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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部分

《奋斗在新明朝》》 · 随轻风去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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驸马身份高,李佑上前揖拜。但林驸马面无表情,倨坐不动,也不答话,只低头喝茶,甚是无礼。

斜对面的钱皇商有一丝疑惑闪过心头,站了起来拱拱手对李佑笑道:“许久不见,李大人风采如昔,近来可好?”

钱皇商这算是解围了,李佑便转身回礼道:“不想今日见得同乡故人,真是不胜欣喜。”

林驸马对面的中年男子也立了起来,钱皇商介绍道:“这一位乃林驸马之父,林大老爷。”

李佑恍然大悟,难怪以驸马比拟公侯之尊,也得下了主座陪着东西对坐,敢情这位是驸马的父亲。要不说一牵扯到皇家,礼法就愈发麻烦。换成平常家,儿子必然位在父亲之下,哪有东西对坐的道理。但这也是折中的办法,不然按天家女婿和公侯之礼,林大老爷反而要坐于林驸马之下,更不妥当了。

话说这位林老爷,本是京城富户,当年富是富了,却跟贵字沾不上边。

所幸一群儿子中有个出色的,雀屏中选嫁入了天家,从此林家便陡然富贵了。连他这个当父亲的也沾光,被朝廷封了一个兵马指挥的虚衔。

如今林老爷自觉与过往不同了,往来的也都是上流人物,所以心内很重礼仪体面,生怕被笑话成不知礼数的暴发户。

他与七品官员李佑客客气气见完礼,回头再看自家儿子,却是十分不顺眼,忍不住高声喝道:“成什么样子?做人不懂得礼贤下士的道理么!”

下……下士?李佑无语,这词能当着别人面说他是下士?

满腹委屈无人可诉,一腔苦楚却与谁说……林驸马被父亲训斥的无可奈何,随意抬手对李佑拱了拱,冷言冷语道:“你来作甚?”

这下连钱皇商也看不下去了,对林驸马端出几分表舅架子,皱眉道:“这般并非待客之礼罢?”

林老爷瞪眼便要发怒。

“不妨不妨!都是在下来的唐突了,怪不得驸马。老丈休要动气伤身。”李佑表现的很大度,很温良的拦住了林大老爷继续教训驸马。

林驸马胸口十分不畅顺,又拿起茶碗咕咚咕咚大口饮茶。

李佑从怀里掏出厚厚一叠纸,递脸色无比难看的林驸马道:“受千岁之命,拟贺寿进呈诗,如今已成篇,烦请驸马斧正并交与千岁。”

余威绕梁的妻子之事,林驸马不敢怠慢,信手接过,一翻却失了神,只见全篇七字一句,密密麻麻写满了十来张纸,惊异道:“这是多少字?”

“在下冥思苦想月余,本诗共计一千六百八十字。”

这厮真能写……对于这点林驸马不得不钦佩。但他突然发现自己态度不正确,便故作不屑一顾道:“虽然写的长,用词不过平平。得空我自会交与千岁。”

林老爷看在眼里,叹在心里。这儿子心胸不足,大约是自持才华,却见不得别人才高,回头要好好劝诫一番。李大人这样有官品、有才华、又年轻的人,如何能怠慢?

有别人在,李佑也不好说自己的私事。反正一千六七百字的抄到呕心沥血的超长诗篇呈上,太有诚意了,归德千岁肯定明白。于是便要告辞。

钱皇商也起了身,“吾与李大人同行。”

林老爷挽留道:“钱兄何必如此匆忙,今夜请钱兄共谋一醉。”

“今夜不成了,我要进宫与圣母太后用饭叙亲。”钱皇商摇摇头道。

林老爷继续邀请,“那便改为明夜?老夫在盛成楼做东,另还请李大人也不吝赏面。”

却说李佑与钱皇商出了大堂,忽的想道,这钱老爷也是可以面见太后的人,为何不求到他?若能另辟蹊径,总比后果莫测、后患无穷的求那没良心的女人强。

当下趁着还未分别,开口道:“多日不闻苏州府音讯,王府尊兴修水利不知顺利否?”

苏州府水利这事钱皇商也参与了,很是发了一笔财,还是李佑牵的线。一个人若突然故意提起恩情,显然是别有所求的。

所以钱皇商听李佑这话,心里十分明白,他立定了似笑非笑道:“李大人有话但讲,你我何须遮遮掩掩。”

“如今本官这个处境,钱老爷入了京师可曾耳闻否?”

钱皇商伸出大拇指晃晃道:“如雷贯耳,听说书人道,我大明朝金銮殿上出了一条好汉。年纪轻轻能耐高强,与阁老在宫中大战三百回合,端的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一时无人可挡,险些坏了皇家风水,最后圣母使出无上神通方才镇住。”

“钱老爷不要说笑。”李佑道出本意,“求到钱老爷了,为本官在慈圣宫里美言一二,免得本官这颗报效朝廷之心冷了。”

钱皇商想了想,道:“小事一桩,包于我身上。”

钱老爷这话说的太满了,李佑不但没有大喜,反而犹疑起来。

李大人的来往之中,凡是被求到的,即便答应,也少有人会将话说的十分肯定,总要留有几分余地。钱皇商方才这样的答复,十分罕见。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35章寒夜里汗如雨下

话说李佑有求于钱皇商,所以执礼甚恭,立定目送钱老爷上了轿子。看着轿子远去,他突然记起钱皇商身上可是有大案,那浙江海塘石料案一旦事发,若被牵连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李大人又思量片刻,他与钱皇商一不是姻亲,二不是故旧,三没有共同罪行。只是有几次应酬来往而已,这太平常了,就算钱皇商案发株连十族应该也牵连不到自己。

据李佑观察,这钱皇商品行如何且不论,做事还是比较扎实硬结,不是空口白牙的人。既然他一口答应了帮忙说情,应该问题不大。自己复职又不是什么难事,只用他在堂妹面前讨个顺手人情而已。

李佑拍拍身上的土,转身要离开驸马府大门。却见门官来到李佑身边,悄声道:“归德主千岁发过话,若李舍人到驸马府拜访,务必请我等留住……”

李佑想都不想,拒绝了门官挽留,摇摇头走人。

他收了归德长公主千把两银子,给了她一千六百八十字的诗篇,也算是钱货两讫互不相欠了。至于复职之事,有钱皇商去通关节,也不用求到千岁殿下,那还卑颜屈膝的留在这里作甚?

就此断绝关系最好,你当你的长公主,我当我的分票中书,李佑下决心道。不是李佑不给面子,实在是千岁殿下这几日的翻脸无情伤透了他的心。

那晚被迫失身之后,本来他自觉有了这层亲密关系,今后便可以骗几口软饭、占几把小便宜,例如讨个勋官世职之类的。然而却遭遇了当头几棒,先是经筵上无理取闹的寻衅滋事,后有唆使圣母太后将他停职,这个反差真是叫猝不及防的李大人情何以堪。

千岁殿下让他感到把握不住,前车之鉴没过几日,不可重蹈覆辙。再说与长公主过从甚密,惹出什么生活上的、以及政治上的闲话就不值得了。

回到寓所,天色已黑,李佑随便用了晚饭,进了内室。婢女小竹也跟着进来,举手取火点灯。

不经意间,李老爷看到烛火将小竹那纤巧指甲映的褶褶生辉、釉光铮亮,却触动了他的某心病。自己臀部似乎还留有五指印记,现在时间尚短,估计没有消除,这是个藕断丝连的隐患哪。

小竹回过头来,瞧见老爷对着自己发呆,娇声唤道:“老爷?老爷?”

李老爷醒了神,一边招呼道“小竹过来”,一边掀起外衣,就要褪下里外几层裤。

小婢女被自家老爷动作晃的色授神迷,蹬蹬后退两步,捂住胸口惊喜道:“老爷要作甚……”

李老爷背对小竹,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指着露出半边的臀部,没好气道:“说了无数次了,小小年纪不要净想歪邪事情!看看老爷这里的疤痕是不是还在?”

小竹满怀失望,磨磨蹭蹭拿起火烛,临近了老爷后面,低头照一照道:“确有几点痕迹。”

李佑便痛下决心道:“你,用你的手指,于此处狠抓几下,胡乱掩住旧痕迹,不要怕伤到老爷我。”

哦?!小婢女吃惊的睁大眼睛,老爷这是什么癖好?听兄长说京城有些怪人喜欢被捆着鞭抽棒捶拳打脚踢,难道老爷也被传染了?难道她在老爷心里是很泼悍的女子么?委委屈屈道:“奴家下不得手,老爷找别人罢。”

“这有何下不得手,真是不中用,若能找别人还用得到你?”李老爷督促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毁灭了证据,就可以睡个安心觉,不担心会被“污蔑”了。

小竹无奈伸出几根细细的手指头,在老爷臀部肉上挠了挠,这力度别说伤痕,连个红印也没有挠出来。

物理痕迹没出现,化学反应倒是有点苗头,李佑居然发现自己小兄弟有蠢蠢欲动迹象。

正考虑是不是叫小竹去拿把小刀在臀部划几道时,便听见外面张三叫道:“老爷!有客来访。”

李佑很奇怪,这几天京城夜寒,晚间外出者稀少,是谁有这劲头跑过来?系好裤子,出了屋门问道:“何人来访?”

张三回道:“看着像是贵人,只说叫老爷出迎。”

李佑便穿过前堂,望见门外立着两个身量不高的男子,前头的似是主人,身围暗红斗篷,头覆兜帽,夜光朦胧看不清脸面;另一个该是随从,一手提灯,一手提盒侍立。

待到近了,那人抬头对李佑道:“听说李舍人有喜讯,特携美酒佳肴,乘月来访。”

今天月牙儿的月色是挺不错……李佑对眼前这张面熟的脸庞扫了几眼,忽然大惊失色,倒吸几口寒气道:“怎的是你?”

这人不是归德长公主又是谁?旁边的随从不是中年女官王彦女又是谁?

无论如何也不曾想的到,真让李佑魂儿吓的颤了几颤。这千岁殿下居然胆大如斯,行人稀少时微服夜出,堪称惊世骇俗了。

去哪里不行?到他这里做什么?小庙容不得大佛啊。李大人下意识想道,千万别出什么意外,叫自己被连累到就遭殃了,微服私访不是电视剧里那么好玩的。

他当即苦口婆心的劝这不速之客,“殿下为何不惜万金之躯而置身于险地?还请速速回府,本官愿为前驱护驾。”

归德千岁紧了紧斗篷,左顾右看道:“什么险地,李舍人这里是龙潭虎穴么?不请我入内?”

你真是吃饱撑了……李佑唯恐将长公主堵在门口,惊动了左邻右舍和过往行人,见对方不肯离去只好将归德千岁和王彦女请进堂上再劝。

左近几条巷子,住户大都与李佑一样是京官,还在门口纠缠的话,难保没有识得归德长公主凤颜的发现状况。

张三、韩宗烧了火盆,小竹上了茶水,便被李佑打发的远远。堂中只留下了他与千岁、王彦女三人。

屋内稍暖,归德长公主褪下斗篷兜帽,露出一身窄袖蟒纹红曳撒,头上却是一顶乌纱翼善冠,十足十的男儿装扮,还是皇亲国戚那种。

很妖异的俊美,李佑目光被眩了一眩,随后无语。殿下您这到底是不是想低调微服?幸亏她在外面套了斗篷遮的严严实实,不然一路走过来也太令甲乙丙丁们侧目了。

归德千岁仿佛知道李佑所想,“你多虑了,我并非孤身前来,轿夫侍从都在巷口外等待。”当然,长公主的另一层含义是,侍从们只知道她进了这个巷子,并不清楚她去了哪家。

又坐于上座,环顾四周道:“李舍人果然清贫。”

清贫就清贫罢,谁跟你比都是穷人。惊魂未定的李佑没有心情与她闲聊寒暄,单刀直入问道:“殿下秉夜前来,有何见教?”

“携酒食为李舍人复职贺喜。”

虽然不想搭腔,但涉及到自家官职,李佑还是忍不住道:“在下并不曾耳闻。”

“方才宫中家宴,母后款待族亲,心怀大悦。有个在苏州造金砖的表舅进了几句话,便将你的差事复原了。李舍人果然是七窍玲珑哪,我委实佩服的很。”

钱老爷真利索,这才几个时辰不见,就将事情办成了……李佑闻言心中大赞,给了五星好评。面上却不敢置信道:“今日偶见钱老丈,信口提了几句,不想钱老丈如此提挈。”

归德长公主盯着李佑道:“那你可曾责怪我不提挈你?”

“人微位轻,不敢奢望。”李佑言简意赅的回答道,却露出了一丝丝的怨气。

“人生在世,你到底想要什么?”归德长公主话头一转,“权势?钱财?美色?名声?”

李佑感到自己怎么说都是错,跟长公主讨论人生观价值观更是不靠谱的事,便反问道:“殿下又想要的什么?”

长公主微微笑道:“要的是你这个人……”

李佑慌了一下,好像不太适应如此直率露骨的表白。却又听她继续道:“连带你的职位。”

说来说去,还是分票中书这个差事惹人垂涎。

归德千岁突然抬高了声调,“为官者,多半贪图的是权势。如今你有个大好时机,犹自盲目不知乎?”

不等李佑有所反应,她径自说道:“当年司礼监炽焰高张,权柄之重,号为内相,李舍人可曾耳闻过?”

李佑当然听说过,而且听过太多了。凡是对明朝稍有几分了解的,谁不知道司礼监的厉害。不过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头可断血可流,他也不会自残入宫的。

“司礼监之存废,你又如何看待?”归德千岁不知为何考校起李佑。

李佑想了想,这千岁是宫中人,情感上不会像外朝那样与内监苦大仇深,便抱着不得罪人态度答道:“当年司礼监兴起,不过是天子身边需要有这些而已。”

千岁赞道:“说的甚好。天子身边总是需要此类人。远如前汉,在内廷设六百石尚书台,开了卑官任事风气,终汉压外朝而柄国事。近如本朝,先立有五品内阁,收以内廷驭外朝之功,后又有司礼监,收以近侍驭内阁之效。种种因果,皆是以内抑外也。李大人位卑职重,仿佛前贤,而今上身边广揽英才,欲有作为正当其时也!”

这是挑动,这是鼓动,这是煽动!

归德长公主的话岂止是暗示,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明示——只要你肯真心归附,拿着分票之权协助天子,将来成为天子身边所谓“内相”也不是不可能!历朝历代都有先例,大把大把的成功经验就在史书上写着,照猫画虎很容易,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听到这些使得李大人口干舌燥,几乎要失态,难道有机会成为明代版的尚书令?文官版的司礼监?

“你是个人才。”归德千岁加了把火道:“可惜没有出身,在外朝终不得大用,岂不闻良禽择木而息?”

还有一句更火上浇油的:“以你我之间的关系,我怎会害你?难道李舍人信不过我?”

好亲密的话,李佑稳了稳心神,婉拒道:“多谢千岁指点,不过本官难当大任。”

“你自然当的起。在内廷自然用内监最佳,但中外瞩目其事难成。文臣中合用者少之又少,而你秉性、出身最合适。你若为天子大用,何异于从龙之功?我大明朝文臣造不得反,而天子随时可以逆转,这点你还看不清么?”

不得不说,归德千岁之言很实在,李佑差点就被说动了。不免也吐露几句心声,“自古云,伴君如伴虎,看本朝内监大珰下场,本官不敢想象其事。”

归德长公主笑道:“你可指的魏忠贤、刘瑾、王振等人?但本朝内宦尚有王岳、徐智、范亨、覃昌等皆为一时忠良廉靖!更有文雅如萧敬,谨厚如陈宽,忠谠如何文鼎,廉洁如金安,耿介如兴安,知人如金英,持正如怀恩,刚勇如张永、节义如王承恩者!还有张宏修身自守,田义无私至公,陈宏以圣贤道理为准则!”

李佑云山雾罩,这一堆名字都是谁啊?好像是本朝历代各种太监大头目?我大明有这么多优秀公公?为何大部分未曾听说过?

晕晕乎乎中,李佑不由得幻想自己意气风发的居于内阁,鹅毛笔下指点江山的豪迈。

突然他打了个冷战,又想起自己初上任分奏章时,细看那几本折子却看不懂的事情……便立刻回到了现实,好像以自己的知识水平不是那块料啊。

治国谈何容易,让自己乱搞一通就是祸国殃民哪。做点小恶,可以接受,但要祸乱天下被千夫所指,却有点畏惧了。

还是当一个没有责任的小官僚比较舒服……最终李佑苦笑道:“千岁好意,本官不识时务,敬谢不敏。”

说了这许多,说的这么透,还是如此结果么……归德长公主对这个答复极度的失望,紧紧抿住嘴唇,呆坐半晌。脸上渐渐转为哀伤之色,烛光下眸子朦胧不明。

她悠悠的叹口气道:“带了些宫中饮馔为李舍人复职贺喜,险些忘了。”

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女官王彦女立刻将食盒摆出。千岁所赐,李佑即便不渴不饿,也象征性的倒了杯酒,对长公主点头示意,张口便要一饮而尽。

“慢着!”归德长公主轻喝道,站起身走到李佑身前,伸出手仔细摩挲李佑的脸皮,眼珠像是固定住了,要将李佑的容貌仔细看清楚。

李佑身子一僵,又是这个暧昧的动作……

归德千岁秀眉沉蹙,仿佛下定了决心,忽然扬起另一只手将李佑的酒杯狠狠打落到地上。

李佑莫名其妙,千岁殿下这是何意?要发泄不满也不必如此罢?过于失态了。

“此乃备好的毒酒,喝掉就会死。”长公主淡淡的说,“但我却不想让你死了。”

在这个初冬寒夜,李大人汗如雨下。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36章深入而坦率的会谈

话说李佑听到“毒酒”两字,一时后怕到冷汗嗖嗖,若不是眼前这个女人主动悬崖勒马(从这点看是可以教育挽救的),真就着了道儿了。他对自己的小命还是很看重的,忍不住拍案而起,怒斥道:“殿下恶毒太甚!”

酒壶被震倒了,酒液汩汩流出,溅落到地板砖上,李佑下意识的避开了这摊成分不明的液体。

“可惜恶毒的尚不够火候,否则便不阻拦你了,人世间也少了一个碍事者。”

面对李佑的责骂,归德千岁沉默了一会儿,轻飘飘的抛下这句话,由王彦女服侍着围起斗篷,戴上兜帽。又在火盆略略烤一烤手,便要离开。

“站住!”李佑大喝,快步拦在门口,“本官区区微末七品舍人,何德何能敢碍着殿下?殿下还是把话说明白了。”

这很是无礼,但眼下不是讲究礼仪的时候。李佑不能不问,他不懂归德长公主到底是什么心思。一会儿打击,一会儿拉拢,一会儿又惨烈到下毒戕害,诡异莫测,女人善变也不该是这么个乱变的法子。

他这内廷小官,虽然撞大运得了分票差事,也曾被迫与眼前人春风一度,但有什么值得千岁殿下纠缠不休的?若是不可理喻的脑残女或者花痴女,也就罢了,但很明显长公主绝非这样的人。

尤其刚才那句话,好像他李佑成了千岁殿下应该除之而后快的障碍。天可怜见,他对大人物向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此时不问明白,说不定以后莫名其妙死了都是糊涂鬼。

王彦女挡在长公主前方,对李佑斥道:“无礼之徒,尔敢拦千岁之驾?”

她还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一支号角,怕是只要李某人稍有不轨,便要召唤巷口侍卫。

“滚开!”李佑不耐烦道,又对归德长公主问:“你到底如何想的?”

这一句,连“殿下”这两字敬称都省略了。

长公主点点自己胸口,直视李佑反问道:“你确定你想知晓我心中所想?”

其实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难得糊涂诚为至理名言。但李佑犹豫片刻,发现探究千岁殿下心思的念头占了上风,豁出去咬牙道:“确定!”

如果李佑直接否了,归德千岁便就彻底断了念想,如今听到李佑嘴里蹦出一个“确定”,心里反而滋生了莫名的宽慰。

她便命王彦女把住房门,自己又转身返回了堂中,瞧着架势要与李舍人好好的谈谈。

大概是思绪太飘散原因,她没有注意地面,却一脚踩到了那造孽的酒壶。眼看着高贵冷艳的千岁殿下要相当不雅观的摔出一个倒转式的平沙落雁,俗语叫四仰八叉。不过身后凭空出现一双有力的大手,半扶半搂稳稳支住了她。

“我本以为你想要看笑话的。”归德千岁小声说。

李佑趁她站稳了便猛然将她推开,顾左右而言它的嘀咕道:“男装之人扶在手上真是怪怪的。”

要死要活的尖锐气氛陡然变得有点暧昧不清,王彦女站在门边上重重的咳嗽一声。

归德长公主重回上座,暗暗平了心静了气,“你这分票中书之事,原本出自我意,却被你鸠占鹊巢,你说你该不该死。”

原来设立分票中书之事,是归德千岁设计出来的政治框架第一步,这要从大明天子的诏令之权说起。

除去常见的自下达上的“奏章、票拟、批红”这个模式之外,天子也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主动下旨,直接决定某些事情,这才是“口含天宪”的核心体现。

当然,不经内阁直接发布的圣旨叫中旨,总是被外朝非议和抵制。正常模式是,天子派遣太监传达手敕或者口谕到内阁,然后由内阁同意后草诏送至御前,经过朱笔抄一遍再发出去,才算是文臣们认可的合法圣旨。

这便是“红本到阁,内阁票拟”,也是内阁与天子博弈的主战场,同意就拟旨,不同意叫“执奏”。若内阁团结一致,或者有强力首辅主导,天子被“执奏”后往往也无可奈何,选择大概只有两种,想办法换人或者服软。

不过为了帮景和天子夺权,归德长公主研究出了第三种办法,便是分而治之。恰好目前内阁群龙无首,正为一个好机会。

若四个大学士各行其是,各负其责,虽然强化了效率和责任意识,但又分散了力量。每个人都可以代表内阁,那岂不是只要拉拢住一个人,天子便有了行驶权力的通道?

如果说以前天子下一道旨意,需要全体内阁点了头才算通过,这对目前的景和天子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那么分而治之模式成型后,天子的旨意,只要一个负责大学士签押,便可以通过,简单的多。

这个权力框架,归德长公主当然知道不可能一夜而成的,设立分票中书便是迈出的第一步。有了分票中书,目前能够渐渐对大学士进行分离,从长远来说,足以保障天子的手敕口谕送到指定的阁老手中,强化皇权的存在,同时协助天子监控内阁。

可惜,事与愿违。归德长公主对母后提出了设分票中书建议之后,由于种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却被吏部许尚书抢了先手,将李佑推到了分票中书位置上。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不积跬步无以千里,千岁殿下壮志凌云的第一步就栽了个跟头。

其实换成心志差些的,栽了跟头后早被残酷现实打击的灰心丧气了。不过归德长公主还算坚强,打起精神对自己很欣赏的李舍人进行了又拉又打、胡萝卜与大棒齐上的举动。

一个个诱饵满怀期待的抛出去,论金钱赠送了千两白银,论富贵许诺了五品勋官,论权势描画了内相前景。结果白费功夫,一无所获,丝毫作用也没有……

以势压人,挑他的错,逼迫他去文华殿,被他乱搅一通转移了视线;把他修理到被停职的处境,但他又不知怎的打通了表舅路子,眼瞅着逃出困境。

那晚归德长公主拉着李佑共赴巫山,主要因素是她在心情低沉时被无能丈夫气的胸怀激烈,冲动失贞。但又何尝没有几分借机放纵自己拉拢李佑的念头。当然,前提是李大人有才有貌,尚堪入得了千岁的眼。

最终这李舍人油盐不进,滑不留手。别说毒死,爱恨交加的归德千岁都恨不得亲手掐死他,从来没见过这般难缠的人物。

听到这些隐情,李佑终于恍然大悟,难怪一个七品分票中书也如此招归德千岁稀罕。这直接关系人家重整山河、抢班夺权的大计,所以急眼到生了下毒念头。

将憋在心底不为人知的秘密吐露出来,虽然有风险,但归德长公主仍感到轻松些许,又道:“得知你出任分票中书,我没有极力反对,原以为你出身卑微,在文臣中顾虑不多,容易变节。想再与外朝争夺此位,难处甚多,相较之下,还是拉拢你更简单。”

有些话不必如此直率罢……李佑苦笑,明摆着就说他是小人。

“你不必在意此语,宫中不需要好人,以你的能力大有作为。”归德千岁点点头道。

深入了解到千岁殿下层层锦障里的心事,李佑也不得不承认,以己度人换位思考的话,他也要下毒……自己确实是个碍事的,但那时自己会感情战胜理智而悬崖勒马吗?

“文华殿中,你为何不给我留情面?”李佑想起至今还耿耿于怀的事情质问道。

归德千岁则反问道:“之前有御史弹劾于我,你为何将奏章给了我最不喜欢的彭阁老?让我心寒如冰又与谁说。”

这算什么……李佑当时只是被袁阁老激将了,把这个奏章随手分去的,谁知道居然让这女人产生了误会,又引发了报复。明明是琼瑶剧里的狗血情节,怎么现实里也有?

李佑起身,长揖道:“今夜本官恕不从命。”

归德长公主叹道:“你还是不肯听话么?你我携手齐心于内廷,佐助圣君,难道不是美事。”

李佑心道,听你这口气就是想要我做一个长了那话儿的太监罢……

夜色已深,李佑将归德千岁送至大门。

长公主向外走了几步,又回首道:“你真不从我所愿?”

李佑想了想,很诚心的劝道:“圣上乃真龙天子,自有际遇造化,你又何必如此费力上心?你只不过是他长姐而已。”

“父皇对我亲养亲育,恩深似海,我亦在父皇面前立下重誓扶持今上,怎敢不竭尽全力以报在天之灵。你是不知道家国天下这四个字有多么沉重。”

李佑感慨道:“若神明有灵,愿你生生世世不要再生于帝王家。”

“多谢吉言,后会有期。”长公主消失于巷口,随后便从那边隐隐传来喝道起轿的声音。

她说后会有期?听到这个词李佑哭笑不得,看来此事还没完,只是不知道又有什么花样了,难道她不得手就不罢休么。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37章朝会琐事

十月二十五日,李佑被停职三天了。昨夜他从归德千岁之口得知钱皇商已经说情成功,今天便没有外出,在家中翘首以待。唯恐错过宫中使者,耽误自己复职大业。

连月来基本上日日不缺请吃酒饭的,唯有这三日一个也无(主动请朱部郎一次不算),可见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乃是不需证明的公理。

险些忘了,还是有主动请他吃酒的,不过差点被索去了小命而已。

等到午后,终于盼来了传旨宫监,顺便还从尚宝司捎来了他的牙牌。如果是别人,只能去衙门里等结果,但李大人是近侍内直,在宫外没有衙门,所以由使者直接到家中传旨,也算是皇家对侍从之臣的优待。

送走这位麦公公,李佑尚还沉浸于复职喜悦中,却另有不速之客上门。是个不知道什么衙门的青衣老吏,留了一封手本给他便走了。

李佑展开文书后,先看到末尾盖有红印,仔细分辨是“河南道监察御史”的印信。又阅览具体内容,却是叫他明日自行到都察院过堂。

国朝官场中,监察势力强大到前所未有。六科十三道从形式上上构成了天罗地网一般、无所不包、甚至互相监督的完整体系。

其中这十三道监察御史里的河南道,便是兼管着禁直官员的监察事务,甚至都察院本身也列在河南道监察名单里。比较冷幽默的是,司礼监也在这张名单里,不知道当年司礼监权势最盛时,有没有大能御史去司礼监检查工作。

李佑依稀记起,当初太后的谕旨是“免去读书官,停职待勘”,不但有停职,还有一个“勘”字。

这不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过场么,太后也不是真要罢官,居然还有御史来较真,而且是个消息不灵通的御史。

这位慢慢吞吞的,时至今日才发来传贴的御史老爷似乎并不知道太后已经撤销了处分罢……李佑对此只能吐出三个字:“真见鬼。”

李佑复职的第一天,便赶上了朝会之日,也是他首次朝参。

理论上,国朝圣明天子应当日日早朝,治国不可懈怠,早朝不够还得加午朝。但这早朝对天子和大臣来说,都是个极其辛苦的事情。

万历初年张江陵当国时,曾以天子年幼为借口,从制度上将日日常朝改为三、六、九朝会,数量骤然减少了三分之二,堪为该阁老最大德政,一直遗泽于现在。虽然后面也有几十年不视朝的特例,但毕竟不是制度。

直到今天,大明的早朝再也没有恢复过日日摸黑常朝,从大臣到天子对此事都装糊涂,谁也不想恢复祖制日朝,那是要犯众怒的。天天和环卫工人类似的作息时间,三四点起床五六点入宫,那到底是做官(做皇帝)还是受罪?

朝参官的没有三千人也有两千人。眼看太阳快出来了,时辰已到,便在赞礼官的指挥下于午门外列队登记。高官们也从东西朝房鱼贯而出。

中书舍人李佑施施然出现在午门之外时,倒也引起了若干相识人物的注意——李舍人不是被圣母太后停职了么?今天为何还上朝来?

有脑子快的已然猜出发生什么了,不由的感慨几声做官有门路就是好。停职才三天就复职了,别人停职谁不是十天半月?运气差的还有被发配到国子监读书半年的。

文左武右,排队穿过午门掖门,停于金水河南。鸣鞭之后,便熙熙攘攘的过金水河,按着规矩排好班位。

之所以说按着规矩而不是按着级别、按着品秩、按着差事之类的,是因为朝会排位是个很复杂的学问,不单单看品级,要参考到方方面面。而且总是改来改去,不是鸿胪寺专业人士很难说清其中来龙去脉。

景和朝常朝站位大致如下,皇极门下设天子宝座,称为金台。宝座左右是各种锦衣卫士和两翰林、两中书,伞盖宫扇之类的也不能少。

金台之下的丹陛上,锦衣卫官与内阁大学士东西对立。

丹陛之下广场上,御道之西是武官,公侯勋贵也在这边,并稍微突出靠前点。御道之东是文官,也是排位规矩最复杂的地方。

最前方是鸿胪寺赞礼官、通政司读本官、纠仪御史监察官、尚宝司前导官这些在朝会上有差事的,方便出入。其次是翰林和内直官员,作为天子近侍,当然位置要和宝座近一点,资历越老的越靠近中间御道。

再次是二品三品的都御使、副都御使、尚书、侍郎、各衙门正卿,以及国子监祭酒,算是外朝大佬梯队。

大佬梯队后面是六科十三道的口水官们,他们的位置要比五六品部郎们都得靠前,以示清贵。

这是一条分界线,再往下面,没人关心了,在朝会上就是充场面、打酱油的。

李佑的位置,便在相当靠前的地方,但又因为资历浅,还相当靠外,大约就是整个朝会班位平面图的东北角。只能隔着二三十人模模糊糊看见天颜的左侧脸,以及丹陛上大学士门的背影。

如今朝会以礼节性事项居多,基本上没有决议政事的功能了。本日也不例外,内阁与通政司在丹陛上象征性的奏了几件事情,天子答了三个“知道了”,三个“照例”。

这大场面没有李舍人抛头露面的份。李佑的位置较偏,经过研究发现纠仪御史的视野里看不到他,于是他垂头闭目养神。

不过他才闭上眼没有片刻功夫,便有隐隐约约的吵闹声传入耳中。谁人在朝会大胆喧嚣?李大人好奇的重新睁眼,顺声音望去,却见在丹陛上面,袁阁老与某官员正在争论什么。

李佑以手肘支了支旁边同僚,悄声问道:“上面怎么了?”

那同僚很是同仇敌忾道:“此人奏事,居然不经我内阁预闻!”

李佑就明悟了。从制度设计上,内阁秉政没有主动权,各衙门有政务都可以不用与内阁通气而直奏君前,再由皇帝发内阁处置。但在实际上,近年来内阁权重,外朝各衙门的重大事务,封进奏请之前,多半要送先副本给内阁预览,阁老没意见了才可正式进入上奏程序。

看来袁阁老与那官员争吵,便是为了他没与内阁通气直接奏报到天子面前的事情。虽然是小事,但涉及到内阁的权威,他不能不看重。

李佑虽然是内阁中书舍人,但时日尚短,又出身于外朝,所以相当缺乏身为内阁一份子的觉悟。他没像边上同僚们一般同仇敌忾,反而津津有味的远观热闹。

吵了半天,各有各的道理,没个结果(也不可能有结果)双方不欢而散,朝会程序继续进行。

此后有某巡抚与某布政使入朝觐见,被勉励一番,还有几个知府知县连午门都进不了,只能在午门外遥遥叩拜。

最后翰林官捧出两份诏书读了,有官员上丹陛接诏,李大人官场生涯的第一次朝参便到此结束,其余再无波澜。

朝参官三三两两各回衙门,路远的就要有点奔波之苦了。相较之下内阁众幸福的多,午门都不用出,只须向东南穿过会极门便到了地头。

李佑与同僚不熟悉,所以没有人与他慢慢踱步同行闲聊。又因他身高腿长,走得快,先到了会极门。

会极门是一座构造如同房屋样式的穿堂大门,此时门里当值的十名文书房内监分列两旁,恭候大学士们过门入阁。

诸位公公听见了脚步声,抬头却见李舍人一马当先拾阶而上,顿时脸色各异。这是什么情况?按习俗是大学士根据排位先进去,然后才轮得到其他人……

一时疏忽,违礼尚不自知的李佑大模大样进了会极门,对文书房内监们友善的点点头,就要过门而去。

有个内监小声唤道:“李舍人慢着。”

李佑诧异的扭头问道:“有何见教?”

“我等在此恭候大学士先行……”

李舍人以手拍额,后悔不已,一不留神又轻浮失礼、轻率无行了!传出去要让文臣士大夫们笑话啊。

他赶紧回身出门,欲亡羊补牢,可惜为时已晚。走到门外,却见袁阁老已经对面而来,到了阶下。

作为目前在阁排位最高的文华殿大学士,袁阁老不在最前面谁能又在最前面?正好与李佑遇了个面对面,一时都愣住了。

看到令人憎恶的李舍人逾矩在前,已经跑到了会极门里,甚至还洋洋得意的转身对峙,袁阁老当然以为李佑是故意的,登时脸色阴暗下沉。

李佑心念闪了几闪,慌慌张张迅速行礼,恭恭敬敬举手长揖道:“见过阁老!下官初入宫禁不久,无意失礼了,饶恕则个,决不致有下次。”

袁阁老脸色又从黑变红,都是被气的。你李佑不避往一边,站在阶上抢先行礼,却显得位置高高在上,叫老夫这立在阶下矮了几头的大学士如何应对?还不还礼,怎么还礼,都是丢面子!

他肯定是故意的,袁阁老出离愤怒了,自从入阁以来,还从来没有见过敢如此折辱他的人。

主辱臣死,袁阁老的随员邵舍人冲到前方,大声骂道:“无耻胥吏,幸进鼠辈,胆敢如此!”

打人不打脸,胥吏出身乃是李佑身上最不能提的地方,所谓主角之逆鳞也!

难得好心与人为善,行礼致歉的李佑闻言勃然变色。他奶奶的,被骂的这两句话超出了事先设计的范围啊,倒先被人揭了短。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38章夹缝中的道路

见有手下出面,袁阁老想起上回在文华殿的遭遇,便吸取教训闭口不言,任由邵舍人去打发李佑。免得自己再次失了身份体面而贻笑大方。

李佑被邵舍人揭了短,气愤归气愤,不过心里还记着自己的主要目标。对方只是一个小小舍人(李佑的眼界真是大了),本身没啥值得纠缠的。当下将神色软了几分,仿佛为自己辩解道:“你说本官逾制无礼?未免言重了罢,本官不过无心之失,也已经有过歉意,你还要如何?”

邵舍人知道袁阁老心里对李佑愤恨非常,得理不饶人道:“尔不过七品属官,自知有错当避道跪拜,听候阁老处分,还在此强言辩解乎?”

李佑突然翻了脸,对邵舍人厉声呵斥道:“狂妄小人!胆敢擅立朝廷典制!我要参你一本!”

“少拿大话唬人。”邵舍人冷笑道。

李佑居高临下,“我且问你,朝廷衮衮诸公,有三孤、尚书者,缘何袁阁老可以入得此门?”

“自然是为大学士。”

“大学士又是几品?”

大学士当然只是五品……邵舍人一时语塞,又道:“但……”

李佑疾步下了台阶,指着会极门道:“三孤、尚书不得擅入,非是大学士不能入此门。那在此门里,便该只论大学士!大学士与舍人皆为御前效力的侍臣,或有高低之分,但圣君旁侧岂该有贵贱之别?五品的大学士缘何可在七品面前擅作威福、逼人叩首?内廷之中只该尊天子和圣母!”

他手臂一转,又十分霸道的指着邵舍人鼻头,骂道:“我中书本为朝廷内臣,与阁臣同受命于君上,共尽力报于皇恩。都是你这等摇尾乞怜、无廉无耻的贱婢小人败坏了法度纲常!我这江南小吏尚知自爱,实在羞与你为伍!今后勿复与我言,免得污了我的耳朵!滚!”

内阁里只有两种角色,大学士和中书舍人。李佑破口大骂,其实将在场的都点了进去,颇有一番与世界为敌的劲头,也不知道他哪来的底气。

但李佑声音洪亮、身材高大、气势迫人、动作嚣张、名头在外,又好似有恃无恐,猝不及防之下竟然没有出面与李佑对喷的。

其实李佑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若看官翻翻大明会典便可以看到,内阁连单独条目都没有,还得挂在翰林院下面,好似一个似有还无的部门。

但出于权力制衡需要,内阁这东西,法理上的虚无与事实上的赫赫权位是脱节的,所谓有宰相之实而无宰相之名。

在现实中,又有多少官员敢像李佑今天一样,当面对着权柄甚重的内阁全体成员进行贬斥?那要被看做不要命了,或者就是失心疯了。

所以内阁诸人此刻俱都错愕到甚至以为耳朵听错了,天底下居然真有这样的二愣子官员?他以为他是谁?

李舍人便见好就收,趁着别人没有回过神便用力甩袖作不屑一顾状,傲然重新拾阶而上,穿过会极门扬长而去。

会极门里当值诸公公安静地看着阶下纠纷,默默地目送李佑远去。有老内监感慨道:“听说百年前的魏忠贤形质丰伟、言辞佞利,在会极门呵斥群臣到人人屏气噤声。今日李舍人大有此风范。”

会极门下内阁众人面色精彩纷呈,所思所想所言所语便不一一赘述了。

前来交奏章的一些外朝各衙门官员这时也会极门外等候着的。看到眼前这一幕,心中的震撼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了,恨不得大呼一声李中书真乃神人也。此后短短一日内,李佑的大名再次传诵于京城各部、院、寺、监、司。

“狂悖!”袁阁老又爆发了,转身向西而去。他要去见皇太后,一定得将这的李佑干掉。

却说李佑昂首行至阁门,却发现阁门紧锁……而钥匙只有大学士有。他只好反身去东华门附近溜了一圈。

回来再看,阁门已经开了。李佑便迅速溜进自己公房,接了今日奏章,便紧闭门窗,静坐于椅子上。他正在等待一个结果,要说不紧张那是假的,颤抖的双手出卖了他的内心世界。

李佑做事的心态喜欢算无遗策、力求安全,不轻易行险,今天算是少有的弄险了,为的就是在没有掌控力的情况下证实自己的判断。

从早晨等到午时,结果迟迟不来,李佑连午饭都没有心思吃,仍旧闭门自守。

直至午后,太后谕旨到阁——罚李佑俸禄半年。整个内阁听到这个处分,群情大哗,这明摆着就是偏袒!毫不遮掩的偏袒!

而李佑兴奋地猛然捶案,他猜对了,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太后对他的行为根本就是纵容!上次文华殿事件受了处分后,别人如何想不知道,但李佑这个当事人却隐隐约约感到一丝纵容之意,结果今天又是这样。

这也说明他从宫中和外朝的夹缝中找到了一条路,起码暂时可以左右逢源了。

李佑今天在会极门可不是发疯,真是发疯也不会在贬低大学士同时,口口声声强调宫中只有天子、太后为尊了。

话要从头说起,那晚送走了下毒未遂的归德千岁,李佑便对自己的处境再次进行了长考。

外朝文官是他的根本,不可背弃;而宫廷这边也有点防不胜防,归德千岁也实在不是个好对付的。两边都想抓住分票中书,双重挤压之下,夹在中间的他就很不好受。这可如何是好?

当时李佑又分析起两边心态:许尚书派他出任分票中书,是为了牵制内阁;归德千岁想要分票中书,是为了控制内阁。想至此,李佑不由得眼前一亮,说白了两边都是想打压内阁嘛……

看来近年内阁权势太盛,外朝和宫内都很不满。如今内阁首辅病休、次辅致仕,剩余大学士里没有太强力的人物,所以乃是难得一见的虚弱时候,此时不借机压制更待何时?

李佑便继续想道,有了共同点就好办,内部矛盾不好解决时,可以通过外部矛盾来转移视线嘛……帝国主义都是这么办的。

例如他与内阁之间发生了剧烈冲突,无论是归德千岁还是许尚书,恐怕都得全力支持他罢,哪里还有功夫互相争斗。

当即李舍人心下大定,干脆就学那轻挑边衅、挟寇自重的领兵大将罢。只要他与内阁纷争不息、斗争不已,外朝和宫中就得支持他到底。

不过李佑还有个疑虑,秉政太后对内阁是个什么心思?万一他刚挑了衅,立刻就被太后罢官,那还挟什么寇、自什么重?

上次文华殿事件中,太后的处分就很值得玩味,但李佑不太确定。今天会极门外,李佑便再次稍稍放肆了一把,以此试探太后的态度。大不了再去求钱皇商、求归德千岁……

现在可以确定了,太后也在纵容他!一个能够秉国政八年的人不会轻率做出这种具有强烈象征意义的决定。看来太后对内阁也有想法……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39章宫中流言

“又”被罚了俸禄的李佑躲在房中连连偷笑。如果太后或者千岁,或者外朝,单独与景和初期全盛时的内阁碰撞,恐怕很难有胜面。但都联合起来支持他,内阁又逐渐衰微,大势所趋之下,他有什么可怕的?

只是目前看清这个大势的人不多。当局者迷,旁观者也迷,也就李佑这个最近与各方接触都比较多,对各方心态都有准确把握的,本该顾此失彼的夹缝男反而率先意识到了这点。对此他唏嘘道,危机意味着转机,后人诚不我欺。

在李舍人眼中,如今内阁名声尚大,架子还在,依旧是朝廷百官心目中的事实宰相。但内阁所面临的形势已经差多了,地位和实力开始不对等。这样的目标,岂不是最好的刷声望对象?

还沉浸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人臣之极的宰相荣光中,并以此为傲的大学士们如果知道了自己被某人当做挟寇自重的“寇”,不知作何感想。

如今在任的五个大学士(包括养病两年的首辅),除了最末位的东阁大学士杨阁老去年廷推补入,其他都是由先皇委任。从景和天子即位到如今,已经过了八年,太平时间是有点久了……

为自己终于找出华山一条路的李舍人暗爽完毕,便开始投入工作。

工作之时,也不忘报复一番。袁阁老这厮令李舍人太不顺眼,李佑便将所有烦难事务以及会得罪人的事务统统分给袁阁老,长此以往够他喝一壶的了。如今是分票办事制度,分出去了便责任到人,袁阁老想推诿都推不掉,也别想拉着别人一起承担。

下午分拣完毕,李佑亲自托着一叠章本,去文渊阁寻那杨阁老。人和事都不可做绝哪,前几天已经认了杨阁老作恩人,此时必须该去表个态。

李佑出了东阁,再入文渊阁,一路凡是遇到的同僚中书舍人,无不对他避道相让,仿佛畏之如虎。威风凛凛的李舍人有些小小得意,很是虚荣了一把,在内阁里本该只有阁老才会遇到这样对待罢。

话说这天下第一机要之地文渊阁的建筑构造,正面宽度是五开间,纵深是两进。

正中的一间两进就是所谓的“中堂”,看过辫子戏的对这个词应当很熟悉,便是起源于此了。中堂里供着圣人牌位,有数个坐位,东西对置,是阁老们议事之所。出入文渊阁唯一的门也开在中堂。

中堂两边便通往阁老们办事之处,根据宽度和纵深一共隔成了八间房屋。其中左右各四间,一半在南侧一半在北侧。

李佑进了文渊阁,进了中堂西边过道,瞧见里面有间屋子烛光闪动,便知道那里肯定是杨阁老所在了。

估计有看官要问,在这大白天点什么蜡烛?要知道,文渊阁根据世宗皇帝钦定方案改造后,在南面对着庭院开了窗,但北面仍旧是密不透风的墙壁。估计是为了安全,毕竟北边靠着宫廷甬道,往来杂乱。

所以文渊阁里中堂之外的八间屋子,只有南侧四间有窗户,北侧四间是没有的。既在里进,又没有窗户,北侧四间屋子的见度可想而知,照明那是终日不可少。

大学士正常情况下有六个,前四位的四殿大学士自然占据了南侧有窗户的四间。至于文渊阁、东阁两个后位大学士,选择余地很大,可以在北侧小黑屋里自由入驻,没有人来抢的。

所以李佑一看中堂西边有个点蜡烛的屋子,便知道那是杨阁老的地盘了。

杨阁老对李佑的态度颇为冷淡,倒也在李佑的预料之中。今天他将内阁全体的面子扫了一遍,杨阁老的态度能好才怪。

李佑轻轻将奏章放于旁边案子上,对杨阁老笑道:“今日一时愤激,没了头脑言行无状,阁老勿要介意。”

杨阁老讽刺道:“一时愤激?分明是处心积虑罢。没头脑的人岂能稳坐于分票中书之位?”

“下官本意只是不忿袁阁老,与他已成水火之势。放肆时候不免有误中副车之举,实非蓄意。”

李佑话里有话的含义是——本人目标只是袁阁老这个人而已。

杨阁老当然听得懂,抬手阻止李佑继续说下去,脸色却渐缓了。他心里叹道,名缰利锁,功名利禄,自己终究也跳不过去啊。又出言教训道:“别以为你是太后亲戚便可以在宫中……”

什么?太后亲戚?李佑急忙插话道:“这太后亲戚是何意?”

“别装样子不认了。”杨阁老不耐烦道:“今日有流言道你是太后在苏州府的母族子弟。老夫隐约记得,当年追赠过太后生母,的确是姓李。前后对照,此言不虚,不然太后何以偏袒之极。宫中都知道,太后重亲情。”

李佑无语,才半天多时间,就出了个这流言?可巧太后她母亲也姓李……可巧他也是苏州人……天下姓李的何止百万,他自家事他当然清楚,肯定和太后半文钱关系也无。

李佑又想道,难怪方才出入之间,那些同为中书舍人的同僚对他态度异常敬畏,原来是把他看成太后亲戚了。身为人微言轻的内廷小官,得罪了阁老或许只是当不成官,但要得罪了秉政太后,怕是当人都当不成了。

“这流言真的不实。”李佑诚恳道。

但杨阁老明显不信,教育了李佑一顿便挥挥手打发他走人了。

太阳西斜,李佑便拍拍屁股下班了。回家的路上,他总觉得今天仿佛忘记了一件事。

随后从袖中却摸出一张手本,这才记起昨天都察院河南道找过他,并传他今天过堂,结果被他彻底抛之脑后了。

这等小事,忘就忘了罢。

吏部尚书捧他上位,兵部尚书是他前辈,左都御史是他保护伞,归德千岁对他有情意,自觉已经立稳跟脚,李佑在苏州府时的骄狂之态复萌,轻蔑的将手本撕成碎片,顺手扔到金水河中。

次日十月二十七,是太后圣寿节,朝廷放假一天。从工作狂太祖皇帝定了规矩始,国朝官员一年到头难得有放假时候,真正的屈指可数。

为了彰显天子孝心,太后生日时给大家放假,同时一切从简群臣不必入贺,确实也收到了普天同庆的效果。

虽然不用入直,李佑还是有活动要参加。昨晚收到个请帖,教坊司排练出一些新节目,主管部门礼部的几位郎官主事邀请江南文化界著名诗人李才子今日一起去指导工作,关怀一下在籍女性的生产生活。

有免费的午餐吃,李佑欣然往之。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40章圣寿节际遇

今日老天爷很给太后面子,是个晴朗无风的好天气。在暖暖的初冬日光之下,李佑懒洋洋的钻进了东城演乐胡同,与几位约好的礼部官员会了面。还有两个教坊司九品官儿也出来应承,他们的官名是什么?李佑是不清楚的,也不关心。

看官们先不要想歪了,这几位大人真的是去教坊司指导工作了,至少上午是在认真品鉴节目。这是必须的,没此由头,他们也不敢公然来寻花问柳,不过还是有点心虚,不约而同的俱都没有穿官服。

按照计划,先在上午看完新节目,中午是宴饮,少不得有召来陪侍的。当然,吃喝完毕、酒足饭饱后,就是个人时间了。京城初冬夜寒,很多夜生活都提前进行,你懂得。

礼部是个清水衙门,小金库收入来源委实不多,无非靠着僧道司卖度牒和教坊司卖艺两大项。教坊司除了承应官方仪式中的乐舞差事外,还是可以接私活的。京城权贵人家办礼事,都要请教坊司演艺助兴,当然演出费不能少,并由礼部直接收取。

所以教坊司乐舞乃是礼部小金库的最大来源,质量如何不可不关心。再说教坊司除了承应礼乐,理论上还有宫中献艺娱情的差事,大人们去检查一下水准很正常。

大约这几位礼部官员听说过李大人在这方面有眼力有经验,又出身金粉繁华的本朝时尚名城苏州府,也是个值得结交的,便通过朱部郎做中请过来一起去考察。朱部郎本人倒并没有来,他作为皇亲进宫给太后贺寿了。

今天太后过寿,顶尖的雅乐班子去了宫中承应,剩下的都是所谓俗乐班子,更适合大家胃口。

教坊司给几位大人安排了一间暖和屋子,众人团团围坐,留出空地。此后有女性妓家轮番入屋演艺,男伎就算了,不在今天检阅范围内。

象征性的观阅过几道歌舞,众人便不老实起来,一边喝小酒,一边调戏入屋演艺的妓家,美其名曰放浪形骸。谁有入眼的当然可以留在身边,继续与她探讨艺术。

之前李佑连续紧张了好几天,很需要放松,此时比别人发泄得更欢畅。

有个秀美白皙的女乐师奏曲完毕,没有出去,却主动到李佑身前,盈盈一拜道:“奴家今日愿为李老爷左右驱使。”

教坊司这些女妓,有卖身的有不愿意的。这位女乐师穿着妆容,近似于良家,不像是肯卖身的。她若自重,李佑倒也不会没情趣没素质的强迫,当下便奇道:“你识得我?”

“李老爷大名如雷贯耳,见了面如何不识?”

李佑心有所感的对众人叹道:“近日我悟出一个道理,凡有女子平白自荐枕席,无论什么原因,其中必有另一个男子。”

众人一齐大笑,有人问道:“李老爷有什么遭遇悟出了道理?敢详述让我等解疑否?”

还有人调笑道:“敢问小娘子,李老爷之话准也不准?你的相好是谁?”

那女乐师抿住嘴唇,脸色通红,紧握衣角,窘迫的低头不知如何是好。

此时门外却有人朝里面探头探脑,瞧见李佑在内便进来呼叫,“李中书原来在这里,叫我一阵好找,圣母太后召你速速入宫觐见!”

众人看去,原来是个宫中内监,在听他传旨不禁齐齐动容。皇太后有言在先,群臣今日给假并不必入贺,却又特意来召李佑,这份恩遇简直太令人艳羡了。

正在逍遥快活的李佑猛然听见这句,便像当头被泼了一盆水。

忒扫兴了!他心里大发牢骚,难得出来放松玩乐一次,竟然有这个变故。但圣母皇太后召见,还是得去,连不满之色也不敢流露。

同席之人都笑道:“恭喜李大人,此去不须急。今天时日尚长,我等在此宴饮不停,等李大人见了太后回转,午后再来一起行乐。”

李佑拱拱手告辞,到了外头对传旨内监问道:“本官先回寓所换上官服?”

那内监抬头看了看天色,催促道:“出宫寻你时间不短了,就这样去罢,不可叫圣母久待。大人且放心,我自会与你分辨。”

“太后为何召唤本官?”李佑又问道。

传旨内监边走边说道:“归德千岁择三十人以吴音进贺诗。太后大悦,听闻是同乡所作,便要召见你。”

原来李佑收了银子所“制”的一千六百八十字诗篇,可细分为三十首(段),乃是上辈子那个时空中清伪帝福临给“我孝庄”进的贺寿诗。

据说史家说福临有孝心自己写的,但李佑认为是一群汉人词臣捉刀代笔。理由是这个时空也有过伪帝福临,但并没有这些诗篇出现,八成是国运不足没网罗到那些文人。

这一千六百八十字水准如何不论,但很长、很多、很吹捧,这便足够了。何况慈圣皇太后权位与“我孝庄”相比也类似,词中之意挪过来用再合适不过。

归德长公主心窍玲珑,拿到李佑抄袭修改的诗篇后在宫中选了口齿清晰的宫女三十人,每人八句,学习以苏州话朗诵。也亏得吴语近于唐人韵脚,用来读诗还算动听。

今日上午慈圣宫贺寿,归德千岁令这三十宫女身着苏样衣裙,在金石雅乐中整整齐齐上殿,并轮流以苏州方言诵读贺寿诗篇。

母语悦耳,更兼诗中有“女中尧舜今重见,华祝惟应颂有斋。”、“坤厚无疆天下母,宫开嘉乐万方同”、“德协坤仪绵过历,千秋万岁莅多邦。”、“慈圣介祉与天齐,瑶水飞觞自海西。”、“九译欢声歌圣母,千秋乐事际熙朝”等称颂词句,写尽了慈圣皇太后的功德威仪。

真是博得圣心快意,听是请同乡才子李佑所制,便要召见赏赐。

这可累坏了传旨太监,先到了李佑家中寻不见人,只听李家人说去了教坊司。于是传旨太监又到了东城,在本司、演乐、勾栏三条胡同里很是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李佑。

晓得了前因后果,李佑不禁感慨道,果然是能者无所不能啊。千岁殿下素来给他印象是凤威凛凛杀伐果断,可拍起马屁来居然也是一把好手,比起他简直不遑多让。

一路急行不提,终于在午前赶到了慈圣宫,传旨太监入内复旨,李佑便在殿外等候。他环顾四周,发现此时殿外剩有一些凤冠霞帔朝服俱全的命妇,还有她们的随身侍女,同样等待觐见入贺。

话说今天在京四品以上的命妇们都得赶到慈圣宫,然后分批进殿贺寿。此时李佑所见的这些,大概是最后一批了。

李佑根基浅,交际范围也有限,没见过什么诰命贵妇。但他好奇的向人群扫了几眼,便再也没兴趣看了。这帮贵妇大都四五十或者以上年纪,相貌平平居多,又老态龙钟真没什么好看的。

他想想也是,妻随夫贵,品级也随夫。一般情况下丈夫中了皇榜做到四品以上,怎么也得四五十年纪了,如他自己这般少年得志毕竟是少数。而当妻子的年纪也不会差太多,跟着夫君能熬到岁数才有诰命夫人当。

等最后一批命妇进去,再礼毕出来时,终于传唤李佑进殿了。

殿中皇太后高居宝座,最近处却是天子和归德长公主一儿一女左右侍候,然后才是内监宫娥。殿里两旁还陪着数十人,估计都是勋贵近亲之流,什么林驸马朱放鹤都在这堆人里。

大家神态轻松,并不是一本正经肃穆模样,甚至还有交头接耳闲聊的。此刻正式仪礼大都完成了,只等着中午宴仪,算是放松时刻。

李佑没敢多看,趋步上前一拜四叩的行了礼,同时不忘学习先进经验,口中辅以苏州话颂圣。

听李佑满嘴方言,立在太后右手边的长公主便知道他是跟自己有样学样,心里暗骂一句,“真滑头。”

慈圣皇太后大约四十年纪,体态雍容,面如满月,望之可亲。她细看李佑虽然穿扮简素,但长身玉立,挺秀俊逸,很是入眼。对左右笑道:“好出色的少年男儿,堪为我苏州的人样子。”

听见李佑一口吴语,又看他少年风流,太后忽的回忆起幼年在苏州居住时的旧事,也下意识以吴语问起李佑道:“多年不回乡,荷花荡人尚多否?”

别人不清楚太后谈的是什么,李佑却是明白的。国朝苏州府习俗特有的荷花节极盛,每年六月二十四日士女出游看荷花,热闹非凡,一般说的荷花荡位于城东葑门外,太后显然是问的这些。

李佑便答道:“近年世人多移至城西虎阜或者石湖,葑门外游人却是见少了。”

“我家世居城东,犹记得当年岁岁与父兄租船,出葑门游荷花荡。佳节胜景难以忘怀,若就此衰微便可惜了。”

“人迹少了,景却更纯。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也不失为美事。”李佑巧言接话。

听他言语风雅有趣,慈圣太后便继续与李佑说起家乡的闲话。

李佑今年刚在苏州府当过推官,交游也算多,各种杂七杂八的新鲜事晓得不少,相貌讨喜嘴皮子也算利落。遇到个忽然产生了乡思的太后,真真是对症下药了。

殿中其他人大都只能干瞪着眼,看着太后平易近人的与李佑拉家常,一丝也插不上嘴。包括太后的两个亲兄长,他们都在京二十多年了,哪里知道苏州府近况怎样?那钱皇商若在此也能凑趣,可惜他有身份没品级,能上家宴但入不了今天正礼。

太出风头是要招人怨的……别看这皇太后此刻一副慈眉善目邻家大婶的模样,但她的身份可是代行皇权的秉政太后,景和朝从事实到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连李佑也知道拿“我孝庄”来相比的。殿中不知道多少人想要讨好巴结她,李佑这般光景岂不使人眼红?

当下便有个与李佑差不多年纪的,不知是哪家子弟,出来质询道:“李大人粗服入朝,未免过于失礼。这对圣母简慢不恭,大不敬也。”

大不敬这个罪名岂是能乱安的?李佑心有不满但不敢放肆,只得对太后请罪。

太后尚未说什么,归德长公主却先对母后笑嘻嘻道:“瞧李大人青衿儒冠,望之好似读书人,方才多半是以文会友去了。他们这些文人才子,一扎堆就忘形疏散。”

太后点头道:“此前内监有报,说李佑来的匆忙,不足为怪。”

太假了罢,李佑睁大了眼角偷瞥归德千岁,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位笑靥如花的千岁和往常所见的是同一个人,此时她脸上的这种神情从来没有见过。

由此可知千岁也是看人下菜的……李佑心道,但天下值得她言笑款款的人怕是只有太后一个了。

殿里熟悉长公主严毅秉性的人很多,听到她一反常态居然为李佑开脱,都微微惊讶。但想到今天李佑的诗篇给她涨了脸面,便不奇怪了。

与归德长公主对面而立的天子却仍有小小不忿,凭什么姐姐管教他从来没有宽大处理过?谁知道李佑是去吃喝玩乐了还是读书学习?

这心思挥之不去,天子便一赌气,扭头问那传旨太监道:“你从哪里将李大人带来的?”

传旨太监不敢欺君,再说李佑没给他什么好处,犯不上代为隐瞒,如实奏道:“教坊司演乐胡同。”

在李佑眼角余光里,归德千岁那和蔼可亲到很异常的面容骤然冷却下来,仿佛瞬间恢复了正常状态。

坏菜了……前夜长公主夜访深谈后,李佑可以确定自己在千岁殿下心中占有一席之地时,一方面为自己的魅力沾沾自喜,另一方面,却担忧长公主这占有欲、控制欲太强的骄纵性格给自己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当初林驸马去喝花酒,被当街殴打的惨状还历历在目啊。

却不料才过两日不到,这麻烦就被他遇上了。李佑感觉自己像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对别人可以振振有词说受礼部之邀去检阅歌舞,但对长公主这样辩解有效果吗?

算了,爱怎样便怎样罢,李佑心里叹道。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41章艺术家嫖妓

话说李佑之前在教坊司红粉堆里鬼混这个事情被揭发出来,别人大都是抱着看戏的心态,或者说大快人心。

因为李佑今天太出风头了。别人贺寿,钱太后不过礼节性的回几句,只有李佑和太后絮絮叨叨闲话家常,时间长达快一刻钟,怎能不招人嫉妒。更别说先前那辞藻威武、马屁震天、力压群雄的贺寿诗。

但太后本人并没有动气。一个能够在孤儿寡母情况下,安安稳稳执政八年的太后,当然分得清什么事情该小心在意刨根问底,什么事情该无视包容难得糊涂。李佑这种丑行,根本不值当她较真过问,平时听到也就一笑而过,只是此人运气不好在这个场合公开被捅出来而已。

装糊涂装不了,但对李佑的赏罚问题令钱太后为难了。为天下第一人者不易,她是赏是罚都会被别人细细揣摩评议,并演绎解析出无数种推测,所以要慎重。

原本李佑今天诗词出彩,论理应该大加赏赐,但被出了丑闻,还要像原计划那般加秩进阶就不合适了。反过来若无赏赐只给予惩戒,也不很恰当。据女儿说,向来文思敏捷的李佑这回也足足呕心沥血一个多月,才制成的三十篇一千六百八十字。不可凉了忠孝之心。

慈圣皇太后不愧是被李佑吹捧为“女中尧舜”的人,稍稍思索便有了计较。先开口责备道:“少年人当戒气戒色,怎可在外寻花问柳惹人非议?这成何体统?”

又对归德长公主吩咐道:“李佑孤身在京,难免有不便处。你择那稳重明理的宫女二人,送至李佑宅中以安其心性,以为今日之赐。”

赐两个宫女,当然也是赏赐,但不招人眼红和闲言碎语,同时算是诫告了李佑,称得上两全其美。

李佑深知此时赶紧谢恩并将丑事糊弄过去才是正经,管它什么赏赐惩罚,先接下来再说。而且选入宫的,总不会太丑!

他正要上前叩谢,却听得归德千岁神请严肃,对母后正色谏道:“祖宗有法度,一应官员不许宿娼召妓。李大人入朝为臣,于母后圣寿节日公然犯此禁例,不敬之罪岂可轻纵?母亲圣明在上,女儿斗胆不敢奉诏。”

在道义上,长公主完全占住了理,摆出“执法必严、违法必究”之态,谁也不能说她不对。被打死的内监们纷纷在地下表示,这才是千岁常态……

那死太监也只说老子去教坊司,你却加重栽了一个宿娼名头,孰可忍孰不可忍!只是未遂的李佑心中万般委屈,闻言奋然向前反驳道:“千岁殿下此言大谬,下官岂是贪花好色之人!礼部检阅歌舞,下官借机同往观看而已。”

真是拙劣愚蠢的烂借口,从前驸马曾经用得多了,男人们都不会换个花样吗?归德长公主连连冷笑道:“不贪花好色又去作甚?”

殿里有几个刚成年初次出席这类场合的,见到千岁殿下突然与李佑翻脸,心头都冒出一句话——常言道伴君如伴虎,老话果然是不错的。这还没到君的高度,只是千岁殿下都已经是这模样了。

我的世界,你们不懂……你们不懂……李佑渐渐自我催眠化身为诗人状态,好似乩童请神上身。

他脸色陡然一变,正气凛然道:“下官近日耳闻崇祯年间吴贼与苏州名妓陈圆圆旧事,欲仿效白乐天长恨歌述之,故至教坊司采风,或可揣测观摩彼辈言行心性尔!”

顿了顿,李佑又痛心疾首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下官纯为探究文学之道,何惜将此身置于烟花地,不想却引发诸般误会。诗家此中三味,外人难知,外人难知啊,吾何以言表!”

归德长公主李佑所言不屑一顾,见李佑不心虚气短乖乖认错求她谅解,反而振振有词,心中恼意更盛,忍不住叱道:“此乃无耻狡辩之词。”

归德千岁不信,但还是有人相信李佑的说辞……人称朝堂及时雨的朱放鹤从人群里出来打圆场道:“果有此意?李大人可有所得?”

真是好搭档!不愧及时雨!李佑一边心中表扬朱部郎一边摇头晃脑吟诵道:“鼎湖当时弃人间,逆贼收京下玉关,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怒为红颜!”

开篇几句,让懂行的朱放鹤听得心中大赞,急欲往下时,却见李佑停住了,便疑问道:“这几句劈空而来,写毅宗皇爷无力回天、山河破碎之际,忽的穿插出一句红颜,对吴贼讽喻的巧妙而又隽永,有几分盛唐长歌韵味,确如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之妙啊。如今乐府歌行体裁甚是少见,佳品更是万中无一,下面可还有?要学元白遗风,不能只四句罢?”

李佑苦笑道:“有所感只出了这四句,后面尚未完成,便蒙太后相召,只待日后补完再与君共赏。”

放鹤先生叹道:“吾常惜近时长歌佳作绝迹,想来也只你有补缺之才。看来今日无此耳福了。”

朱放鹤是皇亲国戚里诗词方面的专家级人物,他说了妙,殿中人便一起明白了真是好,真是妙,肯定极品。

稍微懂诗的都知道,长歌体裁,唐代之后再难有称得上出色的好作品,更别说能与李杜元白争辉的。读四书五经考八股的文人,哪有这个肆意挥洒纵横汪洋的才气。

按着放鹤先生所说,如今放眼天下也只李舍人有这个水准了。

此时在李佑身上,顿时著名大诗人光环罩体,有了百分之百的道德加成。艺术家嫖妓能叫嫖么?那是寻找艺术灵感,你们这些外行人不懂得。

别人或许信以为真,归德长公主却明白绝对是李佑临机一动搞出来的,他从来都是如此滑不留手。这样情况都可以编出些段子还能使人叫好?

又想道自己若再拈酸吃醋的穷究不舍,怕是要被别人看出几分异样了,便只好冷哼一声就此住口,又懒得看李佑意气风发模样,便抬头望梁暗图后计。

见长公主不再出言,钱太后只道是这从不轻易低头的女儿彻底服气了,又看了看时辰,便挥手道:“李佑退下去将此诗补完呈上,哀家要亲阅。今日特准你入教坊司采风,下不为例。”

成了风雅事,慈圣皇太后当然乐意凑趣,并顺水牵羊成全李佑。若李佑真能写出长恨歌、琵琶行一般千古传唱的长歌体诗篇,也不失为本朝人文之美、盛世明珠。而她钱太后就是这个赞助人了,想来李佑这么乖巧懂事肯定会在诗序里赞美她的。

如此还可以显出她对文人的大度优容,传出去增加几分好名声。要做收取士心、名扬青史的“女中尧舜”,都是这么一点一滴从小事堆积起来的。

此事便算了结,本朝著名诗人李佑如蒙大赦,在无数道崇敬目光中(当然夹杂着若干羡慕嫉妒恨),辞过之后连忙趋步出殿。

他边走边想,抄袭这篇圆圆曲得仔细改改,别有什么历史变动的地方还照搬原句,出了岔子不好交待。不然为何他当众只敢吐露事实明确的前四句。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42章搬起石头砸自己

慈圣宫开了饭,不,应该称作圣寿节大宴仪开始,无关人士李佑则出了宫。

一直到承天门外,守候在角落的长随张三迎接上来问道:“老爷去何处?”

李佑看了看日头,时当正午过一刻,不算太晚,便道:“仍去演乐胡同。”

在路上,李佑突然想起个问题,经过今天太后面前这出戏,《圆圆曲》必定要出笼,不然相当于犯了欺君之罪。但不知谁要撞大运借此成名了!

李才子自己公开都说了,需要采风找灵感。无论是什么样的美人,只要和李佑沾上了边,必然要被人与《圆圆曲》联系起来,那就是坐享成名之利,身价倍增指日可待。

《圆圆曲》一诗会火吗?李佑可以肯定性的回答,必然会!一是有今天慈圣宫里这番炒作,二是本身品质很高,三是情情爱爱加上传奇女性题材最易于流行,四是适合传唱。君不见当年长恨歌之例?所以不火就没天理了。

不知好运落谁家,为她人作嫁衣裳……李佑唏嘘道。这种名声对如今的他来说只能看作锦上添花的点缀,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但制造了噱头后成全的都是别人哪。

本想很纯粹的吃喝玩乐寻花问柳,没想到还是不纯粹了。

一想到要毫不利己、专门利人,便产生被别人占便宜的感觉,这让李佑纠结了。不强求毫不利人、专门利己,但起码也该想个双赢的法子才是。

所以打定主意之前还是不要流连风月,去当散财童子冤大头了,李佑痛下决心道,于是又转身打道回府。且安心等赐下的美貌宫女来暖被窝罢,还好《圆圆曲》是一首长歌,拖一段时间再发布也正常。

其后的日子便在平平淡淡中度过,不过李佑期待的美貌宫女迟迟没有送到门,每每夜里只好幽怨的独自钻入冰冷被窝。他怀疑是归德千岁故意拖延,或者漂没了他的赏赐,真是贪污腐败啊!

不过平淡的生活也有不平淡的地方。京师无所事事的闲人多,街头巷尾便有个花边消息流传起来,那个“人生若只如初见”的李佑在太后面前立誓,要制一首媲美《长恨歌》的千古大作并打算在青楼楚馆采风。

于是乎,连日来有各色暧昧请帖送到李佑宅中,而且也不仅仅是请帖。

有一天,李佑从宫中回来,入了内室,小竹便递给老爷两封书帖。

“又是哪家的?”李佑见怪不怪的接过来,捏着信皮却发现里面有点厚。拆开后,却先掉落出一团花花绿绿的物事。

李佑拿在手里展开看,原来是件女人家的红裹肚儿,还洒了粉,香喷喷的荡人心神。

“真不要脸!”小竹红着脸叫道,坚决的表达了自己的立场。

李佑哈哈大笑,晃一晃手中裹肚在小竹胸前比划了一下道:“似乎比你大也。”

这件裹肚儿是第一个却不是最后一个,此后的请帖还夹杂了绣鞋儿、小裤儿、汗巾儿若干,令宅中唯一处男韩宗大饱眼福。

不过在某个寒冷的早晨,趁老爷入直不在家时,小竹一把火将这些不要脸物事烧掉取暖了。

时间一晃已是十一月初,李佑每天过着有朝上朝,没朝分票,没票回家,家里睡觉的日子。在外面完全不近女色,很是洁身自好,堪为道德楷模。

话说李佑上辈子翻看各种历史类入门书籍,感觉内廷朝堂位居天下中枢,秉持天下大政,很是争斗激烈,热血澎湃。似乎每时每刻都酝酿着风云动荡的重大事件,随时随地产生着惊天动地的阴谋诡计。

但轮到他入直中枢,新鲜感过去后,发现所谓天下大事,不过就是从他手里分出去的一本本奏章,平淡到乏味。其实大多数时候,处理政务就是这样枯燥……

这么多格式千篇一律的奏事中,到底哪个才是可能决定历史动向的大事件?李佑发现自己看不清,彻底体会到了当局者迷的含义。翻阅史书具有上帝视角的后人和当事人相较,感觉自然不一样。

例如眼前这本弹劾文渊阁大学士的奏疏,如果导致了该阁老下台,那就是大事件,说不得史书里要记上一笔;但若回音杳然,便只不过是每年成百上千垃圾奏疏中的一本,没人关注。

到底后事如何,不是在朝数十年、深谙典故的老油条,此刻根本判断不出来的。

扔下奏疏,李佑不由得哑然失笑,自己真是太入戏了。没必要想这么多,他又不是山头大佬、庙堂宰辅,操这份心真是多余了,专心干好本职工作分拣奏章才是。

当然,最繁难的照例分给袁大学士,看看在日积月累下,这位阁老可以支撑到什么时候。有这么个撕破脸的仇家同在内阁里,叫李佑很不舒服,一朝得志当然要想办法挤兑走。

估计有人奇怪了,这伎俩也能难住袁阁老?堂堂的宰辅大学士,连这点担当都没有么?

形势微妙之处便在于此了。近年来内阁渐渐蚕食侵夺各方权力,发展到今天当然有足够的担当和权势去承受各种压力。内阁作为一个整体,问题是不大。但实行分票之后,责任到了人,问题就出来了。

若几个大学士有意识的分担责任,每人一方面还可以应付。但如今李佑公器私用公报私仇,故意分给袁阁老处理所有繁难政务,让他一个人触及到各种复杂的利益矛盾。

这情况下,袁大学士如果做事,就肯定要得罪很多很多很多人,但不做事就要先被李佑弹劾尸位素餐,而且是人证俱在。这相当于本该由内阁全体承受的压力加于他一身,岂是轻易好受的?

如果袁阁老的威望强到一定地步,也能硬扛得住,便如当年张居正活着的时候,可惜袁阁老没这个水准。李佑就等着他忍受不了辞职回家,或者惹了人犯了错被迫引咎辞职,做得越多错的越多嘛。

确如李佑所想,这段时间袁阁老苦不堪言。本来他一直偏向于皇家路线,在大臣中人缘就不是那么好,又摊上个一心一意帮他拉仇恨的分票中书,日子难熬得很。

每日里袁阁老在内阁来的最早,离开最晚,辛辛苦苦勤勤恳恳兢兢业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但在廷议、朝会上仍然没少挨骂,还是当面的那种。还好时日尚短,勉强支持得住。

这天早朝后,袁阁老又收到了一尺来高的奏章。他的随员邵舍人见状苦谏道:“阁老何苦如此,不如请病休回家,以退为进。下官愿遍邀同僚,联名上疏太后,弹劾李中书处事不公!”

“遍览古今,小人得志猖狂不加收敛,没有不败亡的!我倒要睁大眼睛,看看李佑这个仗势之狗能够张狂到什么时候!”袁阁老咬牙切齿道,不过他没失去理智,吩咐道:“眼下不必弹劾他,且静待时机,老夫等得起。”

其实袁阁老嘴上不说,心里也很后悔。当初提出要设立分票中书解决阁臣票拟争端时,他为了在关键时候不得罪太后,没有极力反对,大概其他大学士都是这么想的。

原本以为来个小小七品舍人负责分票,不会有什么大变故,哪个舍人敢得罪大学士?内阁二三十个中书舍人,不差多上这一个。谁晓得居然有李佑这般狡诈难缠还敢作敢为的人物,请神容易送神难,如今真是悔不当初了。

简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袁阁老长叹道。

午餐时间,李佑在饭舍里孤零零独坐,周围一丈内人烟稀少。

他这个硬生生闯入内阁,以糙猛快风格打破了原有秩序的新人算是凶名赫赫,品级又比一般中书舍人高半品,别人无论是何种心态都敬而远之。或者说,大明朝史上首个能疯狂打压阁老的中书舍人总是显得很怪异,使同僚们感到莫名的害怕。

李佑忽然觉得这样也不好,不善于团结同事这个长久以来的毛病需要改一改哪。恰于此时抬头看到几个人进来,其中有个秦舍人,是他上任那天领着他进门的。关系还算凑合,矮子里拔将军算是最熟的一个了。

“秦兄!”李佑招手唤道。

秦舍人左右看看,再三确定李佑叫的是自己,只好苦着脸,挪到李佑桌上。

“秦兄这是什么表情?莫非瞧不起李某?”李佑不满道。

“呵呵呵呵,在下有自知之明,不敢与李中书同席。”

内阁里同为中书舍人,一般称呼取后两个字,但最近对李佑的称呼渐渐变成取前两个字,也不知道是讽刺还是褒义了。

扒拉几口米饭,秦舍人渐渐放得开,想起什么小声对李佑道:“李中书听在下一声劝,不要与袁阁老作对了。”

“怎么了?”李佑问道。

“有损风评,同僚都议论你心胸不足,太欺负袁阁老了。”秦舍人小心斟酌词句道。

若不是在这个场合,说一个七品官欺负大学士欺负到别人看不过眼,谁会相信?只当是梦话了。

“他是装可怜骗舆情呢,这套本官在苏州府就玩剩了。”李佑不屑道。

秦舍人又道:“其实以在下看来,你这个样子,表面得势,但对袁阁老未必就是坏事了。”

李佑闻言坐直了,“愿闻其详?”

“若袁阁老真是大材,这般磨难一阵子,岂不成了大学士里唯一能独挑重担之人?时间长了,无论褒贬,百官都得认为袁阁老是个实心办事之人罢?真要有朝一日,他成了首辅,李中书你置自身于何地?”

“受教了。”李佑陷入沉思中。

初中课本上学过,天降大任于斯人也……难道他设置的困境反而给本来声望不足的袁阁老创造了机遇条件?但要收回刁难报复,那又显得自己畏缩了,太有损自家脸面。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李佑长叹道。真是骑虎难下,他一时拿不定主意。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43章你给我滚

十一月初八,是少保、兵部卢尚书的六十大寿。为官四十四年的资历摆在这,又是花甲整寿,卢府端的是车水马龙,贺客不绝于道。

虽然老大人的三个儿子都在京师,府中老人也多,并不缺操持人手,但李佑还是厚着脸皮凑上去,以晚辈门人身份在府里帮衬。

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他也真干不了什么。卢家厚道,不忍冷了李佑炽热心肠,派给他一个重大任务,在前庭巡视,只是没交待巡视什么。

转了两圈可巧遇见林驸马进了大门,李佑扭头装作没看见,这不好招呼,徒惹尴尬。大庭广众下,言谈间若不慎露了话头便有大麻烦了。

正要走开时,却听见林驸马主动招呼道:“李中书!”

李佑不情愿的回头见礼道:“见过驸马。”

“我备有美酒,今晚还请过府一叙!勿要推辞。”虽然是相邀聚会,但林驸马面色不甚热情,没显出什么诚意,更像是敷衍差事一般。

你居然主动请我?李佑稍稍楞了一下便恍然大悟,这肯定是千岁殿下命令驸马爷来请自己去的。

他脑中不由得响起上辈子耳熟能详的经典唱词——这草包,倒是一堵挡风的墙……

好罢,他正要去问一问,太后给自己的赏赐为何迟迟不落实,在宫中找两个美貌小娘子就这么困难?

从卢府出来,李佑去了内阁。将今日奏章分拣完毕,抬头看日,已经西斜。便出了宫,朝东而去,直奔驸马宅邸。

一路无话,李佑进了驸马府,门官迎接道:“驸马爷在书房等李大人多时了。”

此后门官便将李佑领到后花园边上的书房里。林驸马坐于里屋榻上,挨着火盆胡乱翻书,等李佑进来,卷起书本对屋中帷幕点了点。

李佑会意,掀起帘子到了后面,自己找地方坐了。不多时,帘幕微动,闪进一个红艳艳的人影,正是长公主。

归德千岁斜对而坐,距离很近,李佑感到阵阵独特的清香飘进鼻中,施礼时忍不住调戏道:“朱娘子身上香气好生不错,小生真是闻所未闻,不知用的是什么料……”

啪!板起脸的长公主轻轻拍案叱道:“不要油嘴滑舌!亦不要卖弄你在妓家打滚的那套!你以我为何种人!”

李佑大感没趣,只坐着随便拱手道:“殿下相召有何见教?”

归德千岁先表扬李佑道:“听说李大人近日珍惜羽毛,修身自爱,绝迹娼家,品行端良,甚为可慰可喜。”

“不敢不敢。”李佑谦虚道,心里正想着讨要两个宫女之事时,忽见千岁殿下从袖中翻出张写了字的白纸递过来。

李佑接到手里阅之,发现这居然是一篇弹劾他的文章,内容无非是那些小罪名,外加道德品质极差和无视法司之类的话。不过全文没头没尾的,像是匆忙写就。

他疑惑的抬头看向长公主,问道:“这是什么?”

“此乃抄出来的密疏,由都察院河南道御史联名而奏于母后。”

李中书闻言震动,原来这就是今天正题了。

密疏,也叫密揭,顾名思义就是秘密奏疏。它不同于普通奏章,乃是装在套中密封好直接送到君前(目前是慈圣太后),然后当面开拆,理论上只有读者知道其内容。

当然,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上密疏的,也不是每件事都有资格上密疏的。御史便是有资格上密疏的官员之一,弹劾如需保密自然也可以上密疏。

除了密疏之外,更值得注意的是,居然是一些御史联名,这与单人上疏又不一样了。

单人上疏,还可以看做偶然事件,毕竟御史老爷们也是有任务要求的,不找点人和事弹劾几下便是失职。所以很多时候躺着也中箭是可以理解,被弹劾了不必过于敏感。

但联名上疏,性质又不一样了,不再是偶发性、常规性事件。即使朝政小白如李佑者,也懂得背后的意思,这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这代表了一股势力,必定有人在串联纠合。

河南道上次传他过堂,可以看做是消息不灵通,晓得太后已经许他复职。那么现在追究不放,又造出什么蔑视法司之类的罪名,怎么可能没人指使。

既然成了势,那问题就大了,李佑暗叹,国朝言官马蜂阵很不好惹的。他苦思道,又是谁在背后操纵此事?

对了,密疏只有太后可以阅览,怎能被归德千岁抄出一份来?

看着眼前风华别致的美人,心念连连急闪,李佑迅速判断出了真相,既失望又愤怒……

这一出不是长公主自导自演的又能是谁,何况千岁殿下还是有前科的。

上月底在文华殿事件后,殿下也曾指使过一些言官攻击他,企图借此逼他就范,不过他求了钱皇商帮忙而逃出魔掌,这回明显是故技重施啊。

是不是还要有下次,下下次,下下下次?那夜谈心都白谈了,转眼之间仍然继续威压强逼么?难道真的最是无情帝王家?

越想越怒,感觉气冲斗牛压制不住,李佑拍案而起道:“又是这样!又是这样!殿下究竟要本官怎样?有本事就直接将本官削职为民,发配边疆!”

遭了!话才出口李佑便后悔了,为官者怎么能够如此冲动?失态,失态啊,冲动是魔鬼来着,有话好好说才是正理。

归德千岁面容本是很平静,经过李佑口水洗礼后倏地剧烈变幻,抖动了几下又勉强回复到雍容常态。只是在看不到的袖中,她那紧攥的指甲已经深深嵌入手掌心的肉里。

她闭目徐徐呼吸一口气,睁开眼后,眸子爆亮到令人心寒,逐渐由红泛白失去血色的嘴唇中吐出四个字:“你给我滚!”

林驸马在外面听到动静,从帷幕中探出头来,好奇的进行围观。

李佑愕然,千岁殿下这又发的哪门子火,难道只许她威逼,还不许他反抗了?他一时感到下不了台,挥袖便走,人家都说滚了,还留着干嘛?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44章风云变幻

话说李中书被归德千岁气到一怒离府,林驸马便作为主人送客,其实主要是为了欣赏李大人的郁闷表情。

这太好看了,林驸马不知不觉一直将李佑送出大门,惜惜而别,很有种礼贤下士的样子。一般人哪里当得起驸马爷如此相送?至少也得是尚书级别,今天真破例了。

立在大门,李佑有点后悔。无数小白教材里都写着,政治意味着妥协(前提是你摆不平对方),自己方才的表现委实不够成熟。

去吃回头草?算了,在女人面前丢不起那脸面。李佑心里又自我安慰道,若能借此与长公主一刀两断,也未必就是坏事了,免得整日在内廷外朝之间作艰难的抉择。

记起上月底那个同样寒冷的夜里,身着男装曳撒的千岁殿下回头对他说“后会有期”,对此他很是小小的期待了一下。现在看来根本不值得期待,还是后会无期的好。

但胸中这口闷气总是挥之不去,李佑便从地上捡起个锐利的石片,借着月光与灯光,在驸马府朱漆大门上用力画字道:虚江李佑与林驸马绝交重写半阙拟古木兰辞,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写毕抛掉瓦片,大笑三声离去。

次日有人来拜访林驸马时,看到门上痕迹,对主人唏嘘道:“原以为此词写男女决绝之情,却都流于表面了。今日方知暗喻好友绝交深意,比拟的妙哉!林贤弟要留名传世了!对了,这扇门板送与在下如何?”

你才流于表面!其实这就是男女决绝之意!林驸马只能无语的将心事藏于胸中。当然,门板肯定不能送的,因为这根本就不属于他,也不归他处置。

后话不提,却说李佑回到家中,再思及自家被弹劾之事,李佑忍不住在心里批评了赵良仁老大人几句。这位老大人身为左都御史,对御史言官的掌控力很成问题呐,难道是上任时间短的原因?

许天官比赵老大年轻数岁都已然是吏部尚书,下一步只等着众望所归入阁拜相。而赵老大今年才刚刚做上同级别的左都御史,甚至为了这个左都御史,连自己的弟弟都压制在家里以避开言论。相较之下,做人差距真大。

其实这也是李佑求全责备了。无论是谁来担任左都御史,也不可能彻底掌握住全部言官的嘴皮子。京师里科道官数量级在一百五十个左右,来自于天南地北五湖四海,大都以清流自诩,谁有本事全都管的住?除非他带有主角光环。

况且科道言官很大程度上就是舆论风向,出于某种心照不宣的原则,朝廷不会让一个能够彻底掌控言官的人担任左都御史的。不然出现舆论一言堂,岂不有蒙蔽圣听的可能?

李佑埋怨完赵良仁,又担忧弹劾这件事该怎么应对?那些言官们抓住停职待勘里的这个勘字不放,很是烦人。自己被袁阁老当众点出一堆所谓劣迹,也真授别人以柄了。

想到袁阁老,李中书忽然有了主意,所以不必去麻烦诸位靠山了。况且去请各位大佬们出面效果也难说,即便你权势熏天摆平了一百四十九个言官,但只要有一个人不要命的弹劾你,那还是弹劾……

横的怕楞的,楞的怕不要命的,这条规则在官场中个别时候也通用。当年单枪匹马的海瑞海青天便是这般让大家无可奈何的。

次日初九,是有早朝的日子,一切照旧,走了一遍形式。朝会结束后,慈圣太后有谕,于武英殿面见大臣。

二百多年前,朝会人多口杂丧失决策功能后,君臣面议就成了一种取代朝会的决策形式。这个人员范围小了很多,一般都是大学士九卿之流,朝会结束后有要事奏报的人也可以参加,某种程度上也相当于廷议了。

不过自成化朝起,就连这种君臣面议也成了一种奢望,除了偶有如孝宗、毅宗皇帝,多数情况下都是君门万里、天颜难见。

到了如今景和朝,代天子秉政的慈圣太后贤明有德,倚重大臣,所以时常在武英殿召集群臣面议断事。大概是上个月过圣寿节积压了一些政务的原因,所以今天太后在早朝后临武英殿视事。

李大人作为分票中书,须得熟知政事走向,此时也有幸进入武英殿,位于班列最末尾。

殿中一层细细珠帘,将慈圣太后与群臣隔开。瞧了个新鲜的李佑想道,这也算那传说中的垂帘听政罢。

太后临殿,群臣礼毕不用赘述。

议事时先是定了近期几件迟迟不决之事,内阁方面屡屡由袁阁老应答,因为这些事务都是比较疑难的,所以被李佑毫不客气的分给了袁阁老。

眼里看着袁阁老一次又一次的出列奏对和接旨,仿佛内阁之首般的风头,李佑心里五味杂陈,是他亲手造成了这一切啊。

无论袁阁老水平是高是低,政务办的是好是坏,即便差到招来一片骂声,可只要今后这个场面持续下去,那真成了给袁阁老造势了……

中书舍人毕竟只是中书舍人,大学士毕竟还是大学士,李佑暗暗摇头叹道。以此事可以看出自己的见识和境界仍是不足,陶醉于打压阁老的虚荣有何实际意义?

看来以后要变一变了,李大人正满心琢磨如何推行修正主义路线时,太后命内监传示一封奏疏。每个重臣看过后,都不约而同瞄了一眼最近颇有几分风光的内廷新人李佑。

再蠢的人也猜得出奏疏内容了,李佑可以肯定必然就是昨天在驸马府看到的那篇。

有河南道监察御史出列道:“诚如疏中所言,李佑行有劣迹,骤列中枢,圣裁待勘。我河南道至今传贴半月,拒不至堂,此乃骄狂无法之状!臣王启年等再伏乞圣裁!”

聪明人都听得出来,这里有几分文字游戏的味道了。太后确实有过停职待勘之谕,后来又将李佑复职。但从文字角度说,复职了只代表不停职,没说不勘了,不然应该是复职停勘。

多少年来,朝廷谕令中只要复职就表示停职待堪这个处分都取消了,大家印象里也一直这样认为。什么勘不勘的,本就是个过场,没谁咬文嚼字的抓这个漏洞,却不料今天出了一个异常,其中有内幕啊。

被当廷弹劾的李佑眼观鼻、鼻观心、气沉丹田,静立不语。此时说什么都没用,关键要先看太后的态度,只要她老人家口吐一句“就此停勘”,那就什么事都没了。

但李佑估计,这句话对言官有些简单粗暴,出于政治正确需要太后不会轻易说出来的,他的分量也不够让太后如此说。

又有吏科给事中出列奏道:“臣也同议,佞人幸进,一朝势起,为祸于内廷,作乱于庙堂(以下省略三百字)……”

李大人脸皮再厚也被骂的挺不住了,只好不情不愿的移步出列,按惯例免冠叩首,以示待罪。

言官一旦成群结势,属于什么兆头?殿内诸公无不是宦海中的老手,谁不晓得。此时最幸灾乐祸的莫过于袁阁老了,心中大爽。暗道恶人还需恶人磨,李小贼你也有今天!即便老夫制不了你,也有其他正直的人看不惯你!

太后没有按惯例先征求各位大臣意见,却在帘后命令道:“着李佑廷前自辩。”

李佑当即高声道:“三人成虎之词,臣势孤莫辩,唯请圣断!另臣有不明之处,当日袁阁老与下臣同受圣裁,为何台垣诸君只以下臣为意,而对阁老视若无睹有眼如盲乎?此何以服人心!”

听到李佑没有为自己辩解,却忽然扯出了袁阁老,众人这才记起,似乎当初袁阁老与李佑一起受的罚,罪名都一样的。

同是停职待堪,这些言官只敢抓住小小的七品中书舍人不放,却对大学士阁老不管不顾,确实是欺软怕硬的难看样子。

正乐不可支看仇家笑话的袁阁老脸色骤然大变,若不是在殿上怕失仪,他肯定要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揪住李佑狂骂一通。不愧是无耻之徒!自己倒了霉也不忘拉老夫一起下水!什么素质!?

几位心机最深的大佬稍稍思索都心知肚明了。李佑攀扯袁阁老绝非无的放矢,很明显,他这是意欲绑架袁阁老,要倒霉一起倒霉,要平安一起平安。

如果说朝廷处置一个七品官可以随随便便任意为之的话,那么处置一个大学士,可就不是那么容易。阁老本身怎样或许无所谓,但突然引发的最高层连锁震荡让任何没准备的人都难以把握,没有稳妥之策不敢轻易尝试的。

所以为了大局,将李佑与袁阁老一起轻轻放过才是正理,此事该到此为止。

群臣放松下来,心里开始准备散伙回衙门。但先前弹劾李佑的御史王启年这时再次开口,从袖中掏出奏章道:“臣等自知有此疏漏,故昨日新拟弹章。此乃臣等二十三人联名劾文华殿大学士袁立德与中书舍人李佑疏。”

闻言武英殿里耸动起来,如果说先前都是小打小闹,那么这回有大事件发生了!

李佑大惊回首,他真的有点惶然失措了。对方居然算计到了这一步,真真正正的有备而来!二十三人联名,几乎就是全部科道官的六分之一了!这阵势,是要把他往死里治了。

被这段时间的平平淡淡迷惑到大意了,李佑想道。那只不过是平静的海面,底下一样波涛汹涌。内廷庙堂里果然处处刀光剑影,时时阴谋诡计!

同时另一个念头不可抑制的窜上李佑的心头,他昨天冤枉了归德千岁!

袁阁老政治态度上倾向于皇家,对归德千岁的拉拢很配合,长公主无论如何也不会要废掉他,同时千岁殿下也根本没有理由对自己下死手。所以本次被弹劾肯定不是长公主的手笔。

想至此,李中书欲哭无泪。昨日千岁殿下估计是不知从何处得知警讯,要对他卖好,说不定想施以援手,但却被他愚蠢的误会了。

为了发泄还在大门上刻了半阙绝交词给她看……现在想来,这简直是自断强援,自毁长城。

李佑头脑一片混乱中,听到慈圣太后谕道:“念!”

御史王启年得了旨意,展开奏疏,面容冰冷的高声诵读。

其内容无非又将李佑与袁阁老的罪名各自列了一遍,具体什么名头并不很重要了,很多都是那天文华殿里李佑与袁阁老互相泼脏水时的台词,另外增加了点不那么新鲜的料。

不过新鲜猛料还是有的。例如某文华殿大学士与某中书舍人品性阴险以诈行事,明为仇寇实为私己,欺弄朝廷上下勾结,独占国事操权弄柄,以至于内阁票霸产生……

听到这里,竭力使自己冷静的当事人之一袁阁老顿时心胸又快气炸,别的事情也就罢了,但王启年居然污蔑他与李小贼勾结篡权,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读完了,王启年将奏疏交与内监便归列。随后又轮到袁阁老出列,自行免冠叩首,与李中书一个待遇。

此时武英殿里静悄悄,没有任何响动,众人都闭口不言。

若是李佑自己的事,说不得卢尚书之类的要出来开脱几句,许尚书和赵总宪则不是很方便,需要避嫌。

但扯上了当前在位文官中名义排位第一的文华殿大学士,形势便复杂了。事起突然之下,看不清楚状况时,谁也不会出头发言,这可是二十三个言官联名。再说那牵头御史王启年多年不得升迁,常有愤懑抑郁之情,咬起人来不要命的。

李佑后悔攀扯袁阁老也迟了,对方就在这里等着自己,或者说,即使他不拉袁阁老下水,对方也会想办法如此。他一直在冥思苦想着,这人是谁?到底是谁?

其实这事涉及到如此多人,背后是谁肯定隐瞒不住的,但李佑等不到那时候。他不由得想到了一句亘古不变的真理,最大的受益者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如果他与袁阁老齐齐倒霉,谁是最大的受益者?

李佑眼角余光扫过班列最前头的几位大佬,几个来回之后,便锁定了其中一人——太子太保、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彭时春,目前他位置仅次于袁阁老。此人名声正直,风评不错,李佑听说过他当年似乎出身于言官,甚有科道之望……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45章纷乱的朝争

虽然李佑没有任何直接间接证据,与彭阁老接触也不多,除了影影绰绰听过一些传闻,谈不上什么深入了解。但只要彭阁老是最大的受益者,就足以令人怀疑了。

可惜,即便有了怀疑对象,李佑仓促之下仍然无可奈何,没有什么办法。只好又将目光挪到珠帘之后的影子那里,太后她老人家的态度自然是很重要的,甚至可以说是决定性的。

这种状况,对大明天子特别是嘉靖朝之后的天子(秉政太后)来说,是必有的考验和经历。可以说,把握不住这种事情,那就别秉政了。

众人瞩目,但慈圣皇太后却轻飘飘的直接宣布散场,便带着王启年的奏疏起驾回宫了。

没态度也是态度,殿里所有人都明白,太后这是使出了只有手握皇权者才能修炼的独门神通——留中不发。所谓留中不发,就是天子将奏章留在手里不批答不表态不下发。

这门神通,奥妙深邃,玄之又玄,饱含天地至理,蕴藏大道真意。

这门神通施展出来,一念之间便有三千世界兴衰起灭,万般法相幻化变迁。既是同意,又是拒绝;既是肯定,又是否定;既是鼓励,又是警告;既是赞赏又是驳斥。

说起来深晦,但李佑的理解很朴素,认为这意思就是“尔等继续斗”。他这想法也勉强算是返璞归真的境界,参悟到了事情的本源。

群臣三三两两出殿,此场合不方便谈话,许天官经过李佑身边时,只对他点了点头,估计是叫他安心的意思。

李佑与袁阁老两个“请罪”之身只能先立定不动。等别人都走完了,这二人才彼此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冷哼一声,又不约而同的扣上乌纱帽,前后脚出殿回内阁。

所有人都知道,一场新的朝争迫在眉睫了,但战斗形式估计还是老样子。

坐在房中,李佑哪有心思处理政务,整个上午都在研究起自己的处境。令他略略宽心的是,眼下事件升级到这个地步,已经不仅仅是他自己的事情了。所以他并非一个人,不会势单力薄的孤军奋战。

但对方显然也是很有策略,故意把他与袁阁老两个仇家捆绑在一起弹劾,搞得他这边很是别扭。若有什么法子能自救,难道他要拉着袁阁老一起脱离苦海?想想就不爽利,袁阁老定然也是这样想的罢。

忽然又惦记起某公主的权势,自断一臂的李佑再次长叹一口气。

长公主可以随时进慈圣宫找太后聊聊天谈谈心,不用靠那不知道转过多少道手的奏章,这点优势是任何大臣都比不上的。

况且千岁殿下似乎在先皇的默许下,手里也掌握着一点言官班底,这支生力军在即将开始的口水战中可以起到巨大作用。

如果此时有归德千岁的强力支持,再加外朝部院势力,何愁敌军不灭?

只是昨天手太贱了,离开归离开,在门板上刻字作甚……

如今是彻底覆水难收,想至此,李佑喃喃自语道:“自作孽,不可活,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景和七年年底的这场大朝争,毫无预兆、又在人意料之中的以中书舍人李大人为导火索爆发了,李中书的名字又一次再京师官场中口口相传了一把,算是真正家喻户晓妇孺皆知了。

不过老油条们都不太看好李佑的结局。一个七品非科道言官的人,硬是挤在一群大佬里混战,十足十的牺牲品气质,他不当炮灰谁当炮灰?

本次朝争来的很猛烈,短短时间内便迅速进入了高峰期。一连数日,每日都有或联名、或单署奏疏数十封投入内廷。各种内容皆有,有要求罢“票霸”官的,有要取消分票中书职位的,有要追查串联肇事者的,有纯粹为骂人的,不一而足。

因为涉及内阁,故此类奏疏一律经封皮注明,由文书房直送慈圣宫,但到目前为止均留中不发。

连十一月十三日、十五日的朝会都被下旨取消了,大概太后担心闹出不体面场景的原因。

开始几日李佑虽然保持沉默,但也没闲着。当他从多处渠道得知,武英殿大学士彭阁老确实是幕后推手时,终于按捺不住主动出击了。十二日这天,李大人也发了新帖子加入战团。

李佑的奏疏中大骂彭阁老道:“大奸似忠,大诈似直,大伪似正,类于莽操之流!其存心狡险,专摘人过失以逞其欲,此风不可长,圣母不可不察!但今其人成群结党,赫然如真宰相也,愚众只知有彭阁老而不知有朝廷矣!”

如果说前几天,战斗还只限于科道言官这个范畴内,李佑这一发贴,便将战火引到了内廷。

值得同情的是,他立刻又招致了强力反击,十三日便有十一名中书舍人联名上疏,要求罢李佑和袁阁老的官。

事情愈发的热闹了,从这十一个联名中,李佑又看出,文渊阁大学士徐阁老也参与进来了……彭阁老与徐阁老联手了?

这两人,八成是惦记上了首辅、次辅的位置罢?真是打得好算盘。

于是李中书又写了一封奏疏大骂彭、徐二人:“以门户之见挑衅生非,尽废国家之事,致甲申前朝旧弊重演!其罪莫大焉,宜勒其归国颐养!”

骂章漫天飞舞,精彩纷呈,街头巷尾津津乐道。但只这么互相喷口水,没有皇权介入,真的解决不了问题,哪怕是占了上风的一方,实际作用又能有多大?诸葛亮骂死王朗之类的桥段只存在于小说里。

李佑还是感到局面有些被动。毕竟是对方主动发起的攻击,准备充分,组织严密。他这边的助力们暂时只能以应付为主,所以显得被动。何况他和袁阁老根本尿不到一个壶里去,互相拆台莫须有,但团结一致是别想了。

唉,李大人不知道是第几次念起某公主的好了。就算殿下您不肯对在下施以援手,也总该搭救一下对您心存靠拢之意的袁阁老罢?

景和七年十一月上半段的朝廷就是这样纷乱,但转机却不在庙堂之中。相反,却在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了。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46章去采风

景和七年十一月中旬,在庭院的东阁北庑房里,一个双眉紧锁的青年,手里拿着干巴巴的面饼,聚精会神的看着公案上几份最新抄报。他不禁深深陷入了沉思:朝廷大佬们的下一步动向是什么?朝争形势会怎样发展?怎样恢复与长公主的关系?如何继续领导与阁老、言官们斗争?一个个难题需要他思索,需要他抉择……

正在这时,外面响起了并不剧烈的敲门声,一个尖细声音叫道:“李中书!李中书!有信!”

原来是阁门处的当值内监给李佑送信来了。内阁机密重地,一般人不许擅入,所以有时候只能通过信件来传话。

李佑展开看信,是礼部员外郎朱放鹤先生的手书,请他中午吃酒。便题笔写了几句“闻君相邀不胜欣喜”之类场面话,又递给内监送到阁门外。

随后李佑时而苦思冥想,时而奋笔疾书,开始准备新的弹章。

不过他感到有些不妙,以他胸中的文字功底,与人身攻击有关的词句将将穷尽了……在口水战中这就是弹尽粮绝的先兆啊。

李中书不由得叹道,无论敌军也好,友军也好,不知别人都怎样了,难道真要硬挺几个月?国朝论战,经年累月并不少见,例如著名的世宗朝大礼仪之战,可是扯了十余年;又如神宗朝李三才入阁之战,也跨了年度。

却说天近午时,李佑便拨冗出宫,身上背了这许多罪名,也不差一次翘班了。

到了在长安右门外约好的酒楼中,菜品酒水未齐,朱放鹤便迫不及待的问道:“你与林驸马是怎么一回事,何至于你在驸马府大门上画了半阙绝交词?你们两位交情本来有那么深么?”

也就朱部郎会不顾体面的特意追问这种细节,让李佑有点难以回答,便推脱道:“你可去问林驸马。”

“前几日见过,他只说了两个字,却不再多言。”

李佑好奇反问道:“哪两个字?”

朱部郎言简意赅的说:“女人。”

长公主肯定是女人,驸马爷总结的似乎也不算错,李佑只好点点头。他一时想不出别的理由,又担心言多必失,还是顺着驸马的说法走罢。

“此女是驸马府里的?”朱部郎猜道。

这个猜想应该说也是正确的,驸马府主人也算驸马府里的……李佑继续点头。

驸马府里的女子很多都是林驸马只能看不能吃的婢女,朱放鹤先生想道。他顿时感到明白了真相,便猛拍大腿,“这便是林驸马的不对了!区区一侍婢也舍不得相赠,忒小气了,他又收不了填房,送与李贤弟又有何妨。下次见到,一定要说教于他。”

李佑松口气,看来朱部郎已经自动脑补出了若干栩栩如生的情节,不用他再编造了。只是今后若朱部郎到家中做客,一定叫小竹藏好不要露面,这方面朱先生的价值观豪放到令他欣赏不起呐。

不知道驸马教习、礼部员外郎朱放鹤先生批评林驸马在女人上面对朋友不够大方时,林驸马会是个什么心情。六月飞霜之下他不会激动的道破天机罢?李佑突然又担心起来。

朱部郎搞清楚了心头疑问后,想起了李佑眼下处境,忍不住大发感慨道:“看你近来遭遇,真不曾想到你虽年纪轻轻,心性如此坚毅。面对群起而攻却能泰然自若,这份定力我是自叹不如的。”

“过奖过奖。”李佑举杯谦逊道。

“连那袁阁老,也上了三道奏疏请辞,被再三挽留才继续居于内阁。而你却能固不请辞,力言抗辩,壮如豪杰哉!”朱部郎连连赞叹道。

若非李佑与朱放鹤交情够,不然肯定要把这话理解为骂他脸皮厚到恋栈不去……

按朝廷习惯,被弹劾后先要走一遍请辞过场的。但上次在文华殿学人家“乞骸骨”时,遇到不按理出牌的天子差点弄假成真,这给李大人造成了极大的心理阴影,所以本次打死也不主动请辞了。

他又不是国之重臣,万一太后觉得为了大局让他牺牲一下,顺手就准了他辞官怎么办?

朱部郎与李佑碰杯,一饮而尽,“不过我怎么觉得你兴致勃勃,乐在其中的样子?”

是吗?李佑戏言道:“大概是因为可以痛快淋漓、肆无忌惮的上疏辱骂别人的缘故,平日里哪有这般机会?特别是有几位大学士当标靶,朱大人也来助拳如何?”

“哈哈,妙言妙语。”朱部郎鼓掌大笑。

李佑望向窗外天边,深邃的目光仿佛穿越了时空。上辈子在各大时政军史论坛,他也曾身经百战、东征西讨、盖楼无数,这点心理素质自然不在话下……

只不过在这个时代,版主变成了太后,帖子变成了奏疏。不变的依然是屁股决定脑袋的人性,以及根本不可能辩清的道理。

朱部郎收敛了笑容,开始说正事,“你想如何收场?”

“在下如何晓得?身不由己尔!”

“有许天官这等手握铨政的巨擎照拂,你总不会太凄惨。”朱放鹤一针见血道。

他又皱眉想了想,“有件事情我说与你听,你自己拿主意。前日我见到那教坊司的秦司乐,你也见过的,他晓得你我有交情,求我传话说有要紧事告诉你。”

秦司乐是哪个?李佑追忆了半天,才勉强记起,太后圣寿那天去教坊司玩乐时,有个教坊司小官作陪,似乎姓秦的样子。

也不怪李佑没记性。教坊司的这些司乐什么的所谓官员,在各衙门眼里也就老鸨忘八头子一般的角色,更别说最近眼界越来越高的李大人,那有什么兴趣仔细记住对方姓名职务。

“什么要紧事?”李佑又问道。

“他说与如今局面有些关系,可以帮助到你。”

李佑登时产生了很大兴趣,“他不敢谎言欺人罢?”

“你觉得他敢么?”

“快快将他唤来询问!”李佑有些心急的催促道。

他能不心急么?听到放鹤先生说那个秦司乐可以帮到他,第一反应就是教坊司几条胡同里人口流杂,说不定真能发掘出有用的消息……若是如此,那可就爽大了。

当前朝争,双方到目前为止基本上都是空对空,人身攻击多于就事论事,即便有点小问题,杀伤力也一般。难道因为李中书入京时在驿站白吃白喝或者殴打监生一次就罢官?七品实权朝官不能如此不值钱的。

在这个敏感时候,谁要能抓到点硬东西,再加上杠杆放大效应,那就真称的上大杀器了。

但想找管用的黑材料也不容易。别说那些做官做成精,轻易不留痕迹的大佬们了,就拿李佑来说,他才来京师几个月?级别又在这里摆着,想干点为非作歹的事也没机会,搜罗他的罪行更无从下手。如果去苏州府找,那实在鞭长莫及,来去几个月黄花菜都凉了。

朱放鹤见李佑着急样子,神色暧昧道,“何必这般无趣,你去教坊司寻他不行么?反正你有太后旨意护身,不怕说三道四。”

憋了半个多月,有机会放松放松也好,总这样拖着也不是办法,何况现在也不用看归德千岁脸色了!李佑起身告辞道:“在下先行一步。”

朱放鹤再次大笑道:“若我为你,肯定花上几个月功夫,采遍各家之风,再写出圆圆曲。”

李佑也笑道:“那我便去认真采风,说不定圆圆曲就快出来了。”

从酒楼出来,李佑先回了寓所换服,随后向东城而去。

冬日午后的本司胡同,略显冷清,整个街面都铺上了一层慵懒的色彩,往来人流大都是妓户男女无聊的互相串门子。

李佑按着放鹤先生给的地址,找到了那僻静院落,据说是属于教坊司的一处办公场所。

秦司乐恰好正在,见李中书上门,万分欣喜的将李大人请到屋内上座。

李佑没去打量屋内,先上上下下仔细把秦司乐扫描几遍,仿佛要确认一下他的可信度。但怎么看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年男子。

秦司乐高声招呼完小厮上茶,回过头便给李佑见礼,口里不停说着“蓬荜生辉”之类的废话。

李佑拿起茶碗,稍稍饮了两口便放下,发话道:“听朱部郎说,你愿意相助本官一臂之力?”

秦司乐正要答话时,却听见脚步匆匆,有个小厮莽撞的跑进屋门,对秦司乐叫道:“秦老爷,大事不好了,赛玉姑娘要被绑走了!”

闻言秦司乐慌张的向外走,到了门首,忽然又想起屋内还有贵宾,只得又回身对李佑道:“李大人,您看这……”

李佑再次拿起茶碗,低头细细品茶,似乎什么也没听见。

秦司乐无可奈何上前两步,小心翼翼道:“实不相瞒,这赛玉姑娘是在下表外甥女。李大人想要知道点什么,还着落在她身上。若出了岔子,怕是要误大事。”

眼看着自家外甥女在教坊司为妓,这是什么娱乐精神?李佑狐疑的盯着秦司乐,沉声道:“此言当真?”

秦司乐用力点头道:“在下以性命担保!”

那就去看看罢……李佑起身喝道:“还不带路!你若胆敢欺弄本官,叫你直接在此落籍!”

秦司乐顾不得再保证什么,急急忙忙在前头引路。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47章无巧不成书

跟随着秦司乐,李佑没走几步便望见前面有处院首被人群围住,隐约从里面传来一些杂音。

穿过人群,尚未进院门,又听见院里有人破口大骂:“你这给脸不要脸的贱婢,我家公子请你佐酒乃是你的荣幸,胆敢推三阻四!”

李佑皱了皱眉,没有驻足不前,领着张三和秦司乐进去。

院子中间停着一顶小轿,有个绸缎大袄中年男子,疑似头领,正立在轿旁破口大骂。屋子那边却有三四个家奴,从门里面向外用力拖拽一名女子。此外还有两三个家奴散在周围笑嘻嘻看着。

不过那小娘子抠紧了门框奋力不从,挣扎的钗横鬓散、裙袄凌乱,甚是可怜。只是脸庞对着门里,看不周全。

那中年头领跳脚骂道:“一群蠢材!要拉拉扯扯到猴年马月么?速速一人一条手脚抬起来丢到轿里!”

李佑看着眼前场景,心里不可遏制的冒出个诡异念头……穿越快两年啦,终于触发了“阻止强抢民女”这个随机任务么?美中不足的是似乎不能算民女。

正当李佑胡思乱想时,秦司乐大喊一声“住手!”,随即要冲到房门阻止,却被外围的家奴拦住了。

中年头领扭头看见秦司乐,嘲笑了几句,继续指挥起抢人大业。

李佑不动声色,长随张三见自家老爷没有指示,也一样没动。

那女子虽然挣扎的愈加剧烈,鞋子都踢掉了一只,但怎能敌得住几个恶奴的力气,终是被抬出房门扔到了轿子里。

李佑总算瞧清楚了她的面容,居然见过的,是半个多月前圣寿节那天主动要舍身陪酒的美貌女乐师。

李佑这两年久历风月场,美人名妓风情见多了,一般并不挂记在心。之所以能对她留有印象,却是因她素雅拘谨模样仿佛良家,故而在一干风骚女子中显得与众不同。

当时才调笑几句,就遇到太后传召离开了,此后便没了下文。原来她是秦司乐的亲戚,看来那日安排她献艺也是秦司乐有意为之了。

中年头领大喝一声“起轿”,便如得胜将军一般,要班师回朝。

李佑依旧不动声色,好似事不干己的旁观,甚至还往边上挪动了几步,让出门口出路,作出慢走不送的姿态。张三甚是奇怪,不知自家老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眼看外甥女要被抢走了,秦司乐情急之下吼道:“内阁李中书面前休要放肆!”

内阁这个名头有时候挺唬人的,但唬不住真正权贵人家,中书舍人算得什么,除非搬出大学士来。

不过近日李佑名声鹊起,人的名树的影,肯定不同一般了。即便耳目不是很灵通的也能看出,一个七品被三位数的奏章持续弹劾半个月,先后与三个阁老交恶,至今尚巍然不动,若说没有强力背景,谁信?况且还有圣寿节上与太后谈笑风生拉家常的段子,绝不可等闲视之。

果然,中年头领听到李佑的大名便停住了脚步,与李佑对视几眼。但李大人泰然自若的立在那里,什么举动也没有,不太像阻拦的样子。

但对李佑还是有点忌惮的,他试探性的指挥手下继续将轿子向外抬,却见李大人对此毫无反应。

于是中年头领一边猜测道莫非李中书不愿意管闲事?一边飞也似的带着手下抬着轿子跑路了,省的李中书变了心思惹上纠纷。

秦司乐望着自家外甥女被强拉走,简直欲哭无泪,不明白这李佑是个什么想法,连连跌足抱怨道:“李大人你这是……她那里有彭阁老的罪证!”

李佑意味深长道:“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此事确实是赶巧了……”

李佑毫不客气的打断了秦司乐,插言道:“委实巧合,巧的叫本官不敢相信。”

别忘了,李大人秉性多疑,虽然在大人物和友人面前隐藏的很好,但对于小人物,他从来不屑于掩盖自己喜欢疑神疑鬼和有罪推定。在苏州当了一段时间断案官,更是助长了他这个毛病。譬如今天的秦司乐就让他感到很可疑的……

秦司乐闻言一呆,“大人何出此言?”

李佑连连冷笑道:“本官此时需要有彭阁老的罪名,恰好你就主动示好说有,简直是腹中空空时天上掉了肉饼子,叫人惊喜交加的很哪,太巧了,太巧了!可本官向来不敢相信平白送来的好运气的,也从来不信世间有如此巧合。说实话,本官也曾给别人送过一些好运气,可惜那些好运气都是带着砒霜的。敢问阁下,你凭什么敢为了协助本官而得罪阁老?”

说着李佑一指门外,继续道:“恰好在她身上,恰好又是本官见过的,恰好还是你外甥女,恰好今天又遇到抢人。要什么有什么,可以写本传奇词话了。连串不停地巧合,这得是烧了多少高香?”

秦司乐无奈苦笑道:“李大人误会了!在下绝无恶意,请听在下细细道来。”

李佑冷哼一声,示意秦司乐继续说。

原来秦司乐这个外甥女名唤程赛玉,出身直隶富户,本来家中日子安稳富足。但她父亲程老爹也就是秦司乐的妹夫,不知道犯了什么糊涂,见别人当盐商赚大钱,也起了这个心思。

但要知道,以国朝制度,天下盐商分为十纲,基本都是固定的,从头到尾垄断经营,其他不在官方名单里的不许从事官盐贩卖。程老爹想作盐商,便只好花了些银子,从别人手里买回一个盐商名额顶替,同时还收了人家手里的一千多引的盐引。

可叹程老爹只看到盐业暴利,却不晓得这里头水深到无法想象,全天下比这还清白的地方真不多了。

别的不说,盐引不过是个凭证,盐商拿到了盐引后还需要去指定盐场支盐,叫做守支。若支不到盐,那还赚什么钱?关系不过硬的,守得全家破产也等不到你支盐,甚至有守了祖孙三代还支不到盐的。

程老爹手里这几乎倾家荡产花了数千两收来的一千多盐引,表面占了便宜,当前一引官价七两,正常下来拢共需要万把两银子。但指定在长芦盐场支盐,那可是个凶地。

长芦盐场在北直隶渤海之滨,距离京师近在咫尺,所以你懂得。凡是各种权贵通过各种途径讨来的盐引,都喜欢就近去长芦支盐,因而长芦盐引数目比产量大得多。程老爹是个盐业新人,又没有强硬背景,能在短时间内支得到盐就见鬼了。

盐政归口户部山东司管理。话说彭阁老当年出了翰林院,一直在户部扎根,从山东司郎中一直做到侍郎、尚书,再到入阁。有此巨大影响力,他家四公子便在长芦盐场是个呼风唤雨的主儿,恰好插队抢支了程老爹的盐。

又不知什么原因,不懂规矩的程老爹犯了彭四公子。惹得彭四公子大发雷霆,使唤盐运司直接将程老爹定了一个持假盐引冒领和贩卖私盐之罪,并发配边疆。

抄家之后,男的发配,女的自然要没入教坊司,程赛玉这个良家小姐一夜之间成了妓户。亏得有个舅舅在教坊司为小小司乐,勉强可以关照她一二。

程赛玉姑娘报仇之心不曾泯灭,怎奈沦落风尘还有什么本事?不过她听同行姐妹们戏谈,谁要能攀结上江南大名士李佑,立可扬名花国,好似登龙门。言者无心,闻者有意,所以才有那日强忍羞涩,主动请陪之举。

以她的想法,只要出了名,可以结识到更多达官显贵并从中寻觅机会。

李佑听完这些,心里才正视起来,暗暗不停思量。

如今局面微妙,若秦司乐所言都是真的,放在平常也就罢了,不见得有多大效果,但于眼下这个敏感时候显然是天赐良机,任何罪行都会被无限放大的,更别说陷害别人家破人亡之事。这年头讲株连的,彭四公子的罪名若定了,彭阁老一样吃不了兜着走。

听得秦司乐讨好道:“近日听闻李大人与彭阁老相争,愿助一臂之力报仇雪恨,今日请来正为此意。”

瞧着对方态度殷勤,李佑笑道:“本官先多谢了,可有证据?”

秦司乐陪着笑,“有的有的。赛玉她偷偷藏下了原有盐引,只要验证为真,他父亲那些假盐引的罪名自然不存在,便可证明是被陷。”

忽然见李大人脸色翻转,厉声斥道:“说!是谁指使你!敢以为本官如三岁孩童乎!”

秦司乐猛的一哆嗦,他本以为已经说服了李大人,没想到转眼之间李大人又疾言厉色的不留情面。

李佑点着秦司乐道:“你姓秦的不过一小小司乐,会有这等见识?本官不相信你怎能把准眼前局势。况且不是深谙内情的人,怕是谁也不会在本官这个七品身上押宝!”

又威胁道:“若再有不尽不实之言,够胆量就试试看本官有无法子治理你。”

秦司乐被李佑的威胁吓得心惊胆颤,暗暗叫苦,这李大人年纪不大为何如此精明,怎么说也没法取得对方彻底信任……

“还不欲说?”李佑点点头道:“那么告辞,后会有期。”

想了想还是报仇更重要……秦司乐一咬牙上前拦住,“大人慢着!其实这都是王启年王御史教给在下的!但程家之事确实为真,于此在下绝不敢有谎言!”

王启年?李佑很意外的听到这个名字,愣了一会儿。都察院河南道的王御史可以说是这场朝争的始作俑者,也是彭阁老的先锋大将。现在整彭阁老的黑材料送给自己,又是哪一出?

张三见自家主人陷入沉思,不欲烦扰,便对秦司乐道:“也别演戏了,赶紧将赛玉小娘子叫回来给我家老爷瞅瞅,你不是说还有证据在她手里么?”

秦司乐哭丧着脸道:“这个真的碰巧!确实是被绑走了,并非在下故意安排演戏求得同情的!”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48章李中书使诈救风尘

李佑听见秦司乐诉苦,很意外,暂且压下对王启年王御史的疑惑,问道:“这不是你故意布置的?”

秦司乐恨不能剖心相示,指天发誓道:“确实不是!”

本官双目如矩算无遗策胸有成竹运筹帷幄怎会看错!李佑险些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尤其是在小人物面前出错,很没面子,很不爽。

见李中书还在沉湎于各种莫名其妙的纠结中,秦司乐急的要跳脚,“玉姐儿她要出了什么漏子,大人你要的证据也就没了!”

啊,李佑惊醒过来,问道:“他们是何方人物?”

秦司乐迅速答道:“是昌安伯世子。前日见了玉姐儿,指令她陪酒,玉姐儿不从,不想今日又上门强掳……”

原来是勋贵家的,李佑倒是不太怕。这些勋贵虽然身份尊荣、同气连枝,常常超脱于法律之上,但一般也就欺负欺负平民百姓和小官吏了。在有地位的文官眼中,勋贵不过是高级米虫而已,没几个真正有实际权力的,和林驸马在朝中处境差不多。

不过要是那个什么伯爵世子玩横的,李佑也没办法了,他身边就一个张三,与奴仆成群的世家在武力值上差的太远。

此时有个院中忘八飞奔过来,对秦司乐拱手哈腰道:“司乐老爷!小的一路尾随,见他们抬着赛玉姑娘去了盛春楼,打听过里面有场宴饮。”

秦司乐没有答话,只管拿目光望向李佑。

瞧你这点出息,李佑不屑道,“有甚可急的?娼门女子,已经没了清白,还能有什么损失?总不会要她的命。”

闻言秦司乐极其失礼了,他抓住李佑袖子大声道:“玉姐儿尚是完璧之身,才能苟活于世,没了这个,她怕是不想活下去的!”

李佑再一次意外了,这年头教坊司里居然有贞烈处子?下意识道:“本官有点不信……”

张三也感到有趣的插嘴:“我家老爷检验过才算。”

瞧着秦司乐羞愤表情,李佑不知为何感到很开心,大笑道:“打趣而已,秦大人不必在意。走罢,去盛春楼看看。”

在路上,秦司乐忽然又担心起李佑年轻气盛,将事情搞到不可收场,到时候李大人靠山硬扎,自是平安无事,可他铁定要倒大霉了。于是便絮絮叨叨介绍起盛春楼背景,“是个国公家的产业,楼里用的仆役都是家奴……”

听起来很熟悉的模式,好像类似于上辈子那种私人会所,看来只可智取不好力敌……李佑看了看身上便服,又觉得镇不住场子。

便转了个弯,先回寓所换上官服,又在巷口相熟轿行雇了轿子,率领张三以及秦司乐,朝城东南的盛春楼而去。

顾名思义,盛春楼临街一面是两层楼房,没有挂上任何旗招,只有两个仆役立在门口。

李佑下了轿子,一言不发的昂首直入,把门的仆役犹豫了一下,没有阻拦。

堂中有酒保迎上来,李佑神色倨傲无礼的问道:“昌安伯家的在哪里?领本官前往。”

那酒保只道眼前这个官老爷是与昌安伯世子一伙的,不作他想,殷勤的将李佑引到后院一处房前。

屋里外间有若干随从之类角色守着,见李佑眼生,便站起来要问话。

李佑抢先骂道:“本官查案,谁敢多嘴,小心尔等狗命!”

趁着众人发愣的当儿,李佑掀起帘子进了里间。这里面炭火熊熊,满室如春,气氛也热闹得很。

只见得几个锦衣裘袄年轻人各倚案几,围坐一团。其中有个浪荡子将一小娘子按倒在地,骑在她身上强行灌酒,惹得屋里众人哄闹。这些人即便听到门帘响动,也没有一个回头看的。

“无耻之尤!”李佑暴喝一声!立刻招致了满屋目光聚集。

当即有人大骂道:“你他娘的是……”

可惜他话才说一半,便被旁人捂住了嘴,他们这些世家子如何不晓得,京城里最不好沾惹的便是年轻七品官员,尤其是鼻孔朝天的年轻七品官。这种人被天下许以清流之望,又为了搏眼球、争上位,那是什么愣头事情都干得出来的。

有个年纪较为老成的暗纹红袍公子立起来拱手道:“敢问……”

李佑扭头不理,只对张三道:“拿纸笔!记下这里人名!本官要一一参劾!”

屋里的浪荡公子齐齐动容,这派头,这打扮,这言行,这装样……看来所猜没错了,绝对是不知从哪跑来刷声望的监察御史!

他们的长辈大概都在一些场合都见过李佑,但他们这些还不入场面的却是不认识。何况李佑平时交往也不是这个圈子的,所以难免有此误会。

虽然他们被弹劾肯定是个形式主义过程,可就是这个形式主义也够令人难受了。奏章进了内廷,肯定要批一个“各府管教”,那么他们的祖父、父亲多多少少也要有所表示,并且还得回复待堪。

“谁是昌安伯世子!”李佑恶狠狠地盯着屋里喝道。

众人便一齐拿目光去瞅仍骑在小娘子身上的年轻人。

李佑对张三道:“记下!昌安伯世子强掳人口,劫妓恣娱,对了,再加一个群奸妇女。”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昌安伯世子大怒,将手中酒壶砸到地上,便要朝李佑动手,却被拦腰抱住。

李佑厉声呵斥道:“好贼子还敢殴官造反?”

那老成红袍公子连忙道:“这位大人!借一步说话,我与察院佥都御使有旧!”

哦,李佑脸色稍稍缓和,与红袍公子一同出去密谈。又没多久,李佑再次进来,指着地上小娘子道,“不看僧面看佛面。本官放尔等一马,不过此女须得带走。”

各家公子齐齐松了一口气,看来今天麻烦已经消去了。不过余兴节目只剩下一件,听那与御史大人密谈片刻的江公子胡吹。

“都察院江佥院,乃是我家远亲,小小御史算不得什么,这点面子还是要给在下的!”

却说程赛玉小娘子虽然堕入教坊司,但在舅父卵翼下没吃过苦头,但今天这位昔日的娇滴滴千金小姐真是受惊不轻了。即便被李佑解救出来,仍然神智恍惚失了魂一般,如同行尸走肉毫无知觉的随着救星大人出了盛春楼。

直到见了舅父,她才感到苦从心来,悲入肺腑,与舅父抱头哭作一团,场面甚是令人唏嘘泪下。

张三对老爷低声道:“还知道痛哭是不错的,就怕彻底没了心气。”

李佑狐疑道:“你很有经验?”

“听说的,听说的。”张三讪笑道。

李佑看了看日头,为时不早了,便发话道:“天寒地冻不要在外面痛哭流涕了,这里距本官住所近,先上轿去那里换了衣服再说!免得程家姐儿冻坏了不妥当。”

李佑说的也没错。程小娘子被抢出来时衣衫单薄,又撕裂了几处漏风,万一冻出病来,以这年头的医学水平弄不好便要夭亡,那样李中书就亏大了。

张三小声劝道:“领回家去不好罢?只怕有损清名。”

李佑摇头不语,他当然知道,惊魂未定的小娘子身处陌生场合,那是更容易问出些秘密话儿的。

一刻钟后进了草绳胡同李中书住所。一面有韩宗去准备热水让程小娘子梳洗,一面有小竹拿出自己的厚袄叫程小娘子套上。

李佑与秦司乐在堂上闲谈,听见旁边步伐响动时,便知道程小娘子收拾完毕出来了。不经意侧目瞅了一眼,半月不近女色的他忽的痒痒起来。

程小娘子头脸水迹未干,正应了一句清水芙蓉之语,气质确实不像妓家女子,对玩腻风尘的某中书杀伤力极大。

更诱人的是,小竹身量娇小,而程小娘子身量带有几分北人高挑丰满属相,故而小竹的褙子袄裙套在程小娘子身上十分紧贴,浑然天成的勒出了几条惹人遐思并环绕周身的凹凸线条。

真乃暖被窝之良伴也,而且是个处子,据说还藏有一千多盐引……李佑暗暗点评道。

被李大人不加掩饰的目光逼得心头乱跳,但他是恩人,躲不得,程小娘子只好硬着头皮,上前拜谢。

李佑转头对秦司乐道:“本官要与程家姐儿单独说几句,还请给个方便。”

秦司乐犹疑不去,李佑眼神登时不善,秦司乐只好随着张三去了外面。

“如实招来,你与王启年御史是什么关系?最好不要想着欺瞒本官。”李佑问道,口吻仿佛审问人犯。

程小娘子低头半晌,细声细气道:“本为同乡,自幼熟识。”

这姐儿还挺会说话,可惜还是露了口风,看来果然是有关系的……李佑拍案道:“本官问的是你们什么关系,不是问你与他相识不相识!”

程小娘子被李佑喝斥的有些惶恐,“他前年丧妻,父亲将奴家与他谈婚论嫁……”

“你们险些成了夫妻?”

程小娘子轻轻点点头,不知道又回想起了什么往事,眼圈微红,渐渐地流出几滴泪水。

“说实话,本官没你这些东西,一样可以自保。帮了你,怎么看也是你家得益最大,本官除了得罪死彭阁老,没有实在好处的。”李佑连哄带骗的说到这里,便住口不言。

按照普遍规律,弱女子万般无奈之下,应该死心塌地的主动以身相许……

程小娘子突然扭动身躯,跪在李佑身前,磕头道:“若蒙老爷救助,重振家门,奴家无以为报,愿认老爷为义父侍奉终身!”

“你……”李佑无语了,谁要当你干爹?程家小娘子跟王启年感情还挺深嘛,你这个样子叫本官怎么救你出风尘,真不开窍!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49章各人的不眠之夜

话说听到程赛玉小姐令人发指的“报恩”法子,李佑哭笑不得,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这不行!”李佑理顺了想法,拒绝道。接受是肯定无法接受的,十六七岁的小娘子想拜十八九岁的义父,这都是从哪里冒出的乱七八糟念头。她也就比自己小一两岁,怎的如此幼稚?

李佑心里不禁感慨道,也就这种天真脑袋才会在当初想出借他扬名成为名妓,然后结识达官显贵找彭阁老家报仇雪恨的主意罢。若放在上辈子,李佑一定会以为她看多了女主穿越小说中毒不浅。

不得不说程小娘子真是太“可爱”了,李佑可以断定,年纪比她更小的小竹都不会纯洁到这个程度。当日年方十三的小竹初入家门时,就有“城里婢女夜间都是要和老爷一起睡觉”这个觉悟。

一边求着孤身在京、没人暖被窝的李大人一边还想着与旧相识王启年破镜重圆,天底下这样的美事可不要太多。其实类似先进事迹也不能说没有,都上了各种书籍里供人瞻仰,柳下惠坐怀不乱、赵匡胤千里送京娘什么的……

但李大人似乎并不是高洁的人,亦不太想在这方面流芳百世,被后人指指点点怀疑某方面无能的滋味大概很不好受。

从程赛玉想到王启年,李佑暂且按下好色之心,再次疑惑起来,王御史这个人到底抱着什么心思?答案到目前仍是迷雾重重,叫他无从揣测。到底从哪个方面去想呢?

不过转念之间,他有了主意,拿话对程赛玉试探道:“王御史是不是曾经告诉过你,不要在本官这里透露出他来?”

如果王启年不打算隐瞒自己,那是一种情况,如果企图隐瞒自己,那就是另一种情况。

程小娘子吃惊到眼珠子溜圆,“这,这,李老爷如何知晓的?”

原来如此……李佑心里想了想,估计王启年也对秦司乐有过同样吩咐,但被自己刨根究底的逼问出来了。又叹道,官场中遇事多疑一点,多想几个为什么,总是没错的。

正常情况下,王御史指点秦司乐和程小姐贡献出对李大人有用的黑材料,应该示好卖人情叫李佑感谢他才是,但为何要遮遮掩掩的?

做好事不留名,以李大人这颗并不纯洁的心里想来,那就只能说明是个不正常的情况。

“王御史既然不想透露他自己,自然有他的道理。可是本官已经猜到了,那就只好装作不知道,你和你舅父最好也装作不知道,免得王御史对你们漏了口风有什么不快。”

仿佛李大人很是为她着想,程小娘子感动的点头道:“好啊,奴家决不会说出去,王家哥哥也不会知道这些的。”

李佑忍住强行留宿的意愿,送客了。虽然美色很诱人,但官位更重要,他始终牢牢把握住这点原则的。再说程小娘子跑不出手掌心,他有这个自信。

次日李佑在内阁办完公事,手捏从程小娘子那里要来当证据的二百引盐票,研究如何更好的利用程家之事。却听到从宫中传来太后旨意,二十三日早朝照常举行,朝参完毕后武英殿议事。

这本不是一件很值得关注的事情。但要知道,此前已经连续数次朝会被取消,在这个背景下,朝会正常举行反而就显得别有含意了,何况还有武英殿议事。其中意味就很值得细究。

每个人心中都打了几个问号,莫非慈圣宫要出手?若是如此,本次朝争最后时刻便要到了。在这个关口,很多人在前一夜都患得患失的生了失眠症状。

武英殿大学士彭阁老坐在书房深深反思本次朝争。按他预先想法,合纵连横突然袭击,对手不过是个小小七品,所以该如泰山压顶、秋风落叶之势,横扫那李佑如卷席,顺便捎带着将袁阁老打压下去。

但到如今,两旬时间过去,却得势不得胜,李某人依旧在内阁活蹦乱跳。细细想来,主要原因是低估了两点。

一是低估了李佑背后的支持力度。虽然许尚书等人除了起先表态之外,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却叫他这边三位数的弹章也不能压倒李佑。李佑不倒,被强行绑在一起的袁阁老自然也可以继续逍遥(这点让李大人很不爽也很无奈)。

二是低估了李佑的脸皮厚度。在一片骂声中还赖着恋栈不走,没有一丝羞愧求去的气节。

明天武英殿议事,会有什么结果?彭阁老反复推演了几种可能,预想了几种对策。

无论如何,别人眼中的堂堂宰相绝对不想让一个分票中书骑在头上作威作福!否则宁可不当这个大学士了。

不知为何,彭阁老感到有些不安,又说不清不安来自于哪里。不免心里自嘲几句,难道老夫还怕一个七品舍人么。他没想到的是,其实最大的危机来自于身边的王启年王御史。

都察院河南道监察御史王启年此时也在自家书房里思绪如飞。作为本次朝争的策划者、发起者以及变节者,他兴奋的浑身颤抖。

什么大学士,什么中书舍人,都是他王御史的踏脚石!一切尽在掌握,明日便是他出头之日!

王启年与彭阁老渊源很深,他的座师是彭阁老的学生,所以他也算彭阁老门下之人。可惜担任御史后由于各种原因仕途不畅,熬资历都快熬成资深了。抑郁归抑郁,但出路还得找。

上个月底正是他看准形势,成功说服了彭阁老发起这场朝争,并充当了急先锋。他的个人目标很简单,就是瞄准了李佑现今这个位置,他想要做王中书。

从御史到中书舍人,似乎很丢脸,但看官们不要笑话王御史不长进。虽然中书舍人名份上比清流御史差很多,但王启年真正意识到了新设分票中书的巨大发展潜力,以及这个职位实实在在的权柄。

看看首任分票中书李某人现在是多么意气风发,王大人被刺激的各种羡慕嫉妒恨,宁愿放弃对他来说已成鸡肋的御史了。彭阁老出于某种考虑,也有许诺,只要干掉李佑就联合徐阁老推介他王启年续任分票中书。

如果就这样发展下去,剧情就简单的多了。

可是在某个夜黑风高的夜晚,许久不曾露面的,被朝争双方暂时遗忘的,好像被李佑激怒到袖手旁观的某长公主使人偷偷给王启年御史传话了……

不必奇怪,以某千岁的手段和心思,怎么可能放着乱中取利的机会真去打酱油?

长公主传去的几句话立刻就改变了事情原有的轨迹,剧本开始朝着任何局中人都不可预知的方向发展。

“王大人您进了内阁后,是愿作今日之李佑,还是继续作七八年不得提拔的彭阁老之门下走狗?”长公主使者诚恳的对王启年御史说。

不得不说,这句话很有魔力,登时将王御史心中的一扇黑暗之门打开了。但王御史本人却感到自己醍醐灌顶、大彻大悟,明辨了是非、看透了真理……

今日之李佑是什么样子?那是能够压制任何大学士的嚣张角色,也是他王启年的目标。

但要被彭阁老援引成为分票中书呢?那他进了内阁,当了分票中书后还是彭阁老的门人走狗,事事听召唤如同属吏,真没什么意思。哪里能有今日李佑这般风光?

在长公主使者面前,王启年又仔细思索,若有所悟。李佑之所以风光,是因为他的上家不在内阁里,所以敢在内阁里肆无忌惮。他跳的越欢,他的后台们越要保他。

聪明人一点就透,王御史深刻的认识到,想背靠大学士当分票中书,纯属与虎谋皮似的找不自在。要当真正掌权的分票中书,必须在内阁之外寻找强援,形成内外呼应才是王道……譬如代表未来的天子。

衡量明白后,王御史便对长公主使者说:“愿效鞍马之劳。当年有桩旧案,在下始终块垒胸中……”

王启年知道,彭阁老是归德千岁的眼中钉,为了表达效忠要找些投名状,程家的事情就是个很好的素材。当年他仔细打听过前因后果的,不过出于各种自私原因没有什么动作而已。

长公主使者则给王启年吃了定心丸:“千岁有言,若王大人明谙事理,她一定圣母面前荐你为新任分票中书。”

想到这里,在书房里独坐的王启年冷笑几声,那李佑知晓了彭家的罪迹,又有了证据,明天一定会抛出来的,彭阁老这一关是过不去了。

越想越得意,王启年忍不住起身来回走了几步,心里念道,李大人啊李大人,你恐怕不晓得当年程家在盐事上真正得罪的是新宁侯家罢?彭四公子不过是替新宁侯家出面而已,这点连程老爹自己都不清楚就糊里糊涂被流放了。

新宁侯没什么了不得的,不过是太后的同胞大哥,以外戚封侯。圣母太后幼年丧父,与两位兄长相依为命,感情深厚。当年新宁侯只是封了伯爵,还是太后与群臣力争,才将大哥升格为侯爵。

如果李佑一把将新宁侯扯进罪案中,那太后又是个什么心情?明天一定很精彩啊。

“拿酒来!”王御史或者说未来的王中书对门外大吼。一石二鸟,得偿所愿,还有美貌的程小姐恢复良家后可以收入偏房,顺带丰厚嫁妆,不痛饮几杯如何平息的下激动心情?新攀上长公主和天子的高枝,更是值得痛饮几大碗。

京师的另一端,归德长公主府,重重庭院帷幕阴影之中,千岁殿下闭目静坐。

明天的剧本,她当然已经知道。王启年的彻底投靠,是她近日最大收获,因而明日与她不对付的彭阁老定然要倒霉。

这都应该是喜事,但她此刻心情却不像面容那般平静,始终波动起伏,辗转不定。倒霉的不只有彭阁老,估计还有那个可恨的人啊。

既有几分怨气,又有几分不忍……回忆初见李佑时,见他曲意柔媚,还以为他是个肯听话又有本事的男人,孰料自己真看走了眼,而且他还胆敢狼心狗肺的冤屈自己!

终于晓得男人的心果然是最不可靠的……归德千岁突然在黑暗中睁开眼,坚定地自言自语道:“朱英娆!你岂可因儿女私情废大事?分票中书,重中之重,天赐时机,决不可失!”

好像底气不够,她又强迫自己下了一遍决心,“必须给他一个狠教训,叫他来痛哭求饶!”

对了,还得去警告一下与某人苦大仇深的袁立德袁阁老,不许他把落水狗往死里打,要留活口。

文华殿大学士府上,袁阁老已经上了小妾的床,不过辗转反侧,一时没有入眠。

之前归德千岁对他有过暗示,明日两大对头彭阁老与李佑要一起倒霉。虽然详情不明,但心里的爽快是免不了的,只盼着天早点亮。

其实这段时间,袁阁老虽然与李佑绑在一起被攻讦,但他却不是那么难受。

因为他发现大多数压力都在李佑那里,这厮太能吸引仇恨了……大概是对方那些水军看李佑是七品以为好欺负的原因,相较之下攻击他这个阁老顾忌比较多。

俱往矣!今后内阁里没了对头,人生寂寞如雪啊……袁阁老带着几分感慨唏嘘,昏昏睡着了。

与袁府不远处的天官府里,许尚书挑灯夜读,却面含忧虑。当然,也是为了明天这场了断。

许天官最期待的是,太后各打五十大板维持现状,这样最好。

退而求其次,太后打李佑的板子,最惨到撤职,那也可以接受。

他最担心的是,太后一边倒的故意偏向李佑,那可就不妙了。

李佑的战斗力超出了他的预料,现在居然同时和三个大学士斗的不亦乐乎。若是太后出于什么目的故意偏向李佑,那么袁、彭、徐三个大学士,肯定要走一两个。

这样一来,内阁位置空缺太多,许尚书这个吏部天官,只怕要被赶鸭子上架入阁了……

许天官并不想这个时候仓促入阁。明年年初有对京师全体官员进行考核的京察大计,这项工作是由吏部与都察院主持的,是许尚书势在必得的工作。

他计划明年年初联合赵总宪借着京察,裁汰异己,进一步坚实外朝基础。随后再卸下吏部尚书职位,入阁拜相。

那时候外有部院根基,内有分票中书支持,入阁才叫水到渠成,可以直接掌握实权。

许天官叹了口气,明日实在难以捉摸,只好到时边看边说了。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50章谁沉不住气谁倒霉

景和七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清晨,寒风刺骨。叫李佑这初在京师过冬的南人下了很大决心,才从热被窝里钻出来,从头到脚裹的严严实实出门上朝。

在朝会上,中书舍人李大人继续站在东北角睥睨天下英雄……不是他用眼神瞧不起人,在这个靠边位置要看中间风景只能斜视。若东张西望动作太大会被纠仪御史弹劾的。

其实今日朝参一切按部就班,鸣鞭、过河、行礼、奏对、宣诏、散场,都是固化了三百年的程序,没什么新花样,也没人指望有什么新花样。明白人都清楚,真正的剧场在早朝之后的武英殿。

朝会后的议事并无典制,谁参加谁不参加比较灵活,没有明确章程。大体上有三个默认规则,一是需要或者说想要维持话语权、树立声望的人;二是有重要事情需进奏的人;三是与决议事务有关的人。

换一种说法就是,君臣面议,九卿以上、资深科道言官、分票中书必须来,其他看情况和自愿。但今天朝臣勋贵们晓得武英殿将有热闹看,自愿的人就非常多了……

自认有资格的都想去武英殿剧场,朝参结束后,便见数百人如同赶庙会般涌入归极门。一时间武英殿前熙熙攘攘,这让把门的内监、官军不知所措,只好守住了殿门后飞报慈圣宫。

乱象一直持续到太后下特旨,只许侯爵以上勋贵、二品以上武臣、三品以上文臣、六品以上词林官、资历五年以上科道言官、分票中书入殿。于是大多数人只好失望而去。

李佑施施然踱步进殿,他的坑位很好找,在这个场合里无论怎么排序,七品中书舍人的位置几乎永远在文臣班位最末尾。好处是靠近殿门,至少光线很不错。

紧挨着李佑位置的,便是同为七品的科道官们,譬如王启年王御史这样的。

兴奋整夜的王御史此时神情反而很萎顿,李佑正要关怀几句,忽见前导官入殿,太后要来了。

升座、行礼、归位,武英殿中便寂静下来,无声无息,仿佛每个人都在认真研究地板上的金砖质量究竟如何。

时间在静悄悄中不停地流逝,殿中诸人展开了一场看谁先沉不住气的比试……据对历史经验的不完全统计,先沉不住气的人成为最后输家的概率最大。

就连最年轻的李佑,也知道沉默是金,隐忍不发。

静默的氛围中,眼瞅着负责唱赞的公公已经站了出来,张口便要高喊“有本启奏无本退朝”之类的散场话。

对此众人怅然若失,难道今天这万众瞩目的大戏就这样无厘头的收场?

千钧一发之际,终于有失去耐性的人站出来了。

只见武英殿大学士彭时春彭阁老出列奏道:“近日尚宝司缺了管事司丞,中书舍人李佑可以升任。”

所奏之事没多大意思,但有个关键词是李佑!众人皆知大幕就此徐徐拉开了,心中无不反复品味彭阁老吐出的每一个字。

尚宝司,也是内廷禁直机构,主要业务是宝玺和符牌,是有名的闲散部门。还有个特殊之处是,尚宝司与光禄寺都是荫官聚集之地,养着大把大把的寄禄官。

尚宝司丞,是正六品官职,位在尚宝司卿、少卿之下,有的是司丞是管事的,类比于六部里的坐堂尚书,但大部分都是寄禄散官。

所以彭阁老的话,从明面上可以理解为:尚宝司最近缺个实职管事的司丞,可以从内廷官员中提拔李佑去担任。也不算坏规矩,内廷官员不同与外朝,阁老不给面子时也可以直接越过吏部尚书推荐。

其实是个人就能看出,这是类似于明升暗降的把戏,六品尚宝司丞哪里比的上七品分票中书重要?

事情当然不仅仅如此简单。李佑稍一思索,便懂了彭阁老的心思。彭大学士之所以抛出这个建议,定是为了试探慈圣太后的心思,看看太后对他李佑到底是什么态度,然后再有的放矢、针锋相对。

而且彭阁老这是提拔仇家,避免了妒贤嫉能打击报复之类说辞,叫人挑不出理。要知道,彭阁老一向注重名声,以正直示人。

其实彭阁老还抱着个侥幸心理,万一太后直接点头,那就调虎离山天下太平了,这场朝争便赢下了一大半。太后不同意,他也没什么实际损失。

珠帘后,钱太后沉吟片刻,不同意也不否掉,只开口道:“许吏书秉持铨政,对此何意?”

许天官出列,对彭大学士道:“敢问阁老,李佑何德何能可以推升?”

这个问题……叫彭阁老简直像吃了苍蝇,只能捏着鼻子答道:“李舍人忠勤敏廉,表率内廷,理当奖掖。”

登时殿内隐隐约约响起偷笑之声……彭阁老居然公开赞扬李中书为内廷表率,真真滑稽好笑到了极点。

这时袁阁老本来也有上前表扬李佑几句的冲动,但考虑再三克制住了自己。

许天官并不继续与彭阁老磨嘴皮子,只简简单单对太后回道:“宫禁近侍之职,听凭圣裁。”

踢皮球乃是朝臣的基本技能之一,许天官能做到吏部尚书,自然也是娴熟无比,何况他也想试探太后的想法。

太后依然不表态,再次沉吟片刻,目光转向殿门附近。

圣驾左右内监奉旨高喊:“中书舍人李佑上前回话!”

李佑虽然诧异,不知道太后叫他作甚,但仍然迅速出列走到宝座下。

“李佑你自己作何想?”钱太后问道。

这句问话,让殿中所有人感到意外,李佑也很吃惊。

这不是他上辈子那个时代,以本朝体制,官职铨选完全是有限几个大佬暗箱操作,并没有询问本人意见这道程序。然而太后却打破常规的问起他的想法……

六品很诱人,分票中书更不可放弃。李子曰: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先吃鱼而后取熊掌者也。

脑子转了几转,李佑很中规中矩的答道:“臣伏惟圣母之意!”

闻言所有人心里都冒出个词——无趣,不过也只能这样无趣。

李佑并没有住嘴,继续奏道:“臣另有它事,斗胆陈情。圣寿节上,圣母赐下宫女,臣一时昏昏蒙昧谢恩。但归宅左思右想,实觉不妥,宫娥彩女岂是人臣敢用?幸而如今赏赐未至,大错可挽,还请圣母收回此赏,以全臣节!”

大多数人都不明白李佑好端端的说起这鸡毛蒜皮的私事作甚?回头上个辞谢奏疏就可以了,根本不必小题大做的在殿中絮絮叨叨,显得小家小气很没有品位。

这时令人惊讶到目瞪口呆瞠目结舌的一幕出现了……

珠帘内圣母皇太后点点头道:“所言极是,那赏赐便改为加官尚宝司丞。”

就这样简简单单将李佑提拔为六品?殿里群臣如果没听错的话,太后说的是加官尚宝司丞,而不是升为尚宝司丞。

那么李佑的本职还是分票中书,尚宝司丞只有代表品级的意义。轻轻松松由七品变成了六品,级别上升的同时分票权力依然在手,简直占尽了便宜。

这是怎么一回事?最聪明的几个人已经反应过来了,不由得暗暗赞一声“实在是高”!

这其中机遇可以说稍瞬即逝,大多数人遇到了甚至都不会觉察出来,李中书居然能福至心灵,巧妙地利用时机引导太后给自己加官。

小人要的是实惠,贵人要的是体面,那皇家更得要体面。圣寿节是国家大庆典,当日李佑祝寿之诗冠绝全场,出于政治意义必须要重赏,不然圣母皇太后的体面何在?只是那时李佑险些闹了点丑闻,只好用两个宫女糊弄过去。

但李佑今日突然用大道理将两个没到手的宫女退回去,那皇家总该给点别的补偿罢?不然显得抠门小气不体面。

恰好前面某阁老提到尚宝司丞,还主动造舆论与李佑联系起来,给了太后一个顺水推舟机会。

分票中书升为尚宝司丞能被看作赏赐么?不能!

分票中书加官尚宝司丞能被看作赏赐么?这个可以有!

加到六品虚衔,在太后眼中也就是个芝麻绿豆大小的事情,朝廷也不缺这几两银子俸禄。而且她还可以借此将尚宝司丞之事盖棺论定,同时避免对分票中书职位的动向直接表态,继续保持让群臣琢磨不透的态势……

却说李佑急忙谢恩,完毕倒退回位,心里的喜不自胜不需赘述。

之前怎么也没想到有这个机会,他也只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念头,但今天这好运真是绝了,太后她老人家竟然真能赏给他六品衔头。

别了!大理寺左评事,别了!宣议郎,李佑心里默念。

始作俑者彭阁老眼睁睁看着李大人加官进爵,而且自己还是推波助澜者……

其实本来无所谓,李佑加不加官影响不到他,但一想自己可能成了别人眼里丑角笑柄,便气血冲顶,眼前发黑,浑身冰冷。他实在无脸继续立在陛前,紧紧咬牙也退回了班列。

旁边的袁阁老忽然很同情这个竞争对手,有点感同身受。

殿中的义务裁判纷纷在心里判定:第一回合,李中书大获全胜。又一次经验教训生动的证明,果然是谁先沉不住气谁倒霉。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51章第二回合

钱太后金口玉言给李佑升了一品,其实说完就后悔了。回想起来,方才好似进入了一种语境,很顺其自然就这么提拔了。

感觉有点便宜了李佑,这么大的天恩就换了两个宫女?但是“君”无戏言,出了口就反悔更丢面子。太后也只能暗暗苦笑道,至少此人看起来还算顺眼,若有什么万一,也算是安抚了他。

其他人还好,唯有王启年王御史眼角盯着李佑要喷出火来。自从以分票中书为职业目标以来,他便将李佑视为最大障碍。却见敌人一边轻松愉快的升到六品,一边继续把持分票中书职位,真让王御史恨不能取而代之。

且先忍耐,他终是跳梁小丑,王启年按下自己心中嫉妒想道。

据他所知,李佑此人胸怀不宽厚,报复心甚强,绝不是个肯善罢甘休的人。以这种品性怎么可能会放着彭阁老家罪行不管不顾?他暗中将彭四公子制造程家冤案的证据送到李佑手里,那李佑不如获至宝奏上一本就见鬼了。

别看李佑眼下似乎得了太后眷顾,但是当这小人拿程家冤案死缠烂打彭阁老,却意想不到的牵扯出太后兄长新宁侯时,自然就会晓得什么叫“雷霆雨露皆是圣恩”。

现在太后给李佑加官只是口谕,尚未经过内阁草诏。到了那时,只怕李佑的加官诏旨墨迹未干,又得销毁掉罢……

真是令人期待啊!想象着李大人的下场,王御史渐渐找到了心理平衡。不过让他不能理解的是,方才李佑为何不乘胜追击,直接将程家冤案捅出来上达天听?无论如何,那李佑手里捏着如此关键的把柄,总该有点表示,怎的若无其事一般?

岂不知此时的李大人惊喜到内伤,飘飘欲仙的哪有心情想其他事情,一时忘了程家冤案,旁边王御史的眼神更被无视了。

不必责怪李佑没有涵养,要知道,从天而降的意外之财永远比本本分分的收入更令人销魂……

殿内重新清静,没过片刻,文渊阁大学士徐岳徐阁老出列奏事。“山东布政使司有本上奏,临清许氏一族强占田地,殴伤人命……另有在临清关欺行霸市,包揽商税……”

临清乃是吏部尚书许天官的籍贯,知晓这一点的都暗暗叫道,第二回合开始了!

徐阁老嘴里的临清许氏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许天官近亲,不然拿到这里说作甚?看来徐大学士也是学乖了,认真汲取袁阁老与彭阁老的教训,不与李佑纠缠,转而直捣其后台。

那许天官微微皱眉,对方的突然袭击有点棘手,他却对此一无所知,这个状况下得想法子拖延一下才好化解。

殿里众人目光都聚集在许天官身上,等待他接招时,却不防班列末位人影一晃。中书舍人李佑再次出列,趋步至陛下道:“臣有下情上陈。”

王启年御史大喜过望,以李佑的素质,为了给许天官解围,这番定然是要针锋相对、以牙还牙、胡搅蛮缠的告彭阁老黑状了!他的算计要得逞了!

“尽可言之。”钱太后允道。

李佑先对徐阁老拱手示意,正色道:“得罪了!敢问阁老,此疏得自山东布政使司?”

徐阁老何等样人,立刻就明白李佑这是要拿公文程序说事了,论理山东布政使司的奏章不该直接到他手里的,其实这从头到尾就是他指使的。但他不走常规章程也没办法,若走正常程序肯定要外泄,许天官有了提防,使人快马加鞭回乡准备,那搜集来的这些黑材料就没什么效果了。

当即徐阁老对太后告罪道:“臣看过照会副本,一时心急今日先奏闻了,臣愿领罪。”

李佑也上前奏道:“正经移文岂有副本之说?朝廷体制,皆有法度,分票中书之设,正为分条清理,明责其人。若为直奏章本密疏,当于圣前开拆,严禁经他人之手,徐阁老何以有之?若是入阁奏章,须经本官在内阁登录分发,为何此疏却本官不得闻,反而到了徐阁老之手?”

随即又叩首大声道:“臣李佑,弹劾文渊阁大学士徐岳截取奏疏,所用阴私!太祖有律,凡有为机密事入递圣前之奏疏,上官中途截取者,得实证后,斩!”

李大人这个“斩”字出了口,霸道之极,好似炸雷一般,在所有人耳中轰然鸣响。

再见多识广的人,也从来没见过有谁当面指着一个大学士说要砍他头,这也忒凶猛了。知道今天有戏看,但也没想到如此劲爆。

趁着大家惊呆的时候,李佑再次高声道:“请圣母裁决示下,以儆效尤!”

徐阁老表面没什么,但脸上肌肉已然僵硬。他倒不担心自己的头颅,哪有为这点事砍大学士脑袋的道理,只是被李佑这种赤裸裸的羞辱气到了。

便有位不认识的大臣出列斥道:“李中书危言恐吓夸大其词!徐阁老不过是看过副本,何至于你罗织罪名构陷大臣!”

李佑应道:“私底下看的算为副本,但拿到圣前奏事还敢巧言令色说是副本?这位大人敢否以人头担保此不是密疏?”

又有人出列打圆场道:“大学士位尊体贵,预闻奏章算不得大事,偶有过失不必苛求。”

李佑冷笑几声,义正言辞,“以你之意,是劝本官阿附权贵,对大学士违制之事视而不见?本官虽人微言轻,但也知道十五个字,有法度必依,行法度必严,违法度必究!此乃为人臣者在朝堂安身立命之则!”

李佑的话还真让殿中诸公找不到漏洞……太冠冕堂皇了,没法说他是错。

但随即又听李人缓和了几分口气道:“不过大学士身为朝廷体面所在,为不伤圣母仁慈之名,施恩于下,不必极刑也可。”

王启年终于忍不住了,冲上前去指着李佑叫道:“夸夸其谈,大言不惭,虚伪至极!方才所言,尔自己都做得到?”

“本官才浅德薄,力有不逮,行事或有差池,有待诸君子匡正。但本官尚知依此十五字修身自省,有错即改,无则加勉。堂堂的大学士,人人皆道是宰相之尊,本当更为表率,却反而不如微末七品明白事理?”

这样下去可不行啊,累也累死了……李大人看到人群中还有蠢蠢欲动要出来舌战的,赶紧转身面朝太后作总结发言。

“其行不正,所言便不可为准!臣冒死一谏,请圣母废掉此疏,处置奸邪,以为天下法!不然朝廷设分票中书,所为何来?不过徒费国家钱粮,又多一大学士之属吏而已!”

殿中有看热闹的对左右点评道:“就算李大人罢官了也不愁没饭吃,凭此尖牙利嘴,去当个闹堂讼棍绰绰有余。”

徐阁老实在没有心气和李佑斗嘴,斗也肯定斗不过。他直接免冠顿首,这是摆出“乞骸骨”架势了,熟稔得很。一切都交给太后做主,他不信真会为了一个七品构陷就罢免他。

此时武英殿大学士彭春时突然也出列,同样免冠顿首,看样子要与徐阁老共进退。

更令人惊奇的是,文华殿大学士袁阁老不知道怎么鬼迷心窍,这时候也莫名其妙的出列,还是免冠顿首。

不得不说,三个大学士并排请辞,很是壮观。

正交头接耳的人目睹此景,不约而同住口不言,停息屏气,气氛陡然紧张起来。现在大学士一共才四个,有三个同时请辞,这比天子驾崩也轻不了多少了。

这时只有某人的嘲讽回响在殿中。“遇事不思认错改过,一言不合只知要挟圣母,如同小儿童子滚地撒泼,何曾见得真君子风度?无赖三阁老,本官羞与尔等同列庙堂!”

李佑的毒舌没有给他挣来多少眼球,而是许天官又成了目光焦点……

大家都懂,李某就是你许大人放出来的,你就是他的最大后台,这时候你还不出来将他栓回去?真要闹得内阁总辞职那可就开了大明新风气,朝政会彻底大乱的,耽误了国事你许尚书罪莫大焉!

这是要彻底失控……许尚书也麻木无措了。

若许大人也是穿越者,一定会感慨道:给他一个机会,他能还给你奇迹;给他一个支点,他能撬起整个地球;给他一点阳光,他能造出撒哈拉沙漠……

大明政治危机的关键时刻,姜还是老的辣,兵部卢尚书站出来了,对李佑喝道:“你退下!朝堂上也是你胡言乱语的地方?”

老尚书又对太后奏道:“设分票中书本为调和鼎鼐之举,至今试行一月,功在社稷。但李佑年少气盛,阁臣失权不忿,彼此多有纷争,于朝政不利。还请另择老成之人补任,以为今后之例。”

李佑已经进入了一种奇特的兴奋状态,演戏演得自己都不知真假了。他不想就此退出舞台,神色悲壮的自剖心事道:“不敢退,亦退无可退。自古至今,变更革易之臣,均不得福寿绵延之果。我本布衣,侥获天恩幸进,只知道全力履新,不惜粉骨碎身报效朝廷。不得罪阁老的分票中书有何用处?只怕这一退,今后终丧于权贵之手。若落此下场,思及不免心寒。”

你这是自比商鞅王临川张江陵吗?你也配!王启年御史心里骂道。

吏部尚书许天官苦笑着,终于还是从班位中走出来了。他无奈对太后道:“臣荐人失察,李佑不堪其任,奏请罢去其中书舍人。”

别人无论是谁弹劾李佑从某种意义上都是过场,但许天官这样说绝对不一般。首先李佑是许天官推荐上位的人;其次,许天官是吏部尚书,他说要罢免谁那就不是弹劾了,那是奏报……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52章一切都是那天意

对许尚书来说,李佑已然扫尽了几位阁老的威风,间接抬高了他的江湖地位,某种意义上也算达成目标,暂时没有必要继续咄咄逼人。

若闹到整个台子彻底坍塌,那就谁也别想唱戏了,说不定后世史书还会给他一个大大的差评,例如热衷权势罔顾大局因私废公之类的。

那边厢,天官大人的几句话宛如一盆冷水,将小宇宙爆发几乎要领悟第七感的李中书浇了个透心凉,强大的火力顿时瘫痪了。

他不能置信的偏头看了看许尚书,随即彻底清醒过来,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过犹不及强极则辱情深不寿什么的啊?或者是传说中的卸磨杀驴过河拆桥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什么的啊?

在大明朝,三个同时要挟辞职的大学士加上吏部、兵部两个尚书对某件事同一个态度,不管是普文二中的哪一种君主,也不便随意拂逆的,钱太后亦不例外。

只听帘内谕道:“吏书言之有理,知道了。”

此言一出,三个大学士松了口气。他们也是提着心吊着胆的,真要因为一个七品官集体“被辞职”,那他们也成了百年笑柄。

太后这明显是叫李佑去职的口风,之所以不直接罢去职务,那是因为圣母仁善,优待臣下,毕竟让李佑自己主动辞去分票中书,面子上更好看一些,说出去也比被罢免好听一些。慈圣皇太后不愧是以贤德著称哪!

有人便心里迅速计算了一遍,如果今天三个回合下来,李大人用分票中书实职换了一个六品官衔,算是赚了还是赔了?很难说得清。

按着惯例,又该李佑说几句“臣有罪过不劳圣念”之类的场面话,然后皆大欢喜的光荣下岗待分配。反正有许天官把持吏部,李大人再就业应当问题不大。

李佑年轻的脸庞上泛满愁容,从腰袋里掏出牙牌,深情的望了几眼上面的“中书舍人”和“直诰敕房”两列字样,很依依不舍。

这种等级的牙牌不刻人名只刻职位,谁担任了相应职位就给谁。李佑如果卸去中书舍人直诰敕房这个职位,那么手里这面刚刚熟悉的牙牌就要换主人了。

放下牙牌,李佑陈情谢罪道:“分票中书十月新设,七十年来无有前规。臣年轻德薄,冒领重任,只知盲目奋勇,愈做愈错,实在不能担负创基之责。辜负圣恩,罪莫大焉。”

这话倒也给李佑博回一丁点儿同情分——可怜的炮灰,成了新生事物的试验品。当然大家此刻也仅仅是感慨几下而已。

李佑又对太后奏道:“分票其责重大,梳理章本一日不可无,中枢机密亦不便委托他人代劳。不知在臣之后是谁继任?现诸公皆在,宜早定人选,也好议事之后尽速交割,以免有误国事。”

大明慈圣皇太后便问群臣道:“以诸卿之意,若李佑去中书职,谁人可继任?”

殿中政治嗅觉敏感的人立刻就觉察到,圣母太后的意思是要搞廷推?不然何须问诸卿,直接问吏部尚书或者大学士就可以了。

选拔官员无非是部选、部推、廷推、特简几种程序。七品这种档次的京官,一般情况下都是吏部直接拟定人选上奏获批,也有宫中特旨再补上吏部程序的。

那廷推是什么?简单说是专为大员而设的,不是每个职位都有资格以廷推方式选拔,我大明历史悠久但也从来没有听说过哪个七品官职要搞廷推。

历代规制各有不同,总体来说有资格进入廷推程序的官职不多,也就侍郎、尚书、总督、巡抚、大学士这些而已。但分票中书这个位子何德何能……

这是抬举,这是荣耀,感觉分票权柄触手可及的王启年王御史激动到浑身颤抖不停。不是王启年自大狂妄,他自然有他的把握。

放眼朝堂之内,五品以上的不用考虑了,再眼热分票大权,也没法拉下脸面自降几级去争分票中书位置。而六七品这个层次里,除了他这样的科道清流还有什么人更有资格去干这份钳制内阁的差事?

他王启年已经是资深的掌道御史,虽然才三十几岁,但凭借近十年资历已然是言官界里德高望重的前辈级人物,没这个资本他也聚不起人马去围攻李佑。更何况本次倒李风潮中,他可是最著名的尖刀先锋,出力最多,当然也最有资格接收李佑的政治遗产。

最重要的是,王御史目前同时有彭阁老在明和归德千岁在暗的支持。

今天简直是幸运日,居然用不着他挖的陷阱发挥作用,李佑却自己先败事,连风险都没了……王启年御史袖中紧握双拳,等待着得意的一刻到来。

话说回来,要廷推的话,殿中公侯勋贵武官词林都要靠边站了。虽然他们自从进了殿后一直在靠边站,但至少理论上是可以发言的,只是他们不想或者不愿发言而已,现在连发言权利都没有了。

李佑无悲无喜无欲无求的回到班列,手捏牙牌,等待着它的新主人出现。

内监搬出一张书案,放置于陛前,又摆上笔墨和一本空册。

殿阁大学士、六部尚书、左都御史、大理寺卿、通政使、六部侍郎、左副都御使、六科掌科给事中、十三道掌道监察御史,共计四十五人一起出列,在书案之南面北而立。

对太后行礼后,吏部尚书许天官又从参加廷推的人群中走出来,手持空册对群臣道:“现推中书舍人直诰敕房兼理分票事之缺。”

说完这句,许天官便闭口不言。如果是正常情况,吏部尚书应该会列出一两个候选人,但这回许天官只说了这么一句就闭嘴了,估计是表示他没有准备候选人的意思。

吏部天官不提名,自然有别人推出候选人。

文华殿大学士袁阁老静默不动,武英殿大学士彭阁老与文渊阁大学士徐阁老对视一眼,大约是彭阁老为了避嫌,便由徐阁老出面道:“我推监察御史王启年。”

又有礼部金尚书推举给事中尹维杰。

静候半晌,似乎再无其他候选人了。许天官正要继续进行下一步,这时候东阁大学士杨阁老开口道:“我推李佑。”

声音不大,却很响亮,吸引了殿中所有注意力。

在众人目光里,杨阁老淡淡的道:“分票之事草创艰难,随意去职未免寒了勇于任事之心,不如叫他继续做着。”

好罢,这也算个提名,大家都知道这仅仅是聊胜于无。如今大势所趋之下,李佑肯定没法继续干了。

许天官将空册放回书案,在首页写上王启年、尹维杰、李佑三个候选人的名字。

随后参加廷推的人便按照站位排序,一个一个到书案在空册上画题。

遍览廷推廷议这种事,除非在专权人物一言堂和党争剧烈时期,其实往往只有几个特别有主见的,大多数人都是看形势随大流而已,这次亦是。

王启年身为候选人没有去画题,所以最终实际参加廷推的是四十四个人。

画题是不需署名的,统计起来容易得很。许天官和吏部左侍郎各自数了一遍,再由不参加廷推的吏科给事中上前又数了一遍。

最后由许天官对太后奏报道:“王启年,三十一;李佑,九;尹维杰,四。”

李佑听到许天官报数字,感动了一把,居然有九个好人投他的同情票啊。

而王启年听到三十一,顿时热泪盈眶。此前一切辛苦煎熬都没有白费,都是值得的!

今后他再也不是只能卖弄嘴皮子的言官了,在科道近十年终于熬出了头!他将入直中枢,在长公主和天子的支持下柄持分票,成为大权在握的人物!

到此为止,今天武英殿这个剧场差不多也该谢幕了。观众们纷纷表示大饱眼福,不虚此行,而最佳男主角和最佳男配角分别授予了李佑和王启年。一个慷慨激烈力压三阁老,一个不声不响成了最后赢家,双双夺得大奖实至名归。

正当殿内诸君懈怠下来时候,人影一闪,便见前中书李佑又从班位中钻了出来。

早晨空腹上朝此时准备回家吃午饭的人有点烦,李大人你别再不甘心的拖戏了好不好?

在几十道埋怨目光中,垂死挣扎的李佑对慈圣太后奏道:“臣中书舍……尚宝司丞李佑,弹劾河南道监察御史王启年心胸险恶,玩忽职守,推诿枉法,请圣裁削职为民!”

在场人中,最普遍的心思是:李大人好像自从朝争以来,一直抓大放小,只与诸阁老搏斗,并不搭理其他人,现在却反常的弹劾王御史了。还临时弄了这许多空洞罪名,看来也真是急眼了。再说风闻言事是科道官的职责,你一个无缘无故的内廷官说这些是不是有点捞过界?

李佑继续道:“臣数日前去教坊司采风,见到乐师程氏女,却得知了一桩趣事。她自称乃盐商之女,数年前受武英殿大学士彭春时四子陷害而家破人亡!”

彭阁老本来正带着几丝嘲笑,却猛然听见自家名字,陡然变了色。说实话,此事他并不知道,但他对这四子的品行却是略知一二的,若干出那等事并不奇怪。

“更奇特的是,王启年与她家乃旧交,却不施以援手,只教唆她将此事告与臣得知!臣愚昧无知,始终想不透其中诡秘之处!”

“臣有两点不明,其一,都察院是三法司之一,御史可监察百僚,王启年当年已知晓此事,身为御史为何不纠察此案?其二,王御史既然知晓内情,为何要指使苦主将此事告知下臣这个无关之人?臣又非理刑官。”

“所以臣斗胆弹劾王启年此人心胸险恶,玩忽职守,推诿枉法,岂可继续立于庙堂!”

听到这里,本来大获全胜正在春风得意喜洋洋的王启年毫无心理准备,一时间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那案子确实人证据在,程家小娘子和秦司乐只要照实陈述即可,不该露出什么马脚才对,李佑怎么会怀疑到自己头上的?

大家都不是傻子,李佑所陈述若是真的,王启年的作案动机随便猜猜也能猜出几分。将彭阁老家的黑材料送给彭阁老的对头,这种行为是什么性质还用去想么?

果然是精彩在后头,眼看要散场了却又爆出这等惊天内幕,殿里观众重新兴奋起来,竟然出现了喧哗场面。相较起来午饭不算什么了,难道李佑对只拿下最佳男主角不满意,还想包揽最佳导演?

彭阁老亦是心念急转,那李佑虽然牙尖嘴利的可恶,但他如果没有几分把握,绝对不敢在这里胡言乱语。想至此,彭阁老狠狠盯住王启年,恨不得要吃了他。

丹陛之上珠帘后传出一句问话:“可有实证?”

李佑从袖中抄出盐引,递与内监。又道:“当年彭家四子诬陷程家的罪名为假造盐引冒领私盐,此乃程家暗藏至今的部分真盐引。程氏之女手中还有千余引,足可以为推翻旧案的实证。”

慈圣太后传旨道:“着殿前锦衣卫即去教坊司提程氏女、秦姓司乐!”

完蛋了……王启年彻底呆住,他知道想再狡辩也无用了。

看看王启年的表情,其实此时大部分人都已经相信李佑所言。

这起大案其实是两个案子,一个是彭家四子为恶,倒是不用着急,可以慢慢查。另一个是王启年身为御史渎职枉法,还有蓄意构陷大臣的嫌疑,才是当务之急。

至于他出卖坐师的坐师,门主彭阁老,属于道德范畴,不过在这年头,道德有时候可以顶替法律的。

想当初,若王启年正大光明的告知李佑这些黑材料,李佑说不定还得感谢他。这会儿在自己无力回天时,估计会成人之美了。

但王御史鬼鬼祟祟遮遮掩掩的,企图隐瞒住自己,这就叫李大人十分警觉了。便抱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原则,拼命拉王御史下水。反正不是自己可以确认的友军,顺手害死就害死了罢。

可叹王启年先生机关算尽太聪明,聪明反被聪明误了。当一个自作聪明的人,遇到了多疑多思量小非君子的人,只能说真是遇到了命中的克星。

李佑暗暗擦汗,如果不是发觉了些奇怪之处,只怕早就沾沾自喜状告彭阁老了,到那时反而落入了王启年彀中。多疑看来不是坏毛病,今后还得发扬光大……

东阁大学士杨阁老忽然想起了什么,眼前一亮,出列奏道:“本次廷推王启年应当废除。”

太后点头道:“可!”

随后杨阁老故作糊涂的对许天官问道:“按着旧例法度,廷推结果里主推废除后,以陪推补上。今次廷推,其次陪推是何人?”

许天官哭笑不得的念出一个人人皆知的名字:“其次为李佑。”

殿里一百多人齐齐惊呼,咸鱼翻身乃常见事,不过这次翻的太快了罢?简直就是一眨眼功夫。

折腾半天,李佑从暗箱操作的部选官摇身一变,反而成了众望所归的品流高了无数个档次的廷推官?那岂不腰杆更硬气了?怎的就成这样子了?

李佑也傻住了。这一切都是那天意啊,难道穿越者都有天命?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53章余波袅袅

分票中书这个香饽饽,又合情合法的掉回了李佑的手里。这是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结果,包括推举李佑的杨大学士和李佑自己。

其实杨阁老今日推举李佑本是宽厚无心之举,不过觉得李佑可用,为了安抚他而已,却不料成了李佑大翻盘的契机。

李佑的本意,也只是想捣捣乱而已……

经过这一遍洗礼,此中书已非彼中书也,里面的意义十分深远。

首先,李佑这次得官可是经由完全符合程序的廷推,足以使任何人无可指摘。国朝官场得位之正莫过于此,在体面和礼制上可以压倒任何同级官员。

其次,与尚书总督巡抚这些大员同为廷推官,无形中也抬高了分票中书这个职务的身价。至少在官场上的心目观念中,绝对不可再以内阁杂吏视之。虽然在流品上到不了词林官那个清贵程度,但差不多也可以与部属科道这个档次相提并论了。

如果说以前大家称呼李中书而不是李舍人,是看李大人在内廷上蹿下跳,与阁老斗来斗去,抱着几分玩笑之心的戏称,那么今后就能当做正式称谓了。

唯一有点诟病的是,李佑只得到九个推举含金量不是很足。但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含金量不足的廷推那也是廷推。一切程序都照着典制做了,没有任何违规之处,太后也没有发话重选。其他人再想去否定结果,那就等于是要推翻廷推制度,政治风险很大。

有了这层光环,李大人立刻从不安分的小卒子变成了忠勤刚正、不畏权贵的化身。不得不说,大明官场的口碑就是这么奇怪,往往因人而定、因势而定。

大局已定,再次上任分票中书的李佑已经是今日不知第几次来到陛前走穴,之前或是谢恩、或是谢罪、或是陈情、或是弹劾、或是进谏。反正大多数人对他都已经审美疲劳了。

但事实证明,被二十一世纪媒体高密度、饱负荷轰炸过的李大人再经近两年大明官场的磨砺,其表演艺术已经真正超越了这个时代,突破了大明朝的天际,再次刷新了满殿官僚们的想象力上限。

只见本该春风满面的他却毫无喜色,反而抑郁沉重的口占一首:“力微任重久难支,重回东阁诽谤疲。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下面几句是什么记不起来了,只抄袭修改前四句便足够了罢,李中书想道。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围观众人皆无语了,让你继续作分票中书而已,说的好像要你去三边、广西这些战乱之乡为国卖命似的。

但仍有不少人唏嘘道,为何明知他在骗人,我还是被感动了?大概是那首诗念得太好了……

慈圣皇太后不由得大赞道:“后两句甚为出色!”又对左右谕道:“将此两句截取,制楹联悬于宝座之侧抱柱上。”

其实挂在这个地方,她本人高居宝座是看不见的,人的视野没有那么宽。但下面群臣只要一抬头,就能时时刻刻接受这幅楹联的爱国主义教育……

以李中书浓墨重彩的诗词为结尾,今日议事便到此谢幕了,各回各衙各吃各饭。

天道不公,为何运数在别人身上而不在他身上?王启年呆呆的站在原地,半晌一动不动。前一刻刚攀上人生高峰,后一刻就掉入了万丈深渊,反差很不真实,如在梦里却醒不过来。

每个人都远离了王启年,即便出殿需经过他身边的,也特意绕行。所有人都知道,此人已经玩完了。

忍辱负重东山再起不是没有先例,但王先生的对手某中书战斗力太……反正众人皆不看好王先生。

殿中人群散光了,门外冷风卷了进来,孤零零的王启年打个冷战,恢复了头脑清明。他想起自己还有一根最后的救命稻草……

紫禁城东华门外建有若干值房,以供各种用途。例如归德长公主每日入宫办事,她的大队仪仗不能跟随进宫,便可以在东华门外值房里等候。

王启年彻底放低了身段。他出宫绕到东华门外,找到归德千岁的仪仗队伍后,不惜体面的与这些下人厮混在一起等待殿下出宫。

如今能救他的,也只有背弃彭阁老后新投奔的归德长公主了。

夕阳西下,天近傍晚,眼瞅公主的鸾驾从东华门出来,王启年几个箭步窜到凤舆之前,扑地高呼道:“王启年求见殿下!”

凤舆中传出几声斥骂:“废物!滚!”,毫不留情。

王启年并不晓得,长公主对今日武英殿议事寄以极大期待,企图将分票中书职位和李佑一起搞定,然而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当她得知李佑不但没有被制住,反而升级成了六品廷推分票中书,而且顺手废掉了她好不容易收服打算重用的王启年,顿时没来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莫名的火气塞满胸中。今日便在昭凤殿里大发雷霆,摔了五六件瓷器,打了七八个内监宫女。

王启年这个办事不力的倒霉蛋也被千岁殿下不讲理的迁怒了……

挨了斥骂后王先生再次呆若木鸡,长公主向来号称威容德器冠于宫禁,不该是鲁莽无脑之人,怎能如此对待他这个投奔效忠的人?不怕寒了其他臣属之心?

今年的冬天,真是格外悲凉。

却说《武英殿》在十一月二十三日上映之后,因其教科书般的各逞心机和一波三折的离奇剧情,顷刻之间风靡京师。

几乎是唯一赢家、包揽了数项大奖的李大人隐隐有被传奇迹象。这也确实是他官场生涯的巅峰经典之作,在目前看来是不可超越的。

当时李佑在殿中的每一举、每一动、每一言、每一语,都被人细细研究推敲,并力图进行再解构。别人愈研究愈觉得李中书虽然小小年纪,但心机诡不可测,令人不寒而栗。从他踏入殿中第一步,到离开殿中的最后一步,仿佛都蕴含有无限深意。

次日,礼部员外郎朱放鹤先生请李佑喝酒,同时带着礼部的学习心得。“我部诸君一致认定,李佑你太老谋深算了。那王御史诚然为小人,也被你生生害死,一场辛苦都为你做了嫁衣裳,还白白送给你一个廷推。”

对于这种观点,李佑很无奈,“最后只是巧合而已,天意如此,我哪有这般操纵诸公翻云覆雨的本事。”

“你这话是糊弄外人么?你从谢罪辞职那一刻起就在布局,不,你自从进了武英殿那一刻起就在布局!你掩盖不了真相,还是招了罢。”

“什么布局?我怎的不晓得?”李佑听着十分纳罕。

“休要装疯卖傻,你的心思都被我参悟透了。例如你辞去分票中书职务时,口口声声此事新创无定法,而你是被迫开基立业勇于任事。这便叫人起了同情之心,故而后面廷推才有九人因为怜悯而推举你。”

李佑苦笑连连,这种时候装可怜博同情难道不是基本常识么,哪来的这许多阐发出来的莫名其妙深意。

“又如你辞了职,却还主动向圣母进言,言辞恳切要立即择出继任者,这也是一个圈套!当时殿中诸公云集,若欲短时间内选出后续者,最适合办法莫过于廷推,即便圣母不下诏廷推,想必你也另有办法劝她罢。”

李佑心里摇头道,其实当时我只是打算仿效二桃杀三士之策啊。先趁人多抛出诱饵,试着引起各方争抢,然后看看有无浑水摸鱼机会。廷推什么的,想都没想到。

“此后你低调无声,由不相干的杨阁老出面推举,叫众人只以为是安抚,失去警惕之心。想必你早得知王御史运作分票中书的内情了,故而引蛇出洞,同时先借着王御史将其他人都排挤掉。”

对此李佑的点评是:得知我有九人推举之前,我很淡定的,得知了我有九人推举仅次于王启年之后,我就不淡定了……

“随后你暗藏杀机、黄雀在后。等你一举将王御史击倒时,而那个很不起眼没什么用处的第二陪推恰恰就是你,再往下的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那是王启年命数不好活该!李佑心中简单的总结道。

朱放鹤先生一口气分析完李佑在武英殿中妙到毫巅的算计、思路、心态,反问道:“话已至此,你还有何可说?”

李佑仰天长叹,“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看来你最近读经义有长进啊。”朱放鹤由衷的赞赏,又想起一事道:“今日听说彭阁老亲自绑了自家四子送到刑部下狱。”

李佑嗤声道:“早料到他会如此,估计还给太后上了谢罪疏。”

告辞了朱放鹤,李佑回到住所,却见小竹在前院等候。

“老爷!方才来了一群人,送来两个女妖精,现在堂上等待老爷安置!”小竹迎上禀报道。

李佑奇怪道:“是何来路?”

“说是来自宫里,奉了什么千岁之命赐给老爷的。”

唉……李佑便晓得,这又是归德长公主耍小手段了。他昨日在武英殿中辞掉了两个宫女的赏赐,换回一个六品尚宝司丞,这件事千岁殿下不可能不知道,但还送过来显然是故意装糊涂。

碰是绝对不能碰的,否则那就是个现行的欺君之罪。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54章地势不同了

李佑立在院中再一思索,便晓得这两个女子别说碰一碰,留也留不得。不是靶子就是祸害,被弹劾“贪得无厌虚冒君恩”那都算轻了。

归德千岁殿下若以为他是个见美女就腿软、明知是麻烦还要留在身边的雄伟男子汉,那就太高看李某人了!

当即李佑喊出张三、韩宗,吩咐道:“你们速去巷口叫一顶轿子,尽快将此二人送回十王府归德长公主府上。就说老爷我不敢再受宫中之赐。”

“千岁府若是不收呢?”张三问道。

“那便扔在她家门口死活不管了,跟老爷没关系!”

为了避免心痛和意外,李佑对这两个美人见都不见,正所谓相见不如不见。任你有千般算计,小爷我就是不接招,你又能奈何?

处置完这两个潜在的危险,李佑安安心心的吃饭睡觉。

以前李佑对归德千岁还抱有一丝幻想(不要想歪了),当做另一条潜在进身之阶。那么现在他经过廷推上位,内廷外朝都有盟军(以前谦逊的称作后台),顿觉腰粗气壮,没必要太看长公主脸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