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部分
《《奋斗在新明朝》》 · 随轻风去 · 2026-07-25
但天子信任朱部郎,时常传召,最后内外妥协,给朱皇亲安排了一个侍讲的名头,只许讲诗文书法而不许讲经史。
总而言之,时常出入宫掖的朱部郎对内廷动向有所了解的,所以他猜得很准。能让李佑放弃坐监升官机会的中书舍人,肯定不是普通的刀笔吏式舍人,更不可能是地势清要的中书科舍人,必然是那太后下诏新增的分票中书。
“不想许吏部也真看重你……”朱部郎感慨后却劝阻道:“你先不要注名。分票中书此事中外瞩目,甚为难测,许吏部固然把持铨曹大政,但难保不出意外,万一不成你何去何从?挪到其他什么位置也不如坐监升一级好。”
李佑皱眉沉思……朱大人说的也对,这么敏感的事情谁能有万全把握?还是不能太盲目相信许尚书。
朱部郎又道:“更何况以本官的看法,设分票中书只是当前的权宜之计。等到内阁出了首揆,分票中书自然无用了,或者裁撤或者名存实亡状若鸡肋。若名籍在国子监册,你随时可以退身坐监,有一条后路总是好的。”
朱部郎这个建议其实很符合李佑遇事先思退、未胜先料败,万事求稳当的保守心态。
不过去国子监读书也不是什么难事罢,按照新出的补监制度,找一个没用过名额的四品大员推荐就可以了。李佑便问道:“朝廷今年补监,让在下这等出身有机会习圣人之学。若诸事不谐时,自可寻一位老大人推荐入监,如今也没有保留名籍的必要罢?”
“朝廷之事,你还是知道的太少啊。”朱部郎答道:“给杂流补监获出身朝野非议者甚多,实不相瞒,本官也是极力反对的。不过时任次辅裴阁老为国家求贤计,力主此事,如今他已致仕,难免有人去政息之忧。”
这么说来入监读书的机遇还挺宝贵,错过这次坐监下次可就不知道还有没有了……原本认识一票各方大员而有所依仗,不怎么珍惜坐监的李佑登时纠结万分。
他不经意抬眼却瞥见朱部郎神容轻松,怡然自得的持盏品茶,心里忽的有了明悟,朱大人是在等着卖人情呢,这种手法在官场中太常见了。
“在下束手无策,听放鹤先生为人有情有义,还请施援哪。”李佑拱手道。
朱部郎其实现在也不图什么,见状笑呵呵道:“好说,本官试一试,给你办一个长假停监。”
这时候,朱部郎打发去的下人也把林驸马请过来了。
无论是跟血缘稀释的几乎快没有的宗室礼部员外郎相比,还是与待选七品相较,在名份上皇家女婿驸马都尉尊贵的多。所以朱放鹤与李佑一齐出去迎接。
或许是久病成医的原因,林驸马恢复能力不错,短短两日不见,前夜留下的痕迹已经不明显了。
这林驸马对朱放鹤和李佑拱手还礼,却道:“朱兄,只说请我吃酒,怎的这个奴颜婢膝的人物也在?”
李大人闻言大怒,和提他的吏员出身一样,他同样也非常讨厌别人说他奴颜婢膝、阿附权贵、卑躬屈节、谄言令色、媚上欺下什么的……
这厮性格岂止是狷介,简直不可理喻!哪有这般说话的道理,你也不过是个无权无势吃软饭被当猪养的驸马而已!
也是李佑对林驸马不熟悉。那林驸马平常说话习惯就是这样子,带着几分尖酸刻薄愤世嫉俗的,其实没什么恶意。换成熟悉的也就一笑了之,或者遇到不熟识又怕他身份的,忍几句也就适应了。但若遇到不惧他身份的,难免要引起误解。
论起口舌之争,李佑什么时候吃过亏,当即还口道:“听说公主选秀男比天子选秀女还令人津津乐道,在京师如同节庆一般,能脱颖而出者皆为才俊。在下实在没有雀屏中选而登时富贵加身的大福缘,只得一步步侥幸做到实职七品,居官常思来之不易,时存战战兢兢之心,比不得驸马天家东床,自是横行无忌。”
林驸马将手中扇猛然一合,瞪眼就要反唇相讥。
朱放鹤先生眼看两边又要起冲突,连忙调解道:“两位皆为有才之人,可谓一时瑜亮。万万不可互轻,看在为兄薄面,应当把酒言欢才是,不然辜负了这良辰美酒。”
两人便没在外头再说什么。朱放鹤换了一间小厅,吩咐摆上酒食开了席。
身份最尊的林驸马却故意坐在下首,讽刺道:“草民可不敢居于七品大老爷之上,免得无意间又有什么冒犯了。”
你还真是……李佑心里骂了几句,大喇喇坐于上首,口中道:“原来驸马爷有几分自知之明,知道应当居下,便却之不恭了。”
就连林驸马也意外到脸色大变,他本打算借此挤兑李佑,但不想李佑言行还真敢如此猖狂无状……驸马不仅仅是驸马,驸马都尉还代表着半张皇家脸面的。
有道是,话可以乱说,座不可以乱坐。
朱放鹤苦笑不已,这两人是命数相克么?但李佑居于驸马之上终究是不妥当,于礼不合,便去劝李佑。这样子要是被言官看到了,非得上本弹劾不可。
李佑斜睨了林驸马一眼道:“虽然你位比公侯,但这里一非朝堂二非公厅。大家都是读过书的,亦以读书人自居,当然以读书人的规矩论座!”
林驸马哼哼几声,他倒要看看李佑能说出什么道理。朱放鹤也起了兴趣,不再劝说,在一旁听着。
李佑又开口道:“读书者何为?四书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而已。”
“妇孺皆知的道理,那又如何?”林驸马不屑道。
“其一,修身你我三人相较,先后不好论,且算一样。”李佑继续道:“其二齐家,在下扪心自问也算说到做到。你们二位敢说齐家么?”
朱部郎和林驸马顿时都哑口无言了。
家,大者家族,小者家庭。出自远亲皇族的朱部郎哪敢说自己要齐家?说了就和造反差不多了。
林驸马连小家庭里公主都摆不平,本司胡同里当着李佑的面被家奴围殴,脸皮再厚、牙口再利也不好意思说自己齐家……
“其三,治国。在下和朱部郎是有职在身,报效朝廷也算是投身治国之道,这方面林驸马可有与闻?驸马都尉是几品啊?平日除了朝班矗立外有何建树?”
“其四,平天下。在下虽是卑微,不能得圣人之道,但也敢痴心妄想。林驸马你这皇家女婿敢去想平天下吗?”
最后李佑猛然拍案,满桌碗碟作响,高声道:“读书所为的修、平、治、齐四者,林驸马最多只得其一,还是最低的其一。以读书人规矩论座,有何脸面坐于我之上乎?且在下首安坐!”
听到这里,林驸马只觉得胸中一口恶气憋着吐不出来,这歪理编的简直没天理了……要反驳又不知从何说起。
朱部郎也只能无语,早听说江南那边士人风气多狂怪,今日算是领教了一回名士疏狂的风范,真是长见识了。
一时间厅内无声。
却看林驸马静坐半晌,捶案而起,对李佑长揖道:“今日拜贤弟之赐也!”又对朱部郎道:“告辞了。”
朱部郎对此有些不满,大家斗嘴归斗嘴,真要离席未免太不给他这个东主面子。便道:“贤弟何须如此,莫非嫌弃愚兄招待不周?”
“非也,家中千岁昨日对小弟言,内阁缺一中书分票,以勋戚任之较为妥当,欲劝小弟谋其位。”林驸马解释道,“当时小弟心性闲散,对此很是无意,今日犹如醍醐灌顶,自当奋发。待要回去与千岁商议此事!”
李佑当即呆滞了,一时口舌痛快,没想到说出个和自己抢饭碗的……这大概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罢。
吏部尚书和归德长公主之间……应该是吏部尚书比较厉害,公主在宫中再有威望也不能插手朝政。但他李佑只是吏部尚书中意人选,并不是吏部尚书本人啊。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14章势在必得
李佑与朱部郎一齐目送作幡然醒悟、痛改前非状的林驸马离去,回过神来面面相觑。
“你还欲注销国子监名籍否?”朱部郎问道。
李佑无可奈何道:“不要取笑了,且留存着,说不得还真用上。”
朱部郎笑道:“怎的丝毫不见你有懊恼悻悻之色?”
“我本区区下僚,懊恼又有何用?分票中书虽好,却非随在下所想。无论成与不成,由天由人只不由我。借春秋语:肉食者谋之。”
“真乃豁达之士。”朱部郎赞道。
“一切都素那浮云啊……”李佑心有所感道:“放鹤先生又何尝不是与我一样。”
朱部郎不明何意,静待李佑自己解释。
李佑抬手指着上方道:“别人头顶是青天,你我头顶是屋梁,所以不得不豁达啊。”
朱部郎沉思片刻,同样感慨唏嘘不已,这句话有意思。急举酒壶道:“妙言妙语,当以酒祝之。”
吏员出身,宗室出身,看似一个卑贱一个高贵,其实在官场上大有相似之处。都是先天不足、后天有限,仿佛有一道无形屋顶阻拦登高。
朱宗室和李小吏顿时同病相怜的很,都拿着酒壶边行酒令边拼起酒来。
两人都半醉半醒时,朱放鹤记起什么道:“险些忘了说正事。下月是圣母皇太后之寿,我本欲合你我及林驸马之力,共为一作献上……”
说者无意,闻者有心,李佑故意插嘴道:“只听你说林驸马才华横溢,我却不曾见得。”
“你啊……他说话就那样子,不要与他一般见识。”朱放鹤先生点了点李佑道:“林驸马工于画艺,京中第一。我想着,由驸马作画,你为诗,我题字,俱为当世之极。三人合力,献于圣母,岂不美哉?况且驸马是太后半子,我乃太后夫家宗亲,而你是太后同乡,各有表征,技艺高绝,别人的贺表谁堪比得!”
太后生日不生日的,李佑不关心,有意拿话问道:“驸马人中龙凤,千岁金枝玉叶,应是天作之合。为何我觉得其间不谐?”
“其中一言难尽……”朱放鹤隐隐晦晦道:“听闻先帝对归德千岁有言,恨汝不为男儿身。驸马又与你我一样,用你方才之语道,头上是屋梁……”
虽然朱部郎说的含糊,但李佑却听出个八九分意思。要连这点本事都没有,他凭什么从虚江一路混到了京师?
可以判断,这长公主是个事业心很强的女人,多半也期冀丈夫同样上进,而林驸马肯定不如她这个意。
林驸马可能是天性疏散,也可能是当了皇家女婿就没了动力,觉得反正有驸马这个受限制的憋屈条条框框在,怎么努力多半也是白费力气,何苦来哉。
何况从那晚和今天的情景看,林驸马不会说好听话儿,性子又有点傲气倔强,反叛心理重,还时常故意出轨……能不招打么?关键是似乎打还打不服……
李佑又试探道:“当年选驸马,最后几个人选不是要殿中奏对么?长公主有什么想法,不会托太后她老人家选个合乎相性的?”
“林驸马家中富裕,为了让他中选,宫中内监都是使了钱的,事先也得过指点,太后面前就他奏对[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最像模像样。况且林驸马他相貌才学都很出众,不选他选谁?”朱放鹤真是喝得不少,毫不顾忌的将这些内幕都暴了出来。
李佑津津有味的追问道:“你怎的晓得这些内情?”
“驸马亲口对我说的!他说他当年也想走功名之路,或者做个风流才子,不欲尚主。可是全家为了荣华富贵,逼着他参选,实属无奈。”
“原来如此。”李佑打听完毕,敬酒道:“我一直很奇怪,今日才解了惑。”
又旁敲侧击道:“在下与林驸马之间,朱大人觉得谁去做分票中书较好?”
“左右为难,你们自己争夺,我掩目不看,掩耳不闻。”
“在下担心被千岁迁怒于我……”
朱放鹤闻言拍了拍李佑道:“大可放心,归德千岁秉性公明大气,并非蛮横无理之人。”
二人又喝尽了一壶酒,便散席了。
李佑醉醺醺辞了主人,晃晃悠悠出了酒家,跌跌撞撞进了坐轿……脸色瞬间拉黑,阴沉起来。
李大人真是豁达大度的人么?
如果让此时的李佑比较在苏州府和在京城的不同,那他一定会说不同之处是,在苏州府大部分时间不用演戏,在京城大部分时间都要演戏。
今天真是没有白来,没想到能知晓归德长公主也惦记分票中书的心思,李佑暗暗想道。与朱部郎说笑时,他好似清心寡欲、淡泊名利、洒脱无谓的样子,其实心里并非如此……
在天官府时,李佑主要精力都放在应对许尚书层出不穷的试探上面了,对担任分票中书没有深想。一方面受不了步入中枢的诱惑,另一方面缺乏直接拒绝吏部尚书的胆量,所以才应承下来。
退出来后,他深思熟虑一番彻底看透了其中奥妙,便下定决心势在必得。因为这对他的官场生涯是一次非常难得的际遇,具有非凡的意义,不容错过。不然吃饱撑着为不会写字发愁?
以李佑的出身,这年头能混到六七品已然是相当逆天了。再想进步,唯有的一丝若有若无可能性就是天赋异禀讨得皇帝欢心成为传奉官。
所谓传奉官,便是不经吏部铨选和大臣推荐,由天子发中旨直接授予的官职。
按着近几十年形成的默契,七品以下闲杂官职、以及尚宝司、光禄寺这些内廷闲散官职,也包括两殿中书舍人,天子愿意赏也就赏了。总有些技艺精湛的专业技术官员和勋戚之后需要特殊照顾,人君必须得有这些权力。
但要到了七品及以上外朝文官和地方官,那就不能中旨擅授了,至于吏部尚书和大学士这两个特殊官职,倒是有可以由天子特简的选项。
正好李大人如今到了七品这个文官集团的门槛……
吏员出身的李大人,一不是勋戚之后二没有功名在身三不是太医工匠之流。假设像无数穿越小说那样被脑残皇帝莫名其妙青睐了,一道圣旨提拔为实职六品,而李大人又欣然接受,这个世界会怎样?
他会被口水奏折淹没,会被贴大字报批判,会被写进笔记流传丑化,会被士大夫们进行种族隔离……还有,随时要提防着数不尽的秋后算账可能性。
想当年成化年间,皇帝大搞传奉官搞得有些过火了,弄出四位数的从三品到九品各种传奉官,至今仍被士大夫视为妖风邪气的时代。
话又扯远了,总而言之如今是天下太平时候,不是乱世出英雄的时代,体制的惯性和稳定性超强。李大人虽然是带有光环的穿越者,但也没有本事去彻底颠覆传统。
即使坐监升级,处境又能有什么变化?当个比方,当六品通判和七品推官有什么本质区别?
若想寻找突破点,只有在不囿于传统的地方才能找到。
分票中书,乃是七八十年来未有的新事。虽打着复崇祯朝旧制的名头,但前朝旧典都散佚不可考。
故而想因循守旧也没有可以因循的章法,又因为靠近中枢,所以这个职位不确定性极大,或者说这里面的可能性很多,可塑性很强,也许是好的也许是坏的。
上面这些特点才是李佑彻底想明白后最看重的地方,不去试试看怎么知道是好机遇还是坏机遇?焉知不是突破点?
为抑制权臣高官,国朝很有以小抑大的传统。例如七品左右的六科给事中,以及十三道监察御史,上可封驳诏令,下可监察百僚,都是位卑权重的典型,又焉知分票中书不会走上这个路子?
既然机会出现了,为什么不抓住?哪怕是被许尚书拎出来当前台木偶,那也是应该的,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不过这个时候,那归德千岁却令人意外的冒出来了……
要说李佑懊悔自掘坟墓,一不小心把林驸马刺激成竞争对手,这纯属搞笑肤浅之语。没有林驸马也有别人,本质上都是归德长公主在插手。就像没有李佑也有张佑王佑,本质上都是许尚书在插手的道理。
相反李大人还得感谢林驸马这个政治小白,随随便便就把这事吐露给底细不明的外人知道了。
当然,如果是其它衙门的位置,李佑就不担心了,再强势的公主也不敢和朝廷法定的铨政大员吏部尚书抢。毕竟有个不成文规矩,内廷是皇家的,外朝是文官的,合起来就是朝廷。
但以这个角度论起来,内阁和下属两房在朝廷架构中却属于不内不外、又内又外的范畴,可以称为是外朝和内廷中间的缓冲区。这是国朝体制与前代相比最奇特微妙之处,也是内阁号称宰相,其实最不像宰相的地方。
缓冲区的另一种意思就是角力场……
想至此,李佑对轿夫喝道:“换路!去天官府。”
归德千岁对驸马私语应该是很机密的事,现在不该外传时让他知道了,就是最大的劣势了。怪就怪,你选的这个不争气的驸马罢。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15章偷得浮生几日闲
景和七年秋,苏州府推官李佑离任入京。放鹤先生时任礼部副郎,偶遇佑于部堂,闻其指物作大树诗而赏之。
及后坐而论诗,佑顷刻立就绝句十首,皆载诗道也,发尽古今意旨。放鹤先生叹而服之,谓己不如也,并亲书于酒家,自此不以诗词自诩。
帖幅高悬,一时名动于京师文林,前往观览揣摩者甚众。
时人云,近代诗词渐微,久无佳作可摹唐宋,幸有李虚江遮羞,不至惭于后人。怕是本朝也只有此一人敢大言“公道持论我最知”、“时文正宗才力薄”等句。
又有江南名妓玉玲珑,以艳色曲艺名噪于京师,皆视为南魁之选,他人非数十金不得见。其与李佑有旧,盖因成名得李佑之力也,得讯往会馆谒故人,然闭门不纳。
妓在院门白曰:“闻先生初至京师,起居多有不便,愿为侍婢以报旧日恩情,因何拒奴于门外耶?”
李佑使左右传语曰:“相见不如不见。”
又隔墙以诗述其心迹云:“故国乡音竟杳然,浮叶飘萍剧堪怜。斜依芳树岐王第,虚度春华贺老弦。红豆不思行乐夜,锦缠殊忆奉恩年。君何细数梁园事,旧时金粉往如烟。”
妓泪湿红妆,涕泣于门廊之下道:“奴自知卑贱,不敢误先生前程”,遂三拜而去。
闻者叹曰:“此可为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之注释。”
门的另一边,快两月不知肉味的李才子,心情复杂的扒着门缝,看着送到嘴边的美人远去,不由得纠结悱恻、唏嘘不已、感慨万分。
娇滴滴的美人什么时候也敌不过权势的。许天官发话了,这段时间低调些,不要惹出什么能被弹劾的事情……
话说吏部选官有规制,双月一次大选,进行比较正常的升迁授官,单月一次急选,处理因为去世、致仕、丁忧等意外事故引发的官位空缺。
本来许尚书打算把李佑塞进下个月,也就是十月大选中,至少不那么扎眼。不然没特殊情况下,单独为李佑一个人奏报选官,显得有些急不可待和任人唯私。更何况前几天早朝,无辜的许尚书还被人抨击了包庇李佑。
但老大人听了李佑连夜急报,便意识到夜长梦多,不可再拖延。万一归德千岁突然说动了太后,发中旨直接任命人选,那就被动了。
要知道,内阁毕竟不同于外朝衙门,不经铨选廷推以中旨任命个中书舍人也说得过去。所以这不是讲究品味脸面,而是需要赤膊上阵的时候了!
次日,吏部便拟了奏疏加盖印信后封进奏报,直接把李佑推上去抢一个先机,占住先到者先得的理。
这种时候不要脸本身就是一个态度,别人若识相便不会再打主意了。
吏部之所以与内阁、都察院并称为三要,不是没道理的。
内阁从国朝初年设置以来权势渐张,其他五部的部权到如今被内阁侵夺许多。只有吏部的铨政大权还能相对独立于内阁,吏部尚书还敢与阁老叫一叫板,况且从制度上内阁不能直接指挥吏部。
当然,遇到了个人威望极高的强势首辅,例如张居正、严嵩这号的,吏部尚书也得当孙子。毕竟国朝的事很多时候不是制度说了算,是人说了算的。
反过来,吏部尚书强势时候,内阁也无可奈何。吏部的奏疏,一般都给面子批了“可”。不然的话,吏部尚书动不了阁老本人,但变着法子折腾阁老的门生故旧,也能令人恶心到极致。
正值此敏感时期,可能还牵涉到朝廷角力,深晓内幕的李佑(为终于不再是懵懵懂懂的酱油党而泪流满面)焉敢公然行眠花宿柳之举,什么能比乌纱帽要紧?
所以李大人面对美人盛情,只能按下满腹欲火,装腔作势的、拿出几分薄情寡义的范儿吟道“红豆不思行乐夜,锦缠殊忆奉恩年”了。
婢女小竹走到李佑身后,“老爷,要不要奴家追上去对那位姐姐告知一声,叫她夜深无人时悄悄的进来?”
“咦,这个主意……”李佑下意识说了半句,从门缝回过头时猛然改口道:“老爷的事不要管那多!你看看你自己,成什么样子。天越来越凉,你却越穿越薄。也不怕冻出病来,到时还得老爷花银子。快回屋加一件外衣去!”
小竹扁着嘴回屋,李佑来到屋檐下桌椅上,继续练字。
那天张三确实带回了几根鹅毛笔,也问了鹅毛笔制法。恰好韩宗前两年被征召在京服役时,干过几天手工活,这几天搜刮了一把鹅毛正在试验。
李佑这些日子,偷得浮生几日闲,一直在抓紧时间熟悉鹅毛笔手感。
虽然这东西仍然与钢笔不一样,但好歹都属于硬笔范畴,总比毛笔容易适应。
李佑也不求成名家,能像模像样的写稍微规整的字就行了,反正正式的诏书怎么也轮不到他来挥笔书写。
不过今日李大人的访客真不少,坐下写字没多久,又见会馆轮值管事领着一个中年文士来找他。
那文士一张口,便让李才子吐血三升,“大树先生,久仰久仰!”
这便是大树一诗带来的负面作用了,不逢大匠材难用、肯住深山寿更长,人皆以为李大人以大树自喻自比,便号之为大树先生。
大树先生……李大树……听起来实在让李佑不入耳,不禁怀念李探花的叫法。但在京城,可是有真探花的,李探花便叫不出去了。
原来这文士是开了书坊的,想要印李佑至今诗词全集卖,但一时搜集不全,托了会馆管事绍介前来找李佑商谈此事。
出集子当然是好事,那中年文士也爽快,价钱公道,李佑便答应了。约定好近日将自己所有“大作”整理一遍后,付予书坊,刻一本《李虚江景和七年集》。
送走了书商,李佑转身不及回屋,又听闻身后几声欢笑,“小李大人,几日不见,别来无恙。”
李佑回头望去,居然是前上司苏州知府王老头,忍不住的满怀讶异。上前见礼问道:“老大人怎的也到了京城?”
他与王老头合作一向还算愉快,虽然最后关头由于某推官太过强势产生点小小的不自在,但也不算什么仇怨,总是没有撕破脸。何况在陌生的京城忽的见到个熟人,自然带有几分亲切感在心里。
老知府笑道:“下月轮到本府入朝,听说你住在会馆,特意来相见。”
李佑便明白了,地方官从陛辞之后,三年一朝。估计是王知府因为情况特殊,就地接了毛知府的位子,没有陛辞。所以只能按着毛知府的时间段入朝,恰好是下个月轮到,顺便补一下陛辞的过场。
但还是有奇怪处……你是四品,我是七品,你是前上司,我是前下属,然后你主动屈尊来拜见我?对王知府知之甚详的李佑揶揄道:“老大人有话但讲,有事但说。”
王知府赞道:“不愧是你,本官确实有桩……”
话才说一半,又从门外闯进两人,叫道:“苏州李大人何在?”
这十分无礼的打断了老知府,王老头愤而想指责几句,却发现对方是内监打扮……便闭了口。
有一人正是前些日子受归德长公主送五百两银子给李佑的那位,他上前一步细声细气道:“李大人,归德主千岁有请!”
长公主?王知府心头跳了几跳,眼皮也跳了几跳,小声对李佑耳语道:“你在苏州沾花惹草也就算了,竟敢在京城扯到公主,不要脑袋了?”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16章垂拱而治的含义
李佑扫视两个公主府使者,又停顿片刻道:“王老大人对本官有大恩,于情于礼,本官必须要接待。尔等在此稍候,等本官与王老大人谈完。”
随后李祐将王知府请进屋内喝茶闲谈。
两个内监被晾在院中,面面相对无可奈何,只能心里不停意淫道,要是身在天启年间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公主随便召见外臣,这不合常理。但归德长公主本身就已经是个不太合常理的存在,大明三百年没见哪个公主在皇宫当管家的。
千岁敢公然派人来请,李佑却不敢去。这倒不是心有畏惧,主要是去了能干什么?有什么好处?
若是被劝说投靠归德千岁,他是不可能答应的;若是被劝说将分票中书位置让出来,他更做不了主。
或者说,公主千岁应该去与许尚书对话,而他李佑去见长公主实属多余,一个不好还会惹出什么嫌疑。
“你和长公主之间……难道与中书舍人有关?”到了屋里王知府追问道。
李佑奇道:“你怎的知晓此事?”
原来王知府此次入朝,还抱着另一个心思,那便是改年龄……他已经六十了,刚当上四品正堂大老爷,心里正快意,可不想爽不了几年就被人催着致仕,所以想打通关节把年龄改一改。
国朝很多官员出于各种原因都有两个年龄,一个是官年,即档案上的年龄,公开的年龄;一个是实年,即真实年龄,只有自己和亲朋知道的年龄。
王老头这样的当然要改小点,可以多耗几年;李佑这样的其实应该去修改老一点,免得有嘴上无毛之讥,不过李大人没有这个心思,也不是非改不可。
这也是本朝官场上一个潜规则,谁也不会真对年龄问题追根问底。
某位官员要修改年龄,从技术角度讲有两个环节,一是要修改籍贯所在地的黄册,用二十一世纪情况类比就是派出所里的户口;二是要修改吏部的名籍,就是个人档案。
王知府有位坐监时的同窗,在吏部充任九品杂官,他便找上门去求助。可巧谈起要去当分票中书的前苏州府推官李佑,那同窗便建议王知府也去寻李大人问问。毕竟李佑是一个能与许尚书说得上话,并且是能被许尚书不顾脸面硬推上位的人,关系差不了。
王知府得知李佑有这种人脉,自然是大喜过望,主动登门拜访。只要能把尚书的关节打通了,再把经办书吏喂饱了,改年龄还不是件既简简单单又稳稳当当的事情。
“好罢,我若能见到天官姑且一试,不成也休怪在下。”李佑答应道。
王知府心底大定,侧头从窗户瞅着外面说道:“那两个内监还在等候,你真无所谓?无论如何,归德长公主是皇家之人,与陛下手足情深,连老夫都听说过,你还拒不去见?说不定可以简在帝心,日后有飞黄腾达的造化,错过便没有喽。”
等老大人说完回过头来,却见李佑满眼怜悯的望着他,嘴中却带几分得意道:“你们外官不懂京中事就不要乱发议论了,免得叫人听去笑话。”
也不怪王知府无知,实在是因为他监生出身,没有消息足够灵通的关系网,又一直在地方为官,而且将近三十年都没当过实权正堂官,对各种朝廷内幕情况自然很闭塞。其实李佑本来更惨,但如今比王知府稍强一点。
不过王知府并不蠢,顾不得讥讽李佑小人得志,立刻不耻下问道:“隐约听人说过慈圣(太后)与今上争权,莫非你有此顾虑?”
李佑忍不住卖弄道:“这等见识,都是市井之间愚夫蠢妇买菜卖菜、讨价还价的水准,朝廷大政岂是如此儿戏?”
王知府人老成精,看出来些端倪。估计前苏州府府衙金交椅李大人到了权贵多如狗的帝都被憋屈坏了,借机现学现卖拿他找心理平衡呢。懒得与李佑计较,当下只做出求知若渴的模样给足了李佑面子。
李佑道:“前夜见天官,他曾道,天子当居于九重,垂拱而治。”
九为至尊,九重便是皇宫大内;垂拱而治,轻轻松松治得天下太平。两个词都是用来形容天子的,别人不敢乱套。
但老知府细细品味过,却品出了几分意思。这些词确实是天子专用,确实也有敬意,但整句话串起来让王知府感觉有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微妙感。
王老大人抬头与李佑对视一眼,没继续讨论这句话。
这含义能宣之以口么?难道要明着说,天子就该老老实实学那庙里的神像,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只端庄俨然坐在九重大内受着朝拜香火,至于其他什么也别管了。这样才能不添乱,做到“垂拱而治”。
“难道朝臣都如此想法?”王知府又问道。
李佑叹道:“在下也不清楚,但应该相当多。”
“怎的会变成如此?”王知府嘀咕道。
李佑叹道:“本该是主幼国疑,现在是国疑主幼。”
话说李佑的运气真是……他初见许尚书的那晚,许尚书随口问他大政归属问题,这可是个高难度测试。
李佑懵懵懂懂不明内情,既不知道怎么回答,又觉得太敏感不好直接回答。便灵机一动,并不正面议论是非,隐隐晦晦的谈起正统、正德、万历、天启四朝旧事,反正史书上铁板钉钉写着的,谁也不能批他说错了。
不料这正切合了许尚书心理,到了他这个层次,又处在这个敏感时期,看人当然主要看政见。路线一致,政治可靠,出身“清白”,机敏灵巧的人,理当重用。最终许尚书下了决心换掉先前人选,将李佑楔入内阁。
当然,这些事情心知肚明便好,谁也不会挂在嘴上的。
王知府又坐着想了想,京城这潭水太浑了,朝廷中哪是坊间里巷传言的太后和天子争权?亲母子有什么好争的?
八成就是一帮对天子不放心的大臣们架着太后去压制天子。至于太后秉政,没有祖宗法度和先例,先天不足的好对付。
想至此,王知府起身道:“本官还是速速办完事回苏州了。”京城不易,他王老大人怎么说也是供应朝廷十分之一赋税的天下第三府的知府,万一被别有用心的人关注上了,鬼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他这种配角可没有李佑的机缘。
此时天色渐黑,李佑达到了目的也不留客了。心中想道,已经拖到这个时间了,归德长公主总该不好意思非要见他了罢。
晚间将年轻英俊的外臣叫到府上密会……这种舆论压力千岁怕是也担不起啊。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17章长公主的条件
李佑送走王知府,很没诚意的对那两位在院中苦挨一下午的内监使者道:“不想今日老上官来访,多谈了些时间。”
两个内监不约而同看了看天色,一时纠结为难。归德千岁严令务必他们要将李大人请到,为表看重才派了两人前来,并说过不许得罪李大人。
可现在都这个时间了,将年轻力壮的李大人连夜领入十王府中长公主宅第,万一传出什么不好的流言担待不起啊。
正于此时,又来了两人,对李佑见礼道:“林驸马有请李大人过府一叙。”
李佑当然明白为何变成了林驸马……长公主反应也很灵敏哪,立刻就换了个方式,地点也改成驸马宅第了。
从这迹象看,归德千岁是铁了心要见他……今晚不去,估计明天后天还得派人来请。再将礼节规格抬高点,遣上四个、六个、八个使者,还不去就显得他倨傲无礼了。何况张扬起来,不免要惹人怀疑。
那就走一趟罢,对于死心眼又强势的女人,不彻底打消了她的念头,她绝对会纠缠你不放。
其实没什么好怕的,上次在驸马府,他李佑是孤魂野鬼一只,今天则不同了,有靠山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旧地重游,半个时辰后李佑又到了驸马府。穿过仪门,被领进前堂。
大厅里点着一排粗如儿臂的明烛,堂内光白如昼,有三四个宫女立于两侧侍候着。中间横着几扇估价千金的大理石屏风,将堂内隔为两个世界。
李佑微微有些失望,他倒是有兴趣想看看这尊贵仅次于太后的女人是个什么模样,结果要隔着屏风说话。
七品见公主是什么礼节?不碰面也好,省的犹豫拜不拜……李佑正乱想时,屏风后面响起依旧清冽的声音,“驸马前夜多有得罪,还望李大人大度海涵。”
“不敢不敢。”李佑只微微躬身揖拜道。
沉默片刻,李佑还以为长公主下面要提一提那晚他听了驸马真心话却不推心置腹的不厚道事情。
熟料归德千岁却开口与李才子说起了文学,“我昨夜读书,读到诗经小雅中的北山这篇,有些不明处,闻李大人博学多才,是有名的诗词大家,可为我释疑?”
李佑闻言无语……他上辈子专业是明清文学诗词,不是先秦文学。诗经里就知道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寤寐求之辗转反侧,这北山是什么玩意?
只得如实答道:“下官不读诗经,不知去千岁指的什么……”
便听见屏风后面连连冷笑几声,显然不相信李才子真不知道诗经这一首,大概以为李佑是故意装傻。“北山有词句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一句李大人也不知道?”
这等直白的暗示,听不出来的可以回家卖红薯了。
对方拽文,李佑也不好示弱,搜肠刮肚想起几名言应对,便道:“兵圣有云,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近代又有大儒云,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近代还有大儒云,以天下为主……”
李佑尚未说完,耳中传进几声哗啦巨响,抬头便见一扇屏风倒下碎了满地。露出的缺口映着烛光明火,猛然露出个闪耀无比的人物。
匆忙间入眼见得她一身大红凤纹广袖对襟罗衣,肩上金丝云霞帔,内里深衣裙裾。头梳高髻,珠翠环鬓,额头一小方晶莹剔透的圆形白玉,其眉、眼、脸、唇无一不美,神光潋滟,姿容炫目。
这打扮换成别人,那叫暴发户,敢梳高髻满头首饰的,没有几个专门的随从根本就维持不住。但放在眼前这位千岁殿下身上,则叫作高贵华美,连推倒屏风都这么帅气……
此刻归德长公主杏眼怒睁,柳叶倒竖,甩开宫女扶持走到李佑面前,冷声斥道:“什么叫天下人?毅宗皇爷煤山殉国,身旁只有王承恩一个内监,天下人在哪里?大儒在哪里?”
是哪句话没说对,搞得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李佑正为这千岁殿下的举动目瞪口呆,一时忘了回话。
“若非我高宗皇爷克绍大统,奋祖宗之余烈,二十年间再复家国社稷。否则神州陆沉,尽蒙胡尘,你等有何机会在此叫嚣天下人之天下!”
听到高宗两字,李佑又走神了……《国朝史略》是他穿越来第一天就买了的,高宗皇帝便是那个挽狂澜于既倒,击败了“我大清”,再造大明的英雄人物。
李佑谨慎怀疑这位上辈子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的明高宗是个穿越界的前辈……看了高宗皇帝的几大政绩,更是有此感,大开海禁、推行摊丁入亩、废卫所实施募兵制、重视火铳火炮无以复加……
《国朝史略》还是太简略,李佑心里盘算着入了宫后,想办法去翻一翻《高宗实录》,仔细研究研究这位疑似前辈的事迹。
“你为何不言不语?”不知何时长公主结束了一时兴起的演讲,平静下来后责问沉默半晌的李佑道。
你是皇统派,我是文官派,屁股坐的地方已经决定了立场,能有什么共同语言?气场又压不过对方,更没法说话。所以李佑继续沉默,心里继续走神,这回是同情起驸马爷,娶了这等妻子,夫为妻纲怎么纲的起来……
归德长公主的亮眸灼灼注视李佑,李大人不敢无礼的对眼,又低了头。
“牢盆狎客操全算,团扇才人踞上游。这是李大人尚未出仕之时所写的罢?”
她一提这句,李佑便懂了意思。心中无可奈何唏嘘道,唉……又是一个深深误解小爷我愤世嫉俗无处施展才华的,有谁知道我当时只是为了骗一二十两银子才拿出这首遮羞。
“百无一用非清流这等愤世之言也是李大人所写的罢?还有前几日的不逢大匠材难用,笑看他人成栋梁。”
归德长公主接过宫女递上的茶水浅饮几口,又示意给李佑上茶,继续道:“腐儒极讲究功名出身,以李大人的出身只怕终生不能入台省,即便做了中书又怎样?一辈子文吏有什么意思?”
台是科道,省是六部,正常情况下,李佑基本是终生无望的。他借此回绝道:“在下能到七品,已经是朝廷大恩,心满意足焉有他想。千岁但有美意,在下心领了。分票中书之事,确实容不得商榷,也并非在下能做主,还请千岁谅解为是。”
归德长公主连忙接话道:“大丈夫不为子孙计乎?中书舍人有何可恋,我补你一个世袭罔替的五品锦衣卫千户!天子近卫,世代共富贵,不比一世之泽好?”
李佑顿时被长公主的承诺震到发懵了,不得不承认,这是个诱惑力很强的筹码。
子子孙孙、世世代代袭替的五品勋职,俸禄还很高……想闲了就白吃俸禄,想找事做就给皇家当差,文官集团也管不到你。
怎能不动心?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18章货比货
如果在大明朝穿越者中评选最热门职业,锦衣卫的人气绝对位居前三。
景和朝的锦衣卫,虽然依旧是标志性的飞鱼服、绣春刀,仍然是天子亲卫。但声名赫赫的南、北镇抚司早都成了历史遗迹,没有镇抚司和诏狱的锦衣卫已经不再是凌驾于三法司之上的皇家执法机构了。
其实当前的锦衣卫某些方面类似于词林官。翰林、詹事、中书科这些是文臣中最清贵的官职,名份上是天子近侍内臣,那锦衣卫就可比拟为武臣中的翰林。
从朝会的班位便可以窥得一二。在天子御座跟前,左右侍班文臣是翰林、中书科,周边侍班护驾的武臣就是锦衣卫。所谓“天颜咫尺”之处,就是这么一些人。
皇亲国戚勋贵子弟,读书不成的都想方设法要补入锦衣卫,不但俸禄优厚,天子亲卫的名头说出去也体面。愿意办事奋斗就登记当差,懒散的就吃俸禄混日子。因而锦衣卫的勋官名额很吃香,不知道归德长公主是从哪里抠出来的一个正五品千户位置。
另,文武勋贵异路殊途,文官里即便做到阁老大学士,恩荫到儿子一般也就是尚宝司、光禄寺这些内廷部门的六七品闲官,并且还不能世袭。
所以说,五品锦衣卫千户这个诱惑相当有分量,使得李佑心笙摇动,真的动摇了。
李大人日常里虽以文官自诩,其实从心理上就是个伪文官。他这穿越者没有经历过十年寒窗的彻底洗脑,层层科考的千锤百炼,以及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世风熏陶,哪有什么真正的坚定立场。
若说有立场也就是实用主义为先,文官这个噱头好用就拿来用了。如果限于出身,文官道路前方看起来障碍重重,而武官能一跃至五品,那么……
虽然武官不如文官值钱,朝政上话语权也不大,但一口气加了两个品级,又可以世袭富贵,在天子身边也不缺乏上升途径,也不会因为不是科举出身被鄙视。合计起来还是相当划算的,只是大概要与一些人疏远了……例如许天官。
归德长公主在一旁暗暗观察,明白自己终于捅到要害了。她先是拿君臣大道理说教,李佑沉默不语,后用高官厚禄诱惑,李佑同样沉默不语。
但前一个沉默不语时,李大人不停走神,后一个沉默不语时,他却在凝神苦思,这足以说明很多问题了。第一,李大人虽然年轻但并不单纯热血;第二,李大人是个想法很复杂的人。
“大丈夫在世,所图不过封妻荫子。我怜你满腹才华,区区七品也来之不易,送你一场眼前富贵。只须举手之劳,李大人还有何不决处?”归德长公主突然又钓鱼道。
这时候,李佑又听到背后传来一声暴喝“闪开”!
转过头去,却见林驸马怒气冲天闯了进来,两个拦在门口的内监均被他一把推开。
主人驾到,李佑上前一步拱手见礼,但林驸马立于他前方几步地方骂道:“你这奸鄙小人!还有脸面来我府上!”
话说林驸马上次被李佑拿“修齐治平”激的有所“醒悟”,主动表示要为妻分忧,请缨去作分票中书,长公主也难得给了他好脸色。
只等着说服慈圣宫发懿旨,抢在吏部前头将林驸马任命,事情就算成了。内廷两房两殿中书舍人,不同于必须经吏部铨选的外朝官员,由皇家直接任命也可,吏部选官也可,都是合乎规矩的,主要看具体情况,或者说先到者先得。
长公主要抢到这个责任重大、很有潜力的位置本来不难,别人并不知道她有这个心思,也就没有提防。正常情况下,距离吏部下月大选还有一段时间,足够长公主去说服太后的。
谁料前日吏部出人意料的单独为李佑选官事上疏,恰恰选的还是分票中书这个官职,只要按惯例被批了,又会反过来抢在前面。
看到李佑这个名字,想起林驸马恰好又和李佑在昨夜见过面,长公主觉得这定然不是巧合,将驸马叫过来审问。
顷刻真相大白,林驸马自己嘴巴不牢靠,竟然毫不在意的将她的秘密谋划提前泄露给了李佑……可谓是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只怕猪一样的队友。
对获知真相的林驸马而言,这简直是比被当街群殴还丢面子的耍弄,在妻子面前自取其辱不说,传出就是天大的笑料。他今日外出,回了家后听说李佑在堂中,便忍不住过来叫骂。
几乎要被林驸马喷的满脸口水,李佑只能在心中叹道,大家都是成熟理智的场面人物,不要如此幼稚的输不起好不好?你家公主都没有拿这些说事,你发的哪门子火?
林驸马待要继续辱骂李佑时,却听见归德长公主断然对林驸马叱道:“出去!”
帝女千岁积威之下,林驸马不敢造次,若是被内监抬起来扔出去就更丢人了,只好猛然甩袖,负气悻悻而出。
李佑转过头来正要道一声“多谢殿下解围”,却见那归德千岁注目驸马离去,本是凛凛有神的脸色现出几分若有若无的疲惫,良久幽幽一叹,低声浅吟道:“人生若只如初见……”
声音很小,微不可察,如果不是李佑离得近,根本听不清楚她念得什么。
这位天家贵女不知为何失态了……周围一圈十来个宫女、内监纷纷低头,有耳如聋有眼如盲。
常言道,货与货就怕比……归德千岁方才就是下意识的比较了一下,所以才会失态。
李佑与驸马站在一起有很多相似处,同样是有才名,同样是相貌英秀,同样是弱冠之年。不过出身犹如云泥之别,一个胥吏起家,如在土坑烂泥中,一个富家子弟,登龙快婿,如在九天祥云里。
但本该在烂泥中打滚一辈子的那个奋发向上做到了七品朝臣,更有本事孤身入京博得重臣青睐;云中的这个却好似扶不起的阿斗,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闲看她劳心费神却毫无助力。
一个是可以当左膀右臂的干才,一个只能作华而不实的摆设。
当初招驸马时,林公子是那么的入眼,但如今千言万语只能失望的叹为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
林驸马这么一搅和,倒是让李佑清醒了过来。唾手可得的五品锦衣卫虽好,但天上不会掉馅饼,多少经验教训告诉他,事情不会太简单的。
不过为何公主千岁的眼神突然变得温和……让李佑很是不明所以。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19章毫无还手之力
要说归德千岁此时对李佑产生什么发乎情后非礼之想,那就是扯了,主角光环也不带这么用的。但要说好感,确实有那么几分。只能说在林驸马的强烈对比下,李大人的“优点”过于突出了。
在这位公主的眼中,李佑是一个出身寒微,但自强不息、发奋上进的典范。她为什么会欣赏这种放在二十一世纪学名凤凰男的人物?这并不是天骄女偏爱凤凰男的肥皂剧套路。
这时代大明公主按照传统只能下嫁到草窝里,可惜草窝里飞出的不见得都是金凤凰。作为一个注定要下嫁平民、而又欲有所作为的皇女,李佑这一类人正是归德千岁的理想驸马模板。理智相较,显然比不是风花雪月就是意气用事的林某人强太多了。
文可提笔安天下、武可上马定乾坤的极品大能,不会自断前路娶皇室公主,归德千岁也不指望能招到这样的驸马。
所以出得厅堂、入得卧房、出外能掌事、回家能参谋的李大人也非常不错,算得上小极品了,充当左膀右臂没有问题。而且附加形貌俊逸和诗词技能全满两个妇女之友属性。
放到权贵显宦里,李大人或许不太醒目,但要搁在小民百姓里面,那简直鹤立鸡群般的耀眼,更别说那些骚人心扉的词句。
“若当年放榜招婿,招到的是眼前此人,那本公主如今应该轻省许多罢……”为自家不成器驸马感到疲倦的归德千岁心里忽然冒出这么一句,便有种恨不相逢未嫁时的意味了。
到底这是感性还是理智,谁也说不清。但有看官问了,长公主怎么会了解李大人的?心有灵犀只是个传说而已。
别忘了前几日林驸马被群殴的夜里,还是李佑将驸马送回府上的。面对归德千岁的责难迁怒,李大人情急之下,低声下气痛说个人奋斗的“辛酸”……何况正常人都会想到,被吏部尚书特意挑选出来重用的人物,能差得了吗?
话说归德长公主心血来潮感慨起身世和婚姻(女人的通病),想的多了发起呆,不知不觉一直保持盯着李佑的姿势。
李佑只好一边嘀咕这位殿下怎么也会卖呆,一边不知道是今天第几次的低下头去研究地板。还真有所获,地面用的居然是金砖也,莫非是苏州钱皇商出产的?不知道多少银子一块……
要是换成被别家女子盯着看,李大人早就谁怕谁的反盯回去,说不得还要调戏几句,不然岂不坠了风流才子的名声。但在长公主面前,实在不敢造次,就怕稍有疏忽便生不测。
再说他这个两辈子都打着底层出身烙印的人物,猛然见到天下第一人家的帝姬公主,天子的长姐,眼下宫中权势仅次于太后的贵女,心理上的萎缩并非当了几天七品官就能雄起的。而且千岁出场时言谈举止又如此凤威凛凛慑人心神……
虽然李大人心里反复对自己说公主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无非就是华丽好看一些,但还是罕有的拘谨起来。没见他今天除了沉默还是沉默,最多一次只说了三句“天下”,和往常巧言善辩完全不同。
全都在静默,场内气氛便显得诡异。
还是长公主先回过神来。虽然感到自己失态,但她才不会脸红呢,周围不是奴婢就是下臣,金册受封、先皇御赐金印在手的归德长公主千岁需要对这些人扭捏害羞吗?别开玩笑了。
“不想被驸马搅乱了一会儿……李大人不要低头发痴了,锦衣卫千户之事如何想的?如有疑虑,尽可述之。”长公主又追问道,不过口气已经不复咄咄逼人态。
奇怪,怎么变了个人似的,李佑想道。
自从林驸马来闹过后,受了点刺激的李佑那保守求稳观念又占了上风。现在他已经是稳稳当当的七品文官,还是不要这山望着那山高了。一个大跨步转向五品锦衣卫千户,弄不好步子迈的太狠要把腿弄折了。
他定下了坚决只推脱不正面冲突的路线后回道:“殿下的美意,下官十分心领,殿下所想,本官也猜得出一二。不过分票中书此事,操于冢宰之手,下官不过提线木偶而已,做不得主,也不敢生受殿下恩赐。”
长公主微微一笑,“李大人言过矣,区区锦衣卫千户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怎么称得上不敢领受?只不过需助我这次而已,莫非李大人看不起我这女流之辈吗?”
这是撒娇罢?这是撒娇罢?李佑一时心境不稳,匆忙开口道:“非是下官不肯,如今吏部奏疏已入内阁,几乎木已成舟,大局已定。在下有心无力,如何帮得了殿下?”
“当然能!”长公主见李佑入了套,欣喜道:“李大人久在外方,对朝中事不甚了了,法子自然是有的。你可以投疏于会极门,自请去职,那么吏部所奏,便可以请母后朱批作废,简拔他人充任,并赐李大人以世职千户。如此岂不两全其美?”
会极门,以前叫左顺门,位于午门之内,皇极门东南,门朝西向。穿过了会极门就是紫禁城东南角区,也是大明朝最中枢之地。这里有天子处理政务和读书的便殿文华殿、有内阁大佬办公所在地文渊阁。
每天中外奏疏章本,便由通政司和各衙门在会极门处交由内监,再由内监送入内阁。当然,京官们也可以自己跑到会极门递私人题本,所以归德千岁才会说,让李佑去会极门投疏去职。
靠,李佑心里叫了一声,他就没想到这出,却被长公主在此处话赶话的打了埋伏,明摆着就是欺负他这个京城副本的新手啊。
“若李大人不明宫掖之路,我可以代为投之。”
李佑很无语,还带包邮服务?不能再这么说下去了,便实话实说道:“千岁在上,下官身微言轻,两面为难,委实不敢有任何私下应承。还请殿下与许尚书去谈,无论什么结果,下官欣然受之。”
又故技重施道:“下官起自吏卒,居官比常人十倍艰难,至京师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夙夜忧思,殿下何必再苦苦相逼。京城之大,非叫下官无法容身么。”
归德千岁看了看李佑,很有一种蹂躏他的冲动,不知道起了什么心思。“也好办,你继续当分票中书,不过我要请母后将直诰敕房中书舍人改为直文华殿中书舍人。”
虽然就是几个字的区别,都还是中书舍人,但其中含义差的就大了。
直诰敕房,是内阁下属;直文华殿,是天子身边人。
内阁与天子不是一回事……李佑要成了直文华殿中书舍人,还管着分票,那基本上就是三分之一个秉笔司礼太监了。
其实也无所谓,关键是这么一改,许尚书们知道了怎么想?多半以为他背叛朝臣,投靠了皇家罢?不然为何内廷要把你调到天子身边去?天子身边是随便一个人都可以去的吗?
如此一来,弄不好李佑既不被内廷认可,又不被文官们信任。
李大人顿时感到很渺小很无力很无助……好像很久没有这般被欺负的毫无还手之力了……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20章千岁殿下的弱点
话说对于长公主的主意,李佑先是心惊,随后便立刻意识到其中危险处。
虽然慈圣宫和内阁一般都给面子,不会轻易驳斥吏部的奏疏,但在内廷中根据皇家口味,将某人调换一下位置,如直诰敕房改文华殿,也是符合惯例的。
那时候李佑危险之处有二。一是引发大臣们的怀疑,失去立身之本;二是脱离了文官集团的庇佑,如同放到案板上的肉,随时可能会被某公主或者天子挑错治罪,腾出分票中书位置。
李佑正沉思间,听见归德千岁戏弄道:“李大人冥思苦想,有应对之策否。”
他便回道:“下官有一事不明,殿下有此心计,大可自行之,何必于此时说出?”
“此乃陛下之意,特意提醒李大人而已。李大人也不必着急,吏部奏疏三日内留中不发,你尽可有三日时间仔细考虑,一切原原本本告诉许尚书也无妨。”
为何归德长公主故意告诉李佑,还拖上三日,又不怕许尚书知道?
这就是要进行明对明的三方心理博弈了,每一方都会猜别人的选择,每一方都会考虑自己的选择。
李佑可以选择上疏请去,也可以静观不动;许尚书也可以继续信任李佑,也可以不信任李佑;千岁殿下可以将李佑改到文华殿,也可以不将李佑改到文华殿。
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对长公主而言,在已经落了后手的情况下,又不能直接说服李佑投靠,这也是一种办法。在博弈中,她这个能走最后一步棋的人,自然是具有最大的判断优势。
眼看陷入漩涡,已经憋出主意的李佑叹口气,小爷看起来真的如此人畜无害好欺负么?那就别怪小爷露一露牙齿了,千岁殿下也不是没有弱点的。遂上前道:“今夜若无它事,请求见一见驸马。”
长公主不曾料到李佑突然提出这个要求,诧异道:“见他作甚?”
“朱部郎邀约下官与驸马同为慈圣宫大寿上贺,欲以下官为诗、驸马作画,部郎题字。此事不可轻忽,故而下官欲与驸马商议此事,问一问驸马究竟擅长哪一种画。”
给秉大政的人祝寿之事绝对重要,反面典型可以参考在本时空已经消失的“谁让我一时不痛快,我让谁一辈子不痛快”的某太后。
连归德千岁都曾委托李佑代制诗词,听到李佑提起便问道:“我曾约你代拟,如今可曾有之?”
“自古祝寿贺诗难出新意,所幸尚有半月,待下官继续斟酌。”
当然,驸马的表现也直接影响到长公主自己的脸面,归德千岁便吩咐左右内监道:“传驸马立刻前来!”
“慢!”李佑拦住使者道:“只怕驸马对在下多有误会,不肯前来,下官亲往拜会。”
“也可。”长公主点头同意了。
李佑便由内监领着去了后院,沿着甬道、长廊一直走到驸马居所。
林驸马正坐在窗边喝酒,见到李佑将酒盅掷于桌面,恨恨的问道:“你来作甚?”
李佑见礼道:“奉归德千岁之命与驸马密谈。”
听到妻子名号,驸马冷哼一声再不说话,且看李佑有什么花言巧语。
李佑对驸马身边侍从道:“左右先退至屋外五丈远!”
那些侍从慑于长公主名头,自然不会违逆。
李佑忽的脸色一变,笑容满面坐在驸马对面道:“林驸马孤身自饮,莫非正在等待千岁临幸?不知一个月几次?”
林驸马被李佑损的大怒,拍案道:“大胆无礼狂徒!”
李佑连忙拱手道:“在下说笑失言,十分对不住。不过以在下所观所感,又听朱部郎提过些,知道驸马心苦,一时感同身受同病相怜,很是不忍哪。不过在下前来并非说这些,是为了祝寿一事。”
林驸马却跑了题追问道:“胡言乱语,你有什么同病相怜的?”
李佑便顺势诉苦:“好叫驸马得知,下官起自寒门,入仕官职得自岳父,岳母是卢兵部家中奶妈。如此可想而知,在下感受岂不与驸马近同?贱内对在下几乎不屑于说话,贱内身边婢女却常对下官大呼小叫,不信可去问那崔监生。”
好罢,梅枝确实常对李老爷大呼小叫,但最后都被扒光了扔到床上教训。
哦?林驸马此时看李佑倒不那么面目可憎了,同道中人哪,与李大人一齐为不幸的婚姻唏嘘不已,交流些心得体会。
又听李佑感慨道:“后幸赖敝县县尊出面做主,境况稍好些。”
林驸马长叹道:“你有父母官做主,我却找谁人去?”
李佑指了指天上,“宫中不为你做主?”
林驸马苦恼道:“太后每每念叨几句,顶得什么用,半子终归不如女儿亲。至于天子,更不消说了,他哪管得了千岁。”
“吾乡有恶事,必先付之乡邻公论,公论无用才会见官。”
“皇家事务哪有乡邻公论?”
李佑悄声道:“天家的公论自然在朝廷,不是家国并称么。”
林驸马愣了片刻,摇头道:“诺大的朝廷,如此多衙门,这事又能找谁去?谁又有资格接?谁又敢接?朱部郎在礼部都束手无策。”
李佑陪着驸马伤心了好一会儿,突然拍额道:“在下却是才想起一个去处。”
林驸马疑惑道:“哪里?”
“长安西门……”李佑含糊道。
林驸马居然没听懂,李佑只好耐心说的更透彻:“登闻鼓……”
听到这三个字,仿佛阴霾中见得一线光明,驸马有些小兴奋,登时起身,在屋内快速来回走了几步。
每朝每代都有登闻鼓,前文提到过大明的登闻鼓设在长安西门,由锦衣卫轮值看守。算是给百姓的一条上诉渠道,就连乡下愚民都知道皇城外敲鼓告御状。
太祖定下的铁律,凡有敲登闻鼓上诉者,由当班锦衣卫连人带状护送至都察院,都察院必须负责,不得推诿。要一边将事情报至大内,一边督导有关衙门办理。
如果说林驸马想诉苦都没地方去、没衙门收。但敲了登闻鼓,太祖律令摆在这里,都察院总得出面罢。
将祖宗法度搬出来,都察院不能置之不理,虽然多半也是清官难办家务事,但事情闹大了对公主应当有所制约。难道还能因为敲登闻鼓就把驸马流三千里?
但驸马又唉声叹气道:“抛头露面的……此事太不体面……一个不妙顿成笑柄,还是罢了。”
笑柄?你已经被王彦女打成京城笑柄了还担心这个……李佑心里腹诽道,面上做出不在意样子。“在下本是同情驸马遭遇,想拿着状文替驸马去敲的,不瞒你说,都察院赵总宪乃是在下同乡,在下在苏州与赵家有通家之好,可以拜托此事。既然驸马不愿,那就作罢”
林驸马凑近李佑半信半疑道:“你肯去?”
李佑脸上强挤出几分羞愧,连连拱手道:“朱部郎曾责备过在下……其实在下抢了分票中书,心里很是内疚,愿任凭驸马吩咐以安我心。”
“好,你看状文如何写?”林驸马终于主动谈起了李大人心目中的正题。
一千字的口水没有白费……对此李佑感到很欣慰。“此易尔!只管写不守妻德,凌虐驸马,紊乱纲常,再写在下是亲眼目睹的旁证。”
林驸马不愧是京师有名的才子,那真是提笔立就。
李佑看了突然失声道:“啊呀!你我都忘了一事,击鼓递状须得本人去,不可旁人代为。在下拿着状子去告归德千岁不守妻德有点不合适哪,毕竟她只是你的妻子。”
这……今天心情几波几折的小林驸马郁闷到要哭,“那还是白费辛苦么?”
李佑皱眉想了半晌,无奈道:“倒是想出个法子。先将不守妻德改为不守妇德,随后再添加些别的名头,以及在下的署名。这般才好让在下有了名义去。”
“有办法就好。”林驸马此时已经被李大人忽悠的彻底入了套,再次提起笔等着李佑口述。
“可先添上自持皇女,乱法干政,为祸宫禁等文辞。在下身为七品命官,自然有责为国为民仗义执言!不过这些名头对长公主毫无作用,只是为了让在下去名正言顺的敲登闻鼓。”
林驸马欣然继续提笔。
其实添上李佑的补充,性质就有点变化了,私德悄然变成了公罪。
别人去告还好,但驸马亲自上告,那就几乎近于揭发了,家庭闹剧会变成政治事件的。虽然李佑联名了,但别人谁会关注林驸马旁边的酱油名字是谁?当然是只关注驸马。
成文后,李佑和林驸马一起署了名。
“千钧重任,托付与君,勿失我望!”林驸马深深长揖道。
李佑收起状文,郑重其事对驸马还礼道:“写文我不行,告状你不行,我办事,你放心!”
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没想到林驸马如此好说话,没想到自己演技有了新突破……一连三个没想到,使得李大人轻飘飘出了驸马府,自言自语道:“还搞什么三方博弈,本官是那么好欺负的吗?”
张三侍候着李老爷上轿子,听见这句,笑道:“老爷在苏州府倒是净欺负别人了,就是到了京城有些不舒坦。”
“你说京师百万人口,那么多舒舒服服度日的人,为何老爷我到了京师无一日安逸?”
张三嘿嘿傻笑,答不上来。
另一长随韩宗却插嘴道:“平庸的人才能舒舒服服,无奈老爷总是如此出众。”
李佑闻言停止了上轿,惊讶道:“不曾看得出来,韩大郎竟然有如此见识。那依你之言,如何才能平庸?”
“小的眼中,老爷似乎天生与众不同,不似凡人。实在不知道怎么才能叫老爷平庸。”
这马屁把李佑拍的哈哈大笑,对张三道:“回去赏他十两!叫你多读书,今日落不到好处了罢。”
李大人有了核武器,心情就是好。当然,核武器的最大威力在于不用,不过遇到了倭国用上两次也无所谓,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21章善有善报
接下来的两日,李佑闭门不出,专心在会馆中练字。吏部选他为分票中书舍人的消息也在京城官场传开,引发了各方人物的关注,不过侧重点有不同。
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关注的是分票中书这个职位,以及可能会对朝政带来的影响;没头没脸的人地位低,与朝廷大事干系不大,但他们对李佑这个人很关注。
期间,归德长公主大张旗鼓又派人送了五百两,算上前次一共是一千两巨款,千岁打出的名义是千金买诗。“为慈圣宫大寿,以千金提请江南名士制诗为贺。”
混在京城的穷酸文人,听闻此事十个有九个红眼,自从唐宋以降,谁敢说自己的诗词可以值千金?写个拍马颂圣诗词便可以捞一千两,这等好事怎的落不到自家头上。
但官场中人听闻此事,便感到意味深长的很,归德千岁这仅仅是买诗么?明显是在笼络李大人啊,若李大人真成了分票中书,还是值这个价钱的。
不过此事到了官场老手耳朵中,感觉又不一样,归德千岁这哪是笼络?公然送钱这样拙劣手段能算是笼络?所以这分明是一种不言而喻的表态,也许是要强行插手,也许是做给某些人看的。
在月黑风高之夜,李佑再次被许尚书召至天官府。
“李大人怎的每次来都是深更半夜?”天官府的门官嘟嘟囔囔给李佑开了门。
“问你家老爷去。”李佑推开门官入了府。其实李大人对此也很腹诽,谈完事回会馆都得多晚了?次次如此,也不好受。
无奈,这年头文人都要装点门面。许尚书抱着避嫌想法,每次见李佑都是夜半无人私语时,静悄悄的来,偷偷摸摸的见,搞得和偷情似的。
其实再遮遮掩掩,明眼人也都看得出一二内情。但可以没有效果,但避嫌样子必须要做出来看。别说形式主义没用,若连个样子都不愿意装,或者美其名曰不屑于此,那么这人在官场注定不会有前途。
插几句,李大人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若是其它官员有和吏部天官三番两次秉烛夜谈的机会,怕是折寿几年也愿意换的。
许天官要见李佑,当然因为是听说了归德千岁的消息。
李大人也不隐瞒,原原本本将事情禀报了。
“天子亲卫的五品千户世职,就连本官也颇有动心哪。”许天官点点头道:“其实我真想不出你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李佑回道:“识时务者为俊杰。”
以许大人的水准,当然不会说出“你要敢当二五仔我便将你绑了沉护城河”之类的话。只是说起另一件事来,“今日部里文选郎中来报,说你在礼部登录名籍至今还未注销?”
“下官还有些向学之心,故而舍不得注销国子监籍。”
许尚书敦敦教导道:“你倒是想得多,既想做官又想在国子监挂名混出身?为人做事当专心一意,不可左右失措。”
这言外之意李佑岂能听不出来?“老大人所言极是。”
“还有一事,不要说本官不提醒你。”许尚书笑着说:“费祭酒罢官了,太后有感于国子监散乱,下诏要选方正有力之大臣为祭酒严管太学。”
虽然不明白天官东拉西扯的说国子监作甚,但李佑很想去打听打听内幕,毕竟也算是自己亲身经历的大事件。
不过他强行忍住,还是算了。上官面前,不该打听的不要乱打听,该让你知道的机密自然会让你知道。
许尚书显然不会说没来由的话,“本官已经有计较,欲起复前苏松道石大人为祭酒。”
李佑险些一蹦三丈,对许尚书急道:“下官这两日得空就去礼部注籍!”要石大人这个老冤家当了国子监祭酒,自己那准备违规操作,偷偷留着混出身的名籍到了他手里,简直就是授人于柄,自己给自己上套。
而且这也是许尚书在不动声色、含而不露、却又不伤和气的警告他,还不表态更待何时。
许尚书点点头道:“此为正理。不过大内强要将你改直文华殿,是个不容易应对的事情,本官一时也无法。你入直后可多与杨阁老计议。”
李佑心里记下了杨阁老这个名字,很明显这是许尚书故意点出的。随后又道:“不劳老大人费心,下官自可消去此事。”便将林驸马写状文之事说了。
许尚书却感到有些忍俊不禁,这李佑确实正如陈英祯书信中所言,行事处断机谋洞明,多有奇思诡计,为常人所不能。
他心里冒出个非常不人道的念头,其实最适合李佑干的职业是大内总管太监,而不是还需讲究几分脸面的官场,真是屈才了。
“你难道真欲敲登闻鼓?”许尚书问道。
“不能。”李佑诚实答道:“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
许尚书见李佑知道其中利害,点头便不再说什么,李佑也告辞退出。
又过一日,到了归德千岁与李佑约定的三日之期。有公主府内监前来问话:“千岁问李大人考虑的如何?”
李佑只拿出林驸马写的状文,递给内监使者道:“请千岁一看便知。”
如果是别人,李佑未必敢这般直接将状文交给对方。
但是对归德千岁,李佑还是比较放心的。这个贵女或许骄奢,或许争权,手段也有几分,但从接触的两次来看,她有着与生俱来的大气,应该不会干出销毁证据后翻脸不认人的无耻下流之事。有点类似于君子可以欺之以方的效果。
一个时辰后,又有内监使者前来,带来了长公主的传话:“千岁有言,谢过李大人。”
这个结果果然不出李佑所料。
归德千岁为人恩怨分明,当然得感谢李大人。今天李佑二话不说,痛快而主动的将林驸马写的状文还给她,也不趁机要挟,很大程度上相当于善意提醒她身边有这个容易出问题的漏洞。
若真有恶意的人趁她不防备下,抓到类似机会,那可就棘手了,少不得闹一个焦头烂额。
虽然李大人也是另有目的,不过不算什么,谁做事没有私心目的?
这也是归德千岁善有善报。如果她像是苏州府的石大人那样对待李佑,李大人说不定真要去被逼的敲登闻鼓了。
对李佑同样是善有善报,接下来长公主再无动静,也不找麻烦了。
只可惜林驸马成了李佑用来创造机会的牺牲品,若不是这一出,李佑拿什么去示恩于长公主?
自觉大局已定,李大人便天天去吏部大堂坐等任职消息。那吏部的官吏都知道他与天官的关系,也不好赶他。
直到景和七年十月三日,内廷批文下发吏部。李佑第一时间得知自己正式成为了宣议郎、大理寺左评议、中书舍人、直诰敕房。
阶、衔、职、差一应俱全,全套称呼下来很有前朝宋代文人的范儿。其中品级没变,官阶升了半阶,从承事郎变为了宣议郎,算是小小的提升。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22章七重门
敕书要李佑十月二十日之前到任,这个时间还算宽松。本来李佑即刻便可以上任的,但办理出入宫禁的牙牌、另寻地方住都要费些时日。
倒不是会馆住着不好,实在是因为会馆位置太偏东南,出城到倒是方便了,入宫却是嫌远。作了内阁中书舍人,必然时常出入宫廷,距离宫城太远终究不便利。
当然,内城向来有东富西贵的说法,李大人哪样也挨不上边,只想着在皇城之南找处小宅院租着。至于曾经邀请入住的兵部卢尚书府上,以如今李佑的敏感职位,还是不好去打扰了。
关于寻新住所的事,李佑打发曾在京城服役的韩宗去办,他自己一时脱不了身。这几日虽然称不上门庭若市,但也时常有三三两两的官员打着南直同乡名义到会馆主动来访,顺便置席宴请。
为李佑把守大门的张三,又找回了一点在苏州府时的感觉。
想无中生有和李大人攀上点关系的,也只有同乡一种借口了,同年同窗肯定是空白。不过就算不是同乡又想来拜访的,也自有办法,拉个苏州人一起去就好。找不到苏州人,相邻的松江人、常州人也可以凑合了。
这些人品级不会太大也不会太小,都是五品以下、七品以上的,亦是各大衙门的中坚阶层。学名叫司官或者属官,以区别于尚书或侍郎正卿这些堂官,以及八九品的首领官。
那些大员们还放不下身段或者看不上李佑,八九品的小杂官则不够资格拜访,也没那个必要。
司官的特点是大都手里负责一两项具体事务,是衙门里应差的主力,如朱放鹤这个员外郎就分管着学校事。而且也是上传下达的主力,所以才要主动与新鲜出炉的分票中书热络热络。
起码要先和李大人混个脸熟,并将自己的工作稍稍介绍一下,再加些你懂得之类的暗示。不然万一初来京城的李大人一时不察,将涉及自己事务的奏疏稀里糊涂分给了政见相差太多的阁老,岂不平添堵心。
却说李佑连续七八天都在宴席上度过,一天两顿不离酒。眼看着十月二十日快到了,才赶紧搬了地方住到皇城西南方向的草绳胡同,并在新寓所闭门拒客休养生息。
沉湎于应酬并不是李佑贪杯浮躁,而是因为和那些人闲谈后受益良多,能够大大弥补他在朝中阅历不足的缺陷。还可以观察出一些很有趣的事情。
例如袁阁老虽然是名份上排内阁第三位的文华殿大学士,其实不太受京官欢迎。普遍反应该阁老处事太苛刻摆谱,而且是严以待人、宽以待己。
还有袁阁老的女婿马御史……新科进士去做科道清流也就罢了,还当了天下最厉害的七品官巡按御史,能不令人侧目么?而且这巡按当的也不够低调,一会儿和太监传绯闻差点引发民乱,一会儿直接弹劾小方面官,张扬至此还能更不令人侧目么?
故而很多司官们纷纷表示不要把涉及自己的奏疏分给袁阁老处置,免得袁阁老太过于为国操劳休息不好。
这些情况大概可以从侧面说明在首辅养病、次辅致仕后,袁阁老却无法递补进位的原因罢。
又在家中歇了三日,十月二十日早晨辰时,李大人带着牙牌离开寓所望皇城而去。
选在今日上任,李佑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毕竟分票中书这个位置太敏感瞩目,各种议论也少不了。去的日子早了显得急不可待而没气度,去的日子晚了又显得骄傲怠慢,所以还是不前不后的按照敕书定下的十月二十日到任比较好,想挑理的人也没说头。
先是到长安右门外,验过牙牌,而后过长安右门,沿御街(二十一世纪的长安街)东行走不了几步,便到了皇城正门承天门外。
抬头望着比上辈子印象中简陋很多但仍不失巍峨的承天门,即使是向来很理智现实的李佑,也不由得产生股莫名的情怀,久久不能挥散。
在此过往的大小官吏,便见到一位陌生而又年轻的官员立在金水河之南,对着承天门发呆。
有位前几天请李佑喝过酒的户部郎中曹大人路过,唤了几声把李佑叫醒,很诧异的问道:“李大人因何在此驻足不前?”
“因为它叫承天门。”李佑叹道,心里却补了一句“而不是被改称天安门。”
曹部郎当然听不懂李佑感慨个啥,正好他要去内廷户科给事中处办事,便邀李佑同行。
过金水河入承天门,验牙牌、登记、放行;
继续向北直行到端门,还是验牙牌、登记、放行;
再直行八十丈,抵达宫城正门,也就是午门,依旧是验牙牌,登记,放行。曹部郎还领了一个木牌子,出来时需要缴还的,而李佑属于禁直文臣,不需要领木牌。
过了规制最高的午门,才能算进入皇宫大内。在午门里,也有一道金水河,李佑的目光越过金水河,穿过一片开阔地,远远望见丹陛之上的皇极门,这里就是常朝时天子御门听政之处。
李大人又呆住了,曹部郎只道是李佑第一次进宫,被宫阙壮丽震慑失神。
“所幸它叫皇极门。”李佑再次感慨万分叹道,还是让曹部郎一头雾水。当然,李佑心里又补了一句“而不是太和门”。
承天门改天安门、皇极门改太和门,皆为伪清制也,其余不能一一尽数。
至此,曹部郎要与李佑分道扬镳了。李佑向东转向会极门,曹部郎向西转向归极门。内阁在会极门里,六科则在归极门里。
会极门下,有十名隶属于司礼监文书房的当值内监负责收受各方封进的奏疏章本,而后送入内阁。
不过这年头内监失势,在此当值只是个象征性的活计,过一遍手代表着天子将奏疏下发内阁这道程序而已。
此处亦有官军把守,李佑初来乍到,别人不识,还是验了牙牌才放进去,以后熟悉了估计就不用了。
穿过会极门,左手方向也就是北边一片殿宇,大概是作为天子便殿的文华殿;右手方向则是一溜堂屋的背面,便是大名鼎鼎的内阁所在地文渊阁了。
李佑右转,先是过了一座牌坊,上有先皇题匾,此后又走到一处紧闭大门外,号为阁门。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被验牙牌了,把门官军确认了李佑身份后才开门放行。
李佑缓缓步行,入眼处是并不宽敞、甚至还有些狭窄的庭院。庭院紧紧贴着宫城的南城墙,可以说就是在城墙根下,看着虽然很局促,可这里的确就是大明朝政务运转的中枢要害所在。
庭院北端,是门窗朝南开的文渊阁,五开间宽度,大学士所居。
文渊阁之东,是由内承运库改造而来的东阁,当前诰敕房所在,也就是李佑即将入直的地方。
文渊阁之西,是增建的卷棚屋舍,当前制敕房所在。
有个地位略低的中书舍人出来迎着李佑,边引着李佑往东阁而去边介绍状况道:“此时天子日讲,阁老们都去侍讲了,眼下不在阁中。”
春秋二季的经筵日讲,就是天子上课学习,主要由翰林、詹事等出任讲官。
经筵逢二、八进行,内阁大学士、朝廷九卿、翰林词臣、科道代表和勋贵代表都要出席侍讲,隆重的很。
日讲理论上每日上午进行,实际上看天子心情,只由内阁大学士侍讲即可,比经筵轻松些。
不过都和李佑没啥关系,他这种人不可能与经筵日讲关联上的。
却说诰敕房所在的东阁,是世宗皇帝下令将原本建于此地的五间内库改造后,为内阁诰敕房所用。因为附带有存放历年典册籍簿的功能,所以地方还算宽敞。李佑地位特殊,工作又涉密,所以分有一间小小的庑房单独使用。
再说内阁之中的中书舍人足足有几十人之多,虽然官职都叫中书舍人,似乎互不统属,只对阁老负责。但实际上,中书舍人的地位根据年资、加衔等因素也是有差距的。
高一点的叫诰敕房掌事或制敕房掌事,低一点的则叫办事,当然这个掌事、办事属于非官方非正式的口头说法,分个尊卑而已。
李佑这样的,属于中书舍人中相当高的存在了,他的官衔全称有“直诰敕房”四个字,比什么掌事、办事之类的更高级。
李佑坐在庑房里的公案后,环视四周,虽然房间小到几乎不能转身,稍一抬腿就到了门外廊下。但他很是知足了,能在帝国中枢里拥有一个单间,堪称不知道是几百辈子修来的福气。
不知道文渊阁那几间屋子,坐起来又是个什么滋味。
心神飘荡,李佑居然悠闲的算起今天穿过了多少道门。长安西门、承天门、端门、午门、会极门、阁门,最后一步跨过了房门,才坐定在这里,一共是七重门……
正在思维发散到无边无际时,忽然听见一句奸细的嗓音从屋外传进来:“李舍人在不在?皇上有旨意,召你入文华殿!”
李佑抬头看去,却是一个年岁不大的内监立在前廊上。
这小公公一声传唤顿时将整个东阁都惊动了,探头探脑的出来好几个好事者看热闹。众人纷纷感叹这李大人果然非凡的很,才上任不到半个时辰,便有天子召见,这是坐不暖席啊。
李佑自己却是犹疑不定,据方才所介绍,眼下应该是日讲时间,正在上课的皇帝陛下召见他这和四书五经八竿子打不着,而且从来没有过交集的小官作甚?侍讲的大臣们也放任不管?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23章贤良正直李大人
其实对于天子召见,当事人李佑很不爽快。他刚进入朝廷中枢之地,正是兴奋时候,得意劲头还没有下去,思绪更是畅想如飞。此刻可没什么心情去卑躬屈膝的见那高高在上的皇帝。
不过李大人没有拒绝的资格,只能将自己翘起的情绪压一压,随着传旨内监在背后无数道目光注视下出了阁门。
只转过一个弯便到了内阁北面的文华殿,只见得殿外的檐下、阶前列立持械侍卫、内监数十人,端的是警备森严。
李佑被挡在了十丈外,传旨内监先进去复旨,片刻后又出来传了上谕,叫李佑觐见。
李大人趋步进殿,进了门没敢东张西望,只低头暗暗注意前方。
然而当中却是一方书案拦住了去路……而好似说书先生一般立在书案后的不是朱部郎又是谁?
李佑微微一楞,看见朱部郎大袖中伸出手指头比划着,李佑便心领神会的绕过书案继续前进。
与朱部郎的书案正对不远处,在手持金瓜的锦衣卫大汉将军左右侍卫下,是半榻式的宝座,宝座上有位明晃晃的黄袍人物,定然是当今天子。
李佑哪有功夫看清楚天子模样,先把一拜三叩的礼节做足了才是,为人臣者君前不可失仪,入直内廷之前学过的。
在叩首的同时,李大人用眼角扫了周围几下,从下摆颜色可以看出,大约还有五六个绯衣高官在两旁站着,估计就是前来侍讲的大佬们了。
“平身罢。”金口玉音十分清晰,垂询道:“林黛玉近来如何?”
李佑刚刚起身,却被天子这句不知因何而起的问话搞得险些立足不稳,抬头望着陛下瞠目结舌。
他在来的路上,短短时间内曾经设想出无数种可能,但绝对没有想到天子会当头问出这一句不知所谓的东西。
殿内诸公面面相对,俱都疑惑无比,这林黛玉是何人?
李佑当然知道,林黛玉是上辈子中红楼梦的女主角,这辈子虽然没了红楼梦,却被李环姑娘听他讲了几段红楼故事后,生生造出一本《黛玉观园记》。堪称是本朝第一反传统女性向佳人才子词话小说,而且开创了连载模式。
这书在江南闺秀中很是流行的,几乎人手一卷。大有拳打《牡丹亭》,脚踢《西厢记》的势头。虽然文学价值比那两本差了几条街,但更爽快就是王道……
问题在于,江南距离京师两三千里,宫禁内外隔绝更如天堑,天子能看到这本书的概率无限接近于零,听这口气他却是看到过了?李佑百思不得其解。
而且天子的意思就是询问后面情节了,李佑答不上来的。那书他也就看了开头,后面哪有兴趣继续关注,更别说最新章节了。
也幸亏侍讲的大叔大爷们不知道林黛玉是个什么,还以为陛下询问某个臣子近况,不然少不得进谏劝诫。
原来今日日讲课题并非经史,由礼部员外郎朱放鹤先生主讲文学之道。所以气氛比较宽松,偶然讲到人的才华时,殿内众人产生了小小的分歧。有人认为“三分天生,七分勤学”,有人认为“七分天生、三分勤学”。
比起军国大事,这种争论的确只能算小小的分歧,天子便问讲官朱部郎的意见。
朱部郎却道:“昔日吾以为勤学为正途,近日见了江南李佑,始信世间确有才具天授者。”
话说李佑的才华,不熟识的还好,越熟悉他的人越觉得鬼神莫测。一个只为了在公门当差读过几年书塾的人,四书五经都背不全,却能张口成诗,闭口出词,此外四海五洲风土民情几乎无所不知,怎能不让别人感到有些神秘。
幸好这年头封建迷信思想和传说颇为流行,大家见怪不怪了,只道是李大人得天之宠,还存有前生后世残余的慧根。其实这个解释很接近真相了……
天子听自己这个远房皇兄说到李佑,想起在宫中翻到的一本有趣好笑的书,便又问道:“江南名人唤作李佑的只有一人否?现居何职?”
也在场的吏部尚书许大人答道:“近日新选直诰敕房中书舍人。”
天子便下旨着内监去诰敕房察看,若李佑已经上任便召过来见一见,却不曾想上来就问林黛玉。
这皇帝陛下正当少年,十五六岁,倒也眉清目秀齿白唇红,其它李佑也不好细看。
大概天子也是意识到自己的言语有些唐突了,于是改口道:“朕闻你诗才出众,是天生耶?还是勤学修来耶?”
李佑连忙答道:“一多半是天生,不过自幼蒙蔽不明,顽劣无知。但自景和元年后却灵窍渐开,时有所悟。”
他倒是想说苦学,但从小到大念过几天书乡里都知道,说勤学苦修太欺君了,还不如编个天赋奇才。况且本朝对神童向来很优容,能占点便宜也是好的。若是换成其他朝代,在御前李佑就未必敢这么大大咧咧的自吹天才了。
皇帝笑道:“好一个天生。朕试上一试,着你即席而作。听仔细了,题曰春闺。”
李佑不禁喜上眉梢,本来还担心陛下出个偏题怪题,不想如此容易。以春闺和闺怨为题材的诗词太多太多了,各种风格均有,随便想想心里就冒出几首不错的。
但他隐约还感到陛下的口味似乎不太对头罢,又是林黛玉又是春闺的,有点不符合皇帝身份。
不过陛下是什么口味不关他的事,他只管卖弄才学就行了,所以又到见证奇迹时刻……他要抄一首长达数百字的,彻底震慑住殿中诸公。
李大人立定于原地,显得一步不动也可成诗,正要开口,偏偏听到从左侧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打断了李佑的酝酿的节奏感。
竟然有人君前失仪,李佑偷偷瞥了一眼,却见左都御史赵良仁老大人瞪着他。
要不说李佑时常被称赞悟性高。就是被瞪了这么一眼,立刻福至心灵,瞬间发动了变脸技能。
只见得李大人揖拜道:“陛下坐承大宝,虽海内清平,亦当常思祖宗创业艰难而勤于经义史策,或能修身或可鉴今。故与殿中君子坐而论大道方是正理,安可沉于声情小道娱人娱己哉!此乃文华之殿,此乃日讲之时,臣不敢应诏,请陛下收回旨意!”
颇有贤良正直大臣的风范……因为李佑刚才突然醒悟,自己现在的位置不同了。位移则势易,不能照搬基层的一些土鳖做法生搬硬套。
皇帝在庄严的上课时间,出个家国社稷题目也就罢了,出个春闺题目你也去凑热闹,还要脸不?前朝有青词宰相,难不成本朝出一个春闺舍人?
有诗云,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听到李大人很莫名其妙而又耳熟到起茧子的谏言,少年天子兴致盎然的脸色骤然耷拉下来,冷哼一声道:“扫兴!”
随后天子便起身挥袖朝后殿而去,侍卫内监连忙跟上。
李佑还在回味自己的精彩发言,意淫着起居注官怎么记录自己忠言逆耳犯言直谏……
只听见一通作响,抬眼却发现少年天子又转身回来了,赌气指着某贤良道:“李佑所言极是,朕心领之。朕观李佑形貌出众,声音洪亮,可状观瞻,今后经筵日讲,以李佑为读书官!”
这也叫奖赏?李大人登时苦上心头……但天子恩典,仍不得不拜倒叩谢。
能在御前经筵日讲占据一席之地,从士林声望角度说绝对是荣耀。可以看看这份名单里都是什么人,有大学士,有部院九卿,有公侯勋贵,有翰林清流,有台垣科道。
好像是不错的差事诶……为何李大人还叫苦连天?首先是他对经义丝毫没有兴趣,感觉十分枯燥难忍,哪有心思在四书五经里虚度时光。其次,这个读书官职责让人有点烦。
经筵日讲上也是有很多角色分工的。有负责统筹的知经筵事,有负责讲课的讲官,负责翻书的展书官,其他大部分都是旁听的所谓侍讲。
按惯例,讲课讲到某段,必先反复诵读四五遍,然后讲官才开始讲课。大概读书官就是这个负责诵读的差事,一般都是由讲官本人自己兼职了,自己读自己讲,便利得很。
但天子下旨让李佑去当读书官,说白了就是做人肉复读机。
可以想象,大殿之中其他人老神在在的无所谓,位置好的打盹似乎也可以,但读书官可以吗?
读书官必须的聚精会神听着,一旦到新段落章节时候,就要及时出场反复朗诵几遍给大家听,容不得一丝差错。
又费口舌又耗精神,而且对李大人来说又是很乏味的内容,如何能好受?
关键是李佑还落不到好处。清流词林混两年经筵日讲,就成了一种资历,这种资历对李佑这非科举出身的杂牌中书舍人有什么用?
但表面上,天子这是虚怀若谷的奖掖李佑,李大人还不得不感激谢恩上演一场君臣相得的戏码……李佑心里谨慎估计,即使他朗诵到口干舌燥,皇帝陛下不会赐茶的。
左右绯衣大臣中,走出一老者,对天子奏道:“既有钦赐可状观瞻之语,今后朝参,内阁章本均可由李大人奏读。”
天子点头道:“善,正直贤良,岂可匿于囊中。”
朝会上有一种代读奏疏的差事叫读本官,例如地方官上来的奏疏肯定是要代读。读本官多由通政司里选身材高大、声音响亮、相貌堂堂的官员充任。内阁要奏的章本基本都不是自己原创的,派李佑这中书舍人出去代读也无可厚非。
当了一次忠直大臣的李佑欲哭无泪,真真是自讨苦吃了。早朝公认的很辛苦,顶着星星起床,随着月亮进宫,夏热冬寒,又礼仪严肃不可轻忽。这下想偷偷翘班都不可能了。
马上要到冬季了,想想一下自己在凌晨六七点,顶着寒风、吸着寒气在上千昏昏沉沉的人面前念奏本的蠢样,李大人就不寒而栗。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24章出卖驸马的后遗症
“说书”场子散了,天子退入殿后,侍讲大臣鱼贯而出。李佑与朱放鹤、以及若干翰林官这些穿青袍的,只能避让一旁,请穿红袍的先行。
趁此机会,朱放鹤对李佑低语道:“你啊,这嘴脸学得真快。劝陛下不以声情自娱,你自身做得到么?”
“身在其境,不得不为尔。”李佑做出无奈样子道。又盯着刚才向天子奏报让他作朝会读本官的那老者背影,歪歪嘴问道:“此人为谁?”
朱放鹤知道李佑所想,笑笑道:“袁阁老。”
原来就是那个普遍不受京官欢迎的大学士,果然是人嫌狗憎!李佑心里骂了几句。实在想不出他有什么理由突然跳出来多此一举,难道为了迎合天子恶趣味?
这回李佑还真猜对了,袁阁老为的就是既能在小处暗暗讨得天子欢心,同时又没什么风险,明面上也是褒扬李佑,不会落人把柄。他的行事风格向来如此,不然先皇怎会不由廷推直接简拔他入阁,一直进位到文华殿大学士。
两人同行出殿,朱放鹤边走边问道:“林黛玉是何人?天子为何初见你便问此人近况?”
李佑支支吾吾简略道:“此乃江南流传的书中人物。”
朱放鹤大感兴趣,追问道:“是何种书?”
李佑皱眉半天,“是一本佳人才子书,闺阁阅众甚多。作者与我有一些关系,不晓得天子居于深宫怎的知道这书,奇哉怪也。”
朱放鹤毕竟对宫中事务熟悉,稍加思索便有了答案,猜测道:“年初太后下诏,从江南选了一批女官充实宫掖,莫非由此而来。”
李佑恍然大悟,那定然是了。皇宫中女官多要年纪较长、能书会写、做事有分寸的。这年头江浙一带女子文化水平比较高,女官常常选于此地。所以这些人带几本《黛玉观园记》入宫不奇怪,却不知怎的让天子看见了。
想至此李佑便忍不住问:“天子日常所读何书居多?”
只听朱放鹤叹道:“慈圣宫和归德千岁对天子管教甚严,每日读书不出经义、史鉴、诗抄、时策、历算,左右内监不敢有违献者。”
李佑将音量压到最低:“天子后宫可有侍寝之人?”
朱放鹤为李佑的问题楞了片刻,摇头道:“应当是无。慈圣宫怕天子年少伤身,严禁女色近旁,乾清宫所用女官皆为中年妇人。”
这过的都是什么日子……李佑在心里为皇帝陛下的苦闷生活呜呼哀哉了一把。
估计这可怜的青春期少年整天活在子曰诗云里,偶然从女官手里看见个《黛玉观园记》便像捡了宝,哪怕是逆向后宫文也饥不择食了。
而太后和千岁根据历史教训,严防内监献恶书教唆天子,却没想到女官手里也有了跨越时代的作品。
李佑可以断定了,用春闺出题并非天子有意不端正,而是一个逐渐发育的少年对相关事情非常好奇的表现……唐诗宋词里写闺情的还少了?大概这就是天子受到的最大尺度性教育。
可怜,陛下这点乐趣在今天被李大人误以为是出言戏弄,为了自身形象义正言辞驳斥掉了。
眼看走到会极门这边,朱放鹤要出去,临别想起什么道:“近月不见林驸马,甚是怪异,我多方打探,却听说入住长公主府不曾外出。其中内情,李大人可曾知晓么?据说之前你曾夜入驸马府。”
李佑暗道这驸马八成是被软禁了罢,归德千岁当然不会傻到将事情真相传扬出去,不然平白给人口实,自寻烦恼。
该怎么与朱部郎说?在其中充当了不光彩角色的李佑也很为难。最后言简意赅的说:“驸马委托我敲登闻鼓状告长公主,状文在我手中……”
话这么说倒是没错,就是省去了李大人引诱驸马上钩的前戏。
朱放鹤大惊失色道:“他竟要如此决绝?”
李佑看了看朱放鹤表情,继续道:“我却不知如何是好,但思量自身实在承受不起敲登闻鼓的后果,若皇家脸面荡然无存,都是在下之过。便将状文交给了长公主。”
朱放鹤叹口气离开了,“虽属无奈,那你可将驸马害苦了。”
李佑回到内阁,已是午时,到了用饭时间。
内阁有制,为了防火灾,不许在阁中造饭就食,所有人吃饭必须出阁,大学士也概莫例外。
内阁庭院的角落里,有个月门,穿过月门是单独一排饭舍,与其他建筑互不相连,据说是为了防止做饭生火一不小心烧到中枢重地。
李佑站在饭舍门外,见里面正有二十来同僚用饭,便琢磨起自己该坐哪里。
正当此时又见一眼熟内监匆匆步入院中,叫道:“李大人!归德主千岁有请!”
饭舍中顿时鸦雀无声,众人心里的惊异不消说了。
他们之中年纪老的已经在内阁办事二十余年,虽然身在大内却从未被天子、长公主、太后之类的皇家贵人单独召见过。
而这李佑何德何能,据说只是依赖于天官力荐的外方小子,正经出身都没有,居然在上任半日内接连有恩遇?尤其那位在宫中威名仅次于圣母太后的归德千岁,很少听说她单独召见外臣。
此人不寻常啊,看来需要重新认识了,众人不约而同想道。
李佑只好再次随着内监出了阁门。这位来请他的内监姓吴,确实已经有些熟了,三番两次的被长公主派来,能不熟么。
却见吴公公在前头引路,从东面绕过文华殿继续向北而去。
李佑之前对大内格局稍微打听过的,知道文华殿之北是号称太子东宫的端本宫,当然现在没有太子。便忍不住发问道:“要去何处?”
吴公公答道:“去端本宫偏殿,乃是归德千岁在宫中治事小憩之所。”
李佑佩服到无语,长公主千岁真乃一代猛女,端本宫这么有特殊含义的地方也敢去用。
吴公公猜到李佑所想,轻笑道:“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先皇临终前,还欲将端本宫改了名赐予归德千岁居住。千岁固辞不受,仅领了偏殿。先皇御赐,谁敢说三道四?盖因此处距离东华门很近,千岁出入便利。”
殿名昭凤,台基低小,殿体规制不大,李佑看了后心道这千岁也不是没顾忌。
不知为何,归德长公主正坐在椅上发怔,甚至没有觉察到李佑被领了进来。
有左右宫女提醒,长公主才猛然醒神,先前的淡淡忧愁一扫而光,顷刻间恢复了神采奕奕,开口对李佑褒奖道:“李大人今日面圣,谏言得体,万望日后多多扶助幼主,不可心生懈怠,朝廷必不负贤良。”
李佑微微一躬身,算是谢过。这几句开门话绝对不是主题,且候着。
“距母后万寿仅有数日,李大人应承的代制贺诗可曾拟就?”
李佑瞬间出现一脑门汗,自从任职敕命下达,他天天吃酒应酬,倒真把这事给抛之脑后了。幸亏如今时间还来得及,实在不行胡乱抄一首交差算了。于是答道:“已有腹稿,这两日便奉上。”
好罢,这依旧不是长公主接见李佑的主题。
归德千岁屏退了左右到远处,又让李佑上前几步。距离甚至近到使李大人鼻中钻入了幽甜的香气,一时居然有点小小的心猿意马。
“太后万寿盛事,我夫妻不可缺位仪礼,但驸马如今十分不妥当……”长公主低声说道。
怎么个不妥当法?李佑不闻不问的低头数砖块。
“还得烦请李大人去劝一劝驸马。”长公主终于挑明了传唤李佑的用意。
话说上回李佑干脆利落的出卖了林驸马,状文到了长公主手中被展开后,简直要把千岁气炸了,二话不说将驸马抓到公主府软禁了,省的再出妖蛾子。
后来归德千岁欲与林驸马推心置腹认真谈谈,消除自家后院隐患。但似乎多年被压迫的林驸马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似的,或者说被李大人洗脑洗的很成功,认准了登闻鼓三个字,口口声声要大闹求解脱,长公主疲惫不堪的与之吵了数场均无果而终。
林驸马也就继续被软禁着。其实没什么影响,平常朝会可以替驸马告病,来往的狐朋狗友见驸马失踪后谁又敢找长公主要人?
但眼看着太后寿诞,长公主与驸马两人身为太后的唯一女儿和女婿,总不能不去应景。不过以林驸马这愤激样子,归德千岁怎么敢放心?真要在母后大寿上出了意外,她这千岁脸面何存?真是愁杀人也。
长公主对钻了牛角尖的林驸马说不服、打不服,无可奈何时便想着叫李佑来劝劝。
无论是从驸马告状本身,还是状文内容,都不好张扬出去,容易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在找别人帮助容易泄密的情况下,归德千岁也就只能请深明内情的李佑去了。
皇家的家务事……不想在其中越陷越深的李佑连忙推脱几句。
归德千岁柳眉紧蹙,玉手拍案道:“李佑!此事究其源头,却是因你而起,我念在你及时相告,不与你计较。但堂堂八尺男儿身,敢做不敢当乎?”
“并非在下不愿相助,实在是因在下无辞可说,不能劝得驸马。”
归德千岁胸有成竹道:“说辞我已替你备好,借你之口而已。你去照本宣科即可。”
慑于长公主连迫带请,李佑最终不得不去。不过做梦也没想到的是,这一去又给他的人生添了无数色彩,原本清晰可见的路线图似乎都乱了套。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25章你还好吗
见过归德千岁,被迫应承了当说客后,李佑又回到内阁。其实也不完全是被迫,李大人还盘算着请长公主出面免掉自己读书读本的苦差事。
内廷入直的规矩是辰时入、申时出,李佑初来乍到真不好随意提前走人。何况长公主也有一堆宫中事务要处理,只能约定好日头偏西时出宫。
此时饭舍空空再无他人,饥肠辘辘的李佑胡乱寻了几碗饭吃,随后便去东阁北庑自家的小屋内消食打盹。
今天是他首日上任,倒不用理事。怎么也得先熟悉一二日情况,摸一摸水深水浅,不必行那急不可耐之举。
“李大人不去拜一拜阁老们?”忽然有人在门外廊下问道。
李佑抬眼看去,却是早晨那个领他进来的引路人,似乎姓秦,同为中书舍人。便笑了笑道:“多谢秦兄挂念。在下区区末进,微不足道,焉敢搅扰当国诸公,唯有勤于王事以报君恩而已。”
那秦舍人此番也是卖好来了,却不料得出如此一个回答,这新来的同事似乎并没有攀结阁老的意思,是目中无人还是艺高人胆大?
现今文渊阁里坐着四个大学士,李佑深思熟虑后,并不打算去主动拜见。因为随着见识开阔,他这些时间又有了些新感悟,对自己的所处位置认识更深入。
虽然朝堂内外有太后、天子、内廷、外朝等彼此交缠而错综复杂的局面,这一两年随着天子长成,确实也到了权力分配的关键点,情势混沌的谁也看不透彻。以至于区区诣阙监生毙命案到现在也没能彻底查清。
但在增设分票中书这个分支情节里,若还看不清楚脉络,那李大人还是趁早回虚江县当不问世事的乡下土豪罢。
近年阁臣受先帝遗诏辅政,一因天子年幼二因太后秉政名不正言不顺,内阁权势渐张。此次内宫外朝一致同意设立分票中书,先有太后下诏,后有吏部以最快速度选官,焉知不是暗有制约阁臣之意?
许尚书和长公主抢位置,不过是在这个大方向下争夺主导权的小小细节而已。若不是李佑对林驸马使了点类似于钓鱼执法的小手段,又轻轻而恰到好处的摸了摸归德千岁的七寸,现在怕是还在僵持之中。
有这个背景因素存在,深明自己为何能顺利上位的李大人有理由认为自己就是特殊的一个,须得显出几分不同气象来。直诰敕房中书舍人兼理分票岂可等同于那些名为官身、实际却演化为阁老属吏随员的中书舍人?
虽然阁臣在人们口中近乎宰相,但至少在大明职官制度里,内阁仅是办事地点而并非正式衙门,换句话说是个地理词汇而不是政治词汇。
所以名义上大学士阁老只能算天子辅臣,并非一方主官,所谓有宰相之实却无宰相之名,而且很多时候都依赖于个人威望和政治形势。
如果李佑自视高一点也可以自吹,殿阁大学士们是入直文渊阁,他李佑则是入直诰敕房。名头上都是辅助天子的侍从之臣,地位有高低差别,但之间并无从属关系。
除去来历,从出路这个方面讲,普通两房舍人按惯例是由阁老荐举升迁的,所以才会演化为属吏一般,但李佑可以不用依赖于此。
再说难听点,就算李大人拉下脸皮卖身求荣投奔归德长公主去都比巴结这几个正在争夺头把交椅的阁老靠谱。
刚送走秦舍人,又见司礼监文书房内监捧着一些章本到廊下请示,李佑忍住行驶权力的欲望,问道:“之前如何处理的?”
内监回道:“送文渊阁大堂圣人像下的木柜中,四阁老不看柜中情形轮番抽取,直至抽完为止。”
闻言李佑很无语,这不就是抽签的办法么,真是极品。听说当年吏部选官被各方势力逼得没办法,一段时间里也采取过抽签的办法,待选官员抽到哪算哪,这样被嘲笑了几十年,没想到今天他也遇到这种啼笑皆非的事。
“今日照例,明日再议。”李佑吩咐道。
之后一下午再无别事,李大人清清静静的。
自从日头微微西斜,内阁舍人陆陆续续的散班出阁门,间或夹杂着一两个大学士。但长公主没有使人传话,李佑只好继续坐于屋中等待消息。
渐渐地人都走完了,整个内阁里只剩了两个人。一个是李佑,另一个没认错的话应该是四个大学士之一,太子太保、户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杨阁老,在文华殿日讲后,朱放鹤向李佑指点过的。
身材中等,相貌也中等的杨阁老慢慢踱至东阁北庑的门外廊下,敲了敲门框,将正在打盹的李佑惊醒了。
虽然李大人并没想着去如何巴结阁老,但有阁老主动上门,该有的礼节还是要有。他连忙起身,就要跪见。
杨阁老阻止了李佑,问道:“今后要常相见的,不须繁文缛节。今日无事,李舍人何故滞留不去?”
李佑答道:“与他人有约,欲多等候片刻,不想惊动了阁老。”
杨阁老笑着打趣道:“你不走,老夫也走不得,只能陪着你一齐等。”
原来内阁乃中枢机密之地,每晚阁门必须上锁,诸大学士人手一把钥匙,谁晚上要有紧急公务就过来开门办理。
在日常里大学士们轮值锁门重任,每天保证有一个最后离开内阁并上锁的,今天便轮到了杨阁老。所以李佑不走,杨阁老也只能一起等着。李大人初来乍到,一时没想到这个规矩,不然断不会如此没有眼色。
“下官一时不察,延误阁老行程,这都是下官的大罪过了。”搞清楚了状况,李佑连连长揖致歉。
“无妨,老夫也没有别的事。”
阁老这般说,李佑当然不能这般听,回身关了房间门,陪着杨阁老一同步行离开内阁。
杨阁老……杨阁老……李佑忽然觉得这个人很耳熟,仿佛有一种很久前就认识的感觉。
不停地左思右想,走到阁门时,李佑猛的记起,昔日他在虚江县当差时,经常无所事事的阅览各种邸报。看到的那个奏请将天下巡检由世袭武官改为杂职的杨大人,先是杨尚书、后来成了杨阁老的,可不正是眼前这一位?
那时候杨老大人在李典史眼中只是抄报上一个遥不可及的权势符号,这辈子大概都不可能有什么直接关联,如今却成了真切出现在眼前的大活人。
如果评选本书推动历史车轮的最大巨手,别人不知道如何选,但李佑自己一定会真心投杨老大人一票。
若不是他推行了巡检改职,只怕李大人至今还被牢牢禁锢在虚江县西水镇,那样无论当不当巡检有多大区别?祖宗制度不是那么好突破的。
正因为一朝改武为文,李某人才有机会脱出樊笼里,因风借势起,混入了官场主流,站在了皇宫大内,又遇到了始作俑者。
缘分啊……被这种际遇的奇妙感充塞心中,李佑看杨老大人越看越亲切。鬼使神差的,鬼迷心窍的,伸出手拍了拍太子太保兼户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的肩膀,险些出口一句:哈喽,你还好吗?
杨大学士一时惊呆到没有反应……
之后李舍人当场也傻眼了,恨不能剁掉自己这只惹祸的手。亏得他反应快一步,行大礼道:“非是下官无礼!方才忆起阁老的天大恩德,一时有孺慕之思而情不自禁!无地自容,万望阁老宽宥。”
连个目击者都没有,说出去根本没人信……杨大学士从愕然中回过神来,听见李佑口口声声大恩大德的,奇怪的问道:“什么恩德?老夫应当从未见过你,恩德从何说起?”
李佑饱含深情的答道:“下官本是苏州巡检,虽心向教化奈何不得其志,原以为要抑郁蹉跎终老。不想老大人力行巡检改职,对下官犹如再造之恩,焉能不感念于心乎?今日终见恩公颜面,记起前尘往事,胸中激荡不可自制,以致举止失礼,其罪不敢自辩!”
原来如此,被人感恩戴德总是件很舒心的事情。杨阁老心中小小得意一番,看李佑也顺眼多了。而且激动到失态也足以说明李舍人真把这些放在心里铭记的,并非薄情寡义之辈,那就相当可以原谅。
但老大人又告诫道:“你既入直大内,当谨言慎行,今后不可如此无状。”
“谢过恩公教诲。”李佑老老实实道。
杨阁老点点头,也拍了拍李佑肩膀报复回来,便一直朝西而去。内阁大学士位遵遇隆,在不上朝时特许可以从西华门出入,不必非要绕路走午门这边。
李佑长长吐一口气,擦擦额头汗滴,自己为何总是改不掉得意失形的毛病呢?
他想起和长公主的约定,到眼下也不见有人来传消息,便主动沿着午时走过的路,绕过文华殿向北走去。
可惜到了文华殿西北方向的徽音门,便被守门的拦住了,李大人的牙牌在这儿不顶用,不能过这道门。
那就在这里等候罢,李佑就在徽音门外绕圈子。顺便提一句,这附近东边沿着城墙的一溜儿房院,便是大名鼎鼎的历史遗迹司礼监,叫李大人很是远远瞻仰了一番。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26章狂悖之语
归德长公主身边听用的内监吴公公从昭凤殿方向匆匆小跑过来,穿过徽音门时,发现李佑在金水河边绕圈子,便住了脚招呼道:“李大人,正要去寻你!”
李佑正等得不耐烦,迎上去问道:“千岁可已事了?”
“下午有个老太妃来纠缠,一时脱身不得,如今已经打发了,鸾驾预备回府。特遣我来告知。”
又等了片刻,果然看见长公主舆驾朝这边而来。
确认了长公主要出宫,李佑扭头就走,方向却背道而驰,疑是要跑路。
吴公公连忙叫住他,“李大人这是去哪里?”
李佑回头答道:“千岁出东华门,近在咫尺;本官出承天门,路距遥远。此时不赶路,更待何时?”
东华门与西华门一样,从明面规矩上,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出入通行的。按照最严格的规定,东华门其实是皇太子专用,也是皇家出殡的通道。不过近些年,渐渐变成为了皇室宗亲出入之门。
公主宅院在东安门外十王府中,从东华门出去估计也就二里地。若等李大人绕道承天门,再出长安左门,最后抵达公主府上,一圈下来草略估算是十里地……到时候天都不知道黑成什么样子了。
吴公公跺脚急道:“这都什么时间了,李大人还讲究这些,与我等一起随千岁凤驾走东华门好了!”
李佑就等他说这句话,当即甩袖疾言厉色道:“此言大谬!为人臣者,宫禁之中怎可轻率逾礼越制!吾乃朝廷命官,若为近路与内监宫娥为伍,趋从于公主之后,成何体统?若纲纪荡然无存,岂非吾之罪过乎!”
充当李大人展示风仪的背景公公只能无语,这种文臣嘴脸太经典了,他原以为李大人会是个另类,看来也免不了被同化。
“稍待,我去请千岁示下。”吴公公又小跑向公主鸾舆,说了几句话,又回来道:“千岁有言,李大人节义可嘉,深感敬重。愿与李大人同出承天门以彰其节,请李大人前面先走!”
真要脚酸腿软的走十里地?这回换成李佑无语,他最讨厌别人对他搞形式主义了……
李佑不过是想表现出正直守礼的风范,以便青史留名;同时提醒长公主注意礼贤下士,给他找一顶轿子坐着,免得和一群太监宫女混在一起走路不好看。
怎么这千岁会错意了,居然当了真?也太没有默契啊。
其实这不是归德长公主会错意,要知道在宫廷这个最华丽的舞台上,大家都是演员。他李大人要表演,归德长公主又何尝不需要表演虚怀若谷?
十王府位于皇城东安门的东南方向,建有屋舍数千间,专供皇家之人使用,归德长公主府邸便在十王府中。
李大人实打实的绕了十里路,好似一个“口”字,本来可以直接从左上角走到右上角,但李佑却从左上角绕左下角、右下角,最后才到右上角。
借着月色,隐隐约约可以看出公主府里台阁宫阙甚是宏大,远超常人家。据说此处当年是给在京藩王住的。
归德千岁先在偏厅召见了李佑。当看到李大人微微气喘的进来,官帽也歪了几许,忍不住自得其乐的微微一笑。
换成别人,她肯定要作礼贤下士状,赐舆从东华门抬回府中,但对李大人,她却有些不一样的对待。仿佛有些男子见到可意美人,即便没有恶意也总爱去调戏一番。
“驸马在后院,你去与他讲,若仍不顺从,只怕他林家要有不测。”归德千岁定了定心神,吩咐李佑道。
原来这便是中午时候她口中所道帮李佑想好的说辞。
拿驸马全家要挟,够狠……李佑下意识的就要反问道,殿下为何不亲自去说?但他立刻就醒悟过来,千岁当然不能亲自去说。
用夫族来威胁,岂是为人妻者所该出口的?传出去长公主成了什么形象?
况且如果归德千岁亲口这么说,无异于彻底撕破了脸面。即使可以凑合过下去,那也是真真正正同床异梦、离心离德,时时刻刻有可能在背后捅刀子了。
所以需要有个很有语言技巧的第三者去提醒提醒驸马——再倔下去小心殃及父母和家族哦。
当然,目前只是一种威吓策略而已,即便是归德千岁也不太好真这么干的。
李佑接了这个湿活,便被引着朝后院软禁驸马之处而去。这屋中摆设并不差,还有一排书架,看来林驸马在其中不至于很无聊。
话说林驸马此夜正靠于榻上读书,忽的听见房门响动。他便懒洋洋的侧过头,在瞪大眼睛看清了来人后,便立刻从榻上跳了下来,迎上前道:“你如何能来此地?敲了登闻鼓没?”
原来林驸马被归德千岁软禁后,内外音讯不通,长公主也没有将详情相告,所以全然不知外面发生了何事。虽然有所怀疑李佑出卖,但毕竟没有真凭实据。
李佑叫一声驸马爷,惨然道:“千岁势大难敌,在下前来是为千岁当说客的。”
林驸马闻言脸色大坏,斥道:“你这奸贼!还有面目来见我!”
“在下一身何所惜哉!”李佑叫屈道:“所虑者唯有亲族尔,不敢不念!”
不待林驸马细细思索,李佑又抢道:“驸马与千岁相争,难道不怕殃及亲族?虽千岁贤德,不欲以此为质,但奈何人生在世常有身不由己之事!”
“她敢?”林驸马大发雄威道。
李佑劝道:“不怕一万总怕万一,林驸马明知千岁威名,又何必一意孤行。”
林驸马颓然坐下却指责李佑,“你这人,做事没有半分骨气!我最瞧不起你这点!”
被当街群殴就是有骨气了?李佑叹道:“阁下怎么就想不明白,千岁在你身上要的不是所谓骨气啊。”
“你这无良的当然不需要。”
被驸马鄙视的脸上挂不住,李佑一冲动便反唇相讥道:“阁下既然有骨气,那当初做什么驸马?莫不是贪图富贵?”
林驸马最受不了别人说他这些,拍案叫道:“当初也并非心甘情愿!为了博得全家富贵,父母逼我入选,哪里是我本意!天地广阔,你以为我愿意做这个金牢笼里的驸马么!”
李佑记起朱部郎提到过,似乎当初林家为这事也是花了大价钱的,一路买通了主选内监。又兼林驸马本人条件确实也过硬,入了太后的眼,便顺利的雀屏中选了。
林驸马神色越发激动,李佑突然醒悟到自己这一趟是为了安抚林驸马来的,不留神却适得其反了。只得安慰道:“即便如此,但千岁德容举世无双,哪一点不好?阁下有什么可怨的。”
“干卿底事!”林驸马冷哼道。
林驸马和李佑都不曾注意到,归德长公主此时已经悄悄立在屋角窗外,挥退了左右所有侍从,静听他们二人说话。
眼看说僵了,李佑暗思,这林驸马钻牛角尖出不来,一方面他自己有毛病,过于在意某些事情,而且还故意寻花问柳惹千岁动气。
另一方面,归德千岁也是有错的。这皇家贵女总按自己的想法处处以高压手段纠正驸马,不会玩百炼钢化为绕指柔那一套,难免要变成现在这样。
还有就是两人性格不合了。林驸马更愿意作富贵闲人,吟诗作画悠游度日。而长公主要强的多,明显不是这个心思,而且过于望夫成龙,实在看不惯驸马的无所作为和政治无能。
想至此,李佑也没辙,但他是绝对不肯说权势赫赫的归德千岁半分坏话的。只好又对驸马道:“男儿铁肩担道义,容在下说一句逆耳之语,林驸马行事总是有些轻率没担当,令千岁很失望。”
“失望便失望了!那该如何?”林驸马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丢到李佑前方。
李佑瞅了眼封皮,是旧唐书,却不明白林驸马扔这本书给他看作甚。
只听林驸马愤激道:“你夸她有德有行,我倒宁愿她无德无行!”
李佑还是没明白。
“翻览史书,看前唐公主,率性而为,崇真尚情。思今何苦自陷于囚笼!”
李佑终于听懂了,手里捏着旧唐书一动不动,当真是目瞪口呆。你妻子也是公主,哪有这样说自己妻子的?
唐代公主的私生活……那是出了名的放浪。林驸马居然拿这个做自家千岁的比照,堪称是大逆不道之言,对此毫无心理准备的李佑脸上渐现骇然之色。
他听出的驸马话外意思大概有两点:一是各自爱干什么干什么去,对我失望了就找让你不失望的去,我也找让我舒心的去。谁也别管谁,大家各行其事才好。其次,别放着舒服日子不过,非要没事找事的找罪受,这叫何苦自陷于囚笼?
林驸马居然连这等狂悖之语都说出了口,还听进了自家耳朵,李佑后悔的直揪心。早知如此,今天说什么也不该来的。
现在根本没法往下接话了,李大人彻底哑口,一个字也不敢说了。
屋内无声,掉针可闻,却有“吱呀”一声响打破了宁静。房间门被轻轻地推开,归德长公主独自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的直视林驸马。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27章天地易兮日月翻
却说归德千岁突然闪现,让屋内二人齐齐受了一惊,但之后这两人的神色各有不同。林驸马破罐子摔碎,昂首挺项,视死如归;而李佑却吓得肝胆俱裂、魂飞魄散。
李大人不能确定长公主听到了多少谈话。如果千岁只听见驸马最后大放厥词的这几句,并误会他李佑和林驸马议论归德长公主不如唐代公主风骚之类的下流话题,那就彻底玩完了。
丧心病狂到与驸马谈论本朝皇女公主私生活不够放荡被抓了现行?没人敢在这上头为他开脱的,虽然明明只有驸马一个人在口无遮拦,但在场听到了就是个错误!
千万不要怀疑归德长公主不具有将李大人打入十八层地狱的能力。
李佑心里很明白,近一个月来之所以千岁殿下对他显得无可奈何,并非是没有办法,而是因为他背后站着许尚书、赵总宪等人。这才导致归德千岁有所顾忌,不愿意做那得不偿失的亏本买卖。
况且之前他并没有往死里得罪长公主,千岁殿下胸中有格局犯不着与他较劲。
但若归德长公主被不良信息刺激后产生误解,要失去理智、不惜代价的发起狠来,他李佑绝对难逃一劫……
裙角流动,佩玉摇曳,归德千岁提足跨过门槛,反手关闭房门,便令人捉摸不透的朝书桌这边而来。
觉得自己遭了无妄之灾的李佑慌忙对着她深腰长揖,口中道:“见过殿下,本官……”
才说出这六个字,李大人便卡了壳。因为涂有丹寇的纤纤玉手从凤衣红袖中探出来,轻轻触到了李佑的脸皮上,掌心带着几分颤抖,但仍坚强的缓缓的摩挲着李佑的秀逸脸庞。
疯了疯了,这个晚上全都疯了,李佑心里叫道。他还在保持着抬手弯腰行礼的姿态,一动不敢动,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动。
千岁殿下摸得李大人脸上发烫,开口赞扬道:“你很好,我一直就赏识你这样的。”
李佑还是举止无措,拿眼色去示意林驸马,欲叫他赶紧来阻止长公主这不守妇道的举动。却见那林驸马瞪着大眼,僵立在书架前,同样也是一动不动,难道是震惊的忘记了阻拦?
归德千岁也瞥了几眼丈夫,右手离开李佑的脸,却又顺手攥住李佑手腕。左手取起桌上红烛照路,柔声道:“李郎君随我来。”
去哪里?李佑被这突如其来的“郎君”两字搞的心神错乱,抬起头懵懵懂懂被拉着走。
长公主并未出房门,却向本屋的里间暖阁去。既然这间房是用来软禁驸马的,外间为书斋样式,里间暖阁必定就是起居之处了,也就是卧室。
开了暖阁小门,看到里头床具,李佑便心惊肉跳的醒过神。挣脱了归德千岁的拉扯,竭力低声道:“本官不敢。”
归德千岁望了望书架方向,在视线中林驸马已经被帷幕遮挡住半个身子。她重新攥住李佑的手腕,指甲深深嵌入他腕肉中,语含几分威胁道:“李郎君还欲安然出府否?”
李佑带着无限的纠结被长公主殿下强拉入了暖阁,他频频回首求助,但林驸马仍然毫无举动。
砰!听到那边暖阁木门紧紧闭合,林驸马颓唐的倾坐于地板上,他发现自己缺乏勇气拦住妻子,各种各样的勇气。
暖阁里,没有第三者在场,李佑感到自在了许多。他强颜欢笑对归德千岁道:“殿下莫不是心中不忿欲吓唬驸马一番?这个玩笑开的有些大。”
长公主没有回答李佑,走到床边衣架前,很自然的张开双臂道:“李郎君为我更衣!”
李佑想起方才那句言犹在耳的“还欲安然出府否”,只得磨磨蹭蹭上前,从后面卸下罩在凤躯最外面的大袖罗衣,搭在衣架上。
中间过程免不了触碰,感到千岁的身子还是挺软的。随后李佑住了手,退到几步外。
屋里热,脱掉外套就可以了。
长公主指示道:“不许停下,继续。”
外衣的里面是素色束腰立领窄袖长袄,很好的衬托了归德殿下修长笔直的身段。李佑再想从后方脱下这件,那是不可能了。必须先绕到千岁殿下的正前方,面面相对解开她领口的扣子。
所以李佑只得挪到归德长公主面前,慢慢对她白如美玉的脖颈伸出手。归德长公主个头比李佑矮,便微微扬起下巴,以方便李佑解扣子。
距离近到气息相闻,李佑虽然不敢乱看,但长公主的红唇总在视线中晃来晃去。扣子松了,见她长袄的胸前右衽斜斜坠下,李佑又窜回后面,轻轻卸下长袄,搭在衣架上。
袄子内里是浅紫色的裹肚儿,却有遮不住的白嫩肌肤露在外头,还带着淡淡的香气散发于四周。
见李佑又束手静立,好似受守礼君子一般。归德长公主突然自顾自的解开了下身裙裾长裤,任其掉到地毯不理,又扯散了发髻,任珠翠散落也不理。
之后娉娉袅袅的转过曼妙身段,反将李佑推到床前。
她又先上了床,侧头注视李佑道:“莫非李郎君古井无波,欲入宫为内监?还不速速宽衣上前,叫我见识见识江南风流人物的本事。”
李佑正当血气旺盛的十八九年纪,眼前美人裸裎,已然起了兴。但总觉得今晚很别扭,又琢磨不出哪里别扭……
算了,先不管这些了,反正是她非要这样。
……(省略若干字)
半个时辰后云收雨散,李佑从亢爽中冷却下来,呆呆的躺在床头,直直的望着纱帐顶部。他有点懊悔了,今晚这都干了什么糊涂事?又不是没见过女人的。
想着长公主千岁的威仪,过程中很兴奋刺激不假,但完结了也就这么回事,可带来的后果却很难预测。
天下第二尊贵的女人不是那么好打发的……也不知道这公主殿下到底怎么想的?除了爽一把外(李佑对这点还是很自信的),她也落不了什么好处啊。
归德千岁在一旁抚摸李佑胸部,幽幽道:“出去后告诉驸马,本公主如他所想,已成无德无行之人了。”
“嗯。”李佑信口应道,难道这句隐含的潜台词是以后对驸马心死如灰、不管不问了?
“走时告知外面奴婢,今夜我宿于驸马暖阁这里,不出去了,明早再进来侍候。”
“嗯。”李佑继续应道,这样也好,不容易露馅。
“俗语道,千年修得共枕眠,望你不要作那负恩之人。”
这算什么恩情?露水一场能有什么结果?以后各走各路而已。但李佑仍旧敷衍道:“嗯。”
又躺了片刻,归德千岁见李佑还在发呆,便催促道:“夜色已深,你应当离开了。”
也不知是无情还是有情,李佑正要起身下床时,听见千岁殿下在背后轻呼一声:“且慢!”
李佑停住动作,不知道长公主还有什么话交待。忽的感到自家臀部传来阵阵剧痛,他忍住叫唤,扭头却见长公主使了一招九阴白骨爪,五道指甲深深的嵌入他的腚肉里。
这肯定要留下痕迹了,李佑今夜首次发了脾气道:“殿下无故伤人作甚?”
归德长公主收回秀气爪子,与李佑臀部的痕迹比对了一番。很冷静道:“生怕李郎君日后翻脸无情,伤了我的心,预先留个印记为证,叫你无可否认。”
李佑不屑道:“这有何用?过得十天半月便愈合消失了。”
“多谢提醒。”归德长公主道:“那便每隔数日为你新刻一次印记,令你时时记得旧恩情。”
李佑倒吸一口气,下意识捂住自己臀部,难道今后每隔几天就要被她狠狠抓一下?竟然还像牛皮糖一样甩不掉了。
穿衣戴帽不提,李佑出了暖阁,左顾右看后见林驸马还坐在地板上发愣,便蹲下与驸马相对无语。最终言不由衷道:“不怪我。”
林驸马没答话。
李佑又道:“千岁有言,她已经成为无德无行之人了。”
林驸马神色稍微动了动,仍未答话。
李佑觉得该做点什么好让自己不那么内疚,恶人先告状似的,抓住林驸马衣领质问道:“你为何不拦住?为何不拦住?叫我犯下大错!”
林驸马低下头,还是不答话。
李佑扔下林驸马,出了这间房。发现院中内监宫女都在五六丈外,便稍稍放了心,这个距离应该是听不见里间暖阁动静的。
内监宫女确实也不曾产生怀疑。如果是公主和李佑大晚上的孤男寡女在屋里,那还有点疑情,但现在还有林驸马同在,就没甚稀奇了。
回寓所路上,李佑细细回味今夜的奇特经历,终于发现为何总感觉别扭了,大概是因为与从前完全相反的原因。换句话说,他被逆推了……
他在女人面前,无论是自家妻妾婢女,还是外面花花草草,心态向来是很男人很大老爷,握有主动权的。
而今夜,从开场到结束,归德千岁却更像是大老爷,他李郎君则是被长公主殿下叫过来服侍暖床的。就连臀部的记号,都好像是男人对女人的调教和占有欲体现。
我擦!一直当局者迷的李佑想破了这点,屈辱感顿时如海潮样的涌入心房,不禁仰望星空泪流满面。作诗记曰:“天地易兮日月翻,卸罗衣兮褪青衫;为主逼兮节不保,此身失兮泪空潸。”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28章分票中书初体验
回到寓所,李佑上了床,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又琢磨起今晚这场很突兀的遭遇战。
他本来是想分析一下千岁殿下的心态和动机,并评估此事对自己今后所造成的影响。但冷静无趣的分析和评估总是很枯燥,李佑想着想着就思路就歪到床戏上去了。
拼命追忆起来,却觉得模模糊糊的,好似根本就没有记清楚颠鸾倒凤的细节。只有长公主千岁这个强烈的身份符号存留在印象里,此外还有玉爪印记很深刻留在了臀部,仍在隐隐作痛。
大概是因为当时太匆忙慌乱?或者是因为内容乏善可陈?首先一丝情调也无。千岁殿下举动的目的性太强,浓情蜜意不奢望,但连逢场作戏的虚情假意也没有,未免就太乏味了。其次,她的技术水平也很差,一块木头似的,要打分无限接近于零。
自己经历过的女人,哪个在这方面不比长公主强?金宝儿、李媚姐专业出身便不提了,关绣绣为了争宠也是很刻苦自学,就连梅枝的叫嚣挑衅也是别有风味,刘娘子再不济也是个处子。
想至此李佑自我检讨起来,按说他身经百战、见多识广,对女色抗性很高,怎么今夜就上了套呢?而且还忘了求长公主说情免掉读书官差事。
怕是这两个月次数少,憋了大把欲火后抗性急剧降低的原因罢。业精于勤荒于嬉,李佑总结教训道。
“其实也算利人利己……不然以当时千岁殿下的异常精神状态,若不顺从她,不晓得还会有怎样的疯狂举动,以本官的样貌也不算亏待了她。”最终李佑带着这个自我开脱念头,沉沉进入了梦乡。
月儿弯弯照九州,皇城之东十王府归德长公主宅中,千岁殿下仰于某房暖阁里,同样也失眠了。
仿佛作了一场离奇的春梦,荒唐而又不真实。确实也像是梦,具体内容随着梦醒时分散失了,一幕幕场景支离破碎,只余留了淡淡惆怅回味。
但满地珠翠、凌乱卧具、湿润下体等现实状况明确告诉她,这并不是梦。
似乎在听到废材丈夫那不知廉耻混账言语的一刹那,她不但气血上头,心瓣也彻底碎裂了,多年苦心换来的就是这般看法?
不知怎的,她就突变成了另一个人,高贵、聪慧、要强的帝女化身为满怀赌气的深宫怨妇,而且恰于此时心目中的理想夫君模板李舍人就在眼前。
后面,就不堪回首了,那个拉了李郎君登床的无耻淫妇还是她么?
做便做了,羞愤也无用……归德千岁起身揽镜自照,心里默默自嘲道:“所幸当时回复了几分清明,想起留个记号。不然如此美貌白白便宜了李舍人。”
不晓得长公主知道阅女经验丰富的李佑给她打了零分,会有什么感想,但李大人的下场一定会很惨。
这时林驸马慢慢走进暖阁,不知所谓道:“那李佑其实是个小人,你不该瞧得起他的……”
归德长公主穿了小衣后轻蔑道:“得用的小人总比无用的庸才好,也只有庸才动辄视他人为小人。你不必留于此处,自行回府去罢,今后也不指望你助我一臂之力了。但母后大寿,你须得照常行事。”
林驸马默然片刻,点头退出。这对他也算解脱了?
次日天蒙蒙亮,睡眠不足的李佑便被叫醒了,幸亏不是朝会日,否则要起得更早。对了,今天皇帝陛下偷懒了,不举行日讲,李大人这个读书官也不用应差。
再次穿过七重门,进了东阁北庑小屋内,直诰敕房理分票事中书舍人李佑抖擞精神,在公案摆上自带的特制鹅毛笔、墨水,正襟危坐准备开始办公事。
没等多久,文书房几名内监在会极门收了外朝章本,捧着来到廊下。公公们看了李大人的架势,知道他今天要开工。便很有眼色的不请示了,直接将章本整整齐齐堆到公案上,约莫二尺来高。
一边感受着天下章本奏疏都要从他手里进行分配的权力快感,一边念叨着历史翻开了新一页,李佑略带激动的伸手取过最上面第一本奏章。
虽然李大人的责任只是收取分发而已,没有权力对所奏政务进行任何处理,但仍不妨碍李佑兴趣盎然的开打奏章细细阅读,体验一把预闻机密的感觉。或者可以将自己代入大学士角色,玩一下模仿票拟游戏。入眼便看到:
“以鱼鳞册为经,是户册,户有定额而田每年去来;以黄册为纬,是田册,田有定额而业主每岁有更革。田有定额而粮有定数,每年只须将经册内各户平米总数合着纬册内田粮总数,着会计轻重派粮,则无飞走隐匿之弊矣!”
这本奏折李大人看了三遍,每个字都认识,但合起来就是看不懂到底说的什么,似乎是赋税问题?如果让他来票拟的话,大概只能写“知道了”三个字蒙混罢……
李佑有些不服气,扔下这本又取了第二本。
“昔太宗皇帝为利边事,悉以盐法。近年户部为实利,遂变其法,今废商人赴边报中,虽曰利多,然土地抛荒米豆腾贵。商贾稼穑积粟无用,辍业而归,边无米,粟每石至数两,岂不误国?盐运司积银百万复何利哉!”
还是每个字都看得懂,合起来就半懂不懂,似乎说的是盐政问题?
李大人继续不服气,又翻了一本,才见到个山东某府上疏奏请减免积欠钱粮的奏章,算是可以看明白的,但该不该减免又不是他能想通的。
至此李佑才叹道,治国诚然不易。他确实达不到穿越者同行那治国如玩票的高深境界,老老实实先做好机要员这份很有前途的工作罢。
踏实下来的李大人便正式投入了工作,一手翻看奏章后尾附录的关键字,一手持鹅毛笔登记,不停在籍册上十月二十一日这页写下例如“给事中刘振为兵部事,发杨阁老”等字样。
其实李大人单枪匹马的话还是适合当理刑官这类业务比较单纯的官职……大明律不太顶用,本朝判案有些判例法的味道,只要照搬着历朝律例,找出类似案子的判法萧规曹随即可。
当然,分票中书的业务说单纯也很单纯,无非就是将章本登记后分成几叠,然后每个大学士送一叠。但问题在于大家似乎都不想让这份工作太单纯。
便如此刻他眼前这份奏章,吏科给事中弹劾吏部本月大选不公。
六科给事中,与内阁同为内廷禁直,是分头负责政务纠错补漏督办之官。虽然仅仅是六七品,但手里有两个大神通,一曰封驳二曰科参,不可以等闲视之。
这会儿吏科跳出来就选官事务挑刺,也许有什么复杂内情,但对李佑来说不难处理。根据许尚书送上位前的暗示,这种奏章应当统统打发给杨阁老。
又登记了几件,却有人连个招呼都不打便进了屋子,很是无礼。
李佑抬头看去,那人打扮与自己差不多,估计也是中书舍人。忍着不满,问道:“你是何人?”
来者神态傲慢道:“区区制敕房舍人姓邵单名一个钧,奉袁阁老之命,来取安御史的奏本,不知李舍人可曾见到?与我拿出来。”
话说阁老体面尊贵,身边总得有人使唤。但又因为在内廷入直,家奴是进不了宫的,所以有些中书舍人便在阁老左右充当随员,出入同行,类似于二十一世纪的领导秘书角色,地位也是颇显著的。
大约这位邵舍人便是袁阁老身边的随员,但口中所言让李佑听着既可气又可笑,这也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如此做派简直就是明目张胆的砸他饭碗啊。内阁之中怎么会有这样莫名其妙的蠢货?他李佑就是好得的罪么?
不过心里绕了一绕,李佑又想道,莫非有什么目的?
但不管对方是真蠢还是假蠢,李佑却是必须反击回去,不然以后都照此例,那这个分票中书还怎么当下去?有些事暗通款曲并非不可以,但哪有这么公开逼迫的?
当下李佑也不废话,指着门外道:“机要之地,谁许你进来的?出去!”
“大胆!你……”邵舍人指着李佑道。
李佑不与他理论,拍案斥道:“滚!否则本官参你刺探机密之罪!”
邵舍人咬牙切齿,瞪了李佑一眼,恨恨而去。
李佑望着他背影,暗道这袁阁老遭人嫌弃,身边大秘也一般无二,真是有其主必有其奴。
赶走了碍事的,李佑继续工作,可巧下一本奏章就是安御史的,也就是袁阁老打发邵舍人来索要的那本。
他好奇的打开翻阅,原来内容是抨击京城勋贵和皇庄侵夺官民田地风气,奏请要么整顿京郊及直隶的皇庄勋田,清丈田亩;要么就让皇庄勋田纳税。还特别点了一些例子,其中归德长公主殿下的四座皇庄赫然在列……很醒目的样子。
李佑就无语了。自己昨夜的露水对象究竟有多受宠?居然被赐有四座皇庄,加起来少说有数万亩地罢,上十万也是有可能的。传闻先皇对她说“恨你不为男儿身”,还想着赐她端本宫,看来也不假了。
除此外还让李佑很纳罕的是,清理皇庄勋田这可是个数一数二棘手的活计。皇家先不提,勋亲贵族虽然不问政事,但品级地位在那里摆着,又是世代姻亲同气连枝的,被惹了后一起闹起来连太后也得躲着走。袁阁老犯什么傻要主动揽事上身?
不过李大人想想邵舍人的盛气凌人态度,忽然明悟了,这分明也是故意的。
按着他对袁阁老的观感,这种麻烦事原本肯定是要丢给袁阁老的。但邵舍人闹了这么一出,李佑还要把这份奏本分给袁阁老办理,不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么?而分给别人,袁阁老也就等于是避开了麻烦。
看来袁阁老对自己的形象很有自知之明……有意思,中枢之内果然人人不是省油的灯,李佑不禁哑然失笑。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29章恩情如纸薄
宫中规矩,春秋两季逢二、八为经筵之日,十月二十二日也不例外。
本朝这位少年天子或许可以找借口偷懒推掉日讲,但却没有足够的权威将经筵也免掉。与日讲相较,经筵排场更加隆重,这里头的意义不仅仅是给天子上课了,更象征着明君贤臣坐而论道的形式主义光荣传统。
李大人得了一个读书官差事,所以今天不得不早早来到文华殿。比起二十日那天,此时文华殿里人头攒动,足足立了几十号人。
宝座之左是文臣,有大学士、九卿、侍郎、翰林、科道代表;宝座之右是勋贵,有各家公侯勋戚。满殿多是绯衣玉带,放眼望去灿若锦霞,青袍者只有李佑和一些词林科道官,反而十分醒目。
正对宝座的殿门里设有讲案,讲官居中而立,读书官李佑和展书官朱放鹤一左一右列于两旁。
此时皇帝陛下尚未驾到,殿中诸人便交头接耳的闲谈。李佑心里揣测,这种经筵是不是也带有大佬们定期聚会的性质?
向人群中扫了几眼,李佑竟然发现了林驸马。只见得这哥们身穿大红丝罗袍,胸前绣着麒麟补子,头上顶着乌纱便帽,人模狗样的立在几位公侯之后。
李佑不住朝林驸马那边看,引起了讲案对面朱部郎的注意,他便开口道:“李舍人也觉得林驸马很奇怪?昨晚林驸马遍邀亲友在本司胡同纵酒行乐,本官婉拒没去,但千岁居然也放任不管,叫本官奇怪得很。前夜你是如何劝的千岁将驸马放出来的?”
“此中辛酸委实不足道也。”李佑很诚恳的说。
又等了片刻,天子没有驾临,却有内监抬着几扇金屏,横在宝座右侧前方。
李佑忍不住问道:“这是作甚?”
朱部郎没来得及答话,但立在中间的讲官、姓王的翰林却主动为李佑解释道:“此乃归德千岁要驾临听讲。”
对方善意,李佑也客气,微微颔首答谢道:“多谢释疑。但经义大讲,女流之辈也可登堂入室乎?”
王翰林已经在文华殿讲学四五年了,自然熟知状况。“先帝临终有诏,令归德千岁督导陛下学业。不过这一二年天子渐长,归德千岁已经不入经筵了,却不知为何今日复出。”
朱部郎亦道:“怪哉怪哉。”
李佑心里也叫一声“奇哉怪也”,这老皇爷也忒抬举归德千岁了,难怪本朝出了个另类公主,都是他这左一道右一道的遗诏捧起来的。
幸亏归德长公主是女流之辈,也不存在临朝称制的可能性,换成其他皇子受到这种超规格待遇,早被大臣们“正国本”了。
不久后天子御文华殿,群臣拜见礼毕,经筵便开始了。
讲案上放着特制的大样式书本,天子左前侧御案上也放有一本同样的。朱部郎手持玉柄翻书,翻到了哪页,李佑就大声读上三遍。之后由王翰林开始讲解,讲完就照例循环。
这本中庸注疏昨天就送到李佑手里了,所以他提前预习过,朗读起来倒也算流畅。
此外果如李大人所猜,中途换人讲史时候,天子赐给王翰林茶水喝,但却忽略了他。
经筵一直从早晨持续到中午,李佑口干舌燥,嗓子冒青烟,却始终没有盼来雨露君恩。不由得腹诽道:“这小天子不是厚道人。”
日头已是午饭时间,本次经筵接近尾声,殿中正准备散场,李佑也想要急急回内阁找几桶水喝。
此刻却从金屏之后走出内监,到御前悄声密奏了几句。
天子听后面露讶色,扭头看了看金屏内,才对殿中道:“皇姐言道,读书官欺怠圣君,两个时辰便有错漏三处,该当重罚。诸卿有无异议?”
……殿中群臣齐齐无语,但心里都很诧异。一般来说,差漏几个字,只要不涉及关键字眼就不算什么大问题。换成谁朗读两个时辰也难保不出错,最多指正出来即可,何至于为少念三个字安上一个“欺怠圣君”的大帽子。
而且归德长公主虽然对内监和宗室严厉,但对朝廷官员还是优容大度的,却不知今天为何故意对读书官吹毛求疵。估计是这小读书官把归德千岁惹着了罢。
“既无别议,都察院记下,着李佑罚俸三月。”天子当场口谕。
李佑心里比谁都意外和震怒!俸禄无所谓,也不靠它吃饭。但金屏后这个女人是怎么回事?提上裤子就翻脸了?哪有这般故意羞辱人的!
他先前还幻想千岁殿下情深深雨朦朦的捧场来了,孰料不是捧场而是砸场。简直莫名其妙!
在御前侍卫的虎视眈眈,以及在一干重臣的强力围观下,李大人无奈叩首“谢恩”不提。他心里真想痛斥一句——你朱家的俸禄老子自从做官就没领到过几次!
以前被陈大人罚过两次,干巡检、推官大多时候等于是没俸禄的白工。如今刚在京城有个职位又被天子罚了三个月,看来一段时间内还是要给朱家打白工。
李佑谢完恩,转念一想,借此辞了这差事也好。便复奏道:“诚如千岁所言,臣才疏学浅,不胜其职,请免读书官。”
天子没说话,望向金屏内里。只听归德长公主道:“知错能改方是善莫大焉,君前岂可负气使性、动辄求去,令人笑话陛下无量?要挟圣君之心断不可有!自知才疏学浅就当力求学问上进,陛下也是惜才之人,文华殿东房藏书尽可供你阅之。”
李大人险些以头抢地,吐血三升。这大帽子一顶接一顶的铺天盖地,刚才是欺怠圣君,现在是要挟圣君……不禁感慨一番这世道恩情如纸薄,女人心善变。
殿中他人心下明了,李舍人定然是将归德千岁得罪狠了。原本打算出来帮几句的,也住了口。反正李舍人也没啥实际损失,折合起来无非罚了二十多两银子而已,为这点钱再去顶撞归德长公主十分不合算。
有头脑更敏锐的便觉察到,以长公主的尊荣和手段,不会自降身份行那平白无故之举,这定然是个什么信号。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30章千岁的重重迷雾
此时文华殿中,聚集了大明朝皇家之外最有品位(公侯勋贵)、最有权势(大学士及九卿)、最有前途(翰林科道)的一批人。这批人中,肯定不至于人人都是精明角色,一样有蠢货存在,会投胎或会读书并不代表此人就机敏。但也总有那么几个聪明人的。
人心是世间最复杂的东西,经筵上简简单单的一幕,却引发无数种解读。
有的认为,归德千岁秉性认真严格,李舍人确有疏漏撞到了刀口上——抱着这种这种纯洁想法的,可以在朝廷里当做珍稀动物保护了。
大多数人看来,定然是李舍人犯了什么过失,所以招致归德长公主报复。
而且大多数人还得赞叹道,归德长公主不愧是正直人物。报复一个小小的七品舍人,不想法来点罢官抄家充军流放的料子,仅仅就这几下不痛不痒的警告,真是不因私废公的贤明千岁。
其实不能不承认,如果归德千岁不是千岁,或者没有入殿坐于金屏后的资格,就以她拿三个字吹毛求疵的表现,只怕要落一个心胸狭窄不能容人的评价了。世道就是这样,连修史也有为尊者讳的规矩。
另有阴谋论者算计道,李佑确实得罪了归德长公主,千岁殿下的目的就是为了公开明示,表达对李舍人的不满。
那么自然有人为了讨好千岁,主动去做那些长公主顾及自己名声不想做的事情,例如罗织构陷。但自己要不要出马呢?还是散了后指使别人比较好?
而此外一小部分对朝政内情较熟悉的人则有第三种解读,这绝对不是得罪与报复之类很表面化的事情。在这部分人耳朵里,前面罚俸贬斥都是儿戏般的扯淡,听过就可以忘,最后一句漫不经心的“许入文华殿东房读书”才是重头。
文华殿虽然不是皇史宬这类馆藏地方,但作为天子便殿,殿外东房也放有大量书籍供天子随时取看。而且房中专门设有中书舍人负责为天子撰写书册,与武英殿西房舍人统称两殿舍人。
恰恰差事敏感的李佑同样是中书舍人这个官职,让他去文华殿东房读书便显得别有深意了。
虽然归德千岁没有明说让李佑改直文华殿,但焉知不是一种试探?说不定李舍人去文华殿读书,读着读着就慢慢读成入直文华殿东房舍人了。
一定程度上可以制约大学士的分票中书在哪里入直并不是无关紧要的事。在内阁入直,还是在天子便殿东房入直,当然是两种不同的象征和意味。
殿中有寥寥数人知道,前阵子归德长公主是有意图染指分票中书职位的。
与诸大学士紧邻而立的吏部尚书许大人更是知道,归德长公主当初曾经动过截胡念头,欲直接将李佑改直文华殿,但被李佑自己巧妙化解了。今天莫非是旧事重提?不过让许尚书迷惑的是,归德千岁今日有什么把握和倚仗?
其实还有第四种上不了台面、写出来纯粹浪费笔墨的想法。昨晚整夜狂欢,渐渐适应绿帽子现实的林驸马此刻心里直犯嘀咕,这对不怕死的奸夫淫妇难道是大唱双簧,想在宫中找个幽会地点?
他越想越很有可能……一般情况下,归德千岁进不了内阁,李佑过不了徽音门。或者说即便千岁可以去内阁、李佑可以过徽音门,但两种情况都太引人注目。
而文华殿外东房正处于内阁与徽音门中间,屋舍众多,人口不杂,位置绝佳,实乃兵家必争之地、偷情幽会必备之所也……
说一千道一万,殿内的焦点李大人却尚未顾得想那么多,还在纠结于遭遇“背叛”的“痛苦”之中。
想他靠着由外及内的一身好本钱,以及以生俱来的洒脱气质,左手才名右手官印,花丛中向来如鱼得水春风得意。即便没结果甩了手,也总能在一颗颗芳心里留有几分欲说还休的涟漪和念想。
可金屏后面这位殿下未免表现的太冷酷没温情了!弃之如敝履,好似他不值得一丝留恋。
只能说,涉及到自家男性魅力问题,遇事比较能想得开的李佑难得中二了……忘记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道理。偏偏李佑还想从她的权势里占点便宜,捞点好处,比如给未来的儿子挣个锦衣卫百户之类的勋官也不错……
左都御史赵总宪与吏部许天官对视一眼,便站了出来发言。“甚不妥当。文华东房乃君上藏书之处,人臣岂可窥伺?不然泄了禁中之密,朝堂便多事矣。李舍人欲读书,叫他在家中即可。”
目前文官中排名前七的都察院大头目出面,分量自然不轻,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同时产生了些震慑宵小的效果,有些想通过踩李佑巴结千岁的,也认识到情况不是这么简单,便噤不敢言了。
归德长公主却不示弱,在金屏之后针锋相对道:“陛下机要皆在殿中内室,外面东房无关要紧,谈何窥伺?言者多虑了。”
与大臣唇枪舌剑、不落下风,不愧是先帝看重的女中豪杰……李佑头次见到归德千岁与大臣争论,一时忘了自己的尴尬处境,在旁边暗暗称奇。
正听着,归德长公主忽然玉音一转,矛头指向他,“李舍人寓所书本何如天子之藏,李舍人身为经筵读书官,欲求饱学上进乎?”
经过赵良仁与长公主一番辩答,李佑已然从自家男性魅力不够的纠结中回过神来。听见归德千岁问话,心下雪亮,这是殿下逼他亲自表态了。
正对长公主相当有怨气,李佑张口就欲拒绝。却又听见金屏后传来诗句,“还有一事,昨夜记起两句诗,请李舍人斧正:瓜圆欲滴斧劈谁,引得仙人五指落。”
殿内诸人倒是听得懂,无非讲的瓜熟后又香又甜仙人也忍不住来吃,可是千岁在这个场合念这个东西很莫名其妙啊。
不过李大人真的明白了,就要出口的话立刻收了回去。
他那两瓣臀部便是瓜圆欲滴斧劈谁,归德千岁九阴白骨爪就成了引得仙人五指落……多明显的暗示,所以李佑又害怕到纠结了。
便有看官问,这有什么害怕的?难道长公主还能脑残到当着大家面前,指着李大人尊臀说一句我和他有染?那就同归于尽罢。
李佑当然怕的不是这个……如果归德长公主叫出一个手掌大小差不多的宫女,让宫女指认李佑逼奸她,并以臀部抓伤记号为证据,那李大人跳进东海也洗不清了。这年头可没有指纹学。
李佑想得出这个阴损招数,别人自然也想得出。瞧着千岁殿下提上裤子就没良心的样子,李佑以小人之心度千岁之腹,真不敢确定她会不会玩出这一手。
至此李佑心里愈发哀怨,无论有何种心思,看在一夜欢情的面上都可以私下商量,但哪有无情无义的直接把他推到风口浪尖的道理?利用“情夫”来争权夺利如此干脆利落而不拖泥带水,真是人间多少闲风度,一片伤心画不成啊。
他这种无原则无节操的人最喜欢脚踩多只船,最不喜欢站队了!一边是支持自己上位的大佬们,一边是捏着自己把柄的千岁殿下,李佑感到被双方挤压的喘不过气来,脸色十分难看。
这时候没人出来插言,大家都想借机看看李佑本人的态度,包括亲手把李佑送上分票中书位置的吏部许尚书。
话说李佑的窘状落入了殿中所有人眼中,却有人想快意的大笑,这便是林驸马了。他暗道,也该轮到李小人尝一尝被强按牛头喝水的滋味了,长公主是那么好亲近的么?
知妻莫过夫,林驸马当然看得出归德千岁对李佑很在意,不然也不会有点蛮不讲理的逼迫李佑了,就像当初威逼他发奋进取,力争充当皇家栋梁一样。换句话说,他这尊贵妻子看不上的人物,是享受不到这种待遇的……
这是个生长于帝王家,受过最好教育,被父皇托付给看顾弟弟重任的天之骄女。她的情感和表达方式很是非同常人,一般人轻易承受不住她的浓烈压力。
离火焰太近会被灼伤的。很荣幸,现在压力从林驸马这儿转给李佑了。眼下这场面就好似二十一世界常见的经典问句:我和你妈都落了水,你先救你妈还是先救我?
归德千岁也等于是在试探:李佑这个人到底向着我还是向着别人?作为她的裙下之臣乖乖听话,顺便将分票中书这个关键职位抢到文华殿最好,公私两便。当然,抢不到也没有任何实际损失。
可惜李佑穿越以来从未遇到过这类女子,没有看透千岁殿下心中的重重迷雾。遇到思想复杂、控制欲又强的女人伤不起啊。
李佑万般无奈的上前,缓缓摘下自己乌纱帽,对天子叩首道:“臣无才无德,窃居中枢要地,惹得朝堂纷争。乞还骸骨,放归田园。”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听这句话李佑是要辞官了。当然,真真假假谁也不确定,这年头假作辞官、以退为进的多了。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31章失态的大学士
李佑这一招,倒也许多人预料之中……毕竟“乞休致仕”是每个官员都该具备的技能,所谓进退自如,大家心知肚明的潜规则。
其实李佑不知道该怎么说,想起上辈子课本上“乞骸骨”这个词,便活学活用了。但这词从弱冠之年的他嘴里说出来,颇为好笑。
十八九岁就在君前“乞骸骨”,教那些四五十岁还在科场上奔波的人情何以堪。这应该创了大明的历史纪录罢?几位修过史的翰林官开始回忆起来。
殿里众人都去围观新纪录了,没人注意到少年天子的脸上有喜色一闪而过——八年了啊,终于有人……
话说大明皇帝这个职业,简单归纳起来有四大政治职责(权力),当然想不想去做另说。分别是:祭天、视朝、面议、批答。
但十几岁的景和天子这四项职能都是怎么履行的?
朔望三六九的朝会上,他是坐像,只有“知道了”“照例”“是”几个答话选项。按惯例朝会一般情况下只象征性奏事不作决议,他想乾纲独断也没人听他的。
和大臣面见的经筵日讲里,他是一动不能动的学生,跷一跷二郎腿都有一群苦谏的。做学生自然没有决断政务的资格,侍讲的大臣也不会与他议事。
日常政务流程中,他拿到手的章本都是已经批红过的“只读文本”,送他这里仅仅为了让他学习,可以看但不能改票,什么也决定不了。
元月郊祀天地时,他被大臣视为年小体弱,生怕天寒地冻闹出个驾崩引发社稷动荡,所以不让出城去,祭天的事情由几位国公爷爷轮番代劳了。
故而天子登基八年,没正式处断过一件政事。朝政有母后,宫务有长姐,礼仪性的朝会之外,没有大臣主动找他请示过。今天却是破天荒了,第一次有人非礼仪性的直接君前奏请。
不由得圣心大悦,天颜渐喜,龙目泛彩,金腮含笑。就差五彩祥云朵朵飘,十里香风阵阵起来应景了。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这是值得纪念的一刻……景和天子一拍大腿,竭力使自家腔调更深沉威严,“李佑所奏,朕恩准了,赐冠带还乡。”
批准一件大事的感觉很不错,少年天子想道。
天旋地转!李大人猛然抬头,彻底懵了,在原地不知所措。
这小皇帝怎么回事,居然完全不按江湖规矩来……难道此时不是该出言留人,好让他借机下台阶么。他也准备了一些后手,现在还怎么玩?
别说李大人,殿中大臣全都有点懵。且不论皇帝现在有没有资格处置臣下,就算亲政后有了资格,也不能如此轻率。
李佑现在是内阁舍人兼着经筵读书事,还是陛下你亲自指使的差事,也勉强算近侍之臣,又是当面请辞。按照礼节要慰留一番以全君臣之义,门面功夫应该做足,然后再说乞休者该不该走人,这就是“礼”。
哪有当面就干脆利落的批一个同意,这潜台词和“你赶紧滚蛋”也差不多了。当皇帝的,怎能如此草率随意不仁慈不厚道?太不尊重臣子了,士可杀不可辱哪。
李佑还在发呆中,便有一位不认识的御史出列,大声道:“为人君者岂可轻佻无礼,驱近臣如奴仆?若尽丧臣民之心,何以君天下!”
天子正在兴奋中便被浇了一头冷水,也觉察到自己言行不妥当被捉了痛脚,无奈的捂了捂脸,连声说:“知道了,知道了。”
李佑微微安心,却见四个大学士之一的袁阁老出列,对那御史斥道:“君上有过当谏之。但你危言耸听、夸大其词、巧言为饰,是何居心,置君上于何地?还敢咆哮君前,成何体统?我看你应当自请责罚,以正视听!”
一盆冷水之后,现在又一阵暖流涌进天子的心头,这袁先生不愧是父亲嘉许过的人物,很是体贴人,知道当这皇帝不容易。
这御史真不曾料到袁阁老跳出来喷他,愣了一愣,之后却没敢与阁老争锋。
一出接着一出,一个接着一个,再迟钝的人也发现殿内局面波诡云谲了,怎么演变成这样的?
袁阁老压制住了御史,当即口水又喷向李佑,讽刺道:“今日千岁有言在先,求去何必挟君。你大可上疏乞休,恭候圣裁,老夫是不吝于为你拟票的!”
李佑心下恼火,他又不是真想走人,无奈托词而已。瞎子都看得出来,大家都懂这个规矩。你袁阁老还说这种要逼着弄假成真的话是什么道理?果然是传闻中的那般苛刻没人性。
感受到袁阁老浓浓的敌意,李佑忽然想起在虚江县时,袁阁老的女婿马巡按与陈知县不对头的往事。
当时黄师爷很隐晦的暗示,马巡按和陈知县的不对付,根子在于上头不对付,这显然就说的许尚书和袁阁老之间了。就从他入京所见所闻,仅从对待天子的心态来看,这两人果然不像是一路人。
现在估计是袁阁老已经把他划入许尚书一党了,又看他居于可以钳制阁臣的中书之位,不当眼中钉也是肉中刺了。
此刻殿中没有人再站出来,都在冷眼旁观这飘渺不可预料的事态如何发展,各有各的顾虑,各怀各的心思。
就连那对李佑有几分亲近感的东阁大学士杨阁老,也担心惹上嫌疑,暂且作壁上观。李佑分票职务太敏感,特别是对于诸大学士更是敏感。众目睽睽之下,他要出面帮腔后惹出个拉拢结党的风评就不好听了。
李佑知道自己的江湖地位与阁老差的太远,完全不对等。在话语权上他连御史都不如,更没法与阁老抗辩。便拿眼神去求助朱部郎,这皇亲地势超然,适合出来打圆场。
朱放鹤先生接到李大人的求救信号,便心中苦笑。数年来,一到这种时候,总是有人来瞄他,几乎让他成了救火专家。不然朱部郎为人仗义、号称朝堂及时雨的名声怎么风传起来的?
“诸位听在下一言,不必使气……”
朱部郎的话才说半截,礼部金尚书出列对他道:“朝政中枢大事,一个外朝员外郎有何可以置喙,速归班列!不要让人笑话礼部不知礼。”
别人的话可以不听,但朱部郎毕竟是挂在礼部为官,金尚书身为礼部坐堂尚书,正经是他最高上司,发下的话他不得不听,也不好公开场合顶撞上司。只得无奈对李佑摇摇头,回到班位后头。
李佑心里把金尚书骂了几遍后叹道,老子本打算修身养性、与人为善,却非要逼我撒泼打滚,都混到中枢了还总是这样有点丢人啊。他虽然对长公主很气短,但对袁阁老却并不怯惧。
便再次对天子奏道:“臣大理寺左评事、中书舍人兼理分票事李佑,受袁阁老逼迫去职,满殿显贵无一人慰留。庙堂如此无望,顿觉心灰意懒,再伏乞骸骨。”
朕批不批又不算数,还找朕作甚……景和天子这次学乖了,面无表情不应答。
袁阁老冷笑连连,不得不为自己分辩道:“分明是你先前自请,谈何老夫逼迫?”他可不敢承担这个名头,何况李佑还故意夹了“满殿显贵”这句挑拨离间的私货。
李佑回过头,面色严肃道:“昨日午前,有中书舍人邵钧来本官屋内,说是奉袁阁老之命,强行索要指定奏章,却被本官严词驳斥,不知袁阁老是否怀恨在心?需不需召东阁舍人来此佐证对质?”
袁阁老一时语塞,昨天时候,他也没想到今天有这事。当时只想着用点小手段避开清理皇庄勋田这个麻烦奏章,他既不想与皇亲勋戚作对,又不想显得没有文臣骨气。
谁知道今天会发生这些?有点聪明反被聪明误,被李佑抓了话柄。
半晌没有动静的金屏之后闪出一名内监,对李佑问道:“千岁问你,昨日王御史的奏章确实如此?”
李佑当然明白归德长公主为何关心,那奏章里可是明明白白拿她当典型的,对内监点头答道:“的确如此。”
袁阁老看了看金屏方向后,又义正言辞道:“首辅次辅皆不在阁,老夫受先帝托孤辅政,预闻奏章有何不可?你这小人诛心之论太过了,不与你一般计较。”
你不跟我计较,我还要跟你计较……李佑道:“非是本官小人诛心,不过太多事情巧合,不得不多思。贵东床巡按江南,胁迫本官罗织罪名构陷石参政,本官不从,焉知未怀恨在心?”
李佑此言一出,满殿哗然,马巡按弹劾名臣石参政,算是今年比较醒目的案子了,石大人也是非正常去职官员中级别最高的。难道还别有内幕?
袁阁老自然晓得真相,分明是他那女婿既想捞政绩,又贪图李佑游说的一千两银子,还看到石参政确有过错,才去弹劾素有名望的石大人。却被李佑彻底黑白颠倒了。
他被李佑的无耻气到脸色大变,怒道:“血口喷人,弹劾奏章之上还有你的姓名!敢不认乎?”
李佑当即接嘴道:“马巡按害怕朝廷不信,冒用时任苏州推官的本官名字,本官始终不知,到了京城听人提起此事才晓得。但势单力薄不敢追究,时至今日,当着满殿诸公本官才有了这个胆气。小人长戚戚这句原本是不懂的,见袁阁老对本官所作所为,方才明之!”
石大人名声大,本朝著名的清正表率,两风太守。马巡按弹劾他本来就有很多人将信将疑,但石参政自己上疏请去,便不了了之。如今李佑旧事重提,公然指认马巡按构陷清官,真是耸人听闻,无异于打袁阁老的脸。
袁阁老子嗣艰难,没有儿子,马御史这个女婿算是当做继承人看待的,阁老的门面更是不可丢,怎能容忍李佑胡乱抹黑。
登时怒极攻心,但他又不能公开说马巡按受你挑唆还收了你一千两银子才干出这事的。
再说那时候李佑见马巡按是机密事,怎么谈得没有旁证,实在不好说清。大家只知道,马巡按确实把天下知名的石大人赶下台了,以前没有疑点,现在却有了疑点。
当初虽然觉得这事不是很妥当,但一想李佑这个小人物远在苏州,掀不起风浪,况且能弹劾朝中没有强援的石参政,为女婿竖起威望也是好的。谁能料到那个小小的推官能有机会站在文华殿中面不变心不跳的从容栽赃?
袁阁老情急之下使出了他预备的撒手锏,“李大人的话只怕信不得。你在虚江县以五百两银子买通织造太监,攀污巡按御史,以为人不知鬼不觉乎?眼下故态复萌,说了一些胡言乱语怕是不可信罢。”
哦……殿中诸公也算了结了一桩疑惑。去年马巡按交结太监的传闻到京,他们也不太相信阁老女婿傻到与织造太监勾结抢夺民财,但似乎又确有其事的引发了小规模民乱。现在袁阁老这样一说倒也有几分可信,可以解惑释疑。
李佑大惊,袁阁老怎么知道这个秘密的?
殊不知织造太监由宫中派出,当然也会回宫。袁阁老一直觉得他女婿爆出勾结太监的绯闻定然是别有内情,他女婿怎么也不至于此。阁老与宫中关系不错,上个月得知苏州织造太监回宫,便花大价钱秘密见了一见,得知真相。
本来这个把柄,袁阁老打算用在关键时刻将李佑彻底罢官的,结果今天匆忙间抛了出来,也真是急眼了。
李佑犹自嘴硬道:“本官与马巡按无冤无仇,怎会做出如此下作之事!袁阁老!莫非那太监受了你什么好处准备帮你反诬本官?”
殿中见袁阁老与李舍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互相泼脏水,互相暴内幕,只觉得今日眼界大开不虚此行,偷懒没来的人真是亏了。
位极人臣的阁老大学士和小小的内阁舍人旗鼓相当的互相骂架,可是不多见的精彩……这李舍人被逼到绝境后真是出人意料,将大学士搞成如此失态。
这时候谁还记得此刻是经筵时间?谁还记得分票中书要不要去文华殿?谁还记得分票中书两次乞骸骨?
天子津津有味,许尚书哭笑不得,赵总宪皱眉苦思,朱部郎目瞪口呆,林驸马则是“我就知道会这样”。
人群中还有金尚书心里无奈想道,“袁阁老虽然身为文华殿大学士,但这格局气度未免有点小了。”
金屏之后的归德千岁也深刻认识到了李佑临场发挥能力。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32章曲终人散余味悠长
某位光禄大夫、太子太傅、礼部尚书、兼文华殿大学士、入直文渊阁、代知经筵事,与某位宣议郎、大理寺左评事、兼中书舍人、直诰敕房理分票事、经筵读书官之间的争论还在持续进行……
好罢,言简意赅的说就是袁阁老与李舍人之间的骂架没完没了。
只听得袁阁老骂道:“尔为内直之臣,与外朝勾连串接,结党营私,实乃当世奸邪也!”
注:这是指斥李佑食君之禄却不忠君之事,只知道与各衙门吃吃喝喝的拉帮结派谋私利,顺便暗讽某天官、某总宪等人。
又听得李舍人反唇相讥,“阁下罔顾人望,觍颜媚上,专意迎合幸进,忘辅赞之大义,又何足挂齿!”
注:这是指斥袁大学士目中无人不团结同事,只知道迎合上意,谄媚取巧,叫人瞧不起。
殿外门口却有两个衣衫华丽、器宇轩昂的年轻人听着内里动静,不住的指点评议——
“李小子声气不畅、言辞不敏,内容不新,已然落于下风,怕是要输了。”
“不,李小子怎么会输?袁老头注定赢不了。”
“也对,李小子背后有强人,好似留有退路,袁老头已然退无可退了,谁又能强到再给他撑腰?”
“不错,袁老头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无法再应付李小子背后之人了。”
“如此看来,李小子只要将袁老头一同拖下泥潭,便已经胜了。”
“袁老头最大的失误在于不该亲自与李小子争辩啊。”
“他本有一十八种对策,却选择了最失败的一种……”
两人高屋建瓴,正议论的欢畅,却见归德长公主身边的吴公公悄悄溜出殿门,被两人挡了路便骂道:“你们两根木头矗在门口作甚,站远点!”
两位衣衫华丽、器宇轩昂的仪仗武官大汉将军立刻屁股尿流的让开门前,各持手中金瓜,做威武庄严状立直了。
吴公公一路狂奔向西而去。归德千岁有令,让他快去慈圣宫禀报太后,所以不敢慢了。
却说那袁阁老,真是有苦自己知,他难道不晓得堂堂大学士赤膊上阵,与李小贼对骂纯属自取其辱?
但一来马御史是他女婿,里头很多事只有他明白,别人不清楚,只好亲自出面辩白。估计那李小贼也是看中了这点,才攀咬马御史不放。
二来此刻殿中大部分都是高官显贵和词林清流,没有可以给袁阁老充当马前卒的小人物。
例如与袁阁老关系较近的金尚书,好歹也是正二品堂官,帮着盟军敲鼓造势可以,但不会自掉身价的这时候站出来为袁阁老摇旗呐喊。尤其在不清楚马御史到底有没有丑闻的情况下。万一马御史真有其事,那他岂不平白沾惹了晦气。
另一方李佑同样也是有苦自知,他朗读了一上午经义,本就口干舌燥,哪还有充沛的精神气与袁阁老你来我往的对骂?
再说他对袁阁老所知不多,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件。而袁阁老似乎对他很了解,除了收买太监外,连续爆出不少题材,使得他左支右拙。
例如与各衙门吃酒召妓还不给钱、太学里横行霸道殴打学生、上京一路招摇驰驿浪费公帑……错不算大,都是小毛病,但总归是有。
所以李大人虽然出其不意占得先机,但后续乏力,罕见的在骂阵上露出几分败象。
话说自从知道李佑要当分票中书那一刻起,袁阁老便开始搜集有关于李佑的底细以备用。不过今天都抛出来有点浪费了,更显得像是一场互相攻讦的闹剧,起不到应有的杀伤力,有种好钢没有用在刀刃上的遗憾。
从这个角度看,也是李佑的幸运,输掉了战术却赢得了战略,输掉了眼前却赢得了未来。
骂到现在,便有看官问了,文华殿经筵讲学是何等庄严的场面,这么多公卿在场,就任那二位丧失体统不管不顾,非得去叫太后来下旨?
要知道,首辅多年养病不出,次辅致仕,袁阁老这个文华殿大学士无论如何,在名义上也是当前朝廷里排名最高的文官。
他发了怒,天下有资格能出来叫他闭嘴的人真不多,而有这个资格的官员更是只有几年不露面的首辅了。
至于少年天子,正在饶有兴趣的揣摩学习其中语言技巧,哪有心思劝架。
宝座右侧倒是有几位公侯贵人,他们心里掂量了一番,都觉得既然是文官自己互掐互咬,他们作为富贵闲人还是别多管闲事了,且看热闹罢。
其他人或者分量不够,或者别有心思,结果半晌无人出面劝阻。却导致袁阁老与李佑两人骑虎难下,又各自不肯示弱相让,越吵越火大,收不住嘴了。
不过最终还是有人忍无可忍。只见一位须发尽白的老者神威凛凛的出列大喝:“李佑退下去!”
听到有人如此不客气,李佑闻声看去,不满的脸色立刻变得恭敬万分。低头顺从老前辈教导退回讲案之旁。
好险,再无人出来给台阶,这骂战就该以惨败收场了,李佑心里庆幸道。
出来呵斥李佑退下的老者不是别人,正是兵部尚书卢老大人。众人心下悟然,满殿此时也只有他能出来劝架了……
卢尚书既不是年岁最大的,也不是官位最高的,但却是朝中资历最深的。所谓资历,说白了就是做官时间。
几十年前,卢老尚书也是翩翩少年天才,十六岁中了皇榜进士,轰动一时。从十六虽开始做官,很是少有,走了天大运气的李佑都不如。
在官场上起起伏伏,卢老大人至今已历经三朝四十四年,这个资历在目前朝廷中独一无二。他也是六部尚书中唯一加了少保之衔的。
拿袁阁老来讲,做官做了三十年,说起来也很有资历了,但与卢尚书相较就差了一大截。
而且卢尚书是李舍人同乡老前辈,呵斥李舍人天经地义。李舍人敢骂阁老,勉强可以算是有傲骨不畏权贵,但他却不敢不给卢尚书面子,不然这名声就不好听了。
闲话不提,却说老尚书斥退了李佑后,对袁阁老拱拱手道:“阁老何必与这个不成器的混账一般见识,且静休片刻,听圣母太后做主处分。”
这口气,明着骂李佑混账,实际就像说自家子弟一般。
袁阁老狠狠瞪了李佑两眼,袖手回班列。文华殿里顿时安静下来,大家都在等待圣母皇太后的旨意。
李舍人很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快倒霉了。他这个小小舍人以下犯上,与阁老御前对骂,再有理也极其失礼,肯定少不了处罚。辅政大臣该有的脸面,即便是太后也得尊重一二,少不了拿他开刀。
但李佑并不紧张,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是许尚书一票势力亲手送上位的,太后不会不考虑这一点,哪能才上任两天就罢官。再说他也是苏州人,太后他老人家没准还念几分香火情。
所以他猜测道,这个处罚再重大概也不会丢官……只要官位还在,其他怎么罚不用在乎,大不了继续给朱家打几年白工。
从此小爷便是一战成名了罢……并不为自己担忧的李佑居然还有心思考虑这些。
那边袁阁老心里也没闲着,他琢磨的是如何落井下石,痛打落水狗。还是要想些法子,寻找机会将李佑一举扳倒才能出了胸中这口恶气。不然还让李大人在内阁晃荡,很是令人堵心。
而且袁阁老还得考虑如何扑灭李佑污蔑栽赃马御史带来的后果,即便是假的也怕传来传去,传成真的了。
又过了没多久,慈圣宫内监在吴公公带领下,匆匆步入文华殿。众人都知道今天这场戏落幕时候到了,这内监必定是太后遣来的传旨太监。
在满殿目光聚焦下,传旨太监先向天子叩首行礼,其后禀报道:“太后有旨意,袁先生与李舍人扰乱经筵,俱停职待勘,闭门自省。另,袁先生免去知经筵事、李舍人免去读书官。”
“俱”停职待勘?一时间满殿震惊,交头接耳议论声不绝,众人比听到马御史构陷石大人这个“内幕”时还震惊。
太后居然将袁阁老与李佑两个完全不对等的角色一视同仁,各打五十大板齐齐停职?
李舍人那芝麻官位停不停的无所谓,袁阁老可是入阁大学士,放在前朝就等于是宰辅,怎么能与李佑一起随随便便就处理了?明面上应该有优待的,怎能小小的中书舍人一齐看待?
今天文华殿里,对于见惯了家国大事的显贵来说,并不算大戏,但胜在一波三折、看尽人间百态的有趣。不曾想临到谢幕,又来了一波出乎所有人预料之外的结局,而且是回味悠长的结局。
散场时,礼部金尚书五味杂陈,对身旁吏部许尚书道:“早听说许贤弟下的一手好棋,今日一见名不虚传,用小小舍人兑掉了大学士。”
真的不是本官叫那李佑去抽风的……许尚书边想边淡淡道:“金兄言重了。”
林驸马暗暗揣测一番,自觉发现了真相。他妻子指派吴公公去慈圣宫奏报,绝对没好事,肯定在太后耳朵里进谗言了。只可惜袁阁老这忠良大臣,居然被奸夫淫妇联手陷害了一把。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33章来求我就好说
十月二十二日的文华殿经筵,不经意成了李佑在朝廷的立名之战。
李舍人虽然与袁阁老战到两败俱伤,一起停了职,说是同归于尽也不为过,但真正算得上虽平犹荣。
一时间李佑名声大噪于京师官场,人人皆知内廷中有个拼掉宰辅的七品猛士,尤其这个宰辅还是四名在阁大学士中排位最高的文华殿大学士。
但人怕出名猪怕壮,二十三日这一天,便有十一封奏章弹劾李佑。另一边袁阁老待遇还是比李舍人高,有十四封奏章弹劾他。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李佑和袁阁老大庭广众下互相泼脏水揭老底,给风闻言事的科道官们提供了很好的素材。听到这么多不良事迹,不弹劾对不起自己的职业,不弹劾就是失职。
起先李佑并不知道这事,一整天在家闷头大睡不理外事,补足了这几日缺的觉。晚上又去请朱部郎喝酒,欲探一探宫中风声。
地点还是在那挂满了李才子大作的小骥先生酒家,比上次来又增添了大树诗一首。
入了座朱部郎便直言不讳道:“你这脾性应当改一改,庙堂之上行事怎可如此不羁?在朝廷摆名士大模样的,没有谁善始善终,我不想看你落个凄凉下场!”
李佑很无语。他感到昨日殿中,自己的言行有损形象,此时本打算先解释一番,修补修补形象。
却不料朱放鹤先生已经主动脑补出了托辞,将他这撒泼打滚看成了名士狂放……为什么说人际交往第一印象很重要,什么叫先入为主,这便是典型例子。
也好,省了口水,李佑忙道:“受教受教。”
又听朱部郎告诫道:“你不晓得今日很多人弹劾你?当心为好。”
李佑对此确实意外,他虽然认得几个御史,也被陈巡道罚过。但没有正经直面过整个监察体系,却不想今天自己也成了群起而攻的靶子。
李大人第一感觉居然是受宠若惊,没点名气是不会受到这种一拥而上的待遇,御史、给事中们也图名声啊。
这种风吹草动的弹劾,单纯说它重要或者不重要都不准确,关键在于看上头觉得重要不重要了。李佑便试探道:“慈圣宫到底如何想的?我原以为区区小事只会训诫、罚俸,却赐了一个停职待勘,也没有提到限期。才到任两日半便停职,太令我伤心不解了。”
朱部郎嗤声道:“你还伤心不解?那袁阁老堂堂宰辅之身,却与你一起停了职,岂不该投缳自尽了?”
又道:“圣母寿辰将至,欲斋戒静修三日,不见外臣,不看章本。你要问我,我也不清楚她的心意。”
李佑无奈道:“今天这顿酒,算是白请了。”
然而朱部郎却还有话要问李佑,“长公主素来内严外宽,爱做善待外臣、礼贤下士的姿态。昨日为何[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公然对你咄咄逼人?你敢与大学士当廷抗辩,却又对千岁畏惧怯弱,这都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李佑编了些理由,“在下想给儿孙辈挣个亲卫勋官,有求于千岁。再者,千岁或许想要这分票中书职位。”
朱部郎恍然悟道:“分票之权,其实该为君上所有。如今操于人臣,谁不想得之,便如吏部之选权,为内外争夺甚烈。千岁对此耿耿于怀,倒也不出奇。”
话说到这里,李佑便吐出了心中存疑许久问题,也是很犯忌讳的疑问。“千岁殿下一介女流之辈,不相夫教子安居度日,抛头露面操权弄柄意欲何为?先帝为何如此抬举她?本朝历代从未见过这般的,她能得到什么?”
朱部郎沉默片刻,将侍从都打发远远的,低声说道:“我也是听得宫中几句传闻。当年老皇爷龙体不豫,今上年方冲龄。老皇爷自觉不长久,忧虑身后有主弱臣强、主少母壮之事,见长公主秉性刚强明断,便托付她看顾今上,千岁敢不尽力乎?别说宫中事务,先皇未去之时,朝中就有一批由千岁保举升官以为根基的,虽然人数不多。”
放鹤先生说的不详细,但李佑可以据此猜出很多内情。
八成这先皇比较多疑,对身后事想的复杂一些。既担心权臣尾大不掉欺凌孤儿寡母;又担心皇后听政心里不向着朱家,毕竟她是女流外姓;而且更不敢让同姓宗藩辅佐儿子。
所以这先皇就只好让最亲近信任的自家女儿出头佐助保护小天子,同时给她各种便利。在大明体制下,一个公主再怎么折腾也不可能有挟制天子、篡朝听政之类的变故,又是姓朱的,比较使先皇他老人家放心。
帝王家之事真是……李佑摇头叹息。他一直以为是长公主争权夺利,现在看来都是替当皇帝的弟弟操心啊。
次日,李佑去都察院拜访赵总宪。那些御史弹章总是个问题,请左都御史帮忙压制一下也好。
不过赵总宪表示没有办法。
一百多个监察御史都是有密奏之权的,业务上独立性很强,有事情可以不经都察院直奏君前,左都御史也不能在中间强行插手。
左都御史作为都察院大头目,职责在于调派十三道监察御史和巡按御史的差事,以及各御史的差事总结和任期考核。还有方面大员巡抚名义上也是都察院外派官。
可以看出,左都御史对普通监察御史的影响力重点在于调遣和考核,而监察御史在任职中如何行事,左都御史原则上是不干涉的。
不过原则归原则,国朝做事从来都是看人下菜的。手握考核调遣大权的左都御史想要去直接指挥监察御史行事,当然也可以做到。
但还存在一个情况是,监察御史人数众多,作为朝廷喉舌耳目之官,是大佬们必争之地,美其名曰养科道之望。所以御史这个群体,内部山头林立,派系十分复杂。
即便身为左都御史,有大批唯马首是瞻的亲信御史不奇怪,可也不可能把所有御史都压住不准奏事,不然就等着被攻击堵塞言路,辞职下台罢。更别说科道两字,除了御史还有给事中,赵总宪是够不到的。
最终李大人反而被总宪老大人责备了几句:“老夫自当尽力为你开脱。若尔行得正、坐得直,防杜渐微,何惧之有?”
李佑唯唯诺诺,心里却嘀咕道,要是一辈子行正坐直,在这没电没网络的时代人生还有何乐趣?
直到临别前,赵总宪才不慌不忙的与李佑说起正事,“弹劾袁阁老的虽多,但不足为奇,乃是常情。弹劾你的,却有些不同寻常处。”
“愿闻其详。”李佑打起精神请教道。
“以老夫所猜,似有归德千岁的影子。”
李佑甚是惊愕。他一直以为自己被批量弹劾,是因为自己名声起来了,所以享受到了与阁老一般的待遇,成为科道清流组团刷声望的靶子。
但听赵总宪这口气,并非那样,而是归德长公主殿下故意组了团来刷他。赵老大人在监察这一行浸淫多年,各种瓜蔓枝节很是门清,他的判断应当不会出错……
赵总宪皱眉道:“老夫在文华殿中就疑惑不已。先前归德千岁已经默许了分票中书之事,之后并无异议。为何前日又出尔反尔的对你步步紧逼?好似有所依仗。这两日又暗中指使群僚弹劾你。”
“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李佑咬牙切齿道,“女子心思善变也是常情。”
“你得空多读读书!人又不蠢,在诗才之外创出个文才名头才好。别老让他人以此说事,叫你辩无可辩。”
李佑出了都察院,想起归德长公主,真是悲愤不已。敢情他被蜂起弹劾的幕后黑手是千岁殿下!
明明是本官被你强行拉进暖阁那啥了,本官心胸宽大未想着含怨报复,怎么反而你生了深仇大恨似的处处为难?也太过分了,真想赶尽杀绝?
李佑闷闷不乐的回到寓所,留守的韩宗上前禀报道:“方才归德驸马爷来访,见老爷不在便走了。不过留了几句话。”
林驸马?他来作甚?李佑很莫名其妙。“他留了什么话?”
“他说,天子今日亲自向太后苦苦求情,已许袁阁老明日复职。”
李佑更莫名奇妙了……林驸马有毛病这是?跑到自己这“仇人”家就为了传一句宫廷小八卦?难道是为了嘲笑自己不能与袁阁老复职么?犯得着么?
一旁的张三啧啧道:“老爷与驸马爷关系真不错,如此及时的亲自过来通传宫中秘事。”
我和他有个屁关系……李佑心里骂了一句。忽然灵光闪现,以林驸马的性子,肯定不愿意见到自己,更不会为这么一件无聊事主动跑过来。能逼他如此行事的,怕是也只有千岁殿下?
也就是说,袁阁老复职这句话是归德长公主派驸马传给自己的?
越想越有可能,归德长公主如果和自己直接来往过密,必然会惹出各种嫌疑。这种问题上,连身边的内监宫女都不值得信任。但驸马与自己来来往往,便不会惹人遐想了,驸马本身又已经知道奸情的,无所谓遐想不遐想。所以千岁才会打发林驸马来充当这个打掩护的。
不过传这句话又有什么意义?李佑冥思苦想一刻钟,猛的拍案道:“这是逼本官去求她啊!”
前日文华殿里,归德千岁派吴公公去奏报太后,大家都没有在意,肯定要请太后处置的,谁去不一样?但太后出人意料的将袁阁老与李佑一起停职。
现在李佑可以断定,文华殿之事包括自己被弹劾,必然是归德千岁的谋划和手段,为天子创造出的机会。
今日天子亲自向太后为袁阁老求情,岂不等于是施恩于袁阁老?可以更加巩固君臣关系。
但天子可以替袁阁老求情,但谁又有足够分量替李佑求情?更别说这几日太后不见外臣,估计也就天子和归德长公主一对儿女可以随意觐见。
所以归德千岁让驸马传话的暗示就是——想复职吗?想免除被弹劾的烦恼吗?来求我就好说。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34章另辟蹊径
慈圣太后寿辰在十月二十七日。依照礼制,皇家老中青三代核心人物的生日都是节日,天子的叫万寿节,太子的叫千秋节,太后的便叫圣寿节。
圣寿节,特别是秉政太后的圣寿节近了,朝廷其他小事暂缓,内阁每天的主要工作便是将一堆堆的中外贺表分门归类,送到大内西部的慈圣宫。
朝中有企图拍马邀宠的官员上书,请太后于圣寿节时临皇极殿接受朝贺,不过此人下场很惨,被贬出京了。之后太后特意下旨,一切照例并从简,不受群臣贺拜。只许天子领近枝宗亲,以及在京四品以上诰命夫人入慈圣宫祝寿。
圣寿节虽然是当前朝廷中最大的事情,但李佑并不关注,皇太后过生日和停职七品舍人没什么直接关系。
李大人面临的最大事情当然是想法子摆脱弹章的围攻并快速复职。做官的都知道,官场上任何事情拖的时间越久,几乎必然夜长梦多,百灵百验百试不爽。
可以想象得出,朝廷中盯着分票中书差事的不知道有多少,只看这内廷中光禄寺、尚宝司、两殿里,便养了不知其数的勋亲荫官。
李佑就怕太后耳根子软,被游说的犯了糊涂,将差事给了别人,而许尚书也拦不住就麻烦了。若他仅剩个中书舍人的空壳子,那还有什么意思。
对此李大人想来想去想破了头,结果发现无论如何也绕不开归德千岁。他这停职处分是太后的旨意,想要撤销必须经过太后许可,现在认识的人中,只有长公主可以觐见太后帮忙说情。
况且这局面本来就是千岁殿下一手摆弄出来,欲借此彻底收服他的。解铃还须系铃人,如何绕的开归德长公主?
形势比人强,生气没有用,愤懑也没有用,辱骂和畏惧绝不是战斗。
这夜李大人捏着鹅毛笔,一笔一划仔细写了首很有诚意的祝寿诗。第二天午后卷起来揣入怀中,直奔十王府。
归德长公主早就找李佑约了代拟贺寿诗,前前后后送上千两白银(不愧是有四座皇庄为禄田的富豪公主)。但他一直拖拖拉拉没写,如今还有两三日便到日期,正好拿了这诗当敲门砖去见千岁殿下。
在路上李佑忽然想到,归德千岁总管宫中事务,白日一般都在宫中。何况近日太后办寿,归德千岁少不了忙碌操持,此时她肯定在宫里办事,不会安居于公主府。
但问题在于,停职后李佑的牙牌便交还给尚宝司了,所以他现在进不了宫,也就见不到千岁殿下。
这可如何是好?李佑在京师大街上一时踌躇不前。找个人将自己带进宫?那样不妥当,见长公主又不是什么长脸的事情,也不足为外人道也。
长随张三见自家老爷犯难,不假思索道:“此事好做!”
“你能有何主意?”李老爷不甚在意。
张三不想被老爷小瞧,连忙道:“老爷与驸马爷不是有来往么,大可去寻林驸马转呈。”
闻言李佑恍惚了一下,真要去面对林驸马?这个主意真是无稽之谈。
但再一细想,也并非不可行。归德千岁叫驸马过来传消息玩暗示,他为什么不能让林驸马再去当传声筒……林驸马迫于千岁之威不敢造次罢?
从朱部郎那里得知情况,林驸马如今好似脱笼之鸟,日子欢快的很,应该不会从中作阻。再说上次他也是受害者啊,驸马没道理怪他……
同时也免得和千岁殿下公开接触太多被人传闲话。想至此,李佑便转而继续东向,直奔归德驸马宅第。
到了驸马府门房,那门官飞也似的向内通报,这效率让见惯门官嘴脸的李佑诧异不已。他不知道的是,归德千岁对驸马府门房有过严令,凡李舍人拜访驸马,一律通传,不得推诿。
随后李佑被引着穿门入户,进了二门后正堂。便见屋中却有三人在内,林驸马没有居于主座,在客座与一中年男子东西对坐。另一中年男子坐在更下首,却是李佑认识的,乃苏州府的钱皇商是也。
他怎的出现在这里?不过略一思索,李佑便明白了。慈圣太后圣寿将到,钱皇商是太后的近亲族兄,听说还是堂兄,来京师凑热闹很正常。林驸马是太后女婿,钱皇商是太后堂兄,彼此会面也不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