贵盐引和盐商手里历年积欠盐引,这两个才是让皇太后也苦恼到避之不及的老大难问题。

户部晏尚书心情微微放宽,甭管李佑有礼无礼,好歹指出了一条路子。便记便道:“诸君都再无疑问,李中书此议先可定了,廷议之后题奏圣母。”

“啊!”李中书忽然怪叫一声,“这半天险些忘记了,圣母命我到东朝房是为传旨,临武英殿召请诸公面议盐事!所以今日廷议算是罢掉,晏司徒不必劳神记录题奏了!”

……

廷议诸公从东朝房内威严、肃然、鱼贯、疾速而出,又如风如火掠过午门,急趋武英殿。记性好的有心人便想起,李佑曾经说过“太后令我来这东朝房”而不是“太后令我参加廷议”。

在众人立于武英殿等待太后临殿的空当里,心里除了大骂李中书外并没有闲着,暗想之前太后明显也是全无主意,所以全托付给大臣处断此事,为何现在又要召集他们商议?一定是有了什么新的打算。

更聪明的已经猜到李佑身上。大约与李中书逃不了干系,又想起他方才侃侃而谈的样子,可以猜测是李佑必然是给圣母上了密疏献策,所以圣母不再为难了。

不错,李佑如今也是有资格给太后上密疏的人,要说什么事情可以直达天听。比如他昨天就写了一封密揭封进慈圣宫。

其疏曰:“户部平庸无能,怕事推诿,区区盐事也敢惊动天听,以至圣心忧虑,其罪难辞!臣虽不才,愿为圣主分忧,消解盐事。所谋如下……”

他这是充分发挥内廷官员优势,给户部上眼药、进谗言,顺便推销自己的一揽子解决方案。而且说的深得圣意,成功赢得钱太后欣赏。

今天太后便召见李佑当面密谈,谈过之后命李佑去东朝房传口谕召集群臣议事。

但年轻人忍不住卖弄真是个坏习惯,李佑人生第一次充当传旨天使,就出现了不大不小的失误。所以久候的皇太后升了座,先罚了李佑一年俸禄,大快人心。

上次罚俸还没有完结,这次又罚了一年。看来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李大人要继续为朱家打白工了。这还是太后心情不错的原因,不然处罚没这么便宜。

行礼完毕,圣音谕示道:“李佑,将尔心中所谋与诸卿共议。”

现在这个场面,李佑已经在心里演习无数次了。这是他实干兴仕、促使形象转型、实现可持续发展的新起点!

“本官所谋并呈献圣母者有三条。其一,盐业公会之说,已在朝房与诸君共议过,便不赘言,但朝廷要想法子取信于他们。其二,关于盐商手中历年积欠盐引之事……”

即便再瞧不起李佑的,这时候也都竖起了耳朵细听。要知道,由于权贵挤压导致支盐困难,据河间长芦盐运司统计,存在盐商手中的积欠盐引多达三十余万引,相当于长芦盐场一年产量四分之三了。

“若一两年内给予支取旧盐引,绝不可行。但可以定下可分十年支盐之策,逐渐消化,并给盐商利息四成算为朝廷恩典,平息其不满。如某人有一千旧盐引,十年共可支取一千四百引,但每年只许支一百四十引。如此算下来,三十万引盐每年只需支付四万余引,不过长芦产一成而已,腾挪余地便就出来了,不至于因为支付旧盐引致使新盐引彻底断支。”

“甚好!”殿中不知何人失礼喝彩道。

确实也是个办法,李佑将上辈子债券概念搬出来了。把积欠的旧盐引变成了分期偿还的、以朝廷信用为担保的有息债券,一方面吸引住盐商,一方面可以通过时间来进行慢慢消化。

本来对李佑没抱多大希望的大臣,此时也不得不小小的惊喜一下,难怪皇太后神清气爽的出来议事了,又轻易饶了李佑的事故。

不过关于赏赐权贵盐引的问题,那更是个麻烦事,比消化积欠旧盐引更麻烦。

从太后到大臣,都知道如果到了无法可想时,绝对应该限制甚至中止赏赐盐引这种行为,但都不愿意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或者说都不想当这个恶人。被世世代代的、三位数的公侯伯和高级武勋们记恨,任是谁也得纠结一番。

且看李中书如何说罢,如果他勇敢当改革先锋开这个头,提议限制或者中止盐引赏赐,大家说不得就要无风险的跟进了……

“关于赏赐盐引之事,出于体谅圣心之意,倒也不必骤停……”在众人目光聚焦之下,李佑作深思熟虑状的边想边道:“但可以定下法度,赏赐盐引不得在长芦盐场支盐。”

“不能支盐,有它作甚?”董拾遗又发话询问了。

“可与盐业公会关联。令盐业公会召集盐商,共出股本一二十万,设京师盐引铺子。凡赏赐盐引确要支盐,只许去黄河以南盐场支盐。嫌远的便只许在京师盐引铺变卖,再由盐引铺转与公会盐商。”

在这里,李佑套用了总经销商概念,将权贵手里一部分利润转移给角色变成单纯经销商的盐商,以达到互相妥协、安抚盐商的目的。

众人细品这其中含义,大略有三点。一来维持住了赏赐盐引的体面和名头;二是剥夺了权贵卖盐的利润并转给盐商;三是没有权贵直接支盐,便在无形中整顿了长芦盐场秩序。

虽然还有盐引比产量多的隐患,但起码保证了大部分盐商有点汤喝,不至于因为权贵巧取豪夺,连汤都喝不上时再来一次全行歇业。先这么拖下去也好,以后的事情让后人去操心。

又有人问道:“盐引铺中的盐引,只怕盐商不肯买,为之奈何?”

李佑笑道:“此何虑哉,凡赏赐盐引经盐引铺转与盐商,均改为盐票,不限于行销地方,任由盐商自行贩运,如此还怕没人要么。再不济减掉盐课一两,以招徕盐商争购。”

这年头盐引不但规定了支取地点,还规定了行销地点,十分死板,一丝也不能差,十足十的计划经济。不限定行销地点的盐,可以向交通便利或者价位高的地区贩运,属于计划外销售,对盐商的诱惑力还是相当大的。不过本质是将北直隶和京师的负担分摊到了全国……

其实按照李佑的终极设想,应该是彻底打破计划和垄断,全面将盐引改为盐票,并取消纲商名籍不再限定盐商名额,实现市场化……但他胆小,真要这样搞,权贵和盐商会一起吃了他。

陈述完毕,没有掌声,还能说什么?诸大佬还在争论是招抚还是强压时候,李中书早已经悄然拿出了非常齐全的一整套方案提供给太后……

举重若轻的从理论上解决了大麻烦的李中书静静的立在殿中,接受众人目光洗礼。只见他仪表出众英华外放,颇有几分栋梁之才的架势。

武英殿大学士彭阁老突然开了口,诚恳道:“不想李大人背后居然有如此高人指点,可否引老夫一见?”很不耻下问的样子。

“盐业风潮不会是你煽动起来的罢?”文华殿大学士袁阁老嘀咕道。他知晓一些李佑在苏州干过的事,难道这次又是李佑贼喊捉贼搞出的幺蛾子?

李佑无语,明白了在官场上为何做事难,做实事更难,也算是报应。

其实还是有不少人相信李佑。毕竟上辈子受过多年教育、经济思想比这个时代平均水平超前几步、起码知道计划市场价值规律等名词的李大人在虚江修过河堤、救过丝织,在苏州修过城门,也不是没有表现出经济之才,一些人有所耳闻。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64章有失必有得

国朝盐场中,当然以两淮为第一。淮盐行销地区最广、包括南直、湖广、江西等处,名声也最大,淮盐或者说扬州盐商的响亮名头堪称妇孺皆知。但是本次风波发源地长芦盐在国朝的分量并不轻于淮盐,甚至政治意义更浓。

河间长芦地近京师和边境,不但盐业产量仅次于两淮、两浙为天下第三,更直接涉及到京城、直隶、辽东这些可比拟心脏咽喉的地方,还牵扯到大批边军和勋贵。以长芦盐为生的盐商多聚集在京师,所以本次歇业风潮主要波及到的也就京城北直一带,范围不大响应极快,仍能使得朝廷大为震动。

庙堂上衮衮诸公准备绞尽脑汁为国操劳,刚刚酝酿好了“锦绣胸怀报国恩”的情绪。风起云涌,重责在肩,从宽从严路线之争在朝房里激烈展开,与勋贵的碰撞几乎不可避免……

这时候视野里突然闯入一个只是以搞宫斗闻名的小字辈,轻描淡写、信手拈来的将诸大佬严阵以待的难题灰灰了,仿佛“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效果……

既不在意料之中也不在情理之内,使人难以置信,两个正在为争夺第一辅臣位置而积极表现的大学士对此感到很不科学。风头被抢了,他二位忍不住吐槽几句似乎也是情有可原。

这个世界上做事方法从来不会只有一种,诸公肯定可以憋出另外的主意,但是想要达到李大人这三条的水准,很难。

户部晏尚书为了盐事忧虑数日睡不安枕,此刻心情放松下来。虽然李佑的提议在目前只是纸上谈兵,但以他的经验判断,可操作性很强,应当能够推行下去。关键还在于李佑这个办法相对比较柔和,不至于引起大冲突叫他这个户部当家人难做。便点头赞道:“虽不见惊天动地,却有如润物细无声。”

户部大司徒如此友善,李佑也投之以桃报之以李:“老大人过誉了,只是一点浅见,尚须诸公更正。”

一时各自如沐春风春意融融,最近难得朝堂上有如此和气时候,让人错以为寒冬将尽。

太后便下旨了,“如此照依李佑之法,着户部办理。”

晏尚书接旨后奏道:“此法或有不详尽明白之处,请差中书舍人李佑协理此事。”

李佑暗喜,这尚书还是挺知趣的,居然主动为他请缨,省的他自己另费心思了。到时候他在这边,程老爹在那边……要知道,经济活动中既当甲方又当乙方,那是再爽不过了。

“可。”钱太后允了晏尚书所奏,又对左右吩咐道:“言语或有所漏不尽,将李佑所写详细条例传示诸卿,以明晰事理。”

太后身边中官麦公公捧出李佑的密疏,走下来递给群臣传阅,第一个便是晏尚书。

李佑瞬间脸绿了。

心情大好的晏尚书微笑着打开密揭,扫了几行,然后……脸也绿了。如果他没有花眼的话,这份密疏开头几句是:“臣李佑谨以奏闻,户部平庸无能,怕事推诿,区区盐事也敢惊动天听,以至圣心忧虑,其罪难辞……”

要命啊!李大人欲哭无泪。官场人都知道,密疏之所以叫密疏,从来都是直送君前开拆,只有太后或者天子单独阅览的,因而大臣可以在密疏里写点不适宜公开的真心话,也是上眼药、进谗言的不二利器。

他之所以在秘密小报告里诋毁户部,一是因为愤恨户部召集廷议时胆敢忽略自己,二是为了突出自己拉一个陪衬。没有配角的衬托,怎么显得主角的英明神武?同时顺便报复一下户部,两全其美的很。

可现在太后却将他的密疏公开了,开头那段也暴露在人前。这好似在背后说别人坏话却被当事人听到,太尴尬了,尤其是刚才还与晏尚书彼此示好如沐春风的情况下。

经验不足啊……李佑心中叹道,真实在不该将盐事条例和诋毁户部写在一本里,一旦像眼下这样将条例拿出来讨论就泄露了。

密疏在殿里众人手里转了一圈,又回到麦公公手里。众人都有啼笑皆非之感,不过这种事在官场也不算什么,大家脸面上和肚子里不一致的时候太多了。只是李大人运气真不错,今天被戳出来了变成个笑话段子而已。

熟知前朝史的,便想起一个李大人的同乡,万历朝的首辅申时行。申吴县因为立储之事进密疏与天子说了几句知心话,随后天子故意将密疏发到六科公开了。结果引起一系列连锁反应,最后申首辅顶不住压力辞职回苏州,就此告别官场。

其实一切都是巧合。前几天某个对朝政不敏感的户部小官负责召集廷议时,拿着过去旧模板依葫芦画瓢,能有李佑这个新鲜人就见鬼了,然而这却导致了李佑的不满和误解。套用一句名言与看官共勉,工作无小事。

闲话不提,却说这晏尚书涵养不错,脸上没有现出不平之色。他又上前对太后奏道:“臣方才所虑不周,罪莫大焉。李中书位居中枢要地,每日不得轻离。而我户部人数诸部第一,足可应付,想来也不须劳驾李中书擅离职守,以免误了中枢文牍运转。”

话至于此,殿里众人都听得出其中三味。谁不答应晏尚书所请,谁就是不信任整个户部。所以除非想逼晏尚书辞官的,谁又敢不答应?

李佑有点萧索,创造了理论,却不能联系实际,最悲哀的事情莫过于此啊。何况得罪了户部,想在这场盐事中找点腐败快感也难办了,难道只能通过程老爹去赚老实银子?

不过他也不必太沮丧,表现自己才干、塑造新形象这个最大目的总是完成了。

只是仍有问题反复想不明白,太后将密疏传示大臣,这是无意的?还是有意的?算是真真切切体会了一把圣心难测。

但如果以为李大人就此接受事实,那就大错特错了。殿中这些人,很有几个已经摸透了李佑的秉性。李中书绝不是愿意平白吃亏的性格,只肯有失必有得,有得却再不肯有失。所以下面必然还有花样。

果然,户部接了差事快要散时,又见李中书对太后奏道:“本次盐业风波骤起,有邸报推波助澜之力也!某日邸报不识天时地利人和,如实抄发程家冤案,致使盐商人心动荡,终酿变故,此不可不察!”

大明的邸报是由负责外朝公文上传下达的通政司抄出来的。通政司有专门负责邸报的小吏,每日主要工作便是将重要奏章与诏令内容进行摘抄公布,谓之邸报。然后各衙门都会派专人每天来通政司抄下当天邸报带回去。当然,其他对邸报有兴趣的人,都可以来通政司抄写,大明朝有个好处,就是非常鼓励言路畅通。

通政司正堂官通政使亦为九卿之一,此时在武英殿里站班的。他听到李佑这话,脸也绿了,但无可奈何。

通政司在国朝初年是个很厉害的衙门,不过却越来越弱势,如今也只相当于外朝的收发室而已。在九卿里面,通政使肯定是影响力最垫底的一个,基本就是挂名旁听,虽为三品但权势甚至比李佑都差了几筹。

“当然,通政司衙门因实循例并无过错,所以一切都是体制的错!前车之辙后车之鉴,臣奏请今后每日邸报由内阁审阅增删后,签押过才可抄发,以免再出现不当之事。臣推举杨阁老担当此任!”

东阁大学士杨阁老听见李佑提到自己,不由得抬头愕然,邸报抄发都是小吏的事,叫堂堂大学士去干小吏头目的活计,这算什么?

不过他与李佑接触较多,默契还是有的,立刻醒悟过来,也上前道:“李中书掌内阁文牍收发,兼理邸报较为便利,故而还是以李中书掌邸报为好。”

慈圣太后很痛快的答应了,“可!由李佑签押邸报。”

李佑今天的功劳还是很被钱太后认可的,想他出谋划策却一无所奖,又不幸被户部放了鸽子,怎么看也有点亏待功臣。既然他有这个意愿,那就算酬功了。

殿中其他人都觉得此事很不对头,但尚未出言,便见太后干脆利落的准奏了,只好暂且将意见压住,日后再说。

赚了赚了,前面不先吃亏还真没这个博同情分后的福气,李佑窃喜。

邸报是大明朝唯一官方媒体,抄发范围遍布天下,当年李佑当小吏时还能天天在县衙看到邸报。从长远角度看,审查邸报这个权力比办理本次盐事还要划算得多。

举个厉害的例子,审查邸报甚至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克制住马蜂一样的言官。想想就知道,言官非常依赖于名气,他的奏疏上不了邸报,不能广泛的传播出去,就不能结势,那影响力就削减了大半,等于变成失去爪牙的老虎。一般普通言官遇到这个局面,就可以宣布扑街了。

草创了万恶的大明新闻检查制度的李大人面对历史拷问,表示压力很大,等到自己离职后,一定要想办法早日废除这项制度。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65章该守成了

从武英殿出来,又捞了一票的李中书要回内阁,走到归极门时,却见兵部尚书卢老大人站在门廊里。

李佑连忙上前殷勤问道:“老大人有何事在此等候?不要冻着了,待晚辈去找个火盆。”

“不必了,老夫有些话要与你说。”

李佑便作洗耳恭听状。

卢尚书皱眉道:“若别人坐到你的位置,大概心满意足,暂不会再作他想。但在你这里,只看得到自持殊宠、争权揽事、急功近利,满身狂躁之气。”

对于老尚书的话,无论中听不中听,李佑只能恭恭敬敬的默然以对。

“以我猜度,皆是自卑心性作祟,致使你举止偏狭,莫非只怕被别人瞧不起?当初你不过一虚江小吏,虽张扬肆意仍不失洒脱自如,如今昔年小吏骤然立于庙堂宫殿,我看你是胸中的拘谨压抑挥拂不去,以至物极必反的躁动不宁……”

可叹这年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李佑这个家传胥吏出身、半张学历也没有的、杂流中的杂流却混迹于庙堂之间,见了卢尚书只敢自称晚辈,却不能称晚生。

经筵、朝会、议事,周边学历高到起码二甲进士起,连个名次低点的三甲进士都难见,要不就是公侯勋贵,李大人这个草根位于其中的精神压力又岂是一般人所能想象得到的?毕竟他上台时日太短,气度却是需要时间沉淀。就算心态失衡,又何尝不是千方百计的想要通过种种手段证明自己,亦或是小人物本能的竖起尖刺保护自己?

“类似于你的倒也常见,旁流之人一朝骤贵后心性不稳,多半都是这样子。不过你也太夸张出奇,老夫数十年宦海,从未见过如你这般善斗之人,居然硬生生的搏出一片天地。如今你也算有些资历了,已然是许多人终生莫及,还有什么希图的。所以休要再自卑自愤了,且先放稳心思作个平庸官度日最好。”

话都说到这里,李佑便吐露真正心声道:“晚辈所担任的大都是职事差遣,并非典制中的本官正位,说是朝不保夕也不为过,这叫晚辈怎么安得下心?”

“不安心也得安心!”卢尚书却又说起别人,“景和五年大比,陈英桢二甲第二,堪称名列前茅,却不得馆选入翰林为庶常,此事你应当知道罢?”

陈英桢便是提挈李佑入官场的老上司,仿佛主角模板的陈知县陈巡道了。他出身大富人家,他小时候拣来当启蒙老师的穷书生二十年后变成了吏部尚书并有望入阁,他二十三岁中了进士第五名,他在县里提拔个小弟就能包打天下并将知府拉下马,他二十五岁就有出任实职五品小方面官的好机缘……即便李佑这个真主角至今还是自愧不如。

对老上司的往事李佑当然隐约听说过。进士最好的出路当然是入翰林,其次是六部科道,陈大人这个第五名进士不入翰林不留京师却跑到地方当知县,确实堪称不走寻常路。“似乎当年他为人过于低调,所以别人不晓得他与许尚书关系,馆选庶吉士时被人顶替掉了,所以他便负气出京当了知县。”

卢尚书反问道:“以吏部尚书的权位,难道不能将本该名正言顺的陈英桢补入翰林么?世人皆以京官为贵,但为何许大人还要将陈英桢放到远离京师的江南?”

李佑还是不明白老尚书说起陈巡道作甚。

“这一两年,必然是朝廷多事之年,许大人使陈英桢远离京师保身避事而已。真正的宦海风波,你又见过几许?知道什么厉害?连许大人都不想将爱徒放于京师,你这误打误撞一头扎进来的人还敢不低调隐忍当出头椽子?如果老夫没记错,你到京师的本意是来坐监的罢。”

虽然卢尚书说的比较隐晦,但李佑要连这其中的警告意思都听不出来,那就真白白在官场厮混将近两年了……

已经位极人臣的许天官还能有什么图谋?难道想直接入阁当第一大学士?想想也不是没可能,如今内阁里两个排序靠前的人选是袁阁老与彭阁老,以李佑眼光看都不咋地,很没有首辅的气质。

而在外朝文官中,许天官声望不低,呼声最高。如果借着明年京察大计,许尚书联合赵总宪不惜代价的对京师官场进行一轮排除异己的清洗后,再倚仗外朝推选直接入阁跃居首位,成为未来首辅备选的成功概率不小。

总而言之,今天老大人讲话精神不外乎是:许天官所谋甚大,伴随的风险也大,连带到你身上的亦不小。先前算你这杂流厉害,借天官的势蹦跶到一个前无古人的地位。但也该到此为止了,以你的出身和年纪限制,今后即使蹦跶的再凶,还能超过现在的地位么?

在这个大势下,每一个理性的人都应该明白,只带来风险却没有收益的事情当然不要做。

如同拨云见日的李佑不得不服气,自己的心中格局确实差了点,咱也要学着做一个有大格局的人。

整整一下午,李中书坐在内阁里思索自己的道路。从自己这个角度看,开拓进取阶段的确应当结束掉,借势几乎借到了顶,没有什么可进取的了,下面该以守成为主……要低调,要低调啊。

等傍晚李佑回到住所时,却见守门的韩宗拿出帖子禀报道:“归德驸马爷请老爷过府喝酒。”

李佑耳中便自动将“驸马爷”三个字替换为“长公主”,在屋里暖了暖身子,又出门朝城东而行。

归德千岁传召他的原因,李佑不用想都知道,肯定与盐事有关,今天他可是刚献上了盐法三条。

到了驸马府里,天已经黑下来。李佑友善的对外间林驸马和王彦女点点头,便熟门熟路的步入里间暖阁候驾。

但今天比较奇怪,归德千岁居然已经先到了。她身着翠绿暗纹褙子便服,正在里面翻书,看的很入神。

“叫殿下久候,罪过罪过。”李佑拱手见礼道。

“不妨,我正好也在这里静静看书。”

李佑随便坐下,信口问道:“看的什么?”

“武宗实录简编。正看到一代权阉刘瑾在正德初年时,为博得能任事的名声,特意献上盐法四条。果然如同你所说,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千岁殿下一本正经的说。

……

对方太尊贵,李佑不敢反唇相讥,只能用沉默表示不满。

归德长公主放下书本,又说起正事,“那个姓程的,可否引荐与我?”

“你手里不是有姓程的么?”

“不要装糊涂,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李佑腹诽道,即便你贵为长公主,摘桃子也不能摘得如此理直气壮罢?

归德千岁略有几分得意的微笑道:“你已经不可能去办理盐事了,与其拿捏着不上不下的,还不如将那姓程的引荐给我。”

亲密接触过这么几次,李佑对长公主某些神情已经相当熟悉了,此时瞥见她唇角笑意,心里突然亮了。指着叫道:“原来是你坏吾大事!”

今天武英殿里太后将密疏传示大臣,肯定与眼前这个女人脱不了干系!说不定就是她哄太后这样做的!

归德长公主对李大人的手指头视若无睹,不承认也不否认,只管点评道:“我在宫中多年,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奇葩之奏疏,竟然将可能会传阅的条文与私下诋毁别人的黑状本写在一起,真真开眼界了。但是你的三条很不错,确实有几分经世才干,连我之前都小瞧了你。”

感到自己被下黑手的李佑心气难平,难道时至今日他的脸面还比不过一点小便宜?有点激动道:“你又是如此,又是如此……”

不过为了守成大计,眼前这个宫中女强人还是必须要交结好的。万一许天官不争气的败了,她也算根救命稻草,所以李中书只能强行压抑不满。

再说已经定下了低调的方针,那些涉及到方方面面利益的破事不掺乎也好,反正自己献出盐法三条已经成功树立了新形象,也不算亏。

想至此李佑便道:“明天我就叫程老头去公主府拜访,你爱怎样便怎样了。”

长公主不敢相信的大吃一惊,向来滑头难缠的李佑就这样简简单单、痛痛快快的答应了?她准备了六种预案应付李佑,但没有一种预案考虑到了某人一口允诺这个情况。

这个男人又有什么诡谋?归德千岁呆坐在软椅中苦思冥想,百思不得其解。

李佑无奈的喝几口茶水,很没劲的起身道:“殿下继续想着,我告辞了。”

长公主抛开杂念,忍不住追问道:“你为何不问一问我?为何我阻止你去办理盐事?”

“这还用问?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李佑立在屋门装作不在意道,口里阴阳怪气的。

归德千岁的粉脸抽动几下,忍住火气咬牙切齿道:“你可知道,太祖有律例,苏人不得在户部为官吏!故而我朝也不用苏人去办理户部之事,你真要和户部一起办盐事,只怕弹劾你的奏章顷刻之间就能把你淹死!你知不知道好歹!”

啊……这么说来又误会她了?李佑尴尬的回到屋中。“谁叫你总是干些让人误会的事情。此时外面太冷,还是先不走了。”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66章树不静而风不止

十二月九日,有朝会。所以李佑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凌晨,顶着寒风摸黑入宫了——这是做京官最痛苦的时刻。

会合了其他礼仪官,李大人与另一名捧着宝玺的尚宝司官员为前导,从内宫中将天子銮舆引到皇极门,贴身内监把昏昏沉沉还在打瞌睡的少年天子扶到宝座上。

皇上清醒不清醒无所谓,一切环节都井然有序的自动运转起来。唱赞的唱赞,鸣鞭的鸣鞭,过河的过河……大明景和七年倒数第五次朝会开场了!

乏善可陈……结束后李大人揉着几乎冻僵的英俊脸面,与其他中书舍人混在一起行走,亦步亦趋的跟随阁老,朝着会极门方向而去。

内阁僚属不禁人人侧目,这还是卓尔不群的李中书么?内阁都知道,李大人自诩身份特殊,在礼节方面向来是就上不就下,时常与大学士里最末位的杨阁老谈笑风生一起走的,对此他们已经无力嫉妒了,只有深深的羡慕。但不知道今天李佑为何转了性子,屈身与他们这群从七品杂流舍人厮混。

随后二三十个中书舍人立在会极门下,束手谨立,恭恭敬敬的目送大学士们首先穿门去内阁。

却说文华殿大学士袁阁老一马当先走到会极门里,虽然昂首挺胸,但总有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觉。他忍不住回首西望,瞥向立在人群里执礼甚恭的李中书……这必有妖孽罢?

李中书奇奇怪怪的举动还没有完,他又不知道找谁写了一幅字挂到自家公房的墙壁上。内容只有“一团和气”四个字,据说大有来历,是当年宪宗皇帝流传下来的。已经有好几个受宠若惊的人被李中书和和气气盛情邀请到屋中喝茶了……

不管别人如何想,这些天李佑渐渐懒散沉静下来,无论何时只是按部就班的做着自己的差事,绝不肯多走一步,多说一句。

当然,一个天性不安分并且精力旺盛的人,总是需要找点事情宣泄的。譬如现在李佑手里就有邸报这个貌似没什么风险的玩具。

自从到了内阁办事,李大人就不看邸报了,因为毫无必要。几乎所有奏章表册都要从手里过一遍,而且太后天子的谕令也都要从内阁草诏备案,李大人还用得着看通政司摘抄邸报来了解政事?

不过对于审阅邸报这项随随便便讨来的新权力,李佑还是处于新鲜有趣阶段,积极性颇高。

他手里捏着颜色泛黄的邸报仔细翻看,暗暗感慨道这便是大明唯一的官方媒体了,也是唯一的全国级别媒体,真真正正的垄断。虽然他两世为人从来不曾有过新闻行业的工作经验,但没吃过猪肉,也是见过猪跑的……

话说李中书掌握了邸报审阅签发之权,通政司负责邸报的知事便倒了霉,每天递进去的邸报都不合李大人心意,每次都要被大加删改的返工一遍,结果原本当日发布的邸报往往要拖到第二天。幸亏这时代生活节奏慢,又没有竞争对手,邸报早晚一天的区别可以说是无。

一连三日,李佑自己也终于不耐烦了,这年头官方媒体工作者的觉悟和素养怎么如此之低?竟然需要他这个外行手把手去教?

他忍不住跑到会极门,甩给前来送邸报的通政司知事一张纸条,指示道:“内有四句话,回去认真学习领会本官的意思!”

那知事回去后,展开一看,果然是精妙无比,使人茅塞顿开。只见得纸上四句为:皇上伟大,太后英明,国泰民安,四海升平。

从李大人两辈子人生经验得出的认知中,大明朝廷官方媒体就该是这个样子……

这日,李中书手持改版后的邸报,阅之而感叹道,天下清平无事,真乃盛世也,穿越此间,予何幸哉!宁为太平官,不做乱离皇呐。

放下邸报,却见慈圣宫中官手捧若干文书送进来。李佑知道,这是个别特殊的直奏慈圣宫的章疏,经太后先看过后下发回内阁处理的。

李佑信手打开最上面一本,入目看去立刻不淡定了。

这是一本御史弹劾:“臣闻有舍人李佑窃据中枢,堵塞言路,惑人耳目,蒙蔽天下!谗言虽巧,佞语虽甘,信之必灭,若谀词满布,则社稷危矣!朝廷不察事之是非而悦人赞己,暗莫甚焉,圣主不度理之所在而阿谀求容,谄莫甚焉……”

翻译出来意思就是:李佑弄的邸报满篇阿谀,迷惑人心,再这么胡搞下去,我大明江山就要毁在他手里了!

这算什么?自觉做了一件好事,维护了安定和谐大局,李佑对于被弹劾始料未及,仿佛遭遇当头一棒。

其实不止一棒,是七八棒,还有好几本都是差不多说辞的弹劾。

李中书吃饭时,仍为此闷闷不乐。

一旁的秦舍人劝慰道:“你将别人饭碗砸了,别人自然要从你身上找回来。”

“什么饭碗?”李佑不太明白。

原来国朝负责监察的科道言官也都是要考核任务量的。六科还好点,都有专门对口的政务,对事不对人的从鸡蛋里挑点骨头就能交差。

但一百多个御史,不是人人都有出去巡视的专务外差,所以为了完成工作量,没事就要主动去找事来进谏。邸报就是这些无差事御史的重要新闻来源,每天扒拉几下邸报,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合理不顺眼的地方,随即就可以题本上奏刷工作量了。

问题就出在这里了,李佑凭着经验把邸报办的花团锦簇天下太平,那按习惯守着邸报找阴暗面的御史们就真不太平了,这不叫砸人饭碗叫什么?既然李中书绝了大家的口食,那么大家就要从李中书身上找回来。

搞明白了前因后果,李佑目瞪口呆。这就是大明特色的言官啊,面对这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人,那邸报审不审的有什么意义?

算了,以后让通政司随便写罢,自己何必费力不讨好,背负上堵塞言路这个罪名,自己弄不好真要列入新明史佞臣传了,李大人有些灰心的想道。

但是当李佑吃过饭,回到东阁时,又有慈圣宫中官传诏到阁——李佑办理邸报忠恳勤勉,赏银五十两。

对此李佑寒风中凌乱了,钱是小事,但这代表着太后的态度,太后她老人家对自己的邸报很赞赏!

二选一,权力带来的不但是快感,还是麻烦……李佑感到自己给自己挖了大坑,当初真是何苦贪权?不然就不会沾上这个麻烦。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67章庞大的计划

话说李大人一时兴起照搬“先进经验”,却忽视了意识形态差异,生生的触碰了大明官场潜规则。

真是自寻烦恼、自肇事端啊,李佑自怨自艾道,又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失误,这学费要交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对于慈圣皇太后的想法,李大人很能理解。作为国朝的当前实际统治者,无论做得如何,她总愿意被别人褒扬繁荣昌盛、国泰民安,顺带一句女中尧舜,好话不嫌多。

以前的邸报对太后而言,毫无用处,也没想着有什么用处,或者说在意识中没有邸报的位置。但经过李佑办了几天,她老人家便敏锐的觉察到,原来邸报可以是这样的。

其实大学士们对李佑这个做法,同样挺认同的。李中书进了内阁后终于干了点不上台面的好事,使得他们办事掌权少了许多制约和杂音,谁不舒畅?而且外朝手握要害实权、性格又不耿介的大臣多半也是这个看法。

但是,每个时代都有属于自己的“政治正确”,国朝也不例外。言路畅通就是所有天子和文官无论心里怎么想,实际怎么做,但在口头上绝对不能反对的“政治正确”,不然您就是昏君、佞臣。

一句话归纳便是,你可以要他的命,但是你不可以让他闭嘴。

这个三百年的传统根深蒂固,从上到下谁也不敢承担堵塞言路这个骂名,所以暗爽归暗爽,没有人会公开站出来声援李佑的做法。

也就李佑这样家世浅薄、升迁迅速、沉浸不足、偏偏又有歪才的人才会做出错把冯京当马凉、借用“先进经验”去改编邸报的乌龙事情。

要知道,意识形态这东西不是科学技术,换个时空就彻底不适用了。这年头在公开场合,忧国忧民的范儿才是普世价值,歌功颂德只适用于节庆典礼之类需要烘托氛围的特殊场合,或者是很私人的场合。

打个比方,大家都知道吏部尚书手握铨选大权,但你为了巴结他,敢在朝会上公然吹捧拍马,那天官老大人不把你赶出京城才见鬼。若再私下拜访时,说几句肉麻话也许就很有效果了。

所以纵然身为英明神武的穿越者,就算有太后默许,面对这个官场潜规则,李大人也只能黯然妥协了。真要开战,他和言官之间估计连战况都形不成,肯定是一边倒的被蹂躏。他又不是太监,还要在文官圈子里混的。

不过下面如何继续,难不倒见过猪跑的,大不了再制造出一个“内部参考”而已。

心中计议已定,李佑奋笔疾书,当然要先为自己辩解开脱几句,这倒是李大人很擅长的。

“臣以为言事官当务求见识精纯,而非口舌驳杂。察人所不能察,于平常处觉大义,方是正道,所以不可多指乱视,多言乱听。不料致使中外惊疑,有闭塞言路之误传,实非本意……”

中心思想是,俺的本意是好的,但好心办错了事,实在是无心之举,堵塞言路之类的都是误会。

才写了个开头,便有内监到阁传话,“归德千岁传见问话!”

李佑便扔下鹅毛笔,起身随着内监去昭凤殿。

归德千岁看见李佑进来,放下手中文书,屏退左右,开口道:“你不是声称要低调么,可真没见得消停住。”

李佑无奈道:“殿下休要说风凉话。贵府皇庄豪奴强占河间府民田三百四十三亩,若不是我从邸报中将奏疏抽掉,你还会有心情在这里说闲话?”

长公主对此不太在意,“哦?竟有此事?待我去问下,若属实一定严惩。”

有个问题李佑已经纳闷了很久,如果他有十万亩或者更多土地,每年再弄个几千盐引,肯定安安心心躺着数钱过日子了,哪有劲头继续费力敛财。便忍不住问道:“殿下天潢贵胄,难道还缺钱用?”

“皇家中人就不食人间烟火了?”归德千岁犀利的反问道:“不然你把那一千两吐出来?”

这个……李佑英雄气短了。如果没有长公主赏下的一千两,仅靠自己从苏州带来的五百银子,日子肯定不如现在松快。前段时间他还拍出几十两银子购入豪华版裘衣装饰门面,由奢入俭难呐。

千岁也不欲在这个双方都没脸子的问题上纠缠下去,“邸报之事,母后图名,言官谋利,我可以指点你一条明路……”

“不必,我自有计较。今后可将邸报一分为二,其一便如现在样式,通传天下,以鼓舞人心,责令府县衙门和所有学校每日张贴示众;其二如往日样式,仅抄至京师衙门以及地方知府以上官员。如此各取所需,并行不悖,既收教化之功又无堵塞言路之虞。”

“你果然是有主意的聪明人。”归德长公主赞道,“那可否为我出一个主意?你引荐的程盐商的确是可用之人,不过他的秉性有些不太好使唤,你看如何是好?”

李佑想起程老爹书呆气个性,确实只适合拿来当招牌,凭着他眼下名声,忽悠回一个盐业公会掌事什么的还好说,但真要使他办点不上台面的事却未必好用。“此事易尔!寻他一个近亲,以利相联共谋富贵,再借他之名行事即可。至于程老爹本人,供起来算了。”

归德长公主继续赞道:“好得很!这个人选又该是谁为好?”

“子承父业天经地义,他若有儿子能利用起来最好……”李佑继续出谋划策。

“可惜他儿子远在三边,一时半会回不得京,京中只有你想染指的一个小娘子。”

关于程小娘子,李佑至少已经朝长公主索要了三次,均未得逞。

绝对不是李大人除了这位就找不到别人当小妾。他之前听到过一个经验之谈,道是京中女子眼界大,生性多骄逸贪婪,而且不愿意离开京师。外地人若在京城娶了小,常常被惹得后宅不宁,如果要回乡,那更是女方全家上阵来闹。因而李大人堪称是“一直在克制,始终很谨慎”。

目前只有这程家小姐相貌不错,脾性天真比较令人放心,是上好的暖被窝人选,所以李佑才始终孜孜以求。

不过听见长公主主动提起程小娘子,李佑大为警惕,“殿下什么意思?”

“按照你的想法,程家若有合用的女婿,应当是一个不错的办事人选。”

如果是别人,估计要下意识的问,程家哪来的女婿?但李佑直指问题核心:“你说的程家女婿将是何人?”

归德千岁沉吟片刻才说出一个名字:“王启年。”

李佑登时大怒,“你要用这个人?此人可是觊觎我这位置的仇人!”

这反应在长公主预料之中,“但他不是我的仇人。”

李佑暂且忍气吞声问道:“你有什么理由一定要用他?”

归德千岁很冷静道:“程盐商感于全家落难时受王启年暗中照拂,以及当年口头之约,本就欲招他为婿,我为何不作此顺手人情?他们若成翁婿一体,行事更便利。此为一。

人人皆知王启年当初投效于我,我若弃之不顾,岂不寒了别人之心?如今他无路可走,忠心不成问题。此为二。

王启年此人才干谋算都是有的,足可使用,只不过时运不济。前些日子他表示愿意弃官为我效力,而且也是明白人,那我为何不用?此为三。”

李佑大喝道:“你住口!盐业新法是我所创,你一手将我排斥在外,一手从我这里把程老头索要过去,这都可以,我能退让。但你却又把我的仇人引进此事,再把我意中女子送与仇人,你认为这样还不算过火?”

认识几个月以来,归德长公主首次被李佑喝斥,而且也是十几年来首次被人喝斥,不禁楞住片刻。

李佑不等她反应过来,继续斥道:“以你的富有,京师盐业这点银子很值当你入目么?竟然不惜与我决裂?”

千岁殿下拍案道:“鼠目寸光!盐业之中,金银如海,何不可为我所有?”

归德长公主的谋划当然不像李佑想的买卖盐引、长期债券那样简单。李佑那建立京师盐业公会的设想只是利用自己粗浅的学识创造了一个救急平台,但却为归德千岁的思维打开了一扇窗户,她对如何最大化利用这个平台考虑的更为深远。

她的势力加上京师盐业公会这个平台,应该能够转化为控制北直盐引的最上游总商。各大总商下面再依附有运商、散商等不同角色,这样就可以形成管理简单、体系严密、专业分工明确的盐业联合体。别忘了,还可以控制出自于这个体系的私盐。

景和年间,依托于河间长芦的盐业每年纯利润应当有一百多万两,虽然绝对不可能一人独吞,但能控制这一百多万两白银的流向也是个很了不起的势力了。

当然,如果以为长公主的目光只有京师周边那也太瞧不起人了,如果做得好自然可以向山西、山东两个盐运司渗透。等壮大到一定程度,需更进一步时便可以渗入天下第一的两淮盐业。

李佑估计,这年头天下盐业总利润在千万这个量级,就算归德千岁最后只能控制到三分之一,其中资金流量起码也有千万白银,堪称超级庞大的规模了。

听到长公主的狂想野望,李大人早忘记了愤慨,只在那里呆滞半晌。什么叫大气魄?千岁殿下的所谋所虑,果然和他这小吏出身大大的不同,被斥为鼠目寸光也不冤啊……

归德长公主的目的,是要在这个时代建立大明盐业托拉斯或者辛迪加或者卡特尔?想至此,李佑被这个雄伟计划震得有点结巴,“你……你……图的什么?这么多银子也不可能都落到你手里啊。”

长公主霸气十足道:“只要能为我皇家所用即可,何必一定要死死攥在自家手中?把银子寄放在别人那里又有何不可?”

皇家?李佑有些明白了,这还是为天子谋财谋势的意思。手里有钱、内库不愁花销的天子,才真正有底气与外朝相抗。

他又在心里小小的修正了一下,归德千岁的目的,是要建立由皇家控制的大明盐业托拉斯或者辛迪加或者卡特尔。

渐渐从震慑中恢复过来,李佑又问道:“那些盐商未必顺从?”

对此千岁看得很透彻,“商人本性,交国税不乐意,但是让他拿银子买势力,多半乐意为之。说了许多,也不能白白让你知晓我心中所谋。应当多多出谋划策,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李大人突然记起来,上辈子那个伪清时期,皇帝下江南,盐商热情掏出海量银子接驾,皇帝要打仗,盐商热情掏出百万银子捐饷……历史难道真有强大的惯性,在这个大明朝,要以另一种模式上演?

自己这个穿越者,终于带来蝴蝶效应了么,李佑心里感慨。一个为了扭转自己形象的救急主意,却被人企图利用到如此地步,好像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似的。

“我承认你的构思很大气,但这不是你一定要用王启年的理由,更不是把我的意中人送给他的理由。你为了皇上敛财多年,手底下人选应当不少。”

“万事开头难,你也知道,要用好程盐商这张牌打出开门红,王启年去当他的女婿并主事是最上策办法。何况这样的事情,让一个有见识的做过官的来把握比较好,一般人没有这种格局。如果你愿意辞官,那我同样扫榻以待,自然可以去掉王启年。”

李佑摇了摇头,“还是不对,我需要你给我一个借口。就像上次你抢了我的办理盐事之后告诉我,这是为了我好,一个苏州人不能与户部掺乎,否则便会被弹劾,这个借口就很不错。虽然我知道,本朝只有苏州人不得在户部为官吏的条例,根本没有苏州人不能办理户部事的规矩,但我情愿相信真的有这个条例。”

归德长公主沉默了半天,“因为你不够顺从听话。”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68章对自己狠的人

归德千岁的想法很狂野,换成别人说这些,李佑一定以为她梦呓。

虽然此时已经坐在了内阁里,但李中书再回想起刚才这番谈话内容还是觉得好像是不真实的幻觉。不过从纯欣赏的角度,听到如此大规模的财富计划,再想象出巨无霸垄断联合体的形成源起于他的盐法奏疏,倒是使他感到有点兴奋。可是……

“精神股东这种东西最没有前途了。”尚宝司丞、以下省略三十一个字李大人立刻将这股莫名其妙的兴奋感打压下去。

归德长公主能不能成功,李佑无法断定。只能说,根据她各种得天独厚的条件,具有成功的可能性。至于后果是好是坏,是历史进步还是历史倒车,能维持多长时间,李大人彻底看不出来。

傍晚出宫回寓所,到了草绳胡同时李大人下轿,打发轿夫走人。

今日的长随韩宗皱眉左顾右看,“老爷,小的感觉有股杀气。”

“胡说些什么!”李老爷喝斥道。本朝京师官场中打架斗殴或许有之,最惨烈的结果也不过是告老还乡,但还真没听说过玩命的,更别说暗杀这种破坏主旋律的违和事物,这又不是拍无脑电影。

这时候忽然从胡同口大树后闪出道人影,拦在了李佑身前。

“怎么是你?”李佑看清楚了十分意外,此人却是前御史王启年,只是不晓得这个对头拦住自己作甚。他心里迅速比较了一番自己与王启年的武力值,判断人身危险基本为零,便挥挥手将韩宗打发到稍远处。

王启年缓缓地拱手为礼,声音略带几分嘶哑,“听归德千岁说,是你强烈反对用我,所以她也很为难。在下特地前来拜会,还望李大人高抬贵手。”

李佑心思不在王启年的问题上,暗想长公主怎么在王启年面前提到了自己?不会露出什么破绽叫王启年看出来罢?于是带着几分担心反问道:“归德千岁用谁与本官何干?你来寻我找错人了。”

“千岁说盐法是你先提出来的,将来还要借用你赞画,不好惹得你不快。我便只好自己想办法先说服你。”

李佑微微放了心,戏弄道:“你想如何说服本官?本官耳根子硬得很!”这下你应该会主动将程家小姐让出来了罢,你也就这个可以拿得出手的条件了,李大人想道。

王启年脸色很不好,紧紧绷住了消瘦的面皮。突然手腕一翻,从袖中亮出一把明晃晃、铮亮亮的牛耳尖刀,借着夕阳照射闪闪发光。

韩宗这张乌鸦嘴!李大人吃惊的倒退几步,王启年你竟敢破坏游戏规则,看来是彻底不想在文官圈子里混了。

虽然他李佑当过跨刀衙役不惧这小场面,身板也占优势,单打独斗灭掉书生文人王启年简单的很,但想毫发无伤、全身而退就有点棘手了。

如果分票中书李大人血战长街的新闻哄传京师,那就大失体面,简直让人笑话。

王启年却没有动手,任由李佑后退,等到韩宗飞快的过来时,王启年举起尖刀大喝一声,“休要误会!听我一言!”

李佑很奇怪的问道:“你还有何话?”

王启年伸出左手,温柔的抚摸手中尖刀的刀身,说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是想告诉李大人。在下连官位都不要了,还无路可走时,便只好用此刃自阉入宫,全心全意为千岁效力了。”

韩宗翻了翻白眼,自残也算威胁么,他开始怀疑王启年已经疯了。想对老爷说笑几句,却见老爷居然神色严肃紧张,仿佛真被王启年吓住。

“我是说真的,绝无虚言。”王启年停住了动作,静静地站在那里,他相信对方一定会听得懂。

“你赢了。”李佑无奈苦笑道。他畏惧的是什么?

知识改变命运,这句话用在内宫太监身上再合适不过了。看官们不要以为太监都是愚蠢无能没文化的,大明三百年中掌权的大太监们除了个别如九千岁这样的奇葩,谁不是在内书堂受过翰林级别教育的?一个小太监一旦进了内书堂,便像文人中了进士,从内书堂学成进了司礼监文书房,便被比喻为进士入翰林,人称内翰。

但自从几十年前内书堂由于种种原因关闭后,再也没有开启过。当年那批文化水平较高的太监如今大都垂垂老矣,只挂着各内官衙门掌印等死了。而新一代内监青黄不接,识字的不多,有见识的更是凤毛麟角。所以处于人才断档局面,这也是景和朝前后宫中太监势力全面衰落却不能复兴的一个原因。

如果王启年这种有经验、有心计、有野心、不迂腐的高级复合型人才转行当公公,那在景和朝宫廷中简直就是鹤立鸡群般的存在。有长公主千岁的支持和使用,再博得天子信任,职业生涯前景会怎样?

反正是李大人不愿意看到并深深畏惧的。谁想有这样一个被自己逼到自阉的仇家在宫中皇权身边站着?

敢对自己狠才是真的狠,李佑缩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对别人彻底服气并满怀敬意的退让了。“王兄何苦如此,本官绝非不通人情之辈,好歹也是曾同殿为臣,本官怎会心胸狭窄到不依不饶?走,本官请你喝酒!”

请我喝酒?王启年想起什么叹口气道:“如果当初知道你与千岁殿下走的亲近,我便不会那样蠢到自寻绝路,却瞒的我好苦。至于程小娘子,我不会娶她了,免得再生芥蒂。”

我就喜欢既懂事又有诚意的人!李佑大喜,脑子立刻飞快的想到了一个要回程家小姐的办法。“本官愿与你和解,但你千万不要对千岁提起意图自阉的丑事。”

“为何?”

李佑语重心长道:“归德千岁求才若渴,又秉性强势。你若提起自己有过自阉的念头,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一定会将你真的强行阉了带入宫去。宣德朝可是有过这样的旧事,殷鉴在前哪。你只对千岁说,我一听她为难就答应与你和解,别的什么都不要提。”

王启年反应过来了,千岁是个要强的人,要强的另一种含义就是大方和不愿欠人情,李佑这是很巧妙很含蓄的去找千岁索要好处。

他扔下牛耳尖刀,转过身走了,口中喃喃道:“既生瑜……何生亮!既生瑜……何生亮!”

韩宗捡起来,点评道:“这刀不错,今后小的藏着它护卫老爷。”

次日是十二月十九日,早朝结束后,太后召集群臣武英殿议事。这大概是今年的最后一次圣前议事了,算是年终收尾。

再过三日就是冬至节大朝会,到时候百官入贺皇极殿。随后京师各衙门就开始陆续封印不再办公,官员们将享受一年中难得的假期,直到过了元旦。

今天毕竟是年终议事,作为象征的天子也驾到了,坐于慈圣皇太后之旁。

政务按照顺序一件件议论,邸报之事也是列在其中的,不过论及重要性只能排在最后。

当邸报的事情在殿中被提出来时,很多人都打起了精神,准备看戏。谁都知道李中书口舌功夫好,有理无理都能搅三分,谁要犯了他就和捅到马蜂窝一样,放眼朝廷似乎对手并不多。

不知道这回又要骂出什么花样了,真是令人期待啊,也许李大人又能上演一出大逆转。

李佑手持奏本平稳出列,响亮的声音回响于殿中:

“……不料致使中外惊疑,有闭塞言路之误传,实非本意。幸得台垣厘正,不胜惶恐,愧对天恩。有错改之,有偏纠之……”

“先贤曰文以载道,邸报道之何存?臣以为,一为教化人心,二为明晰事理。”

“奏请将邸报化一为二。第一种抄发天下,责令府州县衙门每日张贴于门外以供百姓观览,以及抄发至国、府、州、县学,养士人之心。第二种供京师诸衙门抄取,以广开言路,免有堵塞言路之忧。两者并行,可求得两全其美也。”

很多大臣看着李大人侃侃而谈,心中好一阵不能适应,好一阵失落。

这个坦然认错、有礼有节、就事论事的李大人还是李大人吗?曾几何时,满口刀枪剑戟十八般兵器的李大人也可以分章列条、共而论政了?

一个不循规蹈矩的捣乱才子泯然众人矣,枯燥的庙堂之上又少了很多乐趣啊,有人感慨道。

也许他们感慨的早了,只听李佑继续发言:“两种邸报,可用二名。专功教化者,可名之为洁本,专为事理如送御史看者,可名之为足本……”

洁本?足本?大概是李大人想不出别的名字了罢。

满殿多是饱读诗书、号称有书无所不读的读书人。猛然听到这两个很有内涵的名字,有的会心一笑,有的忍俊不禁,有的若有所思,有的神情淫荡,有的无动于衷……

少年天子一脸迷惑的看着诸卿,这是怎么了?

景和七年最后一次君前议事,便在轻喜剧中结束了。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69章李大人的过年日记

十二月二十二日是冬至节,在李佑上辈子里没有太深印象。但在国朝官场,却是最重要并不可取代的日子之一。

冬至节与元旦节、万寿节一起,为每年仅有三次的大朝之日,这天皇帝御皇极殿,百官入贺,端的是隆重无比。按礼节,天子还要入贺慈圣宫,百官也要入贺东宫,不过现在没有太子而已。

其实对京官们最重要的意义在于,过了冬至节就到了一年一度的放假时间!按纸面规定,官方假日是冬至节三天、元旦五天、元宵十天,其实操作中都是从冬至节一口气歇到元宵后了,当然中间夹杂着元旦节入贺、南郊祭天等大礼。

从制度上看,饱受朱家苛待的大明官员们每年也就这一次官方长假,或者说就这一次休假时间。作为假期开端,冬至节自然在官员们心目中无比神圣了。

但在冬至当日,李大人作为被人羡慕的大朝会导驾官却累得半死,据记载步行路线图如下:

刚过半夜便入宫走到乾清门,伙同他人迎出天子到建极殿,又伙同他人从建极殿裹挟(此词大不敬)天子到正殿皇极殿,仪式完毕后再从皇极殿裹挟天子回建极殿。

随后从建极殿继续裹挟天子出发去慈圣宫,又从慈圣宫出来将天子送回大内才算了事。

等李三官做完差事回到寓所已经是下午,朝服都懒得脱,倒头上床像死猪一样睡到次日早晨。

二十三日,李中书去内阁晃了一圈。下午内阁开始封印关门。晚上按照惯例用公帑设公宴,所有中书舍人大吃大喝一番后如鸟兽散,各自回家过年。

没了公务,心里忽然闲下来,人就会多愁善感一点。

夜间独守空闺的李佑忍不住长长叹息,又该过年了啊,每逢佳节就思亲。如果在京师坐稳了位置,明年是不是购入宅子将全家搬到京师?

其实新鲜劲过了后京城也没什么意思,做官不像官,完全没有作威作福的快感,也没有在地方的虚荣自在,更别提这挥之不去的孤独感。要不要求一求许尚书,谋个外放回江南的位子?

二十四日,尚宝司也有公宴,盛情邀请李大人去参加。按说李佑的尚宝司丞是个虚衔,不用去参加尚宝司的活动,但他莫名其妙兼了导驾官这个固定属于尚宝司的差事,所以也被尚宝司毫不见外的邀请了。

尚宝司里多是权贵子弟恩荫入职,换句话说就是气质很纨绔,直接在本司胡同里包下了大场子,美人满地走,醇酒论缸有,戏曲杂耍一应俱全。

对此李大人感到很对胃口,便忘了这几日的疲倦,不辞辛苦的欣然应邀了。

欢声笑语,觥酬交错,酒池肉林,今宵酒醒何处……李佑再睁眼时,怀里是一个不认识的美艳丰盈的裸女。

两人眼对眼,她小心翼翼问道:“老爷是不是那个在宫中做事的苏州李才子?”

李佑下意识点点头。

“啊!”裸女激动地尖叫几声,顾不得穿衣裙也顾不得外面天寒,下床飞奔出去。又隐约听见她语无伦次地喊道:“刘妈妈!奴家昨夜睡了苏州那个李才子!行里都晓得他要采风制圆圆曲的!大仙保佑应在奴家身上了!”

李才子惆怅的无语,昨晚那些混蛋给自己安排了一个什么货色?皮囊不错,但完全没有内涵啊。趁着别人没来骚扰之前,他立刻匆匆套上衣服走人了。

插几句后话,自此本司胡同刘妈妈院中开始厚颜无耻的炒作“小圆圆”名号,一直传进了林驸马耳中,又从林驸马嘴里当笑话传入了归德长公主耳朵里。千岁殿下心里冷笑几声,李佑不是说圆圆曲只为她一个人念过么?

然后,再也没有然后了。“小圆圆”此人一夜之间便从京城突然消失……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据不可靠消息是回大同老家了。

听到此事,李佑忽然觉得……也许不要将妻妾接到京师来比较好?

后话不提,却说二十五日这天,从本司胡同回到住所的李老爷是属于婢女小竹的,因为据左邻右舍大娘传言都城隍庙年前庙会在今天开场了!

这次李老爷正处于假期,没有借口再推脱不带小竹去看热闹。去就去罢,虽然没有过年的意思,但买点年货吃食意思意思也好。

之后几天,习惯性的打扫卫生送灶君。一直到除夕这日,李佑住所里实在没有过年的感觉,思念妻妾的思念妻妾,思念父母的思念父母。

“去!你们把门神贴了去。”李老爷招呼道。

这件事上李大人又在自家胡同里露了一小脸。因为他的门神钟馗是宫中赏的,据说与乾清宫的门神样式一样,制作精良夺目,带有金边小框。

同住草绳胡同的官员人人称羡,听说每年只有为数不多的高官显贵才有此殊荣得到皇家赏赐,李大人也有这么一张真是天恩浩荡。

景和八年元旦凌晨李佑去参加大朝会,出门时发现自家门神已经不知去向,对此他只能无奈苦笑。

元旦大朝,对李大人简而言之,一样累人。但后面还不能歇着,该拜年了。

京师官场的拜年风气,那是与任何地方都不太一样的,因为没有任何地方的官员数量比得上京师。

李大人早早就分好了工。关系比较密切的官员大佬,卢尚书许尚书赵总宪朱部郎曹郎中秦舍人林驸马以及四大阁老这类的,他亲自上投贴,至于人家见不见另说。

张三的任务是背着一兜名刺,在官员住宅集中的地方望门投帖,今天在西城,明天去东城,借用李大人上辈子的术语叫做“扫街”。

韩宗的任务是在家里准备好笔墨麻袋,接收别人投来的拜年名刺,同时做好登记。

不止李佑,官场上很多人都是这样的。京师官员何止数千,真要拜年谁能拜的过来?全都是早早准备好名刺或者也叫名帖,到了拜年时仆役四出扫街,看见有头有脸的大门就扔一张过去。

漫天飞舞的名帖就好像上辈子的拜年短信,有些道理和人性真是古今相通,李佑感到好笑的感慨道。

卢尚书家门口的官员真多啊,许尚书家门口的官员更多啊,赵总宪家门口的官员也很多啊……到自家门口的人也不少啊,不过都是仆役之流,名帖倒是收了一麻袋。

正月初七,景和天子首次亲自进行郊祭,合祀天地。李大人又很不幸的作为侍班官随扈。

这比大朝会更累人,文官武官内监侍卫仪仗卤簿等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绵延数里。强打精神从凌晨折腾到晚上,顶着风从宫中折腾到南郊,再从南郊天坛折腾回宫中。

在皇极殿里庆成宴上,李大人捧着象征皇恩但已经冷冰冰的饭食,简直苦不堪言,难以下咽。心里再次考量起京官与地方官的利和弊。

说起来今天李大人还是立下了大功的。在漫长冗杂的过程中,半路上少年天子也忍不了,一发小脾气就要回宫,惊得一干大臣拦在辇毂之下苦苦谏君,僵持在那里。

李大人这南方人长时间在户外,被冻得脑子不清醒,仗着近期经常天颜咫尺已经和皇上混了个脸熟,一时冲动趴在銮舆边上小声对天子谏道:“陛下!生活就像小娘子被强暴,反抗不了就闭上眼睛享受罢。”

景和天子目光奇异的把李大人看了又看,他第一次从大臣嘴里听到如此荒诞不经的话,可是细想也不是没有道理。心有戚戚的点点头,愁眉苦脸的继续前行。

负责典礼的礼部员外郎朱放鹤在冷风中擦擦热汗,悄悄对李佑道谢:“多谢你了,但下次不要那样君前失仪比较好。”又询问道:“对了,你对陛下说了些什么?”

两次大朝和一次郊祭,总算都熬了过去,转眼又到元宵节。东华门外的灯市,那是必须要看的。

再过了元宵,朝廷上下都该收心上工了。但是在悠悠的太平岁月里,目前又没有灾害战乱这类大事,上班何必如此着急。

二十一日,李中书回到内阁办公,但他心思尚未完全从假期中恢复过来。瞥了瞥公案上零零星星的几本奏章,看来别的衙门也都没有完全恢复运转,不然不会只有这么几份奏疏。

李佑打了个哈欠,又发了片刻呆,追思一下昨天那个舒适的懒觉。才慢慢拿起案上奏疏,开始登录分发。

不过在看清了题目之后,李大人松弛的身躯打了个哆嗦,又紧紧绷直了。这本奏章题目是《请行京察疏》,作者是朝廷中著名白金大神吏部尚书许天官。

终于要开始了……李佑略带几分紧张的打开细览——

“景和以来,虽赖慈圣宫励精图治,然天下承平日久,懒惰懈怠之风遍布朝内,政务迟滞屡禁不绝。近岁国家固然无事不彰,一旦有变易生积重难返之患。臣不敢不居安思危,以为必经重振纲纪、刷新吏治。”

李佑嘴里反复念了几句“重振纲纪、刷新吏治”,这就是许天官的口号?

京察六年一次,由吏部尚书和左都御史联合主持。这是对京师官场进行的全盘大考察,特点是不表功只找茬,并定下了名目条例详细对照。

其实国朝大部分时间里京察不会太认真,大臣体面总是要给的。但京察如果认真起来杀伤力极大,许多历史经验表明,一次激烈的京察往往是朝争的重要组成部分。

不明真相的人或许以为现在年头到了,许尚书出来走个过场。但被打上了许尚书烙印并被许尚书送进内阁的李佑,又经过兵部卢尚书的提醒,当然对许天官的心思有所了解。

才安稳几天,又到多事的时候了吗?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70章京察的影响

前文说过,国朝做事讲究名正言顺和大义在手,比如造反不能叫造反,要称作清君侧,连国朝圣旨起头都必须是奉天承运。而这个重振纲纪,便是许尚书的大义了。名目看起来很虚很空泛,但能被许天官搬出来不是没有道理,自然有它的号召力。

如今天下清平十几年,一直没有大的祸患,又因近年来天子幼弱,太后对待大臣较为优容,首辅长期病休,缺乏强力约束导致朝廷中弥漫着散逸懒惰习气,很多有识之士都对此很担忧。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这么多名言名句都是讲这个的!

而且只谈纲纪从表面上又不涉及到实际利益,实际操作起来可大可小,有针对性的拿捏轻重比较容易,又不会引起普遍广泛的对抗心理。

这个由头倒是很巧妙,不愧是算事透彻的天官老大人……李中书将许天官奏疏看了两遍,又深深地叹口气。他知道,真正的大风波要激扬起来了,之前他那几次争斗和这次相较,都只能算小人物的小打小闹。

其实李佑不会感到太奇怪,从景和天子御极到现在,八年时间已经够长了。从无数历史先例可以看出,庙堂中的权力体系无论稳定不稳定,但过一段时间总会重新洗牌。这似乎是谁也无法打破的宿命,因为人心是动态不定的,任何大能也无法彻底掌握。

李佑脑中又想起卢尚书那句“庙堂风波你又见过几许”,这回就要见识见识了。但估计也就仅仅是见识见识而已,京察的过程自有一套程序,与他关系不是很大。他所能做的,也就是被动等候结果。

却说傍晚李大人回到住所,刚用了饭,天色黑下来时,有天官府的家奴上门,原来是受许尚书所命传他过去。这倒遂了李佑所愿,他正想着这几天找个什么借口去天官府,不料今晚许尚书居然主动来请。

在这元宵氛围渐渐散去的夜黑人静时刻,李大人熟门熟路又鬼鬼祟祟的溜进天官府。他到过几次天官府不是半夜就是三更,若白天来这里说不定会迷路,夜里摸黑反而更熟悉。

这次没有去书房,而是被引到了与书房同院一处精致小厅。李佑走进去的时候发现厅里已经坐着两个人了,都是认识的,一个是吏部文选司郎中左大人,另一个是吏部考功司员外郎潘大人。

这二人沉默的在客座上相对而坐,一言不发。见了李佑,只是点点头,然后继续沉默。

李佑受这气氛影响,自己找了地方坐,心里不住的盘算着什么。他原以为是天官传见他有什么嘱咐要单独说,现在看起来并非如此,分明是召集亲信开小会的样子。

文选司和考功司堪称是六部中数一数二的要害司,同样也是京察中很关键的部门。考功司负责具体操作考察程序,文选司负责京察中不合格官员的罢黜程序。

所以左部郎和潘副郎都出现在这里不奇怪,但他李佑这个分票中书有何干系?

又过了片刻,却见许天官和左都御史赵良仁一齐进来,屋中三人立刻起立行礼迎接。

坐定后,许天官咳嗽一声便开了口,果然说起京察之事,最后道:“朝中惰情滋生,吾辈但扫陋除弊、起衰振颓,与诸君共勉力为之!”

李佑心道,老大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过却只能当真的听。

许天官吩咐了各人几句,又对李佑道:“你常在宫中,听说与归德千岁较为密切?”

李佑谨慎答道:“确实有些免不了的往来。”

“去传一句话,就说此次京察与她无碍。”

李佑心下明了,许天官这是示好,对长公主表示不会动她的势力。

“还有,邸报上你要有分寸。”

正月二十一日那封请行京察奏疏被慈圣宫留中三日,没有动静。到了二十五日,许天官再次上疏请行京察,这次太后很快给了批答,同意了。

奏疏下发公开后,这个消息一天内传遍了京师各衙门。所有的官员对此都很关心,这可是六年一次的关口,虽然以前没事,但谁知道今年会不会有点事。

得了圣批,许尚书与有关人员立即入住到吏部衙门里,杜绝见客,谢绝一切应酬,这是明面惯例。

李佑见到事情已经公开,便按照许天官的要求,到徽音门外去求见归德长公主。

算起来差不多已经一个月没碰面了。

在昭凤殿里,归德千岁今日心情不错,对李佑笑道:“难得你主动来见我。”

“我也是奉命而来,吏部许尚书对你有话,道是本次京察碍不到你。”

“知道了,明晚你去驸马府取一份名录,为我转交于许尚书。”长公主也吩咐道。

京察这事很得罪人,李佑自拊根底浅,不想参与太深,对此表示为难道:“天官已然住进吏部衙门,并不见人。”

归德千岁不屑道:“一派胡言,我不信你做不到。”

李佑只得答应下来。

两人又闲谈几句,长公主又问道:“我看你云淡风轻,莫非你觉察不到自己的处境?”

“觉察到又有什么办法?”李佑叹口气道。

他自己的处境,当然他自己最清楚。关于这次京察对他的影响,前几天就彻底想明白了。

如果许天官京察中大获全胜,接下来几乎可以确定会挟势入阁,而且很大可能性是直接成为建极殿大学士这个次辅职位。

首辅病休的情况下,次辅就是内阁里的当然话事人,那么为了内阁群龙无首、影响政务设立的分票中书还有无必要存在?估计那个时候的许次辅也不想有这样的存在。

况且许天官是亲手将李佑送入内阁的人,也算李佑的上家,他若入阁,李佑绝对无法继续在内阁保持超然地位,还不如走人。

总而言之,许天官入阁之日,就是李佑离开之时。

从另一方面说,如果许天官败了,后果也很容易想象得到。没了这个后台支持,李中书在内阁根本呆不住的,同样要黯然离去,下场不定。

如果离开内阁,他能去哪里?六部科道是不可能的,按规定中书舍人不得直接迁入六部科道。如果是其他二三流衙门,李佑这个从内阁出来的廷推中书打心底不屑于去,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去地方担任实职正堂官了……

想明白这些,李佑突然懂了一个道理,做人还是要找准定位,脚踏实地。

当初抱陈巡道的大腿,需要牺牲时只不过是被罚俸之类,很无所谓的。如今以小官僚身份抱了许天官的大腿,看似更妙,但一会儿从准监生直入中枢一步登天,一会儿又可能从中枢内阁直坠地方,这个做官节奏过于销魂了。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71章无家可归

许天官派李佑向归德长公主示好,一是不欲多方树敌,二是负责监督京察全过程的吏科都给事中当年由千岁殿下推荐得官,算是长公主安插在科道里的爪牙之一。

而归德长公主与彭阁老之间并不对付,如果许天官这次主要目标是打击彭阁老加徐阁老这个目前内阁最大党的势力,千岁殿下自然是乐见其成。

李佑按照归德千岁的指示,这天晚上去了驸马府,取回一张名单。然后在次日,偷偷进入吏部,将名单直接送到许尚书手中。虽然许大人闭门谢客,但李佑这种有任务的显然不在此列。

见天官收下名单,李佑暗暗松了口气,他最担心的是千岁与天官之间冲突起来,那样就让他这个中间人就难做了。

次日中午时,礼部员外郎朱放鹤突然来到内阁外面,传话要请李佑喝酒,地点在长安右门外一家叫做胜春楼的地方。

李大人没有多想,应邀而至。

几杯暖酒下肚,朱副郎便直言来意:“这个……我有位好友,也是极有才学的,只是近两年有点年老多病,他们堂官给的考语怕是不好看,过不得京察这一关。”

京察有八法,每个被察的都要逐条对照是不是有这个问题,分别是:贪、酷、浮躁、才力不及、罢软无为、素行不谨、老、疾。

朱副郎口中这个人如果真是年老多病,一人占了老、疾两项,八成要被勒令致仕了。

李佑纳闷道:“我又不管京察的事情,你为此来寻我有什么用?”

“贤弟啊,明人不说暗话,你若没这点本事,为兄也断然不会出面让你为难。你出入吏部见许尚书易如反掌,这点事对你太简单了……”

李佑大为惊异,“我昨日的确悄悄去过吏部,你怎的知晓?”

朱副郎哂笑道:“悄悄去?现如今各衙门里谁不知道?我还以为你正大光明打着灯笼去的。”

有古怪!李佑想道,必然昨日去吏部时,碰过面的几个小吏之一泄露出去的。这等胥吏之辈真是奸猾无耻可恨!

这时候突然听见隔壁有人拍案,高声道:“吾辈无生路了!听说天官要借京察大加整顿,据说已然定下了十去一的条例,每十个人就要裁汰罢黜一个!”

竟有这样的荒唐谣言?李佑又问朱放鹤:“真是如此传的?”

“京中各衙门的确流传这个风声。”

这分明是蓄意用谣言挑起群体情绪的伎俩,虽然简单,但放眼古往今来从陈涉世家到景和朝,却是屡试不爽,堪称经典计谋,李佑自己也没少干过。

“拙劣!”李大人点评道,“不过都是天官老大人头疼的事情了,你我只管喝酒。”

朱副郎似笑非笑,“好像你也会头疼。我还听说,李中书与左文选、潘考功号称天官手下三大最得力人物。如今那两个都住在衙门里,为了避嫌不见人,只有你在仍奔走在外,所以想过京察的必须要来巴结你。”

什么?还有这种传言?李佑一时哑然无语,顿生躺着也中箭的感觉,京察与他有什么关系啊。

其实他知道自己与左、潘两人是有区别的。那二位都是正途科班出身的左膀右臂,许天官一手提拔的亲信。

而他自己,说难听点当初也只是天官临时找来的成本低廉的探路石,出身什么的都是野路子。只不过自己敢打敢拼外加运气好、同时对长公主出卖色相、又沾了点与太后同乡便宜才搏出眼下这个江湖地位。

他李佑发展到今天,虽然不可否认借了天官的势,但却称不上是许天官亲手栽培。这里头的差别太大了,李佑自己对此还是挺在意的。

李大人又愣了半晌,理清思路才道:“我怎的没有听过?”

“别人当然不会当面对你说这些。”

心事重重的李佑记下朱副郎所托付的人名,出了酒楼看看天色已晚,带着酒意径自回家去。不过到了胡同口,却吓了一跳。只见得从自家门前一直到胡同口,列满了十几顶轿子……这肯定都是听谣信谣的蠢货上门来了!

李大人或许在做白日梦时,想象过自己出将入相、门庭若市的风光气派,但绝对不会是目前可以有的。如此招摇,并非是福!

难道朱放鹤所言不虚不是玩笑?京察的紧要关头,弄了这么一出,是偶然的还是有心人推波助澜?大概后一种可能性最大。

本是抱着打酱油心态的李大人对于被卷入风波很无奈,这就是党附大腿的代价啊。一旦首领有事,底下人再无辜也是欲求一酱油而不得。

估计是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想从他身上打开突破口,一是往他身上泼脏水,二是逼他自乱阵脚露出破绽。如今许尚书等关键人物均深居吏部、内外隔绝,只有他这个别人眼里公认的天官亲信还在正常出入露面,不来折腾他折腾谁?

过来拜访的这些人,大都是犯有错误担心官位不保的。虽然被追捧很有虚荣感,但李佑心里很清醒的判断出,无形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所以对这些人见都不能见,见了就说不清了,就要麻烦上身。

还在发呆时,站在胡同口的李佑却已经被发现了。不知谁家的家奴认出了李佑,高呼道:“李大人回来了!”

此地不可久留!李佑慌慌张张的拔腿就走,狼奔豚突不辨东南西北,胡乱找了方向只管埋头前行,却又不知道究竟去哪里好。

胡乱找个地方藏起来当然可以瞒住一时,但李佑终究还得入直内廷办公,不可能始终藏着不露面。只要一露面,不难被有心人顺藤摸瓜找到藏身地方。落脚之处被发现后,只怕别有用心之人就会闻讯而来!

换成其他官员遇到类似情境,自然可以卷铺盖去衙门里去住,大不了躲着不出来。但李佑不可以,宫禁之中每夜落锁,岂是能让他无缘无故过夜住宿的?

以京师之大,李大人竟然一时间无家可归、无处容身!幸亏为了与朱副郎吃酒方便,此时李佑身穿日常便服。不至于让京城百姓目睹六品朝臣流落街头的喜剧。

无论怎样,眼下脏水还没完全泼到身上,李佑这个深谙此道的老手自然懂得此时最佳策略就是不接触不理睬。反正主持京察的人又不是他,有点关于他的离奇谣言也影响不了大局,只要没有实际动作,忍到京察结束都不是问题。

“说得对!老爷不能学苏州府的石大参!”长随张三大声对李佑打气道。当初那个石参政正是因为忍耐不住流言蜚语,非要出头才崩了盘。

话音刚落,便听见两人身后传来悠悠的声音:“背后议论他人短长,非君子所为罢。”

李佑转头细瞧,登时心神差点失守,便见一张年近五旬形貌端正的老脸。许久不见了,前分守苏松道石大人石参政。

大明如今没有两三亿人也有一亿,人海茫茫,嘴里刚提了一句就能遇到,这得是多大的缘分?

震惊之下,李佑下意识问道:“你怎的在此?”

“老夫蒙朝廷重恩,起复为太学祭酒,年后刚刚到任。”

李佑这才记起来,当初也听说过这件事,不过没放心上。面对一身正气却曾被他斗垮的石大参,有点不自在和尴尬。他习惯成自然的拱手道:“恭喜!告辞!”

“慢着!”石大人叫住了李佑:“去年秋天的国子监血案,听说你经历了?”

李佑一听这个,连忙撇清道:“算不上经历,偶然遇见几个监生产生些误会而已。”

开玩笑,国子监血案深不见底,到现在仍是迷雾一般,只罢掉两个官员了事。李佑好不容易才将自己从泥潭中拔出来,怎么会再想去沾惹此事。这石大人也太负责了罢,难道还想揭开此段黑幕?

石纶抚须道:“老夫上任便见监中学子士气低迷,浮躁莫名无心向学,辜负国家育才之心,盖因去年同窗暴亡不得雪冤之故。堂堂京师,天子脚下,国之太学,焉能容纳……”

不等他说完,李佑再次拱拱手,什么也不说就走了,远离此人为妙。

“老爷,我们去哪里?”张三问道。

李佑想了又想,终于想起一个好地方,“去归德驸马府住几天。”

林驸马是宗室勋贵,不属于文官圈子,那帮官员总不好死缠烂打来这不熟的驸马府拉关系罢?其次,驸马身份尊贵,也不是别人可以肆无忌惮骚扰的,挡箭牌效果不错。

所以李大人思来想去,还是去驸马府委屈借住几天最合适,林驸马应该会给这个面子罢?

话说林驸马正在家中与一帮闲散清客帮闲说笑。见李佑登门拜访,本来他是不奇怪的,李佑来“拜访”的次数多了。但他突然又想到,长公主眼下并不在驸马府里,于是就对李佑的来意感到奇怪了。

“本官无家可归,欲向驸马爷求助,暂且收容几天。”李大人很熟络的说。

林驸马眼带嘲讽的看着李佑,做人不能这样无耻罢?不与你计较归德千岁的事情也就罢了,难道你还想来一个鸠占鹊巢?说什么无家可归,编出这么幼稚的谎话是欺负他没脑子么?

还有,全京师的人都笑话他小气,误会他连一个婢女都舍不得送,让李大人写了一门板的拟古木兰辞闹绝交……

刚想冷酷的拒绝,但林驸马突然想起看守在府里的程家父女,又改了主意。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72章本公主拜托李大人

林驸马叫来家中管事的,令他遣人去东侧院打扫客房,安顿李佑住下。目送客人背影消失,驸马爷忍不住奸笑几声。其实以林驸马的智谋水平,也就如此如此而已……

夜间驸马府甬道上,有一男一女向东侧院走去,边走边说着话。

“程小娘,你在府里闲住这许久,不能白费米粮养你,总要做点事。如今有贵客来府中借宿几天,但府里抽不出婢女服侍,驸马命你委屈一下去照应他起居。”

“可是……千岁殿下吩咐过,叫奴家只须安心候着,不必听从别人。”

“千岁这几日不在,就要听驸马的!又不是叫你做什么大事。”

“可是……但奴家也不懂照料人。”

“有什么懂不懂的,只不过铺床叠被,穿衣戴帽,斟茶倒水,这都不会么?”

“可是……”

“不要可是了!在府里吃饭就要听府里使唤!这里是堂堂驸马府,进来了就休要端什么外间大小姐架子。”

却说李佑坐在屋中,慢慢品着热茶,茶是什么味道,完全没顾得。只拿眼睛随着临时充作婢女的程小娘子转来转去,渐渐地感到呼吸紧促,心热如火,激情勃发。

安置好洗漱用具,程美人又走到床前,背对李佑弯腰抬臀铺床叠被。随着双手动作,在粉色衣裙的贴身掩护下,纤细腰肢带动两瓣浑圆摇来摇去,映在了身后这双目光迷离的瞳孔里。

李佑忍不住站起来,要走上前去……

不对!李佑突然有所警醒,自己固然不是正人君子,但今天这状态委实有些奇怪。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林驸马坐在堂上,算着时间。却听到门官飞报,千岁驾到了!

哈!林驸马差点笑出声,来的太巧了,老天都不站在李佑那边了,抓现行哪。

他出去迎接名义妻子并禀报道:“李佑今日不知为何跑过来借宿,而且强行索要程家小姐服侍,现在他们两个都东院客房里。”

归德千岁这次过来,正是准备召见李佑到驸马府见面,却听到名义丈夫仿佛添油加醋的汇报,心里疑惑。便将随从停在东院外,只有自己与林驸马两人进了院落走到屋前。

驻足细听里面动静,有女子“呜呜呜”的哭泣声音传入耳朵。长公主脸色渐渐冷下来,再推屋门,居然连闩都不闩,直接被推开了。

归德千岁与林驸马穿过外堂,直接进入里屋。入眼只见程小娘子衣衫凌乱的坐在床上,低头哭泣泪雨滂沱,再看她身下锦被被面上沾得片红点点,十分醒目。而李佑则是满面春情,色迷迷的立在旁边。

长公主再也按捺不住,用隐隐带有几分尖厉的嗓音斥骂道:“李佑!我原以为你不过是生性风流,孰料乃是如此下作之人!强行坏人名节的事也亏得你能做出来,可恨我有眼无珠!”

林驸马幸灾乐祸叫道:“我好心使程小娘子这个相识的服侍你,不想你如此禽兽不如!”

李佑茫然的问道:“殿下与驸马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事实俱在,还欲狡辩乎?”林驸马指着血迹道。

“程小娘子突然来了月事,流血很多沾到了外头,正觉得害臊失面子而哭泣,你们便进来了。”

这……归德长公主十分尴尬,狠狠瞪了林驸马一眼。

林驸马暗骂几句,那人吹嘘这药吃下去可使人淫兴高张、迷失本性、丑态尽露的,是个母猪也要强上。怎么放到茶水里被李佑吃了后,他只是有些脸红?虚假广告忒可恶了。

千岁整理情绪,对李佑道:“随我到外间,有话要说。”

等到左右无人,便又开口道:“今日母后召见了太学石祭酒。”

李佑心里一惊,自己今天也见过石纶,这位老大人脑子正想什么也算是知道的。难道太后召见石大人也是为了那件事情?

归德长公主瞥见李佑表情,心有灵犀的知道李佑已经猜出几分,“不错,正是关于去年的国子监血案。石大人以密疏得召,又在圣前以头抢地死谏道:此案涉及国本,一日不清便中外惊疑、私相揣测,其言不堪入耳,有污圣母之名。”

虽然千岁说的平淡,但李佑听得捏一把汗。不愧是石大人,真敢说敢言,他那话等于当面挤兑太后:你老人家不去积极查案,大家都要猜测是你恼羞成恨、杀鸡骇猴的灭了六个监生,你自己掂量掂量这个后果罢。

虽然她老人家不像狠人,但人不可貌相。如果国子监血案真是太后发狠干的,还敢这样说话,不怕被一起灭口吗?

从这个角度看,真的是不要命的死谏啊,居然还说动了太后。

对于此案,当初李佑确实迷惑不解,想不出是什么人能做下此事。那个时候,他还不认识某公主。

但自从深入了解了这位大明三百年独一无二的长公主,再回想起血案,便好像摸到了几分线索。觉察出真相的冰山一角。

只不过他一直将这种想法埋在心里,从不外露,但今天却有点忍不住了。李佑叹口气,痛心疾首的摇摇头,言辞恳切对归德千岁道:“你慌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

长公主对这句话感到莫名其妙,什么“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等她醒悟过来,秀脸泛红的大怒道:“混蛋!你这是什么意思?说清楚了!”

“你不会平白无故的与我说起太后召见石大人的事情,可这与我又没有关系,那么只能说是和你有关系了。所以……”

归德千岁忍不住拍案,“谁说与你没有关系?石大人在太后面前力荐你协助查案,他的道理有四个,一是你去年亲历此事,许多人物场面都是亲眼目睹,自然比他人有优势;二是你做过理刑断案官,听说做的还不错,在有这方面经验;三是你秉性聪敏多思,较为适合查案的差事;四是石大人在京中熟人不多,你算是他比较熟悉的。”

这个老不死为贼的……当初许天官想找个严厉大臣整顿国子监,早知道自己也该死谏不要让石大人当祭酒的!李佑连忙问道:“圣母应了他没有?”

“暂且应下了,母后还是比较信重你。如果不出意外,两日内必有诏谕到阁,遣你去国子监查案。”

真他娘的是宿命和轮回,自己一进京就遇到这个血霉事情,难道又会因为这个事情出京?李佑忽然产生了几分直觉和预感,顿时急道:“这与法理不合!朝廷专设有三法司,为何要叫本官去?”

归德长公主没有给李佑好脸色,挥手打断了李佑:“当年还有诏狱呢,此时派个人去查案算得什么。不提那些了!你倒是先给本公主解释解释,什么叫做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啊,居然以本公主自称,看来她真的动肝火了。李佑放低姿势低声下气道:“国子监血案莫非不是你做下的?”

归德千岁也渐渐冷静下来,暗想李佑肯定不至于要无缘无故的污蔑她,以李佑的才思敏捷,肯定是有什么推断导致产生这个想法。“告诉你与我无关。但你为何怀疑我?说出来听一听。”

“一夜之间,六个监生暴亡,虽然前祭酒和前司业被罢官,但你觉得这可能是他们做的吗?或者说,这种阴诡残虐的事情,根本不像是文臣手笔,我倒是觉得,此事当中宫廷气息甚是浓厚。更别说他们死之前诣阙上书,正是涉及到了天家事务。”

归德千岁若有所思,她也是深谙宫中事的,知道李佑说的倒也没错。宫廷中的争斗,人命比起外朝根本不值钱。

除了开国之初几代和崇祯时期,大臣之间朝争再激烈,最坏的结果只是罢官回老家,估计也就世宗朝的夏言真正倒霉。

但宫中斗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六个人暴亡这样的事情,如果放到皇宫大内里,也许根本不会掀起波澜,悄悄埋掉了事。仅被她归德长公主下令直接打死的犯禁太监宫女,也不下十人了,堪称手上人命累累……

李佑斟酌词句道:“如果说血案像是宫廷中人所为,那又能是谁?人人皆知,如今宫中只有两个真正主人,也只有此二人有能力灭口六个监生,便是殿下与太后,还要臣继续说吗?”

长公主何等聪慧,当然明白了李佑言外之意。

首先,太后自己看起来根本毫无必要自寻烦恼的演出这一场,对她老人家完全没有什么好处。

其次,她归德千岁是众所周知公认最忠诚的皇帝党。如今天子年龄十六,正到了大婚和亲政的关头,但圣母对此迟迟不表态,叫责任心重的归德千岁产生点想法是很有可能的嘛……

所以为试探太后心意,敢做敢为的归德千岁指使别人鼓动监生诣阙上书,是很有可能的嘛……

后来又怕事情败露惹祸上身,刚强果断的归德千岁指使别人杀人灭口也是很有可能的嘛……

除了以上几点,李佑心里又补了一句,就连小爷不也差点被一杯毒酒送回二十一世纪嘛……

长公主愣住半晌,一动不动。她身在局中,在这件事上问心无愧,所以像是出现个思维死角,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些。

但难保再没有别人(特别是母后)这样想啊……归德千岁对李佑郑重其事道:“多谢李大人提醒。”

“不必客气!”李佑有点小小的得意,彻底让千岁殿下服气消停的时刻可真是不多。

“所以,关于这件案子,本公主也拜托李大人了!”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73章入驻国子监

这个世界很精彩,这个世界很无奈。次日李佑在内阁得到了太后旨意,暂停其他一切职事差遣,分票中书事务暂时转交给杨阁老代理,而他李佑要去国子监破案,并调派锦衣卫小校十名以供驱使。

好罢,太后还算照顾李大人情绪,没把分票中书交给什么袁阁老彭阁老之流代理,否则真是肉包子打狗了。

李佑接旨完毕,先把石祭酒骂了无数遍。这个活计当真不好做,弄不好要被石大人坑苦了。难道是自己在苏州府坑掉石大人的报应?莫非这个世界真有天理循环之道?

如果是昨天之前,李佑虽然不愿意,但也不会太叫苦。那时候他还以为国子监血案是归德长公主干的好事,如果派他去查案,自然不用多想什么,一门心思歪曲事实、袒护情妇呗。

但是昨天晚上,归德千岁信誓旦旦否认此事,倒让李大人再次深深迷惑了。

老话不错,任何时候未知的才是最可怕,谁知道迷雾后面到底何方神圣?况且你在明,他在暗。

别的不说,宫中两个主人里如果排除归德千岁,那么貌似没动机的太后真没有嫌疑吗?

别人都以为是有人想试探太后心意才挑动监生诣阙上书,那么是不是也可以反过来说,是太后想试探一下宫中朝中的心意,故意反其道而行之自导自演?要不然这半年多,太后的态度很模糊,好像一直想掩平事态的样子。

再从怀疑一切的角度出发,归德长公主昨日的信誓旦旦就一定是真的吗?积威之下,李佑没有胆量再敢当面质[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疑,只敢在自己心里嘀咕几句。

怀疑的范围再扩大一些,血案说是好像宫中之人的手笔,但李佑也不敢百分之一百的保证不会出现出来搅局的变异文官……

想到这里,李大人体验了一把头大如斗心乱如麻的感觉。

不过有两点可以聊以自慰。

一是如果专心去国子监奉旨办案,吃住都在国子监中,正好避开了令他头疼的京察风波,免得再被别人找机会算计。这种时候天官手下三大干将之类的名头可不是好事。

二是太后下旨没有说限期破案、不成就追究之类的字眼。以此可以推测圣心,也许实在办不出结果就算了,也许要的只是个可以抚平事情皆大欢喜的结果,不见得非要办出真相。

因为无论如何,毕竟天子才是名正言顺的大明皇帝,有人诣阙上书请天子亲政这种事,没法辩论对错,让它彻底沉没无声才是对太后最有利的选择。

想来想去没有大用,懿旨不是让你想的,必须要有行动。

所以李佑暂且按下烦乱心思,去点了十个锦衣卫小校,又嫌不够,再次奏请又要了十个。当日便雄纠纠气昂昂的闯进国子监。惊得太学里鸡飞狗跳人人侧目,以为是又是捉拿人犯来了。

每次李大人来到国子监,都有点不同寻常,第一次被当成御史误会了,第二次差点被监生围攻。而这一次,如果放在前朝,咱这也算是办钦案、开诏狱的罢?

李佑苦中作乐,把自己意淫成了威名赫赫的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

先要找办公地点。国子监中别的不多,号舍房间绝对是足够的,大约有两三千间,很多都是空的。

但李大人对狭窄的号舍显然不满意。他率领手下绕过前面,径自到国子监中掌管纪律的部门绳愆厅。一声令下,突然将绳愆厅里从监丞到吏卒共计七人一起逮捕起来,丢进那为了关监生禁闭而特设的监牢里。

随后便大摇大摆鸠占鹊巢,将绳愆厅设为他们的办公地点。反正懿旨在手,谁也奈何不得他。

安顿好之后,李佑便去前面彝伦堂拜访国子监的正堂官石祭酒石大人。

如今李大人也是有身份的人,虽然对石大人心有不满,但当面辱骂这类不体面事情倒不会做。只是按捺不住讽刺道:“明知本官不愿沾惹此事,但石大人太过于强人所难了罢?这是君子所为?竟然还对太后死谏……”

石祭酒对着天空拱一拱手道:“此言谬矣!人臣理当为君上分忧,岂有……”

李佑急忙叫道:“停!我也不是与你来说这些的,只是提醒国子监诸君做好准备。本官也不是善与之辈,只怕这几日监中要不得安宁了。”

石祭酒点头道:“非常之时当有非常手段,李大人你便是个有非常手段的人,这点老夫还是看得清楚。”

李佑感觉怪怪的,他这是真心褒扬一个曾经害的他丢脸辞官的小人么?忍不住问道:“朝中人才济济,你为何一定要推荐本官趟这摊浑水?”

“老夫看中的当然不是你的人品,其实才干也不是最重要。最看重的,是你那上达天听的能力,无论是慈圣宫还是文华殿。办这种案子,其他都好说,但没有这项能力是万万不可的。”

说的还是挺有道理,没想到他看的还挺透彻,李佑叹道。天下卖直求名的官员多了,但这老大人虽然品级一般般,快五十岁了还是四品,但能脱颖而出创出名号的,果然是有几把刷子。堪称是迂而不傻,腐而不呆哪。

照这样看,去年若不是石大人不熟悉江南民风,外加心里轻视自己,而自己又占有苏州府主场之利,不然还真不一定斗得过石大人。

想至此,李佑便开诚布公道:“去年六监生案子,疑点甚多。但我觉得无论是前祭酒费大人还是前司业李大人,都是文人风骨,或许有私心杂念,但未必有这个手段去杀人灭口。或者说无论是谁做的事情,一定会通过监中这些小官吏卒之流,板子就着落在这些人身上,敢请石祭酒下令封闭国子监,任何人不许出。所有与监生有过接触的官吏,除去五经博士之类学官,七品以下杂官吏卒全部先行看住!”

“这可以,但你打算怎样查?”

李佑杀气腾腾道:“有嫌疑得人犯,有官身的先行禁足不得出屋。没有官身的押至牢中,每日清晨抽签,抽到的就上堂打板子,不招就打到招为止!每人都招一遍,无论是不是屈打成招,本官就不信找不出一点线索。”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74章大人千万不要误会

李佑对再次卷入国子监血案很不高兴,既然他不高兴了也就不会让别人太痛快,当然这并不代表莽撞。

他对石祭酒说的那般夸张,一大半心思为了试探石祭酒的底线,想看看石大人究竟可以配合到什么地步。正常情况下,任何衙门的堂官,恐怕也不会容忍外来户在自家地盘上吆三喝四,摸清石大人的想法很有必要。

石祭酒考虑再三,点头道:“术业有专攻,本官不干涉你,但若一事无成徒惹纷疑,本官也不会视而不见。”

石大人身为正人君子,言尽于此了。如果立场交换过来,以李大人的人品,肯定直接出口一句:“反正领了旨的人是你不是我,出了漏子也是你担着……”

其实对于案子,李佑心里很明白,无论是趋吉避凶还是打算遮掩糊弄,首先一个前提是,必须先要发现真相。以此为基础才知道应该如何去做,不然就是摸黑走夜路,更容易撞鬼,所以还是要认真查的。

也许有看官们担心,李佑去大张旗鼓的查案不怕被灭口吗?

如果李大人仍是小吏一枚,这种可能性的概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如果李大人是普通杂官,这种概率可以降低到百分之三十。

但以如今李佑多达三十五个字的官位和廷推资历,外加有奉太后懿旨的半钦差身份,没有谁承担得起把他灭口的后果。真要这么干等于把“牺牲我一个”的事情搞成“全家死光光”局面,智商正常的人都不会如此挑战朝廷体制的权威和秩序。

若非在礼崩乐坏的末世时代和极端特殊事件里,灭官员的口真像二十一世纪脑残古装影视里那样随随意意,那么朝廷派出的一批批钦差为什么被视为肥缺而不是鬼门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