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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部分

《奋斗在新明朝》》 · 随轻风去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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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得了石祭酒默认,李大人便开始了动作。

一面使人去北城兵马司和捕厅,借着懿旨名头,要他们出动兵丁把守住国子监的大门二门侧门后门小门,以及监前成贤街的街口。原则只有一条,只许入不许出。另一面使人去刑部将案卷移过来查阅。

安排下去两桩事,李佑却感到自己身边缺乏一个对国子监熟悉了解的可靠人物。

国子监里有两千监生,大小官吏走卒三百余人,用大海捞针式的法子进行排查,不是办不到,但既费力气又费时日,不符合李大人求轻省求快捷的工作作风。若有熟悉内情的从中指点,圈出较小的嫌疑范围,那就轻松得多了。

李佑在脑中将京师中自己认识的人物筛选一遍,发现大都是二甲进士以上的高端人士,没有刷过国子监这种中端副本的。

勋贵子弟固然有很多在国子监混学历的,但李佑这个实职命官与他们真没有什么交往,根本不是一种生活圈子。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有个鸟用,这种需要人手办事时就使唤不上了!李佑坐在绳愆厅里暗暗懊恼。

一同进驻国子监的长随张三给老爷斟茶倒水,在旁边听见老爷喃喃自语道:“没有内线啊。”

“有一个人选,老爷没有想起来么?”张三忍不住出口道。

李佑面带疑色的问道:“何人?你难道比老爷更清楚明白?”

“老爷这是贵人多忘事。”张三先吹捧一句才道:“那个崔监生不知老爷还记得否?听闻他在国子监读过六年书,如今也在京中寻门路,老爷何不叫他来?”

张三一提,李佑便想起来了,同乡的崔经崔监生乃是正经的国子监出身,可惜时运不济始终没有好着落。初至京师时,他曾亲眼看到过崔监生追随林驸马当欢场帮闲,然后因池鱼之殃,与驸马一起惨遭王彦女率众殴打的一幕。

这位崔监生确实运气差了些,一开始回乡和土豪李大人(还是主角)争妻夺产,结果被赶出家乡;后来跟了威名赫赫的江南巡按御史,结果害的马巡按惨遭羞辱后被罢退;再后来又随了握有学政大权的提学官大宗师,结果大宗师他老人家退休了;如今则堕落到在京师为林驸马捧场……

想起崔某人的来龙去脉,李佑皱眉问道:“张三!你收了他多少钱?”

张三当即跪地哭天喊地叫道:“天大冤屈哇!那崔监生穷成那样能给小的什么好处?只是前两天跟着老爷住宿在驸马府时,偶然见过一回,方才灵光一现记起了!”

李佑想道,此人毫无背景财势,挂名历事却能连续被马巡按和大宗师看入眼选用为属吏,应当可用罢?便吩咐张三道:“此事交予你了,你速速去将他找来!”

张三得了令,去驸马府打听半天,又去崔监生所居胡同里挨家挨户找了半个时辰才找到崔监生本人。

此时崔经正对着干瘪的米袋发呆,张三冲上去劈手夺下米袋,叫嚷道:“崔先生,我家老爷用得上你,你要办事得力说不定就发达了!”

崔经被张三这不速之客搞得糊涂,但一听“用得上”和“办事”,立刻清醒了。他如今不怕有事,就怕没事啊,随即起身与张三向国子监而去。等到了地方,已经是天黑时间了。

话说今晚李佑一反常态,屈尊与锦衣卫小校们同甘共苦,最后才吃过晚饭,令这些侍卫亲军十分感动。谁说李大人秉性倨傲难以亲近?果然是人言可畏啊。

好吧,真相是李大人看过案卷,知道六个监生是被毒死的,所以多疑的李大人害怕自己也被下毒……吃有人验证过的大锅饭比较保险。

李佑正在屋中消食,便见张三领着崔监生匆匆赶来。

“虽然你得罪过本官数次,但本官有惜才之心,并不以为意。此时欲重用你,你可愿意?”

什么叫我得罪过你数次……这是说反了罢?对此句崔监生大有腹诽,怎奈形势比人强,委屈自己道:“都是在下的错!在下有眼无珠!在下悔不当初!”

他被别人介绍投奔的林驸马中看不中用,简直如同绣花枕头,半年多了也不见有什么前途。

而眼前这位,不能再当府县土豪看待了,年纪不到二十就有如今的位高权重,还号称管着官位的吏部尚书手下三走狗之一……

有机会投靠过去至少比现在半死不活强的多,傻子都知道如何选择。只要对方肯容纳,委屈自己几句,算的了什么?

李佑对崔监生的表态很满意,继续道:“本官奉旨办案,急需对国子监熟悉之人,想起你坐监读书多年,应该甚为合适。故而给你这次历事的机会……”

说着说着,李佑故意放慢了语调,这是等着对方及时的发言表忠心,上位者惯用的招数。

然而崔监生却不解风情的呆立不动,哑口无声。

“嗯?”李大人冷哼一声,顿时有几分不满,此人怎的如此没有眼色?

崔经回过神来,脸色怪异道:“在下不敢隐瞒大人,其实在下并不如大人所想……”

莫非是胆小到害怕被卷案子中而借此推脱?李佑大怒拍案斥责道:“本官看得起你,而你胆敢推三阻四?”

“在下真的不是……”

“你莫非以为本官奈何不了你?大错特错!当心本官叫吏部将你选到云贵广西当驿官!”

崔监生都被李大人逼得快哭了,“千万不要误会!请听在下说完,在下坐监读书是在南京南监,并非京师北监啊,所以不敢隐瞒大人。”

啊?李佑反应过来了,这年头有两个国子监,京师和南京各有一起,称为北监和南监的……依照惯例,江南贡生坐监读书九成是去南监。崔监生在南京读书,对京师国子监能有了解?

都是自己的疏忽,原来错怪了他……李佑虽然嘴上不肯认错,口气却缓和了几分,挥挥手道:“辛苦了你一趟,那你自行离去罢!”

崔经这个一门心思钻营至今却屡败屡战的,那肯放过机会就这样不明不白的走人?当即不顾读书人体面叫道:“中书大人!在下虽然未曾在京师坐监,但南北规制皆同,对太学内情多有知晓,必能对大人有所稗益!”

“哦?说!”

崔监生虽然喊了出来自己有用处,其实还没真想到什么,先低头沉思片刻。有了些想法才开口道:“监中有学官,有杂官杂吏,学官有博士学正等,负责学问,杂官杂吏负责图书籍册膳食屋舍什用器具等。据我所知,学官多为饱学之士,向来不大瞧得起杂官杂吏。而这次监生暴亡案,多半也是杂官小吏内外勾结为之,大人何不于学官中走访?一面以示尊敬安抚人心,一面询问杂务官吏的劣迹线索?想必学官们乐意配合。”

李佑不屑道:“怎么问?此事无论是谁做下,必为机密事,那些学官只在教堂里传经授课,怎的会知晓外面的诡谋?能问出个什么!”

见李大人瞧不上自己的主意,崔经神色有点着急,“若杂务官吏犯事有因,必为内外勾连,大人可曾想得到他们如何勾连的?以我所猜想,监生中有一种是官生,皆为权贵子弟,堪称出入轻率交游广阔,不像民生那般老实读书,在下认为此辈可能为中介!”

李佑示意崔监生继续说。

“国子监这个冷门衙门,平常权贵们谁肯多看一眼?所以不会提前布下暗线,只能是临时托请!所以大人只要寻访口碑,不须问谁可疑,只须问谁日常热衷于攀附权贵,与官生交往密切即可!凡是这样的官吏,都是此案的可疑人!”

“甚好!”李佑鼓掌喝彩。

崔监生松了口气,看来留用有戏。

李大人又想了想,道:“你这个人,跟谁谁倒霉,不会连累本官的气运罢?姑且暂留听用,如能顺利,再行后计!”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75章敢与本官比狠

李佑仔细斟酌,觉得崔经的主意确实不错,又很有道理。便双管齐下,一边准备按照崔经的法子去做,另一边使人查找案发前后到过绳愆厅的官吏监生。

那些锦衣卫小校积极性也很高,因为李大人有言在先,此事了结后将具名上奏表功。他们锦衣卫都是吃皇家这碗饭的,别的可以不理,但能在太后和天子眼中露个脸的机会绝对不能错过。

石祭酒瞪大了眼睛准备看李大人暴风骤雨,却不料先见了一番和风细雨。

一连两日,李佑不停地拜访各经各堂的博士、学正、学录,除此之外别无动作,不禁使人产生李大人代表太后前来慰问过国子监一线教职工的错觉。

每到一处,李佑先抛出几句开场白曰:“诸君学问博洽,师道尊严,必不至为非作歹,本官心中是十分敬佩和信赖的。特此求助相询,监中官吏谁与官生交好?望不吝教我!”

崔经给李大人设计的这几句台词,很对学官们的胃口,成效不错,那些做学官的就吃这一套。

两天后,通过几种法子,共计圈出可疑份子二十六人,连同绳愆厅七人,共计三十三人,再除去官员四人,可进行严刑拷打的为二十九人。对此李佑感到轻松许多,这个范围可就小的多了。

在奉旨入驻国子监的第四日清晨,李大人发动了突然袭击。所有可疑份子均被逮至绳愆厅,暂时看押在堂前院内,锦衣卫小校立定四周持刀守卫。

有句俗话道是人多胆气壮。如果只有一个两个的被抓来,无论是不是真凶,心里大概都会战战兢兢。但猛然间集中了如此多人,倚仗人多势众便躁动起来了。

有十几个小校手持腰刀盯着,这些可疑份子不敢乱动,但喧哗吵闹的胆量还是有的。何况这些人都是京师土著,有个小吏差事的多多少少都有几分手眼门道,自然胆气较常人为大。当场有叫屈的,有辱骂的,大喊大叫不绝于耳,整个院落沸沸扬扬。

李佑从堂中走出,立在月台上,看着院中喧闹皱眉不语。

旁边的崔经正是抓紧一切机会积极表现希图上进的时候,他立刻对着人群高声叫道:“请诸位安静!”

可惜一点用也没有,该吵闹的还是吵闹,反而有变本加厉的趋势。

这崔监生没有什么魄力啊……李佑一边想道,一边指着人群最前方某人,吩咐左右小校道:“拿下此人!”

如狼似虎的小校冲到人群里,提出那人,按在阶下。

李佑对四周杂音充耳不闻,又指示道:“重重杖责五十!死活勿论。”

那人惊恐的叫道:“大人在上!小的冤屈啊!”

“你是不是冤屈,打过才知道。”

当即开始杖刑,行刑小校得了命令,打得很重,受刑那人惨叫之声连绵不绝。不过到三十多下时,他嘴里便没了声响。

“中书大人,他昏迷了。”行刑完毕后,小校禀道。

“冷水破醒,再杖刑五十,死活勿论。”

能熬过一百重重杖刑而不死的,身体那都是很强健的,阶下这位大概对自己的身体素质没有把握,醒了后听到要继续行刑,便拼尽残余力气喊道:“小的招了!招了!”

“你怎能现在招?打完再招也不迟。”

阶下又是几声惨叫,随后便再次沉寂下去。

行刑小校怕出人命,手上松了几分力道,对此李大人装作没注意。

第二遍行刑完毕后,小校探了探受刑人气息,禀报道:“还活着。”

“活着也好,不然行刑打死了人,本官一年的俸禄又要被罚掉了。”李佑轻描淡写道。

虽然李佑从头到尾不曾对人群说过一句话,但此时人群却渐渐地安静下来,数十道目光齐刷刷的注视着他。

李大人挥一挥手,派人像扔垃圾一样将受刑人丢到角落里,又扫视了几眼人群,信手随意指定一个道:“拿下此人!”

不幸被指着的人发出一声尖叫,转身便朝外跑去,但仍是被守在周边的锦衣卫小校拿出押在了阶下。

“胆敢抗拒官法,妄图逃脱,先挑断脚筋示众!之后再听候发落!”

又一具挑断脚筋的垃圾被丢到了墙角……剩余的二十多个可疑份子齐齐打个哆嗦。他们终于明白,这位来查案的大人看似嘴上无毛,似乎闹一闹就能叫他手足无措,其实绝非软弱温和的文官,真真正正的生杀予夺,仗着懿旨打心底并不拿他们这些杂吏的小命当回事的。

参观了李佑手段,崔监生偷偷擦擦汗。自己当初在县里和李大人打完官司后立刻跑路果然无比英明,不然自己的下场也不会比眼前这两人更好了。

本官干过衙役、当过巡检、做过推官,无不是与犯人匪盗打交道的差事,想与本官比狠就是你们这些卑贱人物最大的错误……李佑对崔监生吩咐道:“下面托付于你了,每人先杖责五十再给纸笔。能招出线索或认罪的,后面可免责五十,不能招出线索只自辩清白的,再杖责五十以观后效。什么都不招的,打死为止!”

虽然不太明白李大人如此安排的深意,但崔经仍不加思索的应声道:“谨遵命!”

一时间院内棍杖翻飞,好似人间地狱。

国子监中有不少好事者逡巡在院外想瞧热闹,却只听见哀号、惨叫、呻吟连绵不绝,此起彼伏,持续了一个多时辰不带停歇。想象着里面的惨状,顿时个个毛骨悚然。看来今天肯定要死掉几个的……

消息传到彝伦堂,石大人的幕僚高师爷恰好也在国子监看望东家,闻此建议道:“大人扬名之机到了!眼下正值京察,许天官蓄意刷新气象,京师官场人人自危,无人敢弹劾李佑。东翁何不奋起弹他一个暴虐残酷,必定中外瞩目!以吾度之,李佑心中已经不甚在意被弹劾了……”

石祭酒叹道:“此举等案子了结之后再议,现在不当其时,吾已经答应过不干涉他查案举动。况且他有懿旨在手。”

天近午时,李佑正在绳愆厅中细细翻阅呈上来的一批供状。这些供状,大都是自陈冤屈的,没有几个能提供线索。忽然有把守太学门的小校过来禀报道:“有位监生欲强行出门,已被扣押,如何是好请大人示下。”

李佑闻言暗暗庆幸。幸亏自己担心从兵马司借来的士卒靠不住,在大门安排了锦衣卫小校一名监视。

这个敢逆风而动的监生八成是权贵之后,兵马司未必敢招惹,但锦衣卫属于皇家亲军,世代袭替自成体系,不用畏惧区区一个富贵监生。

将那监生押到绳愆厅,李佑打量他不过二十几岁年纪,心里便可以确定,这的确是所谓的荫监官生,不知道是哪家权贵的后人。一般以贡生入监的民生,岁数都不会小,二十几岁正是奋发考科举时候,怎么会来坐监,也只有权贵后代恩荫入监的才会如此年轻。

“你这荒唐狗官!将我太学生视为囚犯乎!”那监生咆哮道。

你说“我太学生”而不是“我”?李佑敏锐的察觉到这其中有文章。

那监生骂个不停,李佑面色阴沉下来,又一个想与他比狠的?但监生身份与小吏不同,算是读书人,他这个外来官不能随便上大刑的,不然容易引起士林非议。想了想也懒得问他身份,下令道:“先给掌嘴三十!”

“狗官敢尔!”这监生破口大骂。

三十下足足打得这监生嘴唇肿大破裂,声音中气也小了许多。

李佑继续下令道:“扒掉外衣直裰,打掉头上平巾!押去在国子监中游监示众!以儆效尤!”

崔监生拿着一叠新的供状进来,目送那监生出去,忍不住劝道:“大人,须得为读书人存几分体面。”

李佑边接供状边道:“以我观之,此人性格鲁莽且自以为是,必是受人鼓动。本官捉他游监,意欲将这个鼓动之人钓出来,看看是何人在背后弄鬼!这个弄鬼之人,必然就是心中有鬼,心中有鬼必然与此案脱不了干系!”

崔监生没有再说什么,拱手道:“堂前之人都审过一遍,包括先前二人,供状已经齐全,请大人示下。”

“待我看过再论。”

崔监生才退到房门正要出去,却听见李大人拍案叫道:“果然如此!崔经回来!”

他又转身回到公案前方,李大人抽出两份供状递给他道:“你看一看这两份。”

崔监生翻了翻,都是自辩清白的那种说辞。

原来写下这两份供状的小吏一姓张,一姓方,住所彼此相邻。两份供状中一起提到,监生被下毒的那晚,他们都在家中未曾外出。但不同的是,方姓小吏以张姓小吏为证,张姓小吏以方姓小吏为证。

李佑得意笑道:“若说是巧合,有这个可能,但本官宁可先不信这是巧合。本官假定他们事先有过约定,如果某一个人被怀疑了,另一个人就要出面作证,但他们没想到一起进了这个院子被拷打,一时没有别的由头便形成这个巧合。”

崔监生突然明白了李大人为何要这些嫌疑人自辩清白,眼看案情有了进展也有点兴奋,“不错!若是坦然无私,他们为什么会提前做好不在场人证的准备?这其中有门道!在下这就将他二人提进来!”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76章醍醐灌顶的崔监生

话说崔经得了李大人命令出房提人犯,入目院中只见二三十条人体胡乱罗列,堪称一片狼藉、哀鸿遍野。对此他心中却泛起了挥之不去的艳羡,对权势的艳羡。

崔经费了好一阵子功夫,才从地上这些人中找到两个目标,吩咐小校抬到李大人面前。

这张、方二小吏,一个是国子监典簿厅的小吏头目,一个是国子监绳愆厅普通小吏,看似风马牛不相及,但他们的住处却是比邻而居,交往密切。

别的陈词多是语焉不详,有的甚至难以自圆其说,不过半年前的事情说不清楚其实情有可原。但这两个人却记得清清楚楚,还弄出一个令李佑感到可疑的互相为证。估计这俩人当初约定好的时候,只想着一人被捕一人搭救的状况,没有料到双双被抓起来。

这是个有罪推定的时代,李大人当然不介意把他认定可疑的人物提上来继续拷打逼供。

那二人自从被抬进来,便晓得自家已成为重点嫌疑犯,便顾不得装死,连连高呼冤屈。“小的二人那晚一起在张家吃酒,完后下棋耍子,并无他事,委实冤枉!”

崔经计上心来,对李大人悄声献策道:“可将他二人分开各自审之,逼问那晚细处端详,诸如吃的什么酒、桌上几道菜、下棋胜负状况、有无观战者、门外有没有犬吠、晚间月色如何此类。他们即便事先有所准备,总不能将所有事情都料到,终有破绽。”

自以为是!李佑暗道,你以为本官蠢到还需要你来提醒这点么?这实在让李大人感到自己被小瞧了,不过念在崔某人是立功心切的份上就不与他计较。

其实李佑对这个法子并不看好。据他所知,国子监官吏住所都在国子监左右,半个时辰都不用便可以来回一趟,这两人完全有机会先做了案,再回住所吃酒下棋装作晚上不在场。

但事实证明,李大人又以己度人了,不是每个人都是精明谨慎的。

将张、方两人分开询问,再拿两份结果对照后发现漏洞百出,不一致的比比皆是。这两人居然连做样子都不做,凭空捏造一个吃酒下棋的幌子。

真是一个小小的省却无数心的惊喜。李大人拍案大喝:“大胆贼徒还有何话可说!速速招来!”

那两人趴在地上,咬紧牙关,除了高呼冤屈之外什么也不肯说,似乎铁了心要死抗。

到目前为止,李佑只是断定他们欺瞒说谎,没有任何人证和物证可以证明他们作案,想旁敲侧击有点无从下手的感觉。若继续严刑拷打也不妥当,他们先前已经挨了五十重责,再打只怕挺不住,如果这时候死掉那就太得不偿失了。

看这两人的嘴脸,估计是指望熬过这关后有人营救。但让李佑稍有疑惑的是,这两个人明明知道他奉的是大明秉政皇太后的懿旨,放眼天下又敢冒着风险抗旨营救两个微末小吏?

李佑扫视一圈堂内,忍不住叹息。这里刑具实在不齐全,若有个夹棍、拶子之类的就好了,既可以放心使用又不必担心出人命。是不是应该派人去附近的顺天府借一套……

崔经忽然从怀中摸出一本小册子,翻了几下,小声道:“在下昨日借着南监同窗身份走访,人云此张姓小吏十分热衷于交结一位钱姓监生……”

姓钱?听到这个姓氏李佑眼皮猛然跳了几跳。钱太后的钱并非大姓,没听说京城里有别的权贵人家姓钱。所以在当下京中能恩荫子弟入监读书的钱姓权贵只有两个国舅爷,因而这个钱监生很有可能是钱太后的侄子一类。

若真如此,此事的牵扯范围便朝着李佑最不想见到的方向发展了。难道这两个嫌犯的期待在这里面?

崔经迎合着李大人献策道:“大人若对眼前二人为难,不如另辟蹊径从钱监生入手!”

李佑摇头阻止了崔经继续说下去。这是另辟蹊径?分明另寻死路罢!知道积极打探消息作笔记是好事,但出主意能不能不要如此没有水准?看来要重新考虑留用不留用你了……

崔经感受到李大人的冷淡,心下惶惶不安。

这时候,先前被押去游监的监生回来了,只见他青肿脸上满是屈辱,衣不蔽体的转这么一圈确实很丢斯文体面。

李佑先放下两个嫌犯,对押闯门监生游监的小校询问一番,得知没有什么意外发生,很是失望。又那监生冷笑道:“违抗朝廷禁令的罪名,不是游监可以抵消的,本官会告与祭酒,以监规罚你。这之前先将你绑在甬道上,等待处分。”

这岂不相当于犯人枷号示众么,比游监还羞辱人,那监生神色大愤,正要开口,又听李大人道:“本官念你是个直爽之人,想必也是受人蛊惑,叫你出头搅事却便宜了他。将事情写明白了,便放你离去,下不为例即可。”

下不为例什么的那监生不在乎,但先脱身为妙。眼前这个大人十分不好相与,似乎也不在乎自己的背景,再被他肆无忌惮的羞辱下去,那今后还有何面目立足于京城?

正是好汉不吃眼前亏,想至此那监生于是接过纸笔写道:“今日本欲回家探视生病母亲,已得师长许可。怎奈监门紧闭心急如焚,误听同窗钱某鼓动之言,一时激愤……”

又是钱监生?李佑看到这个名字后登时敛容深思。钱监生鼓动别人闯门出监为的是什么?只有一种解释,他也着急出去,又担心引起注意,便挑动别人探路或者掩护他。钱监生又为何着急出去而不想声张?是不是与自己查案时把所有嫌疑犯都抓捕起来有关系?

再联想起张姓小吏这个嫌疑犯据说十分巴结攀附钱监生,李佑脑中便勾勒出一幅线条——钱监生指使亲近小吏张某去灭口,张某又找到了更方面直接动手的绳愆厅小吏方某……

最浅层的真相不外如是罢?大概虽不中亦不远矣,更深的背景和动机什么的,李佑暂时不敢去想。

崔经见李大人发呆,小心翼翼问道:“大人何故沉吟?”

李佑手指点着钱监生名字,“此人八成为圣母太后的亲侄儿。”

崔经倒吸冷气,一时间噤若寒蝉。有点欲哭无泪,难道真如李大人所说,他跟随谁谁就要倒霉?

此事也只能查到此为止,有两个证据不足的嫌疑犯足矣!李佑下了决心,提笔写道:

“……已查知,去年九月六监生暴亡之案,有小吏二人甚为可疑。推测应为共犯,其中何某唆使、方某作案,又共订约守蒙蔽视听。现已查明此二人互为伪证,足以证实其心虚,试想若不作贼何来心虚……”

他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通篇大都是貌似有理的猜想,放到二十一世纪这样的结案报告要被笑掉大牙。

但在目前却是最合适的行文。毕竟如今这年头是人治为主,尤其到了庙堂高层,很多事大家心知肚明即可,证据有时候不那么重要。

因为是猜想,所以回旋余地才大,奏到太后这里,她老人家愿意认可就认可,不愿意认可就不认,怎么处置了结都方便。也许,圣母太后派他查案的目的就是这样罢。

不过写完后,李佑自己也觉得实在有点说不过去,就算捕风捉影也不能太玄幻了,怎么也得找点“真凭实据”,不然不好应付四方悠悠众口。

这难不倒有家传有经验的李大人,他吩咐还在自悲自叹命苦的崔经道:“你去外面传话,谁能检举出这两个嫌犯的证据,谁就可以无罪放行。”

崔经愣了一愣,喊几嗓子就能将证据搜罗过来?那些人要真有什么证据,被打成半死前早就出示了。

“速速去罢!”李佑不耐烦的挥手催促。

崔经出去立在阶上,面对二十几条半死不活的伏地人体,公事公办的将李大人的原话转述一遍。

没什么用处,崔经想道,正要转身回屋。便见脚底下最近的那个小吏,本来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突然一个鲤鱼打滚,挺起上半身高呼:“小的要检举!小的同为绳愆厅吏员,凶案那晚有事走的迟了,却见到方某人来到绳愆厅监牢,问他却道是记错了当值日,误来一趟!”

是耶?非耶?似是而非耶?崔经好似醍醐灌顶,大彻大悟了。

难怪自己当初敌不过李大人,自己读书读迂了,总是妄想在条框内算计行事,即便再精明又哪里比得过李大人神出鬼没不按常理?只说脚底下这个暴起检举的人,悟性就比自己高太多了……

再回绳愆厅的崔经已经不是先前的崔经了,将最新的几份画押供状递给李大人,却鼓起勇气第三次献策道:“大人可曾记起一句话,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李佑又一次陷入长考,醒过来时,头一回赞扬崔经道:“不错!有长进!”

今年已经四十一岁的崔监生被年龄只有自己一半的李大人表扬后,居然有一种想要热泪盈眶般的激动。

“去罢,我看好你!”李佑还是挥挥手道。

崔经恭恭敬敬拱手出了门。

李大人只在国子监呆了三天便收工走人了,这速度超乎了大多数人想象。次日便是朝会日,还有武英殿议事,李大人便带着自己的案情奏本上了朝。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77章被打断的畅想曲

进武英殿时,李佑见到了吏部许尚书。虽然没有交谈,但经他观察这位天官老大人神情平静,没有什么别的异样,李佑便放了心。这说明到目前为止京察进行的比较顺利,较为符合预期。

虽然李大人担心自己被有心人利用成为突破口,除了操纵邸报舆情和替归德长公主传了一次名单之外,基本上是置身事外紧闭门户,但他不能不关心京察的情况。

毕竟事态发展到如今,他已经被绑在许尚书的战车上,天官要搞大动作,他就只能陪着一起发达或者倒霉。应该说,李大人当初热衷于功名权势,丛踏入内阁的第一步起就是这个宿命了,除非他肯彻底投靠皇家。

群臣朝圣母太后行礼已毕,许尚书便出列读起奏疏:“臣以为欲正朝纲,先正言路,故本次京察以科道为先……”

李佑仔细听着许尚书的奏对,看来许尚书已经把科道刷了一遍,心里赞道“这招很妙”。科道言官代表着汹汹舆情,又是彭阁老的影响比较大的地方,京察先拿科道开刀,一来可以抢先占据言路减少干扰,二来可以剪除对手的羽翼,三来震慑六部和各院。

“至今除去外差者,在京科道一百二十五人。其中给事中浮躁者四人,才力不及者六人,不谨者一人;御史浮躁者五人人,才力不及者三人,不谨二人。共计二十一人。”

科道官都是进士出身的七品,又无大罪,所以降无可降,不能因为一点小错就打发进士去干八九品。但无论浮躁也好、才力不及也好、不谨也好,下场只有一个,罢免科道官职黜落出京,这种处分相当于变相的降级了。

又听许尚书读完名单,回到班列,殿内一时鸦雀无声。其实对许尚书的奏疏,不需要有人附和赞同,只要此时没人能反对就是胜利。

李佑虽然看不到彭、徐两个大学士的面孔,但猜他们的脸色肯定不好看。据他所知,天官的奏疏并没有依照正常程序通过内阁,大概是直接密封进入慈圣宫,由太后看过。所以今天读出来不是为了讨论,而更像是宣布结果。

这时候,文渊阁大学士徐岳徐阁老站出来质疑道:“听闻许大人之判,科道竟然庸才遍布,岂能皆是不堪之人?此乃非议朝廷用人之道,必有徇私之弊情!还是你挟京察威势以竖权?”

居然是由这向来附于彭阁老之下的徐阁老出面驳斥,让冷眼旁观的李佑小小诧异一下,要争夺辅臣头把交椅的彭阁老为何缩了?

面对质询,许尚书并未回话,但京察的另一个主事人、左都御史赵良仁答道:“本官位居中丞,尚无疑问,徐阁老何以置喙?”

李佑听得心里暗笑,没想到好以严肃示人的赵总宪也冷幽默了一把,看来他心情也不错。江湖传闻京察结束后,许天官要强势入阁,而坐堂吏部尚书这个炙手可热的官位将由赵良仁接任。

大中丞是别人的对都御史的尊称,但哪有自己说自己位居中丞的道理,所以赵总宪自然是暗含讽刺的意思。挑明了便是:我这个名义上的科道大头目都没有意见,你徐岳这个在阁老中不出挑的人物还是省省心罢!

徐大学士冷哼一声,拂袖回到班列,自此殿中再无言语。依照惯例,许天官的这本关于京察第一阶段的奏疏便要成为定论了。

李大人心内还是窃喜不已,虽然许尚书入阁就代表着他的分票中书干到了头,但从长远来看还是非常有利的。

本来以他的眼界,一直对许尚书的谋算抱有点怀疑态度,所以整天担心被许大人连累到,别人称他为天官手下三大将之一时,心里十分惴惴不安的。其实以李佑的心胸,只要不是他主导的事情,他都抱有或多或少的不信任感,或者说,他只相信自己。

但现在看起来势头很不错,许尚书大有成功希望,李大人便放下了忧虑,咸与欢欣了。

如此继续,许大人估计可以按照计划直接进为建极殿大学士,那时名为次辅,实际上算是内阁当家人了。再等现在这个风烛残年的首辅病故,许阁老就可以顺理成章进位中极殿大学士,成为名正言顺的首辅!换个词就是真宰相!

而他李佑这个被别人视为天官手下三大将(走狗)之一的,对未来首辅大人可谓功劳苦劳一箩筐,自然前程似锦、如同烟花一般灿烂!

李大人开始默默地掰起手指头,计算自己的功劳和应该得到的奖赏。

其一,他以六七品之位在内阁中狠狠打压了诸阁老的气势,甚至一度逼到三个阁老同时请辞的境地,这间接抬高了外朝文官之首许大人的地位和声望。

其二,他别出心裁的把持住了邸报,为创造良好的舆论环境做出巨大贡献。

其三,他帮助许大人勾连长公主,避免了许大人在京察大扫荡中多方树敌。

对于自己的未来,这几日李佑越想越清楚,只要许天官入阁当了老大,没有任何人会希望内阁中再有一个叫李佑的分票中书。分票中书这个特殊位置还会不会再有,都是两说了。

囿于制度,没有进士学历的中书舍人不得直接外出为部属科道官,不在六部和科道,做京官也没什么意思,所以他的未来应该在地方。

京官外放,自然有一套成法。因为京官比地方官为贵,所以只要不是贬谪,京官外放例行该升品级的。具体升多少,则要根据出身和资历。

国朝可是有正七品给事中满任后外放时直接升为从三品参政的神话,虽然参政权力比给事中差了无数,同时附带产生了官升七级、势减万分的谚语,但好歹也是直升七级了。

想至此,李大人有点沾沾自喜,以自己的廷推资历(真是大风刮来的)、六品官衔、分票中书地势,外放后该升到多少?

直升七级绝对不敢奢望,他要敢升七级那就是一省之布政使了。十九岁没学历的布政使?只怕要天下大哗……

但怎么也得升到四五品罢,还不能当佐杂官,哪怕是抚台藩台这样大衙门的佐杂官也不行,必须得是正堂官。

各地方府州县也是分上中下的,任官资历要求各有不同。其中知县这种小官李大人已经不放在眼里了,不由得合计起来,自己是先做下府的四品知府好呢,还是上州的五品知州?

去物质条件较差的下府有点吃苦,再说升为四品知府还是太招摇晃眼,不如选个上州?许尚书、陈巡道的老家临清州是天下排名靠前的繁华所在,交通也方便,似乎不错……

或者闷声发大财,当从四品盐运司运同,分掌某处盐运分司,一年白得几千两不成问题。亦或当从四品布政使司参议或者五品按察使司按察佥事,出任较小的分守道和分巡道……

站在武英殿里,放飞了思绪,李大人越想越纠结,这些官位怎么选择?真是令人苦恼万分。

这不是他矫情,如果许大人和赵大人前后把持住吏部,要外放的李中书确实可以在空缺官位中随意选官,只要不是太出格到颠覆原有规矩。

就在李大人畅想美好未来,顺便等待机会将自己的糊涂案奏一奏时候,却从殿门口传来嘶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正朝纲,先正己,不曾听过先正人的!”

这明显是与许天官唱反调啊,李佑抬头侧目望去,不知在何时,有位垂垂老者立在了殿门里,绯色官袍套在他身上格外宽大。

他形态佝偻,仿佛一阵风就可以吹倒。

他颤颤巍巍的迈步在殿中行走,看似又老又弱,却有一种魔力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集在自己身上。

他路过李佑身前时,叫李大人看了个清楚。面容瘦削,却遍布深刻的皱纹,宛如老核桃一般。

殿里骤然传起细细碎碎的杂音,朝仪有点失控,李佑趁机问自己旁边的官员:“此何人也?”

这问话却被已经走到前方的老者听到,他停住脚步,不顾体弱猛然回首,用浑浊的双眼直视李佑,低沉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两年不朝,殿中已经有人不识了?”

先前李佑其实已经有所猜测,此时再听到老者言语,便确认了他的身份。

他定然就是少师、太子太师、中极殿大学士、吏部尚书张阁老,也就是养病两年、深居不出、不问政事的当朝首辅大人。

先皇遗诏是他亲笔记录的,今上登极诏是他拟定起草的,所以人称国老。一直到景和五年,他都是内阁中说一不二的人物,之后年老多病,身体太差便退养了。但首辅的名头一直由他保留着,从来无人提议叫他让贤。

武英殿里群臣班列自动像波浪一样依次向下向外滚动,将最前方的位置空了出来,等候首辅入列。

来者不善哪,李佑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别人或许还在惊讶于两年不露面的首辅大人突然现身,但李佑已经想到了许多。

从张首辅在殿门口那句发言,可以推断他已经知道了许天官奏疏的内容。但在之前,许天官只将奏疏给了钱太后看并得到默许,张首辅又是从哪里知晓的?几乎唯一的答案就是,钱太后将密疏送给张阁老看过!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78章老首辅有点晕

景和朝首辅张若愚缓缓走到班位之首,便感到胸闷气短。岁月不饶人,他的病弱身躯大概也支撑不了多久。

在人群中目送凭空杀出的首辅大人归位,李佑那张大殿里最年轻的英俊脸庞渐渐严肃起来,又带出几丝阴沉。

近几个月以来,他倚仗外朝的支持、太后的纵容、千岁的私情,只管肆无忌惮做好自己的职事,连诸位阁老大学士也奈何不得他,少有真正称得上为难的时候。期间他的靠山之间没有出现太大冲突和矛盾,所以几乎不用选择立场。

今天看这样子,可能需要他做出一些抉择了。首辅老大人如果是被太后从病床上搬过来的,那么其心思昭然若揭……

事情还不仅仅是如此简单,李佑将目光从斜前方张首辅挪移到徐大学士身上。徐阁老在内阁里是很弱势的一个大学士,往常他基本以彭阁老马首是瞻,但今天却明显的比彭阁老更露脸,一反常态啊。

在首辅到场后,李大人忽然记起听过的传闻。徐岳是张首辅的门生,当年资历虽然差点,但受到首辅援引,由太后特简入阁。又因为不是很服众,所以话语权不大,常常依附于彭阁老。

这其中就值得玩味了……这边李大人正在想着,那边却见张首辅开口表态道:“威福岂可操于下?吏部此疏应予驳斥!”

这种代拟王言的口气,也只有首辅才可以如是说,别人是不能学的。

钱太后在宝座上沉吟不语,目光来回巡视群臣。如果她立刻点头,那也太显得事先有预谋而迫不及待了,正常情况下总要做做样子给大家发言时间。等诸卿说过几句,再决断的话面子上更好看,不至于有不善纳谏的非议。

这种敏感时候,大佬一般都很慎重,以免被抓住把柄。所以按惯例常常由品级较低的言官先上阵发表意见,但今天科道官们集体哑了火。

这两边谁都惹不起,一方是威名赫赫的首辅,当国十余年的大国老,天子太后都要尊称一声老先生。另一方虽然较弱,但他是秉持铨政的现任吏部天官,背后还有科道首领左都御史,又正值京察期间,俗语云县官不如现管,真要发起狠罢黜几个人还是做得到的。

这事越掺乎死的越快,还是装聋作哑罢……

武英殿里落针可闻,像是寂静无声的深夜,如果就这样沉默下去,当然对首辅有利。还是那句话,没人能反对就是胜利。

强撑身躯站立的张若愚微微自得,即使自己两年不朝,依旧一言九鼎,人臣至此,复有何求!

此时若有若无的十几道目光落在了班列下首中某位年轻六品官员身上。这颗庙堂新星在廷辨中的强大战斗力已经得到了满朝一致认可,是许尚书不方便说话时候最犀利的代言人。

眼下大家似乎理所当然的觉得他应该舍身出台,包括许大人也是这样认为的。有点众望所归的意思,李大人不出去搅和搅和都对不起充满期待的观众了……

他当然可以选择默不作声,事后用无可奈何解释,但他仍暗暗咬牙,下定了决心后移步出列。

不过李大人出乎意料的没有与老首辅直接对话,或者说并不理睬首辅,连示意为礼都不曾有,直接上前旁若无人对太后道:“臣中书舍人李佑谨奏,许尚书之京察奏疏尚未议定便搅扰,不知圣母欲如何批答?是否照准并明发天下!”

作为分票中书,自然有资格问问奏疏如何处理。但此言一出,众人皆知李大人这是向太后逼宫的意思了,首辅说应该驳回,李中书却问是否照准,各有各的含义,彼此针锋相对。

到目前为止,太后的态度在表面上还是很含糊,并没有明确的说要怎样,这也算是为君之道。李大人这种奏请,便是逼着太后公开表态。

张首辅稍稍楞神,想不到有人竟然彻底无视他,仿佛他说过的话不存在一样。其实他两年不出,别人尚还畏惧他的余威。但李佑这个朝廷新丁之前从来没有见过他,所以也没有切身感受,谈不上什么畏惧不畏惧的。

“你是何人?胆敢妄言朝政!”张首辅斥道。

到了这份上,还是要面对啊……李佑转向老首辅,口中变得咄咄逼人,“是谁妄言耶?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老大人虽然在位,但两载不问政事,殊不知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所以此时多听多看为好,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不当冒然开口言事,搅乱朝堂公议,为天下人笑柄,下官为老大人所不取也!”

堂堂首辅被李佑这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没见过的小字辈指责,不怒反笑:“以你之意,老夫不能在这里说话了?”

比斗嘴李佑怕的谁来,“如果老大人淡泊世事、养病不出、闭门谢客时,还不忘暗暗心忧社稷、悄悄关心时局,突然上殿时能有的放矢、切中要害,才堪称为国之心可嘉,我辈之楷模也!”

这话真是皮里阳秋,字字是正面含义,但合起来讽刺色彩十足。不但是说给首辅听,还是说给殿里所有人听。

张若愚不愧是见过无数风浪的国老,李大人以为要激怒对方时,却见老首辅风轻云淡的撇过李佑,对钱太后道:“请圣裁。”

慈圣太后也不想在这件事上继续拖泥带水,干脆利落的明示道:“许吏书京察之疏……牵连甚多,疑有情弊,驳回重核,辨明再奏。”

她终于清清楚楚的挑明了自己的态度,给了群臣一个风向标——现在是打压许天官时间。

李佑逼钱太后表态的目的似乎也算达到了,但用讥讽拖老首辅一起滚泥潭的算计肯定落空了……

这个结果,是失败了罢,连李大人出马也挽不回局面了吗?

没有在意李佑这个冒出来的跳梁小丑,任由他站在那里发呆想着什么,虽然很多人奇怪李佑为何不退下去,但也没人赶他走。太后继续垂询首辅道:“老先生今日抱病而来惊动朝廷,可有何要紧事?”

老首辅便又奏道:“内阁建制久不齐全,皆若愚之错也,今日入殿正为此事。”

殿内登时响起低低的惊呼声,原来这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是不是双簧先顾不得了,闻言殿中所有大臣都迅速盘算起来,李佑也在脑中将现今内阁首辅之外的四个大学士想了一遍——

文华殿大学士袁立德由先皇特简入阁,武英殿大学士彭春时以科道、户部资历声望廷推入阁,文渊阁大学士徐岳经首辅荐举由当朝太后特简入阁,东阁大学士杨进由许天官等外朝重臣支持廷推入阁。

论官位殿阁排序,当然是袁、彭、徐、杨。但论起实际影响力和权势,则是彭、袁、杨、徐,资历最差的徐阁老稳稳当当敬陪末座,连比他位低的杨阁老都不如。从这个角度看,徐阁老与最有势力的彭阁老结盟,一强一弱的组合还是比较互补和稳固的。

除此之外还有许天官此人,他所想的便是依靠廷推越过在阁诸大学士,直接进位为空缺的建极殿大学士,也就是次辅,以后也方便递补为首辅。京察不过是为达到这个目标的造势手段而已。

许天官尚需要费尽心机的策划谋算,但张首辅这个一代国老、人臣之极却并不需要如此迂回,只需堂堂正正,以力破巧。

所以老首辅并不虚以委蛇,直接提出要补上空缺,估计下面就要推出人选以排除掉许天官进位次辅的可能性,也算是直抵要害。

这个形势令李中书很忧虑,许天官倒了霉,他也一定会跟着倒霉,这就是抱大腿的后遗症。如果许天官保住了吏部尚书这个真正要害位置还好,不入阁也没多大损失。但事已至此,太后会继续任由许天官把持选官考核大权吗?

当然想直接罢官难度太大,也算彻底撕破了脸,预计太后不会这样干的,但对这种情况,千百年来官场中有的是解决办法,万变不离其宗成为明升暗降。

但李大人在内廷呆了半年,耳濡目染的也明白了朝廷中一些运作机制。连他都可以猜得出来,如果太后与首辅联手,将彭春时或者徐岳推到次辅位置,其他大学士依次进位,最后将空出一个末位东阁大学士。然后简拔或者造势廷推许大人入阁,那就相当于明升暗降了。

到了那个时候,许大人这个不受内廷、首辅、次辅信任的末尾大学士能有多大实权?只怕比现在的徐阁老都不如。

许尚书心里五味杂陈,他枉称算无遗策,一步一步算计到今天,不想仍被太后翻脸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向来与慈圣皇太后合作的很不错,彼此也算愉快,怎么会变成这样?即便自己入主内阁,总揽朝纲梳理国事,那还不是一样受制于君上批红?内阁总得需要一个做主的人,他这个合作者就比别人差了?

这其中总有什么缘故罢,许天官忽然想起一件事……钱太后有两个兄长,大兄承袭新宁侯爵位,但二兄一直不曾封爵。去年钱太后欲授二兄爵位,而他这个吏部天官从自家声望考虑,以一门国戚不该有两爵位的道理抵制了这个旨意,莫非怨起于此?女中尧舜只是说说?

于今之计,只有如此了,许天官暗暗有了对策。如果推选次辅没自己的份,那就想办法全力将背靠长公主的袁阁老推上去!理由不解释。

正当许尚书抬起头来时,却见仍然站在陛前的李佑对他使眼色,这厮又想弄什么鬼?出于对李佑辉煌战绩的信任,许尚书稳住了心思静观其变。

张首辅感觉气氛酝酿的差不多了,咳嗽一声,就要开口时,李中书抢先上前一步,对太后高声奏道:“臣另有一事!天子年长,后宫无主,奏请今年大婚!”

方才张首辅奏事只惹起几下低声惊呼,而这次李大人奏事就堪称满殿哗然了。

老首辅脸色登时僵住,他久历风波,年老心不老,闪电般明白了李佑所想,心里连声骂道无耻之徒!

殿内大臣都晓得,以天子的年纪确实也该成亲了。但天子成亲不单单是生活问题,还有很深的政治含义。不但象征天子成家成人,再引申出的含义就是可以亲政了……这才是最要害之处。

但众人皆拿不准太后的心思,对此还在观望,去年那六个监生挂掉的教训还历历在目,大臣不会挂掉但丢个官也很心疼啊。

不料却被李大人在这个时刻将话题抛了出来,很快多数人又意识到,李佑这是拿此事压制首辅提议补大学士缺位的议题啊,天下还有什么议题能比天子大婚更重要?

谁敢说补大学士缺位更重要,李大人就可以冠冕堂皇斥责他只顾争权夺利,蔑视天子,轻忽国本,枉为朝臣,罪不容赦!

当然不仅仅如此,早得到暗示的许尚书突然站出来,附和道:“臣同奏请圣主大婚!”

这下几乎所有人都明白了,李佑这一招,叫良禽择木而息!既然太后抛弃了许尚书这一党,那他们就彻底倒向天子,将自己与天子捆绑,通过促使天子亲政,博一个从龙之功!

“臣同奏请圣主大婚!”左都御史赵良仁也站了出来。

文华殿大学士袁立德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首辅或者次辅的位置在向他招手啊。立刻喜上眉梢,看李佑前所未有的顺眼,立刻屁颠屁颠的同样出列道:“臣同奏请圣主大婚!”

竟然连袁阁老都与死对头李中书这边同污合流了?其他人既感到惊讶又觉得在情理之中……李中书神来一笔,别出心裁的将许大人一方与奏请天子大婚捆绑了起来,不但压制住老首辅的议题,还现场串联起了袁阁老……

东阁大学士杨进望着李佑苦笑几声,也出列道:“臣同奏请圣主大婚……”

许多人心里叹道,内廷两个大学士加上外朝两大巨头吏部天官和左都御史同口一词,这个阵容堪称豪华,真有可能成事。可惜,首功又是那个李中书的。

再回想李中书刚才明知必败,也要逼着太后表态是不是故意的?现在看来不是逼太后表态,而是逼太后亲自与许大人一方划清界限并公布于众罢?

再换话句话说,谁敢再支持太后与首辅,谁就是反对许大人一方,谁就有可能被认为是反对已经到了岁数的天子大婚。后果大概不会太严重,只是会被长公主和天子记住念叨而已。

此人心机当真深不可测……最早想通李佑心思的张首辅感到有点眩晕,再次骂道,无耻之徒!

众人看不清晰的珠帘之后,钱太后脸上已现出怒色,她自觉对李佑施恩无数、笼络有加,换来的就是今天这般?

李大人又何尝不知道,这下定然要触怒对他向来不错的太后了,但是没法子啊。

天子十六七了,张首辅七十多了,彭阁老六十四了;而许天官才五十一,赵总宪才五十三……

这些年龄摆在一起,对比太鲜明了。若今天立场不坚定被认为倒向了太后,万一明日首辅卒了,后日天子亲政了,该找谁哭去?

别人两不相干或许可以当墙头草,但李佑绝对不行。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79章新陈代谢的契机

钱太后因为李佑的“背叛”而怒气渐生,或许可以秋后算账,但此时在武英殿里没有什么办法。

李佑则再一次庆幸自己穿越到了文官势力鼎盛的大明景和朝。其实穿越到任何一个朝代,也没有因为在庙堂议事中与君上不合便被当场推出去砍脑袋的道理,除非运气太好遇到了桀纣之君。

在目前的微妙时间,天子大婚这个议题不提出来还可以装糊涂。一旦被明确的抛出来,没有人敢于反对。再说以唇枪舌剑而闻名的李大人站在陛前虎视眈眈,肚子里不知道有多少恶毒词汇蠢蠢欲动,叫人先畏惧了三分。

该赞同的都出来赞同了,而且阵容强大,分量很重,并不是人微言轻的局面,不可能故意忽视。与此同时,不该赞同的也找不到理由出头,殿中视线聚焦在了老首辅张若愚身上,且看他如何说。谁让他是首辅呢……

张首辅还在微微眩晕,只觉得自己心思不够用了。几十年宦海生涯,如此被动的时候真是不多。

作为受先帝托孤之重的首辅,他非但不能反对,也不能缓议,甚至还得积极支持天子大婚。被青史视为周公还是莽操也许就看这一件事了,托孤辅政大臣妨碍天子大婚的名声必然招人非议,他万万承担不起。

对此他不是没有打算,意欲时机合适时,出面促成天子大婚后便全身而退,成全一段君臣佳话,求得一个善始善终。这是他计划中的宰相生涯收官之作。

可并不是今天啊……尤其还被对头抢了先机,要跟在眼前这个刚刚指责他的孙子辈后面附和!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大明景和初年的第一权臣、已经七十四岁的老首辅也不得不低头。

他知道,只要从他嘴里吐出一个反对或者缓议,顷刻之间就会被等身高的奏章弹劾。别人反对可能只是被看做哗众取宠,但他反对却会被人看做居心叵测,这就是身为宰相的负担。

此人不会是看准了老夫这一点,才故意拿出此事将军罢?张若愚边想边朝向太后,准备附奏。

钱太后透过珠帘仿佛看的出老首辅的尴尬,为保存老臣颜面,她断然下谕道:“准尔等所奏,老先生会同诸卿议之!”

圣母皇太后已经作了决断,张首辅不用再去附和李佑奏请天子大婚,心里略松快几分。太后这意思很明显,要将此事交于他,便上前道:“臣领旨。”

如果能作为天子大婚的主导之人,顺势夺回一些主动权不成问题,张首辅想道。

太后明目张胆如此偏向,几位有倡议之功的虽然不满,也只能无可奈何。如果明面上较真,太后的理由更充分,让首辅主导绝对无可厚非,这是宰相地位的体现。

张首辅环视群僚,胸中酝酿几句,正要开口讲上几句“东宫空余,国本虚悬”之类的大道理……

这时候那个响亮的不合时宜的声音再次冒出来:“臣以为不妥!天子大婚,既乃国事也是家事,如今宫中事有归德千岁掌理,岂可避其而议?列为勋戚与国同休,岂可不与闻?不如今日暂缓,改日由内阁部院会同归德千岁、国戚勋贵一同商讨,而后奏报圣母才是妥当!以免仓皇,也可广传喜讯,普天同庆!”

众人顺声音望去,这不是李佑又是谁?真是令人销魂的建议啊,急急忙忙奏请天子大婚的是他,此时提出要缓议的也是他……正说反说都是他有理。

但也不得不承认,如今武英殿里,只有李中书有资格说一句“该缓议”。

别人如此说怕是要被扣上别有用心、轻忽国本之类的大帽子,但李大人可是冒着被秋后算账的巨大风险,忠心为国首议大婚之人,自然不存在这种问题,再提出缓议反而是思虑周密、慎重行事,不急于邀功。

“准奏。”珠帘之后传出圣谕道,这次太后更加干脆利落,估计也是知道今天在这个问题上没什么可说的,李佑处处占了理,早些了结早些完事。

没有明确指向的旨意,一般都是由内阁领旨,在重大事务上,宫中的旨意通过内阁草诏才能算被外朝广泛认可的合法诏书。有此规矩,所以身为内阁首辅的张若愚只得再次移动老迈之躯,上前恭声道:“臣领旨。”

但不知为何,他感到耳中出现了幻听,“臣领旨”三个字的声音似乎有重复。心里不由得叹道,自己已经老到如此地步了吗?

旁边似乎有人在注视,张首辅侧过头,却发现那个令人可恨的孙子辈黄口小儿十分窘迫的望着自己。

时光倒退片刻,武英殿里发生了一件令人瞠目结舌的事情。殿中诸卿目睹着李中书与张首辅各在一边几乎同时上前,几乎同时对太后说臣领旨……

谁错了?

首辅自然没有错,他是实际上的宰相,有代表群臣去领旨的权利。但话说回来,李中书也未必就是错了。

因为内阁群龙无首而设的分票中书顾名思义,不仅仅是分奏章的中书舍人。这个官位不但有分发章疏的职责,太后天子的谕旨到了内阁时,也该由他接了旨后分发办理。这种权责划分,正是秉承了太祖皇帝提出的“以小制大”、“上下相抑”的光荣传统,通过互相牵扯确保朱家江山不会落于权臣之手(事实上也做到了……)。

故而自从李中书全面掌管相关事务、声势急剧膨胀以来,太后有谕旨交给内阁办理时,一直由他先行领旨,再交与大学士。不过钱太后执政风格比较清静,主要以批答呈进奏折为主,主动下诏办事时候不多。

之前名义上可以掌管内阁事务的首辅不在阁,自然没人和李中书抢,到了今日李佑还是习惯性的去领旨。再说他方才一直在陛前奏事,尚未回到班列中,顺便领旨也方便。结果出现了六品中书与从一品首辅相隔数尺,各自领旨的囧状。

归根结底还是李中书在朝时间短,实在没亲眼见过张首辅独揽朝纲的威风年代,心里也就没有太过于在意,下意识只当了一个加强版彭阁老,这时居然疏忽了。

搞明白了情况,老首辅好似被侵入地盘的暴怒雄狮,忍住气血翻涌,险些失态,提起全身气力厉声呵斥道:“何方小辈,胆敢君前失仪!滚下去停职自省!”

如果是一个普通的内阁办事中书舍人,内阁首辅当然有权力处置,事实上按惯例中书舍人的升迁罢黜基本都操之于大学士手里。但李中书显然是最不普通的那一个,首辅愤怒之下的处置能不能执行真要打个问号。

好汉不吃眼前亏……面对盛怒的首辅,万一太后毫不讲理的参与进来处置他就麻烦了。李佑迅速拱拱手表达歉意,“下官失礼,如今奏事已毕,请老大人继续。补大学士缺位关系朝政大计,亦为至关要紧之事,尚须老大人主持。”

丢下这句话,李佑抱头鼠窜般的以最快速度隐身回到人群中。

众人再次没想到,补大学士缺位之事转了一圈,却再次被李中书主动提出来了……

这明明是老首辅与太后联手要做的事情,李中书之前冒死提出天子大婚就是为了在今天压制住这个议题,可谓缓兵之计。怎的他现在又出来谏言缓议大婚,先议大学士缺位之事?也太反复无常了罢。

李大人每每发言都出乎意料,每每使人感到飘忽不定。只有为数不多的人虽然事先预料不到,倒是可以紧跟得上李大人的神奇思路……

老首辅感到自己又一次丧失了主动权,同时也感到人心悄然起了变化。

在不久之前,对方那边不过是被慈圣皇太后抛弃的可怜人,权力斗争中,可怜是没有用的。但现在不知不觉摇身一变,笼罩上了天子光环,成了公开拥立天子的一方……

严格来说,虽然朝中有从龙心思的不少,但一直没有公开形成帝党。长公主千岁的一批人也没有打出天子旗号,与其说是帝党,不如说是公主党。

毕竟当前局面是太后秉政多年,若明目张胆拥立还不知道什么成色的少年天子,刺激到太后的短期风险太大。分量不足的人去投机更是找死,譬如去年那六监生。

但天子亲政绝对是大势所趋,女主临朝岂是大明长久之计?只是众人不知道这个趋势的发展节点和变化契机在哪里而已,选择错了可能就要倒霉,没有万全把握之前,所以众人干脆就一直装糊涂不选择了。

今日朝局好像有点变化了……两个大学士和吏部天官、左都御史这样的顶级权臣一起站出来奏请天子大婚,还有礼部尚书这个士林领袖最后的附和(总导演李大人在这里被无视了)。

几乎就是朝廷权柄的半壁江山,不是六监生那样无自知之明的蠢货,分量重到了太后也无法断然处置的地步。而且他们在名头上占据了大义,大明天子毕竟是皇帝而不是太后。

一代新人换旧人,莫非新陈代谢的契机就要到来了?很多人心情复杂的反复考量事态,最疏懒的人也要开动脑子不停思虑,这个关头一出错就可以回家卖红薯了。

都是那个首次谋面的小子所赐啊,张首辅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扪心自问,难道自己真的老了,居然始终被乳臭未干的小儿牵着鼻子走?

不!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80章三步曲

武英殿里重新安静了下来,又到了首辅表态时间。宰相首辅既然站在了殿中,关键时刻就必须发言,想装聋作哑或者如同李中书那样缩回人群都不可能。何况补上大学士缺位的议题还是他先提出来的。

连同太后在内众人都以为老首辅会搁置自己的议题,押后再论。情况很明显,经过李中书这批不是黑马的黑马三番两次出头搅局,如今事态开始朝着不利方向发展,并不如开始那般有把握。

虽然鹿死谁手尚不得知,但是如果许天官这方败了,尚可等待天子成年后东山再起,有点政治头脑的皇帝都知道该如何表示。若慈圣皇太后和七十四岁的首辅败了,那就真无翻身之日了。

所以说输不起的张首辅最佳选择应该是避敌锋芒,等待和寻找新的时机。要知道,许天官与袁阁老、礼部金尚书之间过往并不是那么融洽的,尤其是李中书与袁阁老堪称老对头,有过数次公开骂架和互相诬告的仇怨。没了眼前这个突发的特殊氛围,说不定一出武英殿所谓“帝党”就分道扬镳散伙了。

可自己把自己的话收回去,无异于自扇耳光……放下自尊和与敌妥协这类字眼,应该是年轻人的教条,退一步海阔天空什么的,已经到这个岁数的张首辅不大去想了,他没有未来。

张首辅挺起病躯,眼神忽然清明许多,扫了几眼群臣,转身对太后道:“若愚久病,次辅空缺,致中枢滞塞。若愚不才,斗胆荐人以供圣察。”

太后点头道:“老先生请讲。”

大明文官入阁和进位有两种路线,一是大臣廷推,二是君上特简。对此君主的裁量权力很大,这是大明历代天子控制朝政的最大手段之一。在眼前,大概也是老首辅和临朝太后的最大依仗了。

众人无论哪一方,皆屏声静气注视张首辅。只要他嘴里的人名一出口,殿中必然狼烟四起、战火弥漫,很可能朝廷人事未来十年走向都要决于今日。

李佑站在班列里,低头垂目,宛如塑像。他已经尽自己所能,扭转了极其不利的局面,下面就看许天官的本事了。

在紧张到令人窒息的气氛中,张首辅操着嘶哑嗓门不急不忙道:“臣荐举吏书许道宏进位建极殿大学士!”

吏书许道宏,一般人敬称许天官也……

说的是什么?整个武英殿里齐齐大吃一惊,如果耳朵里没听错,张首辅是在推荐许天官为次辅?

即便老糊涂也不能如此胡言乱语罢……如果老首辅是这个态度,要送许天官上位,那刚才他与许天官一方刀光剑影几个回合,图的什么?

更有人感受怪怪的想道,老大人怎的向专走奇僻诡异路线的李中书学起来了,一付语不惊死人不休的样子……

钱太后呆了一呆,虽然暂时不清楚张首辅的想法,但看他坚定地脸色,仍选择了信任。她并没有征询诸卿意见,乾纲独断道:“准!其后内阁草诏!”

所有大臣还在震惊中,谁也没有顾得上出面反对,也不知道怎么反对才好。

许天官这方难道能去阻止天官大人入阁当次辅?老首辅这边更没人有胆量出面反驳首辅大人。其他打酱油的更是事不关己,冷眼旁观。

许大人心有点乱,任是谁遇到这种情况也不容易淡定,莫非幸福来得如此突然?不用自己费心费力运作,便可特简进位建极殿大学士?

太简单了,不能如此单纯罢。但这正是他长久以来孜孜以求的,当朝次辅的诱惑实在非同一般,那可是大学士中都拔尖的存在,天然的首辅接班人。

关心则乱,向来精明的许尚书也不知该怎么应对才好?他一时拿不定主意,无论如何当了次辅总不会吃亏罢……

如果说此时有谁最失落,那就是文华殿大学士袁阁老和武英殿大学士彭阁老这俩对手了。

刚才袁阁老也感觉到了,如果两军对垒,许天官很可能放弃自身机会,转而合纵连横的推他去当次辅。一来他这个文华殿大学士排名靠前,进位次辅难度小,道义上也站得住脚。二来他上位总比彭阁老或者徐阁老上位要好,最近许天官与他背后的长公主还是有一定默契的。

成功的可能性相当大,可惜,被张首辅莫名其妙的搅乱了。老首辅到底怎么想的?袁阁老郁闷的想道。

彭阁老更郁闷。他知道张首辅因为徐阁老资历不足,为了避免非议,所以今天会力保他这个盟友上位的,结果事到如今怎的变成让许天官当次辅了?

说来话多,其实也就短短片刻工夫。张首辅没有给别人太多的反应时间,甚至也不等许天官拿定主意,又开始了动作。

他在班列中寻找了几眼,不过老眼昏花看不清某分票中书立在人群中什么位置。只好继续对圣母太后奏道:“分票中书之设,本为内阁无首,辅臣相争。今若有次辅在阁,此职事便冗余无用,又易生政出多门之纷扰,便如与老夫同时接旨之失误。故而大可罢去此位,奏请圣裁!”

这点众人都听得很明白,张首辅的第二刀,便是打算削去李佑所任的分票中书这个职位了。纷纷表示对此很理解,就凭李大人那凶狠的表现,生生以一己之力逆转了老首辅精心设计的大好局面,被打击报复实在正常,是个人遇到他这样的都不能忍。

太后依然没有犹豫:“准!罢设分票中书。李佑数次目无纲纪,诽谤大臣,免去职位差遣,黜落出京!”

可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殿中都是明眼人,许道宏大人也没有站出来力保。这并不表明他已经放弃了李佑,再说李佑也确实不合适继续在内廷为官了。

他要当了内阁辅臣,难道还留着分票中书来钳制自己?况且这个处置比较轻,是可以接受的。所以没有必要据理抗争,导致再次触怒太后引发不可预料的更严重后果。

太后大概因为一时找不出杀人放火这类更大罪名,只判了李佑一个“免去职位差遣”和“黜落”。

这里面每一个词都有特指含义。首先,只是免去一切职务和职事差遣,并不是罢官,李佑仍保留了官员身份,不过要重新待选上岗。其次,黜落表示要将李大人外放出京,但不得升级。

还要解释一下,大明官场中因为京官尊贵,所以京官外放只要不是升级,都可视为处罚。

但这样的处罚也有轻重之分。轻一些的就是黜落,表示你品德或者才干不足以留京,降到地方使用,例如七品御史降到地方担任七品知县,就是黜落处罚。重一些的就是以罪贬谪,一撸到底直接贬成八九品小杂官,著名的杨慎和王阳明都有过此类遭遇。

李佑被太后处罚,显然就是上述两种情况里的前一种。别人一想这厮才十九二十岁,就算被降到地方当六品也很惹人眼红,来日真的太方长了,压一压也好,所以也就懒得帮李佑说话了。而且以李佑的出身,在京城暂时也没有好衙门可以安置,去那些三流清水衙门当属官还真不如去地方衙门熬正印堂官的资历。

就连李大人对此也有充分的心理准备,并不感到意外和悲愤。如果首辅和太后铁了心不惜代价,他肯定保不住内廷位置。

内廷毕竟是内廷,不是外朝部院,要是一个秉政太后和首辅联手连内廷官员都处置不了,那趁早可以退休了,还出来搞什么朝争。以前太后可以看许天官的面子,眼下今非皆比,被赶出宫廷也正常。

所以李佑早有牺牲觉悟了,指望重新选官选个好位置而已。反正在根基牢厚的情况下迟早会升上来的,他在京城镀金熬资历交结人脉也不是白混的。

为什么还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呢?难道老首辅为了干掉他这个分票中书,不惜以推许天官上位为代价?这风烛残年的宰相大人该有多恨自己……真是分外荣幸啊。

李佑边想自己处境,边要上前谢罪陛辞,却见张首辅没有停下,仍然继续奏事,他只好止步静听。

“臣乞休致仕。”老首辅缓缓叩首道,语气不再激烈,很平静。

虽然今天的惊人炸雷有点多,但这一次绝对是最响亮的……

无论敌友,众人都动容不已。已经在朝近四十年,入阁十七年,担任首辅十二年,托孤辅政五六年,养病两年多的一代擎天之柱终于也要归去了吗?

莫非他今天被打击的不轻,终于服老,所以先大公无私的推荐许尚书次辅,后报复李佑,最后自己辞去?

慈圣皇太后惊得从宝座上耸然站立,大大失态了。她原本不过深宫妇人,丈夫驾崩后不得已临朝视政,正是有张老首辅的支持,才稳定住朝局并安然至今。

殿里只有李佑没什么感慨。指望他这样的人对第一次见面的老头子心生什么感触,那也太玄幻了。

事有反常即为妖,多疑的李大人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此时,老首辅推举彭阁老或者徐阁老继任首辅,那么许大人得到的次辅还有多大价值?

原本首辅因老病不在阁,当了次辅就和首辅也差不多了。现在假设张若愚临走前,推举彭、徐中一人继任首辅,那就不存在首辅不在阁情况了。有首辅这个一言九鼎的人物在上,许大人的次辅还不照样看人眼色?而且与首辅不对付,日子估计不好过得很。

不仅仅是假设,李佑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从方才第一步推举许大人为次辅,老首辅就在布局了!

钱太后直接特简许大人入阁为次辅,没有征询任何意见,看似简简单单占了大便宜,但也是开了今日之先河啊。

接下来,如果老首辅荐举彭徐继任首辅,太后又是一个乾纲独断的特简准许,谁又能说上什么话?许天官这边即便有意见能轻易反对吗?难道只允许你特简入阁超迁为次辅,而不准别人特简进位?

难怪老家伙莫名其妙的推举许天官当次辅,原来不单单是为了迷惑麻痹对手,更是为了在这时候堵住悠悠众口!通过这一步叫许大人无话可说!

李佑又想起老首辅的第二步动作,罢掉分票中书。没了分票中书,内阁中谁还能制约首辅和大学士?如果他仍是分票中书,与许大人联手未必不能与首辅一拼,但他却被罢斥了!

原本都以为老首辅仅仅是为了打击报复他!看来不是这样简单的,通过这一步使得内阁中彻底没有可以钳制首辅的力量了!许大人没有力保他算是着了道儿!

第三步,肯定是先辞职,再顺理成章推自己人继任首辅!

这个老头子果然有手段,老而不死为贼也!李佑简直要破口大骂。一个连天下第一官位都敢爆出去不要的人,算计起来太强大了!再年轻五十岁,活脱脱就是另一个自己!

为了许大人上位当第一辅臣,他冲锋陷阵力挽狂澜,为破局做出巨大牺牲。不但内廷分票中书没了,还被黜落出京,换来的就是这个寄人篱下的次辅位置?

看着很多人仍在唏嘘两朝宰相的离去,感叹一个时代的背影……李大人出离愤怒了!真是感到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他非常讨厌算计不过别人还吃大亏的感觉!尤其是在自己付出重大牺牲的情况下!

不要以为本官没有留着金手指,今天谁也别想好过!热血上头的李大人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陛前,高声叫:“臣有本奏!”

张若愚正要继续说什么,却被打断了,现在他可不小看这个年轻人了,转头喝道:“你已被朝廷罢免,有何资格立于殿上!还不退出!”

听到首辅之言,钱太后也找到了泄愤机会,下谕道:“狂妄无礼,屡屡冲撞朝仪,左右拿下廷杖三十!”

廷杖?李佑尚未反应过来,便被值殿锦衣卫扑上来拿住了,硬生生向殿门外拖去。

众臣目送李大人被押出了殿门,很为他可惜。懂行人都晓得,在如今的大明朝,被廷杖机会太宝贵了,李大人如果是犯颜直谏被打了简直是莫大荣光、留名青史!但他却是因为冲撞无礼……太可惜了。

正摇头叹息间,忽然听到李大人在殿外高呼(一定在振臂罢)道:“监生血案,圣母与首辅心虚不敢听乎!本官仗节死义定要一查到底!”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81章半虚半实的底牌

不知从何时起,对国朝文官而言被廷杖成了华丽的演出,一朝成名的最佳渠道。哪个大臣若被廷杖几十下,便立刻能以节义敢言的美誉名扬天下,只要熬过不死,便可回了家摆酒庆祝自己要青史留名了!

对自己身体素质有信心,故意批龙鳞、犯天颜去骗廷杖搏名声的也大有人在。从这点不得不说,的确是一个很扭曲的世道……

不过李大人表示,他这次被廷杖绝对不是骗来的,确实激怒了太后而已,只是既然要被打廷杖了,借势装的壮烈一些也是人之常情。

虽然李佑已经被押到了殿外阶下,但喊出的口号仿佛回响于殿中,嘴舌功夫了得的人嗓音一般都很清亮。

能上殿议事的这些大臣,秉性再正直也会被今天这环境感染出几分“阴谋论”的思维。

六监生案?太后和首辅心虚?李大人高呼的这两句被连起来想后,使人觉得很意味深长。某前中书即便胆大包天,也不敢在这事上胡言乱语罢,莫非今天太后与许大人突如其来的不对付,有这个因素在内?

诸卿虽然嘴上从来不提那件案子,但心里一直默默关注,在大政归属问题上,这是个具有风向标意义的案件。不管是就此沉寂也好,旧事重提也好,估计都有其深刻政治含义。

老首辅张若愚晓得夜长梦多,咳嗽一声便要再次奏事。但宝座上的钱太后也忍不住陷入了沉思,没有呼应首辅大人。

在慈圣皇太后心中,国子监六监生这件事,必然是某些有从龙心思的人制造出来的。当初她也知道不可能压抑住这种想法,淡化处理最好,所以只打算给那几个冒失到大不敬的监生小小惩戒,让国子监领回去自行处分。孰料一夜之间六人便齐齐暴毙了,事情反而更加离奇。

即便如此,她仍然选择了继续冷处理,并不想在被热议时候对这个话题纠缠不休。要知道,无论查出什么结果都是一场动荡,很可能只会造成越来越激烈的后果,这个涉及到亲政的话题越热,她越不安稳。

而作为皇太后,自然不怕将事情拖着,就算被怀疑也没人敢来审她,拖到渐渐淡出别人记忆最好。

但这不代表钱太后不想搞清楚其中内情,或者说想真正了结此事,以免莫名其妙的背上污点。想当“女中尧舜”就不能被看做暗地里害死上书监生的阴毒小人啊。

前阵子石祭酒极力推荐李佑去查案,她觉得时机已到便同意了。对李佑的办事能力,钱太后还是比较信任的。关键还在于她相信李佑是个心灵剔透的明白人,该处理的首尾李佑一定懂得如何处理的,该把握的真相李佑也一定懂得如何把握的。

今天李佑突然跑过来上朝并议事,钱太后本来没有多想,现在才意识到,莫非只短短数日便已经有了结果?居然在眼下这个廷杖时刻才拿出来骗声望!

老首辅又等了等,正想着是不是开口,却见许大人忽然对太后道:“李佑所言实属骇人听闻,内外惊疑,该传唤上殿问清以正视听,方可再论其他。不然朝廷仓促行事,万一出了差错徒惹笑柄!”

殿中众人皆点头称是,许大人这话深的人心,能把风向看清楚了才好表态的。

却说李大人被拖到殿外,喊口号归喊口号,即便喊得再卖力气,执刑锦衣卫也是充耳不闻,并不关心他叫嚷什么,依旧有条不紊的开始准备工作。

先将李大人固定在地板上,再掀起肥大的官袍,扒下外面两层裤子,最后抡圆了杖子就打。太后的随身中官麦公公在一边计数,还有不少殿外侍卫聚拢过来强力围观。

这些侍卫亲军有不少当值多年的,细细回想宫廷掌故,仿佛自从景和朝以来,没有别人挨过廷杖的印象,李大人很有可能是荣幸的第一个。

李佑趴在地面,突然想起一些上辈子看过的“用心打”和“着实打”的典故,便扭头去偷觑麦公公的脚尖,想知道是张开还是闭合。左看右看,好像是平行的,这又是什么意思?

正当李大人走神研究麦公公脚尖时,廷杖重重落下了!当即感受到整个身体后部突然热辣辣的,好似被火烧了一般,随后又卷起一波一波的剧痛直入心扉。

对此不太有心理准备,李大人疼得忍不住惨叫出来:“啊!”

他本来还想一边挨打一边继续高喊口号,现在哪里还喊得出来……

廷杖滋味与在县衙被打板子的差距怎么这样大?李大人当年做衙役被追比时挨过板子,本来他还以为廷杖与打板子感觉差不多,倚仗自己健壮身体没有很在意。现在才知道,几十下廷杖真有可能要人命的!

想至此,李佑头皮都发麻,这下可玩大了。

立刻又是一下,李大人仍忍不住鬼哭狼嚎的惨叫。

正当这时,救星出现了。从武英殿中奔出小内监,叫道:“太后有旨!停住停住!”

又跑到麦公公身前,躬身道:“太后传李佑上殿。”

掌刑锦衣卫闻言只好收了手,轻轻抚摸着廷杖上包有铁皮的一头,微微叹口气,盯着李大人的尊臀很是意犹未尽。上次掌廷杖是什么时候?差不多有十年了罢,可惜一手打廷杖的好绝技荒废久矣……

李佑感到万幸中之不幸,廷杖居然疼痛到如此地步;再感到不幸中之万幸,只挨了两下便戛然而止了。不过只有两下廷杖,能不能收到扬名效果?有点拿不准。

却听见麦公公对掌刑锦衣卫嘱咐道:“先不要收杖,说不定李大人过一会儿还要被打。”

在李大人强烈要求之下,传旨小内监被迫扶住衣冠不整的他,并踉踉跄跄的上殿,一付重伤在身的样子。

在群臣众目睽睽之下,李大人谢过止刑之恩后,便听太后道:“你查案可有所得?如实道来,若有半句谎言罪上加罚!”

李佑从袖中掏出折子,奏道:“现查得,国子监典簿厅小吏张某,与绳愆厅小吏方某串连为奸,并由方某水中投毒,致六监生夜间暴毙。”

听到这里,众人皆有点失望,这算什么?能让太后和首辅心虚的猛料呢?

李佑不急不忙继续奏道:“还查得,案犯张某与监中官生钱某最为要好,甚有交情,国子监师生皆可作证。另查得,钱某在臣断案之机,有妄图脱逃出监之举。至于其他,至今没有实证,尚须臣继续勘查,谨先奏闻。”

姓钱的官生?钱太后的钱?

有些对勋贵熟悉的大臣已经想起来了,钱太后两个兄长中,长兄钱泰袭了老国丈爵位为新宁侯,但二兄钱安被群臣阻止没有封爵,他儿子便以恩荫入监读书。莫非李佑嘴里的钱监生就是此人?

虽然李大人十分狡猾,口口声声说没有实证表示钱监生与命案有关,但说者有意,听者有心。殿中大多数人已经自动脑补出了剧情,并画出了钱监生到张某,再从张某到方某这条线。

在他们这个层次的认知中,很多事只需要“真相”,不需要证据的。说白了,证据都是给低层次的人看热闹的。

他们所想正如李佑断案时说的,没有撑腰之人,两个毫无干系的小吏怎敢去作下如此大案?钱监生是这个撑腰之人吗?似乎分量不够,再后面呢?

慈圣皇太后猛然听到钱监生,大为震动。她没想到这个案子与自己能扯上关系,更没有想到竟然被李佑拿她侄子当主谋嫌疑。难道她从一开始就猜错了方向?她的兄长到底为的是什么?

李佑到底查出多少内情?手里究竟有没有真凭实据?是真没有查出结果还是故意引而不发等待时机?钱太后左思右想也看不透李佑的底牌。

其实李佑手里头也就只有已经说出来的这些货色,其他再没有任何猛料可以拿出手。半年前的案子了,几天内哪能查到太多线索?他现在相当于空城计而已。

今天事态发展成这般混乱境地,钱太后有点后悔。或许不该耳根子一软,听了“为君之道在善于平衡”、“不可放任一家独大”、“要为将来天子拔除荆棘”之类的所谓帝王术,打算提拔武英殿大学士彭春时压制住吏部尚书许道宏和左都御史赵良礼的势头。

否则李佑是绝对站在她这一方的……现在她认识到了,这把刀实在是锋利。

但慈圣皇太后倒不是害怕,区区监生案又能把她怎样?换句话说,就算她明着下诏将六监生赐死,谁又能把她怎样?

王子犯法庶民同罪,虽然大多数时候是空话,但在特定条件下也是有可能的。不过大明朝还是有两个人能够绝对超脱于法律之上,永远不会犯法,永远不会接受任何审判,最多只会被规劝和进谏,一是天子二就是皇太后。

钱太后所顾忌者,一是名声,二是自己百年之后的家人境遇而已。

看太后已经沉默不语好一会儿,李大人不顾有伤在身,朗声道:“臣李佑左迁而无所憾,唯有监生一案尚未终结,斗胆奏请五日期限,准许臣继续查案。义之所往,定要水落石出,擒主谋真凶以谢天下!”

钱太后哪还敢让李大人继续去查?但殿中一时无人出来对李佑进行反驳。就连今天一直和李佑打擂台的老首辅也在细细琢磨,害死监生的案子到底是不是皇太后指使的?那么之前的诣阙上书请求天子亲政又是谁指使的?难道真是太后自导自演?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82章景和八年的那一天

面对李大人逼宫式的查案奏请,堂堂的秉政太后总不能亲自与李佑辩驳,殿中大臣也没有出面说话的。

在文官互相攻讦揭短习以为常的大明朝,大家从来都是以最高道德标准要求政敌,谁有点短处都遮掩不住的。殿中这些大臣只要是稍有顾忌的,谁肯沾惹暗杀士人这种丑恶到极致的名声?有了这个,不被政敌骂到遗臭万年也差不多了,一辈子做官也别想安生。

老首辅也打定了主意,只开口议继任首辅之事,别的一概不理,以不变应万变,坚决不上李佑的当。谁知道李佑在这里面暗藏着什么玄机。

故而乏人力挺,一时没主意的钱太后暂且只能沉默以对。再将李佑拉下去廷杖的确也是个办法,但解决不了问题。才打了两下,就让李佑的声势涨了数个量级,再打下去就要将人心都推到李佑那边去了。

代行君权的慈圣皇太后再次感到列祖列宗的无奈。

气焰升腾、得势不饶人的李佑再次叩首,脑门砰砰的敲金砖,极其失礼的大声奏道:“国家养士,岂有不教而诛者!奸邪隐匿,人心难平,正气何存,天理何在!臣不惜此躯,愿扫强梁,为圣母除忧!”

声如金石,铿然有力,再搭配被廷杖后的衣冠凌乱惨状,好一付节义大臣的尊容!简直令人有喝彩冲动。

太后还在沉默,不是她不想洗白自己,而是她深知不能再给李佑话语权。此前好不容易才设下圈套将李佑罢职放逐,就要赶他出京师,若再给他这个机会踟蹰不去,拿住案子翻云覆雨,以他的狡诈天知道又会生出多少事端。

其实李大人严格说起来,此时已经被黜落,身份并不是朝臣,没有资格在殿中说话议事了。所以他选择在这个时间爆出六监生案与钱家有关的丑闻,从某种程度上说,也是为了可以在殿中说话。

但要以为李大人的心术如此浅白就大错特错了,他的真实意图并不是逼太后再次授予他查案大权。

这案子查不查下去没有什么意义,李大人对此已经没有兴趣了。他之所以那般表态,真正目的是孤立钱太后。

这个目的,似乎已经达到了。不过做生意永远没有嫌利润多的,眼下的大好时机很难再有第二次了,李大人也不想再有第二次被打廷杖的痛苦经历了,且先继续疯狂卖直捞够本。

幸亏当初崔监生提醒了一句“害人之心可以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如果自己当时真忠心耿耿的将所有指向钱家证据都斩断,今日便彻底被动无奈了。

话说钱太后已经渐渐察觉到情势不对了,看着一个个藏头缩尾的忠心臣下,她感到离心离德的氛围正在弥漫,仿佛有苦心经营多年的基业瞬间崩塌的感触。

此时除非是无耻到根本不顾舆论清议的奸邪小人,没人会出来帮着钱太后反驳和斥责李佑。现在的李大人,已经通过造势演变为了天理正义的化身。

或者说如果没有外压还好,为了圣上当一次小人邀宠固恩也许是划算的。但当前许大人一方虎视眈眈,势力强大,去做小人绝对是肉包子打狗的赔本买卖……没见张首辅都不言不语了么。

至此钱太后终于认清现实,再这样继续装糊涂,只怕要人心尽失了。不由得恨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兄长,她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既然犯下了事情,为何不早些对她坦白!导致如今先被外臣捉住了痛脚连累到自己!

恨归恨,但钱太后又考量起得失。她在世时,还能使别人有所收敛,这个情况下定案相对有利,此事便算彻底了解。如果眼下一味庇护,等到自己千秋万岁之后,这桩公案若被重新翻出来,入罪只怕比现在严重十倍。想必那时天子出于政治目的,也不会维护他的舅舅了。

有了打算,慈圣皇太后便下谕道:“张、方二太学小吏下刑部狱,此案交由三法司会审。钱安父子到庭受询,如有牵连,绝不姑息!若是管教不严之过,哀家下诏罪己!”

又带着真恨补充道:“李佑黜落出京三日内成行,不得延误!”

这些谕旨一出口,群臣心中齐齐直呼李佑真的扬名了!这次可不是诗词小道方面的才名,是足以充当官场硬通货的大名声!

顿时无论敌友,殿中所有大臣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李佑身上,用各种复杂的神色目睹着景和朝政坛超新星的冉冉升起。

仗义执言,指斥贵戚、面犯圣颜、谏君改过、惨遭廷杖、被贬出京。

由这几个充满伟光正色彩的形容词组合成的模板,不知从多少青史先贤事迹中提炼、凝聚而成,如今居然可以一个不差的套用在李大人身上。

虽然不是那么严丝合缝,水分甚大。譬如先有廷杖后有直言疑点甚多,又譬如仅仅两下廷杖的含金量很值得商榷……但也很难得了!

要知道自从景和朝以来,没有别人能同时刷出这几项成就,没有人比此刻的李大人更接近于那个荣光模板。

欣逢盛世,岂能没有风正节高的贤臣点缀?岂能没有方严敢谏的楷模增光?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啊!

有人便感慨道,为什么他今天又是最大赢家?李大人这两下廷杖太值了,既有了廷杖面子又有了不重伤的实惠,最后还迫得太后不得不服软,这下他的声望不知道要涨到什么地步。

仅凭景和朝大臣中第一个犯圣颜挨廷杖的名头,便足以傲视百僚……更别说前头还顺手捞一个拥立天子亲政之功,大概未来也是属于这个十九岁年轻人的。

那些已经做到二三品的大臣或许带着几分羡慕,但还算冷静,毕竟他们几乎已经到了官场顶点。

但是在场的二十几个七品科道官们则全体沉迷于眼前现象不能自已了,如醉如痴……要知道,科道言官就是靠清望声名来吃饭和升级的,李佑今天所遭遇的对言官而言,堪称是神乎其神的梦幻场景,只恨不能学会夺舍大法取而代之哪。

慈圣皇太后扫视群臣,喟然长叹。当年不该被文官大臣们忽悠,彻底罢斥中官、厂卫势力啊。至今才知道,作为大明君上,对你最忠心的人还是太监啊……

这个李佑,受过多少恩惠?加官进爵不在话下,甚至宫中传起他是自己亲族这种流言,但今天仍然毫不犹豫的站在了许道宏一方!

老首辅张若愚,前一刻还是共进退互为盟援。不过是被李佑随口说一句“监生命案,首辅心虚”,也不敢为这个案子出头驳斥,放任李佑逼宫!

越想越是心苦。

即将被赶出京师的李大人在万众瞩目之下,上前谢罪陛辞。

殿中众臣还在围观李佑,但朝仪有点乱,这时候,有一股幽细的抽泣声渗入了耳朵里。

奇怪,殿中哪来的哭声?群臣举目四望,却发现上面珠帘内的人影正低头抬手,仿佛以袖抹泪。

众人皆目瞪口呆,慈圣皇太后居然在金殿上当场失态哭泣了……正要行礼的李佑也惊呆了。

“尔等世受国恩,如今却处处逼迫我朱家孤儿寡母,无一事不相争,无一事能顺意,想先皇殡天时……”钱太后哽咽几不能语,断断续续的说道。

皇太后已然哭将出来,醒过神的群臣无不顿首参拜,此起彼伏请罪道:“臣有罪!”

再想起来,这位太后虽然视朝听政,坐在宝座上代行皇权,平常也被大家用圣主代指,但她并不是男性皇帝,本质上只是位三十七八岁的寡妇。

将成年天子逼到无奈落泪,还称得上刚直耿介。但把孤儿寡母逼到掉眼泪的……可以翻翻史书,干出过这种事的都是何等人物。

自从帘中出现哭影,李大人便知道,又玩过头了。当他再次进入众人视线里时,不会从小伊尹、小周公变成小王莽、小曹操罢?

前后反差令人纠结啊,难道今后“仗节死谏”的李大人会变成“欺凌孤儿寡母”的李大人?

又是一项第一?

确实,落在身上的目光不再像方才那般热忱了。但李大人不愧是李大人,仍然死不悔改的保持了语不惊死人不休的做派。

“臣在阁中半年,与诸大学士多有往来。看得如下,袁阁老逢迎媚上,彭阁老虚文矫饰,杨阁老年资尚浅。唯有徐阁老进退有节,法度严谨,谦虚自抑,善纳人言,实为元辅之相也!”

……

好罢,如果大家没听错的话,李大人滚蛋前以六品地方官身份点评了一番宰辅大学士们的品行,然后推荐政敌徐阁老继任为首辅?

袁阁老与彭阁老这两个大学士,是最有希望出任首辅的两个大学士。听到李佑居然推出徐阁老,登时在心里不约而同的不知第几次破口大骂李佑。

新鲜出炉的许次辅则会心一笑,李佑的想法居然与他相同,还帮他抢先挑起了这个头。

这徐阁老虽然只是因为老首辅强行援引而得以入阁,本身资历声望都很差,只能依附于彭阁老。但正因为如此,徐阁老去继任首辅再好不过了。

老首辅大概知道自己门生还不成势,所以想推与自己门生一党的彭阁老上位罢?自己现在大力支持他门生,看他如何是好,许次辅暗道。

接下来武英殿里的故事,与充满争议的李大人无关了。他步出殿外,拾阶而下,其时正午,日当中天,光芒万丈。

回想今日的波折起伏,大概到老了的时候,可以对儿孙辈吹嘘:“景和八年的那一天,十九岁的我曾经迫使老首辅辞职,曾经直接推动新首辅和新次辅上任,曾经逼得太后哭鼻子,曾经挨过景和朝第一次廷杖,曾经成为大明全体言官一刹那的偶像……”

李大人不知为何,忍不住起声高歌“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在宫禁宿卫的诧异目光中,扯下象征朝参官身份的腰间牙牌,顺手扔至御道上。便出了重重宫阙,扬长远去。

……

后记:景和八年二月,前尚宝司丞、中书舍人李佑因丢失牙牌,罚俸禄一年。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83章李大人选官记

险些朝登天子堂、暮为田舍郎的待选外官李大人拖着惨遭(或者是喜遭)廷杖的身躯,回到寓所时却见张三迎上来,听他禀报道:“小的不辱使命,可巧在长安东门外找到一家合适宅子。听说是他家不开眼得罪了大人物,被发配到外地,所以要卖宅子。今日小的去将价钱说妥了,只等老爷看过后发话!买下便可将主母接过来团圆了。”

李佑没好气道:“不必了!老爷我同样不开眼,已经被发落出京去,三两日内便要上路,还看什么宅子!”

什么?张三大惊,几乎不相信这个突如其来的喜讯,“老爷所言可是真的?不要戏弄小的……”

“呸!我哪有心思与你开玩笑。”李佑朝着后院走去,虽然只挨了两下廷杖,但为防万一,还是上点药好。

张三跟随老爷边走边感慨道:“京城果真不易,以老爷之英明神武也难以容身,真是叫小的唏嘘而涕下……”

“你是喜极而泣罢?”

“那是那是……不是不是……老爷千万不要误会!”

卑微如张三也是有理想的人……在官府衙门中跟着李老爷作威作福顺便收点小礼,人前人后被尊称一声大爷,这便是他的追求。

但是在京城里,李老爷不能开衙建府,于是乎他这长随没有地方充大爷,人生真是寂寞如雪。

一夜无话,次日李佑早早起来,在小竹服侍下洗漱完毕,饭也顾不得吃,匆匆出了门。

一刻钟后,李佑出现在吏部前院大堂,这里除了过年期间,永远犹如闹市。如果说庙堂之上是高官显贵的名利场,那么这儿就相当于负责天下所有中低层官员就业工作的人才市场。

在一群苦逼待选官员的惊诧注目下,某位明显不是本部官员的年轻小子“啪”的将敕牒摔在办事小吏案上,一言不发的穿过前厅直奔后堂,端的是傲慢无礼旁若无人。

更使待选官员诧异的是,向来气焰见官大三分的铨部小吏居然不约而同的束手无睹,任由他自便。从交还敕牒来看,此人明显也是来选官的,不过气场忒强大了,是公卿之后、还是宰相门生?

李佑穿过院门,直接进了文选司郎中左大人的公房内。

左大人站起来拱拱手,不知道该恭喜还是安慰,太后那招“哭金殿”当真是神挡杀神……最后只好先说公事:“昨日接到了急诏,我便晓得你今日定会前来。”

“都有什么位置?”李佑问道。

左郎中早有准备,摸出一叠纸张递给李佑道:“此乃现有缺位,你且先看。”

李大人接过来,才入目第一个,眼神便精光暴闪,指着道:“就是他了!”

左郎中探头一看,赫然是从三品河间长芦都转运盐使司运使……

失误了!

左大人矫捷的劈手将李佑手里的籍册夺将回来,揭去上面几张,才又交给李佑,“六品及以下才是你该看的!”

李佑笑了笑,“左兄何不推荐一二?”

左郎中语重心长的建议道:“为汝声名及长远计,三边、广西、云贵都是不错的去处,琼州也不错的,实在不行去赣南。其他地方不够惨,不适合养望。”

还是自己看罢……本质很贪图富贵繁华的李佑冷汗直流,低头拿着籍册翻阅。无意却瞧见“临安”两个字,好像挺不错的地方,应该是浙江的。俗语云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杭州就是古临安啊,虽然比苏州差点但也不错了,离家乡也很近。又指道:“这个可以!”

左郎中露出孺子可教的表情,很欣慰道:“你果然有见识,云南的临安府?”

云……云南?!李大人很无语,谁能告诉他,为何本朝将临安这个有历史含义的标志性地名用在了云南某府?

李佑还是不想离苏州太远,再次放下籍册问道:“当初改职,本官这一批有特恩,皆可不受本省及五百里之限……”

左郎中摇头道:“休得再提,江南是不成的。真将你选到江南,就是大事了,预计本官连同你要一起罢职降黜。”

李佑长叹道:“游子思乡,奈何奈何。”

左郎中见李大人如此没品位的作态,暗想莫非他要行韬光隐晦之道?也对,此时受人瞩目的李大人如果被发到偏远州府,那就不是黜落而几乎形同贬谪,堪称太张扬了,只怕要被人抨击沽名钓誉、诋毁圣母。这年头,嘴炮永远是不缺的。

又仔细思量几下,左大人再一次提出建议道:“如今南直隶分江而治,江南江北之间可以不避。你去不得江南,仍可以去江北,沿运河而下与苏州很便利。”

这才是专业人士哪,李佑急忙问道:“江北可曾有缺?”

左郎中有点为难道:“只有一个江都县知县。不过可以加府通判,仍旧是六品。”

李大人心里便盘算起来——

虽然只是个知县似乎有些委屈他,但好歹也是正印堂官,再说品级也没降,能以六品府通判署理知县。

江都县这个名字可能不很醒目,但它的另一个名字就是扬州城……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的扬州城啊!江都县是扬州府的府城所在,天下有数的超级繁华都会。

扬州城距离苏州不过区区三百里左右的运河水路,风土民情多有近似,扬州这个在本朝因盐而兴的后起之秀模仿苏州潮流也是出了名的,去那里绝对很容易适应!

想完了后李佑有点期待了,实在没料到留了如此绝佳一个地方给他,各方面都很称心如意。

李大人在这边兴奋,左郎中却现出几分淡淡的忧虑。

江都县乃是雄都大邑,又是国朝盐漕两业的核心地方,事务繁剧难治。从官面上看,盐运司、府、县同在一城,而且距离南京只有二百里水路,此外还听说统管江北四府三州的凤阳巡抚也想从淮安移驻扬州……各种因素综合起来的关系堪称牵绊缠绕十分复杂。

所以江都县知县向来都是个烫手山芋,一般都是选老练精熟官员去任职,甚至很多官员不愿意去江都县。李佑这个还带几分跳脱的年轻人能行么?

闲话不提,却说在吏部大堂里,一群继续苦逼的待选官员忽然又看到那个直闯吏部后堂的年轻人出来了,前后大概不过一炷香功夫。

再细瞧,发现他手中居然还捏着新的敕牒……

某个相识的老吏招呼一声,“李大人选了哪里?”

李佑心情甚好,颌首笑道:“江都县!”

顿时汹涌的不平之气充塞吏部大堂,难道不是大家登录后每月一选么?为什么他在一炷香功夫里就手续齐全的拿到官位了?还是扬州城这种烟柳繁华之地。

简直就是光天化日之下赤裸裸的黑幕啊!

其实李大人自己纵然再有本事,也无法左手换右手似的当场取了新敕牒,按照制度吏部还得上报过内阁才能生效。但是太后有旨到吏部,叫李佑三日内滚出京师,所以便可以特事特办拿出预备的空白敕牒使用,不然走正常程序,根本不可能三日内完成手续。

转眼到了夜晚,很多人闻风来拜访名士李大人,可惜都扑了空。

不知所踪的李佑单枪匹马潜入了驸马府,自然是被归德长公主传召的。

两人面面相对,今夜的斗室里居然散布着一点点离愁别绪。叫这对心如沟壑纵横、关系简单粗暴,屡屡勾心斗角的男女很不适应,各自暗暗情何以堪。

连今夜的烛光都不如往日明亮,有几分昏黄不清,几许忽明忽灭。

“这次要谢你。”长公主率先将不健康的冗余情绪轻轻拂去,恢复常态道。

能听你一声道谢,真是够稀罕,李佑想道。“殿下言重了,本官也是为了自保。”

归德千岁却道:“不,我指的并不是那件事。”

李佑略感意外,难道不是指的他首议天子大婚这件事吗?

“你也知道我欲办理盐业的,将来迟早要办到扬州去。你大概是为了我才自降身份,放着州官不做选了江都县这个繁难之地罢,此意我心领了。”

这……真误会了,李佑想开口,又闭上了嘴。事已至此,就让她继续误会罢,白来的人情不要白不要。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你何不作诗一首?”

李佑摇头道:“却是无法成诗。”

归德千岁低头片刻,很小声的说了一句话,也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对李佑说的。“汝子我养之,勿虑也!”

李大人的耳朵相当灵敏的,不亚于他的口舌。虽然他明明听见了长公主这句,但还是身体猛然前倾的问道:“你说什么?”

“未曾听入耳就算了。”

我子?你养?李佑心里连续重复几遍,如果这意思都不明白,他就不是风流灵巧的李探花,而是十足十的夯货了。难怪千岁殿下今天与往常不同的带有几分多愁善感样子。

真是苦笑不得,为什么又是这样?

在苏州府时,关绣绣有孕在身,然而他却背井离乡到了京师。算日子大概元月前后已经生出来了,但远隔数千里,只能白白的牵肠挂肚等故乡消息。

现在他即将离开京师去南方,结果眼前又冒出一个……不过这个大概终生不能相认罢,难道以后要白白便宜林驸马姓了林?李佑有点纠结的想。

“我会用尽一切法子让他姓朱的。”归德千岁语气坚定地说。

李佑觉得现在有必要与千岁殿下谈几句心里话了,关于未来的。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84章离别京城之前

李佑审视眼前这位可以用“强大”来形容的女人,拘于立场他与她未必能谈得来,但总是谈得起来。

说实话,在这个岁数里,能与身负千钧重责的归德千岁谈得起来的人真不多。一个手握先皇遗诏而潜踞宫闱、管教天子、窥测朝廷的二十几岁长公主,与同龄人能有多少共同语言?许多人在这年纪还在当纨绔,或者发奋读书谋出身罢。

又扫了几眼她的小腹,李大人斟酌再三,才低声道:“我至少算是安然出京,那么你呢?你若被猜忌,天下之大你还有何处可去?这里面的事,难道你看不透彻?”

李佑只说她如果被猜忌,口风很隐晦,并没有点出会被谁猜忌,可能是太后,也可能是天子,或者是别的什么人。

千岁殿下对宫廷和朝堂权力的插手程度很深,相对于她的公主身份来说已经很出格了,这就是最大隐患。

纵览青史,皇宫中是人心最难测的地方,翻云覆雨一切皆有可能,看在未来儿女的份上,李佑不得不提醒几句。但他又哪里说得准,所以没点出名字。

长公主却嗤之以鼻的斜瞟他一眼,不太领情道:“区区一个署理知县管得了这闲事么?你还是先担忧自己罢,据我所闻江都县不是那么好治理的,别三年考计时闹出才力不及降调使用的笑话。”

“你小瞧我?”李佑微微不爽利道:“那些读书人寒窗苦读,一朝中榜成了朝廷命官时也不过是书呆子,有何经验?本官至少在府县衙门里有过历练,总比那些书呆子强得多!”

归德千岁显出几丝笑意,顺势劝道:“若如此请你仔细做官,早日高升为朝廷股肱,或可解我之忧。以你如今资历,已经不次于进士出身,也有重臣为援,正当发奋上进!”

宦海无定,谁又敢保证自己必然走的通顺?就算本官再次爬起来了也不见得与你立场一致啊……凭空被扣了一脑门责任的李大人无奈搪塞道:“晓得了,晓得了。”

“你别沉沦下僚就此不起,叫我失望!”看他表态含糊很没志气的样子,长公主忍不住心头冒气道。

难道有孕女子就这么想听几句虚头虚脑的空话吗?李佑便异常坚决的点头道:“我定会尽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但天意渺渺,若事有不谐……”

归德千岁突然打断李佑,“若事有不谐,你就阉了入宫罢,内监二十四衙门的掌印尽着你挑,重立司礼监也不是不可以!既可公然长相厮守,又可在我左右出谋划策。以你之人才,甚是适合在宫中一展所长、大有作为!”

千岁殿下越说越热忱,一付“让你入宫当掌印太监是看得起你并对你个人发展很有利”的表情,而且似乎很理所当然的样子,让李大人背后生出嗖嗖的冷意。

这他娘的定然是王启年那个莫名其妙的混账东西启发了你罢?感到坐立不安的李佑起身道:“今宵惜别,此时难再言。望殿下多多珍重,以待他年重逢之日。”

归德长公主低下头去,叫人看不清面容,“你不想起个名字?”

她居然肯让出起名大权?李大人很意外。

“前日过西苑,杨柳春风,才发新芽,不想今日临别,便以柳为名罢。正所谓:惜别匆匆无柳条,春风几度客魂销。君来我去嗟离日,瘦马单车出玉桥……”

李佑缓缓的边吟边走,才到房门处,正欲掀帘幕,听见背后长公主忽然又唤道:“你要蓄须!”

莫名其妙……虽然这年头上层男子多蓄须,但李佑还是不太能适应,留了胡子不显老么?

一夜无话,及到次日李佑闭门谢客,只收了七八封诸位大人委托他捎带的书信,沿着运河到江南许多地方都有。其余时间便在寓所中开始打点行囊。

“老爷,扬州和苏州是差不多的地方吗?一定比京城好罢?在京城无聊死了,冬天还把奴家的手冻坏了……”婢女小竹边收拾细软,边絮絮叨叨与李佑说话。

李佑忽然悲凉的感到,大概除了千岁殿下,身边人几乎都盼着他早日离开京师,真是一群胸无大志的人!

这时听见张三在院首叫道:“禀报老爷,崔先生来了!一定要见你。”

崔经先前还说愿意追随……李佑想了想,还是见见罢,便来到前堂会客。

宾主分坐后,李佑试探性的问道:“本官就要离京了,你今后有何打算?念在同乡情分,我可以将你推荐到吏部选官的。”

说是试探确实也是试探,只要这姓崔的露出一丝急于求去之意,李佑便会将他打入冷宫,帮忙推荐想都别想。

崔监生深腰揖拜道:“在下无财无势,做官也没什么意思,愿投靠大人为幕席,还望大人收留。”

很上道啊……李佑暗暗点头。他当然晓得,去陌生地方担任亲民官,身边没几个帮手真不行。崔监生虽然只是官场圈子中最边缘的不得志小人物,但经历足够丰富,人也不算蠢,代写文书更没有问题,倒也是个不错的助手人选。

想至此,李佑变了脸色,轻微叱道:“你这厮,真真是个丧门星,谁用谁触霉头!本官先前不信邪,用了你几日,转眼之间便被慈圣宫黜落出京!你还好意思上门!”

崔监生哭丧着脸,现在正为烧冷灶好时机,他是真心想投靠李大人的。这李大人年纪轻轻,后台众多,名声又大,做事也精干,将来前途十分看好。又是自己同乡,跟着他可以借一辈子光。

不过李佑又摆派头道:“子不语怪力乱神,我命由我不由天!本官还是不信什么妨主命数之说!你便跟着本官去江都县罢,倒要看看究竟妨不妨的了本官!”

面对李大人的王霸之气,崔监生感恩戴德,纳头便拜。

看他卑躬屈膝之态,李佑心里却有点犹疑,嘀咕道:“小爷我打算收的是幕席,而不是家奴啊……”

一不留神,崔经袖中掉出好几本书,都是什么《州县全书》、《公余杂论》、《牧守箴要》、《仕途贯录》这类时下最流行的地方官参考书。原来早有准备,不愧是做事认真、积极主动的人。

谈完话,李大人也打发崔监生回去收拾行囊,明日便会合出发。

崔经刚走,又有个熟人进了门,是归德长公主身边的内监吴公公。“李大人!奉千岁之命,前来送上程仪!”

这些程仪包括李佑意料之中的白银,以及意料之外的美人……名唤程赛玉小姐。

李佑甚是惊奇,他索要了三个月都不能得手,怎的这个时候被长公主送过来?他将程小娘子领进屋内问道:“你怎的到此?”

程小娘子泫然欲泣,委委屈屈的说:“王家哥哥变心不要奴家了,娶了别人家小姐,千岁说只有你不嫌弃奴家,叫奴家来你身边过好日子。还说奴家不听话,父亲就保不住。”

居然主动送美上门,难道千岁殿下改了性子?李大人对此保持怀疑态度,继续问道:“她还有什么交待?”

程小娘子伸出细白的小手,手心现出一颗小小的钤记,“千岁还给了奴家这物事,要奴家时常写信给她。说是信上盖了这个印戳,便可通过驿站传送回京。”

李佑长叹无语……这是送美么?这是明目张胆送细作罢,真是值得抨击的公器私用、浪费国家财力之行为!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85章扬州城印象(上)

京城早春,乍暖还寒时节。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在这个清晨,京师外城东便门的桥下,被赶出京的前尚宝司丞、中书舍人李大人与礼部员外郎朱放鹤、兵部卢尚书三公子两人依依惜别。

李佑不想引起太大动静,所以走的很低调,只有这两位来相送。

“兄弟我宦海失意,沦落他乡,今晨痛别两位兄长。正是昨日同堂宴,明日千里人,此去经年而远涉江湖,孑然无知己,满腔幽寂……”

眼瞅着李佑搜肠刮肚堆彻辞藻,对他知之甚详的朱部郎十分无语。您李大人可是背负大名声,去仅距家乡二百里的天下第一风月之都扬州城做主官……

让别人听到了你这哀怨之词,还以为你要被发配边疆似的。虽然大家离别都是这个套路,但你也太过火了。

再说,十九岁的六品江都县正印官怎么也不能算宦海失意罢?

朱部郎不知如何答话,卢三公子却正色道:“贤弟此去牧守一方,百里侯也,亲民之官,责重不可小视。当谨记励风抚民,明狱慎刑,作治平有为之官,得万民称颂,方才不负生平。为兄有几句箴告,须知……”

强中手更有强中手,李佑被便宜妻兄说教的头大如斗,惨然败退。迅速拱拱手道一声“告辞了”,便跳上马车向东而去。

一路无话,到了通州,李佑一行六人转乘船只,沿着运河南下。水路还是这个水路,他又要沿着自己入京时的路线反向走一遍,顺便派发捎带的书信若干。

当然两次路途的境遇截然不同,进京时的李大人默默无闻,一路无声无息,可出京时的李大人则绝对不会寂寞。

虽然因为时日尚短,没传到名满天下的地步,但好歹也是小名臣了。运河两岸是天下消息最灵通的地区,李佑沿途在各驿站登录了名字后,不少地方官都闻风而动,设宴相请。

不寂寞之处还在于,有了细皮嫩肉的程小娘子,长路漫漫的夜间不会太空虚。

南下的第二天,在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李佑兴致勃勃,便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将哭哭啼啼的程小娘子破了身,收为第四房小妾。

船停在临清州水驿时,程小娘子趴在船舱小案上偷偷给京城十王府写信汇报道:“近日应酬甚多,其力不如从前,半个时辰都不到……”

此时李老爷突然出现在身后,夺下笔管,颇不服气的将半字涂掉改成了叁字。

船只在运河里晃晃悠悠,一直过了淮安府,李佑便再次低调起来,也不去驿站登录混吃混喝了。

因为过了淮安府,便进入了扬州府辖地。虽然很快就要到达任职地方,但李佑不想直接去江都县上任,他打算先回虚江县,然后从家乡出发再去扬州城。

可是沿着运河走,必然要经过扬州,所以李大人才想隐姓埋名悄悄过境,免得惹出麻烦。过任所而不入却先回家,万一被某些不开眼的言官知道了,肯定会拿此弹劾一本,李佑虽然不怕,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国朝扬州府下面有三个直辖县、三个属州,南起大江,北至淮河,东到大海,西达洪泽、高邮诸湖,四方皆水,是天下有数的大府。

扬州府三个直辖县是江都县、仪真县、泰兴县,其中江都县为首县,也就是府城所在。三个属州是高邮州、泰州、通州,这三个属州又有下辖七县。

淮安府往南便是高邮州,沿着运河继续南下,就到了江都县地界。船行再度放慢,李大人和崔经细览两岸风土民情,毕竟这儿就是以后的治下了,顺路熟悉熟悉也好。

因为上游洪泽湖水量输灌,江淮之间运河的水量向来很大,水面和堤坝都比较高,在一处水流较缓的港湾,李佑与崔经下船上了堤坝远眺。

崔经指着远处村子道:“扬州府是天下大府,江都县亦是一方都会大县,但看它乡里,比江南差之远矣。昨日寻到一本记录,整个扬州府钱粮正赋不过区区三十万石,江都县尚不知道,东主到了任就晓得了。”

三十万?李佑对这个数字很震惊。这个数字虽然只是基于田土丁口的赋税,一般称作钱粮正赋,不包括工商盐等税项,但也未免太少了罢。

要知道,苏州府钱粮正赋将近三百万,虚江县则是三十二万……声名远扬的扬州府一年正赋居然只与虚江县相当?这还是扬州全府的,那江都县更少了。

崔经继续说道:“昨夜上岸询问本地人,原来这江淮之间西边河湖密布,水情复杂,灾患频频,而东边沿靠大海都是盐场。因而乡间农事比起江南凋零的多,钱粮自然要少。”

新扎师爷崔经对李佑说起这些,显然不是无的放矢,他相信东主肯定听得明白其中意思。

李佑在府县衙门里都干过,当即便意识到一个不妙的问题。

扬州城绝对是个金银如海的地方,每年几百万两的盐课、几十万两的关税,但问题是那两样都不属于江都县……他这江都县所能收的,也就是不知道几万石的钱粮和街面上一点门摊银。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反正这年头能按时收上钱粮就是合格,是多是少大都得上交朝廷,想那么多也没用……李佑放下心事,又与崔师爷看了一会儿景,便上船继续前行。

在春暖花开四月初,新任扬州府通判、署理江都知县悄悄抵达了扬州城(也就是江都县)东关渡口。

运河从扬州城东面和南面绕城而过,形成了两个可以由运河入城的城门,分别是东城的利津门(东关)和南城的钞关门(挹江门)。

这个时代的扬州,因盐业而兴旺,三百多新安、山陕盐业纲商每年获得利润和上缴盐课都以百万计。海量的金钱流入扬州城,在江北堆起了一座繁荣可与苏州城相较的大都会。

一在江南一在江北,苏州城与扬州城堪称一对最耀眼的双子星。其实扬州的城墙长度、城中面积、人口都比苏州城小一号,但扬州城的发达程度绝不次于苏州城。

若扬州非要与两京之外的天下第一都会苏州比较,大概苏州像是个农、工、商全面发展的全能冠军,而扬州更像是商业类的单项冠军。

扬州的物产并不丰富,勉强能列出的也就咸鱼和“瘦马”,周边腹地也不像苏州那样物阜民丰、普遍繁荣。但扬州城却是个依赖于巨额盐业利润兴起的纯消费城市,巨富和有闲阶层众多,支撑起了扬州城里大批青楼、茶楼、浴堂、画舫、园林的存在。

在这个时代,扬州城三个字就代表诗意之都、梦幻之都、烟花之都。关于扬州,有无数耳熟能详的诗词。春风十里扬州路、人生只合扬州死、烟花三月下扬州、二十四桥明月夜、十年一觉扬州梦、淮左名都竹西佳处……

李大人将要任职的,就是这么一个地方。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286章扬州城印象(下)

扬州这个占据了运河与大江交会要冲的地方,绝对称得上八方辐辏之处,扬州城(江都县城)的东、南方向几十里内密布很多河港码头。李佑所停泊的东关渡头便是其中一处,码头上没多远便是扬州城的东门利津门。

天色渐暮,晚风习习,李大人立在船头观赏渡头景色。水上当真是樯橹如麻、星罗棋布,岸上一直到城脚,亦是屋舍稠密,寸土寸金。

张三从后舱里钻出来道:“扬州城是个好地方,以后都归了老爷管,何不先去看上一看。左右离家也近了,不必着急赶路程。话说评书里的青天大老爷谁不都得微服私访一番,才能扶危济弱、除暴安良。”

李佑笑骂道:“好刁才!我瞧着你比我还有劲头?是谁要当这父母官?”

张三拍马道:“老爷有面子,小的自然为老爷高兴。”以他的粗鄙见识,地方父母官堂上一呼百诺,出入前呼后拥,所到之处小民望风而拜,确实比京官威风的多,更有面子。在京里,看到五六品的穷官亲自出来买菜都不要奇怪。

崔经也出来道:“张管家说的有些道理。东主在苏州接着地气、在京中通着天气、到了扬州倒是不上不下。微服出巡去观民风、知民情也不错,若上了任后举动受限,只怕不如眼下这般便利了。”

他二人这样讲,李佑也有点心动,一股统治阶级主人翁意识油然而生——本官替天子牧民,理该巡视一下自家地盘!

其实“自家地盘”四个字要打个很大折扣,总管三州七县的顶头上司扬州知府也驻在江都县的。

更别提那统领天下盐业半数的两淮都转盐运使司这个超级巨头也在城中——虽然经过高宗皇帝中兴时大力开源,但至今淮盐税课依旧占到了朝廷现银收入的十分之一以上,而且更是朝廷有紧急用度时的临时提款机。

不过李大人在京师的时候位居中枢,打交道的高官显贵多到麻木,与宰辅们斗来斗去也不落下风,又是历过廷推、挨过廷杖的,自负盛名之下心态习惯性的膨胀,眼界被拔的很高很高,与进京时相比成了另一个极端。至今尚未调整过来,有意无意的将地方三品以下的官员都过滤了。

“你们二人都是找借口想见识这花花世界罢?好,明日便游玩一番。”

有了老爷发话,张三身手矫捷的跳到岸上,去朝当地人打听各种行情了。

及到次日清晨,张三已然规划好了详细路线图禀报。“可巧了,这几日正值清明前后,扬州习俗游风极盛,正是好时光。老爷可从东门入城,便是最热闹的东关大街,直行二三里,可到名闻遐迩的旧城河。那里有码头,租一艘画舫,沿河向北,从拱辰门水门出城。听说城外西北的保障河两岸园林风景天下罕有,从水路折向西,便可细细观光。”

旧城河?保障河?这都是什么地方?李佑听得有些糊涂。他上辈子的印象中,扬州出名的水系应该是叫作小秦淮河和瘦西湖的地方,难道现在还不是这些名字?

三男二女上岸,留了韩宗看船。穿过长达三四丈的利津门门洞,眼前便是一亮,果然见一条长街直通东西,两侧店肆齐整,街面人群川流不息。

不过李大人一行不是出自苏州就是来自京师,对这种商业街没多大新鲜感,所以不曾停步看稀罕,只管朝前而行。

但收获也不是没有……凡事就怕认真二字,只要认真起来便心细如发的李佑问崔经道:“过了这条街,你可曾看出些什么?”

崔经表示很茫然,不知东主为何发问。

“妇女很多。”李佑感慨道:“与各地相较,扬州街上妇女最多,且言行坦然,不避人前。以此略可窥得本地民风一二。”

闻言崔经与张三回头仔细观望一番,恍然道“果真如此”,登时对红遍大江南北的妇女偶像李大人佩服到五体投地。

小竹嘀咕道:“老爷真好色!到哪里都看女人。”

“小小婢女懂什么见微而知著的道理。”李大人进入县尊的状态很快,忧心忡忡的叹道:“噫!江南江北,女织盛行,鸡鸣而起何处无妇工?故吴地布稠甲于天下。惟我扬州城郭妇风燕惰,逸于安乐,全无事事,一旦有变坐困愁穷,教化之功任重道远啊。”

崔经忍住一句话没有说出来,“若无东主你这样贪花好色的男子,怎会有不修妇工的女子?”

闲话不提,走了约莫不到三里路,一条狭窄纤细的南北走向河流横亘在眼前,将扬州城一分为二,河对岸却又是一道城墙。

崔经指着城墙道:“据书上记载,扬州城有东西两部,西为旧城,东为新城,旧城与新城之间便以旧东城和旧护城河为界。这道城墙大约就是旧城东墙,而此河便是旧护城河了。”

什么旧护城河,分明就是小秦淮河……李佑望了望远处,此河两岸楼馆林立,心里便可以确定,这儿八成就是上辈子常听说的小秦淮河,扬州城里大概不会有第二条这种风格的小河。

张三去寻了艘干净画舫,说定价钱,便请李佑上了舫。

船家却先问客人,要不要请妓助兴,被李佑拒绝了。放在从前,他说不定会喊上七八个来花天酒地纵意行欢,现在却有了几分稳重之气。再者程小娘子这个小妾正陪伴在身边,与妓家混杂十分不妥当。

未出城时,没什么风景好看,李佑便对老船家问东问西,说些扬州本地的事情。

那船家只道他是外地人好奇而已,倒也有问必答。

“我们扬州城中一二十万人,四方流寓之人占了十之七八,本地土著怕是十之二三都不到了。”

“我们扬州,盐商大都是徽州人,也有一成是山西陕西那边的西商。大的二三十家,中小不好计数,三百家总是有的,全城怕是都要指着这三百家吃饭。”

“他们赚多少钱小人哪里能知道,但听说最大的几个每年仅盐业就净赚至少在十万以上白银,这还不算其他生意。”

“江都县?不怎么听说,城里的最大衙门是盐运司,有事都是盐运盐商使钱,府衙派差。对了,小人这画舫在县里登了籍。”

“当然要登籍造册,我们扬州画舫二三百条,城内外十二码头都不够停。上任知县便弄了个造册登记,限住数目,他别的干过什么都不曾传闻过。”

自从水门出了北城,两岸景色渐变。这画舫是结构简单的四柱式样便宜货,但视线极不错。临水四望只见得柳叶青青,翠如烟笼;桃花正红,泛彩缤纷。

高岗平阜间,长塘茂草里,又有各家园林掩映其中,因地而宜,濒水而设,隐约间风貌各异。如同人在画中游,好一派连绵锦绣风光,正是两堤花柳全依水,一路楼台直到山。

正值春暖花开季节,游人不绝于途,船不闭户,车不垂帘,抛头露面的仕女比比皆是。或鬓角、或头髻簪着鲜花,个个人都是面桃花相映红模样。

小竹趴在船舷上瞅着旁边那艘金漆玉刻的大画舫,稀奇道:“这里的娘子们人人都戴花,真有趣。”

衣衫华丽、英俊潇洒的李佑疏懒的挨船边而坐,人的模样儿水里影儿,端的是美男照水、玉树临风。他嘴上没闲着,正充当导游与北方人程小娘子闲谈,“这扬州说是位在江北,但水土人情却似江南,处处与江南相仿佛,倒也常被视为江南都会看待……”

正说得一半,李佑忽然感到头上被轻轻砸了一下,随后一团花朵滴溜溜的从头顶落到了手中,还带着淡淡的香气。

这是谁乱扔杂物?李佑大怒,扭头看去,却见旁边隔了一丈远的画舫里,几个花枝招展女子围坐在一起,低头吃吃浅笑,亦是人人簪花。其中只有中间穿鹅黄衫子、梳双飞燕发式的小娘子头上无花,估计便是她下的“毒手”。

这是被调戏了……李佑当然不会大煞风景的发脾气,摇摇头继续与程小娘子说话。谁叫那个小娘子长相平平,已经修炼到非绝色不动心的李名士自然懒得回应她,却惹得那边厢“多情渐被无情恼”。

“原本听说你在江南号为酒醉倚斜桥、满楼红袖招,果然如是。不知笑舞狂歌四十年、花间行乐月中眠又是何等风仪?”程小娘子满眼闪烁着崇拜的光芒对夫君道。

对此李佑自得之际也只能追忆一番道:“数风流人物,俱往矣,俱往矣!”

这不是违心话,以后做了正印父母官,要讲究个体统威严,偶尔应酬时逢场作戏无可厚非,但不可像从前那般浪荡无行,除非他绝心仕进。

杜前辈的“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人人称羡,但言外之意就是十年不能升官的心酸啊,不要忘记了前头还有一句“落魄江湖载酒行”的。

再一转眼,却瞥见前方岸上披红挂彩,锦缎飘飘,李佑信口问船家道:“那是什么地方?”

“徽州大商金老爷的产业,近日在水边修了座新园子,今天大概要办文会来庆贺,文人名士云集于此的。说起来这金老爷便是小人方才所说盐商中最大的几个之一。”

“哦?”李佑打定主意要见识见识大盐商和本地文人的风采,便吩咐道:“你靠岸停住,我去看看。”

船家便靠了岸,李佑叫其他人都留在船上,独自上岸沿着芳草茵茵中一条小路朝里行去。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287章没有脾性相合的

话说李佑上岸转过去,陡然间入眼树木密植,巨石横亘,泉水潺潺,进之如深林大壑,一时间使人忘俗。

江南园林普遍秀雅巧致,情境如此深幽的却甚是少见,以人力造天然,不知那姓金的巨商花了几多重金。

方才船家介绍说人称金百万,看来名不虚传。同时也可以看得出,这时代扬州盐商大造园林的风气已经兴起来了。

李佑尚未穿过树林,却先听到园中人声,他便循声而去,并没有人冒出来阻拦他。或许是看李佑华衣美服、气度不凡,或许是主人家不在乎多一个来蹭吃蹭喝的。

园中有一股小溪,溪边案台十数张,随意置放,笔墨纸砚一套,茶食水果若干。有意者毛笔飞舞,随写随校。居然还备有印工侍候,文会一完便可刊印成书。

更有美酒佳肴果食不知百余样列于另一边,望之海陆毕陈,流水般的置换,任人取用。

稍远处亭中则是管弦丝竹,银筝琵琶,美人文士杂坐杂居,或歌或咏。

扫了几眼,李佑便知道,那船家没文化才说是大户盖了新园子后请客庆祝,其实是文人会聚修禊啊。但这个修禊肯定是金百万赞助的,说成庆祝新园建成也不为错。

所谓修禊,就是文人雅士找个风景好的地方扎堆宴饮赋诗狂欢,一般还要出诗集,史上最有名的修禊当然就是王羲之写下兰亭集序的兰亭修禊。

李佑这个生面孔进来,没人太在意他,都道是别人请来的,所以仍然各行各事。这倒更遂了李大人的意,他本就不是为了出风头来的,只为观察这扬州士风和传说中的大盐商做派而已。

他怡然自得的东游西走,间或听众人谈古论今,间或插几句嘴,间或笑眯眯问几句本地事情,正自得其乐时忽而感到香气扑鼻。

侧头看去,却见个有点眼熟的美人瞠目结舌望着他,眼珠瞪得溜圆,一张小嘴失态微张,结结巴巴道:“李,李……”

这是被认出了罢,此人难道是从苏州过来走穴的名妓?做才子名人真难!李佑连忙低声道:“且勿声张!”

那美人又下意识捂住了嘴,但从此却亦步亦趋跟随着李佑。多了这么一个尾巴,引来不少注意,李佑也无可奈何,所幸没有别人再认得出他。

这时却从不远处亭中飘来一句话:“若纯论诗,虚江李佑本朝称首,可为国朝三百年来第一,维持风雅数十年不在话下!”

见有人议论自己,还褒扬到如此高度,李佑登时来了兴趣,凑过去继续静听。

这竹亭中围坐着四五个中年人,正在论诗。

前面那人刚将李佑吹捧到三百年第一,旁边就有人道:“蒋兄夸大其词了!李虚江固然出色,当世无双,但也不至于三百年来第一。”

“怎么当不得?气象、遣词、意境、寓意、韵律,类别,甚至速度,总而论之,还有谁可比得?”

这两人议论几句,也就罢了,没有脸红脖子粗的争辩,叫立在亭外的李佑很不过瘾。

又有人开口道:“以我看来,幽园落成,实属盛事。但金贤弟此次修禊办的早了些,不如再等几天为好。”

居于中间被称作金贤弟的人正背对李佑,只约莫看得个头不高,一举一动都很有力,听他问道:“为何?”

“前些日子看得邸报,听说那李虚江被贬到江都县以通判署知县,等他到了扬州,再举行修禊岂不美哉。以李佑声名,说不得就成了一大盛会,这幽园也随之名传天下!”

那姓金的轻笑几声,口气甚大,“用不着特意等!那李佑来了扬州也不过是个知县,到时叫他过来写组诗也一样的。”

竹亭外李佑没料到听见这么一出话,好像他是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匠人似的。虽然面无表情,心中已然生了极大恨意,这姓金的莫非就是金百万?也太狂到没边了!便忍不住开口道:“阁下言语好生轻佻无礼!”

李佑猜得不错,这个金姓中年人确实是此园的主人,人称金百万的大盐商,扬州城里能与他相提并论的不过区区三四人而已。

金百万跺跺脚,扬州城都要抖三抖,确实也不太将县衙放眼里。他根本没有想到居然会有人驳斥他,转过身来骂道:“哪里来的犬吠!”

李佑冷哼道:“污言秽语便是阁下的待客之道?如此看来,搞什么园子,办什么修禊,不过是附庸风雅而已。正可谓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

金百万被李佑讽刺的勃然大怒,就要发作,却被先前说过话的蒋姓文士拦住。

原来这蒋先生打量李佑,觉得此人虽然年少,但穿戴出众,神姿俊逸,光华照人,还胆敢出言顶撞,定然不是凡品。

再说这吵得实在莫名其妙,今天文雅之会也不适合骂架,便出面打了圆场,又摸底道:“这位公子高姓大名?从何处来?”

伸手不打笑脸人,李佑倨傲道:“区区贱名不足挂齿,从京中来,到苏州去!”

老于世故的几个便恍然大悟,定然是金百万方才言语中对李佑不恭敬,惹得这位李佑同乡的不忿。而且这出身显宦的少年贵公子大概还认识李佑,所以才义愤填膺。

此时有个家仆过来请示主人道:“先生们都写毕了,可否开始印集子?”

金百万尚未答话,李佑却不知为何抢先开口骂道:“你这狗奴瞎了眼?没见我尚未写得?”

骂完后李佑大步到案前,伸手持笔略一沾墨,便笔走龙蛇写起来。

几人都对这个桀骜公子有几分兴趣,一般这样的都属于恃才傲物之人,没点真凭仗的谁能如此,且看他有何本事。

在数双眼睛注视下,他才一落笔,写了几个字便大大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

不是出乎意料的好,是出乎意料的坏。就这几个字,已经极其不堪入目了,宛如儿童初学。别说请来的一方名流文人士子,就是金百万自己写字也比这强得多。

期待之下,原来是个空有外表、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哈哈哈哈。”金百万得意大笑。真是个中看不中用、还无自知之明的绣花枕头,近些年最可乐的事情莫过于此了!

实在惨不忍睹,众人摇头散去,真不用再看了。案前只留下这个不怕丢脸的年轻人继续在那里一笔一划将诗词写完。神态坦然自若,好像自己写的是什么绝世书法似的。

这让金百万高看了一分,虽然人蠢不可救,但定力倒是难得。不过他金百万岂是轻易饶人的?

李佑写完后,自有小童将纸张贴在壁上,与其他所有诗词一起供人观赏品评。

不过今日赴会的文人士子们还算厚道,没有谁尖酸刻薄的讽刺李佑书法,只能视若无睹看都不看了。惟有那负责刻字的工匠才不管字好字坏,飞快的抄下李佑之词制版。

李佑来得最晚,已经是最后一个了。他写完没多久,蒋先生便宣布道:“园主人道,诸君才华不分轩轾,何用分等,共入雅集传于后世。”

又指着壁上李佑那篇,“惟有此篇,列为末等,其人为……”

蒋先生仔细瞧了半天,也没在上面看到署名,难道是他羞于留名?

园中众人目光齐齐看向李佑,却见他莫名其妙的仰天大笑三声:“哈!哈!哈!”

又见他转身朝园外走去,边走边高歌道:“北郭青溪一带流,红桥风物眼中秋,绿杨城郭是扬州。西望雷塘何处是?香魂零落使人愁,淡烟芳草旧迷楼。”

渐行渐远,那背影消失于葱葱绿树中,又是一首高歌传过来,“白鸟朱荷引画桡,垂杨影里见红桥,欲寻往事已魂消。遥指平山山外路,断鸿无数水迢迢,新愁分付广陵潮。”

绿杨城郭是扬州,垂杨影里见红桥,越品越妙的词……众人不禁赞叹道,当为今日之最也。

这浣溪沙二首莫非是他所写?再看壁上此人那篇文字,虽然字丑到难以入目,但细细看来确实是方才所歌两首。这不是他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而是败絮其外金玉在里啊。

此人会有如此才华?江左一带何时出了这等狂放不羁的才子?金百万隐隐感到有些不对,顾左右而问道:“谁知道他是何人?”

半晌,有一妓答曰:“奴家识得,是我苏州的李探花先生。”

此名在当今诗坛如雷贯耳,大家只能争论他是不是三百年来第一……闻者无不大惊失色,他就是传说中的天授诗才李探花?

不会错了!一个苏州男人或许会认错李探花,但一个苏州名妓绝对不会认错,甚至连李探花的背影都不会认错。

众人不禁面面相觑,觉得今日的遭遇很怪异。不敢说诗词天下第一、但至少公认是江左魁首的李佑隐姓埋名跑到这里写了两首词,然后被他们嘲笑后定为唯一的末等,这要传了出去……

这不是叫人笑掉大牙么!这不是李探花丢脸,这是他们扬州士子丢脸!更别说李探花不但是才子,还将到扬州城作父母官。

金百万定要较劲是不开眼,他们有目如盲是不长眼,李大人故意胡乱涂鸦是看他们不入眼啊……

尚不知发生了何事的印工拿着几本书册找到此间主人金百万,禀告道:“金老爷,本次的《幽园雅集》已经印好了,末等也照着吩咐标明。”

金百万愤怒的接过书册,三下五除二撕得粉碎。

什么雅集!今天这事传开后,只怕要臭不可闻了。好好一场修禊盛会,被这李佑这么一搅,连带他的幽园,成了扬州城的大笑话!是不是一把火烧掉算了?

顷刻之间,请来的文人士子散的干干净净,仿佛谁也不愿再留于此地充当笑话背景。

却说李大人捣完乱,神清气爽的上了画舫。他想着自己与这金家结了仇,便抱着知己知彼的念头向船家打探起金家情报。虽然并不怕,但多知道些总不是坏处。

“金百万在我们扬州也是个传奇人物,十几年前还穷困潦倒,甚至为糊口将女儿卖给了养瘦马的妈妈。可到今天,转眼间却发下如此之大的家业。”

“但他也有烦心事,没有儿子继承家业,除了卖掉的大女儿还是只有两个女儿。一个嫁给了盐运司运同,一个还待字闺中。”

“哪能不娶小的?这几年他娶了十几个小妾,据算命先生所讲,金百万当年卖女损了阴德,命中无子。他娘子想念大女儿也哭得眼睛都快瞎了。”

“可惜那个买他女儿的妈妈早就亡故,女儿也已不知去向。金百万去年秋天发下了五万两白银的悬赏寻女,怎奈一无所获。”

五万两,相当于两千名高级织工的一年薪资……李佑小小震慑一把,再次感受到大盐商的雄厚财力,不禁笑道:“谁要能找到这个人,岂不一夜暴富了。”

“是呐,谁不想找到?但线索委实不多,当年被卖时也不过三四岁,到现在有十八九岁了,相貌如何身量多高全都不知,只知道小名宝儿。不晓得去了何方,连她自己大概也不记得幼年事,所以难上加难。”老船家感叹道。

宝儿?金?金宝儿?靠在船边的李佑浑身巨震,差点惊得一头栽进水中,不能如此巧合罢?

小竹和张三显然也意识到了,齐齐失色的看向老爷,只有崔监生没什么感觉。

冷静……冷静……天下同名同姓的多了去了,李佑一边对自己说一边追忆起金姨娘的过往言行。

记得前年夏天时,就是他在县里负责祈雨的那个夏天,有次金姨娘对小竹说:“你还有母亲,我连父母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只知道是扬州人,这些年来也只好认了命。”

来自扬州、十八九岁、姓金、名宝儿、幼年被卖来卖去……金姨娘的这些条件无一不符合,无一不对照的上。

李佑也算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现在也有点发懵。

如果是真的话,自己几房妻妾中,出身最低、最没背景的一个难道反而是最强的一个?

李佑又记起,就在刚才自己可是把金百万的脸抽到肿的不能再肿了。自己的老丈人们,刘、关、程或者还有金,怎么没有一个脾性相合的呢?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288章被教训了

在画舫上不便说什么,李佑叫画舫沿着护城河绕城回到东关渡口。重新登上座船时已是傍晚时分,但他仍催促船家速速开船,换了一个地方停泊。

因为李佑担心被别人顺藤摸瓜寻过来,那样就无法安生,不好先回苏州了。

“此事谁也不许擅自外泄,一切由老爷我分说!”李佑警告手下道,此事指的是什么事,众人自然心知肚明,连新人崔先生都被张三悄悄的提醒过。

是夜仍未宿于驿站,大家都挤在船舱中安歇。

却说崔经与张三同在后舱,不断的听见隔壁李老爷长吁短叹,似乎很是忧心忡忡的样子。

崔经心有所感便对张三低声道:“东主日间独自去了幽园,定然与金百万生了不愉快。”

张三点头道:“先生所言不错,但岂止不愉快。以我猜之,老爷必定将金百万的面子扫了,而且是秋风扫落叶一样的扫。”

见张三言之凿凿,如同亲眼所见,崔经大奇,“你从哪里知晓的?”

“以老爷的性子,若被金百万欺辱,此时天降把柄,定会喜上眉梢,想法子借此报复回来,怎么会辗转忧虑?既然老爷如此不安,那显然是毫不留情的将金百万大大折辱了,担忧今后携金姨娘以晚辈相见时的尴尬!”

张三说到得意处,声音微微抬高,大概也许可能传到舱外了。

突然又从隔壁传来喝斥声音:“张三乱嚼什么舌头?罚银一年!”

张三下意识在黑暗中缩了缩脖子,再不言语了。其实他并不心疼,老爷出掌一县,他当长随大爷每年不知要收多少礼,那点家奴月银算什么。

崔经忽然觉得某句话很有道理——有其主必有其仆。

一夜无话,次日清晨座船便上路继续。

运河绕过了扬州城后,向南分了岔,俗称三岔河。两个方向可以入江,一是仪真县的渡口,二是江都县的瓜洲渡,这也是很多诗歌中出现过的地名。

李佑便是从瓜州渡江,自此再无天险。一路顺风顺水的从运河转入虚河,于景和八年四月初九这日,抵达了“阔别”七个月的虚江县城。

自从李大人离开苏州府宦游,全家妻妾便也搬离了府城,回到虚江县福新巷宅子与公婆同住。

李佑回到家中时,满宅奴婢在大管家李四的率领下皆聚在前庭行礼。

“老爷,关姨娘元月时产下一子。”李四抢先报喜道。李佑大悦,对李四点点头便进了前堂。

李父和母亲朱氏正端坐堂上,气色都还不错,三房妻妾和各房婢女、奶娘环列两旁。李佑连忙口称“不孝儿”上[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前拜见父母,程小娘子和小竹也跟随拜见。

朱氏盼儿心切,抢在李父前头道:“我儿起身,听说在金銮殿上顶撞皇帝被打了板子?难怪如此憔悴,可怜的小二……”

李父扭头吹胡子瞪眼道:“对你说了几遍?小二如今也是大有身份的人,以后不可再如此相称了!再说那也不是皇上!”

得了母亲发话,李佑便起身。顺势扫视了一遍久别的妻妾们,却正迎上几对情热似火的眼波,仿佛隔着数尺就要生生熔化掉他一般。

饶是身为百战之师,李老爷也感到头皮一紧的。不由心中暗暗庆幸,亏得过了淮安府就开始修身养性,这几天应该能吃得消……以后收房真得悠着点了。

从女人身上收回眼光,李佑与父亲说着话,不留神又瞥到堂中多了一块匾额,上书“节义堂”三个大字。便问道:“这是何人所写?”

“府城的陈巡道。”李父捻须道,口气略略透出几分骄傲,“他得知你受了廷杖之后,便写了牌匾差人送过来。”

李佑在京城为许老大人冲锋陷阵,陈巡道作为许阁老的弟子,听到消息后自然应该有所表示。抬举同党,倾轧异党,也算是官场常态。

李父又记起什么道:“那陈巡道还发话问过,族中长辈可曾为你取过字?”

李佑没料到陈巡道居然问起这个来,虽然这两年他发达了但也确实没有取字的迫切感。

一来所以他家不是书香门第,没这个习惯。二来他年纪不大,如今才十九。三来国朝文人习俗用号比用字流行,字已经用的少多了。四来他这官场中人,官名的别称和雅称某种意义上可以取代字的用途,譬如中书之类的。

李佑想了想问道:“父亲是如何回答陈巡道的?”

“为父说李家小族,无人可以为你起字。至于你在京中是否得了字,则就不知了。”

李佑没再说对此什么,陈巡道的意思不言而喻,他当然明白。

这年头,号可以乱赠,但一个人的字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给你取的,只有你的师长才有这个资格。陈巡道问他有没有字,算是含蓄的问法,听不出来就太蠢了,就好比楚庄王问九鼎之轻重的道理。

已经名动四方的李大人在官场中是个不走寻常路的奇特存在,没功名没座师没同年的三无产品,简直无法用正常的关系学理论去研究他的跟脚来历。

如果非要借用现有概念,将李大人由役转吏、帮他由九品杂流升为推官、又保举他坐监读书混学历(未遂)、还将他引荐到吏部尚书面前有了直入中枢际遇的陈英祯陈巡道陈恩主,从某种意义上可以类比于李大人的座师了。

不错,陈巡道比之于李佑,就好像是乡试会试的主考官比之于被录取的考生,自然有资格给李佑取字。但陈大人开不开这个口,主要是看心里认同不认同了,或者说值不值得用这种特殊方式加深关系。

所以陈大人问的不是字,是关系啊。关系这个虚不可见的东西,才是官场中真正的立身之本。

与二十一世纪的酒肉即友不同,这个时代文人士大夫的交际堪称是一门学问,著述成书都足够了。自成一套规则,不仅仅是掏钱请客这般简单。

交际中从身份认同到舆论认可、从称谓到礼节是虽然复杂但又脉络分明的体系,各有各的说头,各有各的“礼”。譬如同乡、同年、同窗、同道、同门、师生、辈份、故旧……就算包括最难听的同党,那也是各有所指、截然不同的。

礼法社会里,这就是一种秩序。想融入统治阶级,那就必须要将心态融入这个体系,当然你的身份必须先达到一定分量才有相应的资格。

以李大人在京中交往为例,他对上卢尚书,就是无可置辩的同乡、晚辈、门人(不是门生);

对上赵总宪,因为李佑对赵家二房有存亡续绝之恩,又与赵二、三老爷平辈相交,所以就算和赵大中丞差了三十多岁也是本府故旧、同辈末进;

但李佑与许天官的关系最为复杂,从恩主陈巡道这里能隐隐的扯出点脉络,可是又不明确,也隔了一层。但他确确实实又是许天官重用的,所以大概只能用“党羽”两个字来描述了,同为党羽的左部郎等人算是同道。

李佑心里敢断定,陈巡道最近来问字这事,不是许次辅示意的,就是黄师爷撺掇的……

这是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重要到刚刚进入家门的李佑暂且放下了逗弄儿女和与妻妾亲热的心思,在堂中沉思起来。

为你取字的只能是师长,今年也才二十八的陈巡道单纯说是“长”勉强了点,叫心理年龄二十三四的穿越男李佑情何以堪,适应起来大概会很费功夫。但陈巡道作为“师”绝对够格了,连起来可称为“师长”。

其实按照礼法,这不在于年纪大小,就算主考官比考生小,考生被录取了也得叫主考官一声老师。若李佑去当江都县上了任,县中三四十岁的秀才见了他也得称一声老父母……

官场中的师生,自然和学校中师生不同,那是直接关联到你的前途命运、任官资格等很实际的利益。

李佑再次将陈巡道的履历表想了一遍:硬邦邦的高位进士,不到三十的正五品实职,情同父子的强势次辅背景,随时可入京补成词林官的潜力。更别提陈大人那从出身到长相到官职无以伦比的主角气质……搭主角的顺风车最爽了。

当然以李大人的白板学历和与陈巡道接近的品级,估计怎么也无法像正常师生那样相处,更多像是亦师亦友的记名弟子而已。

李父见李佑还在发呆,突然变了脸,拍案破口大骂,“蠢东西!原以为你有了几分长进,不料还是不成器!一眼便能看清楚的事还左思右想、犹豫不定?真不晓得你在京城怎么混出来的,怎么去当县太爷!”

“人家不仅仅是对你卖好和抬举,虽然不知道是谁的主意,但肯定在试探你成名成势,并独掌一方后的心意!说难听点就是看你是不是翅膀硬了,你也别不服气,人家能有心思试探也是看得起你!天下人心都是如此,你若敢不答应,必定会引发或多或少的猜忌!你就是个浮萍样儿的无根之官,能承担的起?窗户纸一样的明白事,现在还想不透么!”

骂遍京城无敌手的李大人被父亲一通狂喷,好似接受暴风骤雨洗礼小树苗摇摇欲倒。只能在心里默默呐喊:“咱不是别无根基,咱还有归德长公主这个大备胎啊!这不是怕父亲您吓晕了不敢说……”

“想都不需要想,根本不容你拒绝的!在家呆几日就去府城将字领回来!真是不叫人省心的东西。”李父最后扔下这句话,起身出门,到县衙做公事去了。

朱氏也知趣的起身出屋,留下了儿子和他的几房妻妾。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289章天伦之乐

父亲母亲都离开了,李佑从儿子角色摇身一变,成了老子。

他坐在黄梨木太师椅上,被妻妾婢女奶娘如同众星拱月环绕着,一一点头示意后,便大手一挥道:“先将孩儿抱过来看看!”

金姨娘身后的奶娘闪出来,抱着二尺来长的小女娃,但关姨娘却伸手从奶娘手里接过自家儿子,满怀骄傲的亲自抱到了夫君眼前。

李佑把两个儿女全都揽过来,一手一个的左拥右抱。

左边这个女婴坐在他的大腿上,睁着圆溜溜的眼珠,粉嫩藕节般的小手臂不停挥舞,口中奶声奶气含糊不清的啊啊叫着,很欢快的样子。右边这个男婴则比女婴小了一号,全身裹在襁褓里,露出的脸面还显紧涩,正闭目酣睡,几丝口水在嘴角若隐若现。

左顾右看,左看右顾,李佑胸中很有充实感。作为一个穿越者,世间万物都是他降临之前已经存在的,只有这两个小东西,以前是无,现在是有,真正从无到有属于他创造的,也是他两世为人血脉的延续。

李老爷边逗弄小孩子,边与妻妾们说着家常话。顺便把程小娘子介绍一番,吩咐关姨娘拾掇房间安排程小娘子住下。自此程小娘子算是正式入了李家的门。

足足过了一刻钟还多,才将一双儿女重新交付于奶娘,便抬头对大小夫人们笑道:“各回各房,各备各床!”

众妻妾被老爷的荤话闹得齐齐红了脸,转身散去。大房正妻刘娘子和婢女梅枝正要走,却听见夫君又叫道:“宝姐儿!先去你那里,有桩要紧事与你说。”

忠心护主的好婢女梅枝无名火起,愤然冷哼一声,气呼呼的拿眼去剜没良心的老爷。刘娘子神色一黯,心道夫君最喜欢的果然还是金姨娘么?

关绣绣也诧异的回首注视夫君。她倒不是有什么想法,自从生出了李家长子后,她争风吃醋的念头就淡了许多。这个时候也没抱什么希望,心下知道肯定是大房优先的,却没想到丈夫居然先去找金宝儿。

啊,着急了!李佑拍额暗道。

金宝儿拉着小竹的手,委婉的说:“多时不见,奴家想与小竹好好谈心,夫君先去刘姐姐那里罢。”

李佑和妻子回到后院正房中,安抚道:“你不要多心,为夫没有冷落你的意思。因为得知了金姨娘的一些身世线索,所以方才一时莽撞。”

听说有这个缘故,又见夫君好言好语安慰,刘娘子才觉得好受一点。

她本不善于言辞,面对半年未见的夫君,又多了几分生疏感,羞涩之下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

越没话说越心急,憋闷半天只好说出自己的最大愿望给丈夫听,“妾身想要儿女。”

李佑刚坐稳就听见这句,微微一楞,要生儿育女就得那啥啊,好像寡言少语、向来对房事不热忱的妻子主动勾引似的。他看了看窗外日头,调戏道:“娘子想来个白昼宣淫?为夫是不怕笑话,无所谓的……”

刘娘子羞赧的捂脸冲入内室,像是受惊的小鹿。瞧着她颀长高挑的背影,李佑不禁哈哈大笑,起了兴叫道:“娘子莫急,儿女事包在为夫身上!我在这方面还是很有本事的!”

一个时辰后,从正房出来,李佑又去了金姨娘房中。掀起帘子进门,却见小竹哭哭啼啼抹眼泪,金宝儿在一旁哄着。

这又是哪一出戏?李老爷很莫名其妙。

金宝儿浅笑道:“小竹面子薄,奴家只问了她一句,你独自跟了老爷这么久,怎的还是处子之身?她便开始急的掉眼泪,这都要怨老爷你。”

“这不年纪还小么,不必着急。”李佑道。

金姨娘拍拍小竹肩膀,“她都十五了……”

原来已经十五了啊,李佑恍惚一下。这时间过得真快,似乎一眨眼两年就过去了,当年六两银子买来的十三岁瘦弱小姑娘也渐渐长大了。

“小竹烧水倒茶去!老爷我肯定不会撵你走,哭个什么。”李佑又对金宝儿说:“这次回来路过扬州,遇到一个盐商,极有可能是你父亲。”

当啷一声响,金宝儿手里的杯子摔在了桌面上,声音发颤道:“夫君所言可是真的?”

李佑便将金百万的事迹讲了讲,问道:“如果你确是他家女儿,你想不想去认亲?”

“如果老爷允许,奴家还是想见一见的……”

李佑点点头道:“此乃人之常情,到了扬州再说罢。”

离开金姨娘这里,李老爷又钻进了关姨娘房中。

此时关绣绣正抱着儿子和程小娘子说话,李佑凑过去,见儿子已经醒了,正咧着嘴笑。越看越喜爱,忍不住伸出手指头弹了弹幼儿那圆滚滚的脸蛋,却惹得小男婴哇哇大哭。

关姨娘单手推了李老爷一把,嗔道:“夫君不要吓到他!有闲工夫想个好名字。”

李佑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道:“风尘仆仆的太累,等过两天头脑轻松了再想名字。还有,我李氏一族没个辈分用字,故而为夫要给我这一房想个顺序,也是个操心事哪。”

又指了指儿子道:“就从他开始用上了。”

关绣绣当即有了主意道:“何不用老爷的诗句为辈分用字?”

李佑大喜,赞道:“好想法!不愧是贤内助。待我仔细筛选,找个字眼好的句子。”

关姨娘将儿子转交给奶娘,正色对丈夫道:“夫君去扬州,仍想单人上任还是带着家人?”

“都去!扬州气候差别不大,又离虚江不算太远,还是都去好,以免两地分居之苦!”

关绣绣便请求道:“听说扬州地方生意好做,妾身到了扬州想在暗中做点经营。”

李佑微微皱眉,“我打听过,担一任知县,有几十项常例钱和陋规可进账。就算较为清廉的,每年也可收入千把两。这足够养活一家老小,你还做什么生意?”

关绣绣指着重新在奶娘怀中沉沉入睡的儿子道:“夫君的是夫君的,不见得是他的,妾身总要想法子给他留一份家业。只要夫君不反对,其他就不必让夫君操心了,将来全挂在儿子名下。也请夫君放心,妾身只打算用我关家之人,不会亲自出面为夫君招灾。”

见关姨娘一门心思为儿子打算,李佑有点吃味,“这次回来,感觉有了儿子后,你对为夫就大不如从前了,进了门连问寒问暖都不问。”

“妾身又不指着夫君写什么圆圆曲扬名……”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290章各种苦恼的人们

李大人回到虚江县的消息传开后,两日来,福新巷里车如流水马如龙,访客络绎不绝,甚至于有从邻县慕名而来的。

原本想过几天悠闲日子的李佑频频被扰,只好在家中不停的接见宾客,但所有要外出应酬的都拒掉了。另行安排家中人收拾行李,准备上任去。

十一日这天,李佑又送走了几位卢家士子,很有文人范的仰天长叹道,宦海泛舟,俗务缠身,烦不胜烦,何日才可得一静字!

结果又招来父亲一顿训斥,“装腔作势,这话是什么道理?在俗世中打滚就不要想免俗!客满高堂,乃家门兴旺之相也!等到门前冷落鞍马稀时,你只怕欲求今日而不得了!”

李大人苦恼的无言败退,父亲的见识太低端了,他不懂士大夫阶层这种拿轻捏调的品味。

当夜李佑带着两个长随上船,连夜赶去府城。陈巡道那里必须要去的,赵家也得拜访走动,当铺产业以及李媚姐那里更该去巡视,有时间还可以去看望下王知府。

其实对于去见陈巡道,别的还好,就是这个礼节问题让李大人感到很纠结。这年头礼数可是很重要的,有点偏差就是大问题。此次去见陈巡道,礼轻礼重都不恰当。

前头也说过,用大明人际关系学理论解释陈巡道与李大人之间现象,应当是视为座师和门生。但那毕竟是一种停留在理论层面的比拟,如何操作尚待细化。

原来有着上官和下属这层关系为门面,在陈巡道面前李佑一直以属下自居,用官场礼节应对,态度谦卑点也算合适。

只有那次李佑接任了府推官,而陈大人没有升为分巡道还是知县的短暂时间里,礼节上差点出现过错位。当时陈大人肯定还没想着李佑能发展到今天这个地位。

目前,李大人是扬州府通判署理江都县,陈大人是按察佥事分巡苏松道,两者完全互不统属,品级也相差不远。还用官场礼节见面,几乎就是平等相待,分庭抗礼了。

如果放在以前,这样也无所谓,以后是不是一路人都不知道,没必要计较过去和眼前的这点礼仪差距。但此时陈巡道摆明了将要给李佑取字,以后就居于师长身份,李大人好意思用平礼相见?所以说礼轻了不恰当。

但礼重了也有点不合适。若此时陈巡道已经给李佑取了字,那也算明确了关系,可以看成认了座师,不论官位如何,李佑态度上谦卑些都没有问题。但现在只是双方暗中意向阶段,还没有完成实质性操作,也没有被士林所认可。

可以想象,以如今李大人的声望,还是很引人注目的,这个时候突然对陈巡道卑躬屈膝就显得谄媚无骨气。好像为了巴结陈巡道求字而故意摇尾乞怜似的,传出去很有损官声。

“如此苦恼的事情,还是请陈大人身边的黄师爷去苦恼罢,这取字的主意说不定就是他出的。”李佑抱着这个不负责任的心思在船上睡着了。

次日,抵达苏州府府城。李佑便服来到按察分司衙门,投帖子进去要找黄先生。

不多时便见黄师爷从内里急步迎出来,远远的边走边拱手,语调上飘道:“这不是当世名臣李大人么!许久不见,蓬荜生辉,有失远迎,失敬失敬,快请快请!”

如果是别人如此褒扬,李大人也就矜持的生受了,但从知根知底的黄师爷嘴里吐出来,一定是调侃罢。

入了屋内,黄师爷听到李大人来意,“这有何忧,先不见便是了,操办取字时再相见也不迟。”

李佑迫不及待道:“为我取字定是你出的主意?如今该如何操办,你要负其责。”

黄师爷摇手道:“此乃许阁老之意,我不过是区区幕席怎敢出这种主意!取字与冠礼古时都在一起办的,但如今冠礼久废,鲜有行者,连这字也不常用了,取字仪式更无一定之规……”

“老先生!你就说怎么办罢,我这小门小户出身就是不懂这些!再说时间紧促,还得赶路上任,朝廷敕牒可是有期限的。”

李佑熟不拘礼,在黄师爷面前很放得下脸皮。老先生被毫不讲理的压上许多责任,连连苦笑道:“你怕麻烦就推给我么。罢了罢了,也不须惊动令尊令堂了,今天你也没必要见陈巡道,由我去代为分说。明日你摆上席面,请几位有头有脸的人物为宾,算是见礼,不嫌弃的话我来赞礼。到时你敬酒,陈巡道赐字,重在心意而已。”

李佑得了黄师爷指点,心里有数,出按察分司后便去了赵府拜会赵家兄弟二人。

运气不错,闲居在家待起复的赵良义老大人和苏州城头号大纨绔赵良礼大官人均在,一齐会见了李佑。

此时见面,三人心中居然都有一种沧海桑田、物是人非的感慨。

之前李佑进赵家巷子时,过了那著名的大学士牌坊,看到上面的“上台元老”、“钦赐故少保兼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文华殿大学士”等字样时,居然就像看甲乙丙丁一样没什么感觉了……

当初他可是深受震撼的,那时候觉得阁老大学士简直就是天上人物一般,现在看到大学士三个字,脑子下意识就冒出一个词——手下败将。

而赵良义老大人原本以为,李佑这一去,至少要蛰伏两三年修完学业。再大胆的预料也想不到李佑在京城折腾动静如此之大,硬生生的搏出一片天地。才过七个月,李大人居然就带着声望光环出任江北重镇的父母官了,如今绝对不可再以佐杂视之。

他原本想着以后在官场中助无根无基的李佑一臂之力,以报存亡继绝的大恩,现在看来,他还有这个能力么?对此赵良义老大人很苦恼。

赵三老爷心情更是五味杂陈,这倒不是嫉妒。一年多前,李佑还只是个需要他提挈的小杂官,闲来陪他吃喝玩乐的人物,充其量是个苏州名士。这才多久没见,他忽然就变成了海内瞩目的小小名臣,要才有才,要望有望,要色有色。

这种小人物的奇迹发生在眼前,即便是醉生梦死混吃等死、对官场混不在乎的赵大官人,也受到了些刺激。相较之下自己年已四旬,一事无成,比起风生水起、名动四方的李佑这辈子是不是白活了?这把年纪,后悔也迟了。

以后见面再叫李佑或者李先生都不合适了,难道要尊称前小弟为李大人,或者根据官职雅称叫他李别驾?赵大官人忽然也感到很苦恼。

“按察分司陈公欲为我取字,时间仓促,明日便要成席。所以劳扰贵府,借用仆役若干奔走和传信。另斗胆请两位观礼。”李佑求助道。

凭赵家和李佑的关系,自然是别无二话,一口答应。赵良礼大官人也悄悄的松口气,李佑如果有了字,今后就好平辈称呼了,不至于万分纠结的去喊什么李别驾。

一边打发人去请宾客,一边打发人去宋家酒楼备席面。李佑暂且无事,被赵良礼拉着喝酒。

赵三老爷喝酒喝得很凶猛,扯着李佑絮絮叨叨说:“你不在苏州城,感觉少了很多乐子,今后你登青云之梯而上,不敢说分道扬镳什么的,只怕难再有去年花魁科考那般的趣事了,此时追忆已惘然,已惘然啊。”

你惘然什么?正春风得意的李大人一时不能理解。

“去年用你的馊主意,好好的花魁大选弄得乌烟瘴气,今年又到了评苏州花魁时节,但各家美人都不来参与了,你看如何是好?都是你惹出来的,你要负其责!实在没法子,你就献身好了,想必如今你身价更高。”赵良礼又醉醺醺的按住李佑肩膀道。

李佑嗤之以鼻,“这点小事就难住了你?美人不来参与,你就找那土娼劣妓,还专要歪瓜裂枣的大张旗鼓评起来,评美不成可以评丑啊!花魁乃是风月行里的表率,那些名妓看到一群丑女争夺本城花魁,成为她们的代表,甚至以后要与她们相提并论,我就不信还能坐得住?”

这都可以?连当纨绔都比不过李别驾……赵良礼心悦诚服的高呼一声“妙哉”,便倒头醉死过去。

这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李佑婉拒了赵家留宿的邀请。出门向太尉桥而去,他的当铺产业和负责打理当铺的李媚姐都在那边。

桥头下当铺因为天色晚了,已经闭门。李佑便绕行到当铺后面,直接敲李媚姐住所的大门。李媚姐的老仆是识得李佑的,直接开门放了进来。

进了堂上,李佑方才坐定,听得门帘响动,扭头笑道:“媚姐儿……”

随即他住了口,意外的看到李媚姐的妹妹李环出来,不禁惊奇道:“怎的是你出来待客?媚姐儿在哪里?”

李环神色复杂不明,“佑老爷,我姐姐她……你自去看罢。”

李佑狐疑的到了后院,却见院中新建了一座小堂。再走近些,听到里头传来清脆的木鱼声。

推开门,李佑赫然发现这里原来是佛堂。佛像前静坐着素纱缁衣、三千青丝以丝帕绾起的女居士一位,再细看不是李媚姐又是谁?

李佑瞠目结舌,几乎要以为自己眼睛看错。向来装扮冶艳、举止风骚的媚姐儿居然身穿肥大到看不出身材的素衣,左青灯,右佛经,盘于蒲团上阖目念念有词。

这反差几乎比天地都大,她这是要玩角色扮演吗?

“姐姐最近不知为何很苦恼……”李环也很苦恼的低声道。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291章姓李名佑字辅世

见李媚姐这般模样,李佑坐到她身边,伸手将木鱼夺过来,皱眉问道:“莫非有人欺辱你?”

李媚姐睁开眼,语气淡淡的,“没有。”

装甚么冰美人,一点都不专业。李佑不满道:“那你这般闹的什么幺蛾子?”

“思及前尘,罪孽深重,将此身入空门清洗。”

李佑摇摇头,这李家姐妹二人秉性表面上看起来完全相反——李媚姐大字不识一箩筐,为人处事长袖善舞,风骚撩人;李环清高愤世,有几分小才华,沉迷于她的书中世界不愿自拔。李佑有时候都怀疑她们到底是不是亲姐妹。

但现在终于可以肯定,这对姐妹骨子里有些说不清楚的东西真是一脉相承,只不过表现方式不一样而已。

李环还能写本书当寄托,躲在书里逃避现实,但李媚姐似乎更喜欢在现实中高调的寻找自己的存在感——

当名妓时天天和竞争对手较劲,各方面比来比去一定要争高下;当了外室情妇后又和名分较劲,生怕进了佑老爷家门就显不出自己,偏偏又要住在隔壁不走,以勾引某老爷翻墙为乐。

眼下不知怎的,又开始较劲了……李佑暗道,莫非她又自觉卑贱找不到身份认同感了?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女人,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其实这是很哲学的问题,李大人理不清的。他只是对自己这个外室有点生气了,一个有大树靠着、又不愁吃喝的非才女型美人不去享受腐败堕落的生活,却动辄思考人生价值存在意义什么的……搞笑罢这是。

有如此当情妇的么,真叫人不省心。想至此李佑挥挥手将李环赶出去,又试探媚姐儿道:“你若修行为何不去庙里?”

“太辛苦。”

“又为何不剃去三千烦恼丝?”

“什么叫三千烦恼丝?”

就水平这还学什么佛!李佑突然想起李媚姐的文化程度,又拿起佛经,哗啦哗啦的甩着,“对了,你才认得几个字?看得懂么!”

李媚姐被讽刺的脸面挂不住,“这位施主……”

话未说完,她便被李佑强行揽住,并撕扯她的缁衣纱裤。

“老爷要作甚?佛堂中休要乱来!”

“你不是意欲修佛么?本施主请女菩萨布施肉身!”

李媚姐女流之辈,即便拳打脚踢的挣扎,力气哪里比得上李佑。越挣扎越败势,三下五除二便被撕得门户大开,裂开的左右衣襟领口之间,一道白花花肉体曝了光。

但她现在确实没这个心情,嗔怒道:“老爷你不怕玷污神明?”

李佑充耳不闻,很粗暴的将她按在案台上,硬生生提枪上马。这时节春衫正薄,不冷不热,行事便利。

李媚姐木头似的一动不动,汩汩清泪从眼眶中流出,无数往事亦渐渐从脑中闪现。

挺了几下,没得到响应,李佑大感无趣。借着烛光发现身下女人泪痕斑斓,不由得停住动作问道:“你我也是老交情了,值当如此哭?”

“奴家后悔。如果当初奴家带着全部身家委身于你,你肯不肯明媒正娶?”

李佑想了想,当初他就是个手无余财的苦逼胥吏,一年挣不到二三十两。如果有携带至少数百两巨款的美人倒贴,他多半会受不了这笔丰厚嫁妆的诱惑罢。便如实答道:“想必肯的。”

李媚姐叹口气,错过就是错过了。如果最早时候有点眼光,不那么太把自己当回事,同时太不把李才子当回事,至少金宝儿的位置该是属于她的。收起泪水,她拍了拍李佑腰部,“老爷继续。”

完事后,李大人身体疲倦,但头脑却清明起来。这次回苏州,大多数人对自己的态度都有变化,似乎只有黄师爷比较正常,大概是守着陈巡道的原因罢。

想起自己来意,他扭头问道:“你肯不肯去扬州?”

李媚姐正拾取衣衫裙裤,“不去,奴家以后就给老爷守着当铺,吃斋念佛,哪里也不去。老爷愿意来便来,不愿来死了也不用管。只是环儿跟着奴家委屈了,她今年已经十八,年纪太大了,求老爷想法子给她找一门好婆家。”

却说转眼到了次日,李佑在洞庭楼摆下席面,邀了赵家两位老爷、以及宋家、贺家等与自己相熟的友人为自己取字大典的观礼宾客。

依着古礼,取字往往是冠礼最后一道程序,但这年头风气变化剧烈,早已经不流行冠礼了。再说李大人乌纱帽都戴了一年半多,这时候还搞什么冠礼岂不笑话。

因而黄师爷化繁为简,截了最后几个步骤,因地制宜变通一番,基本上只保存了敬酒、取字、共贺等几个步骤。

陈英祯陈巡道端坐在上,接受了李佑敬酒后便开口道:“佑者,辅也。亚圣曰:辅世长民莫如德。取其句首为汝字,切勿忘其中之意!”

李佑深腰长揖,“谢过东山公取字。”

陈巡道号东山,李佑今后执弟子礼,就以东山公敬称了。无论品味如何,“辅世”自此便成了李佑的字,虽然大概并不常用。

宾客散去后,陈巡道与李佑回到按察分司衙门闲谈,“本该请老师为你取字,但老师却先来了信,将此托付与我。”

陈巡道的老师自然指的是内阁次辅许阁老。次辅大人的含意先不去想它,新鲜出炉的李辅世连忙谦逊道:“有东山公赐字足以慰平生,何须惊动许阁老。”

其实这也不完全是他谦逊,陈英祯乃是景和五年春闱大比的第五名,只比状元榜眼探花稍差一筹的高名进士。在以科举为主业的士林,此等人物给李佑取字,将李佑列入门墙,确实是李佑这个功名白板之人的荣幸,哪怕是个形式色彩浓厚的过场。

以二十一世纪官场比喻,李大人今天光荣入党了……

李大人辞别出门时,黄师爷送出来,笑道:“本来东主先为你拟了个字叫辅国,蕴意很不错。今天早晨临行时突然想到你姓李,便作罢了,改为辅世。”

李佑刷的冒出一头冷汗,幸亏陈巡道及时的意识到了。唐代有个当权大宦官便叫做李辅国的……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292章山寨版帝王术

府城事结,李佑坐船回到虚江县家里,只等收拾完毕便上任去也。自此李佑不见外客,静下心来仔细思量自己上任的事情。

普通人甚至没当过地方官的人对县里政务可能没有多大概念,觉得区区一个县能有多大点事?

李大人这几天在纸上将自己所能想到的政务都列了出来,总结如下:

田土、户口、贡赋、力役、驿传、巡检、里舍、学校、保甲、赈灾、祀神、风俗、讼狱、缉捕、仓场、漕运、盐法、关市、催征、解支、科场、礼典、马政、河工、修建以及本县所属官吏考核、上司交办事项等等。

看着这张密密麻麻的表,聪明如李大人也有点没头绪。他虽然熟悉县衙事务,但坐在正堂位置如何总览全局却有点头绪不清。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县衙大事小事何止百十项,千头万条不知怎么抓起。更别说江都县还是事务繁剧的大县。

只能说车到山前必有路了,区区没任何经验的书生一朝中举都能当知县,他李佑凭什么当不好?

便叫来张三吩咐,让他去街上找算卦先生占卜一个黄道吉日。

张三应下还没走,就见门子进来禀报:“圆容法师来访……”

“什么道士和尚的,不见!以后长着些心眼!”李老爷发脾气道。

门子小心道:“这圆容法师正是刘老太爷。”

李佑怔了一下,自己家里所指的刘老太爷必定是他那岳父刘老巡检,原来他法号叫圆容啊。不过他突然过来作甚?

将那圆容法师请进来,李佑细看之下,一年多不见,老泰山比当初略显几枯瘦,头光铮亮。此时不知为何神采奕奕,长须飘飘,全不见出家时的颓废模样。

“听说贤婿出掌一方,可喜可贺!”

对于自己的岳父,李大人戒心十足,当初的种种难缠尚还历历在目的。谨慎问道:“老泰山到北丘寺出家,小婿公务繁冗,无空去见……”

圆容法师纠正道:“贫僧并不在北丘寺出家。”

李佑尴尬,立刻指着张三骂道:“蠢材!连名字都传错了!”

张三高声道:“老爷饶过小的一遭罢!”

“不过出家人所居何处并不重要。贫僧前来,特为将生平绝学倾囊相授!”圆容法师并不理会李佑打岔,直道来意说。

您老人家能有什么生平绝学?李佑抱着怀疑态度请岳父入座、茶,总不能一直站着说话。

圆容法师品了品茶,“贤婿这里的茶比当年强多了。贫僧虽然一直做巡检,并不在县衙,但多年冷眼旁观,精研谋术,也颇有所得。听说你要当一县之主,该用的上。”

李佑眼观鼻鼻观心,任由老泰山说去。

“法门三千,道基唯一!还有个话怎么说的,烹小鲜如治大国……”

李佑懒得纠正老泰山,继续装聋作哑。

“经贫僧研究十数年发现,小小县衙,居然就和朝廷一样,内含之理上下皆通!天子坐金銮殿,知县坐大堂。六房小吏便如朝廷六部,三班衙役便似各卫军士,县丞主簿等佐贰好比公侯勋贵!”

这倒道理,李大人提起了兴趣仔细听。

“天子一己之力如何治国?用内阁、用中官而已!而县尊幕僚师爷就是县里的内阁,县尊长随就是县里的中官!”

前面还好,后面这段比喻令李佑不由得拍案叫绝,幕僚和长随的这个比喻太恰当了!

将幕僚比为内阁,再合适不过。二者都是名不正言不顺,都是典章上并不明确规定的机构。而且大都由主上私人指定,主要职责都是协助主上处理公文政务,辅助色彩浓厚。

长随确实也像内监,权力同样来自于与主人的亲密关系,凭借主人的信任在外行事。

这样一想,上行下效的县衙几乎就是朝廷微缩版!

李佑感慨片刻,这就是大一统中央集权王朝的威力啊,朝廷的模板一直套用到了最基层衙门。老泰山没有说错,果然是烹小鲜如治大国……

听过老泰山此言,李大人立刻感到县衙条理分明了。毕竟他刚从朝中出来,对朝廷架构还是很熟悉的。

再看向岳父,李大人的眼神多了几分佩服。他想起来了,自己这位岳父曾经靠着演义评书,自行研发出山寨版帝王术并加以实践的人物,虽然败在了不明大势之下,但仍是可圈可点的。某个靠着一部三国演义打天下的辽东贼子,也不过如此罢……

眼见震住了女婿,圆容法师自得道:“原以为这点微末心得,要埋入土中不见天日,不想有了出头之机,叫贤婿用得。”

李佑亲自斟茶笑道:“老泰山如何不继续说了?”

前刘老巡检忽然精神抖擞,“一言难尽!待我随你上任,再仔细教导于你!”

靠!原来如此……李佑总算看出岳父的目的了。老人家八成是自认空有一身屠龙技却无处可施,所以人生无趣的很,现在喜闻女婿当了县尊,自然心中技痒不肯放过这个舞台。

李佑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国朝初年的大牛人物,号称黑衣宰相的姚和尚。此刻眼前不但有山寨版的帝王术,还有山寨版的姚广孝……

能让他去么?不能!这等于是找个太上县尊,吃饱了撑着!

“朝廷有令,地方官不许携父亲上任!”

“不妨,扬州有数个古寺名刹,你发个批文,我去游方挂单寄居,谁也不会晓得的。贤婿不能这点面子也不给?”

面对岳父的死缠,李佑咬牙道:“老泰山!你昔日曾教导,天无二日民无二主,又道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所以根据你的论断,小婿不能带你去扬州,不然小婿就是你眼中不够格的县尊!”

眼见被女婿严词拒绝,兴致勃勃而来的老巡检登时黯然失色,像老了十岁。

李佑劝道:“您老人家清心静气,颐养天年,何必定要落足红尘。”

“呸!清净个屁!寺里那帮和尚,谁不在周边村子里养女人?”圆容法师骂道。

李佑装作没听见,难怪岳父想出来跑江湖,他本不能人事,在这种寺里呆着不是平白受刺激么。

好言好语送走了失意的岳父,李大人再看那张政务表单,似乎不那么眼晕了。

虽然打断了老泰山借自己之手,行使山寨版帝王术的人生梦想,但李佑也不得不承认,老泰山的思路为他打开了一条通道,有豁然开朗的感觉。

李大人细细思索国朝体制,这绝对不是效率最高的,也不能是最清廉的,更不是完美的。但有一点好处,就是可以保证“第一人”完全不管政事的情况下,依然可以勉力运转,最多是因为缺了零件运转的不那么流畅。

同时在现有体制下,“第一人”即便荒废已久,但只要想收回该有的权力,随时可以拿回来,一般不会出现大权彻底旁落、成为傀儡的局面,体制内人物造反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

这种机制,就是靠着从地方到朝廷的庞大官僚体系叠屋架床、层层牵制换来的。

别的优点缺点李大人都不关心,“第一人可以偷懒”这点才是即将上任的李大人最欣赏的,能轻松又不丢权的法子才是好法子。

一个大县的政务是多么琐碎繁杂,李大人心知肚明,但他又不想当工作狂。

东山公当虚江知县时,有黄师爷襄助,但仍然几乎整日坐在县衙理事,未来的署理江都县李辅世大人绝对不愿意学他那样烦劳。

虽然朝廷体制开创于太祖,以工作狂为指导思想,但是祖宗法度敌不过人心欲望,工作狂体制渐渐演化成了懒人体制。在这其中,李大人认为很是可以借鉴一番的,而他又在中枢要地任职过,对朝廷运转比较清楚。

国朝前代天子想偷懒,就设立了殿阁大学士,又成立了司礼监进行牵制。如果他想保证对县衙县政的足够控制,那么也必须有足够的幕僚和长随,对县衙中的本土胥吏进行监控,这就是新官上任后权力的博弈。

李佑的目光又一次落到了那张政务表单上,心里按着轻重默算一下,发现如果想做到举重若轻,至少需要四个即可靠又具备相应经验能力的师爷。

但现在手中只有一个崔监生堪用……李大人叹道:“不仅二十一世纪,十八世纪最缺的也是人才啊。”

脑中搜索本县里的可靠“人才”,李大人悲哀的发现,自己作茧自缚了……

去年年初,苏州府大变故后,府衙为之一空。某掌权推官贪图银子和人情,一股脑将自己信得过的人才统统塞进了府衙填补吏员的空位……几乎包括了妻家、关家、本家所有的有点能耐的人物。

现在这帮人美滋滋的在天下最富裕、钱粮最多的府衙当经制吏员,估计没人愿意背景离乡、抛弃自己的吏员编制,陪着某前推官去外地打天下。强人所难不是不可以,但很重要的忠心度就不好保证了。

早知道就不该全弄进府衙去,漏出几个备用就好了,当初目光短浅,犯下了竭泽而渔的大错。李佑此刻只能暗暗苦笑,人生经验就是这么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293章区区知县的排场

意识到若不想当累死在岗位上的民之父母,必须要找几个幕僚分担的李大人不禁长吁短叹,人或许有很多,但他比较苛刻,感觉合适的没有。

正想法子之际,那托了他的福,去年中了秀才的同族侄孙李正从县学过来串门子。听说小叔爷有这个难题,李秀才眼神一亮,拍着胸脯道:“你看我如何?”

“你?不专心学业备考举人了?”李佑不由得心下评定一番,这侄孙为人机灵,不迂腐,也有几分悟性,稍加调教倒是可以用。但……

李正摇头叹气道:“去年八月去考了一回,便觉那真不是人考的!几十个也未必有一个撞上大运的,如何指望的住?有个秀才功名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了,不如追随小叔爷赚些实实在在的好处。”

李佑不动声色,一边吩咐安排饭食留住李正,一边使人火速去西水镇传信。半个时辰后,李正父亲和西水李氏族长双双杀到福新巷李大人宅邸。正在大吃大喝的某意图堕落的秀才惨遭左右开弓,被押回李氏宗祠跪祖宗不提。

这厮作为本族唯一的读书种子压力真的很大……李佑目送三人远去感慨道。

又回到书房,写了几封求助信,差人送到府城黄师爷等处,有困难不向组织求助岂不白加入了。

又过了三两日,却有一名老者带着黄师爷的荐书来了。

李大人见了便觉眼熟,仔细询问,原来是当年苏州府府衙那个庄姓老吏,议论新推官李大人上任后三把火却被李大人亲耳听见的那个……

此人那时被黄师爷欣赏,带到按察分司去了,没想到如今又被黄师爷推荐给他充任幕僚。

姓名:庄成贤;年龄:四十八岁;属性:衙门老油条;学历:能书会写但无功名;工作经验:苏州府府衙承发房典吏、苏松分巡道按察分司典吏;特长:熟知衙门显规则、潜规则、不明不白规则;最大心愿:将丑陋女儿嫁出去。

以这老吏的见识和经验,又是黄师爷敢推荐的,想来当师爷绝好,李佑暗暗点头,留下了庄先生。

又过一日,却见赵大官人施施然来了,“要不我勉为其难一下?扬州风月无边,听说四方荟萃名家云集,我是可以随你去见识见识的,薪银束脩什么的就免了。”

李佑无语,将他轰了回去。

一直等到四月中下旬之交,李大人实在等不下去了。按照官场惯例,五月是大凶之月,一般不在这个月到任,所以他四月底前就要赶到扬州。

真可惜,时间太短,不能在家乡仔细寻觅合适人选了,深感遗憾的李佑便打发人去南门崔监生家里传口信,定于后日出发。

不过下人倒是带回一个不大不小的消息,崔监生按着族谱改了名字,他是真字辈的,新名字便是崔真非。有意思,向本官表示痛改前非么?李大人想道。

临走前,李父突然又向儿子推荐了一人。这居然也是李佑认识的,当年曾经手持李父书信求见并为他与钱皇商之间说亲。

姓名:周杰希;年纪:三十五岁;属性:失意文人;学历:秀才;工作经验:钱府西席,县衙户房编外书办;特长:口舌如簧、打算盘;最大心愿:从政。

李佑考校了一番,觉得可用亦留下了,何况此人的长辈似乎对父亲有过恩德。

闲话不提,却说四月下旬,李大人摆开了排场,带着师爷、家眷、仆从,用了五艘大船,亮出旗号浩浩荡荡北上杀奔扬州。

其中长随张三早提前出发了,他携带李大人的“红谕”,要先期赶到江都县衙,督促县衙做好各项迎接工作,这也是国朝官场惯例。

红谕内容如下:“新任扬州府通判江都县正堂李为公务事。照得本县择于月底到县,由江南水路上任。日期另行知会。迎接俱在东门外伺候,不许远迎。衙门应细心修整,务必清洁。六房科职掌编成须知册,到县即投,勿得违错。”

收到这张红谕,江都县衙就要干四件事。一是打扫县衙;二是编纂本县政务材料称为须知册;三是组织迎接仪式的人手;四是将卸任知县请出县衙,暂住到县公馆。

一路无话。四月二十四日,李佑渡江抵达江都县瓜洲渡,并宿于驿馆,准备后日正式走马上任。同时又派另一个长随韩宗再次提前出发,赶到江都县衙门,传送了一张牌票。

牌票内容如下:“新任扬州府通判江都县正堂李为公务事。照得本县择于四月二十六日申时上任。应用夫马,合先遣牌知会,着落兵房一一遵行,毋得违误。计开:大轿两乘,中轿三乘,小轿三乘,马车五。其余铺兵、吹手、伞夫、皂隶、执事等项,仍依旧例俱于东门外伺候。”

四月二十六日清晨,李大人从瓜州驿出发,慢慢沿河北上。不早不迟,恰好于申时抵达东关渡头,就是他南下路过扬州时的停泊之处。

李佑换上全套袍服冠带,出了舱展目望去,码头上黑压压一片站着何止百十号人,从服饰看大都是胥吏之流。等他在船头立稳,便听到一声唱礼,登时全场肃静无声,见这百多人身形一矮,齐齐跪地叩首,不论身在哪个方向,但头一定朝着他的。

一股虚荣在李大人的心里油然而生,这就是正印父母官的排场哪,眼前仅仅是个知县的规格而已,而在京中或者当佐杂官绝对不可能有这种待遇的。想的虽多,口中不慢,沉声道:“起身!”

等码头众人高声谢恩起来后,张三和韩宗连忙迎上,将李佑引到四抬障红大官轿中,又有兵房司吏呈上早先备好的本县“须知册”。

其他事自然不必李大人操心,衙役拉起布幔,遮住了官船到小轿之间的道路,让李家内眷稳稳妥妥、不必抛头露面的下船上轿。

诸事已毕,张三高呼起行,登时锣响开道,七声为一拍,喇叭唢呐也不住的吹吹打打,热闹非凡。

仪仗前导皆成对,有持棍棒、钢叉、锡槊的,有打“肃静”、“回避”、“扬州通判”、“江都正堂”等高脚牌的。伞夫跟随大官轿亦步亦趋,手持青伞罩在轿顶之上。后面则是浩浩荡荡的大部队。

李佑没有放下帘子,坐在轿中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外面仪仗队伍,以及街道两侧百姓的恭敬。心中不禁又一次感慨,难怪官场上常言道,想要气派就得作父母官,前呼后拥的威风荣耀实在醉人哪。

如果他不这么做,反而会被非议为官不体面、有失朝廷尊严……

到了扬州城东关,也就是利津门那里时,见县学所有生员全部出动,在教官率领下作揖躬身迎候新任父母官。但李大人的仪从队伍没有停下,继续前行,越过城门后又多了一支生员方阵。

前文提到过,扬州城(江都县)分为新城和旧城两部分,西半部为旧城区,东半部为新城区。李大人仪从队伍从东关入城,自然是进了新城区,但江都县县衙位于旧城区,所以还要横穿新城区,过旧城墙大东门才能进入旧城区。

如此沿街而行,招摇过市,却到了旧城区的城隍庙,此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按官场规矩,李大人到达辖地的第一个晚上应该独自在城隍庙斋戒住宿,以示对本地神明的礼敬,但他的妻妾们则可以先去内衙安置。

一夜无话,第二天又经过几道祭神、进衙、谢圣恩、拜印等礼仪,李佑才算正式上了任。

当一切虚头八脑的仪式烟消云散后,李大人正式成了李别驾兼李县尊。

坐在大堂里,李佑细细抚摸公案上的惊堂木,暗道一声,终于到了本官亲自抖威风的时候了!

砰!李县尊猛的抓起惊堂木狠狠拍下,大喝道:“升!”

听到大老爷令下,值堂皂隶赶紧擂响“升堂鼓”,两侧衙役挥舞水火棍齐齐高呼“威武”。

衙中佐贰官和胥役,以及外处的各种杂官、巡检当然晓得,新任大老爷首次升堂肯定是要一一点名见面的,这叫画卯。众人早有准备,都已经在院中等候了。

李县尊右手持可生杀予夺二十万人命运的朱笔,左手翻官吏名册,旁边有吏房司吏协助点名。凡是点到过的,就在名册上判一个“日”,话说李佑也不懂,为什么判词是让他这带着二十一世纪灵魂之人感到很不文雅的“日”?

第一次见面,有官身的如县丞、主簿、大使等上了堂,也得叩首拜贺,但李县尊要站起来拱手答礼。至于各房小吏,李县尊就不用还礼了,衙役地位更低,只能堂外叩头。此外还有大量编外人员,根本不用出面,上来拜贺大老爷的机会都没有。

点完名,却有一个典史没到,对此李县尊很生气。他这正印大老爷到任之日,作为下属有天大的事情也得来迎接恭贺,岂能无故缺席?这就是故意在众人面前扫堂堂县尊的脸面,刚刚到任李佑对此很敏感。

新官上任三把火,立威之事还没着落,正好杀他骇猴!向来不会手软的李县尊伸手在名册上写下“上报革职”。

吏房司吏瞥见革职这二字,惊得低声道:“此人不可轻黜,大老爷慎重。”

第五集牧守江北第294章盐课难题

话说地方衙门里最标准的内置机构就是分为吏、户、礼、兵、刑、工和承发房,其它就没有一定之规了。有的地方根据重点事务还设有粮、马等房,江都县既不是产粮大县也不是马政重地,所以没有那两处。

每房的吏员头目是司吏,普通吏员是典吏,一般不超过三个。另外还有大量书手、帮办,也就是所谓的编外杂吏,不在吏部名籍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