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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部分

《奋斗在新明朝》》 · 随轻风去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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级别是一样,李佑随意拱手道:“这位大人请了,不知有何贵干。”

那御史点点头道:“本官乃监察御史任公道,奉命巡饬驰驿事,查至此处,听说李大人是手持勘合入住?”

李佑心里警醒,自己这勘合说到底是有违规嫌疑的,不过这样干的人多了,法不责众,今天怎的就有人上门相问?便斟酌道:“任大人为何问起此事?”

任御史身边随员呵斥道:“有或者没有,一言而出!啰嗦其他作甚!风宪行事你也能问?”

李佑闻言大怒,大家是一样的七品,即便京官御史清贵看不起外官,但这随员也未免太目中无人了!冷哼一声不理,且看任御史作何计较。

第三集府城风波第190章踩出个什么东西

任御史见李佑望着他,遂拱手还礼道:“李大人请拿出官告、勘合,本官要核实登录。”

李佑真纳闷了,任御史与他无冤无仇外加素不相识,半夜闯进来为的那般?

核实登录……说的轻巧。告身与勘合这类东西,都叫文凭,一旦交出来,就等于进入了监察程序,人证俱在十有八九会吃排头,这岂是满心想要升官的李佑所愿意的?

不经意间被抓了小错误现行的李大人忽然有所感悟,估计三个月前的石参政就是这个郁闷心情……报应不爽哪。

火光之下李大人的表情阴晴不定,却把又目光投往驿丞,伸手指着质问道:“想必是你这贱役从中做鬼,本官与你素不相识,为何陷害?”

关于底层小官吏的门道,李佑也是此中老手了。不管是什么原因,这通州一天往来无数人,姓任的御史哪有闲工夫能找到他,肯定是驿丞为了巴结去通风报信。

那驿丞坦然答道:“御史巡查,下官如实汇报也是职责所在。”

通州驿驿丞虽然是个不入流官员,但在这个位置迎来送往的见过不知多少贵人,眼界太大了,有御史撑腰的话一个七品外面推官确实也不算什么。何况这位李推官登记入住时,已经露了杂流出身的老底,实在没什么可怕的。

听了答话,李佑便隐隐约约猜出几分真相,若这时候还猜不到,那就别做官了。大致情况应该是:不知什么原因,任御史开始巡查违规驰驿传乘之事,要驿丞提供点软柿子捏,而他李佑便被驿丞当成软柿子举报了。

简单一句话说,就是李大人看起来比较好欺负……若话从头说起那就长了,原来近些年来天下驿站的花销让朝廷不堪重负,每年光从国库掏走的银钱就高达百万以上,朝廷有点吃不住劲。

究其原因,最大原因就是冒领勘合者甚多,几乎成了官场常态,有点本事的人出行都要去弄一张。驿站既疲于应付,也常借此虚报开销,加起来靡费甚巨。

所以朝廷决意整饬,一方面由兵部收紧源头,另一方面派御史分赴各处巡查整顿。任御史负责沿运河的直隶、山东、南直隶这一条线路,位于枢纽要津的通州便是他的第一站,也是重中之重。

李佑运气不佳,正好在风头撞到了枪口上。

说实在的,任御史这个活计不好干。有本事违规领到勘合的人,那自然是多数是有背景后台的。打个比喻,宰相的家奴,尚书的小舅子之类的人物就算拿着勘合招摇过站,难道真去查他?

不去管也不行,奉命外出巡查,一无所获就是最大的失职!回都察院考核休想过关。惹出昏庸无能的名声,这御史也别想干了。

头疼归头疼,倒也难不住任御史,大象踩不动,但可以去踩蚂蚁啊。

在国朝,监察体系前所未有强大,几乎与行政体系呈现并驾齐驱势头。当监察御史的,本职工作固然差不多,但风格大略可以分两种,抓大放小的和抓小放大的。

抓大放小的图名声,专跟皇帝宰相尚书巡抚之流过不去,要的就是以小注博大彩。而抓小放大的则是图实惠,与高官显贵拉好关系安安稳稳过日子。

这位任御史,便是属于抓小放大的那种御史,到了通州便吩咐下去,各处驿站里若有合适的违规典型便报过来。又吩咐道,大了不好小了也不好,就要那六七品的不大不小正合适。

所以说,李大人和衣床中卧,祸从天上来,归根结底是因为看起来太好欺负。

首先这厮只是个在朝廷无根基的外府小官。其次从登记记录看来,这厮到京城是为坐监的,说明他并非科班出身,不会有厉害关系网,也不会有多大前程。第三,这厮被安排到偏僻小院,与奴婢挤在一屋也不吵不闹,说明他没底气。

三点总和起来,在任御史眼中,李大人岂不正是个软弱可欺的违规典型?抓住处理也就处理了,合该他倒霉。公私两便,无有后患,实在妥当。

话扯远了,却说李佑磨磨蹭蹭的,惹的御史随员不耐烦,又喝斥道:“阁下不要拖延时候了!还不速速拿出各项文凭查验!”

又把李佑的火气挑起来了,要说今天谁最可恨,莫过于这个不知道姓名的属吏。

在虚江县和苏州府,李佑好歹也是小小的土豪,知府道台都奈何不得他,心态骄矜惯了,到了这儿竟然被看成刷政绩的弱者甲乙丙丁……虽然他违规了,但官场上有时候违规不是错,弱小才是错误啊。

常言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来之前李大人有心理准备的,知道京城不好混,但仍没想到还没进京就在通州驿站莫名其妙挨了一记闷棍,险些被这个反差刺激到内伤。真是乌纱满地走,外官不如狗……

狠狠扫了一眼,李佑转头对张三喝道:“去!将本官装文凭的匣子拿出来!”

张三回屋取东西的空当,便有看不过眼的人站出来了,只见一个年近三旬的儒冠士子对任御史道:“都是朝廷命官,为君上效力,这位任大人何必相煎太急。”

声音洪亮,叫李佑听得有点儿耳熟,仔细回想似乎就是刚才到了门外要请他喝酒的人,这哥们倒是挺仗义嘛。

任御史瞥了一眼,见这发话的是个读书人,没有出言训斥,只是淡淡解释道:“李大人冒领勘合,谮越传乘,王法之前,只有对错,岂敢有私。”

那士子也不怕官,又上前一步挺着脖子与任御史争辩道:“以我观之,李大人小有过失,但也是为公。刚才我听得一事,东边有个院里住着金尚书的侄儿,一无冠带二无品级,任大人何不去勘之?”

任大人还没说什么,先把李佑惊到了。他自己被抓现行也就被抓了,要别人以为他因为不服气把打酱油的什么金尚书攀扯进来,那就犯了官场大忌讳。

敢因为自己倒霉而胡乱拉别人一起倒霉的人,没有谁会喜欢,要都这样不讲江湖规矩,那就乱套了。

李佑赶紧对那士子道:“仁兄好意心领了,还请早回安歇罢!”

任御史也看出来了,眼前这人虽然是个读书人,但同时也是个二愣子,不能去理睬,越搭理他越上脸。不过李大人虽然年纪轻,倒是还算懂规矩。

那士子愤然道:“王法之前,只有对错,说得好!难道不但有对错,还有大小吗?只打老鼠,老虎却打不得?堂堂御史,天子耳目,听到金尚书就畏惧了?”

任御史扭过头去,充耳不闻。

李佑也无语的很,恨不得上前给他几个嘴巴子……你才是老鼠,你们全家都是老鼠!别在这里口口声声金尚书金尚书的好不好?这哥们到底想帮忙还是想害人?

幸好这士子话说到这里,甩袖子走了,没叫李佑继续难堪。

张三捧着匣子递给李佑,李佑接过后,有御史随员上前要拿走,却被李佑骂道:“狗奴才,滚一边去!”

打狗还要看主人……任御史微微皱眉,但他不欲多事,眼见着李佑端匣子亲自到他身前。

抽开了匣子盖,上面第一张纸折子是出行勘合,任御史拿将起来,借着火光扫了几眼后收起来。到此他心下大定,不会错的,李大人的确是冒领谮越了,此人本不该享受这个待遇,只要弹劾成功便是一件功劳到手。

勘合之下,第二张花绫纸面的,便是天下所有小民都想拥有的东西——告身,也叫官告,乃是官员才有的身份证明。这个东西,任御史无权收走,只能拿起查验,等验明正身、核实无误后必须还给李佑。

仔细对比后,任御史查完告身,确定眼前的正是李佑本人,并非他人假冒,也没有假冒他人。

就当任御史要将告身放回匣子时,不经意看到里面还有几层书信。东西不起眼,但上面几个字却很显眼——恩师许吏部俯启。

就这几个字,让任御史捏着告身呆住,脑子空白了一瞬间。京师中敢称许吏部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六部之首,人称冢宰,手握印把子,小官见了要恭敬磕头的吏部天官许大人,对六品以下官僚最具有杀伤力的存在。

信会是真的?任御史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这么个蚂蚁居然能与许尚书牵扯上关系?能和吏部尚书牵扯上的,即使是蚂蚁那也是食人蚁啊。

李佑端着匣子手酸,不留神将匣子掉落在地上,几封书信一齐落了出来。

任御史不知怎的,不顾在属下面前丢了体面,鬼使神差居然抢先弯腰帮着拾捡,大概是许吏部三个字太吓人了。

总共三五封信,任御史很快便捡好,眼角很不争气的各扫了一遍封皮。有“兄长亲启”,有“三儿亲启”,看起来都是家书,没有先前那封震撼。

任御史抬眼便看到李大人似笑非笑的,不禁脸色发烫,亏得黑夜火光下看不出来。

李佑接过任御史帮忙捡的书信,唉声叹气道:“本官罪过,竟然将贵人们的书信洒落于泥土。对了,这两封是贵院赵宪长的,他那在苏州府的二弟三弟写的,任大人若有空帮忙捎带回去?”

所谓宪长,风宪官之长也,这个称呼除了御史的大头目,都察院都御史谁能当得起?

任御史记起来了,他上司的上司的上司,前月新任的左都御史赵良仁就是苏州人……这貌似不起眼的“兄长亲启”就是捎带给他老人家的?

面前这人竟然可以帮他上司的上司的上司捎带家书!想到这里,任御史脸色煞白,今晚踩蚂蚁刷政绩,到底踩出个什么东西?!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191章李佑进京

任御史突然连连失态,不成体统,他的随员对此很理解。距离又不远,都明明白白的听见李佑提到了左都御史赵大人,必然是有所倚仗的。

只有总宪也就罢了,还有个天官更要命……任御史清醒过来,连忙道:“今夜是一场误会,有道是不打不相识。惊扰到了李大人,本官今夜摆酒赔礼,还请李大人赏面。”

李佑很大度道:“都为朝廷公事,不值当什么,赔礼不必。在下一路疲乏,不耐宴饮,任大人的心意只好心领了。山水相逢,到了京师自有时机。”

任御史连连作揖,“本官奉命出巡,此身多有不便,待他日回了京师再聚。”

他正要退出院落,又听李佑问道:“这位大老爷刚直威严,在下十分欣赏,不知高姓大名,也好铭记于心。”

问的就是那位两次对李佑呵斥的御史随员,只见他瞪着眼讷讷不能语,求救似的望向上官。

任御史果断甩袖道:“姜先生不堪使用,自行回行人司罢!”

所谓行人司,是个养了一大群闲散小官吏的清水衙门,主要工作就是出差。按制度,每当朝廷派员出京,所需随员属吏都从行人司调遣。嗯,也是国子监监生打工和分配的主要去向之一。

这个姜先生便是行人司的,才出京到通州就被主官赶回去,今后这饭碗算是砸了,运气好还能成为吏部的万年待选大军中一员,运气差直接回家种红薯。

李佑看在眼中,便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心道,这任御史性情凉薄,不可深交。当下也不多说什么,拱手送客。

这群人离开后,方才紧张万分的张三宽下心来,摇头晃脑叹道:“这世道,老爷的好言好语还比不上几个纸皮子。”

小竹也从屋里出来,对李佑道:“奴家想着老爷进京后先不要去投信了。这几件信比庙里求来的护身符都管用,在身边多留几日罢。”

“聪明!”李佑赞道:“此主意不错。”

一夜再无话,次日清晨,李佑起了身,找到驿丞去要车。

那驿丞起先不肯,觉得李大人面子再大也管不到他,婉言相拒了。

然而李大人再次祭出书信这个法宝,表示自己要去老乡卢尚书府上送信,那驿丞立刻服软。

驿站是属于兵部管理的,卢尚书正是兵部坐堂尚书。作驿丞的,别人的面子都可以不卖,敢不卖兵部尚书的面子吗?片刻之后,便有两个骡子大车停在了李佑小院门口。

小竹生长以来从没有坐过车,有点雀跃的跟在李佑后面爬进车厢,张三与韩宗以及行李乘另一辆。

从通州到京城,路程不算太长,过了午后,便遥望见雄壮的城墙,又片刻后,到了外城东便门外。此时小竹已然水土不服了,在车上晃得头晕目眩,皱眉苦脸。

李佑笑话她一番,对外面车掌道:“就到此罢了,我等自行入城。”

这外城东便门,紧邻着赫赫有名的内城崇文门。凡南方旅人、货物想要入京,都是从通州运到这里,先入东便门、再过崇文门,没有别的路可走,除非吃饱撑着绕几十里去宣武门。

所以从东便门到崇文门之间的三里地方,堪称黄金宝地,天下最大的货物集散地。因而设在此处的崇文门税关,也是本朝第一税关,与苏州浒墅关、山东临清关并称为天下三大税关。

官场上谁不知道,崇文门宣课分司大使虽然只是最低级的从九品官,却是数一数二的超级大肥缺,一年轻轻松松没有风险的万把两银子入账毫无问题。

只要当一年崇文门税官,下半辈子就吃喝不愁了。所以这税官位置,一般也真是干一年就换人,谁要企图干两年那就是人神共愤了。

崇文门税官的名声,一直到三百年后,依然名闻遐迩……不过绝对不是脑残电视剧那样搬张桌子守着城门收铜板的收费站式的傻样。

废话不提,李佑坐车也坐的腰酸腿软,便在东便门外下了车。又雇了小推车拉着行李,他们主仆四人步行进城。

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听着南来北往的口音,不知不觉走到了崇文门外。李佑抬头看看高入云霄的城楼,低头看看深邃幽深的门洞,一时有点逡巡起来,忽然产生点类似于近乡情更怯的念头。

宿命啊,换了一辈子活法,结果又到北京来上学了!

过了崇文门,人流比外城稍稍少了点,这里是整个内城的最东南角,苏州会馆便在崇文门内不远地方。

李佑和韩宗还好,张三和小竹却是东张西望。街道笔直,灰砖绿瓦,帝都风物,处处新鲜。

忽而有头小毛驴从他们一行身边过去,驴不奇怪,但驴上却侧坐着少妇一名。这叫张三眼神发直,他这辈子活了三十来年还真没见过女人骑着畜生上街的。

那少妇见张三盯着她不放,高声斥道:“看什么看!没瞧过女人骑驴么!”

张三尴尬的收回目光,讪讪道:“京城娘子果真不同凡响。”

李佑大笑,“北地胭脂与江南佳丽当然不同,不是那么好招惹的。”

苏州会馆便在苏州胡同里(虚构的),这年头会馆是兼有同乡联谊、互助救济等功能的衣食住行为一体的场所,也是本乡穷京官们白吃白喝打牙祭的地方。

李佑是苏州名人,又是七品官身,住进本乡会馆自然不要钱。当晚,苏州会馆的轮值管事还做东道请李佑喝了一顿。

到了京城的第二日,李大人就往外跑,去了国子监。倒不是因为他热心读书,实在是因为对国子监不了解,心里没底。

要说对官场其他衙门,他不说如数家珍,总也稍有了解,只有国子监这样的边缘清水地方,实在是不熟悉。但事情又关系到自家前程,着急去问个明白,不然总不能彻底安心。

不明白的问题多了——坐监怎么个坐法,是寄宿还是走读?怎么编班读书?到底读多长时间,一年、四年?怎么才算肄业,不会是考试过关罢?

先打听清楚了才好准备。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192章诡异的国子监

话接上回,却说李大人要去一趟国子监,其他还好,就是位置比较坑人。国子监在京城最北端,几乎到城墙根下,而李佑所住的苏州会馆,却在最东南角崇文门内,一去一回有二十里路。

既然去拜访国子监学官顺便报名,总要穿戴正式一些。李佑便叫小竹从行李中把官袍乌纱翻出来,他只是离职又不是罢官,朝廷特命保留冠带品级的。又从会馆里要了轿子,带着两个长随出发了。

慢慢悠悠的向北快走了一个时辰,才到达国子监大门外的成贤街。街口有两道国子监牌坊,祖宗有制,过此牌坊文官下轿武官下马,所以最后一段路李大人干脆下轿步行过街。

国子监按惯例建有大门、二门,大门曰集贤门,二门曰太学门。

李佑连穿两道门和碑亭,来不及看景,入目就见前方一条笔直甬道,甬道两侧开阔地方站满了人,分班列队的还挺整齐。

两片人粗略估算有一二千人,制服很统一,皆是头戴平巾,身穿玉色直裰,乃是太祖皇帝钦定的监生制服。

人群再向前,是长形高堂,堂前有露台,露台上有位绯衣官员,估计是监内的学官罢,多半是四品的国子监祭酒。

真是令人熟悉的场景啊……李佑不知为何想笑,来的好巧,看来是赶上会讲了,这和他上辈子学校开大会的场面相比,除了穿戴不一样没有大喇叭之外,还有什么区别?

李佑觉得自己堂堂(其实到京城也不能算堂堂了)七品官,鬼鬼祟祟躲在一群监生后有失体面,便从人群的后方绕到旁边小路,又沿着小路到了人群斜前方、露台东侧才停住脚。

他自觉这个位置十分妥当,既体现了学官的尊重又位于普通监生之上。同时趁机打量了一下未来的同学们,不注意还好,一仔细看不由得摇头叹息。

这些同学们真的很年轻,放眼望去,年纪最小的竟然只有三十多岁,年纪大的也不过五六十而已……这是太学还是养老院?

先前李大人还准备开启混学院收小弟养打手的玄幻流模式,但这几眼后,则相当直观的领悟到,国子监果然是败狗集中营……

秀才们科举屡战屡败丧失信心又想做官的,才会按着年资排序来国子监熬出身,熬到最后运气好的,可能会有个相对位置不错的八九品官当。但一般当上官都四五十岁了,出身又低,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就算那些来补监的,也差不多罢,自己这样的果然是天下独一无二……至此李佑便彻底熄灭了结交同窗的侥幸心思。

在十八九岁七品官的势力眼中,这群战斗力不足五的垃圾同窗即使结交了也全都是拖累啊!趁早混个出身走人罢,实在没有必要在国子监浪费太多时间。

听说监生异数王老头(或许该叫王前辈了)当年在国子监呆了八个月就肄业了……打定了主意,李佑收起心思挺着耳朵细听台上的“领导讲话”。

其实李佑早被台上的人发现了,下面一两千玉色衫服阵容的边上,出现了全套冠带青袍乌纱的人物,并且是全场唯一走动的,当然十分醒目。

等李佑挪近了,正在讲话的“领导”拿眼角瞥了一眼他,不知为何脸皮微微抽动几下,迅速结束了长篇大论,高声道:“尔等务必潜心向学,休得无事生非!不然监规绝不容情!”

人群散去,李佑稍稍整顿衣冠,欲上前拜见。这时却见那“领导”下了露台,率领几个官吏主动迎了上来,这份礼遇叫即将坐监的李大人受宠若惊。

离近了,李佑暗暗扫视一眼对方胸前的补子,没错,和王知府一样,是四品。

国子监里唯一四品官职就是祭酒,看来这外貌瘦小精干的“领导”便是那祭酒了,之前打听过,这位大人姓费。

“下官今至太学,多有打扰。”

“哪里哪里,不知尊驾到此,有失远迎了。”

“不敢不敢,惊动了老大人,都是下官罪过。”

“无妨无妨,还请入堂一叙。”

对答几句,李佑感到氛围很古怪,这是一个四品官面对七品官所该有的姿态么?执礼甚恭,莫名其妙。

他哪里想得明白,一头雾水的跟随祭酒大人向彝伦堂而去。国子监中,彝伦堂是祭酒、司业等官员的公房所在。

只有四品祭酒和五品司业一起陪李佑这个客人,其他八九品的资格不够,上不了台面,都散了。

这更让李大人不明所以……他只是想来找个管教务的如典簿之流打听打听情况,没想着如此隆重的被接见……都吃错药了?忍不住开口道:“我此次……”

话未说完,忽然有几个监生冲过来拦住了李佑,噗通一声齐齐跪在地上高喊:“大人在上明鉴!学生有冤情呈诉!”

李佑顿时愕然了,这要在苏州府不奇怪,当推官的被人拦着告状很正常。可是现在身处京城国子监,这又是哪门子戏码?国子监有祭酒,有执法监丞,他一个来补监的有什么资格去为监生做主?

怪哉怪哉,今天国子监处处透露着诡异和邪门……

却听那费祭酒喝道:“不成体统,监规何在?下去!”

带头跪地的监生昂头道:“日月昭昭!欺人难欺天!师长能堵塞言路乎?”

这都什么和什么……李佑心里暗骂一句,在场这么多人,恐怕他是唯一不明真相的群众,谁能来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过可以断定,似乎有件麻烦事……李佑本着情况不明时,退避三舍明哲保身的不二原则,对费祭酒拱手道:“下官今日另有要事,就此告辞了,日后再来拜会。”

那监生高呼:“诣阙之事,另有内情,大人欲掩耳疾走乎!”

诣阙……这是通天事情啊,怎么就找上他了?李佑感到自己今天真的来错了。

另一跪地监生大叫:“大人身受朝廷厚恩,位列七品监察,便如此昏庸行事吗?枉食君禄!岂能为清流表率!”

七品监察?李佑瞠目结舌,似乎……有点误会啊。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193章被误会的真相

李佑仍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可以肯定,他与国子监众人之间一定有天大的误会,而且还不是什么好事的误会,赶紧说清楚才是。

正想间,那带头监生又道:“御史督校,怎可偏听不明!”

可以确定,似乎从监生到学官,不知什么原因把他误会成前来督学的御史了……李佑连忙开口道:“你有所误解了,本官并非御史!”

那费祭酒还想说什么,不过见李佑矢口否认自己的御史身份,便闭嘴不言了。

“大人仪表堂堂,难道也要效纳藏头露尾之事?”来告状的监生分明不信。

李佑本想甩袖而去,但想到自己以后还得在国子监混日子,这次不说明白下次来坐监怕是要被认成骗子。只好耐心解释道:“本官确实不是,另有要事而来,为了……”

跪地的监生愤然道:“放眼本朝,二十岁左右官至七品的,又恰巧今日前来的,不是科道清流是什么?大人何故百般推诿!未免太没有言官风骨了。”

李佑忽然悟到了,这一切都是七品官袍惹得祸……

在京城任何人看到二十来岁的七品官,第一反应便是这人必定身为年少得志的进士清流。

其次,京城里人数最多的七品官职就是御史给事中,而且本朝惯例又喜欢用年轻有锐气的进士充当言官。

所以在京城,如果遇到二十来岁的七品文官,至少有一半概率是骂人不用负责的科道官,国朝体制中以小抑大思想的核心执行人物。

又因昨天国子监出了点事故,众人都以为今天会有督学的御史来校,正凑巧李大人误打误撞的打酱油,结果被一致认定是前来巡视的御史……

大概他们根本想不到,天下居然有小吏出身的十八岁七品文官。也是这年头媒体不发达的缘故,若是放到三百年后,李推官估计早成网络红人了。

猜出前因后果,李佑不禁泪流满面,无奈道:“本官是外府七品,为坐监事而来,信不信由你。”

“哈哈哈哈!七品还来坐监?”有一跪地的监生形若癫狂,举手高呼:“大人以我等为无知小儿哉,未免辱人太甚!御史风宪,不敢当众受案,我等还有何生路!”

说实话你都不信还想怎样?李大人终于被纠缠烦了,对这监生怒道:“没有生路就去死罢!”

这监生愣了一愣,踉跄起身,低头便向道旁石碑撞去,幸而被同窗眼明手快拉住了。不过这监生真是用了力的,即便被拉住依然碰的头破血流,面孔模糊,只是没有死掉。

李佑心里忍不住大骂,你这监生的脑子怎么一根筋不开窍,活该一辈子考不中举人来坐监!

带头跪地的监生,缓缓从怀中掏出状纸高高举起呈上,一脸您不收我也去死的表情。

场面沉默下来……李佑瞪着眼前几个四十来岁还要跪在自己前面,拿小命不当回事的监生头大无比。

胡乱猜测他们读书读到心理落差太大,又被自己刺激到了。没有希望的人生,压抑而疯狂的人性……这几个监生精神都不太正常啊。

旁边的国子监司业低声对李佑道:“要不……大人你先收下?真出了人命未免不美。”

李佑无可奈何接过来道:“本官恰逢其事,自会转交有司。”

这时,国子监监丞带着几个小吏匆匆赶到,将这几名监生押走了。国子监有一套针对监生的执法机构的,执法官员就是监丞。

监中有个地方叫绳愆厅,是处罚监生所在。现今还好,国朝初年时候,监规执行甚严,充军流放砍头的监生也时常有。

李佑手捏禀文,对费祭酒苦笑道:“在下真是坐监来的。”

费祭酒笑呵呵道:“大人还在说笑乎,请入内品茶。”

他仍然不相信……刚才李佑为了脸面羞于提起自己出身,在这么下去真要误事了。只好厚着脸皮坦言道:“下官杂流出身,受朝廷厚恩作了苏州府推官。前月得了诏命,允我补监读书,今日至此便为此事。”

费祭酒登时笑容停滞,吏员出身补监?推官?不是御史言官?问道:“此言当真?”

李佑无辜而诚恳的点点头。

费祭酒瞬间翻转了脸色,冷哼一声,再不发一言,挥袖转身闪人。

李佑只好转脸看向司业,那司业也惊讶万分,口中喃喃:“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有七品来补监……”

李佑咳嗽一声,作揖道:“在下一直说有误会,学中师生都不信,在下也无可奈何。敢问大人高姓?”

司业低头望向李佑手中禀文,很有一种伸出手抢回来的冲动。

李佑不动声色,将禀文揣入怀中,却不慎掉出一封信。他弯腰拾起,在司业面前弹了弹信皮上的土渣,“恩师许吏部俯启”几个字以很完美的角度呈现在司业眼皮底下。

“在下昨日刚入京师,心慕教化,连故人之信都不曾送去便来太学观览,却不知学中有何事发生,叫在下懵懂不明。”李佑晃晃手里的信,又放回怀中道。

司业突然拱拱手重新见礼道:“本官与大人乃五百年前一家也。昨日确有大事发生,有监生联名诣阙,上书请太后还政于天子,言辞激烈了点……朝廷下令由我监收押惩治。”

原来如此!李佑总算彻底明白了。昨天有几个学生不知什么原因去宫掖上书,还谈到极其敏感的天家之事,所以今天国子监开大会整顿学风。大家都以为朝廷会派御史来督学,结果同为七品的自己阴错阳差被误认了。

司业又小声对李佑道:“你知道么,传言太后对此大怒,道是这几个监生离间天家母子之情,以后会怎样,谁也不清楚啊。”

换成别的朝代,李大人八成要发动掩耳疾走技能,远远脱身事外才是正经。但是在如今的大明朝,皇帝家事当八卦听就好,没什么生命危险的,骂皇帝比骂宰相风险都小。他不禁起了好奇心问道:“言辞怎么个激烈法?”

李司业左右看了看道:“我与你说,不要再外传。他们上书有言:国朝三百年,岂有妇人秉政为常者,国是日非,天子渐长,不早正朝堂,更待何时?”

哦……李佑心里算了算,听说天子八岁即位,今年是景和七年,算起来天子该有十六岁了,有亲政呼声也是合理的(不排除有人想混从龙之功)。

不过天家事情,和他七品芝麻官没关系,还是谈谈自己的前途罢,这监怎么个坐法,能不能向上辈子那样逃学翘课?考试方便作弊不?这才是李佑最关心的。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194章血书疑案

打听完国子监这两日发生的破事,满足了好奇心,李佑转而问起坐监之事,“请问如何录名?今日可否办了?”

李司业虽有些心不在焉,仍是答道:“坐监录名之事,向来不归国子监所管。往年贡生入学,都是到礼部登名办理,集中考试后发入太学。补监虽然不经考试,但估计也是比照贡监,由礼部登名。”

原来拜错庙门了,李佑心里叹道。他对科举学校之类的事务不熟悉,还按上辈子习惯以为到学校办理登记手续,谁知道这该去礼部办。又问道:“学习多长时间可有规制?”

李司业也不知道:“朝廷至今尚未明示,不知是否比照贡监制度。”

李佑继续问道:“那可知如何肄业?考试还是到期自行肄业?”

李司业继续不知道:“补监之举前人未有,太学不敢自行其事。且等朝廷明示。”

真是一问三不知……李佑感到今天真是彻底白跑一趟,“那么住不住号房、穿不穿监服都不知道了?”

李司业摇头,的确是不知道。这年头国子监没啥自主权,大到功课书本,小到吃饭穿衣,一切须听朝廷示下。

所谓号房,宿舍也,所谓监服,校服也,这些名字和坐监一样,让穿越者李大人感到很无厘头,每次听见总有要被劳动改造的错觉。不过这年头在监监生的日子确实和进监狱差不多,有本事的都想办法挂名。

再说官迷李佑不愿和别人挤巴掌大的号房,更不愿脱了比命还重要的官袍。

对于今天这次拜访国子监,李佑表示很无语,监中居然什么都不知道。可怜他来去一个半多时辰,二十里路程,全白费了。

估计补监这个事,虽然对他很重要,关系到升迁的跳板,但在朝廷大佬眼中实在无足轻重,一群八品以下官场垫脚石的事情有什么优先度?被忽略到现在也没定出明确章程。

没什么可说的了,李佑抬眼看看日头,准备请这位貌似比较会做人的同姓司业吃酒,以后还说不定求到他。

但李司业婉言相拒了,叫李佑十分意外。

在李推官的印象里,京官尤其是国子监这种清水衙门还是二把手的京官,比外官穷多了,有什么白吃白喝的机会一般不会放过。而这位李司业却拒了他的邀请,怎能不令人奇怪。

或许他就是清廉罢,不愧是姓李的学官,要为人师表吖……风尘俗吏李佑抱着这个念头告辞道:“日后相见,还请学业大人多多看顾,在下铭记五内。此外,费祭酒那里,亦请替在下致以歉意,今日无心之罪过,在下知错了。”

李司业点点头道:“费大人翰林院出身,眼界高些,不必在意。”

李佑闻言肃然起敬,翰林哪……在文官金字塔中,如果说底层是吏员和监生,中层是举人,上层是进士。那么翰林就是塔尖,李佑踮着脚九十度仰望也望不到的存在。

中了进士已经是天之骄子,那么从每科进士里再优中选优才能进翰林院。一旦成了翰林官便被视为储相,乃是精英中的精英,流品最高,升官最快,有好位置先照顾。按不成文规则,非翰林不入内阁,非翰林不能当吏部、礼部尚书。

李佑第一次见到个活翰林,感慨完后却产生些疑问,“看费祭酒年岁似乎也不小了……”

李司业叹道:“费大人已经作了十一年祭酒。”

顿时费祭酒在李佑的心里从天上落到地下,看来这是个混的不咋地的翰林。因为翰林院是五品衙门,而国子监祭酒恰恰是四品职位,而且是比较清正的官职,所以国子监在传统上是翰林官升级的跳板。翰林们常常在国子监祭酒位置过渡一下,便直升侍郎或者寺卿。

费翰林在国子监祭酒位置上一坐十一年……这堪称是最失败的翰林了。对别人来说,做到四品算是很成功,但对于翰林,最后混到个没实权的四品就太差劲了,哪怕外放当个参政也比这强的多。

又和李司业扯了几句,见对方确实不应邀,李佑只好回了公馆。换便服时,他忽然发现,那叠监生的禀文还在袖子中。这是监生误以为他是御史才拦路呈上的。

李佑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将禀文展开看。

入目处文头便是几行血淋淋的大字,吓了李佑一跳——“愚生江公亮、解允中、王唐、郑庸、陆迈、蔡望之泣血伏叩于阙下”。

这六个人就是诣阙要太后还政的监生,敢情这是他们写的血书。李佑的心情随之沉重起来,默默看完后,感到自己莫名其妙接了个烫手山芋,运气有点差。

禀文内容很简单,诣阙六人指认他们是由费祭酒为了邀功幸进指使的……并委托同窗三人转呈血书于有司。

其实诣阙联名上书人数本该是九个,但有三个因故没去,实际最终就是血书上的这六个人名,现已被押在国子监中等候处理。

而这血书,便被六监生委托另外三个同道找机会转交给监察官,结果云山雾罩的落到了冒牌货李佑手中,不得不说主角光环太强大了。

李佑叹口气,从血书内容看,诣阙之事内情颇为复杂,仅仅分析这六监生为何早不揭发偏偏这时候出来检举就够使人猜破头的。

怎么处理血书,他先想到的是彻底销毁,但再一想就否定了这个主意,今天众目睽睽,自己想靠销毁掉撇清没用。

还是明日尽快将这个东西交出去,别留在自己手中,李佑心道。又生怕引火上身,偷偷找了点封泥将血书封住,伪造一番就装做自己从未打开过。

一夜无话,次日,李佑出门办事,需要去礼部和都察院。礼部在紫禁城的南方,上辈子的天安门广场边上,紧挨着号称国门的正阳门,距离会馆只有三四里。而都察院比较远,在京城西边,路上经过礼部。

所以他决定,先去礼部登名,再去都察院交血书。

出门没半个时辰,李佑进了礼部衙门,又到了外堂上,有几个小吏高谈阔论的在兴头上,没顾得上拿正眼去瞧李佑这个陌生人。

“尔等听到消息没有?国子监昨夜死人了,六个监生!”

“这可不是小事情……”

“不错,这六个可是前天诣阙上书的六个。昨晚就这样死了,这其中甚可玩味,啧啧。”

“听说那六人的绝命血书交给了一个假冒御史,正在追查此人哪,也不知道是何方神圣。”

礼部外堂诸小吏都没有注意到,立于堂前静待的某位七品官听到他们谈话后,忽的眼如铜铃,脸色煞白……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195章李大人的纯脑补

话说李佑在礼部堂前听到诣阙监生团灭的消息,还有什么追查假冒御史之人的说法,差点惊得大脑当机。他回过神后迅速出了礼部,躲入停在街边轿子,仿佛这样比较有安全感。

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一夜之间突然死了六个人,而这六个人的终笔血书在他手上……李大人有种喜剧变成了惊悚悬疑剧的感觉。

若是在小说世界中,铁定下一刻就该出现大批杀手没有理由没有逻辑没有智商的围攻他,而他将亡命江湖奇(艳)遇连连成就一代宗师。

可惜这是现实世界,将飘逸的思路拉回来……李佑赶紧闭目养神,强迫自己慢慢静下心来。而后他眉头紧锁,从他掌握的诸般情形分析,扑朔迷离的很,根本看不透。

其实死了几个不认识的人,他不甚在意,他在意的是怎么会有“不知何人假冒御史”的风声传出?

昨天开始时,国子监众人有所误会,但后来他已经在费祭酒和李司业面前表明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怎就不明身份了?朝廷应当很容易找到他取回血书,还用得着去漫无目的追查么?

唯一的原因是,费祭酒和李司业故意隐瞒了他的身份,装作不知,放出风声去说有人冒充。

这两位有什么缘故如此?李佑一时想不通彻。但可以确定的是,必定有人在兴风作浪,目的不明。

至此李佑不禁仰头对着轿顶长叹,京城的水真深!京城的水真浑!他只是凑巧误接了一个禀文,本来很简单的上交就可以了,没想到不经意间被人搅成这般情形。

有点风浪也不可怕,但可怕的是李佑如今在京城有如盲人夜行,任他百般机变、满腔小聪明也无处可使,根本不知从何料起。

想来想去,李佑暗道自己不过是个进京两三日的坐监外官,地位无足轻重,说难听点,去投靠别人都没有半分价值,有什么值得利用和针对的?从这个角度看,自己多半是遭了别人顺手而为的池鱼之殃,不是主要目标。

当然事情绝对没有平白无故发生的道理,一定有些征兆,所以现在的关键是在千头万绪中找出蛛丝马迹。

李佑重新闭目沉思,将自己从前日进入京师外城东便门开始,直到今日从礼部衙门出来,所经历的每一件事,所见到的每一个人,都在脑海中回放了一遍。

印象最深的事情当然是两个。

一是被几个监生一哭二闹三撞墙的逼着收了血书,这纯属天灾。虽然引发了人祸,但天灾本身没什么疑点,不会故意有人针对他来设计这种桥段的。

二是费祭酒对他前恭后倨,虽然令人不爽但这也该算是人之常情,倒称不上疑点。再说费祭酒肯定认为下面事情自有属官应付,他这个堂堂正官就没必要出面接待什么七品推官了。这也是翰林的骄傲,可以理解的,不骄傲才是令人奇怪。

继续往下想,忽然李佑心头闪过一个人,那个貌不惊人没什么特别的国子监佐官李司业似乎有些不正常……

第一,李司业明知自己是被误认了,不想着将血书从自己这里取走还算正常心思,谁也不愿沾惹麻烦事。但若无其事的提都不提就有些不正常了,难道不担心自己拿着国子监监生的血书在外头胡来么?

第二,自己如此盛情的再三邀请李司业吃酒,他居然不肯应邀,这也不太正常,即使今天没时间也可以另选时间,没有理由彻底拒绝了。要说他不喜应酬交往,也不像,不然他会有心情与自己扯半天废话?

且不说自己可是装模作样的让他看到了那封信,强烈暗示自己与吏部尚书有关系,而李司业肯定也注意到了这点。就这样还不给自己一顿酒席的面子,便有些说不过去了。

李佑多疑多思的性子发作起来,越想越觉得可疑。他心里做了一个假设,假设李司业有问题,假设是李司业故意陷害自己冒充御史,那么李司业有什么好处?应该是毫无利处,完全损人不利己,自己又没有得罪过李司业。

在这生死存亡之际,李佑苦苦思索的脑门发疼,又将自己代入李司业角色反观自己的行为。

大概在李司业眼中,他拿到血书有两条路可走,一是销毁,二是转交通政司或者都察院之类的有关衙门。这都没什么稀奇的,实在看不出异常。

不对,李佑忽然灵光一现,还有第三条路。李司业大概觉得他与吏部尚书许天官有关系,认为他或许会将血书交与许尚书……毕竟这是个不错的导火索,放在有心人手里很有作用——国子监祭酒指使监生诣阙言论国本,足够做一篇文章了。

李佑长达半个多时辰的冥思苦想终于隐隐约约看到了一线光明,莫非李司业期待的便是他将血书送到许尚书手上?或者说期待一个有假冒御史嫌疑的人与许尚书扯上关系?

再往下真猜不出来了……李佑又一次感到信息匮乏的无奈,如果他知道许尚书政治立场或者李司业的出身门庭,说不定还能将真相还原出一部分。

其实,就凭手头这点可怜的信息,李大人盲人摸象般抽丝剥茧,纯靠脑补猜到这一步已经算是很逆天了。

李佑又循着这条线,猜起监生团灭的事情,要说他们齐齐自杀,李佑是不信的。那么又是谁的安排?

能在国子监绳愆厅弄鬼害人,不是内部人士也是有内应的,有此能力的逃不出祭酒、司业、监丞三个。

费祭酒有动机,灭口;李司业也有动机,栽赃陷害;监丞的动机……信息不足,待脑补。说不定背后还牵连到未知的大人物。

京城水深哪,自己明明人畜无害,却一不留神就遭受了一把无妄之灾……李佑唏嘘不已。检讨起来,也是他自己咎由自取,谁叫他拿着许尚书的信招摇过市。

京城和地方不一样,地方县里的官员数量往往一只手就可以数过来,府里的官员数量两只手可以数过来,来来去去就是这么几个人,关系相对简单,有一手好牌就亮出来不会产生多大问题。

而京城则不然,无数官员扎堆,各种关系交错不清。李佑那种主动拿着信暗示别人的骚包做法,看似小聪明,其实无异于自暴底牌。

也是他对于京城官场生态的认识有欠缺,行事还习惯于地方做派,今次就算一个不大不小的教训,吃一亏长一智。

案情扑朔迷离,问题转了一圈又回到原点,当务之急该怎么办?幸亏李佑运气好,除了许尚书,还有赵总宪和卢尚书两个门道没有暴露,有点狡兔三窟的奇效。所以不见得非要去牵连许尚书他老人家,那个坑他一把的人怕是不知道这点的……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196章奇妙的人际关系

想明白了大致如何行事,李佑略略安心。他这次遇到的事情涉及大内权力之争,还死了六个监生,与以前遭遇过的所谓难题相较,有着根本性的差别。虽然他不清楚这场争斗发展到了什么地步,是前戏阶段还是已经赤膊相见?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必须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既然那个不怀好意的人驱赶他去找许尚书求救,那么以常理推之,必然对此有了什么准备。说不定他前脚刚进吏部或者许府,后脚便有各种谣言爆满京城。

所以许尚书见不得,他只能去找都察院赵宪长或者兵部卢尚书求得庇护了。二者之间,还是左都御史行事比较方便。

定了目标,李佑仍然依照原有行程,从礼部望西而行,去位于城西的都察院。

朝廷的核心要害中,内阁、中书、六科等禁直机构在紫禁城里的午门之内、奉天门之外,而部院、都督府等重要外朝衙门多在紫禁城外南方的承天门与大明门之间(即天安门广场和周边)。唯有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法司特殊,安置于西边较远处,并不在皇城一带。

路上李佑忽然又发现自己还是心慌的莽撞了,导致思虑有些不周全,险些忘了最关键最要紧的地方。

所能拜见的三个大佬中,许尚书是什么立场?卢尚书是什么立场?赵宪长又是什么立场?天子和太后之间,他们是中立的还是偏向哪一方?

这个问题不搞清楚,贸然投上门去,恐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如果他们彼此之间不是一伙的,人微言轻的自己更要谨慎,免得出现什么行为艺术。

于是李大人再次逡巡不前,细细琢磨了半天,倒也琢磨出一番道理。

赵宪长是苏州府吴县人,卢尚书是苏州府虚江人,而圣母皇太后也是苏州府人。在地域观念甚重的时代,到了正二品这个无限接近于国朝文官顶点的层次,真会有如此巧合么?

又想起一个人来,便是他的老上官陈大人。许尚书将视若子侄的陈大人外放,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偏要去苏州府?这也不见得是巧合罢。

还有太后的族人钱皇商……一个可以是巧合两个可以是巧合,总不可能三个四个还都是巧合。

若不是巧合,那么真相只有一个,朝中这三位各有特色、或有三朝元老的资历、或有风宪首领的清望、或有天下第一部要权以至能与阁老相抗的人物,八成同党,至少不是对头,估计是偏于太后这方的。

如果李佑具有选择立场的资格,心里还是比较倾向于天子的。毕竟未来属于天子,忍得几年打压,总有出头之日。何况以国朝传统,之前历代没见过太后可以专权的。

但到了这个份上,他有选择立场的资格吗?他也是苏州人哪!他是被许尚书越级提拔过并举荐坐监的!他给卢尚书赠过“谁挽长江一洗放天青”之词,他是卢府三公子的奶妹夫!他深入参与过赵家的家务事给二老爷找回了后人香火。

所以他必须无原则无节操的跟着大腿们站台,不然他所有的根基就会瞬间崩塌。大腿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李大人无奈苦笑,人际关系就是这么奇妙。本也没想刻意如何,可是结交的人物一环扣一环,不知不觉间也成了这个圈子的最最外围。

然而他自己却始终懵懵懂懂的没有意识到这点,甚至没往这方面想过,只认为自己运气好外加头脑聪明,所以能左右逢源,所以能同时打通这么多家权要人物的关节。

有时候还天真的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没有门庭出身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好事,毕竟一张白纸好作画,可以凭着自己的机智去选择靠谱的后台和道路。不会因为一个天生固定的背景例如老师或者家族之类的倒霉了就被牵连(方孝孺的十族表示很无辜)。

但幽默的现实却告诉他,小人物在大场面上永远没有选择的资格。只能说,李佑那两辈子小门小户出身的眼界和局限性一览无遗。

如果丘处机没有路过牛家村……如果李衙役不去巴结陈知县……大概李佑从开始蓄意讨好陈知县的那一刻,已经注定了这个命运。虽然当时李小弟的野望只是为了不挨知县大板子,有个稳当的公门饭碗。

宿命吖,李大人又一次更加深刻的认识到,“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八个被念叨到俗烂的大字的含义。

翻阅史书时,总是嘲笑那些不识天时、没有眼光的蠢货。现在看来,那是因为自己身在局外站着说话不腰疼,能青史留名的有几个是蠢货?大约是明知如此,不得不为尔。

京城副本不好刷……李大人思维发散起来越想越多,不知不觉在九月深秋冷汗连连。确实不好刷,只遇到这么个破事,什么都不掌握,仅仅在脑中思索一遍就耗死了两章的脑细胞!换成更大的事情,那简直要想死人哪。

至此李佑便下定了决心,速速将眼前事低调的处理了,然后低调的坐监,低调的肄业,低调的外放……去那天高太后远的地方当个作威作福、出门八抬、前呼后拥的低调幸福地方官。高调是要死人的,那六个蠢监生就是殷鉴在前。

对了,还是想办法回苏州的好,当初朝廷有过优惠政策的,经巡检改杂职的官员可以不用遵照“不得在本省及本乡五百里内为官”的规定。

正作白日梦的李佑又忘记了,小人物在大场面上是没有选择权的……

其实话说回来,李佑固然遇事灵活巧变,但也常常是被动应付。从根子上依旧是个保守谨慎易自满,进取心不强,不敢铤而走险的人。能当到七品,也是一遭遭的事情把他逼出来的(谁让他是主角)。

换成他父亲处于这个境地,说不定先一咬牙,再一咬手指头,也写上一封血书,至于内容支持谁无所谓,反正是赌运气。随后便身揣两封血书,杀奔承天门外西边的长安右门,敲击设立在那里的登闻鼓。

拼上流放充军直接将事情往最大里闹,往九重里闹,以此去博一个前途,正应了富贵险中求此句。但李佑做事风格不会这样。

计较已定,李大人的坐轿重新扬帆起程,一路再无碍,直达都察院大门外。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197章挖坑埋自己

话说李佑到了都察院,验了告身后对门吏道:“吾乃大中丞同乡、苏州府推官李佑,特意送大中丞家书而来。”

听说是有主官家书,门吏不敢怠慢,进去禀报。不多时出来答复:“大中丞有言,道是此时公事时候,不便叙私谊,请李大人晚间至小时雍坊他宅中一见。”

这老大人真有原则……李佑又塞了点门包银,烦那门吏道:“本官前来不仅为私事,尚有十万火急紧要公务,非见大中丞不可,等不及晚间,还请再报。”

换成别人死缠烂打,门吏早就斥他滚蛋了。但眼前这人似乎和左都御史真有点关系,能帮忙捎带家书的,不是亲朋也是故旧。又看在门包面子上,所以门吏便再次进去禀报。

这次李佑被引进去了,穿过几道堂院,却看这里头屋舍庭院没什么稀奇的,甚至普普通通毫无特色。

直到进了一间正堂屋,李大人来不及看清公案后的左都御史赵良仁什么模样,先叩拜行礼道:“同乡末进见过总宪老大人。”

七品外地官初见二品都御使,不跪都不行了,好久不曾给人磕过头的李大人膝盖有点疼。听见上面道“不须多礼,请起”,这才起身。

他偷偷打量赵良仁,顿时感慨赵家这三兄弟,各有不同。赵三老爷良义大官人不拘礼法放浪形骸,赵二老爷属于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一类的。

但这位赵老大年纪过了半百,外表端方严肃、不苟言笑的样子,用上辈子话说叫扑克脸,一眼望去便知不是好惹的。

赵良仁对李佑点点头,李佑连忙从袖中掏出那封血书递上。

老大人拆开阅看,入眼陡然浓眉紧皱,又看几行,挥手屏退左右闲杂人等,只留了李佑在屋内。厉声道:“六监生的绝命书竟然在你手中?传言道有人假冒御史,莫非也是你?”

李佑大呼冤枉,将自己的遭遇略略述说一遍,最后道:“下官委实遭了无妄之灾,几乎走投无路。听闻大中丞向来公正明鉴便冒昧前来,恳请施以援手。”

“不必刻意逢迎,谀词污耳。”赵良仁正色戒告几句,忽然转了话头道:“吾之家书何在?”

刚才还摆出架势说公事时间不叙私情,这会儿却主动索取家书……李佑心头一闪,便明白赵大中丞是个什么意思。

这绝对是要通过家书内容评估他李佑与赵家关系如何,然后看人下菜啊……是好吃好喝招待还是随随便便敷衍就在此一举了。

写给赵老大的家书是两封装在一起的,分别由赵良义、赵良礼执笔所写。

对此总宪大人微微讶异,他的两个弟弟性情各异,眼前这小辈居然能同时交好这两人,有点儿门道啊。

李佑只能祈祷那两封信里对他多多美言,博得眼前老大人同情,心里不停打着小鼓拿眼角偷觑老大人的脸色。

阅毕,赵大中丞将书信搁至一旁,神色没什么变化。开口对李佑道:“诣阙监生的血书没有什么可说的,书生意气者多有,历朝历代不乏其人。但这几人一齐自绝才是可疑。”

李佑想插嘴一句:有人诬陷下官假冒御史才是最可疑的!但慑于眼前人的气场,强行忍住了。

不过忍耐到最后终于有了收获,只听老大人轻描淡写道:“你这事不难,只说本官唯恐御史明察张扬不便,托你入监时顺便暗访太学情状,适逢误会而并非有意假冒御史。明日早朝本官如此奏对便可平息流言。”

李佑大喜,今日所来正为这几句哪,他眼中的大麻烦对总宪老大人不过也就是几句话的事情。

果然是看人下菜了,什么叫朝中有人好做官……由御史头目左都御史出面背书,谁还敢说他假冒御史?真来对了,找谁也不如左都御史好使。

“多谢大中丞扶危济困。”李佑感激几句,便被赵良仁抬手阻止了。

这些事情,对赵老大人而言确实都是小事情,他不甚在意。

区区一个无权无势的国子监祭酒有点野心上蹿下跳,那又能怎样?

死了六个监生,据说为自尽,是一件引发轰动的事件,京师朝廷多少年来太平无事,十几年没有发生过非正常死人事件了,所以死掉监生也算个惊人消息。但与他有真正的关系吗?派御史去督察是公事公办,不算有关系。

管它谁是谁非,动静再大也惹不到他,这就是正二品左都御史的底气。

李佑又壮着胆子问道:“下官离乡之前,松斋先生也曾托下官致书于国子监费祭酒,如今这书信……”

他口中的松斋先生指的是赋闲在家等时机起复的赵良义赵二老爷。为帮着李佑攀交情,赵良义也确实写了封信给同年费祭酒。

昨日李佑去国子监目的只是想要找些小吏打听消息,没有拜见费祭酒的计划,又因为费祭酒权力太小,他的信没有护身符作用,所以并不随身带着。

但此时李佑提起费祭酒,不是吃饱撑着,其实是存了试探之心,打算通过赵老大人的态度观察出点什么。

可怜李大人的信息确实太匮乏了,难得有和高官谈话的机会,当然要想方设法挖掘出点内幕动态。

听到二弟与费祭酒有书信,赵大中丞便道:“信先不要送了,徒惹嫌疑。费大人时运不济,仕途不顺,情急有出位妄动之举也是令人扼腕。唆使监生或有之,但不至迫死监生,此必另有内情。”

“是极,是极。”李佑满口应承,心里却暗暗品味。从大中丞的语气看来,朝堂争斗似乎不像是到了你死我活、刀光剑影的程度,当然争斗那是肯定有的。

李佑还想继续谈论这些略微敏感的话题,对方的每一句都值得细细琢磨啊。

不过说着说着,受到启发的赵良仁大人忽然也产生了与李佑先前一样的疑惑,“若有人欲陷费大人于不义,害死六监生即可。凭空多此一举而捏造你假冒御史又意欲何为?”

挑起话头的李佑汗颜。难道告诉老大人,可能是自己拿着许尚书的信件招摇显摆惹祸上身?如果说出真相,自己在大中丞心目中的评价该一落千丈了罢?早知道不该将话题扯到这儿来的……

赵良仁又想了想问道:“你在国子监收下了监生血书,可曾说过什么?”

李佑答道:“下官只答应转交有司,别的真不曾说什么。”

转交上书的“有司”不是通政司就是都察院……赵大中丞顿有所悟,莫非是李佑在国子监说到都察院时候,隐隐把与他的关系透露出来了?然后便引起有心人注意,意欲借着李佑为导火索将这把火烧到他身上?

别人难道不知道他只要一句话就可以帮李佑辨白么?是不是假冒御史难道不是他最有发言权?他手底下真御史无数,难道需要派假冒的去?

本是很简单的一件事,经人这么一拨弄可就有些不简单了……死了六个监生不是大事,但如果死了六个监生故意要牵连到他身上那就算大事了。

多年宦海生涯练就的智慧发动起来,赵大人将事情越想越复杂,越想越意味深长……

赵良仁大人的思路很对,无限接近于真相,可惜从根子上歪了。

不过搞这些心计,他也是轻车熟路、信手拈来的。当即改了主意道:“血书放于这里,但本官先不出面。你且正大光明出去,招摇过市几日,让本官看看是谁先跳出来。例如可以再去国子监转一圈。”

登时李佑心里叫苦连天。刚才大中丞已经答应明日早朝奏对辨明,早早平息流言,这很符合他的想法。可是为何突然改了主意?

大中丞那个新主意说白了就是引蛇出洞之计,而自己便成了诱饵。居然还要他去高调行事,彻底将他定下的夹着尾巴低调做人的思路颠覆了。

这能怪的谁来?李佑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耳光,若不是自己多事,蓄意将谈话引至费祭酒及国子监事件,也不会导致大中丞莫名其妙改了主意。真是自己挖坑埋了自己啊。

李佑为难道:“下官才短识浅,在京城人事生疏,难免要误了老大人的妙计。”

赵良仁举起书信道:“吾弟信中,称你干练得用,可堪驱使。他向来不轻易赞人,你何须自谦。”

靠,赵二老爷你表明一下我的功劳就好,何必赞扬我能干……李佑继续为难道:“下官孤身来京,势单力薄,如遇不测风云难以应变,怕要误了老大人的大事。”

赵良仁安排道:“不妨,你好歹也是七品官身,不至有什么不测,想必无人胆大至此。若不放心,我拨遣劲卒护卫两名随你左右,另写亲笔书信由你随身携带。”

李佑心里忍不住呐喊道,人家是冲着许尚书去的,你不要自作多情好不好!老老实实做好帮我辩白这件很有前途的工作罢!

但到了这个份上,也骑虎难下了。李佑开始考虑,如果事情真相显现后,他该怎么说辞……要不要现在就主动说出来争取坦白从宽?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198章有缘人

李佑回到会馆,临睡前忽然记起了几个月前赵大官人的戏言:“看你斗石参政手法,我二兄说你不去当宰辅九卿可惜了……”

时也,命也!

九月二十日,是李佑进京的第三日。李大人早早起身,立于院中望着旭日缓缓东升,对着东来紫气,唉几下声叹几口气。

自从到了皇都,每天都有点计划外的“惊喜”,今天又会发生什么事情?

今日他要先去礼部登录报名,随后去国子监招摇一番,能办入监顺手就办了。

会馆借给李大人的轿夫也在唉声叹气,他这主顾太叫人不轻省了。不是去城中最北端就是去城中最[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西端,每天一个二十里长途,来来回回简直要跑断小人腿,回头找东家多要点工钱才是正理。

留了小竹在馆中,李佑带着四大金刚上路了。两个是张三、韩宗,另两个是赵大中丞派来“护卫”的。

一路上张三自来熟的与新同行者搭话探底:“二位贵姓?”

“不敢,我兄弟王大郎、王二郎。”

“王二……真是巧了!”张三抚须追古思今道:“想当年老爷刚出道时,左右有我与另两人跟班,其中一个也叫王二郎,竟然如此巧合。”

那二人没反应,韩宗却对老爷的过往很有兴趣,不禁问道:“您和李大爷我都见过了,那王前辈如今在哪里?”

“死了!”张三言简意赅。

王大王二齐齐冷哼一声,对张三的低级威慑不屑一顾。

却说李佑到了大明门边上的礼部,找仪制司小吏验了身份,登录了名字,领到票条,还需去盖个钤记。

部署司里有郎中、员外郎、主事等官员,主管此事的是仪制司一位员外郎,自有得了银子的给李佑指点此人公房所在。李佑寻过去,走到屋外露台下,便听里面传出“留步留步”,似乎正有迎来送往的事。

李大人便驻足不前,等着里面人送完客,才好进去见礼。注目看去,却见一个绯衣玉带的背影歪着身子倒退出了堂屋,边退边道:“还请明日定要赏光。”

立于阶下的李佑顿时无比奇怪,国朝冠带制度四品以上着绯衣……里面是个什么大人物,能叫这个四品以上官员在告别时卑躬屈膝的倒退出门?

等那倒退告辞之人转过身来,恢复了昂首挺胸做派,李佑趁机扫了一眼他的胸前补子,居然还是个三品高官。

出现在六部的三品,九成九是侍郎……见他要下台阶,某七品官赶紧低头避道,让于一旁。

谁能让侍郎如此举动?避让时李佑心里犯了嘀咕,这里面不该是个员外郎么?莫非里面坐着尚书或者更大的人物?难道是奸猾小吏故意哄骗他来这里吃挂落?

他一时间脑海中闪现过窝囊教头误闯白虎堂后家破人没亡的惊悚故事……心里忍不住咒骂,车船店脚衙(此处不是牙)无罪也该杀!

“哦?怎的是你?”一声有点耳熟的响亮声音传入耳中,闻言李佑抬了头后也惊讶道:“原来是你!”

堂上门前送客出来之人,却是前几日在通州驿站见过的,那个同院的声音洪亮的士子!

此时他身着和李佑一样的青色圆领常服官袍,只是胸前补子品级更高。

李佑呆立的一瞬间没闲着,发动了电闪雷鸣速度做出两点判断,一是这个人的确是员外郎,小吏没骗他;二是这个人非同寻常!能叫侍郎猥自枉屈的会是简单人物?

李大人当机立断,上前一步长揖道:“前夜多谢大人仗义解围!不然下官难得幸免。”

“你这人,是为了办事才这般说道罢!甚是违心!那晚本官可是连连讨得无趣!”那人大笑道,不等李佑尴尬又道:“不过本官知道你们这些外官来京中处处低头难做,对此倒也体谅的很!上回本官也是看不惯瘟官为难地方!”

这位大人还是像前夜一般心直口快、豪放爽朗,李佑心里讪讪的评价道……其实前夜李佑的评价是三个字——二愣子。

不同的话从不同身份的人嘴里说出来,效果自然不同……

“既是有缘人,请进!”仍不知名的员外郎大人邀请道。

李佑进去后侧坐于下首,递上票条顺便问道:“敢问部郎贵姓?”

“不免贵姓朱。”礼部仪制司员外郎一本正经道。

朱乃国姓,的确不好免贵……李佑见对方要看票条,就沉默住了。

“你是苏州李佑?”朱部郎一见票上姓名便猛然高声道。

正在想心事的李佑被那响亮嗓门吓了一跳,不知朱部郎大呼小叫是何意思,只能答道:“正是。”

朱部郎拍案道:“李大人!有人曾道,虚江李佑,诗词功夫天下第一!”

好大的一顶高帽,难道京师也有他的名声流传?经典作品毕竟是经典作品,李佑压住窃喜,谦虚道:“实在过誉了,怎敢当得起,下官这点微末之才也就自得自乐而已。”但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此言出自何人之口?”

“兵部卢尚书。”

原来是他老人家,李佑恍然大悟,这同乡尚书地域观念强,家乡有点出色事物肯定要卖力吹捧。

朱部郎继续道:“还有人说,苏州李大人,诗能勾魂,词可摄魄,举世无双!”

“太夸张了,这又是谁人所说?”李佑仿佛被搔到痒处一般,美滋滋问道。

“江南七艳。”

李佑迷惑了,他只听说过江南七怪……

朱部郎解释道:“李大人初至京师,有所不知。数月前,有位好事者从江南地区搜罗一批名妓驻留京师,院落开在城东本司胡同。个个绝色,技艺过人,称作江南七艳,满城人趋之若鹜,连我也……哦,她们却异口同声道,苏州小李大人诗词举世无双,其他无可入眼了。”

李佑不由得叹口气,又是老套路啊……

朱部郎再次拍案道:“实不相瞒,本官也以诗词称道于京师,有人过誉为京师第一。许多看过你诗集的却说我不如你,这点本官不服。”

李佑无语了,你都这地位了,还在诗词小道计较什么,太莫名其妙到没品了罢?举个极端的例子,谁听说过尚书宰相与别人比试诗词水准的?也就无聊文人才会比较这些,还有某些需要才子外皮的人。

朱部郎起身从身后架阁上取出一叠书册,递与李佑道:“本官陋作,李大人相看一二。”

真是个直率的人……李佑无可奈何接过来,粗粗翻了一翻,心里不停琢磨着说辞。

朱部郎看李佑停了手便问道:“如何?”

李佑沉吟片刻,“以吾观之,大气磅礴,气势雄浑,诚为名家也。”

这也不算马屁,朱部郎的诗词确实有点水平,算是走的豪放雄壮路子。

“与你相较如何?”

这可难答了,要李佑自认不如人,一是不愿意,二是有拍马水平太低的嫌疑。只得含糊道:“文无第一,部郎诗词之道与下官各有不同,各有千秋,各有风骚,焉能断定孰高孰低?便如李杜,又何能论高低?”

“正是此理!”朱部郎第三次击案而赞,“以君观之,为何他人却道我不如你?”

问题一个比一个难答,要不是顾忌这个姓朱的有内涵,李佑早甩袖走人了。“论诗词当看世风,不然犹如无本之木,无源之水。如今世风新奇多变,在下诗词亦是求新求奇,暗合世情。大人诗词却是坚守本格,正道沧桑,自然不如在下的受世人追捧。”

“妙论!”朱部郎不知道是第几次拍案了。

真实原因是,唐宋把诗词精华写尽了,后面根本无法超越。李佑正经抄改的几首都是后世不多的经典,朱部郎就算是一时风流也拘于时代,能敌得过几位名家的合力?当然李佑不会傻到这么说的。

“今日我做东请酒席,午间且随我去,万望不要推辞。”

李佑商议道:“白日有事,可否改于晚间?”

朱部郎笑道:“见有缘人心喜,当浮一大白,等不到晚间。”

“下官今日还得去太学……”

“那有什么可去的,本官在部中主理学校事,误不了你的!”

仪制司是礼部的最核心部门,掌礼文、贡举、宗封、学校四项事务,听朱大人的口气他似乎是负责天下学校事务的那个官儿,当然也包括国子监。

对这个李佑很惊喜,可算与组织搭上线了,以后逃学翘课、考试舞弊有望。为了试探对方分量,又故意道:“下官还要去吏部、兵部两尚书府送书信……”

朱部郎微微一愣,随意摆手道:“晚一日不妨事,有本官面子,两尚书不会计较!”

饶是李佑习惯了他说话直来直去,心里也忍不住啧啧几声。京师果然藏龙卧虎,瞧这口气,知道的是员外郎,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学士阁老在发言。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这时有几个人一齐进来办事,也是登录入监的。李佑起身对朱部郎道:“不妨碍大人公务,下官先在外堂闲坐等候。”

李大人当然不会真去闲坐,他去前堂找小吏花钱打听朱部郎背景了。

结果极其出乎他意料之外。他原以为朱部郎是个没什么城府的勋贵后人,说不定有祖传爵位在身,不然区区一个员外郎哪来的这般大模样?还估计他因为文才不错,中了科举便跨行做文官。

然而真实情况更戏剧。朱部郎压根就是个皇族中人,虽然血缘上已经很远很远了……更夸张的是,他还是个五年前皇榜上的一甲探花,堪称是给整个皇家大大长脸的骄傲,天子见了也叫他一声皇兄。

据说此人虽文采风流,但不奉奢华,出入轻车简从,待人敢言仗义,在京城风评还可以,被称赞有侠气。

李佑羡慕嫉妒,远亲皇兄加上探花进士,在本朝真是超然一切的存在……虽然他为避嫌永远当不了尚书和大学士。也难怪他对诗词之事孜孜以求。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199章不逢大匠材难用

从小吏嘴中打听出朱部郎的事迹,李佑羡慕完毕,又有点纠结了……一开始他以为这位员外郎大人是勋贵出身,背后有公侯世家势力,便存了交结之心。如今得知朱部郎宗室身份,便感到十分鸡肋了。

细说这位朱部郎,别号放鹤,以宗室名列皇榜鼎甲,确实是本朝奇人。

万历年间,神宗皇帝有诏,奉国中尉以下宗室子弟可以参加科举,算是给了没有爵位的远房亲戚们一条出路,虽然这条出路无比艰难。一百年多年过去,也没两三个皇族宗亲能在科场搏杀到最后,即便中了进士的那也是被大臣们严加提防的对象。

朱放鹤先生的探花是皇族宗亲在科举中的最好成绩,所以才说是皇家脸面。他参加景和二年大比时,天子只有十岁,却甚是聪慧,看了殿试名录后对这奋发有为的远房亲戚很欣赏,要点他为状元,结果被大臣们拦住。天子大闹一场,最后给了个探花。

授职时,按规矩探花应当进翰林院,结果继续被大臣们拦住。这年头进翰林院叫做养望,被朝野看做储相,将来便有了入阁资格。为了大明江山永固,能给皇亲国戚当宰相的机会么?

作不成翰林,天子便打算将这个同辈远亲任命到中书科,大臣还是死命阻拦,理由是“宗室当避嫌不可入内直”,小皇帝再闹也不管用。

中书科中书舍人和内阁六科一样,在紫禁城里上班的。主要任务是朝会或者有大礼仪时在皇帝左右随班,极为清要,非进士不可担当。

若将一个宗室放进皇宫,忠于抑制宗藩这项国策的大臣们岂能放心?万一出现莽操之流后果不堪设想啊!

但宗室探花双重身份摆在这里,授官也不能委屈了,当然绝对不能让他去吏部。朝廷大佬们碰过头,就将朱放鹤先生打发到礼部了。

这礼部是六部里最清的衙门,绝对不委屈探花郎。清在哪里?

一为最清贵,是士林领袖所在。进士做官的告身都是由礼部发出,以区别于杂途为官者,李佑那告身是由吏部发的,拿出来就低了档次。更别说近几十年历代大学士里,最爱加的就是礼部尚书衔。

二为最清闲,事务最少也就算了,还都是场面活,循规蹈矩按部就班来即可。什么朝见祭祀表彰赠谥科举之类的,几百年都是这一套,另有太常寺、鸿胪寺等一大堆关联衙门帮着打杂。

三为最清水,不是油水,这点你懂的。

以上综合起来,礼部官职简直是给朱放鹤先生量身定做。

上任后,天子对远房皇兄依旧恩荣有加,十分亲近信任。朱部郎的儿子才学会走路,便被封了世爵镇国将军,只比王爵低了。

朱部郎本人不过数年间便从礼部主事直升员外郎,经常被召进宫串亲戚,在少年天子面前极能说的上话。同时朱部郎屡有仗义扶危济难之举,在京城官场上口碑着实不错,近一两年的地位愈发的超然起来。

所以李佑就纠结了。很显然啊,这位大人注定不会做到二品堂官和实权官员的,连外放都不用想。他的仕途大概也就到三品侍郎或者闲散寺卿止步,朝堂上下不可能让宗室成为七卿或者九卿之一。甚至很可能会出现朱大人品级越高,话语权反而越小的怪事。

李佑上辈子因为专业缘故好歹也浮光掠影的看过一些史书史论,所以此时倒也不糊涂。

可以判断出来,朱部郎这个半是宗室半是文官的怪胎本身没有政治势力。他如今的地位和人望很大程度上属于皇权的延伸,依附于天子的优待。看这个份上,小事别人当然都给他面子,但朱部郎本人的前途是注定黯淡的。

李佑又想自己从穿越折腾到现在,千辛万苦的好不容易跻身于文官阶层(虽然是最下层的)。也有了机会去结识几位有权有势的大人物,只等着坐监洗白更进一步,这才是将来的正途。

到了这个地步,李大人身上已经打下了文官体系的烙印。与朱部郎走得近了,会不会让几位大佬们认为他妄想终南捷径,希图幸进?虽然这样的人似乎在朝中也有不少。

中间最大的问题还在于,这些年的流行思想是君臣共治……主流文官集团和皇帝之间的关系,以矛盾论分析是对立统一体的两面。

所以这不是一个巴结好皇权就可万事大吉家宅平安的奇特时代,可谁又敢保证眼下势弱的天子随着年纪渐长,不会大权独揽压制百僚?最典型的便如嘉靖朝世宗皇帝。

当然骑白马的也有可能不是王子,是唐僧,各种选择都有风险存在。但要想如鱼得水两头吃香难度很大,绝非李佑所能为。

昨日他为太后党和皇帝党纠结,今日又开始为文官党和皇权党纠结,想的多了再次开始头疼。

还是先不要去和朱部郎走得太近了,这位大人身份太敏感……李佑决定道,自己毕竟是靠着文官体系起家的,到现在也是依附于文官体系的,没这个根基什么都不是。

至此李大人不禁仰天长叹,场面各种复杂,在京城太心累。再这样下去什么好处没有,先落个神经衰弱的毛病了。

恰于此时背后有人问道:“李大人叹什么气?”

李佑转过身来,果然是朱放鹤先生。一般官员看到别人叹气,估计多半只当没看见,不会主动问起。一是害怕别人顺势求到自己什么难办的事情,二是担心涉及别人隐私而徒惹尴尬……

朱大人可以直白的问,李大人却没法直白的答。

准备顾左右而言它的李佑眼角瞥见院中有棵大树,几人合抱粗细,枝干繁茂,心中灵犀一现,顺手指道:“见大树而望物思己,有些感慨。”

朱大人奇道:“区区一常见树木,也生感怀乎?可有大作言之?”

大树诗李佑倒是储备着的,当下便道:“我常闻京师因皇宫用木多,故城中大树少,不料此处却有一株,不禁心有所感,故为大树诗一首。”

“洗耳恭听。”朱大人道,他倒真想亲眼看看李佑究竟是个什么水准。因为身份所限,他的追求不多,也就诗词歌赋传名后世这点想法了,所以在这方面才显得斤斤计较。

又到见证奇迹的时刻……李佑神情低落,语气沉重道:“诗曰:繁枝高拂九霄霜,荫屋常生夏日凉。叶落每横千亩雪,花开曾作六朝香。不逢大匠材难用,肯住深山寿更长。奇树无人知名字,只看他人作栋梁。”

朱大人不知为何呆滞半晌,恍惚不宁,待回过神便问道:“此诗自述乎?”

李佑点点头道:“大人也是知道的,在下出身卑微,功名无着,难有出头上进之日。报国有心无力,犹如此树隐于深院而不得为栋梁,故而借以遣怀。”

其实李大人对自己的小小成就很知足,一个衙役出身窜到了七品还想怎样……

但在外人面前说到抱负,他一定得表现出满腹才华却报国无门的悲情悲愤悲凉。这是至关重要的形象设计技巧,比较容易博得别人同情,若遇到厚道人就不好意思鄙视他出身太低了。

“不逢大匠材难用……只看他人为栋梁……不逢大匠材难用……”朱部郎没顾得上李佑心情,却不由自主的翻来覆去吟诵这两句,仿佛其中有什么魔力。一连念了十七八遍。越念声音越大,状如疯癫。

这是怎么了?左思右想后,李作家终于认识到,这首自己冠以借物自喻名义来装逼的诗,应该是触中了朱部郎的心事,不然他不至如此。

朱放鹤先生身为一个才华横溢的进士及第,本该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中不了皇榜还好,但偏偏就中了,不过却几乎注定终生无望馆阁堂官。任他才学再高也无济于事,难怪被这句刺激到了。

看对方要苦恼到要发疯的样子,李佑暗道,您今天没心情请我酒席了罢,这样也好,省得为难了……便拱手道:“今日打扰多时,下官先告辞了。”

朱部郎不由分说,一把抓住李佑拖着向外走,嘴中却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且随我一行。”

李佑问道:“去哪里?”

“法华寺!”

我草!若天子知道自己这么个东西把探花皇兄搞出家了,九天神雷打下来自己就彻底灰灰了。李佑大急道:“大人要出家不急在一时!”

“谁要出家?本官请你去那喝酒!今日不醉不归,醉了也不归。”

这面子实在拒绝不了,李佑只好跟着走。一路上他心里不住盘算,这次喝酒,只能谈风月,诗词也行。绝对不能再提什么抱负志向升官发财之类的话题,免得惹出意外。

对了,还要想个法子让别人尤其是大腿们都知道,他与朱皇亲相聚纯粹是切磋文学,此外没有别的含义。

看来不出手搞出点夺人耳目的东西是不行了……文学是个好东西,当一次文学青年也不错。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00章无聊与有聊

法华寺位于城东,距礼部有数里路程。出去吃吃喝喝,李佑自然不会着官袍招摇,路上在轿中换了衣服,朱大人亦如是。

为何朱放鹤要拉着李佑去法华寺喝酒?倒不是说进庙,和尚没什么好看的,而是周边酒家不少。重点在于,这片的东面紧邻着著名的本司胡同、勾阑胡同、演乐胡同……

好罢,纯洁的人或许不明白,所谓本司胡同的本司就是大名鼎鼎的教坊司,其它不解释。

下了轿子,不知是个什么胡同,倒也清静幽雅。但月余不近女色的李佑听说附近隔一条街就是教坊司,便驻足不前,翘首东望,满脸四个大字:心向往之。

朱放鹤只得对李佑解释道:“你我这般身份,此时不好去本司胡同那边,万一招来了御史弹劾徒惹烦心。你若实在有兴致,待本官差人悄悄传唤几个出来佐酒即可。”

插一句题外话,教坊司是由礼部管着的。最清流的衙门管着最下流的地方,堪称一大奇观。不过这是礼部的主要外快来源,绝不肯放手的。

而且听说被弹劾“亵妓姿娱”官员最多的就是礼部……每年总有十个八个,常被其他衙门嘲为监守自盗。

李佑却道:“朱大人心中有拘束,循规蹈矩,如何作得好诗。”

“你……”朱放鹤哭笑不得,这都能扯上关系么。

李佑又道:“难道阁下不被御史弹劾便能出将入相了?”

朱放鹤再次被李佑戳的心里发酸,长叹道:“罢!罢!罢!我且陪你走一遭。”

李佑大笑,转身向东而去。胡同里只见得绣阁朱楼,花街柳巷,家家品竹弹丝,调脂弄粉,处处金银买笑,锦帛行乐。红袖邀欢,妖姿丽色,香盈满巷,歌绕弄里,真一座东西迤逦的红粉迷魂大阵。

李佑一路左顾右看,饶他见多识广也有点眼花缭乱,苏州府里固然繁华昌盛,不过好像没有如此密集的。

然而李佑脚步始终不曾停留,一直出了胡同,又回到原处道:“此间乐,尽意会矣!何须登堂入户。”他也就是好奇这著名胡同什么样而已,真要进了院子,还不就是那回事。

朱放鹤无语,领着李佑进了酒家。

店中东家听说朱先生到来,却迎了出来。

朱放鹤对李佑介绍道:“此乃邹先生,号小骥先生,善书好诗,亦是同道中人。出身顺天府举人,十来年中不了进士却无聊到在此开张个小小酒家消遣。”

又对邹先生道:“这位对你而言可算是如雷贯耳,刻骨铭心了!”

小骥先生疑惑道:“放鹤你真是说笑了,我与这位素不相识,何来刻骨铭心?”

朱放鹤对李佑笑道:“先前与你说的江南七艳中,有一玉玲珑姑娘,绮年玉貌,歌舞曼妙。邹先生深慕之,怎奈她身价奇贵,邹先生却又舍不得花钱。便以诗文进之,欲博得一个入幕之宾资格,可以省下好大开销。”

玉玲珑……李佑回忆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个美人,便问道:“其后呢?”

“玉玲珑姑娘看了邹先生的诗文后却放出话来,她的花名由苏州府小李大人所赐,比小李大人差太远的,便不要自取其辱的来卖弄诗文了。”

邹先生尴尬道:“且留几分颜面,往事休要再提!”

朱放鹤指着李佑,“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此乃虚江李佑也。”

邹先生闻言大吃一惊,“原来如此!”

进了里间,朱放鹤先生与李佑宾主分坐,不过邹先生却硬是挤上席面。

酒过三巡,邹先生迫不及待道:“闻君为江南名家,愿与君论诗词。”

李佑暗道,这人还是不服气……不知为何却有股无聊情绪涌上心头,觉得眼前索然无味。以前在文人应酬场合他装才子乐此不疲,从未感到过乏味,但今天反常了。

连他自己都奇怪,怎么会有这种心态?边喝酒边想,难道是做官久了产生的变化?

确实,与官场中风云变幻比起来,穷酸文人之间的小计较如今看在眼里实在太无聊了,无论是收益还是乐趣,都远远不如官场争斗。

赢又如何输又如何?能升官发财还是飞黄腾达?除了虚名之外能有什么实际收获?

他这几天殚精竭虑,头脑洗炼过一遍再回头看文人争风行径,真觉得幼稚。大概他现在已经不需要这种风头了,诗词也就和别人的八股文一样,敲门砖而已。从头到尾他的追求不是诗词传世,而是功名利禄啊。

想至此李大人心生顿悟之感,修为更上一层楼……或者说又堕落了一层。

在李佑陷入冥想这点时间里,邹先生不知讲了些什么大道理,最后一句:“为何今人不如古人,愿听阁下高见。”

虽然那么想的,但此时李佑似乎仍不能让于人……兵部卢尚书在朱放鹤面前吹嘘他的诗词功夫是天下第一,自己的脸可以丢,但老尚书的脸能丢么?

仰头喝完杯中酒后李佑道:“若论诗词,在下有绝句述之。”随后吟道:“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好!有大心胸!”朱放鹤喝彩道。

邹先生欲说话,却又听李佑说:“这是论古今其一,其二,文章体制本天生,只让通才有性情。模宋规唐徒自苦,古人已死不须争。”

“亦好!通达的很。”朱放鹤继续点评。

小骥先生又要说出点什么,却再次被李佑抢在前头念出了第三首:“论古今其三,不相菲薄不相师,公道持论我最知。时文正宗才力薄,望溪文集虚江诗。”

邹小骥这回先开了口道:“此处李大人未免自大了。”

李佑畅饮,带着酒意乜斜邹小骥道:“如何自大?且听我记心得三首,其一,少时学语苦难圆,只道工夫半未全。今日始知非力取,三分人事七分天。其二,爱好由来着笔难,初学千改始心安。小娘还是初笄女,头未梳成不许看。其三,诗解穷人我未空,想因诗尚不曾工。熊鱼自笑贪心甚,既要工诗又怕穷。”

凡是首次见李佑抄诗词的,无不为李大人不暇思索出口成诗这一绝技而震慑。朱放鹤也不例外,此刻早忘记点评了,只在那目瞪口呆想:“曹子建七步成诗也不过如此……”

“在下还寻得说诗词境界四首!”李佑起身道:“境界一,胸中成见尽消除,一气如云自卷舒。写出此身真阅历,强于堆砌古人书。”

“境界二,但肯寻诗便有诗,灵犀一点是吾师。夕阳芳草寻常物,解用都为绝妙词。”

“境界三,跃跃诗情在眼前,聚如风雨散如烟。敢为常语谈何易,百炼功纯始自然。”

“境界四,名心退尽道心生,如梦如仙句偶成。天籁自鸣天趣足,好诗不过近人情。”

见李佑一口气作出论诗词绝句十首,朱放鹤到此已然说无可说,只得喟然道:“果然是江南名士,信手拈来词句隐隐有宗师迹象,真不如你也。”

邹小骥也深深叹服。

“诗兴尽于此,在下告辞!”李佑眼见震住了两人,拱拱手便摇摇晃晃出了房间。等这十首传出去,别人该不会怀疑他与朱皇亲纯粹以诗会友了罢。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01章这里不是苏州府

出了酒家,李佑抬头看了明晃晃的日头,才是午后,天色尚早,决定下午还是去一次国子监。虽然他背着假冒御史的名头,但有左都御史答应撑腰还有什么不敢去的。

张三从旁边茶摊讨了一碗茶,李佑喝了略解酒意,便上路望北而去,其间又在轿中换了官服。

进了太学门,上次立满监生的中院里如今空空无人,大约正是读书时间,在监监生都在两侧各堂中之乎者也。

李佑想了想,费祭酒是个有身份的人,不好太失礼。还是寻那李司业去罢,何况那日李司业言行带有几个疑点,再去旁敲侧击看看如何。

不过站在彝伦堂前,他小小的犯了难,正中一间肯定是留给天子驾到时用的,但左右两旁哪个是李司业的公房?

恰好有个小吏出现在眼前,李佑顺手抓住问道:“李司业何在?”

那小吏被凭空抓住略有不满,但见对方一身酒气不是讲理的对象,又见他身后有四个雄壮跟班,便压下恼意指点道:“这边房间便是了。”

李司业见李佑进来,心中十分意外,他没想到背着假冒御史名头的李佑此时居然还敢大摇大摆的到这国子监,当真有恃无恐乎?

李佑将礼部开的票条放在桌上道:“在下入监读书,已在礼部登录过。”

难道他还没听到过有人假冒御史的流言?李司业边想边道:“此事归张典簿办理,在正堂后面偏厅中。”

李佑不动声色拱手道:“另有一事,这两日有人造谣道在下假冒御史,那天在下分明在大人和祭酒面前表明了身份。还请大人上书为在下澄明事实,抑制流言。”

李司业公事公办道:“本官官小职卑,人微言轻。还请李大人你另寻有力大臣言事,本官可在后襄助。”

李佑磨磨蹭蹭的与李司业东拉西扯,扯了一刻钟时忽然主动提起道:“在下觉得那天禀文是不能存于手中了,请李大人收回国子监处理如何?”

李司业被李佑缠的有点心烦,随口道:“此事沸沸扬扬,你速速交与有司才是正理。我监也要避嫌,怎能收回?”

要避嫌……要避嫌?李佑敏感的觉察到这个词的可疑。一般认知里,监生上书,国子监转呈也好压住也好,都是职责所在,有什么避嫌的?除非涉及到国子监中学官……

然而本次血书的确是涉及了到国子监祭酒,李司业不经意间露出的口风岂不说明他知道血书的内容?所以才失言说要避嫌?

但从那天费祭酒的表现看,祭酒大人是不晓得血书内容的,不然焉能毫不在意的轻易让李佑这个假御史拿走血书?

国子监司业知道,而国子监祭酒不知道,这就有意思了……

从李司业这里出来,李佑又去求见费祭酒,很快便被拒了,显然是费祭酒自持身份不见他。对此李佑低声骂道:“不知死活的老东西!”

张三上前请示,“回会馆?”

事情如鲠在喉,既然来了李佑哪肯轻易离开,他还要再找几个人,那天跪地上书的三个监生似乎是个关窍人物。

李大人有点后悔,当时他只顾得奇怪和哭笑不得了,忘记留下那三人的姓名,此时去哪里找?

国子监分有六堂,每堂十一间,每间除去教官一间,一共尚有六十间。

若在课业时候一间一间的去翻找人物,那也太明目张胆肆无忌惮了,这儿是毕竟国子监,他李佑没这个胆量,或者说没这个扰乱国子监上课的资格。

不过难不倒李佑,学堂到号房院落,中间有一道门,课业结束时,监生回号房总该从这里过的。

李佑便领着四个手下站在门边等候。却说他们这伙人在国子监中乱转,监中小官吏看见了都没去管,只能说李佑那官袍还是很有用的。国子监中除了祭酒、司业没有比七品更大的了,而且是那么年轻的七品,俗语道莫欺少年穷,可少年贵更欺不得。

等到日头西斜,杂役敲了钟声,今日课业便结束了,监生从六堂涌出来。

监生有两种,不到十分之一的是京城权势人家的荫生,一共也没百来个,多半都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不住号房,甚至只挂名在监而已。其他一千多监生大都是年纪大了科举失意又想做官老秀才,没什么门路或者没钱在外面住,被迫要住号房的。

李大人费力的在人群里寻找自己的目标,殊不知此时他才是最显眼的那一个。

“好狗官!”有人大喝一声,冲到李佑面前。

李大人闻言大怒,定睛一看正巧是领头跪地上书的监生,便道:“你却来得好,本官要问你些事情,跟本官走!”

那监生二话不说,不知为何要揪住李佑厮打,被赵大人派来的王家兄弟拦住,按在一边。

李佑十分恼怒的斥道:“你这厮失心疯了?胆敢殴打本官!不晓得利害么!”

“苍天无眼!苍天无眼!尔这恶贼必遭因果!”那监生举臂高呼。

这让李佑大发雷霆,别人骂也就忍了,京城处处是高官显贵,但你个没门没路的老监生也敢如此?指使左右道:“给我绑了带走!”

辱骂、殴打朝廷命官在先,绑了活该!问完话就扔到有司去治罪!李佑轻蔑的想道。

张三眼明手快解下缠腰,与韩宗一齐将那监生捆住,王家兄弟犹豫一下没有阻止。

李大人的冲动忽视了所处环境,此时他是在数百人面前的,而且是数百本来心情就很压抑愤懑的国子监监生。

有一种情绪叫作物伤其类,前天夜里死了六个同窗,正感伤消沉间今天又发生这样的事情……

他嚣张跋扈的闯进国子监!

他众目睽睽下敢将一个监生随便绑了带走!

他目中无人根本不将大家放在眼中!

在众监生眼中,这是一个年轻到令人嫉妒的七品官,无论是权贵子弟还是进士出身,必然前途一片灿烂的。而再看自己,岁数白活了一倍多却还在国子监寻章摘句老雕虫,只为将来有个九品职位混碗饭吃,世道何其不公!

一句话,太欺负人了!然后……

李大人便陷入了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中,这里不是他的主场苏州府,这是汇聚了天下最失意读书人的国子监,最不爽少年得志人物的国子监。

数百监生紧紧地围住了李佑一行五人,虽然没人带头高喊和动手,但沉闷的气氛宛如暴风雨前的宁静,更令人透不过气来。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02章真不该来

环视四周,扫过一张张神情不善的脸面,李佑心里还是挺紧张,最后一丁点儿酒劲都下去了。怎的不知不觉拉满了仇恨值?一个两个人尚无甚可虑,但这几百个扎堆就很使人棘手。

张三跟随李佑以来,从未遇到过此类事情,急的如同热锅上蚂蚁,直期盼自家老爷赶紧想个管用的法子。

这些人缺乏领头和核心,也没有人在其中起哄引导,还不算难应付……李佑进行换位思考后,得出一个结论,不能激化情绪,自己越嚣张下场越惨。

他当机立断,对着周围深腰一个长揖道:“诸位贤生!可否有人出来一叙?不知为何在此紧围在下?”

左都御史赵良仁大人派来的两个护卫中的王大郎却突然上前几步,用身体挡住了李佑,半拔腰刀厉声呵斥群生道:“尔等围着朝廷命官意欲何为!还不速速散去!不然休怪某家不客气!”

风萧萧兮易水寒……李佑先是一惊,随后便木然了……

多么熟悉的一幕,好像在苏州府时自己也指使别人玩过一回这个把戏,不想今天同样拙劣的把戏再次出现在眼前,估计也同样有效。

这时候李佑才记起来,赵良仁是一个为了当上左都御史,担心朝野议论赵家,将自己亲弟压制在家中不得起复的人。

那很有仕进心思的赵良义二老爷做官已至三品,为了避嫌至今还在家里闲居,也亏得他心胸宽广,尚能忍得住。

兄弟尚且如此,他李佑一个初见的小小七品拿来利用一下又算什么?被利用也就罢了,但事前不打招呼就太瞧不起人了。

他看不上的人没有价值,他看得上的人却看不上他。李大人眼中仿佛幻出宏大的画卷,苍茫天地间却只有他一人存在,孤独而又茫然的立在那里……做官以来,从未像现在一样渴望有同年、同窗、师生。

但李佑很快便清醒过来,此事很明显有两种结局,一是被总宪老大人当了弃子,二是被总宪老大人给些补偿。但赵总宪可以有两种选择,李佑如今却只有一条路可走。

被利用就要有被利用的觉悟,而李大人一向是个很有觉悟的人,想至此立刻又咬牙站到王大郎前方,算是亲自赤膊上阵了。

只见他用更大的声音斥骂道:“此生事涉大案,本官在此询问,尔等要结伙做乱么!给本官滚开!”

国子监虽然没什么权势,监生实际地位也被科举挤压的很低,但毕竟是国家太学门面,理论上的最高学府,天子按惯例每年都要象征性视察讲学一次。

在这里嚣张跋扈的人真不多见(谁吃饱撑着和跑来一群光脚书生跋扈),顿时监生哗然愤激,叫骂不绝于口。若不是畏惧王大郎二郎的腰刀,多半早围上来动手动脚了。

这边厢李佑斥骂几句,便猛然回身飞脚踢向被绑住的那个不知名监生,本就拉满的仇恨值立刻爆了上限。

狠狠踢过几脚,李佑偷眼瞧了瞧周围人群,已然发现蠢蠢欲动迹象。他心里不住得求祖宗保佑,祈祷自己能完整的活着逃出去。

关键时刻,救兵突降,国子监负责监规的监丞及时赶到了现场,挤到李佑面前叫道:“怎的又是你!”

李佑瞥了一眼监丞的袍服和补子,仅是个八品,唬监生是够了,吓他仍未够班哪。便指着监丞鼻子道:“你如何做的监丞?专会叫诸生围在这里无事生非么!还不让他们散去!”

监丞被倒打一耙,瞪着李佑道:“这位大人好无礼!此生犯了过错自有监规处置,大人何故捆绑于此?不然诸生何至于路见不平。”

李佑道:“他辱骂殴打朝廷命官在先,本官信不过贵厅,自然绑他去有司衙门处置!莫非你想包庇?”

真不该来!监丞被李大人气的哆嗦,极其后悔自己跑这一趟。现在若放手不管,让这貌似有背景的七品官员在自己眼前被监生殴打了,他这监丞基本也就算干到头了,朝廷不会跟他讲理的。

但令他愤怒的是,这年轻而蠢如猪的嚣张货色一点眼力也没有,在这里不停挑衅众怒,万一被打了他这无辜监丞还得担责任。这样子实在叫人想一刀砍死,蠢到如此地步是怎么当成七品的?

正当监丞考虑是不是去将祭酒或者司业请过来镇压妖邪时候,又挤进来一群人,却都是军卒打扮。

领头的劲袄军官身材雄壮,大脸粗眉,他在李佑身上扫视几眼,高喝道:“接报,有假冒御史之人在此,可否是你?”

这又是哪里人马?李佑皱眉道:“本官并未假冒御史,你等又是何人?”

军官自报家门道:“本官乃北城兵马司副指挥何大用,你且随本官去衙门问话!”

京城虽分宛平、大兴二县,但治安却不归县衙管,特别设了东、西、南、北、中五城兵马司,分片负责。

兵马司是六品衙门,主要官员有指挥、副指挥,下辖军卒若干,活计类似于地方巡检和捕快的综合。

副指挥何大用今日在北城兵马司当值,听到举报道是假冒御史之人现身国子监,何大用便觉得立大功的机会到了,亲自率领军卒来捉拿嫌犯。

原来是管治安罪案的衙门来了,李佑骤然变色道:“荒唐!本官堂堂七品命官,用得着假冒御史?更何况焉能随你这武卒回衙?太放肆了!”

何大用见李佑胆色极壮,心里也犯了嘀咕,但看这样子,嫌犯似乎很有底气……

便谨慎道:“得罪了,可否有告身验看?”

李佑今日去礼部办事,官告恰好随身带着,便拿出来冷笑着甩给何大用。

何大用接过来查验完毕,心里暗暗后悔,自己真不该来!

五城兵马司,不过是个六品衙门,指挥和副指挥还都是武官,在京城中位置可想而知,实际上也就能管管平民百姓,权贵和官员真管不了的。那些人另由都察院派出的巡城御史负责纠察,兵马司一般就跟着巡城御史老爷跑腿。

何副指挥捧着李大人的官告,像是捧着烫手山芋。他和李佑虽然品级相差不多,但武官地位低、品级不值钱是公认的,在同级文官面前抬不起头。

接到举报后,他原以为是有胆大无赖假冒官员招摇撞骗,抓住破案就是立了大功,谁料对方居然是个货真价实的七品官员。就算人家假冒了御史,也不是他能抓的……

京城中说不清道不明、不能管的事情太多了,谁知道这里头藏着什么?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03章终见突破口

北城兵马司副指挥何大用面对鼻孔朝天的李佑,除了心里咒骂几句外也无可奈何。但这么多人在围观,他身为兵马司,若袖手便走实在有点说不过去,只得上前对李佑小声道:“此处不宜久留,本官请大人移步去衙门喝茶,假冒之事或有误会……”

李佑叹口气,他又不是神经病和真正的权二代,是他想这样的吗?王家兄弟故意帮他惹事显然是有赵总宪的授意。

方才他也悟透了其中道理。常言道,风起于青萍之末,见微而知著,那六监生公然诣阙请天子亲政太后退养,绝非独立政治事件。

在背后的背后,有人故意将这无足轻重的六个棋子抛出来投石问路的,借以试探朝堂各方反应和风向。或者说,就是为了挑起话题争议。

只要达成了这个目的,损失几个监生的确不可惜的,比起用官员挑事那真是价格便宜量又足。

究竟是谁藏身背后?现在最聪明的人也猜不出的。因为天子毕竟是正统所在、大势所趋,如今逐渐长成,从龙之功就在眼前,朝廷每一个人都可能化身拥帝党,如此多可能实在叫人难以辨清。

所以赵良仁老大人听说李佑误打误撞掺乎进来,便灵机一动,也欲将李佑当做棋子打出去。他还以为李佑与他的关系已经被别人知道了,便要通过别人对李佑的态度试探浑水的深浅。

那边六个监生固然无足轻重,这边一个破推官好像也没多少分量,彼此彼此,大家互相拿棋子试探好了。不过李佑这小棋子不惹点事,怎么叫别人注意他?

将这几层意思想的清清楚楚后,李佑仿佛立在了一个新的高度,感到自己修为又涨了……自从到了京师,短短几日内李大人的修为突飞猛进,这真龙所在的洞天福地真是锻炼人哪。

其实赵大中丞还有一层意思,通过此举测一测李佑的根骨和悟性。

不过即便空前的清明灵透,李佑也改不了现今骑虎难下的处境。这半天只闹出一个小小兵马司副指挥,还不够格。连那祭酒和司业都不出面,任由他在这里胡闹。从这点看来真如所猜想的,必有阴私事。

尤其是李司业,李佑一直怀疑李司业身上有猫腻。如果说费祭酒翰林清流出身,不爱管俗务,那李司业总该来现场了。但他却迟迟不到,坐视不理了。

兵马司八成也是李司业偷偷找人叫来的罢,一件监内可以解决的事情,偏偏要闹大……

李司业很清楚的知道他是苏州府推官,由吏部尚书推荐坐监读书,还在背后苟苟且且的……真是个令人讨厌的苍蝇,心情很坏的李佑暗骂道。

见李大人不挪动脚步,何大用又指着被绑在一边的监生劝道:“大人何必为了区区一书生陷自己于险地,先放了他,忍辱负重给监生们陪个不是,出得太学再秋后算账如何?”

张三也劝道:“兵马司老爷说的也有道理……”

放他?李佑咬牙切齿道:“不能放!必须带走。”这人是他打破局面的突破口,说什么也不能放。

正当此时,传进几声锣响,又来了一伙人。

何副指挥转头看去,大喜道:“察院老爷来了!”

他口中所谓察院老爷,乃巡城御史也,五城巡城御史的公署自然就是五城察院。自从锦衣卫势力消退,京城街面管理便由巡城御史和五城兵马司共同担责。

兵马司指挥是六品,副指挥是七品,巡城御史是七品。但武职兵马司在话语权超强的御史老爷前只能是跑腿的……权贵可能会顾虑御史言官,却不会将兵马司放眼里。

终于出现了有点分量的人,李佑上前见礼。何大用也上前禀报说:“这位大人是苏州府推官,不知为何被指认假冒御史,其中也许有误会……”

北巡城御史姓陶,三十岁年纪,盯了几眼李佑后对四周道:“有本官在此做主,诸贤生不必愤激。太学祭酒何在?太学司业何在?”

场内无人应答。陶御史又问两声,还是无人应答,便对李佑道:“请随本官回署。”

这时候李司业匆匆赶到,对陶御史笑道:“本官来迟了。”都惊动了御史,国子监两个主要官员还不出来一个,那就等着被弹劾罢。

虽然品级低于对方,陶御史却毫不客气道:“数百监生在此围聚多时,虽事出有因,但尔等学官迟迟不到,未免怠职太甚。”

李司业神色为难,看看左右人太多,便道:“另有内情,借一步说话。”

“事无不可对人言!李学官就在这里说!”陶御史拒绝了延请。

李司业咳嗽一声便要开口,在几百双耳朵里,他想“好心”的强调一下李佑的“后台”许尚书。虽然这招有点伤人伤己。

李佑冷眼旁观,虽然不知道李司业要说什么,但他下意识断定,决定不能让他开口,说不定这个场合正是他蓄谋已久的。当即抢在前头道:“陶大人!本官正有要情上述!李司业有嫌疑,还请去一旁避嫌!”

这话说出口,李佑算是彻底和司业大人撕破脸了,再无虚以委蛇之意。李司业也明白了,李佑显然怀疑到自己什么。

陶御史心里衡量,发生在他辖区内的假冒御史是重点案子,审清楚这个李推官才是今日主要目的,只要他肯去一趟衙门都好说,至于李司业是无所谓的。想定了就开口道:“那就一并回察院官署说。”

李佑拱手道:“愿随君往。”

张三和韩宗便拉起被捆绑的监生要带走,不知何时那监生嘴里被塞了几块破布,难怪清净了半天没做声。

登时又引起围观监生哗然,气氛重新紧张。

李司业急道:“监生身份不同,朝廷特设绳愆厅惩治,不知他犯了何等过错?李大人擅自抓捕该当何罪!”

看来你很着急?李佑没理睬李司业,用手扯着官袍裂缝对陶御史道:“此监生辱骂殴打本官,此为证据,定要送他见官受惩!另外本官有些话要问这监生,既然李司业蓄意包庇,不许带走,可否在此问明了再随大人离去?”

陶御史便抬手示意允许。

张三将那监生嘴中破布掏出来,立刻又听见他破口大骂:“狗官!狗官!”

真是个头脑不太灵光的人,难怪被人利用,本官从做衙役以来就喜欢对付这样的……李佑笑道:“陶御史可曾听仔细?辱骂殴打朝廷命官,此为一罪。”

陶御史轻喝道:“有话快问!”

李佑站到那监生身前斥道:“你因何辱骂本官?”

“你假冒御史,骗走上书,戕害吾之同窗!吾恨不得手刃你这贼子!”监生大声道。

“胡言乱语!”李佑突然变了脸色,凶狠的揪住监生发髻左右开弓抽了他两个耳光,大吼道:“本官已经查明,证据确凿,血书根本就是伪造的!尔等胆敢如此污蔑本官,当真欺朝廷无人乎!同窗便因你而死,罪无可赦!”

“伪造的?”那监生被李佑打的眼冒金星,头晕目眩而不辨南北,但仍被“伪造”两字震得发愣。

“不是你伪造的难道是谁给你的?说!”李佑揪紧了监生的头皮追问道。

“怎么会是伪造的……”监生喃喃自语。

李佑见自己威逼欺诈的三板斧有点效果,但仍未从对方嘴里抠出自己想要的内容,真发了急,再次左右开弓吼道:“是不是李司业交给你的!说!不然王法无情发你全家为奴!”

那监生被李佑打的昏头昏脑,却忍不住大吃一惊叫道:“你怎么晓得的!”

声音不小,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李司业本人吓得几乎要跳起来,他与那监生事前有约,死也不许泄露此事,怎的稀里糊涂被李佑给逼问出来了?

李司业懊悔万分,早知如此不该大意的,谁能想到李佑被冤枉了假冒御史不去联络后台消掉此事,反而大模大样又回到国子监?

那六个监生是被朝廷下令关押起来待问的,若别的监生钻空将血书带出来上报算是同窗之谊。但李司业身为看守六人的官员,这么做就是严重违规了。而且是非常令人遐想的违规,要知道,这六人诣阙议论帝后大政,可是很敏感的人物。

北城兵马司副指挥何大用倒是暗暗称奇,这李大人外表年纪轻轻小白脸样子,问讯手法居然如此老练,耳光、逼问、诱供拿捏得很有火候……似乎是审惯了人犯的老手,有时间可以切磋切磋心得……

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带着猜中谜底的快感,或者说是发泄完毕的快感,李佑对陶御史畅快大笑道:“这回陶大人可听准了?”

陶御史面色不定,他是个做事很有分寸的人。有人在国子监假冒御史,可以查,也属于巡城御史的职责范围,他要不去查很可能转眼就会被弹劾失职。

但直接涉及到那六个监生的事情便属于不能主动去查的,例如明明知道他们死的可疑,也不能去问。国子监上报说自绝那就是自绝,除非朝廷下令叫他复查。

同理,这次听到的官员擅自传递六监生的绝笔血书,到底定为什么结论,岂是他一个御史能作出的?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04章不如归去

陶御史举棋不定时候,李佑有些后怕。他也是小小赌了一把的,虽然他推测李司业暗中不轨,但没有任何真凭实据,纯粹靠的欺诈逼问那上书监生。

若那监生心志再坚定点,被连连打耳光后脑子再清醒点,李大人这招怕是没有效果的。徒然虚张声势下,那便成了被群起而攻的跳梁小丑。

明知有险,还的去做,符合赵总宪的意图,却不符合李大人的处世准则,委实令人郁闷。

陶御史嘴里最终蹦出四个字:“请祭酒来。”

李佑一听,果然不出他所料,不愿意蹚浑水的都会这么办……这御史看来不是很有胆量,若是锐气的言官遇到此事肯定要抓在手里以求名的。传言国朝御史言官十分犀利,怎的他遇到的都是保守货色?

国子监祭酒费大人被请过来时,陶御史也得主动上前见礼,毕竟是个四品主官,又是太学的首领,还是比御史更清流的翰林出身。

“我知道了。”听完陈述费祭酒点点头道,看不出脸上有什么特殊表情。

陶御史这算是将事情推给国子监了,再与他无关。告辞费祭酒,转过身来又要叫李佑随他回察院接受质询,继续查这假冒御史的案子。

李佑对张三韩宗使个眼色,两人大大咧咧提起瘫倒的监生就要带走。现在国子监祭酒尚在场,如此举动就有点不给费大人的面子了……

几百监生围观下,费祭酒重重的咳嗽一声,“监生出了过失,自有本监绳愆厅责罚。这是祖制,不劳李大人再费心了。”

李佑冷笑几声,从监丞、司业到祭酒,这是今天第三个说出类似话的人……李司业行为不轨,费祭酒又好得到哪里去?照血书上说的,如果不是费祭酒在背后偷偷指使,那六个作了糊涂鬼的监生怎会跑去诣阙?

只听李大人阴阳怪气道:“前夜死了六个,今夜还想再多一个糊涂鬼么?本官可怜他这条小命,不放心留给贵监而已!”

本来自认有几分面子的费祭酒没想到李佑公然反唇相讥,冷不丁被这小人物嘲讽一番,恼怒不已而勃然作色道:“李佑你也是要坐监读书的人,既为太学生,师长面前容不得你这般奇腔怪调。”

这算是拿着我的前途来威胁?李佑对费祭酒的话置若罔闻,整理整理衣冠便要走人。其实从刚才被数百监生强力围观的一刻起,李大人便已产生不来读书的心思了。

他这身份,要级别没级别,要出身没出身,要前途没前途。在京城太不舒服,与在地方的反差也比想象中大多了。

何况又在国子监搞的如此轰轰烈烈,以后怎么来读书?还是去恳求许尚书看在陈巡道面子上,大发慈悲放他回地方海阔天空罢。所以这时候就无欲而刚了。

那监生忽然大叫:“请带学生出去!”大概也是被李佑的话吓到了,能死六个,自然也不在乎多死他一个……

“既然想保命就跟本官走!”李佑大喝道。

从头到尾围观了全程的众监生觉得,让那什么李大人带走同窗似乎是好事,被打的再惨也比丢了命强。或者说就算被那大人害死也算冤有头债有主,比在国子监莫名其妙挂掉不知道凶手是谁要好。

所以人群默默给李佑让开了一条路。

出了国子监外成贤街,李佑随意拱拱手,便要与陶御史分道扬镳。

还打算将李佑带回察院的陶御史质问道:“李大人要哪里去?本御史请你去察院一行!”

真拿小爷当人犯了?棋子也有棋子的心情,李佑没好气的指着被绑出来的监生道:“察院在哪里本官不知道,本官只晓得都察院在哪里!奉劝阁下将此人带走看好,如有差错,赵大中丞会收拾你!”

其实这个人此时用处不大了,李佑嫌带着累赘,便欲丢给陶御史和兵马司去押着罢,以后用得到时再提出来。

听到都察院和大中丞两个词,陶御史半疑半惑的,面前这位看着不起眼的普通小官行事简直毫无顾忌,莫非当真有什么依仗?

今天情绪很不佳的李佑十分不耐烦解释,甩下御史大人扭头就走。

北城兵马司副指挥何大用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正尴尬时候,王大郎上前掏出腰牌给陶御史验了验,确实是都察院的禁卒护卫身份,也从侧面证实了李佑所言不虚。

走到远处的李佑忽然回头,对正在与陶御史交涉的王大郎叫道:“记得请陶大人画押打个收条!回头人没了咱们也不担责!”

陶御史本就不白的脸膛顿时发黑,暗道这个人真是属狗的,遇谁咬谁,真想不顾身份上去揪住问一句,难道他这个巡城御史看起来很良善可欺吗?

回会馆的路上,天色渐黑,空中月光如洗,地上灯火阑珊。李佑没乘轿子,换了便服慢慢走着散心。

张三陪同说话道:“老爷今日与往常有所不同,叫小的看不明白。”

点儿背哪,好好一场读书升官路,折腾成这样子……李佑叹道:“漫漫长夜,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犹如盲瞽而行。”

“京城不易,不如苏州。”张三心有戚戚道,在苏州他是李推官的长随大爷,人人见了敬上三分,到了京城连屁都不如。

李佑也在想,难道不如归去?

张三见老爷怏怏不乐,便没话找话的随意指着路过胡同口道:“这里好生热闹……”

李佑看去,这不是白日间走过一圈的本司胡同么?只见里面家家挂彩,户户点灯,火光珠联,交相辉映,来来去去车如流水马如龙,进进出出王子公孙把扇摇……堪称是忘忧遣怀的好去处。

无聊孤寂落寞的李大人便改了道,向那胡同里行去,张三跟上小声道:“老爷欲去寻那江南七艳?”

李佑摇头道:“不找熟的。”他可不想让自己的消沉模样传回江南。

张三以小人之心度老爷之腹,以为老爷必然是想换新鲜口味了……北地胭脂么。

有街角卖瓜子的小厮瞧见李佑眼生,便迎上来道:“小的有礼了,这位老爷可是第一次来耍子么。小的愿为前导。”

见李佑没有拒绝,又道:“不知老爷想得哪一样?词曲歌舞还是别的什么?”

“琵琶,有琵琶弹的好的么?”李佑问道。

“好咧。”小厮应承道:“请随小的来。”

李佑跟着这小厮进了一处大门户,听那小厮介绍道:“此处有一位老供奉,善使琵琶,教出好几个女弟子,都是色艺双全的。”

又进了前堂,带路小厮对堂上老鸨叫道:“吕婆子!客人要听琵琶,给你领来了!”

那吕姓老鸨子打发走小厮,迅速打量几眼李佑穿着,立刻判断出是上等的苏锻,很地道的好料子。便请了李佑落座饮茶,笑道:“老爷来的好不凑巧,今夜客满了。只余一个最出色的玉芝姑娘,不是老身夸口,在这条胡同里也是顶头人物,而且从未梳拢过的。但今日身子不太舒适……”

这种说辞,李佑岂会听不出意思,也没有什么,无非是要钱而已。反正他不打算留宿,明日还得去拜访两尚书,今夜只想喝点小酒、听听曲子、调笑几句解闷而已,应该不会需要太多花销。

李老爷在身上掏摸一番,才记起银子都在张三那里。

张三为难的凑近老爷悄声道:“今日在礼部打赏出去不少,只剩了几两碎银。小的罪过,一时忘了此事……”

这令李老爷无语得很,本司胡同这种销金地方,几两银子肯定不够的。在苏州府他从来没想过带多少钱的事情,也从未想过花多少钱的事情,不是有公帑就是有倒贴,经验主义害人不浅啊。

太尴尬了,李佑对姓吕的老鸨道:“在下除了满腹诗词外别无长物……只有几两……”

“呸!”吕老鸨言简意赅的表达了态度。

财大时气粗,没钱便气短,李老爷和随从们捏着几两碎银落荒而逃,听见那老鸨在背后骂道:“白吃白喝的白货!你以为你是江南的李佑?”

猛然间听见自己的大名,李佑十分纳罕,应该是全无交集的她怎么听说过自己的名声?自己在江南闯出名头也就近一年多时间,这年头娱乐圈消息的传播没这么发达罢?难道又跟江南七艳有关系?

又立定了转身,李佑故作不屑戏言道:“李佑算什么!在下王佐才学胜他百倍!”

吕老鸨插腰立于阶上嗤笑道:“数日来有一二十个说此大话的,没一个中用!你们这些只会耍嘴皮子的我见多了!”

听着意思,好像她这儿正寻找诗词方面专业人才似的,李佑笑道:“你怎知我不如李佑?不试试看又怎知不中用?”

吕老鸨哼声道:“不要说老身不给你机会,给你纸笔,写下瞧瞧。”

“你这风月场的老婆子也懂文学好坏么?”李佑嘲弄道。

“这你不必管。”

要让李佑吟诵,那绝对没问题,但要让他写字……还是算了罢。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05章多彩多姿的一天

一说写字那便是李大人的最大软肋,细算起来经过一年多练习,他也就“李佑”、“准”、“不可”、“重审”等寥寥数字还算能写的整齐。

没钱就潇洒走人罢,在这儿和一个势利老鸨子斗嘴也忒无聊了。说实话,李佑被顶撞了还真没有生气,他又不是中二少年,没带钱被讽刺能怪得别人么。

转身要离开时,只见从外头又进来几个人物,当头公子年纪甚轻,大概与李佑相仿佛,面貌英俊,穿戴奢丽,昂首直入,气势凌人。

不过这在京师内城太寻常了,十里方圆地方,尤其是皇城周边一圈,聚集了天下最多的权贵,在这里打转一天不遇到几个有派头的才叫奇怪。

当年有位礼部尚书出行,路上一独行老妇没避让,冲撞了仪仗被尚书手下呵斥,结果那老妇人指着尚书骂道,你个蚂蚁般的官儿我见得多了,有什么可得瑟的?尚书大人苦笑而去,传为京中奇谈。

话扯回来,所以这几人没引起李佑多大注意力,不值当大惊小怪的,就连张三韩宗对此都熟视无睹了。

但年轻公子身后有一人却叫李佑盯住看了几眼。不是别人,正是没门没路运气欠佳,挂在南京行人司历事,却始终找不到好工作的肄业监生崔经崔先生。

半年前崔监生还是在江南提学官那儿当属吏,与李大人合作舞弊了一回。前文说到过,提学官大宗师还要主考今年的江南乡试,完后便要致仕。不过李佑离开苏州上京时候,乡试还未举行。

今天崔监生居然出现在京城,并在贵公子鞍前马后当帮闲,以李佑的对他的了解,八成又失业了,正在努力寻找新门路……

估计江南提学官老大人督完这一科学政后直接退休回家,崔监生没得到什么好处,不知怎的又跑到京城来钻营。

李佑停住脚,倒不是想与这一身霉气的崔先生叙旧。他要打听乡试结果,那便宜侄孙李正蒙中秀才后也去参加乡试了,到现在也没收到书信报告结果。虽然明知基本无望,但总得问一问。

不知为何,李大人看到苦命的崔监生,心情突然好了许多。

贵公子见吕老鸨立在阶上,叫道:“吕婆子!玉芝姑娘在否?”

吕老鸨忙点头道:“在,在,却正不高兴。林公子来的好,我这女儿最听你的,且帮老身哄一哄去。”

说完她避让一旁请林公子进去,抬头却见李佑还在阶下等着,便叫道:“这位王大老爷,如今真是客满了!你那几两银子去别家花罢!”

正到门口的林公子听到“几两银子”之语,不由得扑哧笑出声来,回头道:“哪里的乡下土财主?才来京城么?”

吕老鸨凑趣道:“是哩,是哩。”

虽然认出了李佑,但崔监生在人群里低头装作不知。他也是刚结识上林公子这个贵人的,不是很了解他什么性子,这时候还是不要出来多嘴多舌了。万一惹得贵人不痛快,这点指望又没有了。

忍?还是不忍?被鄙视的李佑拿捏不定……主要是判断不出来这人的身份。不过崔监生能攀得上的,应该不会是真正当权的人物。

要是个皇亲国戚(空有排场没有实权的那种),就可以坚决把他顶回去,表现一把文人风骨;但要是个台省部院大臣家的……那还是夹着尾巴做人罢。

终而李大人只好喝道:“崔经出来!本官有话问你!”

李佑喊出的“本官”两字很煞风景,谁到这地方也不会拿这种称呼出来。进了门不管什么身份,年轻的叫公子,年长的叫老爷,有钱的叫员外,没钱的叫先生。当然真正的“本官”也不会亲自到这里,需要时都是直接召去的。

还以为是李佑故意显摆身份,林小公子眉头一扬,趾高气扬的正要说话时,突然大门处人声喧嚣,叫嚷不绝,引得众人都转头去看。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十几人一拥而入,各持棍棒等物,气势汹汹直奔堂前而来。

李佑定睛细看,这伙人中有一个四十岁年纪的中年妇人似是首领。他心里猜测道,这是谁家河东狮来捉拿夫君?有好戏看了。

又听吕老鸨尖叫一声,很配合的迅速迈着小步跑开了。

却见这伙人逼住那先前进来的林公子一行……似乎不像李佑所猜测的那样,岁数太不般配了。

“王彦女!你要做甚!”林公子吼道。他的嗓音居然变了声,神色亦是惊惧恐怖,英俊的脸庞竟然有些扭曲起来。

那叫王彦女的冷声道:“府中不见人,竟是到了此地,该长长记性了。”此外并不废话,痛快利落的斥道:“打!”

李佑愈加好奇,这两人之间是什么关系?一些儿也看不出来。

林公子明显是个贵人,中年妇人看起来服饰朴素却别有气势。如果这个叫王彦女的是长辈,林公子怎么敢直呼其名?如果是家中奴婢,他怎么又怕成这般模样?

按说林公子这边有六七个人,面对十几个对手应该还算有一战之力。但又叫李佑意料不到的是,一眨眼间林公子身边的人全都逃了,只剩了崔监生一个……

王彦女对其他人并没有兴趣,当即十几条如狼似虎的壮汉扑上前去,围着林公子痛殴。

李佑在一旁强力围观,看的呲牙裂嘴,那林公子被拳打脚踢、棍棒交加,景况实在惨不忍睹到一言难尽。这不是电视电影里搞笑无厘头式的暴打,这是真真切切发生在眼前的一面倒式殴打。

崔监生倒是有几分忠心护主模样,左支右挡拼命掩护林公子,怎奈他那单薄身材哪里拦得住十几个大汉围攻?遂被一并殴打了,多他一个不多。

短短工夫,林崔二人便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发髻彻底散掉,衣衫裂成几片挂在身上。双双鼻青脸肿面目全非,还有几道血迹都不知是从那里出来的。

“回府!”叫王彦女的妇人招呼道,一干行凶之人还真就风卷残云般走了。

李佑愈加奇怪,听说话口气王彦女与林公子是同府之人,怎么下手如此重?林公子应该不是普通人,连这个脸面都没有么?打成这模样就不管不顾的扔在这里?

人生真是莫测啊,方才还傲气凌人的林公子,片刻之间就成了扑街的林公子。

见好戏散场,李大人便上前看了看崔监生,进出有气,还活着,于是用脚尖踢了踢崔监生。

话说扑街的崔监生正孤苦无助躺在地上,满怀期待的见李大人走过来要伸出援手,然而听李佑问道:“崔先生能说话否?今年江南乡试,我那侄孙子如何?还望告知。”

崔监生气苦之下大吐几口血(口腔被打破了),奋力抬起手指了指身边同扑街的林公子道:“烦李大人看在同乡面上,助在下将他送回府去。”

李佑不语。

倒在旁侧的林公子突然无声哭起来,几道晶莹的泪水缓缓流出眼眶。

痛哭的猪头美少年甚是可怜,可惜李大人非腐女非玻璃,心如铁石,视若无睹。

对这种看不清内幕的麻烦事,李佑从来是不愿主动沾身的(虽然总是被动),更别说在京城这种水深不见底的地方。他等了一会儿见崔监生不说话,就打算走了。

李佑边转身边想道今天大概是穿越以来经历最丰富的一天了……上午交结了宗室探花,中午被请吃酒逼出绝句十首,下午在国子监被围攻,晚上又在教坊胡同里看了一场群殴好戏。若天天如此,这生活就太多彩多姿了。

他不知道的是,多彩多姿的一天没有过去,还在继续着。

正回想朱放鹤先生那张被他的“才华”震惊到暴表的神态时,忽听见身边张三惊讶出声道:“朱部郎?”

李佑吓了一跳,张三怎的晓得他正想什么?抬眼便见朱放鹤先生站在不远处,意味深长的看着他。

李佑连忙走上前去见礼道:“巧了,不想午时才别,夜间又遇到放鹤先生。”

“你啊……口不对心,口不对心,真乃伪君子也。”朱放鹤点点李佑戏弄道。

李佑顾左右而言他道:“放鹤先生所为何来?”

朱放鹤叹道:“方才午间酒醒,便听到急报,我一个弟子被困在此处,所以前来救急。”

李佑惊道:“莫非是一林姓公子?”

“你怎的知晓?见到了?”

李佑无言的领着朱放鹤走到阶前,指了指两具横陈人体。

方才天黑,朱放鹤没有注意到堂前阶下这两人。走近了看见后,大概他也没想到如此惨烈,一时呆住。

李佑问道:“放鹤先生你看如何是好?我有心施援,却为难送到何处……”

朱放鹤沉吟片刻,纠结片刻,对李佑道:“我只带了一个随从,要借你的力了。”

“好说,好说。”李佑指使张三韩宗王大郎王二郎四人抬起两个人体,扔进轿中。

随后朱部郎与李佑安步当车,要将林公子送回府去。

没一刻钟,在不知什么胡同口,朱部郎停住脚,对李佑道:“为兄有难言之隐,前方便是林公子府上,烦请李大人送至如何?”

李佑心肝一颤,连朱部郎这等超然身份都要避之不及的地方,莫非是龙潭虎穴?朱部郎居然连“为兄”两字都说出口了……不禁问道:“还请放鹤先生直言,在下也好明明白白赴汤蹈火。”

朱部郎哑然失笑道:“教你一计,你送林公子到府上时,不要学官话。只说苏州话,若有虚江方言更好,包你无忧。”

李佑拒绝不了朱大人,只好没头没脑的抬着昏迷不醒,所幸气息还算粗壮的林公子朝胡同里而去。

半道上,王大郎开口道:“李大人,小的分辨出这里是哪儿了……”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06章该帮着谁说话

只听王大郎继续道:“若没有记错,前面应该是归德驸马宅第……”

一句话叫李大人吃惊不已,扫视了两眼半死不活的林公子,从这个角度想,他终于意识到——此人不但有英俊的相貌,爆发户的贵气,还是朱放鹤所谓的弟子,而且能窝囊到被家中奴婢当众殴打……

种种迹象表明,只有一个职业符合他的身份,那就是传说中的登龙快婿驸马爷……林公子应该是林驸马啊。

本朝驸马名份在伯爵之上,锦袍玉带比照公侯,出入尊荣。但到了如今一般没有实权,最多有些礼仪事项上装点门面的差事,或者以皇家亲戚身份办点皇族闲差。

而且近年来驸马大都出自民间富户,虽然中了大奖一朝显贵,但家世太低在管家的宫中老人面前很没地位。

一般公主下嫁,宫中会派遣得用老人管理各项事务,谓之管家婆。碰上难缠跋扈又受帝后信任的管家婆,简直能把驸马活活屈死。很不幸,似乎林驸马很可能就遇到了这么一位。

如果那个叫王彦女的中年妇女就是公主身边的管家婆,那么她敢去率众殴打喝花酒的林驸马简直太合情合理了。从王彦女这个名字看,就成是出自宫中的。宫女名字往往都是几个套路,她爹叫刘大,她就叫刘大女,她爹叫王彦,她便叫王彦女。

另外,朱放鹤称这个姓林的是他弟子,也从侧面证明了姓林的身份。放鹤先生的官方身份是礼部员外郎,以前是礼部主事。按国朝规矩,驸马由指定的礼部主事负责教习,大概朱放鹤就是被派去教导林驸马的礼部官。

也难怪朱放鹤被喊过来,驸马与公主的家务事谁能搀和进去?也就身为宗室又被天子认了皇兄的放鹤先生有点儿插嘴资格。

李佑听说过太后只有两个亲生儿女,第一个是长女归德公主,现在叫归德长公主,第二个才是当今天子。天子年方十五,长公主年岁也不太大,与眼前的林公子正般配。

至此可以断定,这个姓林的就是尚了归德长公主的驸马,只有这样才能解释通今晚发生的事情。

想到这里,李佑不由得竖起大拇指,对林驸马赞道:“真乃猛士也。”

这哥们娶了当权太后唯一亲生女、天子的同胞大姐、目前稳居国朝贵妇榜前三的归德长公主,还敢跑到本司胡同寻花问柳,被修理太正常了。

驸马府是五间阔的大门面,谮越不谮越的李佑不清楚,他在灯火下对门官作揖道:“受朱部郎所托,送林公子回府。”

门官大呼小叫的招来几个仆役,便要把林驸马接过去。

这时候那斜靠在轿中的驸马爷忽的睁开了眼,轻声喝道:“尔等休来!烦请这位先生送佛送到西,将我抬至内院。”

门官为难的禀报道:“贵人还在府中,怕是多有不便。”

林驸马却闭目不答,显是赖定了李佑。

李佑又不敢真将林驸马扔到地上,只得打发随从在门外看着崔监生,自己领着轿夫进了府,自有仆役提灯在前引导。所幸驸马宅里门第高大,轿子一路畅行无阻。

行至一间正堂月台前,便见有人倨立于上,正为那极有可能是宫中女官的王彦女,只听她道:“归德主千岁有言,等驸马回了府,跪于中庭思过,天明则止。”

李佑听在耳中,暗叹侍候皇家贵女果然艰难,要不怎么叫尚主。他同情的瞥了林驸马一眼,就要悄悄遁走。

“慢着!”王彦女叫住了李佑,又道:“归德主千岁还有言,送驸马回府的若不是误人子弟的朱放鹤,必然就是狐朋狗友之流,一同跪地反思,以为警戒。”

真是无妄之灾……李佑总算明白朱部郎也为何逡巡不前了。

不过朱大人传闻中不是挺仗义的么,今天居然将他推出来,名不副实啊名不副实。估计是因为女人难缠,他也头疼的原因,听人家的口气,好像以为是朱放鹤先生把驸马教坏的……

但李佑委曲求全也是有底线的,在区区驸马府跪一晚上那成了什么?若被风评一个阿附皇亲卑躬屈膝,还有何脸面立足官场?

再说他根本与林驸马毫无关系,没必要为了攀交情陪着没啥权势的驸马一起挨罚,太不值当。

当即李佑转身反驳道:“在下初来京师数日,之前与驸马素不相识。只受放鹤先生所托送人到府,何来狐朋狗友之说?至于反思,万不敢当!”

王彦女冷哼道:“方才在本司胡同院里,我分明看你立于阶前与驸马闲谈,敢说不是同伙?”

这,这都说不清了……李佑也顾不得暴露身份了,对天拱手道:“天地君亲师,归德千岁是五位中的哪一位?敢叫本官跪思?”

王彦女微微皱眉,敢在这里自称本官的,至少七品官身。她是太后身边老宫女,算得上天家奴婢,虽然不怕什么官员。但内宫外廷历来各有体系,顾忌甚多,一个不好便要招来外廷官员同仇敌忾的围攻,到那时太后也保不住她。

“章台走马,是几品官的规矩?”此时忽然从堂中传来清冽的声音。

这又是谁?不会是公主罢?公主不是该住在十王府中么?不过此话叫李佑很难答,至少按明面规矩,官员不许那啥的。

听到这个声音,沉寂了好一会儿的林驸马突然开口道:“告公主得知,这位李大人乃是江南这一二年新起的风流人物,诗词传世名满花丛。近日到京师,慕名教坊司,央我引领寻欢,我百般推脱不掉,警训无用,至有今夜之行……”

心中正揣摩公主玉音的李大人闻言失色,不禁瞪向始终半死不活此时却有了几分精神的驸马爷。这厮纯粹睁眼编瞎话,难怪非要死皮赖脸拉着自己进府,敢情是要拿自己当挡箭牌。不过他怎么知道自己身份的?

王彦女替公主问道:“果真如此?”

林驸马淡淡道:“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你没有听过么?就是这位李大人的大作了,这样风流倜傥的人物,来了京城怎么会不去教坊司。对了,你最喜欢的人生若只如初见一句,也是出于此人之手。”

李佑看看林驸马,又看看正堂门口,可惜看不透珠帘,更看不见帘后的尊颜。帮着谁说话?这是个问题。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07章白捡五百两

原来归德长公主下嫁林驸马之后,按制居于宫中十王府,一般都是召见驸马入内服侍。今夜长公主忽起兴致,鸾驾突然屈尊到驸马宅邸,却扑了空。本该受惊喜的林驸马恰于此夜呼朋唤友,作客花街柳巷,在欢乐之夜上演了一出惨剧。

话说林驸马将缘故推到李佑头上,别人一时都无话可说,该着李大人出面讲几句了。怎么说他也是个七品官员,自然是有些发言资格。

气氛有点僵……李佑暗道。其实在他看来,林大驸马软言软语低声下气的求饶一番说不定事情就过去了。但这厮不知是性格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偏不开这个口,宁肯拿本官来推脱也不低头认错,叫公主千岁怎能下得了台?

公主和驸马之间,以李大人趋炎附势的性格必须要站在公主一边,首先撇清自己,再澄明事实,最后痛斥驸马不实之言和不守夫道。

道理很简单,林驸马对他混迹官场几乎百无一用,归德长公主却是随时可以向亲生母亲和同胞兄弟捎小话、进谗言,成不了事却败事有余。

虽然大明的公主向来以老实本分甚至懦弱出名,但谁知道屋里这个是不是特例?

李佑从眼前迹象判断,还真有可能是特例——自从国朝近一二百年,没听说过别的公主敢训斥外廷文官道“章台走马是几品官的规矩”。管中窥豹,这样的公主是好惹的吗?

常言道,清官难断家务事,夫妻之间的问题,一般情况外人不要乱插手,很容易两头不讨好。不过李佑眼前这一对,实在不像是夫妻。

虽然自从他将林驸马送到这里,公主驸马一共也没说几句话,大都是管家婆王彦女在中间啰嗦,但已经看得出些端倪来。

哪家妻子可以公然在外人面前罚丈夫跪地反思?哪家丈夫对妻子说话要加禀告之类的字眼?更别说妻子高高居上,丈夫只能阶下侍立回话……

沉吟至此,李佑心里暗叹,公主与驸马之间果然称得上天下最不像夫妻的夫妻,比帝后之间还不像。

帝后关系在礼法纲常上能自圆其说,但驸马和公主之间究竟该优先君为臣纲,还是优先夫为妻纲?

这个矛盾最终得靠权势解决,显然如今是君为臣纲压倒了夫为妻纲。出身平民的驸马怎么可能顶得住皇室威压,又没有仗节持义的大臣们出面维护驸马夫权,李佑当然也不会脑残到支持驸马重振夫纲。

思量周到的李大人准备开口前,扫了林驸马两眼。却见驸马爷青肿的脸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冷漠得毫无生气,空洞目光直直注视堂前雕栏,与方才勾栏院中的飞扬鲜活贵公子形象对比甚是强烈。

李佑便没趣的想,你憋出这么个主意拿本官打掩护,怎的自己都漠不关心的样子?难道你不会露出哀怜、祈求、讨好眼神望向本官吗?活该你倒霉……

但也真是近乎绝望的可怜,同为十八九年纪的已婚男人,自认家庭生活尽在掌握的李佑又对娶了天下第一贵女的林公子产生极大的同情……

忽然记起他也是朱部郎的弟子,不看僧面看佛面,是不是帮着遮掩几句?不然日后见了朱放鹤先生也不好交代啊。

多思多虑李大人的脑子习惯性的不停绕了十七八转,想说辞的时间有点久了,只听王彦女不耐烦催促道:“这许功夫,李大人还未编好?是不是还要与驸马串一串词?”

女人心思敏感,万万不可让她们听出异样,刚才说的那句“天地君亲师中,归德公主是哪一位”这句有点大了,当时不知道公主就在里面啊……故而李佑酝酿情绪,低头好言好语道:“下官与林驸马一见如故,这其中或许有所误会,殿下不吝明察。”

“一见如故到同去勾栏?”王彦女讥讽道。

“其实都要怪在下。”李佑姿态放的更低,“在下出身寒微,自幼无处读书,县中艰难糊口。所幸薄有几分天赋不至饥寒而死,蒙受皇恩选拔一朝为官,却屡堪白眼,又许入京师坐监读书……”

此时,堂中珠帘后千岁殿下第二次开口了,“李大人既然读书,便该有读书样子。才德皆备是正理,与这不成器的驸马浪迹鬼混成何体统?”

您管得可真宽……李佑继续自怨自艾道:“如今骤入京师,目眩神迷,卑微若蝼蚁,全身无余财,去留两茫然。正有诗云,才自清明志自高,独在帝京运偏消。一时间举目无亲,投递无门,彷徨无依,束手无措,无奈欲效江南旧事,借诗词扬名于辇毂之侧。高门难入,世风如此,不进青楼卖弄诗词又能如何。”

那边死人样子的林驸马耳中听了李佑几句,也顾不得装死人,转过头来微微愕然——

如果他没记错,在路上轿中自昏迷中醒来,同被殴打的崔先生介绍说这李大人虽然仅为七品,惊才绝艳,却在苏州府中是横行无忌的人物,京师中也有点关节门道,连德高望重的本朝名守石纶大人都被此人逼到在苏州不能容身……

怎的在他自己嘴中,经历如此辛酸艰难,情景如此凄惶可悯,令人唏嘘而涕下?谁在说谎?

“正所谓人穷气短马瘦毛长,在下徒受院中势利老鸨欺辱。仓皇无计而路遇驸马,驸马便仗义不忿,领在下前去讨公道。不料致使府上生怨,皆在下之过也。”

堂中幽幽而细长一叹,“李先生才高运蹇,我见犹怜……”

王彦女立在堂前觉得这腔调不对头,重重一咳嗽。

便又听到里面吩咐道:“左右记下,来日送五百金于李先生寓处以壮行囊,免得母后同乡名士在京城因几个阿堵物失了风仪、丢了脸面。”

这……出乎意料白捡了五百两银子的李佑得出一个结论,有文化的女人比街头无知泼妇其实更好骗,特别是深住宫闺的女人……

千岁厚赐,要谢恩。李佑虽然并不缺这五百两,也只能上前深深三作揖,感动道:“殿下深恩,教在下铭感五内却不知如何报答才好!此生未见慈惠犹如殿下者!”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08章平静的一天

五百两的馈赠,李佑虽然不甚在意也得表现出感激涕零模样……无以为报便只好作(抄)诗答谢了。

这方面可抄袭的大作几近于无,没多少文人会写诗词歌颂别人送银子罢……当李佑搜肠刮肚找词句时,中年女官王彦女却躬身对堂中道“夜已深了,恭请殿下回宫”,一些儿也不给李大人现买现弄的机会。

瞬间从四周黑暗里呼呼啦啦冒出不知多少男女,片刻便备齐了銮舆,各色仪仗足有十几对之多,整整齐齐排在庭中,等候长公主出行。

看这出入排场,李佑最终可以确定了,归德长公主在宫中必然十分受宠,那些他叫不出名的金瓜葵扇华盖旗幡之类的仪仗岂是能私人乱用的?估计不是太后赐的就是皇帝送的,难怪驸马宅邸门路宽大,不宽大点也没法让这样的队伍直抵堂前。

长公主从堂中出来,李佑赶紧低头避道,只用眼角模模糊糊的看到个火光下的金线龙凤纹大斗篷,身形似乎挺苗条,至于长相什么的都没看清楚。

几声呼喝,队伍缓缓开拔,逐渐消失在视线中。林驸马便对李佑不屑道:“恂恂若妇人状,可鄙!”

听到这没良心的话,李佑大怒,“若非看在放鹤先生面上,本官管你今夜是死是活!”

林驸马随意拱拱手道“请君自便,不送”,挥袖而去。

此人真是可气,心理有病罢?在对方的地盘上李佑没敢做次,只能愤愤转身出府。

这时有个宫女小碎步跑过来,屈膝对李佑拜了一拜道:“千岁临行有言,下月太后圣寿,四方皆上辞章称贺,烦请李大人代拟贺寿诗进献。”

当枪手倒无所谓……没有文人气节风骨的李才子点点头道:“敢不效力。”

到驸马府大门处,却见浑身好似散了架的崔监生困坐于墙角,几个属下在旁边守着。李佑便醒悟到,大概从本死胡同回驸马府的路上,林驸马已经醒了,同在轿中的崔监生将自己的身份对林驸马说明。

而且李大人可以断定,拿自己做挡箭牌的主意,八成也是出自崔监生的嘴,林驸马信手用了而已。

“休要管他,我等回馆!”李佑招呼属下道,又立定想了想对门官道:“崔先生今夜保护驸马有功,怎可弃之不顾,你们将他抬进去好生看顾,免得士人寒心!”

回到会馆已经是三更天,李佑困乏已极,也没叫小竹打水洗漱,匆匆和衣而卧。再一觉醒来时候,只见窗外日上三竿。

李佑躺着想今天行程,许尚书和卢三公子那两封信已经拖了数日,必须要送过去了,不然就显得怠慢失礼。

起身出房,却有个陌生仆役立在门外恭恭敬敬等候,自称是朱部郎打发来传话的。“我家主人说昨夜之事他已知晓,多谢大人转圜。等驸马休养两日,我家主人要设宴聚一聚,再请大人赴席。”

李佑回想起来,其他还好,只觉得林驸马言行太欠收拾。可惜自己没有公主的威风去当众殴他。回头见了朱部郎,要好好说道说道这点。

吃过饭,午后李大人又外出,轿夫问道:“老爷要去哪里?”

“吏部!”李佑答道。这个时间,朝会早结束了,尚书大人估计正在衙门里。

吏部衙门与礼部一样,也在承天门之外,但比其它各部距离承天门稍微近几步。

如果把六部再分类,吏部和礼部大概是一类,工作比较“虚”,地位比较清。户、兵、刑、工四部大概算一类,工作更偏重于实务。

此外吏部和礼部还有个相同点,都是六部中内设机构最少的,只有四个司。而却吏部比礼部还精简,礼部之下好歹管着国子监、太常寺、钦天监、鸿胪寺、教坊司等等许多二流衙门,吏部下属一个都没有。

但吏部内设四司里只要有一个文选司,便足以傲视百官。也许在吏部眼中,别的衙门都是下属,大部分官员都只是名籍档案上的一个个符号……用来做官场填空游戏的。

当今的官场心理,从后四部尚书迁吏、礼部尚书的,同为二品但也算是上升,做到吏部尚书即使不当大学士入阁也可视为位极人臣;若从吏部、礼部尚书迁后四部尚书,就有贬斥味道了。

不过有点特殊的是地官户部和春官礼部常常为了老二地位争斗,但可以肯定,没有哪个部敢和吏部争老大位置。

大明官制中,只有吏部有“赞天子之治”这句话,其他五部都没有。在深谙官场之人的心目中,朝廷的主要权力其实就集中在内阁、吏部、都察院三大部门里。

此时七品小官僚李大人前去送信的目标许大人,便是这样一个衙门的坐堂尚书,代天子掌管铨选大权的人物。天下官员升迁、改调、贬谪、罢免无论是不是许大人说了算的,但都要从他手中过一遍。

这时候可以感觉到,陈巡道送了李佑多么大的一份礼物,天下不知道有多少人不惜代价的想要见许尚书一面。

不得不说,李佑确实紧张,哪怕去见天子也没有这般紧张。得罪了别人,或许还有补救机会,但在许天官心里落了不好印象,恐怕补救都没得补救,哭都没地方哭。

话说到底,他这个小官位和坐监机会,还不都是许尚书施舍的。更别说李佑现今抱着辞去坐监补一个官位,最好回苏州府的非分之想……

所以李佑坐在轿中也没有闲着,不停的设想各种应对说辞,预演可能会遇到的状况,许尚书谈到这个怎么说,许尚书问起那个怎么讲……

上辈子有句名言,细节决定成败,他真是一丝也不敢放松。

李大人下了轿子,却见张三踮脚引颈北望承天门方向,李佑便问:“看甚呢?”

张三回头答道:“听小竹说真龙天子所居,上有五彩云光氤氲异象,怎的看不到?”

“好蠢才,还不去投名刺!”李佑斥道。

吏部占地不算大,但进进出出各色官员极多,有张皇失措的,有失神沮丧的,有兴高采烈的,有手舞足蹈的,还有站在门下破口大骂的,人间百态历历在目。

张三投了名刺打听一番回报说:“刚结束了今月选官,这些都是来看结果的。”

李佑整理衣冠,阖目强迫自己平心静气等候回音。

不知过了多久,守门小吏回了话,“尚书老爷说了,今日公务繁忙,书信由小的捎进去即可,送信之人便不见了。还请回罢。”

做足了功课,满怀期待、踌躇满志的李大人闻言当场呆滞,心里七上八下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李佑意淫了无数遍拜见许尚书时如何说话如何讨好,如何让老大人虎躯一震青眼有加,马屁诗词都准备了四五首……谁料天官太宰压根不接见他,连个谢字都欠缺。

也许没有功名便不被认为是后进罢……清楚自己的位置后,欲抱大腿而不得、感到有些失意、垂头丧气的李佑浑浑然从吏部大门走出来。

路边走过两个老吏悄悄指着李大人窃窃私语,“看到否?这种表情的,多半是选官选到贵州广西的……”

还有一封信要送,李佑打起精神,向西而去。

这年头朝廷重臣多数居住在皇城西边小时雍坊一带,紧挨着大内西苑,图的就是道途近上班方便。况且天子常在水优美的西苑散心,这时若召见臣属,大臣们走几步路就到了。

李佑虽然不知道兵部尚书府在哪里,但知道去西头打听准没错。问了几个沿街叫卖的小贩,果然就找到了地方。

这封信是他岳母写给便宜“妻兄”卢三公子的,所以不可能去惊动兵部尚书他老人家,只能到府上投给卢三公子。

卢三公子接见了李大人,但是没什么意思。

倒不是主人不热情不周到,实在是这三公子性格内向羞赧,不善言辞。他请了李佑登堂入室,宾主分坐,上茶寒暄几句,便无话可讲了,李佑也不好喧宾夺主的夸夸其谈。

看这位“妻兄”接待陌生人十分局促难受,又旁敲侧击打听到卢尚书不在府中,李佑便不再久待,告辞而去。

日头偏西,这一天又快过去了,但李佑总觉得今天少了些什么。

“今日居然没出事故,太平静了,真是奇哉怪也……”张三对老爷嘀咕道。

“闭上狗嘴!”李佑骂道,但也有些认同张三的说法,入京这几日,只有今天没有任何意外和纠结发生,除了被许尚书拒见有些不如意外,一切平稳无事的让他感到不真实……

这才是正常生活,还是不要疑神疑鬼了,李大人心道。

平静确实只是假象,或者只存在于李佑目光所及之处,他看不到的地方,很有不平静的事情发生。

比如在今天的早朝上,以李佑这个小人物的名字为导火索,爆发了一场大混战。所以许尚书为了避嫌,不敢在此时接见李佑……并非李佑所想的那样许尚书瞧不起他。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09章一夜两尚书

李佑无所事事的回到会馆,无所事事的吃完饭,无所事事的跟小竹打了几把叶子牌,明天似乎仍是无所事事,干点什么好?

“老爷,明天听说有附近有庙会,带奴家去瞧个热闹好不好?”小竹求道。

李佑同意道:“哦,好。”

忽见会馆掌柜过来禀告,“李大人,有位兵部老尚书府上的大爷,特意来会馆寻你,如今在前头候着。”

李佑按下疑惑,跟着掌柜到前头大堂,只见那人不到三十岁年纪,身穿粗布长衣。见了李佑拱手道:“想必这一位便是李大人,今夜卢尚书欲邀李大人过府一叙,特遣小的前来奉请。”

这大晚上的……不过李佑并非糊涂人,知道越是这样带着几分失礼的急传,越是拒绝不得。当下点头道:“有请引路。”

一路无言,李佑行了六七里路,又来到西城卢府。门子显是得了吩咐,没有阻拦,直接放了进府。随后穿门过廊,一直被带到某间书房里。

这书房占地甚广,中有帷幕,分为里外两间。李佑立在外间偷偷打量房内四周,却见墙上挂有字幅,上书“浮云遮月不分明,谁挽长江一洗放天青”。

白发皓首的卢尚书身着便袍从里间踱步出来,见了李佑扔下手里的书册,开口训斥道:“你这小子,怎么一回事?与你无缘无故的,去招惹国子监的事作甚?这是你能在里面乱作乱为的?”

虽然上来就被劈头盖脸的责备,但李大人却感动的要热泪盈眶……

不是他贱,比起左都御史的不动声色、吏部天官的拒人以千里之外,还是半夜三更被拎过来训斥一顿比较幸福,起码有些不见外的意思……与陈巡道罚过他几次俸禄一样的道理。

用一句无耻拍马之语类比,那就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这年头还是同乡加故旧的关系比较有力……李佑一面感慨卢尚书的为人,一面做出晚辈低头认错的姿态,“老大人教训的极是,下官亦知错,这其中一言难尽。”

“你仔细说说去国子监惹是生非的前因后果。”老尚书找了把椅子坐下问道。

李佑便将自己到京城的遭遇招供一遍,为何去国子监,怎么被误认的,见赵总宪前后,再去国子监的遭遇等等,连带和朱部郎的交往也招了。当然省略了拿吏部尚书信件招摇这等上不得台面的事情。

末了,李佑小心翼翼问道:“下官遭遇委实匪夷所思,但不知为何惊动了老大人……”这才是他此时很关心的。

老尚书抚须皱眉,若有所思,口中答道:“不是惊动了老夫,是惊动了朝堂。”

原来今日早朝,有言官弹劾前苏州府推官、现国子监准监生李佑受人指使,在国子监假冒御史擅收上书,别有所谋,至今仍逍遥法外,简直是朝廷耻辱!

朝班上各色文武大员听到后,都觉得这位言官老爷吃饱撑了,一个屁大的外府小官也值得拿到早朝上说?

但很快事情便不寻常了,又出来第二个弹劾吏部尚书许大人荐才失当,阴用私人,包庇同伙,居心叵测,显然影射许大人就是假冒御史的李某人黑后台,至于目的么,尽可以脑补的。

这让许天官出乎意料到情何以堪,哭笑不得,感到自己真是躺着也中箭……只能很形式主义的御前去冠,自请查处。

阁老尚书被弹劾,在大明朝也算是常事,不稀奇,事后糊弄糊弄就过去了。

但这次,左都御史赵总宪却当场跳了出来。言称他担心六监生诣阙后国子监生变,御史高调明察无功,委托熟谙刑名的李大人借机暗访,被误认御史纯属偶然,并非蓄意假冒。并附上成果若干如下……

事情还没有完,又有人转而攻击许、赵二人大臣结党,应该通通罢官,不然哪有这般巧合?许尚书和赵总宪当然各有腹心,跳出来大战一番是不用细数了。

随着若干不闲杂人等陆陆续续加入战团,本日早朝便彻底成了菜市场,话题也不知怎么的从监生诣阙延续到大政归属。

大佬们也控不住场了……数百人散了朝各回各衙,才有心思惦起,那个推官叫李什么的是何方神圣?有记忆力上佳的想起来,似乎就是前几个月干掉了“两风太守”的那个地方官?

卢尚书从兵部回到家里,听说那个赠他词的同乡小名士今日拜访了三儿子。这才晓得,原来那个诗词天赋惊人的才子居然是两个昔日奴婢的女婿,也勉强算是他门下之人。

接着继续意识到,这个诗人李佑不就是今日早朝出现的苏州府推官李佑?便赶紧打发随从去会馆传李佑前来询问详细情况,以便判断风向,同时要严加教诲一番。

老子才是躺着也中箭!李大人听卢尚书说了今晨这场朝争,心里泪流满面吼道。这帮他多数不知道名字的大臣们互相有想法,甚至可能是太后和天子各有想法,借着监生诣阙和身死的由头挑起议题,他却成了那个导火索。

其实隐隐的早有预感,肯定有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人要做文章。李大人垂头丧气道:“下官霉星高照,有些归乡之心了。”

老尚书闻言道:“忒没志气了,你到了老夫这岁数再说此话也不迟。你且老实坐监读书熬出身,休要再招惹是非,更别有什么一步登天的非分之想。”

“下官进了京城,方知天高地厚,怎敢有他想。”李佑无奈道,“如今按着总宪的吩咐,恶了祭酒司业,国子监哪还有容身之处。”

“你不是揭了那司业的马脚么,他定然要罢官贬谪了。这里算你机敏过人,多少是个明面的小功劳,护身是够了。”卢尚书宽李佑的心道:“而且老夫断定,费祭酒的位置也不长了。”

李佑实在忍不住道:“听在耳中,感到朝中纷纷扰扰莫衷一是,究竟有没有够分量的话事人?”

“什么叫话事人?”老尚书疑问道。

李佑想了想改措辞道:“核心,或者说山头。”

老尚书依然没明白,李佑只好比喻着解释道:“宛如万历朝张江陵,嘉靖朝严分宜那般的人物。”

卢老大人叹道:“如今朝中,包括老夫在内,遍览五阁老六尚书一总宪,状如散沙。”

估计是天子年幼,而太后秉政又名不正言不顺,多少年没有强力整合,也没有外敌逼迫,导致权力碎片化啊……李佑嘀咕道,难怪乱糟糟的让人看得云里雾里。碎片越多,各种可能性和随机性也越多,越混沌的让人难以判断走势。

“你的疑虑,老夫略知一二。”老尚书看透了李佑的心事,“根据近日朝堂所现,以及你方才所述,老夫可以推定,大约是袁阁老与礼部金尚书谋事。”

这两个名字,李佑都是听过的。

“不过与你无关。”卢尚书又道。

李佑本想壮着胆子问问老尚书的心思,但又马上否定了这个念头。老大人态度再好也是朝廷十二巨头之一的兵部尚书,不是亲属长辈,就不要蹬鼻子上脸了。

话题便转了向,李佑陪着老尚书谈起虚江县这一年的新鲜事。

卢尚书忽然记起了什么道:“今日早朝之前,在朝房遇到了礼部朱副郎。曾谈到你,听口气他算是心服口服了,倒叫老夫与有荣焉,没白白拿你在他面前夸耀。在京城,老夫所见你是第一个能在诗词上折服朱探花的。”

李佑汗然道:“老大人过奖了,下官这点微末道行焉敢称世。”

又闲聊几句,李佑起身告辞,卢尚书盛情邀请道:“你在会馆终究不便,不如来老夫这里居住。这府里勉强称得上宽敞,给你收拾一处好院子如何?”

李佑躬身道:“多谢老大人厚爱,下官若坐监读书,说不得要住号房,或者就近租住,不好烦扰老大人。”

“太学是有些远,那便待到你肄业之后再说。”

李佑从卢府出来,心里安定了许多,有了靠就是不一样。其实李佑还是不想坐监了,在风向莫测的京城已经受够了……

当李佑比较轻松愉快的回到会馆时候,却发现掌柜在大门处张望。

“李大人你可回来了!”掌柜殷勤的迎上来。

李佑莫名其妙,便问道:“你有事?”

“吏部天官老爷也差人来找你……正在候着。”

许尚书?许尚书!李佑心里咯噔一下,此时夜色已经很晚了,没想到还有这一出……当即对掌柜埋怨道:“你不晓得我今夜去向么,为何还让使者等着?早该告知于他,让他早早回报,免得虚耗时间。”

掌柜陪着小心道:“说了说了,但他不肯走,说一定要等到大人你回来。多晚也得等。”

李佑听得简直不敢相信自家耳朵,午后他去吏部送书信,天官大老爷不见,这会儿三更半夜了怎的又主动遣人来请?

虽然说很奇怪,但这毕竟是管着印把子的尚书大人……是该激动的满心荣幸呢,还是该理智的忐忑不安呢?李佑神色变幻不定,他也不明白自己的心情了。

会馆掌柜崇拜的望着李大人,心叹这才是高人哪,一晚上连续得到两个尚书召见,还是非见不可,何等的光彩。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10章阁老都要结好你

李佑自己是个什么心情不重要,但冢宰急召,那必须要去。见了许尚书派来的仆役后,寒暄几句,便不辞辛苦再次转身西向。

不料两个本地轿夫不乐意了,撒泼耍赖的不肯再动,韩宗上前一人给了几个大耳光让他们滚了。

李佑只得步行前往,张三韩宗在前打着灯笼开路。披星戴月的赶到天官府,却见大门紧闭。

许尚书家的仆役上前叫了几声,门官睡眼惺忪开了小门,不住抱怨道:“这都什么时辰了,还来鬼叫。”

那仆役上前说了几句,门官扫了李佑几眼道:“老爷已经睡下,不敢去惊动,先候着罢!”

什么叫宰相家奴七品官……李佑拱手道:“奉召不得不来,还请……”

门官懒得搭理李佑,放了自家仆役进去,随后闭上门扇,将话才说到一半的李佑关在门外。

这算什么?张三很为自家老爷不忿,又要上前去叫门。却感到手臂一紧,被人死死攥住,回头就见到老爷紧咬牙关的表情。

李佑好一会儿才忍住这口气,开口道:“不要去叫了。”

“先回会馆?”张三问道。

李佑迈步走到门廊之下道:“没听到么,在这里候着!”

韩宗摇头道:“小的想起一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深秋凉风冷飕飕的,李佑立在天官府门口,四十五度角仰望苍穹星斗,不停思考着——许尚书连夜派人把他匆匆叫来,难道就是为了晾着玩?能做到吏部尚书的人没这么无聊罢?必然是有什么紧急事情要交代的……虽然以他的阅历实在想不起能有什么事情。

即便许尚书等不及,困倦到先睡下了,也该吩咐过门官。别的不说,放他进门房等待总是可以的罢?

而且这门官连收红包银的表示都没有,这就是最大的破绽!

为什么这境遇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李佑却一时想不起熟悉在哪里。但想着想着,却从脑海中把上辈子找工作的回忆翻出来了。

难道目前这个样子不像是面试时遇到的情景模拟?比如一些公司趁你等候面试时故意制造一些文艺范儿事情,观察你怎么处理之类的无聊测试?

话说李大人穿越以来,见过的人不算少了,没遇到过有这般心思的人,许尚书很可能是第一个。

若真如此,那这天官老大人同他自己很相像,也是位喜欢穷极算计的精明人哪,李佑有点厚颜无耻的判断道。其实小爷就喜欢和同类打交道,太蠢的人容易让小爷摸不清路数……小爷哪里想象得出蠢人的思路。

有了兵部卢尚书兜底,李佑胆子大了不少,也真是不耐烦为了表现自己坚忍心性站在大门口吹夜风,便指示张三道:“再去叫门。”

张三不明白老爷为何出尔反尔,但没多话,上前去叫门。

门官从小门探出个脑袋,张嘴要呵斥,却冷不丁被李大人抢步上前,一把抓住发髻,活生生从门洞里扯了出来。身高力大的李佑可不是文弱书生,门官哪里扛得住。

“给老爷打!”李佑大喝道。

只见先前先前领着李佑过来的仆役与几个值夜护院匆匆赶过来,远远便叫道:“手下留人!我去禀报大老爷。”

许尚书见李佑的地方也是在书房,也是在秉烛夜读……很让李佑审美疲劳,是不是见客时都要摆出这个架势,哪怕之前正在声色犬马花天酒地的?

以后要学着点这些细节,李佑心里总结道。

这天官老大人年纪五旬左右,正是二品尚书的黄金年龄,既不显得老迈昏庸也不显得岁轻资浅。相貌俊逸疏朗,气度雍然,目光炯炯有神,俨然中年美男子,望之很有亲和力的样子……

“少年人心性怎可如此鲁莽任性?”许尚书审问道。

李佑暗暗琢磨许尚书的心态,估计天官大人是想在什么地方用他,不表现表现自己会让老大人很失望的,便针锋相对道:“若非如此,檐下立上一夜,那就该是少年人心性怎可如此畏缩懦弱?相较之下,还是早早进了府聆听老大人教诲好。”

许天官被李佑说的心里一顿,暗道此人果然是个聪明人,嘴上继续试探道:“坐监读书十分辛苦,你这样耐性还读什么书?趁早出外为官的好,六品是不要想了。”

李佑大喜道:“离开之前,听说陈巡道那里尚缺分司经历一名,不知可曾补上?下官愿为陈巡道臂助以报答知遇之恩!”

许尚书哪能听不出这其中意思,至此便转入正题道:“我荐你坐监之事缓上一缓,省得别人以此造事……”

借口,这是借口。李佑很明白,一个吏部尚书要是连这点担待都没有,那还当什么天官,下面才是重点。

然而许尚书住了口,又跳了话题道:“当今圣母秉政,圣上渐长,对此你看如何?”

又是测试,这好似是一道公务员考试中的申论题……李佑无语,太后和皇帝谁当家作主都是皇家和你们朝廷大佬们的事,跟一个小小七品有什么直接关系。

但还得回答,李佑装模作样沉吟半晌不语。

许尚书眼含笑意问道:“不敢言乎?方才胆气何在?”

李佑长叹一声,很隐晦的答道:“并非不敢言,下官正回想正统、正德、万历、天启四朝旧事。”

许尚书大笑,抚掌赞道:“此言妙哉!”

这四朝有一个相同特点,都是天子冲龄践祚、少年嗣大宝。

结果大家都知道的,第一个美其名曰北狩了,还整出个王振;

第二个游戏人生,整出个立皇帝刘瑾;

第三个以荒政著名,倒没整出值得上榜的太监,但派出去横征暴敛的不少罢。

第四个以木匠著名,整出个大名鼎鼎的魏忠贤九千岁。

举出这四大反面典型,李佑的意思不言而喻了……许尚书赞一声妙,既是赞李佑回答巧妙,也是赞李佑这个短时间内能无中生有的、硬生生掰出几分道理的功力。

此人可用,许尚书终于下定了决心。“本官有一个好缺,欲用你补上。”

李佑这时候哪还敢再装蒜,恭恭敬敬长揖道:“愿闻其详。”

“这个缺,流品不高,权柄却重。”许尚书缓缓道来。

李佑就喜欢权力大的官位,最好再轻松点的,可是这种位置缺了人轮得到杂流出身填坑么?许尚书也不能去挑战整个以进士为尊的官场体系啊。

天官老大人下面一句当真是石破天惊,让李佑差点腿软倒地,只听许尚书道:“你入宫若补了这个缺,恐怕那几大阁老也得争相结好你。”

李佑脑袋一时间真的懵了,位极人臣的阁老大学士都来争相结好他?是他听错了还是许尚书疯了?

等清醒过来,李佑立刻想到一种可能,历数大明朝各种职位,入了宫同时能让阁老大学士争相交好的似乎只有那司礼监首领太监……因为阁老最大的权力就是票拟,票拟后需要司礼监代替不成器的皇帝批红才能算决议了。

想到这里,李佑险些失声,下意识伸手要掩住下身。

不过景和朝司礼监名存实亡,哪有崇祯之前的风光,政务运转主要是内阁加太后模式。难道许尚书和太后阴谋重建司礼监钳制天子,然后打算送他入宫担当重任?

他李佑何德何能,真的担负不起这个重大责任哪……

许尚书见李佑神色压抑凝重,心中暗赏,别人从他这里听了好消息,多多少少都会有点喜色满面,这李佑年纪轻轻竟然知道端稳自持,甚是难得。

许大人哪里知道李佑彻底想歪了,想到当太监了。

“内阁欲增设中书舍人一员,本官斟酌,以你补缺,你意下如何?”

中书舍人?不是首领太监?李大人小小的放了心……难怪叫入宫,内阁以午门内文渊阁为署,去那里当差当然也能叫入宫。

但内阁中书舍人似乎就是个在内阁里纯粹抄抄写写的工具一般的职务,除了机密事知道的多一些,基本上半分权力也无,有什么值得慎重的?更别说阁老都要争相交好?

没想明白的李佑低头道:“下官见识短浅,虽不明深意,但任凭老大人吩咐。”

许尚书解释道:“现下你当然不明白……”

话要从头说起,本朝中书舍人是个大内值班文职官员的统称,分为中书科、两殿、两房三种。都是七品,但内涵不一样。

其中中书科中书舍人是个极其清贵的职务,类似于翰林,平常草拟诏、诰、敕、表之类的,朝会时候在皇帝左右侍班,非进士不可担当,升迁极快。

两殿中书舍人指的是直文华殿东房中书舍人、直武英殿西房中书舍人,负责奉命抄书,写写符宝篆字之类的。如今在三种中书舍人里地位最底下,几乎被视为工匠一流。

而两房中书舍人,便是内阁诰敕房、制敕房中书舍人,也就是许尚书打算安排李佑干的职务。

两房舍人具体工作就不赘述了。无非是抄抄写写,相当于没有打字机时代的活人写字工具,能书写者即可担任。

这一种中书舍人,虽然身处朝廷政务最核心的内阁,常能书写机密。但流品却很不怎么样,国朝初年甚至有白衣来充当的。而且朝廷有制度,两房舍人升迁外放不得任部属、科道这些清流美官,所以有前途的进士都不大愿意来这里。

当然若仅仅如此,区区一内阁舍人还不值当许尚书费多大心。要害之处在于,这个新增的中书舍人,职责是为争夺票拟权的诸大学士分票……

没错,这个票,就是票拟的票。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11章通向中枢之路

所谓分票,就是各种奏章题本送到内阁后,将奏本分给各大学士进行票拟。负责这个事情的中书舍人,就叫做分票中书。这份工作……那是相当的意味深长。

近年来本是没有这个制度的,但为何如今要增设分票中书?不嫌多余么?

李佑略一思索恍然大悟,对许尚书猜测道:“下官虽位卑职低,但也听说过首辅养病、次辅致仕,现下只有四学士直文渊阁。以此看来,莫非阁中有群雄逐鹿相持不下之事?”

“然。”许尚书点头,心里对李佑的赞许又多了几分,暗道此子确如学生和赵总宪所言,悟性不错。

话说景和朝延续了前朝旧制,内阁大学士设置依然是标准的四殿两阁冠名。排序按惯例是首辅中极殿、次辅建极殿,随后是文华殿、武英殿、文渊阁、东阁,理论上应该有六个大学士辅政当国、参赞机务。

不过今实际情况是只有五个,建极殿那位次辅去年告老还乡了。

不知为什么一时也定不下补缺人选,所以内阁位子就空着一个,其实也无所谓,真不差这一个非首辅的位置。

但内阁还有个情况,当朝首辅,少师、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兼中极殿大学士张阁老年因老多病,所以闭门休养,久不视政。

他老人家是先皇临终时的顾命大臣,先皇口述遗诏和今上即位诏都是他亲笔写的,端的是德高望重。就算在家白拿四份俸禄到海枯石烂,朝廷里也没人敢主动劝他退休腾位置。

这里插几句话,张阁老这个吏部尚书是加衔,只享受政治待遇不管部事的。许大人的吏部尚书才是实授,算作吏部衙门的坐堂官,一般意义上的天官冢宰。

国朝同时有好几个某部尚书的现象多了去了,大都是加衔以示恩荣和品级地位,看官们不必大惊小怪。

这样算下来,当前的内阁其实只有四个大学士在处理政务,问题就出在这里。

都晓得内阁最重要的权力就是票拟,对中外章本提出处理意见,再由圣母皇太后过目后成为正式诏令。所幸当今太后以贤德著称,十分支持内阁工作,并不轻易干政自专,颇得大臣们认可。

依照嘉靖万历以来的老规矩,首辅在时,自然是首辅把持票拟,首辅不在次辅暂代。可眼下没有首辅,没有次辅,只有四个资历差不多的群辅。

这四个大学士阁老都是股肱之臣,谁服气谁?一天三位数的奏章题本到了内阁,谁去出面负责主持票拟?

没有政治敏感性的人或许会问,万事好商量,都当上大学士了还有什么可争的?可关键之处在于,首辅张阁老不管是身死还是去国,注定时日无多,又没有次辅在阁递补。剩下的四个大学士谁占了上风,岂不就隐然成了未来首辅人选?

任何读书人的最高政治理想不就是宰相么,虽然殿阁大学士在口头上都有阁老宰相的美誉,但首辅才真正最接近宰相的一个。

大好机会就在眼前,距离人臣顶点中的顶点仅有一步之遥,四个大学士谁肯相让票拟大权?

太后也和不了这个稀泥,还未亲政的天子更是没话语权,局面僵持影响到政务也不是办法……

却说李佑和吏部尚书许大人的谈话还在继续,李佑忽道:“此事任是谁也束手无策,想必有饱学大才,熟悉祖宗典故建言分票。”

许尚书被李佑说的脸上带出几分得意,“太后问计,本官记起当年崇祯朝故事,献了此策。太后便下旨暂行此制。”

当年崇祯皇帝“励精图治”,刷新政治,曾创出了内阁分票制。中外章本发到内阁后,由中书舍人分发给诸大学士,每人写自己的票,署自己的名,各行其事,各负其责,省得和中老年妇女抢特价鸡蛋似的抢票拟。不料此法今天又被拿出来用了。

我就猜是你鼓捣出来的……不留痕迹拍马成功的李大人心道,又愈加的警惕。能让吏部尚书和颜悦色的耐心说了这半天话,岂是一般人的待遇?

许天官到底想的什么?天官,内阁……天官,内阁……

便小心翼翼问道:“如今内阁空余,老大人已是六部之首,不想顺势进位大学士补缺?以下官浅见,应当不难罢?”

“数月前太后下诏廷推大学士,本官呼声颇高,不过本官坚辞不受。”许尚书毫不隐瞒道。

其实也没什么可瞒的,随便用心打听都打听得到。今年上半年,也就是李推官还在苏州府和石参政斗得不亦乐乎那段时间,吏部尚书许大人入阁呼声甚高。

很多人都盼着许大人入阁,腾出吏部尚书这个超级肥缺……但许尚书令人惊讶的坚决推辞掉了,宁肯守着他的吏部尚书不动。

许大人下面对李佑这句就带了几分剖心置腹的意思,“明年是京察之年,本官欲有所为,不想此时离职。”

所谓京察,是对京城官员六年一度的拉网式大考核,由吏部和都察院共同操持,不合格的要降级裁汰外放。

许天官自称欲在京察大计时有所作为,显然有内幕的……李佑很聪明的住口不往下问了,但从老大人的口气可以听出,他不是不想入阁,只是想选一个好时机。

“你不必多虑。”许尚书又道:“使你任中书,不过是让你预闻机密,以备不时之需,不用多想。”

李佑先谦虚道:“下官唯恐不能让老大人中意。”

许尚书:“不必自谦,众口同声道是你稍显年少浮躁,但有任事之能,仍可委用。”

李佑心思通透,岂能听不出来?预闻机密这四个字是老大人话里的重中之重,点题之笔,说难听点不就是通风报信么。

不过却冒出一个念头,与阁臣地位差不多的许天官入阁并不难,莫非他不想按照惯例当那个最末位最没话语权的东阁大学士?他到底算计到了哪一步?

李大人到现在也没有痛快的答应,但也没有明确的拒绝。本来以他的性格,不会想干这个前程莫测的事。

若换成别的地方也就罢了,那可是大内禁宫,帝国中枢……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莫名的诱惑抓住了他的心死死不放。

每个男人心底都有一个权倾天下的梦想。有诗云,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

他李佑固然不可能位极人臣,但能去这个拥有东西南北上百藩属、数百州府的天朝帝国权势最炽热的中枢,看一看那妖冶的风景也好啊。

这算不算飞蛾扑火?李佑扪心苦笑,至少在这个没有镇抚司、东厂的年头,只要不犯大逆,生命安全还是有保障的罢,大不了罢官回乡养儿育女。

许尚书当然看得出李佑心动了。这种事不能强迫别人去的,那样只能坏事,能心甘情愿去才是两全其美。遂道:“本官其实另有人选,但不太中意,本打算将就着,文书已经拟定,明日就要加了印信上报。不过今日忽有所感,还是你更合适一些,所以便有紧急传你面见之举……”

李佑拱手道:“老大人有所差遣,下官自当效力,但有一处不满。”

“说!”许尚书道。

“下官出身寒微,历尽艰难才有这正七品官身。不升也就罢了,可那中书舍人是从七品,降一级使下官有些难以遣怀。”

许尚书哑然失笑道:“这有何难,你之前是理刑官,那便顺理成章加大理寺左评事衔,以中书舍人直诰敕房如何?前朝有过此例,倒也不逾矩。如何能亏待得了你。”

官衔方面,吏部天官当然是最权威的,他这么说了,那就百分百没问题。

大理寺评事和苏州府推官一样是正七品,但京官的七品在人们心中还是比地方七品稍高一点的。国朝确实有府推官行取入京改任大理寺评事的升迁途径,所以李佑这个身份变化倒也不算是奇异。

但李佑这个大理寺左评事显然和阁老们的尚书一样,也是个加衔,是虚的。

只是人家全称是某某大学士、兼某部尚书入直文渊阁,李佑只能叫做大理寺左评事、兼中书舍人直诰敕房,可谓是天差地远。

按规矩,中书舍人外放不得直接迁入六部、科道为官。这对李佑倒无所谓,反正以他的出身能进六部科道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出了天官府,夜色依旧漆黑一片,李佑感到恍然如梦,却在冷风里打了个寒战。

“我确实是个最合适的人,非我莫属。”他对自己说道。

这个分票中书人选,不能从现有的内直文官中寻找,更不能找那些与诸大学士攀的上关系之人,所以肯定要由吏部铨选补缺。

天官大人却想在这个位置安插私人,但他的门生故吏基本都有功名的清流,没人愿意去干什么分票中书,即使一时得意也是自毁前途。恰好这时候,杂流出身品级刚好又够格的李大人出现了……

从许尚书角度看,李佑简直太合适了。情商智商且不说,一是政治上比较可靠,是他视若子侄的学生发掘出来的,也是他提拔过的,打着他的烙印,相信李佑也不会蠢到敢背信弃义。

二是李佑在京城社会关系比较简单,有点关系的赵总宪、卢尚书都算是同党,比较令人放心。

三是李佑分量轻成本低,一个破杂流损失也损失不了什么。

李佑走了几步,忽然惊醒道:“不!我是最不合适的!”

无论谁来当中书舍人,有一条基本原则就是“能书”,不见得非要多好,但至少要能把官方指定的楷体写的规整些,这是主业为抄写的中书舍人的基本功。

这点对天下大多数读书人都不是问题,可对李大人却是个大麻烦。许尚书大概根本没想到,薄有才名的李才子其实不会写字的……

李佑只顾得沉浸于各种情绪中,连自己都忘了自己这一手烂字。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12章宫廷八卦

李佑愁啊,愁的午饭少吃了两碗饭。今天他哪里也没有去,坐在会馆里愁眉苦脸、苦思冥想,这手字可怎么见人?

李佑虽然不是读书人出身,更没参加过科举,但起码现在有诗词方面的名气,场面上也能天南海北的显出几分杂学多才,被舆论承认是文化人。

国朝这一二百年出了许多不参加科举、不做官却诗文书画出众的时髦名士,叫做山人,李佑算是偏于这一类的。只不过绝大多数人在江湖、心在官衙的山人们没有李佑这般万中无一的好运气,不经科举也有进身之阶。

不过李佑这个书法,真的不能显于人前,形象杀伤力指数没有十也有八九。以前或可以遮遮掩掩、扬长避短,但要担任抄写为基本功的中书舍人,势必露馅。

早知如此,从穿越以来就不该贪图享受安逸,这一两年勤学苦练总该有点成绩了,李佑心里后悔道。之前打死他也想不到居然有机会入中枢。

可以去反悔不去当中书舍人吗?李佑编了一十八种说辞,也无法自圆其说……昨晚答应的太痛快了,没有转圜余地。

对手持铨政的吏部尚书出尔反尔,并不是一件值得去尝试的事情。只是不知道拒绝吏部尚书和名声大毁两个选择中哪个损失小一点?

这时代有钢笔圆珠笔就好了,毛笔实在不顺手……李大人仰天长叹。上辈子小学中学时也摹写过钢笔帖子,虽然练的不怎么样但总比现在写毛笔字惨不忍睹强得多。

李佑忽然灵机一动,钢笔虽然没有,但钢笔的祖宗鹅毛笔应该早出现在泰西番邦了。但估计国朝没人会制作罢,他这手工能力为无的也不会。

依稀记得,明史上有些西番传教士到中土来在京师传教……想到这里,李佑仿佛黑暗中见到了一丝光明。他哪里还坐得住,连忙找会馆掌柜,问道:“京城内可有西番僧?”

掌柜闻言神色诡异,饱含深意道:“有是有的,不过大人正值青春,修身养性即可,不须如此罢?”

李佑一愣,找个传教士扯得上修身养性?这什么意思……“都在哪里?”

“在下听人闲谈,倒是有所耳闻,城东和城西北几条胡同里皆有。有的药性好,据说一夜不倒。有的法术好……”会馆掌柜一脸暧昧的介绍道。

李佑越听越不对头,突然醒悟过来,这厮定然误会了!

掌柜肯定以为他要找什么西域番僧或者密宗法师之类的角色搞点药或者学欢喜禅。这年头胡僧药可是淫药的代名词,与道家丹方大肆争抢市场份额……

“休要说笑!以本官之威能怎会需要那等不上台面的物事助力!”李佑严正驳斥掌柜道,“本官欲寻的是海西诸国番僧,高鼻深目,眼瞳非黑者,并非西域胡僧。”

“却是小人不是了……”掌柜赔笑道:“海西来的和尚,也是有的。聚在宣武门之内不远处,有处西番会院,信的一个什么番教。”

这大概就是了,李佑唤来张三吩咐道:“你带些银子去西边宣武门,找那些番僧。或许有一种鹅毛笔,买些回来,要字迹粗一点的,能问出制作法子更好。”

张三应声而去。

此时却有内官捧着五百两银子过来,这是归德长公主的赏赐。李佑谢过就收了,不要白不要。

在掌柜崇拜的目光中,李佑感到有些困倦,便回屋小憩。走到院中,没见到小竹,进了外堂,也没见到小竹。

怪哉,这婢女去哪里了?不过李佑没多想,午睡要紧,便推门进里屋。

李老爷目光还没有适应屋内光线时,就听见低声尖叫。定睛一看,却见小竹手捧衣物紧紧掩在胸前,但却遮不住那白白的莲藕粉臂,白白的象牙香肩,以及几根垂下的围胸红绳……

羞赧至极的小竹被老爷眼神扫的身子发软,摇摇晃晃向后倒去,恰好跌在床头,掩在胸前衣物松了几分,露出小半截软肉儿。

“你在作甚?”赏心悦目的李老爷问道。真是来的巧来的好……虽然他和小竹这个贴身婢女之间其实十分熟悉不拘了,猛然撞见这么一遭也确实有趣哪。

“奴家正在换衣裙,不想老爷就进来了。”小竹低头答道,却偷偷拿眼去瞄老爷。

“啊呀,是老爷我唐突了……”李佑下意识道。不过立刻回过味来,大白天的她换什么衣服?谁家婢女换衣服跑到老爷卧房里换?

红粉陷阱啊……李老爷当即改了口气狞笑道:“小娘子擅闯老爷内室,该当何罪!”

“奴家认打认罚……”小竹羞答答回道,手里衣物又松了几分……

算起来离家后一个半月都木有泄过火,李老爷哪里受得住,腾地起了兴。房中气氛登时荡漾起来,李佑边向前走边指着小婢女道:“你啊,小小年纪不学好……”

渐渐近了,心跳之声可相闻,呼喘之气能相交。

此时院里一声惊天动地的高呼,“李大人!放鹤来访!”

朱部郎?李佑呆了一呆,放鹤先生真是来的巧来的好……旋即听见床头小娘子爆出一句几不可闻的小声粗口:“杀千刀的!”

李佑整整衣冠,摇头苦笑着出了房门迎接。

小婢女的郁闷那是不用提了,老爷总是装君子说她还小,不知道她已经十五了吗?身量都已经长到老爷耳朵那么高了,胸前比金姨娘还大一点的。

今天老爷没有出门,本想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将月余不知肉味的老爷钓上来,结果一场精心设计全白瞎了。

等到一副好皮囊的老爷大展才华,在京城吃得开了,又跟苏州府似的,还会缺女人吗?

按下小竹这边不表,却说大煞风景的朱放鹤先生今天奉命去外城天坛办事,礼部嘛,总要和这些神神道道的事情打交道。回来时从崇文门进城,想起李佑住在附近,便借道前来拜访,邀请他共进晚餐。

“李大人,听说你与林驸马生了些误会。你们都是一时才俊,捡日不如撞日,我今晚做东为你们开解如何?”

知道朱部郎是个爽气人,李佑也不藏着掖着,拱拱手道:“不瞒放鹤先生,那夜我看在先生面上尽力为驸马开脱,终不辱所命,平了那归德千岁的气。孰料只换的几句冷言冷语,怎不叫人心寒?”

朱部郎开解道:“驸马出自京中富室,自幼娇养,又持才高,偶有些狷介习气。其实本性不坏,才扬于当世,值得一交。”

照你这意思,林驸马就是性格不够成熟世故么,李佑暗道。

不管怎么说,朱部郎的面子还是要卖的,李佑便跟着朱大人走了。

又是来到那个小骥先生开的酒家。进得大堂,看到新增许多字幅挂在壁上。此时有十来个书生正立在墙下观览,并交头接耳商讨议论。

再细看,字幅上内容都是李佑前天来这里时候,一时无聊吟出的论诗绝句。整整十首,一首不少的都挂在墙上。

朱部郎指着墙上道:“那日你离了席,我胸怀激荡不能自已,乘酒兴而运笔如飞,连写了这些字。只觉写的字字有神,甚是快意。如今重写,再也写不出这种境界了。”

李佑笑道:“多谢放鹤先生为在下扬名,在下也是乘酒而作,一时胡吟乱语。”

朱放鹤叹道:“君才天授,这十首乍闻简略,细品却觉写尽了此间意味。今人再想论诗,怕是写无可写了,除非故意唱反调另辟蹊径。与你虽只相识三日,我却已经懒于诗词了。”

“朱大人你诗书双绝,名满京华,又何须消沉。在下也实在当不得谬赞。”李佑连连谦虚几句。

进了内院静室,有小厮上茶。

李佑本想问问宫中事,以备后用。但又一想,他那中书舍人八字才有一撇,远不到可以外泄时候,还是不要乱问了,免生事端。随意找了个话题道:“前夜送林驸马回府,为何放鹤先生驻足不前,却叫在下险些受了无妄之灾。此事不甚厚道啊,不合阁下的名声。”

朱部郎面露几许尴尬,道:“实不相瞒,我却是怕见那归德千岁。”

“你这身份怕她?”李佑诧异道:“在下有些不可思议。”

朱部郎低声道:“你不在京中为官,不晓得归德千岁的厉害。”

李佑竖起了耳朵仔细听,以后常常行走宫廷,这种八卦了解的越多当然越好。

“我只说两件事。当今天子幼年失怙,圣母忙于视政而疏于管教,曾受随身内监所诱,溺于嬉戏而荒废读书,诸翰林皆不能阻。归德千岁此时年方十四,持先皇牌位,解天子左右六内监,一齐杖毙于东华门内。其时满朝震肃。”

虽然是好多年前的事,但此时李佑也震肃了……

“第二件,景和之初,太妃所生皇长子,封藩却迟不就国,对天子大加嘲讽,满朝疑惧。归德千岁力囚其于宗庙,三日不给米食,迫其悔过出京。对了,那个太妃一年后就薨了。”

最后朱部郎叹道:“归德千岁威容德器冠于宫禁。如今太后秉国政,天子未大婚,六宫无主,皆由归德千岁代管。本官身为驸马教习,实在不称职,叫长公主多有怨言,所以一直愧不敢见。”

说白了,朱部郎和林驸马惺惺相惜,名为师徒实为文友。常一起偷偷有个花天酒地什么的,当然招惹归德长公主不快。

李佑听得真是瞠目结舌,后怕到汗如雨下、汗出如浆,那天他竟然说了句归德长公主是哪一位……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的。万幸中的万幸,后面见机的快,装低做小补救回来了。

不得不又一次念叨,经验主义害死人哪。这个活公主绝对不是史书上的公主,上辈子看了几本明史就自以为是真是要不得。

第四集京城风云第213章口舌之快的后果

林驸马还没有请过来,李佑与朱部郎的闲谈仍在继续。李佑忽然记起自己为坐监读书在礼部登录过的,不注销也是个麻烦事。

礼部和吏部各有一套名籍管理系统,这年头可没有互联互通的信息化平台。万一哪天出现个别有用心的人,拿着监生名籍册簿来告他一个无故擅自逃学,那就搞笑了。理论上这是可以入罪的……还真真切切是铁证如山。

所以李佑便请求道:“在下在礼部登录的名籍,可以销掉了,因为要到吏部听选。”

朱部郎很意外道:“你不去读书了?熬到肄业坐地升级的美事,可是不常有的。”

随即朱大人想到李佑与吏部尚书有点关系,便琢磨出几分,毫不见外的问道:“天官能用上你?叫你去哪里?”

话都说到这里了,李佑略一沉吟,掂量几下朱部郎的人品数值,而后答道:“约摸是中书舍人。”

“分票中书?”朱部郎立刻就猜了出来。

李佑点点头承认了。

朱部郎朱探花虽然被朝臣阻止不能任翰林,但也常去文华殿侍讲,辅导天子功课。本来他这宗室是要避嫌的,大臣们也不放心,一个皇亲给天子讲经论史,万一屁股坐歪了怎么办?意识形态问题绝对轻忽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