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部分
《《琥珀之剑》》 · 绯炎 · 2026-07-25
甚至后来连夏尔、三位大团长以及工匠大师柏鲁都在一定程度上拥有一定限度的使用权,而他们调用各自需要的一部分资源时,并不用通过其他人之手。
布兰多起先这么安排时纯粹只是为了贪图一时方便,在过去游戏之中他虽然担任过一段时间的大团长,但那毕竟是在游戏系统辅助之下完成的,游戏会系统地记录工会仓库的存入与提取情况——甚至辅助制订一些简单的预算。
但在这里他却没有这个臂助,事实上事到临头,他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太多管理领地的经验。
因此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的财政变得一团乱,多方面重叠之后,一度导致了相当的冲突。最后还是小罗曼亲自找到安蒂缇娜,提议以一人负责管理,一人负责记录的方式,才将这个几近崩溃的管理体系稳定下来。
而布兰多的财政系统也第一次有了它的雏形。
他看了一眼账目——当然很大程度上,并没有看明白。罗曼有一套自己的记录方法,据她所说这个方法是姑妈教的;但按照夏尔的说法,那些符号很可能是的女巫之间的暗语。不过布兰多并不在意,如果说他身边有谁最靠得住,那么除了召唤生物之外恐怕就是罗曼和芙雷娅了。
短暂地一瞥之后,布兰多又抬起头看着外面,此刻争执声正不断从外面传来,已经持续了相当长时间了。这其中尤塔的声音最大,克伦希亚在一旁助阵,工匠大师柏鲁偶尔才插一句,而安蒂缇娜发言最少。倒是劝架的梅蒂莎说得嗓子都快哑了的样子,只是看起来,似乎谁也说不服谁。
“他们在吵什么?”他问道。
小罗曼立刻高兴地摇头晃脑,模仿着安蒂缇娜的口气拖长声音说:“当家才知柴米贵呀,领主大人——”
布兰多一愣,已经隐隐猜到了外面争执的问题的核心。
……
庭院内争执已经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安蒂缇娜皱着眉头看着面前的几个人,虽然这位贵族少女表面上还维持着基本的礼貌,但事实上心里都快要烦死了。
领主大人要建立一支属于自己的军队,这她当然支持。她也知道布兰多给了尤塔、弗恩、虎雀以及克伦希亚一个任务,既让他们从冷杉城内的平民之中挑选出一些人,准备着手将未来的私军的架子先搭起来。
可是问题不在这里。
冷杉城内有接近一万五千人口,秋收已过,实际上城内的存粮紧紧巴巴也就刚好够吃到第二年雷鸣之月。也就是说,多出的这些雇佣兵的口粮甚至都无法保证,必须依靠贸易。
另一方面,接下来托尼格尔恐怕要面临大量的战事,在战时士兵的口粮份额与可与平日不同,几乎要加到双倍。更不要说还要预留第二年春耕补种的粮食,劳作的男人和女人一样需要大量的食物。
这些粮食缺口加到一起,就相当的不得了了。
更不要说森林之中的穴居人也需要粮食,这一部分粮食以前是格鲁丁提供的,但格鲁丁不在乎自己领地内饿死了多少人,他们可不行。
何况如果要进一步控制整个冷杉男爵领,这个粮食缺口就显得更加不可思议起来。安蒂缇娜现在已经知道,在繁花与夏叶之年这一年,埃鲁因的南方的作物是普遍歉收了。
一个方面是气候的原因,一个方面是因为玛达拉的入侵。
因此要采购粮食又不得不面临另外一个问题,这是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南方的战争才过,北方的大战正一触即发,埃鲁因的天空上此刻可说是阴云密布。
而战乱带来的连带后果就是粮食在作为等价物上变得比贵金属更加稳定,换一种说法就是粮食的价格会上升,而且恐怕还不是一点半点。
作为埃鲁因最大的自由贸易港,安培瑟尔的商人们不会不知道当下的形势,这些奸商可不会因为怜悯就把手脚放慢一丁点,他们只会乘机哄抬物价。
因此采购粮食的前景,不可谓不黯淡。
为了这个事情安蒂缇娜已经揉了好多次额头,一时半会还是没想出什么好办法来。她倒是考虑过远在沙夫伦德的银矿山,可在军事问题上,她作为副手只能建议。如果布兰多否决这个提议,那么她只能从自己手上所拥有的资源出发去考虑问题。
再说她知道敏泰与帕拉斯的大军近在眼前,自己的领主大人恐怕一时半会也抽不开身去。
为了这件事,事实上连一向我行我素的罗曼大小姐都很乖巧地将自己的计划延后了。
可这个时候,尤塔却跑来找她安排招募私军的事情;但征兵首先就需要花钱,尤其是在这个时节说不定要花出去双倍的钱,其次招募的士兵同样需要口粮,如果还要训练那么口粮的缺口就更大了。
安蒂缇娜简直不可想象那个后果。
而她好不容易才把对方说服,让这个女佣兵团长把招募私军的事情往后放一放,至少等领地内民心安定下来。可正是这个时候,工匠大师柏鲁也来了,开口不提其他,正是要钱。
原来布兰多要他尽快建立一个工坊,但建立工坊不管是不是要制作附魔甲胄,首先就需要大量的人力和物力。且不说托尼格尔并不产铁,就是培养铁匠学徒也需要一大笔钱。
柏鲁作为宫廷工匠大师出身,从来不需要为这些身外之物考虑,因此在缺乏这些东西时所产生的第一个想法当然是——要!
这里一波未平,克伦希亚又从半道杀了出来,当然他也是要钱。不过他并不是为了征兵的事情来的,而是为了雇佣兵的经费来的。
众所周知,打仗就会有损耗。而此刻在冷杉城内众位雇佣兵团长手下的佣兵团此刻都可说是依附在布兰多这棵大树下,名义上打着雇佣兵的名号,但实际上可说是一种另类的私兵。
没了佣兵正常的经济来源,手下装备的损耗与补充的任务自然就落到了布兰多这个领主大人头上;而且本来布兰多出于自己的考虑还默认与这些雇佣兵保持一种特殊的雇佣关系的,只是大伙儿现在都在一条船上,克伦希亚也明白现在这个团体缺钱,就没有再提什么雇佣费用的事情。
但佣兵们立刻就要接连展开大战,补充装备的事情却是显得刻不容缓,由不得他不来。而要补充包括甲胄、箭矢与武器一类的损耗,当然首先还是要提到一个字,钱。
贵族千金一时之间简直头大如斗,她手上那点儿钱根本不够用的。可这边她还没有想好一个妥善的办法,那边几个人竟因为几句话不合吵了起来。
一时间什么你的事情需要往后放一放,我的事情更重要诸如此类的台词满天乱飞,安蒂缇娜一开始还能勉强劝架,但越到后面也忍不住一气之下加入战团。结果最后倒成了路过的梅蒂莎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劝架。
只有和这位银精灵小公主一起过来的红发少女倒是事不关己,干脆一个人远远地看着这几个人在这里唇枪舌战,只觉得无聊。
几个人的争执此刻正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尤塔刚刚听完柏鲁的冷嘲热讽——作为王党一派,工匠大师柏鲁久经风浪,口头功夫当然也是相当了得,深得辛辣讽刺之真髓——因此女佣兵团长一度气得牙根直痒痒想要反驳。
但正在她要开口的时候,面色一变,却住了嘴。
“领主大人。”
其他人一愣,也纷纷回过头来:“领主大人!”
布兰多面色不虞地看着这几个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挺热闹啊?”
所有人都低下头,只有不在这个体系之内的柏鲁一脸不在意的神色。
不过这位老者想了一下,还是低下头恭敬地说道:“领主大人,按照你的说法本来我们此刻应该有共同的目标和敌人,老夫自然不是来给你捣乱的;可是众所周知,战争就是比拼财力的消耗,现在看来,你的情况很不容乐观啊——”
布兰多听了之后一言不发,他当然明白这一点;格鲁丁留下财富看起来数目巨大,但那只是对一个普通人而言,实际分散到整个领地的建设之中,却显得不是那么经用。
比方说修筑城墙就是一日千金的消耗——
事实上为了让工匠与工人有信心为他干活,安蒂缇娜不得不开出双倍的价钱。这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因为事实上在这个时代,一位真正的领主是完全可以无偿地使用自己领地子民的劳动力的。
不过布兰多很清楚领地内的潜在的暗流,在与让德内尔伯爵一战之前,恐怕每一个此地的居民都会怀疑自己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领主大人能在这里停留多久。
为了安抚民心,他不得不采用这种应急的办法来度过艰难的初期;当然克伦希亚和弗恩也建议过他用强制征募的方式来攫取劳动力,但是这一提议在尤塔与安蒂缇娜处招致了一致的反对。
何况作为代理“财政部长”的罗曼也不同意这个计划,不过她并不是处于道义而是简单的经济上的考虑,从长远来看,自毁名声的事情并不利于领地、尤其是领地商业的发展。
毕竟布兰多也不想把自己降格到诸如格鲁丁之流。
可问题不能只是问题,还得有解决的办法才行。
……
第三十三幕扩张(十四)
“敏泰爵士的军队已经到了格尔斯渡口。”
布兰多沉默了一下,开口时却是这样一句话。
在场的诸人皆是一怔,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布兰多的话并没有回避工匠大师柏鲁,但后者反应过来后却微微躬身,“既然是与我无关的话题,那么我这个老头子先离开了,领主大人!”他依照埃鲁因贵族之间的礼节将手放在左胸上以示尊敬,抬起头来却提醒道:“话虽然是这么说,不过领主大人,我等着好消息。”说完这话,老人从容地从庭院里走了出去。
“怎么回事?”尤塔看到这个可恶的老头离开,才回过头来追问道:“我们怎么没得到消息?”
“消息是直接送到虎雀手上的。”布兰多答道,他介绍了一下旁边的野精灵少女:“这是芙罗,你们都认识了,让她来说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精灵少女身上。芙罗面不改色,微微抬起下巴,不紧不慢地背书,把当前的情况说了一遍。
当听到敏泰爵士方面只有六七百人从渡口过了河,队伍中不过只得几个骑士,军队一部分是雇佣兵、但绝大多数都是未脱产的农民组成的私兵之后,在场诸人的脸上不由得露出古怪的神色来。
“等等,这家伙,不用在这么急着来送死吧。”尤塔一只手将自己长长的红发掠到脖子后面,摇摇头不解道:“只带了这么点人,我们一口就能吃下去。”
“会不会是故布疑兵?”克伦希亚老成持重地问。
“不,我想那位爵士先生估计想不到我们如此胆大包天。”布兰多分析道:“格鲁丁手下最忠实的骑士在当天最后内城与我们的战斗之中早已死伤殆尽,剩下那些篡养的私兵,不过是些劣迹斑斑的雇佣兵和冒险者。这些人一哄而散之后,你们认为他们会逃出去报信么?”
众人默然,毕竟丢下主子自己跑掉这可不是什么光荣的行径,尤其是在这个时代,很可能还要冒着上绞刑架的危险,自然没人会跑去干这等没好处的事情。
“所以说敏泰爵士和帕拉斯爵士手上的消息完全有可能是从其他途径得来,比方说冷杉城甚至男爵领逃难离开的难民口中的只字片语。”布兰多继续说道。
“当夜之后,为了防止更多的人逃跑,我们早已下达了封锁冷杉城周边的命令。”安蒂缇娜听到这里,才接口道:“城外十里范围内你们的人层层布哨,至于敏泰爵士的探子能不能混进来,你们最清楚。”
尤塔与克伦希亚互相看了一眼,不是他们自信,但他们手下的都是最老练的佣兵。这些人不一定是最优秀的士兵,但一定是最优秀的猎人,面对这些人丰富的经验,他们相信敏泰爵士这种小贵族的探子能混的进城,更谈不上拿到更确切的消息。
但仅仅凭借这么有限的消息就敢盲目出兵,也足见贵族们的盲目自大,看起来根本没把他们这一群“平民”放在眼里。
布兰多抬起头,马上看到尤塔与克伦希亚挺直了腰;他一愣,心中忍不住一阵惊讶,但随后又释然——在收服了塔吉卜和它的手下之后,看起来这些雇佣兵们已经开始意识到他们在这个集体之中的地位已经大不如前。
另一方面,面对让德内尔伯爵的报复,雇佣兵们不得不选择依附于布兰多。因此当布兰多展现出足够的实力之后,他们就收起多余的心思,更多的考虑未来将在这个集体之中能够获得什么样的地位。
甚至即使是尤塔这样并不热衷于争权夺利的人,也不得不为自己的手下考虑。
布兰多微微一笑,心想这里可能也有另一层原因。当听到敏泰爵士手上不过六七百人,而己方在森林中还埋伏着上千穴居人的盟友,这等于说是已经到手的功劳,自然人人都愿意争一把。
他先看了一眼尤塔,再看了看克伦希亚。其实弗恩和他的手下此刻还在前线,而那个前卡拉苏骑兵队长是三位大团长之中最早向他表示臣服之意的人——早在伐木场争夺战之前,牵着就已经悄悄来和他谈过,并答应将手下所有的人交给他指挥。不过布兰多知道,过于偏信一个人恐怕会让这两位大团长疑神疑鬼,他想了一下,说道:“克伦希亚先生,你准备一下,去接应弗恩吧。”他说道:“你想办法在开战之后绕开正面战场,截断那位爵士先生的后路,尽可能地俘虏,能抓到塞缪尔本人当然最好,不杀他,我留他还有用——”
他停了一下:“当然,具体情况你要自己判断,接受命令吧!”
银发的中年人眼中微微一亮,好像整个人都轻了几分。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尤塔,沉声答道:“如你所愿,领主大人。”
说完,克伦希亚心像个真正的骑士一样整了整自己的佩剑,一躬身之后转身就离开了庭院,只听到他志得意满地脚步声“噔噔噔”地从外面的青石板上传回来。
于是庭院之中只剩下尤塔独自一个人站在那里,她忍不住皱了皱眉,只是最后还是没开口。而梅蒂莎看原本争执的人都走了个干净,这才松了一口气,她对着布兰多以精灵礼节微微行了个礼:“领主大人。”
布兰多点点头,他看着安蒂缇娜。一旁贵族千金明显也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几个来要钱的家伙三言两语之间被领主大人打发走了个一干二净,这让她一时之间几乎有点如释重负的感觉。
不过这只是一种错觉,其实她里一点也不感到轻松,因为问题不会自己解决,拖延下去也不是办法。
“领主大人,不到前线去么?”安蒂缇娜想了一下,抱着文件,问道。
“有什么好看的。”布兰多摇摇头,他看不出这一仗有什么悬念,再说交给虎雀、弗恩与克伦希亚这种老手指挥,远比他自己上去来得有效得多。
他清楚自己适合带人冲锋陷阱,那是他的老本行,而不是去当一个什么指挥官。布兰多现在只觉得当个领主已经足以让他头痛了,至于更多的事情,能偷懒就偷懒吧。
有这个时间,还不如解决点更紧迫的问题。他回过头,问道:“我们还有多少钱?”
“大约三百五十万托尔,这还是把格鲁丁的收藏品和宝库之中的贵金属都换算之后的结果。”安蒂缇娜一怔,马上答道:“但考虑到时间的问题,其实不值那么多钱。事实上我们手上的现金只有这个数目的三分之一不到。”
“而且领主大人。”贵族千金有些严肃地说道:“粮食问题迫在眉睫,据我所知托尼格尔每一年的产出也不过与消耗持平,也就是说我们手上没多出一个人我们就要为他们的吃饭问题想办法。”
好像是怕布兰多没想到,她又提醒了一句:“雷托先生在格里斯港还带领着好几千难民。”
布兰多当然没有忘记这一点,他点点头,又听安蒂缇娜继续说道:“说到粮食贸易,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首先我们没有船——”
“格里斯港应当有船吧?”梅蒂莎小声提醒道,她虽然不熟悉人类世界,但为了将来可能应付的战争,最近也恶补了一下托尼格尔的地理。
“先不说我们还没有控制格里斯港,而且格里斯港只是一个渔港——”安蒂缇娜摇摇头:“里面可能有一些商船停泊,不过要租用的话,先不说商人愿不愿意为我们干事,但这首先又是一大笔钱。”
“其次,我们手上的钱不可能全部都用在一件事上,就是把所有可以延后的事情都延后,可至少还有一半要用在即将到来战争上。说实在话,我不知道这样的境况要持续多久,让德内尔伯爵肯定不会让我们太过好过的。”贵族千金一边说,一边叹了一口气:“更不要说现在虽然我们名义上控制了冷杉城,可事实上冷杉男爵领大部分还不在我们控制之下,我们现在可以说是举步维艰啊——”
她抱着文件瘫了一下手:“比起来,我现在倒宁愿躲到黑森林里去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领主大人。”
说完她干脆用一种幽怨的眼神看着布兰多:“至于大人你答应给我的魔导实验室,安蒂缇娜当然是没什么关系,自然可以往后推一推。可是柏鲁大师那边,看样子像是等不及了的样子……”
布兰多忍不住苦笑,心知肚明这位贵族千金的意思自然不是没关系,而是很有关系,只是一时之间没办法而已。他也知道安蒂缇娜说的是实情,现在托尼格尔的秋收已过,粮食唯一可以解决的办法就是通过贸易的手段,可这件事说到底,还是缺钱。
因此如何搞钱这才是他现在要想办法解决的第一件事。
他在布拉格斯倒是有一笔钱,那是当初罗曼作第一笔生意留下的,他们离开的时候将这笔钱委托给雷托的女儿苏运作,如果没遇到什么问题的话,那笔钱至少也有好几十万托尔了。
不过现在让德内尔伯爵的领地拦在托尼格尔与戈兰·埃尔森之间,注定让这笔资金无法指望,布兰多不得不从别的方向去想解决之道。
他首先想到的自然是沙夫德伦的银矿山。
……
第三十四幕扩张(十五)
沙夫伦德的银矿来源于格拉哈尔山底下丰富的白银储备,这条矿脉从由卡兰加山脉延伸至托尼格尔境内,其实只是黑森林中极少的一部分,但也足以让埃鲁因受益无穷。
事实上真正的银矿区是在格拉哈尔山以东的绿湖南岸的托巴德兰堡,至于沙夫伦德的银矿,不过是在这条矿脉的末端沾了点光而已。
托尼格尔的穷乡僻壤不是浪得虚名的——
“安蒂缇娜,你说说看沙夫伦德的情况。”布兰多问道。
贵族千金黑幽幽的眸子微微亮了一下,领主大人要对银矿动手了?她立刻答道:“领主大人,沙夫伦德一直是托尼格尔地区最重要的收入来源之一;早在穴兽之年,当时的前任领主就在这里修筑了一座堡垒用以开采和运输白银,不过随后,又慢慢形成了今天的沙夫伦德镇。”
“穴兽之年。”布兰多在心里换算了一下:“那是差不多三十年前的事了?”
安蒂缇娜点点头:“如今这座矿镇的最高长官由一名执行副官与一名书记官组成,但实际上我发现这两个人并不对格鲁丁负责,而是由让德内尔伯爵直接任免。因此这座银矿每年虽然要产出近十五吨白银,可我们的男爵大人真正能拿到的却没有多少。”
“格鲁丁这个领主当得可真够窝囊的。”布兰多心想,忍不住有点同情起这个可怜虫来。他微微一笑:“这么说来,这是要让我去动让德内尔伯爵的奶酪啊,安蒂缇娜。”
少女亦微笑:“不是已经动过了么,领主大人。”
布兰多回过头,看到尤塔的目光亦向这边看过来;他敏锐地留意到虽然女佣兵团长脸上还维持着必要的矜持,但碧绿色的眸子里已经透过一丝焦虑。
眼见与自己一起出身的弗恩与克伦希亚都得到了任命,尤塔可不想自己的人在这个团体里最后一点好处也捞不到,甚至最后被出卖掉。虽然这位年轻的领主看起来还算亲和,不过她与大大小小的贵族打过交道,心中对于这些家伙保持着必要的鄙夷与怀疑——那怕是一点点也好,她可知道这些人翻起脸来有多卑鄙。
尤塔用略沙哑的声音请求道:“领主大人,请让我去占领沙夫伦德!我知道那里的情况,矿山平日不过只有一百多名士兵驻扎。”她用手按住自己的胸口,“我和我的人占领这里绰绰有余了。”
但布兰多却道:“但沙夫伦德镇离帕拉斯太近,我们的另一位爵士先生恐怕正虎视眈眈,纵使攻打下来,一时之间我们也控制不了罢。”
女佣兵团长默然。
“不能从这方面想办法吗?穴居人也用不上?”安蒂缇娜问:“还是信不过它们?”
信不过到不至于,布兰多想。他当日逼塔吉卜向神灵立下的誓,那些穴居人断然不敢公开违背这种誓言。
但占领沙夫伦德是为了开矿,若帕拉斯方面时不时骚扰一下,这谁也受不了。
“粮食的缺口有多大?”他问道。
“还差一万七千蒲式耳。”贵族少女一口答出。
琥珀之剑中大多数使用英制单位,这个世界之中也一样沿用,这让布兰多感到极为不适应,不过以谷物来说一蒲式耳约等于二十七公斤,他大概换算了一下,发现粮食缺口接近五十万公斤,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算上我们的人,依照冷杉城内的存粮,领地可以支撑多久?”
安蒂缇娜微微皱了下眉:“领主大人,如果仅仅从数据上算的话,可以支撑两个月。但是考虑到领地内还有一些粮食没有统计,最迟也不会超过三个月。”
“也就是说有接近两个月的缺口?”
少女点点头。
布兰多想了一下,“那没关系,先照常从领民之中招募士兵,还有柏鲁要地,要人,要钱,你都给他。尤塔和弗恩也是一样——但是魔导工坊要先缓一缓。”
安蒂缇娜再点头,她也只是一提,毕竟托尼格尔并不产琥珀原石。
“罗曼的计划也要放到后面。”布兰多又说道。
罗曼的声音从后面大厅中传来,“这个自然,布兰多,现在做那些也没有意义呢。”听起来,这位商人小姐并没有因此而感到沮丧。
“另外,至少要保证接下来的仗要打得下去。至于留多少预算你自己判断,当然,你明白,唯一的要求是不要让我们大家最后被赶到黑森林里去就成了。”
他这句话让几个在场的女孩子都忍不住微微一笑。
不过安蒂缇娜却在揉额头,说实在话她现在还真想被赶到黑森林里去。当然,这也只是想想罢了,“大人,你有什么办法了?”她抬起头,敏锐地察觉到了布兰多的意图。
“当然还是银矿。”布兰多笑了一下:“那么大一块奶酪放在我们身边,我们没有理由不动,不是么?”
“可是——?”
但梅蒂莎已经想到了什么,“你是说,换一个方式,领主大人?”这位银精灵公主抬起头,银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明悟,眉头也微微一扬。
布兰多赞赏地看着她:“是的,你与茜一起和我亲自走一趟,我们去会会让德内尔伯爵的手下。”他回过头对尤塔说道:“尤塔小姐,你也来——”
尤塔一怔,她马上反应过来抬起头:“要带人吗?”
“当然,不过不用太多。”布兰多想了一下:“二三十人就够了。”
女佣兵团长默默地点了点头——但随后又感到有些莫名地奇怪,对方明明比她小很多,可言谈之间总让她不自觉地矮上一头;这并不仅仅是身份上的原因——这位年轻的领主身上似乎有一种特殊的气质,让他面对任何人都可以保持一种自然而然的优势。
她有些不敢肯定,只是潜意识地认为这个年轻人恐怕就是见了国王陛下,恐怕也会是一样的。这个想法虽然有些荒谬,但是尤塔潜意识地却告诉自己是对的。
但这些并不重要,布兰多的任命终于让她松了一口气。这位女佣兵团长立刻行动起来,告辞布兰多并去召集人手。
安蒂缇娜看着这个女人离开,“我也要一起去吗?”这位千金小姐转过头问道,她明显有些不大愿意,毕竟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她可不是一个喜欢四处乱跑的人。
“你留下来吧。”布兰多看出她不情愿,答道:“顺便帮我整理一份计划。”
“什么计划?”
“冷杉城重建的计划。”
“啊?”少女眼睛都瞪圆了。
布兰多早知道她会惊讶,不过这是他最初的打算之一。在他的计划之中,不会允许历史的悲剧重演,但如果格里菲因公主殿下不与安列克公爵联姻,那么改写之后的历史中王党的军队必然面临失败——那个时候北方数位公爵与皇子的联军就会横扫而下。
布兰多希望到那个时候,新建设的冷杉城足以成为一座可以阻挡这可怕的兵锋的最终堡垒。它将保住冷杉男爵领以南一线埃鲁因最后的领土——尤其是瓦尔哈拉,这是他将来翻盘的希望。
而除了这个原因之外,冷杉城本身的地理位置也十分优越,西面靠海,向东联系着沙夫伦德银矿,未来还会成为托尼格尔与“瓦尔哈拉”连接的中心地区,地理上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不过同样因为瓦尔哈拉的存在,因此冷杉城并不是理想的首都所在,在布兰多的计划中埃鲁因未来的首都必然是瓦尔哈拉。但是这里作为瓦尔哈拉向外联系的枢纽以及最后一道坚实的屏障却是绰绰有余。
布兰多心目中的冷杉城最终必须建设成一座要塞,不过在这里不行,还得另外选址。
时时上他已经吩咐塔吉卜和它手下的穴居人向北去寻找一处适合建立要塞的位置,理想的地点不但要有足够容下这座未来的巨型要塞的位置,还必须得易守难攻才行。
格斯河向北是大片的丘陵,布兰多心想凭借穴居人的能力从中找到一处适合的所在应该不是问题。这些地底来客不擅长攻城,但这并不妨碍它们成为乔根底冈地下最优秀的筑城者。
他收回思绪,看到安蒂缇娜迷惑不解的眼神,答道:“不用那么惊讶,这件事情不是一蹴而就的。我们有一年到两年的时间,这是先定一个长远的计划而已。”
一两年时间修筑一座要塞,在现实世界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在沃恩德却不是天方夜谭,在魔法的帮助之下,有些事情比想象中更加容易。
当然一两年时间要筑成一座完备的城市有些困难,但如果只是初具雏形,却是绰绰有余了。
“我要怎么做?”听到这个消息安蒂缇娜还是轻轻吸了一口气,筑城,这可不是一件小事。涉及到方方面面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她第一次产生了自己能不能做好的怀疑。
“没关系,你可以多观察一下冷杉城,还有回想一下在布拉格斯所看到的一切。看看前人是怎么做的,然后再想想我们需要一些什么。”
新的冷杉城将是一座要塞,布兰多着重强调了这一点,然后他才继续说道:“此外夏尔应当会帮到你,他虽然是个巫师,但大多数巫师作为一个书堆里走出来的家伙,简单的工程知识应该也难不倒这帮人——”
……
第三十五幕扩张(十六)
“夏尔?”
布兰多点点头。
“……当然,如果城内有擅长工程的匠人,你也可以留意一下。”他想了一下,不过当然没有对这个提议抱多大的指望,因为懂得筑城的工匠在这个时代无一不是在工程方面有赫赫名声的大师级人物——就是布兰多自己也不大相信像是冷杉城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会是隐者云集,各路大牛卧虎藏龙之地。
这又不是写小说,像是柏鲁大师那种事情毕竟不过是特例。
但其实布兰多说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有点为难起来。说的也是,像是修筑一座要塞这种事情,尤其还是大型要塞——说实在话这可不是玩游戏——消耗多少多少资源,系统直接就给你从仓库之中划去,然后“哔~”一声就给你在莽莽森林之中放下一座要塞来。
在这里,粘土与石料不会自动跑到城墙上去,甚至就是一块砖也要从窑里烧出来然后才能被送到工地上。劳动力也不是一个单纯的数据而已,如果仅仅是把那些人赶到一起,那么这些人不过是一个日复一日消耗大量食物的黑洞罢了。
如何安排统筹人力是一门很专业的技能,虽然简单的说来就是让一百个人如何在一起发挥出一百个人而不是五十个甚至更少的人的力量,但做起来却很难。
布兰多虽然有管理少数人的经验,但这个数量一旦上升到几千到上万,他们就有点无可奈何了。
这毕竟不是打仗,你首先得知道这些人各自应该干什么才行。
他心目中倒是有些最优秀的人选——布加的工匠巫师,罗兰的山矮人,或是乔根底冈的大地精——他们都是沃恩德这个世界最优秀的筑城工匠。
不过最优秀的不一定是最合适的,首先除了布加的工匠巫师之外,布兰多压根不知道现在应该到那里去找山矮人或者是大地精。
罗兰的山矮人生活的国度在比圣奥索尔还要往北的北方,那里的崇山之中终年白雪皑皑,在南方的埃鲁因,基本是见不到这一民族的身影的,至于丘陵矮人倒是不少,不过这些山矮人的远亲却是酿酒的行家,基本和筑城扯不上关系。
至于大地精,这个就更不用提了。大地精在乔根底冈的地下属于高贵的民族,不但是筑城大师,而且还是最富有战斗素养的民族之一,人家犯不着和塔吉卜一样跑到贫瘠的地表世界来受苦受难。
而唯一可以找到的布加的工匠巫师,那些银色联盟高高在上的白胡子老头们,布兰多不打指望他们会看得上自己。
那些成了精的家伙,可不比自己现在遇到这些见识不太多的“乡巴佬”(按照布加巫师的说法),布兰多很怀疑这些白银之民说不定三言两语之间,一不小心把他穿越者的身份给猜出来了也不是不可能。
布兰多一时之间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这种事情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短时间内虽然不可能有什么办法,但随着日子一长等到他实力上升之后,说不定能找到什么替代的手段。
因此他最后也只能补充了一句:“放开手脚去办,我相信你的能力。”
就是这句话让贵族千金眼睛里亮起来,然后认真点了点头。
但正是这个时候,一个年轻人的嗓音从外面传来:“我好像听到您在叫我,领主大人?”
不远处靠在黑松边上的茜下意识地顺着这声音回过头,恰好看到一身黑袍的夏尔从外面走了进来——事实上这位年轻的大法师自从那天夜里的动乱之后,就很少在外人面前出现过,他就好像一头扎进了在城堡中安排给他的那个小房间中,不问世事了似的。
当然按照夏尔自己对布兰多的解释,他是在熟悉法术——毕竟么,一个学徒朝夕之间变成了导师级的巫师,怎么也需要一个缓冲的时间。
而今看起来这家伙这些日子过得还算不错,布兰多看到他时这个年轻的巫师满脸的轻松写意——甚至还有点兴致勃勃的味道——看起来外面的世界的确是要比他在墓地场里有意思多了。
那怕是整天宅在一个小房间中也不例外。
“你怎么来了?”布兰多问,但他立刻看到夏尔并不是单独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他倒是认识——就是当初第一次进冷杉城时结识的那队冒险者中唯一剩下的一个幸运或者是不幸的家伙,布兰多还记得他是弦魔法学徒。
不过这个年轻人自从他们干掉格鲁丁之后就一直留在这个团体中,这让他颇为不解。据他所知这个年轻人和他的几个同伴都是出身士绅家庭,虽然说不上什么权势,但至少也是贵族之后。
这样的出身,实在没必要和这些佣兵们一起和他们这样一群人鬼混啊。按照安蒂缇娜的说法,他们这个集团说好听了叫叛乱份子,说不好听了其实就和占山为王的强盗也相差不远。
只能说真正的强盗集团中缺乏像是他和贵族千金这样的了解贵族之间游戏规则的人罢了。
夏尔却是微微一笑,走到几人跟前。毕恭毕敬地向布兰多行了一个折腰礼。一个巫师对一个贵族这样行礼,这要是有外人看到了估计非吓掉下巴不可,可这个年轻的法师还是一丝不苟地问候道:“领主大人。”
事实上他的举动已经让身后的年轻人吃惊了。
那个习惯性地穿着一身青灰色长袍,脸上缺乏表情的年轻人终于露出古怪的神色,看了这主仆两人一眼:虽然布兰多是黄金一阶的剑术大师,可是夏尔也不遑多让,同样年轻的金之阶巫师,说起来地位可比区区一个剑士高得多了。
纵使是布兰多有贵族身份也是一样。
抱着文件站在布兰多身边的安蒂缇娜倒是见怪不怪,摇摇头只当没看到处理。而梅蒂莎与茜一个不懂这个时代人类的礼节,一个从小在雇佣兵这个集体中长大,自然更没这方面的见识,反倒比年轻人镇定得多。
“其实我是来要钱的。”夏尔笑着答道,他还挠了挠头——你可以想象一个大法师一脸无奈地挠头的样子,这一次连茜的眼角都抽了一下:“不过首先是送钱的。”
“送钱?”布兰多一愣。
“先说要钱的事情吧,因为我知道大人你总是对坏消息比较感兴趣。”夏尔马上抢答道:“你上次问我的事情,我想了一下,应该没问题。”
布兰多随即反应过来。
当初他原本就有意让这家伙组建一个类似于星与月之塔一类的施术者议会——毕竟夏尔现在实际上已经是他领地中所有施法者无形中的领袖级人物,如果再整合一下佣兵之中那些参差不齐的巫师学徒,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虽然现在看起来有点惨不忍睹,但远景还是很可观的;不说未来可以和银色联盟相抗衡,但至少不能逊色于黑塔巫师吧。
唯一的麻烦是不知道夏尔作为黑塔巫师的传承,有没有相关的禁忌。布兰多是知道巫师们对于各自的知识体系保密的严格程度的,当年黑塔巫师从银色联盟之中分裂出来的时候,甚至差一点就酿成战争。
当然这是题外话,布兰多当初也只是提了一下,没想到今天终于收到了答复。不过先按下这件事不提,夏尔“送钱”的这个台词,却是实实在在让他吃了一惊。
这家伙又在玩什么把戏,他第一时间如此想到。
“还是说说第二件事吧。”布兰多答道。
但夏尔却面带笑意提醒道:“领主大人,你是忘了暂存在我这里的东西了吧?”
“什么东西?”布兰多正在疑惑,却看到夏尔从腰间的次元袋之中拿出一幅画来——
“玛莎在上啊,暗耀公主的画!”
安蒂缇娜瞪大眼睛,手上的文件都滑落到地上,忍不住低喊了一声。
她马上露出怀疑的神色来:“这不会是赝品吧?”她看了看夏尔,又看了看布兰多,心想以自己领主大人和这位法师先生的秉性来看,似乎也不是不可能的样子。
但布兰多却摇摇头:“这是真品。”他已经想起来这东西,当初他们在里登堡的时候顺手牵羊拿走的赃物,虽然说起来有些不大光彩,不过现在看来——当初这个决定可真是英明绝顶。
暗耀的画作在藏品市场上可是极受追捧,卖出个几百万托尔的天价也不是不可能,这笔钱虽然说不上多,但用来解燃眉之急却是够了。
不过这东西在冷杉城没有市场,要想卖出个好价钱,就必须找对地方。布兰多这个时候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目标,那就是埃鲁因唯一的自由贸易港:
安培瑟尔——
他忍不住想,的确是需要一个人到安培瑟尔去看一看了,且不说将来冷杉男爵领必然要与这个自由港建立贸易关系。就是那里错综复杂的势力关系,也足以吸引那些真正的政治冒险家到里面去投资了。
尤其这个时节,各路大军压境,布兰多猜此刻的安培瑟尔一定是热闹非凡。
想到这里,他脸上已经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来。
……
第三十六幕修女公主
“安培瑟尔——?”
坐在长椅上的少女吃惊地看着自己的密友——那个一头长长的银发松松软软地垂落在公主长裙上,身子纤细得像是个洋娃娃一样,浅银色的眸子里写满了冷静与从容的半精灵公主。不过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子,却以性格刚强在贵族圈子中闻名。
她随身佩戴的镶嵌祖母绿的银色短剑,看起来像是贵族小姐用以防身与自裁的妆刀,但玛格达尔毫不怀疑她用那把剑可以轻易制服一个成年男子——当然,这种说法还少欠妥当。这位公主殿下的剑术在王室之中是出了名的,等闲就是一个正式的王国骑士也不是她的对手。
少女双手按在自己的膝盖上,心中忍不住有些羡慕。她同样是一位公主,来自蝎狮公国,与格里菲因自小就认识,两人一直都是闺中密友。但她很羡慕对方那种可以自然而然地将外在的刚强表露出来,甚至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之间的细节就展示出这位公主殿下极为自主的性子。而相比起来,她自己学习着严苛的贵族礼仪长大,虽然知书达理、知识渊博,外人一直将她看做一个性子温和、安静文雅的千金小姐。
甚至可以说是沃恩德绝大多数贵族千金的典范——
可玛格达尔自己却并不喜欢这种称赞,她倒是想自由自在地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只是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所希望的生活究竟是怎么样的,何况认真的性格让她不得不担负起自己的命运。蝎狮公国只是埃鲁因北方一个微小的国家,像她这样身份的女孩子,未来的命运是一条已经注定好的织线。
“为什么突然让我到安培瑟尔去,格里菲因,是因为战争的缘故吗?”
半精灵公主点点头。
露台外面忽然爆发出一片山呼海啸的声音,骑士们正在外面的广场上进行比武。不过声音很快消沉了下去,并没有影响到屋内的两人的交谈。
“局势已经紧张到这个地步了吗?”玛格达尔小声问道。
“你说呢,蒂妮,兄长比我的想象之中动作还要快。公爵们已经结成了联军,虽然安列克那个老狐狸还有一些犹豫,不过我想他很快就会作出决定了。”银发的少女不急不缓地陈述道,就好像在说着一件与她不相干的事情一样。
“或许还有转机,格里菲因。”玛格达尔忍不住说道。
“没那么简单,蒂妮。安列克一直野心勃勃,他要名正言顺,要么和我亲爱的哥哥站在一起,要么就得和我们站在一边。”半精灵公主停了一下,幽幽地说:“我倒是不介意联姻,可是我担心这样反而会害了哈鲁泽。”
于是坐在她对面的少女不再开口,而是平静地看着她,两人都是知心的好友,明白对方不会因为这点困难而难倒。
因为若是这样,她就不是埃鲁因的公主殿下了。
“其实我主要担心的是让德内尔伯爵。”银发的少女放低了声音,“如果说安列克公爵是北方天空中黑压压的乌云,随时都会带来暴风骤雨——可是只要风向正确,他却不一定是我们的敌人,也可以成为盟友。但我怀疑身后那位伯爵大人,随时可能在背后向我们亮出匕首。”
玛格达尔褐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感兴趣的亮光,她忽然开口说道:“我正好听说一些事情,格里菲因,你可能会感兴趣。”
“你说吧,蒂妮。”
蝎狮公国的公主微微将身体拉近了一些:“我有一个朋友刚刚从让德内尔给我寄来了一封魔法信笺。他在信上说让德内尔伯爵好像遇到了一些麻烦,他的领地发生了一些叛乱,我想他可能暂时没时间来关心领地之外的事情。”
“是圣殿的朋友吗?”半精灵公主认真地问。
玛格达尔轻轻点点头。
银发的少女认真地看着这个自己的闺中密友,纵使没有精灵的血统,但对方的美貌同样与自己不遑多让——然而又截然不同,软金色的长发就像是随时随地在柔和的光线之下镀了一层神圣的光辉一样,衬托着她恬静而又柔美的脸蛋。
这位少女被人称作蹙着眉头的天使不是没有道理的,虽然这样的美貌在人类之中是极为罕见的事情。让格里菲因不由得想起神话故事中一个古老的人类帝国倾国倾城的王后。
只是那位王后的下场最后实在是凄惨了一些,这让她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摇头将这个想法丢出脑海。
另外玛格达尔本人是一个极为虔诚的信徒,她与炎之圣殿走得极近,同时与圣殿中许多地区神官都保持着极为良好的私人友谊。甚至因为这种与圣殿极为融洽的关系,让她被许多贵族戏称为修女公主。
圣殿的大神官,都曾经公开表扬过这位少女对于信仰的虔诚,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位修女公主才没有因为自己的美貌而受到太多骚扰。
因为事实往往是这样的,在王权与神权之间,前者让人产生向往,而后者更受人敬畏。
“蒂妮,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学习王室之间的礼仪时,听过的一个笑话吗?”半精灵公主忽然问道:“——在埃鲁因,没有那个领主会不处理一两次叛乱,否则他就不是真正的领主。”
玛格达尔微微一笑,多半是经由格里菲因的话想起了过去无忧无虑的日子。
“其实哪里都差不多,格里菲因。”
“是的。”银发少女点点头:“所以不要寄希望于别人会怎么样,但愿让德内尔伯爵会因此而手忙脚乱一段时间罢,可是我们该做的还是要做。”
“那么我能做什么,格里菲因?”
“我希望你动用你和圣殿的关系,说服安培瑟尔的商人们拒绝联军借到南下的要求。”半精灵公主答道:“蒂妮,自由港受圣殿庇护,他们有这个能力,但是我担心那些商人们受到利益的诱惑——”
“我认识安培瑟尔地区的主持神官,我可以试一试。”玛格达尔微微思考了一下之后,问道:“可我要什么时候动身,格里菲因?”
“不必着急。”格里菲因说:“你从我这里一出去,我猜公爵们就会立刻得到消息。这件事很危险,蒂妮,你要想好。虽然你是我的好朋友,可我不希望你遇到什么麻烦——”
“正是因为这样,我才要帮你啊,格里菲因。”
“谢谢。”银发少女看了一眼露台的方向——之前山呼海啸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这说明某一场比赛决出了胜利者——她银色的眸子闪了闪:“让我帮你挑选几个人,他们可以与你一起同行完成这个任务,保护你的安全,蒂妮——”
“那我当然要尼玫希丝姐姐。”玛格达尔脸上露出少有地狡黠,她只有在格里菲因面前才会显露出这样不为人知的一面:“有她在一起,也有个人可以和我聊天解闷。”
公主微微一笑:“你可是一点也不客气,开口要走了我手下最优秀的骑士。不过既然是这样的话,我也只有忍痛割爱了——只是你可要照顾好尼玫希丝姐姐,她脾气可比我坏多了。”
“自然。”玛格达尔眨眨眼睛。
说是这么说,事实上三人都是自小就认识的密友。互相之间什么性格彼此最为了解,尼玫希丝虽然天生一副冷漠的性子,不过却不是随便对人乱发脾气的人。
这个时候露台外再一次响起海啸一般的欢呼声,盖过了屋内的一切声音。这一次与前几次不同,鼎沸的人声经久不息,让熟悉这一切的两人都明白——这说明骑士比赛的决赛阶段已经要到来了。
半精灵公主被这个声音转移了注意力,她抬起头,浅银色的眸子闪闪发光。然而半晌之后才开口道:“走吧,我们去看看哪些优秀的年轻人可以有幸与蒂妮同行——”
玛格达尔微笑着点点头。
……
第二轮比赛就要开始了——
芙雷娅手心中全是汗,心中更是怦怦直跳。如果外面场上的观众可以仔细看这位来自布契乡下的女孩的脸蛋,一定会注意到那像是熟透了的苹果一样的殷红色——她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沿着尖尖的下巴滑落,背后的军服也早就已经浸湿透——连续多场比斗已经让这位未来的女武神感到有些体力不支。
她一路过关斩将打败了众多对手,已经吸引了众多人的注意。作为这一届年轻学员之中的新成员,这样的表现可说是优秀。但芙雷娅知道这样的人并不只有她一个,在另外的场地上,布雷森和另外三个学员同样成为这一期年轻的学员之中最耀眼的存在。
她用手擦了擦下巴上的汗珠,相比起来,她的确可以算得上是这些人当中最不出众的一个了。
布雷森在上一场比斗之中只用了三招就击败了他的敌人——一个比他高一级的后备骑士团成员。当芙雷娅看到那一幕时,才意识到这个过去还显得有些冲动、稚嫩的年轻人而今已经越发沉稳,变得成熟起来,而手上的剑术也精进至此。
芙雷娅几乎可以想象得到那种惊才绝艳的天赋在布雷森的剑上闪耀着光芒的样子,对方已经找到了属于他自己的位置,这里就是他最好的舞台。
可相比起来,她自己却有一些迷茫。
第三十七幕芙蕾娅的剑术
芙雷娅明白自己没有那样出色的天赋,从在布契开始,她就用不服输的性格来弥补与这种差距,她用付出比别人多得多的汗水,一点点追回人与人之间的不同。
但事情没有想象之中那么简单。
随着时日推移,芙雷娅逐渐发现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似乎并不是依靠努力就可以弥补得回来的。
就像是在这座学院之中,有能力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她在这样的人群之中简直是微不足道。就像是小小的萤火虫在皓月的光辉之下,原先在布契仅存的一点点骄傲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来自高年级的骑士学员,白银中位实力,与布雷森齐平;事实上如果不是这场比赛将最高实力限制至黑铁巅峰,双方仅仅凭借对于剑术的理解交手,恐怕芙蕾娅早就已经倒在地上了——
可就是这样,她这会也感到自己握剑的双手都有些哆嗦起来。
但那个皱着眉头的高年级学员同样正小心翼翼地围着她绕圈子,先前芙雷娅展示出的顽强的打法也让他吃了不小的亏——王立骑兵学院一年一度的冠军大赛从创立之初就有一个让所有人怨声载道的规矩——在比赛之间任何人都没有休息的时间,每个人都必须为了自己在上一场战斗之中浪费的过多体力而付出代价。
据说当初学院的创办者定下这样的规矩是为了让学员们明白,在战场上是没有敌人会给你“符合情理”的规则,你必须学会保留自己的体力,只有这样才能在战场上活得更久。
王立骑兵学院创立的初衷就是为了向这个古老的王国输出最优秀的军事人才,在和平的年代里,从这里走出去的学员无一不是被作为中、高级士官培训。甚至那些以优异成绩毕业的,有可能一走出学院的大门就直接会被选拔进入王室的骑士团。
因此一步登天的家伙,也是大有人在。
就像是这个一年一度的冠军大赛,这个骑士比赛以积分制的方式进行,在不同年级之间的学员战斗可以获得相应的积分——并实行残酷的单败淘汰制度。只有那个站到最后的人才能获得代表着学院最高荣誉的“冠军骑士”头衔。
而决出冠军骑士之后,还会根据积分选出各年级最优秀骑士。
基本上这些人,就已经可以打上勋贵的印记。
不得不说这个制度虽然不甚公平,但却更能真实地反应出战场之上那种你死我活的争斗。就像学院最初的创立者的一句名言:
幸运不但是你的实力,而且还将是你最大的依仗之一——
这句话用来形容此刻的芙雷娅最恰当不过,作为只有黑铁中游实力的她来说——当然这个进步速度在普通人之中已经算是极为难得,完全可以说是对于她这些日子以来付出的汗水的最大的肯定——可是在这里,还远远不够看;芙雷娅觉得自己根本就没有多余的力量来对对方的行动作出反应了。
她只能勉强跟上对方绕圈的动作,然后祈祷幸运会眷顾她,或者此刻用奇迹更恰当一些。
她的对手似乎也发觉了这一点,在仔细确认对方不是在刻意欺骗之后,那个高年级的学员果断发动了进攻。
剑是从最难防范的右侧后方袭来的,芙雷娅根本没有多想,或者说没力气多想。她举起剑——那几乎是个下意识的动作,但就像是福至心灵一般,下一瞬间她让对方的剑刃穿过了自己手上长剑的笼柄。
手上传来热辣辣的刺痛感,然而对方也微微一愣。芙雷娅想也不想,反手一绞,劈手将对方的剑刃套在笼柄上扯了回来——称对方发愣的当口,贴身上去一肘压在那家伙的胸口上。
那个学员直接飞了出去,然而当他再爬起来的时候,芙雷娅手中的剑刃已经贴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是什么剑术?”那个学员爬起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如此问道,他看到少女手上向下淌着鲜红的血珠,有些刺眼。
“……”芙雷娅没答话。
事实上这会她自己脑子里都有些迷糊——刚才最后那招分明是情急之中记起布兰多曾经用过的剑招——她当初看布兰多用时也不觉得有多么的精妙,可现在回想起来,那几招实在是实用极了。
不过她想如果是布兰多的用的话,一定不至于让自己的手也受伤。
“我认输了。”那个坐在地上的高年级学员愣了一下之后,终于举起手来。然后芙雷娅看到场地外作为裁判的黑发垂肩的女骑士走了进来,后者一如既往地冷着脸分开两人,然后回过头看着她。
“听说你上过战场?”尼玫希丝用冰冷的语气问道。
芙雷娅却注意到对方的眼底带着一丝深深的怀疑——她很少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看到多余的情绪,仿佛这个女骑士时时刻刻带着一层冷冰冰的面具一样——但这个面具此刻却产生了一丝松动。
少女有些奇怪,不过还是点了点头。在王立骑兵学院,敢和这位学姐大人对着干的人还没生出来。
“是和玛达拉的亡灵?”
“是。”
“刚才你用的剑术,还能再用一遍吗?”
芙雷娅犹豫了一下,她觉得自己快晕倒了。
但尼玫希丝也看出了她的窘迫,不再坚持,而是说道:“刚才那一剑有埃鲁因的军用剑术的影子,和学院中教授的骑士剑术不是一个路子,听说过你当过民兵?”
芙雷娅再点头。
“但民兵的剑术也好,警备队的剑术也好,都不是这种直来直去的杀人剑术,这倒像是真正的埃鲁因战阵剑术。”黑发的女骑士皱起眉头,深深地看着她:“你从布契来?你在白鬃军团认识什么人么?”
芙雷娅一窒,她不知道这位平日里还算照顾自己的前辈为什么今天会接二连三地在这里逼问自己这些奇怪的问题。
她当然摇了摇头。
不过如今的芙雷娅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布契的乡下女孩,几个月的学习之中让她长了不少见识。她回想起之前那一剑,还有布兰多用过的许多剑术——似乎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用简单一些的话来说,是简练。
一种极为简练的剑术,仿佛多余的一丁点套路都不需要,好像纯粹是用来取得胜利的剑术一样。芙雷娅可以想象这种剑术用在战场上会是什么效果,难怪尼玫希丝前辈将它称之为杀人剑术。
她回想起来,布兰多用上阵时的确每一次出手都是干净利落,快得惊人。
但她才回过神,却看到尼玫希丝一双黑幽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她吓了一跳,从没见过这位学姐这样的一面,但半晌,对方却只是对她说道:“其实那也不是纯粹的埃鲁因战阵剑术。”
芙雷娅一愣,心中微微一跳——什么意思?
“你隐瞒了什么吗,芙雷娅?”
少女赶忙摇头,脑后的马尾随之摆动。
“好吧,那是一种经过改良的埃鲁因战阵剑术。”尼玫希丝直起身子,神色有些古怪:“我见过这种剑术。”
芙雷娅看着尼玫希丝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过身,向另外的场地走去。但她脸上却慢慢渗出一丝苍白来,她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这个女人认识布兰多。
……
“那是谁?”
半精灵公主回过头,“谁?”
“之前获胜那个学员。”玛格达尔看着下面人山人海的比赛场上:“我看到尼玫希丝姐姐和她说了好一会儿话,好像是个女孩子——”
格里菲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随即恍然。
“那是埃弗顿的女儿。”银发的少女随即叹了口气:“可惜,看来她没有继承她父亲那种天赋。虽然已经很不错了,不过在这一期学员之中并不算是最优秀的,和她父亲相比就差得更远了。”
“格里菲因,那是因为这一期学员的素质太好了。”这位修女公主虽然并不擅长剑术,但却智慧与见识足以弥补这一差距:“那个叫做布雷森的年轻人,还有另外两个人,我不止一次听你们提起过他们了。”
银发少女微笑:“是啊,玛莎大人还是庇佑着埃鲁因。”
她又说道:“我准备从高年级和低年级之中各自挑选出最优秀的几个人和你一起前往安培瑟尔,蒂妮;这一期的学员之中,我与殴弗韦尔卿都认为有必要重点培养一下,让他们离开这里去锻炼,这是我的想法。”
“所以你看中了那个布雷森,格里菲因?”玛格达尔回过头问道:“的确是个很沉稳的年轻人,在贵族里像他这样的年轻人已经很少了——”
“未必,蒂妮。”银发少女眼睛闪了闪:“我就知道还有一个,他让我知道了埃鲁因的先辈贵族的血液还没有流干,所以这个古老的王国还有希望。”
“很少听到你这样夸奖一个人呢,格里菲因。”
半精灵公主少有地没有回答自己好友的话,她心中想到的是殴弗韦尔口中的那个年轻人,她已经确认对方没有和芙雷娅一起来这里——真是个神秘的家伙。
她不知道对方现在在什么地方,在干什么,不过她心中隐隐有一种预感,那个年轻人恐怕不会甘于寂寞,他很快就会再一次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之中。
至于以什么样的姿态呢?
银发少女在心中微微一笑,丢开这个古怪的想法。
……
第三十八幕爵士,年轻人与猎人
……
在格里斯河沿岸一线,天色正一点点变得明亮起来。
而森林之中,弗恩与虎雀一起躲在灌木之下,一言不发地看着外面旌旗如林的贵族军队正在吵吵嚷嚷地经过森林中的道路——这并不奇怪,纪律严明是一个连王国的正规军也做不到的标准。
当然雇佣兵就要好得多,至少还有埋伏者的自觉。大约数百名雇佣兵正沿着格里斯河岸边的森林屏息隐藏起来,只等最后一个贵族士兵进入预设的战场。
上百支十字弓、长短弓即将瞄准正在进入它们射程的猎物。
“虽然这些家伙看起来战斗力不怎么样。”虎雀看着树林外面,忍不住说道:“但斥候还是挺老练的,只是稍欠了一点实战经验而已。”
火地战团的大团长看了身边这家伙一眼,他知道这个男人没有名字,只剩一个外号而已。
虎雀,他过去并没有听过这种鸟儿的名字——
“只欠一点实战经验?这话也只有你敢说而已!”但弗恩忍不住如此想到。
弗恩作为曾经的卡拉苏骑兵队长,比一般人要有见识得多,心知肚明敏泰爵士的斥候就是放在正规军中也是一等一的好手,可是这个男人和他带领的那一小队雇佣兵实在是太厉害了。
他亲眼看到那些卢比斯雇佣兵正面迎上去干掉一队贵族斥候骑兵的样子,起身飞跃、上马杀人、夺马抛尸一气呵成——甚至那些贵族骑兵的尸体如今还躺在森林中,只剩下逐渐冰冷的体温——只不过死人没办法站起来控诉这个佣兵队长的话罢了。
这位前骑兵队长忍不住都有些胆寒——那种程度的胆量与默契的配合,让他忍不住怀疑这些家伙真的是佣兵吗?
而这样的家伙还仅仅是那个年轻的领主手下的侍从而已,恐怕连骑士都算不上。弗恩当然猜不出布兰多是何方神圣,但这并不妨碍他作出判断——作为一个老练的骑兵队长,他确实在一些细节之上比大多数人都观察得入微。
从布兰多拿下格鲁丁当日,他就已经比尤塔和克伦希亚还要先认识到这个年轻人的不凡;同时也是第一个怀疑布兰多的来意的人——像是布兰多这样的贵族,确实没必要到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来不是么。
那么他有何目的呢?
弗恩虽然看起来像是一个大大咧咧的家伙,但其实早已敏锐地察觉了布兰多隐藏得很好的野心,这也是为什么他一开始就倒向这个阵营的原因。
他离开卡拉苏的骑兵队伍之后,又不辞辛劳地创立这个佣兵团,当然不会是一个甘于平凡的人。弗恩早就在贵族之中物色一个自己可以效忠的对象,但大多数时候,他看得起的人看不上他,而看得上他的人大多都是格鲁丁这种让人唾弃的货色。
直到布兰多将这个机会放到了他的面前。
两人一拍即合。
弗恩陷入自己的思考之中的时候,贵族军队已经慢慢进入了森林之中——
敏泰爵士在过了格里斯河之后,将速度放慢了下来。虽然看样子暴民并没有留下来,不过他是个生性谨慎的人——小心没大错嘛。
但这种小心并不是出于一种对于战争与军事天生的敏锐,而纯粹是一种性格上的小心翼翼而已。
因此当他最小的一个儿子从后面追上来的时候,敏泰爵士还坚定不移地让他手下的雇佣兵与私兵构成的零零散散的队伍沿着河畔森林中的道路前进,士兵们沿途发出吵吵嚷嚷的声音让他有些心烦——
不过他约束是没有什么意义的,最多只能管一时罢了。
倒是他看了看自己身边的骑士们感到有些满意——这些骑士都是他的老部下,都是真正老练的战士,即使是浑身覆甲但冷静的目光也面罩之下时刻观察者四周的森林——他们时刻握住自己的剑,保持着必要的警惕。
真正的骑士都是经过长期修习战争技艺的专业军人,自然与别人不同。甚至就是他们的侍从,那些跟在巨大的龙兽坐骑后面,打着各式各样旗号的贵族士兵,也要比雇佣兵看起来训练有素一些。
但也仅仅是看起来而已。
队伍正在进入狭窄的森林之间的道路,我们的爵士大人本能地皱了皱眉头,不过他正在思考接下来会不会遇上什么麻烦,背后却响起一阵阵马蹄声。
队伍后方只有他次子的人马——那是他亲自分配给对方的人手,一共五十个,他想够这家伙折腾一阵了。不过没想到对方却把这些人整理得服服帖帖,这倒是出乎他的预料之外。
“那小子又弄出什么新花样了?”怀着这样的想法,敏泰爵士回过头去,果然看到那张让他眼角抽了抽的熟悉脸孔带着几个人骑马追了上来。
对于这个儿子,塞缪尔真是又爱又恨。
卡格利斯靠近大队后,一扯紧缰绳,让马慢下来。年轻人以最标准的骑士姿势挺立在马背上,仿佛一柄笔直的尖刀,他随手将额前有些凌乱的长发推到一边,吁出一口气。
“父亲大人。”
“你又怎么了?”
来者带着年轻人那种特有的腼腆笑了笑,问道:“父亲大人,斥候已经有多久没回来了?”
敏泰爵士一怔,才意识到这个问题。不过他显然不大愿意承认这一点,有些不高兴地问道:“你问这个干什么,才晚了一小会而已——他们可能是走太远了,你知道我手下这些小伙子总是精力过剩——”
卡格利斯抬起头,看了森林之中一眼。
“未必吧。”他轻描淡写地说。
“这混小子!”敏泰爵士在心中暗骂了一句:“你究竟想说什么?”
卡格利斯忍不住扑哧一笑,神色古怪地盯着自己的父亲:“别人都说爵士老爷是一个小心谨慎的人,但其实也不尽然——”他还没说完,忽然发现敏泰爵士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年轻人心中暗叫不妙赶紧改口:“不过父亲大人你胆子也太大了吧,明明发现斥候出了问题,还敢让军队继续进入森林?”
虽然说是这么说,但事实上他也并不是多么担心的样子。毕竟对手是不过一群暴民而已,暴民再厉害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年轻人自视甚高,自然不会将布兰多手下的佣兵们看在眼里。
当然,他若知道此刻不远处的森林中藏着什么样的危险,恐怕就不会这么想了——
“我这个老头子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了?”敏泰爵士没好气地打断他:“我打仗的时候你小子还没生出来呢!”
“是是,父亲大人,总之先让军队停下来吧。”
爵士看了看四周,也有点担心起来。不过好歹算是找到了一个台阶下,他举起手,传令官立刻将他的命令传达了下去。
经过短暂的骚动之后,队伍停了下来。
但不停下来还好,这一停下来,卡格利斯立刻先于在场那些老练骑士们发现了问题。他抬起头看着森林中,眉头一下子深深地皱了起来。
其实不只是他,在年轻人嗅出不对的味道之后,在场已经有骑士同样感到了异常。
当吵吵嚷嚷的士兵们停下来之后,他们才发现——
森林太静了。
……
弗恩同样皱起了眉头,那个贵族好死不死地停在了伏击圈之外一点。只要再有那么一点点时间,他就可以抢先发起进攻,但这件事情却这么突兀地悬了起来,不上不下。
他吸了一口气紧盯着森林外面的每一个细节,心中想了一下,决定再等一会。在卡拉苏的骑兵生涯之中,弗恩学到最多的事情就是在战场上必须冷静再冷静,这往往会让看清局势,赢得最终的胜利。
但这一次他却错了。
虎雀同样盯着那个方向,他已经嗅出了空气之中的不同寻常。那个骑手一进入大队,贵族军队就停了下来,这并不正常,他首先怀疑对方是不是发现了自己这些人。
不过不管是不是有所察觉,这位雇佣兵队长都知道他必须有所判断了。
穴居人已经潜伏到了那些贵族士兵百米开外——它们手上第一次装备了人类送给它们的四臂十字弓——这东西塔吉卜曾一直想要入手,不过格鲁丁还没有傻到把这些军用物资也送到自己潜在的敌人手上的境界。
当然,当它们加入布兰多的集团之中,那又另当别论了。
一百米的距离对于人类来说有些远,即使是黑铁阶的战士越过这段距离恐怕也要好几秒钟,更不要说在森林之中。
但这对穴居人已经够了。
那一瞬间虎雀就下了决定。
“发信号——”他沉声地命令道。
“等等。”弗恩有些不解:“这个距离太远了,他们还没进入我们的伏击。”
“我们有绝对的数量和实力优势,伏击只是锦上添花而已。”虎雀果断地答道:“不过要是等对方反应过来,情况就会超出我们的控制之外了。”
“领主大人的想要抓住那位爵士大人,这才是这场战斗的重点。”这位佣兵队长继续说道。
弗恩一愣,这才反应过来。
的确如此。
……
第三十九幕沙夫伦德镇
“撤退。”卡格利斯盯着森林中,面色逐渐变得严肃起来。
“什么?”敏泰爵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这个小儿子竟然要他撤退。虽然谨慎一点是没什么,不过这是不是有点太小题大作了?
而且他这个老子的颜面何存?
“混小子,我这个老家伙还没死,这里还轮不到你来指挥!”于是敏泰爵士严肃地咳嗽一声,沉声喝斥道。
“领主大人,恐怕少爷说得对。”但正是这个时候,他身边的骑士同样一脸凝重地开口了:“我们最好是往后退一下——”
“什么情况?”敏泰爵士一呆,他这些老部下可不会随便拿他开玩笑。这下连他自己也有点着慌起来。
但他话音刚落,所有人都听到森林中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啸!
年轻人下意识地抬起头——他看到半空之中一道显眼的魔法信号正在徐徐上升。
好家伙,对方真是暴民?
这是卡格利斯心中唯一的想法。
……
离开冷杉城已经是一天一夜之后。
越过了青黑色的峰峦,一伙人站在山顶,视野与大地一起向四面八方扩展开去;田野构成一条布满绿花格子的碎布,它穿过蜿蜒的山谷,延伸向远方。
布兰多没料到格拉哈尔山之中还有这样的景色,忍不住怔了一下。
“那就是沙夫伦德。”尤塔看着沿着山道向下,红色的屋顶星星点点地坐落在森林中,逐渐变得密集起来,形成一处聚落。
小镇静静地沉睡在群山之中。
这一天才刚刚接近正午,他们就已经抵达这里。
虽然在离开之前夏尔的话给布兰多打开了一条全新的思路,作为自由贸易港,安培瑟尔是一个遍地黄金的地方——他手上不只有拉蒙娜·暗耀的画作,不是还有一个未来的炼金术大师么?再配合他自己从游戏之中带来的经验,要在自由贸易港捞一桶金也不是很难的事情。
然而安培瑟尔固然要去,但是沙夫伦德银矿也一样是关系长远的事情,因此布兰多并没有改变计划,还是来到了这座位于群山之中的矿镇。
“真漂亮呢。”茜在后面看到这一幕,喃喃道。
这个时候背后的灌木发出簌簌的声音,佣兵们陆陆续续从森林中走了出来,一共二十七个,个个手脚沉稳,眼神锐利地四下打量。这些人至少也有黑铁巅峰的实力,全部是尤塔手上的精英,为了筹够人数,女佣兵团长还去找其他那些小佣兵团借了不少人。
说实话,布兰多看到这些人时都吃了一惊。黑铁巅峰已是站在了白银的门槛上,这些人只要稍微培养一下就可以成为独挡一面的高手,久经训练的骑士也不过如此。
不过与他自己的豪华阵容一比,这些人就黯然失色了。
先不说布兰多自己,这里的人都知道此刻一左一右跟在这位年轻的领主大人身边的两位少女都是黄金战士;还有两个一路走来沉默不言的侍从——其实它们是天使,只不过雪白的翅膀太过显眼布兰多让其收起来了而已——也有白银下位的实力。
对于布兰多来说,圣洁天使总是洗回牌库再召唤出来实在是太过浪费光元素了,虽然他现在牌库的容量不大,要抽到这张牌还算容易。但是布兰多并没有补充光元素的有效手段,所以干脆就把两只天使留在外面,宁愿一天支付一点光元素,反正暂时也用不到复活卡牌。
布兰多想的是用到还剩五点光元素的时候就把两头天使丢回去好了,留一次复活卡牌的机会就足够了。而他在收服穴居人时省下来的一百点财富终于可以用来解封卡册上的火元素地牌——“余烬火山”以及风元素地牌——“风暴之巢”。
此刻一座熄灭的火山与天空上无时无刻不在旋转的暴风眼已经静静地躺在他精神构造的独立空间之中,而卡册上唯一剩下的一张地牌是火元素地牌:卡若度荒原。
有了风元素地牌,召唤风精蜘蛛就不再成为一个负担。而火元素地牌则让他瞄准了卡册上的一张牌:
火巨灵
(焦热之狱X)
15火
【生物·元素/巨灵,36级生物】
横置,让火巨灵对你的敌人造成巨大伤害,并将其洗回牌库。
当火巨灵在场上时,支付火2每天。
“在焦热的大地之上,火巨灵总是让它的敌人们闻风丧胆——”
(购买条件:支付50点火元素)
购买这张牌需要火元素而非财富,这对于急需积累财富来解封那些“资源类”的命运卡牌的布兰多说极具吸引力。
虽然需要五十点火元素对于目前布兰多只有三十七格的火元素池来说显得过多了一些;不过这没关系,作为偏向火系的元素使的他只要没事多练习一下火系法术,火元素池自然就会慢慢扩大。
好在他在提升元素使等级时,选择的几个初始法术基本都是火系,火矢什么的,对于法力的消耗也不会十分之大。
而除了这一点之外,同时早已预定好的另一张牌也进入了他的视野:
白银燕尾旗
(光辉联盟VII)
12地(或)水
【宝物·奇物/幻想】
白银燕尾旗在场上时,场上所有生物维持费用减少1,若是多种维持费用,则选择其中一种。
横置,指定一张卡牌,使其产生的财富加倍。
“流淌的白银——”
(购买条件:支付100财富)
这张牌让布兰多垂涎三尺了很长时间,甚至当初选择时,他还在地牌还是这张牌上犹豫了很长的时间。直到夏尔给了他提议之后才让他下定决心——无论如何,旅法师一切力量的基础还是地牌。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茜把斧枪扛在肩头上回过头来——让人忍不住担心少女细小的肩膀会不会吃不住力——她回头问道,“领主大人?”
布兰多还没说话,先开口的却是女佣兵团长:“沙夫伦德是一座经由银矿而发展起来的小镇,住在镇上的人大多是矿工。这里的繁荣是建立在矿工的衣食住行上的,镇上有许多商人开的铺子,还有几间旅店。”
“这种地方会有旅店?”红发的少女打断她的话。
“不奇怪,沙夫伦德也是向东深入格拉哈尔山最远的地方,这种地方少不了冒险者光顾。更不要说传说森林中有露天的银矿,许多来到这里的人都做着发财梦。”
“露天银矿?”罗曼的声音从背后冒了出来,“真的有这种事么?”
众人都回过头去,看到商人小姐最后一个从灌木丛中钻出来——她还一只手拽着自己的裙子,以防它挂住哪一条枝桠上。
但这一次她倒不是一个人跑出来的,而是布兰多让她一起来的。沙夫伦德银矿肯定有不少账目,无师自通也好,他们这里除了安蒂缇娜之外也只有罗曼会看这些账本了。
“据说森林中确实是有露天的银矿脉的,有些人曾经见过,甚至还有人因此而发了财。不过那毕竟是少数人,大多数人都是空手而归。”尤塔答道。
“即使是这样还有这么多人来这里?”茜有些不解,“我可听说这里有好几座旅店?”
“人们只会看到少数成功的案例。”布兰多看着下面的沙夫伦德,接口道。
虽然尤塔认为领主大人这句话的语法有点古怪,不过她不得不认同事实的确是这样的。她点点头:“领主大人说得对。何况那些发了财的冒险者,也不过转头就把得来的钱丢在赌桌上,转眼之间就输得一干二净罢了。”
“来得轻松的东西,丢得也轻松。”梅蒂莎的声音始终是低低的,柔柔的,她用一个古老的银精灵谚语来描述道。
所有人都忍不住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但罗曼却发表了不同的看法:“既然有人因此而发财,那就一定是真实存在的咯?”她似乎对于露天银矿念念不忘,“姑妈常常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呢!这样的事情一定会引起贵族们的注意不是吗?露天的银矿,让德内尔伯爵手下的人也会动心呢!”
“可是从来没有发现露天银矿的人再进入森林中再找到矿脉的。”尤塔摇摇头,“这也是这片森林神秘的地方。”
“咦?”罗曼把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显然对于这种事情极为好奇。
茜甩了甩自己火焰一样的马尾,撇了撇嘴,“神神鬼鬼,多半是假的!那些发了财的人,也不一定是因为发现了露天银矿,说不定是以讹传讹罢了!”
“的确有这种可能。”布兰多心中想到另一个可能,不过他打算把话题转回正题上:“不过还是先说一下我们的计划,尤塔,你最熟悉这里,你先说下你的看法。”
“领主大人,在沙夫伦德东北两英里之外就是矿区。每天早上,工人们会经过一条专门开辟出的山道进入矿区中干活。这条路沿途塔楼林立,又有轻骑兵巡逻,我们这帮人要这么光明正大地走进去是不可能的。”
“只有那一条路么?”布兰多问道:“以我们这行人的身手,从山里潜进去可能性有多大?”
“不是不可能。”尤塔想了想:“不过我听人说,矿区的警备队长是一个拥有黄金中位实力的剑手。”
布兰多点点头,心想这种地方没个高手存在才叫奇怪,要知道托巴兰德堡银矿区的最高防务长官可是一个开化了要素的剑圣。
“那好。”他听完之后答道:“与防守严密的矿区相比——进入沙夫伦德镇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这里的人流量不小,我们化整为零分头进入并不会引起多大注意;每个人注意带好自己的经费,各自到旅店之中入住。”
布兰多看了一眼天色:“傍晚我们再集合,事先约定好的记号都记住了么?”
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那么开始行动。”
……
第四十幕银矿(一)
在沙夫伦德镇中央有一座叫做“林中鳟鱼”的旅舍,旅舍的主人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中年人,不过这里出售的麦酒味道却极好,因而吸引了很多老顾客。
这些客大多是当地的工人,每周工作六天,礼拜日可以回到镇上放松;从矿上下来的工人们带着一身臭汗,无一例外有着粗鲁的大嗓门,毫不在意旁人的看法、三五成群地对着某个女侍的身材评头论足。
倘若有酒吧女笑着对他们抛个媚眼的话,必定能引起一阵嘘声。
但几个青年正在酒吧一角喝酒,斜着眼看着这些人,一边小声讨论着自己的事情。他们大多在这里父母是矿区的工人,而自己当然也是。不过年轻人特有的不安与躁动让这些小伙子不甘于一辈子在此虚耗时光,他们互相商量,已经准备离开这里到外面的世界去闯荡一番。
只是他们从生下来就在这座小镇,最远也不过只到过附近的森林中,最多通过臆想和外面冒险者口中的只字片语来揣测外面的世界罢了。
几个人讨论了一阵,才刚刚约定了时间,却听到身边传来从鼻子里发出的一声冷哼。年轻人们微微一怔,纷纷心虚地回过头去,看到不远处另一张桌边坐着一个年迈的矮人。
就像大多数奇幻的故事中描述的一样——这个老矮人有着显眼的大鼻头,长长的胡须,一直拖到腰际之下,编成辫子,束了铁环——他手臂与小腿都十分粗壮,显得结实有力。不过皮肤并不是本地常见的丘陵矮人那种健康的棕红色,而是泛着一种浅灰色。
年轻人看到这个矮人时脸色不约而同地变了变,这个老家伙叫做奥德姆,不知道从那里来到这个地方,不过据说很有能力,为这里的长官看中混了一个管事的工作。
但这家伙的脾气可算是坏透了,又死板又固执,从来不给人好脸色;而且他自己的境遇也不大如意——常常有人看到这个老矮人一个在喝闷酒——虽然矮人都爱喝酒,不过他们很少喝闷酒。
更不像这个老家伙一样,一喝完酒脾气就变得更坏了,板着一副脸孔,谁也不理。
而且这家伙还极为高傲,谁也看不起,有人曾经听到他说书记官的坏话。不过这个老矮人一发起脾气来连国王都敢骂,因此这事反倒不引人注意了。
年轻人看到是他,忍不住心里暗叫不妙。其中有稍微机灵一些的,赶忙好言好语地说道:“奥德姆老爷子,原来你在这里——”
老矮人瞄了这些年轻人一眼:“怎么,妨碍到你们了?”
“不不。”反应得快的人立刻说道:“怎么会呢,我们是想请你喝酒,不过……”
老矮人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谁关心你们那些屁事,不过我提醒你们一句,年轻人,外面的世界可不是那么简单的,小心碰个头破血流回来。”
几个年轻人立刻如蒙大赦,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句,然后推推攘攘地去付了账,赶紧从正门离开了。
他们离开时忍不住暗叫晦气,怎么会遇到这个老家伙,还好这老头儿和镇上大多数人关系都不太好,否则跑去告诉他们的父母,估计在场的几个人人都少不得要吃一顿狠的。
老矮人却看着这些年轻人出去,摇了摇头,外面的世界那是有那么好闯荡的,只不过年轻人一头热血,他才不关心这些事情;老矮人刚想低下头去喝一个人的酒,但却怔了一下——他看到旅舍外走进来三男四女。
事实上布兰多推开门进来的时候,大厅之中所有人眼前都是一亮。
漂亮的妞儿——
梅蒂莎作为血统纯正的银精灵王族,这位少女的美貌是不言而喻的,虽然身体还没长开,带着一些女孩柔柔弱弱的气质,然而却更吸引人的注意。
罗曼和茜同样不遑多让,商人小姐身上总是时刻带着一种特殊的气质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她两眼,这中间黑漆漆转个不停的一双眼睛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何况她双手放在自己胸前的牛皮包包上,东张西望的样子实在叫人产生好感。
但茜燃烧着熊熊火焰一样的琥珀色眸子更吸引人注意,少女进入这间酒吧时,眉头就忍不住微微皱起来,眉尖上挑,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危险气息。
雷之枪拆成三截绑在她背上,少女微微抬起头,让长长的赤红色马尾向后垂——她环顾四周用一种警惕的神色打量了一下四周。
不过引起客人们大声鼓噪的反而是几人当中相貌不那么出众的尤塔,这位女佣兵团长高挑火爆的身材一进入大厅中就让所有人下意识地吹起口哨来,好几道别有用意的目光还落在了这位大团长高耸的胸脯上。
尤塔倒是不介意,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布兰多忍不住轻笑。
他以前常常在一些带着奇幻气息的故事上看到这样的场景——甚至可以说形形色色的旅店是那一类故事中最重要的场所之一:冒险者们低声讨论着自己的计划,粗鲁的客人们高声猜拳喝酒,间杂着与酒吧女郎调笑的声音。
要是有个诗人就完美了。
怀着这样不切实际的想法,布兰多回过头,酒吧的老板已经迎了上来;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中年人,不过看他的样子,已经从几个人当中看出了主次关系。
当那些下半身决定上半身思考的男人把目光落在几个女人身上时,中年人留意得更多的是布兰多几人身上流露出的一些气质的细节——虽然年轻人身后亦步亦趋的两个天使侍从眉目如画,不过中年人的目光并没有在他们身上多过停留。
作为这个人来人往的地方的主人,他早就练就了自与一般人不同的看人方式。
尤其是布兰多身上那种现代人的自信,与这个时代那些出身显赫家庭、自小接受良好教育成长起来的贵族的后代极为相似,因此中年人一眼将这个年轻人从其他人中分辨出来。
“这是一个贵族公子哥儿!”旅店的主人如此想到,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语气不自觉地恭敬了一些:“各位有什么需要么?”
布兰多抬起头,看到一块写有出售的酒种类的木板挂在酒架前面;他指这上面最贵的一种点了一杯——当然其实布兰多对这东西不感兴趣,他不过是装个样子。
除了梅蒂莎之外,几位女士不约而同地要了一种果酒,微甜略酸。幽灵并不需要进食,银精灵公主只是默默地站在大家后面,茜注意到她,小声问道:“你不能吃东西吗?”
梅蒂莎一愣,摇摇头:“只是不必要而已。”
“那还是试着尝一下吧。”少女拨弄了一下自己脑后长长的马尾:“来这里什么都不点的话,会显得太显眼了一些。”
“不会啊。”罗曼的声音插了进来,她一本正经认真地说:“真正的淑女可不会在这种乱糟糟的地方胡乱吃东西的——!”
茜看到商人小姐口中是这么说,但还是心满意足地双手捧着一杯果酒,就忍不住白了她一眼:“你不也在喝吗?”她没好气地问。
“我本来就不是淑女啊。”罗曼瞪大眼睛,理所当然地答道。
梅蒂莎听了这两个人的对话,只是一个劲地低笑。
至于两个天使侍从压根就无视了这几个女孩子叽叽喳喳的对话,面无表情地跟在布兰多身后。这让中年人确认了谁是女伴、谁是侍从的关系,他看了这几个人一眼、用带着生意人特有的敏锐问:
“几位是从外面来的?”
茜停下来,警觉地挑起眉尖。
布兰多知道这种事情没什么好隐瞒的,像是这种人,虽然说不上是地头蛇。但是见过的人多,说不定认识镇上所有的当地人,刻意掩饰反而留下疑点,他干脆点了点头:
“碰碰运气。”
布兰多也没说真话。
中年人想这可能是一位离家出来游玩的贵族子嗣——这种人在埃鲁因并不少见,不过通常是有一定家底的贵族后代。
“意思是各位要到森林里去咯,需要一个向导吗?”他想了一下,问。
“服务真周到。”布兰多心想他手上那一杯最贵的酒产生了效果,像这种地方本来就是消息流通之地,主人往往也兼营贩卖消息。不过这些消息大多依靠道听途说、不辨真伪,需要自己去剔除其中没用的信息,唯一的好处是价钱也算在酒水的消费之中。
不会多收你一分——
布兰多点了这里最贵的酒,中年人自然显得十分殷勤。
不过布兰多还是摇摇头:“我从不需要向导,不过我想问下森林里是什么情况?”
“镇子周围都不危险,不过深入森林中会遇上野兽,可能还有魔物。”中年人答道,“另外,北边是矿区,往那边走可能会遇上矿区警备队的巡逻队,如果被当作意图不轨的人抓起来就不好了。”
好像生怕这个年轻人仗着自己的身份不知天高地厚,他忙补充了一句:“这里虽然是托尼格尔境内,但矿区的主人其实是让德内尔伯爵老爷。”
布兰多哦了一声。
他低头抿了一口酒,辛辣的味道从口舌直进入喉咙,然后又呛回鼻腔。冲得年轻人差点剧烈地咳嗽起来——布兰多皱了皱眉头,自己本来就不大会喝酒,现在看来装这个样子不是一个明智之举。
好不容易才压下口中的味道,他已打定主意不再去碰这东西一丝一毫,同时抬起头旁敲侧击地问道:“既然如此,那我要避开那些地方才好呢?”
“不往北就行了。”旅店主人答道:“不往北边走,就没有麻烦。”
“可不往北那来银矿脉,怎么找得到那个传说中的露天银矿?”布兰多故意为难地皱了皱眉。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心想果然是为这个来的。
第四十一幕银矿(二)
“那就不好说了。”旅店的主人放低身体,靠近几人一些低声说:“不过阁下不缺钱的话,可以试着找一下当地几个有名的冒险团;那些冒险者去过森林中很多次,还画过这附近一带的地图——”
“地图?”
“价值不菲。”
布兰多点点头,又问了一下当地的情况。主要是关于工人的作息,以及矿区的士兵们的一些巡逻时间等等——当然,他自己打着冒险者的幌子——至于旅店的主人却把他看做不知天高地厚一门心思出来找乐子的贵族子嗣。
两者都没有在意这个误会,交谈很融洽地进行了下去,打听这些消息并没有占用布兰多多少时间。小片刻之后,他回过头——这个时候几位女士已经在大厅中找到了一个位置坐下,布兰多看了看那边正准备走过去,不过在那之前他却停了下来。
一个矮人挡在了他的面前。
“请让一让。”已经有些醉醺醺的奥德姆眯着一对小眼睛,他勉强看清眼前这个年轻人——好像是之前进来的那一个,他想——不过这并不重要,他只想知道:
对方挡在自己面前是意欲何为?
老矮人摇了摇头想要搞清楚这件事。
但布兰多却有点哭笑不得,这就好像这条大道明明有一丈宽,可这个该死的矮人非要站在自己面前说自己挡了他的路一样。
只是他现在没功夫在这里闹事,犹豫了一下还是向一边让开。可就在这个时候,布兰多却怔住了。
矮人的脸红红的,让布兰多起初以为这只是一个当地很常见的丘陵矮人,不过多看了一眼之后,布兰多却留意到了对方手臂上那种浅灰色的肤色。
年轻人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符文矮人。
他差点以为自己的没睡醒,几乎就要去捏一下自己的脸颊好确认究竟是自己喝醉了还是对方喝醉了。
符文矮人在沃恩德的历史中并不像是银精灵一样显眼,他们就和穴居人一样来自乔根底冈的地下。不过与一般的地底民族不同,他们是早已消失了的地底白银之民。
传说符文矮人在混沌的年代结束之前的战争中就灭族了。
另一个传说是这个民族在地下世界的水银之海的另一端还有一座城市存在。不过无论那一种,布兰多都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一个活生生的符文矮人,没有错,浅灰色的皮肤是他们最显眼的特征。
除此之外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任何一种矮人有这样的肤色。
这些来自于白银时代的矮人是钢之平原的建造者,他们的建筑艺术在混沌的时代致歉就与布加的工匠巫师齐名。不过符文矮人并不满意这评价——只是他们的造物一个在地下,一个在天上,从来没有一教高下的机会而已。
但布兰多在短暂地错愕之后已经平静了一些。
也有可能是流落在外的血脉,布兰多知道不管特性如何,各个种族都有一些富有冒险精神、流浪在外的族群。
不过这样的遗裔大多只或多或少地继承了血脉上的共同点,至于文化传承还剩下多少,就只有老天才知道了;上古遗民在沃恩德其实不在少数,只是有很多人甚至连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的出身。
就像是布兰多若不是在见过符文矮人的描述,也不见得能认出这个醉醺醺的家伙来。
然而他这么想的当口,奥德姆已经摇摇晃晃地与他擦身而过。布兰多回过头,看着老矮人分开人群走了出去,只留下一个背影。
布兰多想了一下,并没有立刻跟上去。和一个醉醺醺的家伙没什么好谈的,何况看起来对方像是这个地方的工人,想必一时之间也不会人间蒸发。
他的目标是拿下这座银矿的控制权,到时候再和对方接触效果会好得多。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回头去问那个中年人道:“那是谁?”
“一个老家伙,好像是叫奥德姆,他来这个地方已经有一段日子了。”中年人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年轻的贵族会对一个邋遢的矮人感兴趣,“他是矿区的一个小管事。”
“做什么的?”
“监工而已。”
“听说他有什么特长吗?比如说建筑工程一类的?”布兰多进一步问道。
中年人一愣,摇摇头:“这倒是没听过。”
“呵,我还以为矮人都是建筑专家呢。”布兰多笑了下,故意如此说道。
“那是北边的山矮人吧,客人。”
布兰多点点头,心中放下这件事,然后才转身走回几位女士所在那张桌子边。当他走近时罗曼与梅蒂莎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谈论着什么,不过反应过来她们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看着这位年轻的领主。
“怎么了?”尤塔问。
“没什么。”布兰多摇摇头:“不过我打听了一下当地的消息,情况有些不大妙。”
“怎么回事?”尤塔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在这里除了布兰多之外,只有她最关心这件事的成败。
“我们原先以为工人每天都会进出矿区,但是我刚才打听到的情况却不是这样的。”布兰多低声说:“工人们事实上每个礼拜只有一天会在镇上,每周一早上他们会回到矿区,知道周六之后才会离开那里。”
“对方对工人管理相当严格。”
“是的,这样我们要浑水摸鱼的机会就小了。”布兰多说道。
“有什么问题?”茜不解地问。
“有两点,要控制矿区并不难,只要干掉那个有黄金中位实力的剑手就可以了,剩下的一百多人不够看的。不过要无声无息,不引起帕拉斯方向的注意,就有些麻烦了。”
“可我,大人你还有梅蒂莎公主,我们三个人对付一个黄金中位的敌人还会有什么问题么?”红发少女一皱眉,反问道。
“当然没有,不过黄金级别的交手有多大动静,你应该知道吧。”布兰多答道。
“只要有一个人知道矿区受到攻击,这个消息就会不胫而走,要不了几天帕拉斯爵士就会了解得比我们还要清楚这件事了!”
“我们可以封锁消息。”罗曼提议道。
“帕拉斯爵士不是傻子,沙夫德伦方向长时间没消息,他也会起疑的。”布兰多摇摇头:“我们只有控制住这个地方,让它像是往常一样运转,偷偷为冷杉城输送白银就行了。”
布兰多话没有说完,不过大家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些白银会被暗中运送到铸币厂之中,铸成私币。这是地方领主们不需要公开的秘密,事实上出发之前布兰多就已经委托夏尔去搜索格鲁丁可能藏在冷杉城外某一处庄园之中的秘密铸币厂了。
事实上这些都是要上绞架的勾当,不过就像是布兰多经常说的,一个死刑犯不会在乎他脖子上的绞索是一条还是两条。
茜一怔之后,才理解地缓慢点了点头。
“不能把他引出来么,或者趁他在外面的时候出手,那个人类不可能一直呆在矿区吧?”银精灵公主用低柔的声音提议道。
“可以是可以,可他要是一个月不出来一次,我们岂不是要在这里等一个月?”布兰多摇摇头:“所以我们还是得主动出击,至少潜入矿区去摸清楚对方的行动规律;何况,要控制矿区,我们的人早晚也得渗透进去的——”
梅蒂莎也点点头。
“那么我们怎么办,领主大人?”尤塔小声问。
“嘘,别在这里叫我领主大人。”布兰多左右看了一眼,然后说道:“其实我打听到的不只有坏消息,还有两个不错的消息!”
这一次没有人插话,像是等着他的下文。
“第一个消息是,附近的冒险者可能私下绘制了矿区的地图。我觉得这个消息很有可能是真的,据我说知冒险者经常干这种事情。”
“是的,大……少爷。”女佣兵团长看到布兰多的目光扫过来赶忙及时改口,很吃力地咬出这个称呼:“有时候冒险者还会和地方上的盗贼兄弟会联手,贵族们对这种事通常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他们也不会干出什么事情来。”
“第二个消息呢?”商人小姐好奇地问。
“我得知,这里的冒险者其实偶尔也会到矿区上去干一段时间的活儿。你们知道,冒险者并不是什么时候都养得活自己。”
尤塔听到这个消息不禁怔了一下:“贵族们愿意让这些惹是生非的家伙进入矿区?”
“为什么不愿意,矿区需要的是劳动力。进入矿区不允许带武器,离开时也不允许带走那怕一块矿石,在矿区是用矿石来换取钱和食物,这些冒险者能翻得起什么浪来?”
“再说这事让德内尔伯爵的地盘,除了我们之外,谁又会闹事?”布兰多低声反问。
“那我们不是可以混进去?”红发少女的眼睛一亮。
“你们不行,我可以,还有其他人也可以。”布兰多摇摇头:“矿区不收留女人,否则真要天下大乱了。”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各自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这个计划的可行性。如果能以工人的身份混入矿区,那么要摸清楚里面警备队的行动规律实在是太容易了。
可具体要怎么做呢?
……
第四十二幕银矿(三)
矿区门口拥簇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工人也好,冒险者也好,都在一队骑兵的监视之下井然有序地进入矿区,为了加快速度,人群排成了三列纵队。
布兰多看了一眼手上的地图,默默记下上面的地形和标记,然后将羊皮纸折起来放进怀里。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前面的队伍,二十多个雇佣兵已经成功地混了进去,在门口巡逻的骑兵们的警惕性说不上高。
这大约是沙夫伦德和平太久的缘故,纵使托尼格尔偶有盗匪团骚扰,但这些亡命之徒也很少敢深入矿区。一方面是迫于让德内尔伯爵的威名,一方面也是得不偿失。
布兰多的目光落到郁郁葱葱的山林中,茜、梅蒂莎与尤塔说不定已经潜入其中,她们中最差的一个至少也有白银级的实力,要躲开塔楼上士兵的注意力并不困难;而罗曼留在沙夫伦德,有两个圣洁天使保护至少也不会让人太过担心。
然后布兰多听到前面的骑兵扯着嗓门叫道:“下一个!”声音中带着浓厚的地方口音,他就知道轮到自己了。赶忙低下头向前走去,本来以为对方至少会稍微搜查一下做个样子,没想到带着亮银色的尖顶头盔的骑兵不过目光在众人头上一扫,看到没人带武器就放行了。
“早知道这样,说不定尤塔她们换一身男人的服装都能混进来。”布兰多忍不住摇摇头在心中想到,“只是这样看来,那个金之阶的剑手的警觉性也不见得会高到那里去——”
这倒是一个好消息。
越过哨卡之后,监视就变得更加宽松起来,布兰多四下环顾,很快在人群之中分辨出乔装的佣兵——当然事实上所谓的乔装,其实也就是没带上武器而已——当然他并没有立刻莽撞地走上去与自己的部下汇合。
虽说冒险者也不是没有成群结队的,不过他们这一行二十多个人,汇聚起来无论如何也足以招惹怀疑的。
况且大家手上都留下了联络的方法,也不急于一时。
布兰多在琥珀之剑中完成过各式各样的任务,不过却没有这样乔装之后深入敌人腹地的经历,一时之间忍不住有点感到既紧张却又莫名的刺激的感觉;只是一想到自己现在也算是一个身具黄金一级实力的家伙,心中又下意识地安定了一些。
是啊,虽然在过去游戏之中,那是一个黄金多如狗,要素遍地走的沃恩德。
但如今,这毕竟还只是繁花与夏叶之年的年末。在这一年开始而又匆匆结束的黑玫瑰战争才刚刚点燃了大地之上的战乱之火,在这一年里,以不满二十岁的年纪拥有金之一阶力量的,恐怕也数不出几个来罢。
布兰多向一侧看去,一边默默地观察这周围的地形,权当做是欣赏景色。沙夫伦德与矿山之间只得一条羊肠小道在山林之中穿行——然则走在这条路上,偶尔目光可以穿过半山腰树林之外,看到格拉哈尔山向托尼格尔一侧绵延起伏的山岭。
那仿佛水彩在青色的画布上拽出的一条条深蓝色的山的线条,树木像是斑驳的墨点,挥洒在山峦之上。
极为赏心悦目——
他又抬起手来,看着陌生的纹理在手掌上生长,一时之间忍不住有些恍惚。这一路走来好像是如此漫长的一段旅途,但回想起来也不过才过了几个月而已。
仿佛还是在昨天,他记得自己还是那个一文不名的家伙。然而在这短短的几个月之间,他有了同伴,有了可以依仗的力量,有了属下,甚至有了属于自己的领地——一切就像是他自己所相信的一切一样,一步步地掌控着可以知道的未来。
直到改变这个古老的王国与自己之间那不可知的命运,然而这艘巨船已经开始掉头,似乎不再驶向黑暗,也有了那么一丝光明。
“若是学姐知道这一切,该多好啊。”布兰多在心中笑了笑。
但一片掠过的特殊的景物打断了他的思绪,布兰多留意到那是在一片片茂密的树冠之间露出的哨塔一角;他看到闪闪的尖顶头盔的士兵值守,而向远一些的地方望去,每一个山头都有这样的哨塔。
“与外面骑兵们松松垮垮的态度比较起来,此地的防御布置却可说严密。”布兰多想到,同时将这些哨塔的位置与地图上一一印证,就知道那些冒险者并没有骗他。
那张地图花了足足三千托尔,但目前看来还算值这个价。
布兰多一言不发地看着远处,在心中复原周围的地形。但正是他全神贯注集中注意力的时候,忽然感到一个人从背后撞了自己一下,他回过头,正好看到一个少年与自己错身而过。
那个少年估计也没想到自己会撞上人——或者说在他看来布兰多明明不过是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但那感觉却像是撞上了一座山一样,巨大的反作用力让他差点一下向旁边倒去。
少年向前冲了好几步才稳住步子,他按住自己的胸口喘了口气,显然是吓了一跳;不过马上抬起头,有些吃惊地看着布兰多。
但这吃惊很快变成了歉意。“对不起。”少年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过失,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布兰多看着这个少年——对方穿着一套冒险者常用的服装,这种皮革制作的衣服没有什么别的优点,唯一的好处就是经久耐用——不过样子还算勉强耐看。
“既然说了对不起,就把我的东西还来吧。”停了一下之后,布兰多却如此答道。
这些扒手他在琥珀之剑中见得多了,在游戏之中的时候他没有这一身本事也能抓住这家伙来,何况现在他可是货真价实的黄金剑士。
现在这个拥有黄金剑士力量的身体,运用起来可比游戏之中借助系统达到这一步来得的得心应手多了。
布兰多话一出口,少年脸上的歉意一下子又变回了吃惊,不过他马上笑了起来:“你发现了?真厉害!”少年笑的时候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被揭穿他也不狡辩,而是很大方地从衣服下面拿出一个袋子。
那正是布兰多的钱袋。
“没关系。”布兰多接过袋子,答道:“下次动手的时候记得手脚轻一点,还有。”他郑重其实地补充道:“挑好目标!”
少年用力点点头,不过他有点好奇:“你是冒险者?我看不像!你是外地人吧?但我看你好像很懂我们这里的规矩啊?”
他又摇摇头:“不过你说下手一定要挑好肥羊,这我也很认同。可是这一次我们也没想到,你这么年轻就这么厉害,我感觉你反应比马赫尔快多了!那家伙老喜欢吹牛——对了,老兄,你是哪里人?”
布兰多并不认识或者说也没兴趣去了解这家伙口中的马赫尔是谁,只是对于这家伙的自来熟有点不大习惯,他想了一下答道:“我去过很多地方,事实上各个地方的盗贼工会规矩都差不多。但既然你把钱还回来了,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没人愿意平白无故得罪一帮子人……”
他说的全是经验之谈,这些见识在当今的沃恩德找一个经验丰富、行走四方的老练冒险者估计也说得出同样的话,可从一个年轻人口中说出,就显得有些妖孽了。
“何况你们这样的人,也很难缠。”最后布兰多如此结尾。
少年不以为意,或者说反而有点高兴,就好像布兰多是在夸奖他一样。听完布兰多的话,他又露出好奇的神色:“你说你去过很多地方,不可能吧,你这么年轻?”
布兰多摇头笑而不语。
但正是这样那个少年却反而露出感兴趣的样子,他干脆跟上布兰多一边后退一边说道:“我叫乔卡,你呢?”
不过这个问题没有得到布兰多的回应,但少年并不在意地举起双手枕在脑后,兴趣盎然地问道:“你说的是真的,你说我们像是盗贼行会?盗贼行会是什么样子的?”
布兰多看了他一眼,答道:“他们干的事情和你们差不多。”
少年挑了一下眉毛:“听说外面快要打仗了,是真的吗?”
布兰多一阵郁闷,心想你还真把我当百事通了啊。他想了一下答道:“你是这里的人?你对外面的事情那么感兴趣干什么?”他从对方的口音中听出对方应当是本地人。
但这一次少年却神秘地嘿嘿一笑,答道:“没什么,只是想问一下而已。那么我就不打扰了,有时间再聊——”
说着这样的话,他落后一步,然后转身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但布兰多的目光何等锐利,他一回头就看到那个少年钻进人群之中和另外一群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人聚在了一起。他想了一下,干脆集中注意力听了一下对方在谈些什么:
“失手了,那家伙相当厉害!”第一个开口那少年。
“嘿,那么年轻的家伙能厉害到那里去。就是镇上那些冒险者我也能从他们口袋里偷处几个子儿来,不会是你太无能吧,乔卡。”另一个声音嘿嘿一笑,挤兑道。
“你可以去试下啊,马赫尔。”少年回击道。
……
第四十三幕银矿(四)
“你可以去试下啊,马赫尔。”少年回击道。
“切,现在他已经有警觉了,你小子倒是打的好算盘——”
“不过那家伙真挺厉害的,他好像去过很多地方。”乔卡说道:“虽然是个外地人,但我们的规矩好像他都知道似的,我吃了一惊呢!”
“哼。”一个文弱一些的声音说道:“马赫尔那家伙从一个酒鬼那里套出来的故事,他不过是依样画葫芦抄了一套规矩而已,人家不知道才奇怪了。”
马赫尔脸红了红:“少废话,这么说来那家伙不是很有见识吗,你手上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不如拿去卖给他看看?说不定人家看得上呢!”
他虽然说是卖,但却着重了语调,听起来就像是在嘲讽。
“懒得和你这个庸俗的家伙打交道,不识货!”
“够了,我都说过了,你们别去惹麻烦。”这个时候第四个声音插了进来,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布兰多一怔——还真有女人乔装进来?他忍不住腹诽了外面那些骑兵一句,然后继续听下去:
“昨天我们在林中鳟鱼遇到过那个人,他和几个女人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冒险者。”那个少女的声音继续说道:“我看到他点了老约翰那里最贵的酒,怎么看都不像是缺钱的样子,他来这里准没什么好事。”
布兰多眉头微微一皱,暗叫倒霉,最后决定乔装进入矿山也是打听完消息之后临时起意,却早忘了在那之前就已经露出了破绽。
不过这种细小的失误,他想也不可能有人正巧那么巧就被人抓住了马脚,但没想到玛莎大人还真和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昨天下午的一幕竟然被人给注意到了。
不过他正在想怎么处理这件事,却听对方继续说道:“要不要去报信?”
布兰多心中一紧。
但却听之前那个比较文弱一些的声音说道:“嘘,别说了。这和我们无关,你们就当不知道这件事好了,这件事不简单,他说不定有同伙,我们没人想要掉脑袋吧?”
这个声音之后,其他人都沉默了一阵。
“好吧。”最后那个叫马赫尔的家伙答道:“就这么决定了,反正这次之后,我们就要离开这个地方,不要节外生枝。”
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布兰多也回过头。他没想到这伙人中还有人说出这么颇有见识的话,一时之间他忍不住对那个开口的人有些感兴趣起来,不过他再回过头去看时,那些少年早就走远了。
“有点意思。”
布兰多心中莫名地产生了这样一个想法。
……
通向矿区的两里路并没有走上多久,然而进入矿山之后,布兰多就明显感到周围的监视变得严密起来。
沙夫伦德银矿坐落在群山环绕之中,由于浅层矿脉的开采已经挖空四周的山壁,形成一个向内的凹谷;若是从谷口向内望去,是大片大片入眼赤灰与铅黑的岩石,布兰多不认得银矿石,不过他却认识那些修筑在四周山顶之上的哨塔——他看了一眼就忍不住皱了皱眉,这个地势无论是进出都非常麻烦,此前想要把那个黄金剑士引出去击杀,现在看来似乎有点行不通——得临时改变一套计划才行。
他四下环视了一眼,凹谷内地面休整得还算平坦,不过从这里并看不到渗入地下的矿道入口,倒是可以看到山谷外侧已经修成一座半要塞似的建筑群。那里应当就是当地警备部队的营房,让德内尔委派的书记官与执行副官想必也在里面。
布兰多回过头,看了一眼山谷中堆积如山的矿渣和到处都是矿车,工人在里面来来往往,大多数人都井然有序,只有少数像他这样第一次来到这里的冒险者茫然不知所措。
不过他到没有紧张,而是冷静下来默默地跟在其他人身后,那些士兵当然不会丢下这些人不管,他想很快就会有人来那排他们。
事实证明他没有料错。
布兰多很快看到一队巡逻骑兵从山谷一侧出现,他们一边驱赶着坐骑靠近这些人——只是那些身穿鲜艳的贵族军服的骑兵似乎并没有心情在这些人身上浪费过多的时间,而是扯着嗓门喝斥道:“到那边去排队,领取你们的号码和工具——!”
丢下这句话,然后骑兵们立刻掉头向后面进来的人走去。
而留下布兰多看了一眼骑兵们所指的方向,在那里矿山的管事正在向工人们分发工具和一种写好了编号的木质牌子——这两种东西在矿区都不允许丢失与损坏,一旦发生了上述任何一种情况都会招致重罚,这个时代的沃恩德可没有什么人道主义精神——在这里只要有一个正当或者不那么正当的理由,就是被打死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甚至矿区的书记官就有权利下令绞死一个人——只要他怀疑是不是有人偷了伯爵大人的矿石。
不过布兰多并不关心这个,他只关心自己会被分配到那个营区。工人们在这六天之内自然是居住在山谷之中,因此矿山的官员们就是再吝啬也不得不为这些工人修筑一些简陋的、或者说粗劣的营地。
营地自然是以草棚为主要建筑的,里面充满了各种叫一个来自现代社会的人难以忍受的味道。要不是布兰多进入黄金领域之后,身体机能已经大大超越常人,他甚至很担心自己在进入那个昏暗的棚舍时会不会被冲天的臭气给熏倒在地。
这种担心很快变成了现实。
他一度皱着眉头站在那个摇摇欲坠的棚舍前,将手中的编号牌与棚舍的所在的位置做了再三的对比。但最终他还是失望地发现:
就是这里——
布兰多鼻子动了动,他还在这间棚舍大约数尺之外就闻到了那种让人作呕的味道,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尤塔、茜与梅蒂莎不来是一件无比明智的事情,而他当然是做了一个最为愚蠢的选择。
他犹豫了一下,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样的营地在这个山谷中一共有四到无处。他在之前就暗中留意了一下,佣兵们几乎都被打散了——不过他相信这对那些老练的战士来说不会构成什么麻烦。
另外有一个好消息是,有三个人被分配到和他同一个营地,向前他已经在那些草棚外发现了记号。
但这些不管是好消息也好,还是坏消息也罢,都不能解决目前最现实的问题。布兰多苦恼地皱着眉头,最后还是犹豫犹豫地走向了那黑漆漆的屋子——他当时的神色不吝于走向刑场。
当然,在进门之前他不着痕迹地一挥手,一股无形的风卷起几枚石子在门口一边摆出一个三角形。白鸦剑术在被他提升到顶级之后,已经可以收发自若。
布兰多想这倒是一门极为有用的剑术,有时间可以到埃鲁因宫廷把下后面进阶的部分也搞出来。不过这个想法有点虚妄,毕竟埃鲁因的宫廷秘剑岂是那么容易流出的——
格里菲因公主倒是一定也精通这门剑术,只是要用什么条件才能叫对方愿意传授给自己,这倒是一个问题。
怀着这样的想法,他进入了屋子,虽然极力克制,但他还是忍不住用手稍微遮了一下鼻端的位置。
屋子里静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一声几乎细不可闻的话:“切,娇生惯养的贵族子弟——”
这句话近乎无声,若是放在寻常人耳朵里一定是微不可闻了,但布兰多却听了个清楚。
他抬起头,正好看到屋子里的人。然后他立刻就怔住了,因为这实在是有点太过巧合,这屋子里不是其他人,正是先前他遇到过的那几个少年。
他首先看到那个叫做乔卡的少年,正讪讪地笑着坐在他对面的一张草席上。
然后是他身边叫做马赫尔的家伙,这家伙看起来是这些人当中年纪最大的家伙,而且也是最结实的一个——他比乔卡还要高一个头,几乎与布兰多一般高矮。
布兰多第一时间就判断出这个家伙就是之前出声的人,他看到对方的手放在衣服下面,只是凭手的动作他就猜出那里有一把匕首或者是短剑。布兰多忍不住又在心中暗骂了外面那些巡逻骑兵一句——
“有些胆量,但不知死活——”但这是他在第一印象之后给这家伙的一个评价。
然后的他目光扫向另一边,坐在另一侧草席上的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发育不良的少年。因为四肢瘦弱显得脑袋好像要比正常人大一圈似的,但这个少年的眼神却让布兰多吃了一惊——既不是乔卡的不知所措,也不是马赫尔的戒备,而是一种观察的神色。
他在观察他。
布兰多忽然有些感兴趣起来。他很清楚此刻的自己与几个月前的自己有些什么不同,经历过战阵,杀过人,成为了上千人的领导者,而且还拥有了黄金领域的实力,虽然此刻刻意隐藏身份,不过布兰多知道有些东西是无法隐藏的。
比方说眼神和气质。
事实上现在很少有普通人能和他对视了,但这个少年却能冷静地打量他。布兰多也反过来仔细观察了对方一下,他注意到这个少年的草席旁边放着一个灰扑扑的背包,也不知道里面装着些什么。
最后他抬起头,在后面看到了那个女扮男装的小姑娘,同样有些瘦弱,长得也并不算漂亮只是有些清秀,脸蛋上还有几颗雀斑——虽然屋内漆黑一片,但在布兰多眼中却有若白昼,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而除了这几个他有一点印象的之外,屋子里事实上还有三个少年,看起来都是一伙的。不过这并不是布兰多想要吐槽的地方。
真正让他心中忍不住大声腹诽的是:
这么小个屋子还要住八个人,玛莎在上啊,就是老子当年读的三流大学也没这么吝啬啊,真是混了个蛋!
……
第四十四幕银矿(五)
屋子里从布兰多来到之后一下变得鸦雀无声。
不过布兰多反而不在意起来,他走进棚舍中,在唯一一张空草席上坐下。所有人目光都随着他移动,集中在他身上——尤其是那个叫做马赫尔的少年,几乎是皱着眉头一动不动地紧盯着他。
布兰多忍不住暗中摇头,心想自己有那么可怕?他表面未有什么动作,但黄金领域的实力让他对周遭每个人的一举一动都了若指掌,对方绷紧的肌肉与心脏重重地跳动都证实他们现在正紧张得厉害。
但他并不去消除这种紧张,心想这样也好——这些家伙虽说暂时不会把那件自己的事捅出来,可谁又知道呢?能在这里监视他们一举一动才好。
而因为他的存在,屋子内古怪而紧张的气氛一直持续到傍晚之后,确切的说是晚餐之后。
因为大多数工人们事实上是在礼拜日的当天晚上抵达矿区的,银矿开工一般要等到第二天早上,布兰多有大量的时间去熟悉这里的情况。
不过他并没有去尝试那份可怕的晚餐,那锅里面根本分不清煮的是什么东西,绿糊糊的仿佛是巫婆的药剂——甚至还带着一股子发馊的味道。布兰多只看了一眼就倒足了胃口——且不要说吃。
他只庆幸自己在尤塔的提醒下带足了干粮。同时也怀疑那个女佣兵团长以前是不是干过类似的活儿,否则怎么会如此有经验。
在外面逛了一圈,有意无意地确认了其他几处营地的位置之后,布兰多又回到自己所在的棚舍之中。不过这一次他一进门就一眼看到那个有些营养不良的少年坐在屋子里。
他似乎并没有和其他人一起出去,布兰多目光扫向一边,发现那个女孩子也在一旁陪着这个少年。
他愣了一下:“你不吃东西?”
布兰多心想这家伙是受了其他人排挤,毕竟这种事情在这种团体中时常发生,并不罕见。但文弱的少年摇摇头,“我不吃晚餐。”
对方看起来并不害怕他,而是从容地回答道。
不吃晚餐?布兰多一怔:“斋戒?”他马上想到这莫非是银百合教派的信徒,在他印象之中,只有那些清贫的苦修士才会有如此奇怪的习惯。
银百合的修士们不进晚餐,是为了记住炎之王哈鲁特在大平原之上的日子——那是人类在黑暗的年代之中最困难的一段日子,为了逃避敏尔人的追击而在荒原上游荡——无数人因为饥饿死在这条逃亡的道路上。
对于布兰多的问题,少年点了点头。
银百合教派是炎之圣殿下属分支的一个小教派,在安列克地区很常见,不过这个教派之中一般信徒并不会实行斋戒,除非是受过教谕的修士学徒。
于是布兰多看着这个少年,问道:“你在修士门下学习过?”
少年再点头,“我和一个修士学习过一段时间,虽然未曾入门,但也算受了教谕。先生。”他很得体地答道。
“你识字?”布兰多问。
少年点头。
这可不得了,当年芙雷娅身为布契的民兵队长也不过只认得几个字而已,这还是因为这位女武神大人有幸遇上了马登作为警备队长;而马登作为布契的警备队长在游戏之中可谓是大大的有名,事实上他之所以与一般的埃鲁因老兵截然不同正是因为他不但识字、而且还很有见识。
从这一点上,布兰多的祖父也是如此。不过布兰多知道自己祖上至少曾经阔过,父亲好歹是一个磨坊主,家庭中有传承下来的教育也是很正常的。
而罗曼则完全是因为她姑妈的缘故,女巫的后人不会识字纯粹是一个笑话——至于其他人本身就大多与文盲无异,在这个世界上平民之中识字的可算真不上多。
于是布兰多干脆坐下来,饶有兴致地问起来:“既然如此,为什么还到这里来?银百合教会虽然清贫,但还是受炎之圣殿认可的正式教派罢。”
“先生,我并不知道自己应该属于那个教派,教过我的修士已经过世了。”少年答道。
布兰多恍然,原来如此,对方可能没有受过正式的教谕,如此只能算是一个普通的信徒罢了。
他对这个小小的插曲的兴趣只维持了片刻,心思很快就回到了这一次行动上。通过之前的一番探查布兰多已经初步摸清楚了这个矿山内大体的情况,不过这让他愈发觉得有些麻烦。
据他所知那个剑师——他们这次行动最大的威胁——他事实上很少出现在矿山中,大多数时候都会留在军营里。而他们当然不可能摸到军营里去干掉对方,摸进去倒是容易,可是要干掉对方并且还不被发现就有点天方夜谭了。
布兰多一时之间也没想出什么周全的办法,不过好在他反正已经打定主意在这里呆一周,只有看在这一周中能不能等到什么机会。
不过他正在想这个事情,却听到那个文弱的少年在一边咳嗽起来;他回过头,看到在那个女孩子的扶持下,后者正咳得厉害。大约是留意到他的目光,少年有些歉意地抬起头微微一笑答道:“老毛病了,先生,你要是觉得不适的话就坐远一些——”
布兰多却不以为意,他现在有接近100的体质,不说百病不侵,至少传统的疾病是拿他没什么办法了。因此他摇摇头,从背包中拿出一个水袋:“这里面有干净的水。”
他知道矿区的水压根就不是人喝的,有些装在木桶里早就发臭了。
“谢谢。”那个脸上有些淡淡的雀斑的少女在少年的示意下接过水袋,然后有些古怪地看了布兰多一眼。
她这一眼叫布兰多疑惑不已,他将水递过去时并没有想太多——不过就是一袋水而已——作为一个曾经生活在物质极大丰富的时代的现代人,布兰多显然不会在意这点东西。
但他并没有意识到,在沃恩德这样一个世界中,事实上大多数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人还信奉着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以强者为尊,在这里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无偿地向弱者伸出援手的。
不过无论如何,布兰多这个无意的行为都为他赢得了对方的好感,少年喝了一口水之后咳嗽明显轻松了许多。不过他尚还没有气力说话,沉默了一会,倒是那个女孩先开口问道:“先生,听说你很厉害?”
布兰多一愣,心想这个问题可算是问得古怪,而自己好像还真从从没考虑过这个方面的问题。而自己算不算得上是厉害呢?他对比了一下自己过去一百三十级的经历之后,摇摇头答道:“勉勉强强罢……”
“勉勉强强就是很厉害了,听说外面那些冒险者有一个什么位阶称为黑铁什么的,想必先生也是这样的人吧?”女孩问道。
“是黑铁位阶。”少年在一边补充道。
布兰多看了他们两人一眼,一时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对这个感兴趣。不过职业等阶的划分这个在那里也不算秘密,其实平民之中也有很多人了解的。
“勉强够得上,还差一点。”布兰多心想像自己这么年轻拥有黑铁实力已经算是很引人注目了,他手上那些佣兵大多进入黑铁阶的起码都是三四十岁的壮年。
然而他在这里当然是越不显眼越好,因此随口答了一句。
他看到对面的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女孩又问道:“先生,冒险者都是像你这样的人吗?我是说那个……黑铁位阶?”
布兰多看了他们一眼。“当然不是,就像你们知道的一样,拥有黑铁实力的人在冒险者中已经算是很实力的了。”
他倒没撒谎,实力再强一点谁会颠沛流离地去当冒险者啊,除非是那种生性喜欢四方流浪的人,但那种人毕竟不在多数。
不过回答之后,他补充问了一句:“你们问这个做什么?”
“我们想到外面去看一看。”这一次那个少年说话了。
“去冒险?”
少年点了点头。
布兰多心想当冒险者这可不是一个好选择,不过他并没有劝阻。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事实上在这里当矿工在他看来也好不到那里去,他也是年轻人,自然了解对方的想法。
不过他看着对方,忽然记起对方可比自己了解这个矿山得多,而眼前对方好像对自己消除了一些戒心,不正是一个打听消息的好机会么。
于是他想了一下,问道:“我听说沙夫伦德的银矿山的矿坑隧道中,传说有一些挖穿了连接着下面乔根底冈的地下世界对么?”
“先生,我不知道你说的乔根底冈是什么地方。”少年摇摇头:“不过这座银矿下面的隧道的确有一些是通向地下,传说从来没人可以从那里走到尽头,还有人因此而失踪的。”
布兰多心想果然,看来塔吉卜提供的消息并没有错。他心中忽然有了一个模糊的想法,于是说道:“听起来很有趣,有相关的传说吗?”
少年再次与身边的女孩交换了一个眼神,但这个细微的动作并没有逃过布兰多的眼睛。事实上他们早知道布兰多是别有所图而来,现在看来他好像果然是为了矿坑下面那些古怪的传说而来,这倒是符合一个冒险者的身份。
“当然有。”少年缓而慢地点了点头。
“您想听吗,先生?”
“当然。”布兰多答道:“你仔细说,我可以给你报酬——”他大约察觉到了对方的误会,也乐得将这个误会保持下去。
……
第四十五幕银矿(六)
格拉哈尔山的清晨,是经由至东向西的天幕一幅浅紫泛蓝的背景色隐隐一线染上天际白而揭开的——星辰渐渐隐入幕白之后,山头上的森林在这样的微光之下形成一片独特的剪影。
但矿区的时间还要更早一些,天还漆黑,就响起了一片木哨子的声音。
油灯摇曳不定的光芒在地上拖出一片深邃的黑影,布兰多和其他人一样被叫出营地外——在黎明之前山林中有一些瑟冷的空气中——他看着手上的东西有些不知所措。
那是一柄十字镐,它粗糙的木质握柄足有接近四尺长,大约经历过多任主人,表面已经被使用摩擦光滑,没有一根突起的毛刺,深灰色的镐子尖端也有些钝了。
不过这不是关键,引起他感慨的是没想过自己竟然会有再当矿工的一天。大凡经历过在线类游戏洪荒年代的人,往往会在那个时代懵懂的记忆之中对于挖矿有一种亲切感,布兰多同样也不例外。
他在游戏之中也当过很长时间的矿工,在暗无天日的矿井之中夜以继日地采矿、选矿、然后将品质上乘的矿石拿到市场上去卖掉。
现在想来枯燥无比,但那个时候却是源源不断的乐趣与动力所在,因为看着赚来的钱一步步武装自己的角色变得强大起来,充满了心灵富足的满足感。
虽然这只是虚拟世界中收获的成就。
布兰多掂了掂十字镐,一时之间忍不住有些自嘲。不过他抬起头,仔细分辨着远处人群之中的身影——他很快从几个熟悉的背影之中找到了尤塔、茜与梅蒂莎的存在,她们显然看到了他夜里在森林中留下的记号,此刻已经化妆成矿工混在工人里。
她们扎着头巾,这在山民中并不罕见,不过身上脏兮兮的衣服是布兰多花钱从那几个少年手上买来的,对方在这里很有门路,给他提供极大的方便。
不过最大的收获还是他从那个叫做柯文的文弱少年口中得来的消息——即沙夫伦德矿山与地下世界相连的传闻;当时他听对方说的时候心中就有一个隐隐约约的想法,而事后终于将这个想法与自己的计划联系在一起。
至于这个计划成不成功,就要看今天的实际情况了。
连布兰多自己都没想到机会会来得如此之快。
不过他正在考虑着这些问题的时候,却感到有人从后面用手肘顶了自己一下,他警觉地回过头,却发现是乔卡。
原来少年看他在这边发呆,特意跑过来提醒他:
“小心,拿到工具就往里走,迟了要挨鞭子。”少年从他身边走过,小声说。
布兰多首先感觉了一下自己的钱袋是不是还在身上,然后他才回过头,果然看到在另一边那个文弱的少年远远地向自己点头示意,显然是对方让乔卡来提醒他的。
经过昨天短时间相处,这些少年现在对他已经没有先前那么警惕,不过柯文愿意帮他,显然是出于答谢的缘故。
布兰多感到对方事实上并不愿意欠自己人情与他扯上什么瓜葛,这在他的预料之内,只是没想到这个文弱的少年在这群人中似乎地位并不低。
他想了一下回过头快步跟上,一边小声问道:“我该去哪里?”
乔卡现在已经知道布兰多来这里不过是打个幌子,因此也不奇怪他的问题,只是小声说道:“既然不知道就跟我们来好了,我知道哪里出矿比较多。”
“感谢。”
“这可不是免费服务。”少年回过头,一本正经地对他搓了搓手指,“你有钱吧?”
“自然。”布兰多微微一笑。
两人进入矿坑之后,光线自然地变得柔和而昏暗起来——人类在沙夫伦德的银矿将浅层的矿脉开采干净之后,打了几条深井深入地下,去开采下面的矿层。
矿井在格拉哈山岩层之下纵横交错,然而只有一盏盏油灯在互相间隔极远的距离上用光与影的分割勾勒出这种蜿蜒曲折。
但深入地下的并不只有布兰多与乔卡两人,工人们从几处主要的入口进入隧道中,很快就分散起来。他环首四顾,目光在扫过某个方向时看到尤塔、梅蒂莎与茜无声无息地融入人群之中,心中这才略感心安,然后收回视线紧一言不发跟着前面的乔卡前进。
乔卡说的地方远离地面,但并不是矿井的最深处。按照柯文的说法,矿井最深处深入地下,与乔根底冈相连;不过按照布兰多的想法也有可能是连接着乔根底冈最上一层即所谓的“大蜂巢”。
那里的路径四通八达,一旦迷失在其中很难找到离开的路,这也是乔根底冈与地面世界最大的阻隔之一。何况大蜂巢本身也是一个是非之地,那里是许多魔物的栖息地,可不是什么安定祥和的地方。
只是矿山的作业区大多都集中在中上层,布兰多与乔卡乘一架简易的升降机深入地下之后,只沿着低矮的矿道前进了大约十几分钟,就到了他们工作的区域。
但他们一深入地底,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让走在前面的乔卡却吃了一惊。
少年本来以为布兰多会不习惯矿坑中这种低矮压抑的环境,事实上他已做好准备放慢脚步好让对方可以跟上——在这里的地下隧道可不像是上面几层那么宽敞,一不小心就会碰个头破血流。
可事实全然不是他想象中那样,布兰多一来到这里就好像如鱼得水一样。这个年轻人如履平地地向前走去,甚至穿行之中使用的某些技巧比他自己还要熟练,更有一些技巧连乔卡也是闻所未闻。
少年几乎是呆住了,这那里是什么生手,在他看来在这一行干了几十年的老矿工也不过如此而已。
而两人一路向前,所用时甚至不超过他平日一半,到最后连乔卡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上对方的了;地下热得厉害,他停下来时忍不住湿漉漉地抹了一把汗,气喘如牛。
乔卡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在这下面追人追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一天,自从他不当学徒之后已经很久没这种感觉了。
然后布兰多点亮了光源。
空气在这下面已经相当稀薄了,自然不可能用明火,布兰多拿出的是照明用的萤光水晶——为了节约成本矿山使用了最差的一种水晶,市面上也不过买几个铜子而已——水晶的光线暗淡得几乎可以用糟糕来形容,甚至不如微弱的烛火,但浅灰色的光晕还是刻画出周围石壁凹凸不平的阴影。
但不得不说乔卡他们挑选的这个地方不错,岩石上镀着一层淡淡的浅紫色,这自然不是银矿石本身的颜色,布兰多猜可能是岩石中蕴含着某种带有魔力的矿石。
这并不罕见,在沃恩德一片矿脉之中往往拥有各种各样的魔力伴生矿。以布兰多丰富的经验来判断,在这层岩石背后应当有一片富矿层,这里的矿石品质会相当好,甚至可能出现一些高价值的伴生矿。
作为一个拥有“十几年”挖矿经历的老矿工,布兰多自然不怀疑自己的眼光。
这个时候他听到一串脚步声从后面走来,回过头,发现正是柯文与马赫尔一行人,对方看到他们时显然吃了一惊:“乔卡,你们这么快?”
乔卡喘着气瞟了布兰多一眼,向自己的同伴点点头。
“你们选的这地方不错。”布兰多看着这些少年,又看着岩壁说道。
“哼。”马赫尔轻轻哼了一声:“你看得出?”
“浅紫色的岩石说明矿层里面有寒铁的成分,这可是一种稀有的伴生矿。”布兰多看着岩层上那些倾斜的纹理,随口问道:“您在这里挖到过斜纹石英么?”
“斜纹石英?”马赫尔一愣:“那是什么鬼东西?”
“也叫浅蓝水晶。”布兰多答道。
“那不是伪水晶吗?银矿里怎么会有那种东西。”马赫尔不屑地摇摇头:“你要找那个的话,可说是来错地方了。”
但布兰多却摇摇头。
斜纹石英并不是石英,而是一种能产生月光效应的微魔力矿石,因此也可以说是月长石的一种;这种矿石广泛存在于各大矿脉之中,虽然低劣的斜纹石英一文不值,但最顶级的一类却叫做魔眼宝石,通常被用作制作魔法戒指最重要的储魔部分。
银矿之中的斜纹石英通常品质低劣,然而它们却是寒铁的伴生矿。布兰多看着莹莹发光的岩壁,说道:“那你们挖错了方向,往这个方向挖下去,说不定会见到寒铁矿石。”
马赫尔和其他几个少年对视了一眼,“你怎么知道,这么好心告诉我们?”若是昨天之前,他们指定不相信布兰多。不过现在又不一样,而且看起来布兰多没必要骗他们。
布兰多确实没有骗他们,他不过是作为一个老矿工的经验随口一说而已。
“那我们要怎么挖?”这次是柯文背后那个女孩开口问道。
第四十六幕银矿(七)
寒铁矿石是一种价值极高的矿物,按照过去游戏之中的说法,一柄金属武器中掺入寒铁之后,会按同比例提高对于魔物的伤害。
一柄纯粹的寒铁长剑,对于魔物的伤害是普通长剑的两倍。
作为在沃恩德世界中的任何一个国家来说,他们都不得不长时期的面对魔物的困扰,因此对于寒铁的需求也极为巨大,可是这种矿石只存在于银矿或是铜矿、还有某些水晶矿的伴生矿之中,因此往往是有价无市。
在市场上,寒铁的价值几乎等同于等重的黄金,然而寒铁的比重却比黄金高得多,因此说是贵重如金也未必不可。
布兰多说这里有寒铁,自然引起了这些少年的注意力。如果能挖到寒铁,再想办法偷偷将这些矿石一部分运出去找个合适的买家脱手,那就是一笔无法想象的财富。
当然,事实上像是他们这样的人大多有一点门路可以做点偷鸡摸狗的事情。至于矿山方面不是不知道,而是数量不多的情况下懒得过问而已。
听了少女的问题,布兰多看了他们一眼,心想用点小恩小惠将收买人心也是个不错的做法,毕竟他可能还需要对方的帮助,于是他指着岩壁倾斜地纹理答道:“沿着这些挖下去就可以,不过我不保证一定能挖到,但后面有一个富矿层是肯定的。”
柯文点点头,在他的示意下马赫尔果然抄起十字镐朝那个方向挖下去,然后其他人也先后投入其中。
布兰多自己却没有要挖矿的意思,相反,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隧道另一头——黑洞洞的隧道一直延伸到光线的尽头,“那边通向哪里?”他回头问。
“下面还有一层。”柯文答道,因为身体的缘故他并没有干活,不过似乎其他人也不介意——布兰多还看到有人将挖出来的矿石分一部分到这个文弱的少年身边:“不过那一层已经废弃了。”
布兰多当然知道下面那层为何会废弃,少年昨天晚上就说过,因为当初采矿时向下挖穿了与大蜂巢之间的通道,导致里面的魔物涌出,事后好不容易才将这些魔物赶了回去,不过从此之后矿区的最下面一层也没人敢去了。
听完柯文的话,他看了看那边,干脆径直向隧道深处走去。
“等等。”柯文叫住他:“先生,你最好是等一下再去。”
布兰多停了下来。
“为什么?”
“一会监工会来检查,你最好等他离开了再去。”少年答道。
“他什么时候来?”
“一刻钟,有时候半个钟头。”
布兰多皱了皱眉头:“之后还会来么?”
“会,监工每几个钟头会来一次,不过具体时间不好说。”
“几个小时,看起来够了——”布兰多想到。然后他点点头答道:“谢了。”同时心想这就是收买人心的好处了。
他拿起十字镐随手在岩壁上敲了两下,在黄金领域的力量之下岩石像是滑坡一样哗啦啦地落下来。不过真正让乔卡和马赫尔等人吃惊的是,布兰多的手法纯熟无比,镐子几乎是沿着矿脉走下去,没有一点偏差——
外面一层品质低劣的银矿石滑落到布兰多脚边,他随手拨弄了一下,一开始还有点兴趣,但过了一会就干脆坐在一边去听十字镐发出的叮叮当当的响声。
马赫尔他们挖得很快,浅紫色的岩壁一会儿就被剥离了,露出后面一层灰色的岩质来。这时布兰多示意他们停下,然后让乔卡从岩石上撬下一小块丢过来,他捡起那块岩石端倪了半晌,然后举起来对其他人说道。
“这就是斜纹石英,继续向下挖吧!”
“意思是有了?”柯文在一边问。
布兰多点点头。
少年们脸上都隐隐露出兴奋的神色来,他们想要一起到外面的世界去,自然要一大笔钱才行,而眼下似乎就是一个发财的机会。
落镐的速度变得更快,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布兰多看到少年们一块接着一块将那些不需要的岩石丢到一边,有些滚落到他脚边,然而他看了一眼,却发现这些斜纹石英的品质变得越来越好起来。
布兰多愣了一下,这不正常,斜纹石英属于魔力浸染形成的产物,而一般来说只有在高纯度的水晶矿中才能见到品质较高的品种,而金属矿中则反之。
他抬起头,发现马赫尔、乔卡以及其他几个少年已经停下来,浅灰色的岩石完全被分解之后,露出后面一片深蓝色的矿脉来——那正是寒铁,不过真正让他们停下手来的并不是这些寒铁,而是寒铁之中一枚枚闪烁着幽幽荧光的水晶。
魔眼宝石!
足足十七枚,而且每一枚都有拇指大小!
布兰多自己都忍不住呆了一下,他还从没听说过谁一镐子下去挖出十七枚魔眼宝石的,不要说魔眼宝石,就是连魔力水晶之中最低级的、用以制作智力头饰的紫黄晶也没说一次挖出这么多的。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疑似在做梦。不过他立刻抬起头问道:“你们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所有人都摇了摇头。
布兰多看着那片蕴含着魔眼宝石的寒铁矿脉——事实上那条伴生矿脉本身就大得有些不正常,不布兰多看了那条矿脉一眼,断定里面至少能挖出一两吨寒铁矿石来。
这个数量就寒铁来说已经相当可怕了。
寒铁同样是受魔力侵染的产物,不过布兰多想不通这片矿脉究竟是要怎么得天独厚才能让如此多的魔力汇聚在此,形成如此庞大的伴生矿脉来。
他摇了摇头抛开这个想法,略微停了一下才说道:“这是魔眼宝石,对我来说很有用。”
少年们一静。
“好,我们对半分。”马赫尔立刻说道,事实上对半分对他们来说相当不公平,毕竟布兰多只有一个人,而他们有七个人。
可是这些少年都知道对方实力不俗,他们还担心布兰多会不会见财起意呢。
但布兰多却摇摇头:“我全都要了,你们那一半,也卖给我好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腰间,“我可以立刻付账。”
魔眼宝石是制作魔法戒指最重要的材料,但还不仅仅如此,至少布兰多就知道,白狮甲胄就需要这种材料,甚至金精灵早已失传的织风之弓也是一样。
十七枚拇指大小的魔眼宝石,足以做出一百套甲胄了。布兰多忍不住心想这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少年们沉默了一阵,才由柯文问道:“你出多少钱?”
“你们不清楚魔眼宝石的市价,拿着这东西也卖不出去,我也不瞒你们,我只准备出一半的价钱。”布兰多不疾不徐地说道:“不过即使是一半的价钱,我想也足以让你们满意了。”
“那是多少?”站在柯文身边的女孩问。
“十枚方形金币。”
矿坑内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方形金币是南方最常用的通行货币,而十枚方形金币接近一万三千托尔,这可不是一笔小钱。
“你真的愿意出……这么多钱?”乔卡有些结结巴巴地问。
“当然,连带你的报酬在一起。”
少年尴尬地笑了笑,他当然知道布兰多是在和他开玩笑,他带布兰多下来顶天也就是索要十五个托尔了不起了。
那个文弱的少年听了却一言不发,他点点头示意自己的同伴去将寒铁矿脉上的水晶撬下来交给布兰多。布兰多自然也爽快付帐,他看到自己将装着金币的袋子递过去时,那几个年轻人反复点了又点,还用牙齿咬了几下,好像不相信那是黄金一样。
不过的确,一万五千托尔对于这些少年来说确实算是一笔天文数字了,他们在这里工作十年也不见得能赚到这么多钱,甚至就是偷偷把银矿石运出去卖掉得来的钱算上也是一样。
布兰多小心翼翼地收好魔眼宝石,却听那个叫做柯文的少年在一边问道:“先生,这些寒铁你要么?”
布兰多看了那条长长的寒铁矿脉一眼,心想自己当然要,但不是现在,反正早晚这座矿山都是他自己的。
他摇了摇头。
少年有些可惜了地喔了一声,没有布兰多,他们要把这些矿石弄出去就麻烦多了。
不过这个意外毕竟只是整个枯燥的采矿过程中一个小小的插曲。
大约半个钟头之后,柯文口中监工终于姗姗来迟,对方似乎认识这些少年,不但和他们打了个招呼,还把布兰多错认为他们之中的新成员。
柯文、马赫尔和布兰多这一次都默契地没有否认,而等到对方离开之后,布兰多终于找到机会动身深入地下。
告别那些少年,他沿着幽深的、没有一丝光线的地下坑道向矿区最下面一层摸去。在那里,纵横交错的矿道早在多年以前就已经荒弃,此刻整个冷寂的地下没有丝毫生命的气息,若是普通人一个人在这些地方前进一定会感到本能地毛骨悚然。
但布兰多行走在黑暗之中,却感到很满意。
没有人最好!
最终他在一条被堵上的甬道边停下来,左右看了一眼确认这里已经够深之后,平伸出手掌,掌心闪烁了一下瞬间出现了一枚天青色的命运卡牌:
正是风精蜘蛛。
……
第四十七幕银矿(八)
“那家伙究竟是谁?”
在布兰多离开之后,少年们却在低声讨论。首先说话的是马赫尔,事实上从昨天晚上开始他一直反对他们与那个来路不明的家伙接触,可自从布兰多为他们找出这片寒铁矿脉的位置,而且还用一大笔钱和他们做成这笔交易之后——他也不得不承认,和这家伙打交道还是有点好处的。
不过与他相比,先前最早和布兰多打交道的乔卡却有点担忧,一万三千托尔可不是一笔小钱,他总觉得这事情有点不大靠谱,这钱也来得未免太容易。
他忍不住回过头去看着柯文,这个文弱的少年是他们中最有见识的人,并且不仅仅如此,柯文还会魔法。
每一次他们在矿区下或者与人斗殴受伤,柯文就会用法术给他们治伤,虽然没有传说当中的法术一样可以让伤口一下就愈合,但至少比草药有效多了。
就这样,事实上无形当中柯文早就成了他们这一群人当中的头儿,只是马赫尔一直有些不太服气而已。不过乔卡知道,马赫尔也只是因为被从头儿的位置上拉下来,面子上有些挂不住而已。
“没什么。”柯文却摇摇头:“继续挖吧,这里的事情与我们没什么关系。”
他正说完这句话,却听到矿坑里面传来一声惊叫。
那是他们一个同伴所在的方向,所有人心中都是一紧,停下来看着那边。黑暗的矿坑下面神神秘秘的传说不少,虽然从来没有人与到过,不过在这种地方随便遇上什么意外都是他们所愿意的。
但他们却看到那个同伴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
“你们来看这边。”那个少年急匆匆地喊道。
“怎么了?”柯文问。
“柯文,你过来就知道了,我、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所有人再是一愣,柯文与身边的其他人交换了一个眼色,然后大伙儿一齐靠了过去。不过他们才刚刚走过去,就呆住了。
只见一片深蓝色的矿脉背后,之前明显是那个少年开采的地方,断裂的岩层后面露出了一条银色的边缘。
那绝对不是岩石,也不会是什么矿石,反倒像是某种人造物。
那个少年有些惴惴不安地说道:“你们看看这个。”他拿起的十字镐出示给其他人看,只见那柄十字镐的尖端已经被齐齐削去了一块,切口光滑如镜。
“这东西弄的?”柯文皱了皱眉,因为他也不认识那是什么。
少年点了点头。
“那是一把剑,这么锋利!”马赫尔立刻说道:“我听人讲过,在我们脚下的地下世界也有居民,那一定是他们使用的武器!”
“马赫尔,地下世界的居民使用的武器怎么会到这个地方来?”有人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完全有可能,下面的怪物不是也上来过吗?”
“马赫尔,你这笨蛋,那是因为工人挖开了下面的通道。”这一次连乔卡都听不下去了:“但是这里在我们开挖之前根本就没什么通道,更不要说这把剑是埋在岩层里的!”
他至少还是认同了马赫尔关于剑的说法。
马赫尔正准备反驳,但柯文却打断了他们:“不要吵了,我们把它挖出来看看。”
“挖出来?”那个少女有些不解:“这东西对我们又没用,柯文,我有点不安,就让它继续留在这里吧。”
少年犹豫了一下,可他看到岩层中那一线闪闪发光的银色,心中总有些好奇。他想马赫尔可能说得没错,那是地下世界的居民留下的东西,不过他看了一眼那柄被切断的十字镐——这么快的剑,在外面一定价值不菲。
“挖!”他说道。
所有人都点了点头,少年人旺盛的好奇心最终还是战胜了对于未知的恐惧。
……
但在柯文、马赫尔以及乔卡开始动手将那件深埋在地下的古怪的“武器”挖掘出来时,整个矿区之中却正在发生着大规模的骚动。
一个可怕的流言在矿工之间流传,传说有人在下面几层的矿区之中发现了怪物。这个消息越穿越真,最后监工们不得不组织了一队士兵深入矿井去调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但这些人再也没有回来——
不到半个钟头,一份书面报告已经放到了奥金斯的办公桌上。这个三十多岁,精力旺盛的年轻人——当然,按照沃恩德的算法——第一次感到了事情开始变得有些棘手起来。
奥金斯能来到这座矿山中为让德内尔伯爵办事,一方面固然是受后者重视,但一方面也是因为各方面关系打点到位,尤其是让德内尔伯爵夫人在其中居功甚伟——作为德内尔伯爵夫人家族一系子侄辈的年轻人,他一路搭顺风车来到这里,只等任满之后进入那位伯爵大人的幕僚团中。
奥金斯知道,这座矿山极受让德内尔伯爵重视,能在这里成功取得后者信任的,最终都会伯爵大人心腹的家臣,因此他对这份任命充满了热情,甚至可以说是志得意满地来到这个地方。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井然有序,直到今天早上。
这份报告将他从自己的美梦中砸醒了过来,报告上说有人在矿坑下面几层目击了一种巨型蜘蛛——正常的蜘蛛当然不会长到比一个人头还大,那必然是魔物。
奥金斯顿时冷汗淋淋,这个矿山中十多年前才发生过的事他当然知道,如果工人们再一次挖穿了通向乔根底冈的通道,他几乎无法想象那个事态会有多么严重。
这个年轻人一下子就觉得轻松不起来了,他先反复确认了矿区的情况,但消息一个比一个更坏,直到一队士兵消失在下面的矿坑中后,奥金斯就知道自己倒大霉了。
他很清楚自己的能力——实际上就是没有能力。他本来打定主意到这里来混一个比较清闲,又足以引起让德内尔伯爵注意的职位,没想到他的运气如此的差,竟遇上了最坏的一种情况。
奥金斯一下子手足无措,几乎是瘫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心中反复想的是如果自己丢了这座矿山,让德内尔伯爵会不会把自己大卸八块。
而库兰推开门时看到的正是这样的一幕——
这个在三十年前就已经进入了黄金领域、同时也是让德内尔伯爵手下最得力的心腹之一的剑术大师看到年轻人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虽然早知道对方没什么能力,不过是个走后门上来的家伙,可心中还是忍不住一阵鄙夷。
他是想过对方没什么本事,可没想到完全是烂泥扶不上墙。
他咳嗽了一声,才将奥金斯从魂飞天外的状态之中唤过神来。奥金斯一看到门边的库兰,灰色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他当然认识这个年迈的执行副官、警备队长、同时也是矿区的最高军事长官,对方与他不同,早在白霜之年以前就已经是让德内尔伯爵的左右手,对方来这里掌管矿区的日常工作当然不会和他一样是来镀金的,而是全权得到了伯爵大人的信任。
奥金斯虽然暗地里不止一次骂过这个平日里不给他好眼色看的老人是“该死的老家伙”,可至少还知道自己表面上必须要表现出一定的尊敬来,更不要说此刻,对方很可能就是他的救星。
他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叫道:“库兰先生,你可来了,这下我们麻烦大了!”
“怎么麻烦大了?”满头白发的库兰很有点鄙夷地说。
但奥金斯这个时候可不敢计较那么多,赶忙把前前后后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不过库兰事实上在来这里之前就已经了解得七七八八了,其实这个老者在心里早就骂开了,对方这个该死的混蛋一开始压住消息不让他知道,直到事情按不住了才把他叫来——他要是早一些知道实情,至少自己手下那队士兵就不会平白无故送命了。
因此库兰此刻非常的不爽,不过不爽归不爽,他也知道这件事情关系重大,只能压下这种不满冷淡地问道:“哦,那么书记官大人打算怎么做呢?”
奥金斯一梗,他当然知道库兰在借机找自己的不痛快,当然这事他办得也不地道,他心知肚明。只能赔上笑脸说道:“这个……还不清楚下面的情况,不过我担心矿工们会暴乱,我打算把警备队派下去维持秩序……”
他看到老人越来越阴沉的脸,生生地咽了一口唾沫:“那个,至少需要一些人手吧……”
库兰冷冷地哼了一声打断他的话。
“狗屁主意,你把警备队派下去,矿工岂不是知道下面一定出事了?他们只会乱得更快,这个矿区有上千矿工,区区不到一百人的人手你就想维持秩序,书记官,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奥金斯的脸都快被数落得没有,不过好在他脸皮厚,讪讪地答道:“那怎么办?”
“我下去看看。”库兰擦了一下自己的剑柄:“大蜂巢下面的魔物虽然麻烦,但也留不住我,我去看下下面的问题有多严重再说——”
“好、好、好!”奥金斯连说了三个好字,虽然事情还没有解决,但库兰能出马,他心中可算是松了一口气。
第四十八幕银矿(九)
释放风精蜘蛛之后,布兰多立刻回到上一层,上百头风精蜘蛛正沿着矿坑向上蔓延,他知道惊慌失措的矿工们很快就会将这个消息传递到地表上。
沙夫伦德矿山曾经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不过那一次攻击者是来自蜂巢地带的恐怪,矿山蒙受了巨大的人员与财产损失。这一次发生类似的怪物袭击事件,有过一次经验的矿山的管理者不可能无动于衷。
他并没有沿着来路返回,而是选择了另一条路;在漆黑的隧道中前进,20的感知使视力敏锐到可以适应微光下的环境,深手不见五指的坑道在布兰多眼中亮如白昼。他不疾不徐地穿过一条风精蜘蛛曾经过的矿道,这里的工人们早已惊恐万状地逃逸一空,四周空空如也,寂静而没有一丝声音。
布兰多来到升降机边,启动了魔导动力,简易的升降机立刻缓缓上升将他带向上面一层。
下一层已经抵达了运送矿石到地表的矿道,这一层矿道的地面上铺设了木质的轨道,空间也较高,四壁都用结实的木架子支撑起来。不过火把的光辉之下四周依旧空无一人,这工人们逃得差不多了。
布兰多走出升降机,很快在岩石层上找到了一个不太醒目的记号,他沿着记号前进,刚走进一个转角,忽然左手侧一条黑影像是潜伏在阴影之中的毒蛇一样向他噬来。
锐利的剑风刺得布兰多面颊生痛,但他反应极快,手向上一架就格开对方握剑的手。正想反击却认出了那把刺剑,左手立刻向下一翻抓住对方的手腕,用力迫使其丢下剑——他听到哐当一声剑落到地上,然后是一声受痛的轻哼——那是个女人的声音。
“领主大人……”尤塔这才认出布兰多来,红发碧眼的女团长抱着自己的手腕皱了皱眉,“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
她早知道这个领地大人厉害,可没想到厉害到这个地步!
三位大团长中其实也只有克伦希亚最清楚布兰多的实力,其他人没有实际交过手始终没有一个清晰的体会;刚才布兰多仅仅是抓住女团长的手腕一用力,后者就感到自己仿佛被箍住了一样全身上下动弹不得,手腕更像是断掉一样剧痛。
尤塔揉着自己的手腕不禁暗自咋舌,自己也有白银实力,可一出手就被制住,黄金与白银之间有这么大的差距?
“茜和梅蒂莎呢?”布兰多问。
“她们在另一边。领主大人,你叫我们来干什么?”
“把对手引出去有些麻烦,我们必须改一下计划。”布兰多弹出一道剑风,当一声将地上的刺剑打得弹飞起来,剑撞在墙上反弹回来,他顺手接过递了回去,“我有一个计划——我得到一个消息,沙夫伦德矿山在十多年前曾经发生过一次严重的事故,矿工向下挖穿了与乔根底冈的通道,结果导致怪物入侵——”
“大人你想要用这个方法把他引进来吗?”梅蒂莎的声音从尤塔身后传来,布兰多看到这位银精灵公主与茜一起从后面走出来,她们已经听到了这边的动静。
少女认识布兰多召唤的风精蜘蛛,前后一联系就轻易得出了结论。
布兰多点点头:“那个警备队长叫做库兰,在上一次事故中他就亲自带领警备队将怪物赶了回去,这一次他有大可能会记起上一次的经验。”
“在这里交手吗,倒是个不错的地方。”红发少女甩了甩长马尾,抬起头看了矿道顶部一眼,“不过不怕引起坍塌吗?”
“速战速决就行了。”
“对手可是黄金中位……”
“是有点棘手。”布兰多皱了一下眉头,的确有点麻烦;对方可不是什么初出茅庐的愣头青,而是一个进入了黄金领域、经验丰富的老剑士:“不过暂时没更好的方法了。”
三人忽然都停下交谈,他们听到一些脚步声从矿道另一边传来——杂乱却不慌张的脚步一定是沿着矿道巡逻的警备队士兵——然而四人当中只有等级最高的布兰多一个人听到了这些纷杂的声音之中还有一个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存在着。
元素使等级虽然没给他带来什么实际上的力量提升,但却大大地提高了布兰多的感知力;虽然布兰多此刻的绝对实力不过只有黄金下位,但感知力其实已经超过了库兰。
至少也有黄金中位偏上的水准——
他立刻把食指放在嘴唇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用眼神警告梅蒂莎与茜——“大鱼”正在接近。
尤塔虽然不明就里,但看到这几个人的凝重的表情也明白什么事发生了。
……
库兰当然没有一个人进入矿坑,他说单身探入不过是一个说法而已,矿道庞大复杂,这位剑术大师一个人也不可能顾得过来。
他带了一小队十个人下来。
不过奇怪的是报告上提到的那些蜘蛛在他一进入矿坑之后好像销声匿迹了一样,他带着人巡视遍了一层二层,也没有发现传闻之中的怪物。
库兰不禁疑惑起来,几乎要以为是有人故意散布谣言,只是下来后失踪的那一队士兵却在提醒他——这里面有古怪。
而下到第三层之后,库兰发现这里矿道已经变得空空如也,矿工们早就向上逃去,让这里变成一个寂静无声、了无声息的世界。
这位剑术大师这才第一次敏锐感到有些不同寻常。
他们沿着铺设的木质轨道向前搜索,沙夫伦德银矿在这一层已经变得纵横交错起来,士兵们不得不一边走一边核对地图。可正是这个时候,库兰却捕捉到一丝声音,前方似乎有人在交谈——
他不敢确认,立刻命令手下分散开来保持着警戒前进,可知道声音的源头之后,他与自己的部下却一起愣住了。
那里有一个女人。
确切的说,是一个银发银眸的小女孩,不但如此,还留着尖尖的耳朵。
士兵们只能认出这是精灵,可库兰却是骑士出身,不但在大贵族家庭中学习过礼仪,也涉猎过一些介绍地理与历史的书籍。
这个老人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传说之中的银精灵。
他揉了揉眼睛,差点以为自己是老花了,要不就是见鬼了。银精灵早已在数百年之前就消失在大地上,任何提到他们的书籍中都要在前面冠以传说两字,可而今这个传说却活生生地站在他眼前。
不过惊讶归惊讶,库兰却一点没有放松警惕;他耳背忽然微微一动,这位剑术大师立刻按剑回过头,看到自己身后又转出两个人。
一个穿着冒险者身上很常见的灰白皮甲、腰间佩着五六把长剑年轻人——他看到这个年轻人时还微微一愣——这家伙怎么带这么多剑,这又是什么流派?
不过库兰立刻看到还有一个手持战戟的佣兵少女跟在这个年轻人身后。
老剑士忽然反应过来,他这会儿已经没什么心情去计较银精灵的问题,而是将整件事前后联系起来——显然这伙人是冲着他来的!
但他并没有问“你们是谁?”这种废话,灰白的眉毛一扬,开口就是:“贾拉给了你们多少钱?”
布兰多一愣。
“那是谁?”茜已经不解地反问了一句。
“哼。”库兰已经拔出长剑:“既然不是我那个老对头派来的人,那就是伯爵的敌人了!不过都一样,来受死吧——”
他一声令下,士兵们纷纷长剑出鞘;此刻的库兰虽然满头白发,但是却威风凛凛,仿佛丝毫不减当年之勇!
让德内尔伯爵有十三个最为信任的骑士,其中虽以巴德隆与肖恩最强,可参与过十年战争的老兵却只有库兰一个,而且这个老人的实力至少也列席前五之内。
传闻这个老剑士三十年前就获得了黄金力量,而今更是稳定在中位实力上!
想到这里布兰多微微慎神,抽出了鞘中的长剑。
可一边躲得远远的尤塔看到这一幕时却又另外的想法,她看了布兰多一眼。
沙夫伦德的警备队长库兰三十年前获得黄金力量,但那个时候他也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现在更是垂垂老矣,也不过才黄金中位而已,再一比这个年轻的领主大人——凡人果然和怪物是不一样的。
她想。
库兰才看到布兰多出剑时还有些不以为然,心想是谁找了三个乳臭未干的家伙来找他的麻烦;不过当他看到年轻人气势放开,空间骤冷,一片白霜沿着他的脚下开始向四周蔓延时顿时眼皮一跳——
要素显现,黄金实力——这么年轻的黄金剑士?
但老剑士的惊讶显然还远处没结束,他马上又看到了茜战戟上、手臂上跳动的电弧与凝聚在梅蒂莎身边的一层乳白色的灵质力量,立刻感到心惊肉跳起来。
三个进入了黄金领域的对手!
可是谁那么舍得送三个天才来这里和他过不去?看对方不过二十岁左右的样子,就已经步入黄金领域,这种人无论放到什么地方都会引起重视,而不是丢到这里来当刺客!
库兰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不过这一步并不是为了示弱,前后被黄金级的敌人包夹,即使是他也要考虑该如何自保了。
……
第四十九幕银矿(十)
首先抢攻的反而是布兰多——
面对早已成名的剑术大师,他不敢托大,开场就是一记全力施为的白鸦剑术。
长剑由上至下随风碎裂,但带起的风压贴着地面现成一道半月形的剑风向库兰与他身边的士兵们掠去,气流沿途发出尖锐的鸣啸——空气要么跟着前进被挤压成薄薄的一道刃锋,要么被巨大的力道从两侧推开——然而被排挤开的气旋一样具有莫大的杀伤力,只听“砰砰砰”数声巨响,冲击四散的气流已经涌向两侧岩壁折断了支撑的木柱。
茜忍不住看了一眼这条矿道,担心它随时会因为冲击而垮塌。
但坚实的木料尚且不能阻挡气旋的冲击力,更不要说那些还没有黑铁实力的警备队士兵,剑风扫过整条甬道,十个士兵顿时倒了一片——不是身首分离,就是被齐腰斩断。
白鸦剑术好歹是一门中级剑术,库兰也不敢硬接这一剑,他向上一跃避开剑风最锐利的前端,用手在矿道顶部一托就已经突破上下两端的气旋带——同时手中的长剑已向布兰多刺来。
这些经历过十年战争的老兵最惯用的都是最经典的埃鲁因军用剑术,库兰也不例外,不过这种剑术布兰多何其熟悉,一看他出手就赶紧向后一退,正好让后面赶上来的茜举起战戟“当”一声架住对方的长剑。
“黄金下段。”库兰一交手就判断出茜的实力,“——让开!”这个老人立刻怒吼一声,剑向下一压——茜马上吃惊地瞪大眼睛,她一连退了七步才停下来。
但库兰也吃了一惊,他本来以为对方至少会退到矿道一侧去,可才这么一点儿距离就停了下来。显然,他也没有料到茜作为神使本身的身体素质就要远超一般人。
而老人从半空一落地立刻向之前后退的布兰多展开抢攻,这位警备队长的目的非常明确,他要夺路突破——
可布兰多怎会让他如愿,虽然手上的剑已碎裂,不过他早有准备,立刻拔出另一柄长剑。库兰这才意识到这年轻人准备这么多长剑的用意,不过一个黄金级的剑手居然没有适合自己的剑,这简直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老人嗤了一声,一步向前,手的长剑已像是一匹银练垂落而下向布兰多斩去。那一剑说不上精妙,不过是战阵剑术最基本的出剑路数而已,但在这位老剑士用来,却颇有一些天崩地裂、泰山压顶之感。
“我勒个去!”布兰多顿时觉得自己有点判断失误,什么康纳德也好,泰斯特子爵也好,他之前见过的拥有黄金级的实力的剑士与这位老爷一比都无法与之相提并论,甚至连绝对实力还要更甚一筹的布加从感觉上来说都没有库兰此刻给他的压力大。
原因其实布兰多也清楚,那是因为前者不过是剑士,而后者却是军人,这种一往无前的气势与剑术,迄今为止在这个世界中他也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而已。
白骑士艾伯顿。
可以说除了大地神使之外,当初的艾伯顿就是把他逼得最惨的一个,而艾伯顿不过才具有白银级的实力而已——虽然当然布兰多自己的实力也相当差劲,但若换作他人却不一定能够如此。
军人的剑术大开大合,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杀意与气势,好像他挥出的不是一柄剑,而是一面墙一样,给人一种避无可避、大难临头的错觉。
艾伯顿的剑术本就是个中佼佼者,而作为十年战争的老兵,库兰更是远胜于前者,他的剑一出,甚至连久经沙场的布兰多几乎都要生出一种心惊胆战的感觉来。
不过骨灰毕竟是骨灰,布兰多在最后关头咬牙向一侧一避,库兰手中的剑顿时落空——长剑临空悬停,但气流却像是一条鞭子一样抽下去,“砰”一声巨响顿时在地面上出现了一条十多米长的深深的凹痕。
整个矿道好像都颤抖了一下。
布兰多头皮发麻,第一次觉得在这里和对方交战好像不那么明智,这个矿道怎么看都不像是经得起他们几个人折腾的样子。
不过老人却好像丝毫不在意,他对于布兰多能够避开他的这一剑略微有些惊讶,灰白的眉毛都忍不住微微一掀;不过惊讶归惊讶,老人出手丝毫不慢,马上又是一剑横扫向布兰多斩去!
他要逼开布兰多。
这一系列出手都在瞬息之间,茜才刚刚稳住身形,而布兰多虽然看到梅蒂莎虽然已经冲了上来但还差了那么一步——此刻库兰的剑已经近在咫尺,但他却不能退。
但布兰多也火了,老虎不发威你当我病猫啊!
他启动了冲锋技能,速度爆发之后年轻人瞬间在库兰视野之中消失,再一次出现时却已经避开对方的剑锋并一剑刺向对方的喉咙。
好快的速度!
老剑士分辨出这是太阳骑士的技能,他反手格挡,两人的剑一交各自察觉出对方对于剑术的理解——都是埃鲁因的战阵剑术,但此刻却要分出一个高下来。
库兰忽然有些兴奋,但他看到布兰多向后一退,手上的剑微微向一侧一斜,眼中顿时闪过一丝精光。
这不是埃鲁因的军用剑术!
老人立刻后退一步,反手一剑架开梅蒂莎刺过来的长矛。但他却并没有下一步动作,而是沉声喊道:“停手——!”
……
当布兰多等人与库兰开始交手时,整个矿坑都连续感到了好几次轻微的晃动。
乔卡感到泥沙沙沙落下落到他的肩膀上,他用手摸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矿坑顶部,忍不住有些担忧地说道:“怎么回事?塌方了吗?”
然后他回过头看着自己的同伴,说道:“你们感觉到了吗?”
马赫尔等人此刻正忙得热火朝天,他们已经几乎将那个东西从岩壁中挖了出来。因为太过锋利,他们不得不从四周开始,一点点将这件银光闪闪的东西从逐渐凹陷下去的岩壁中凸显出来。
当岩层渐渐被剥离后,他们已经可以看到那东西的大概轮廓。那不是一柄剑,倒不是说更像是一团银色的球体——不过球体为什么会那么锋利?这让他们百思不得其解。
而今球体已经渐渐从岩壁上凸出来,甚至还有人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但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这让他们放心不少。
不过这个时候那个女孩却打了一个寒战:“我觉得有点冷。”她有些不安地看了四周,好像黑暗中潜藏着什么一样:“好像温度变低了。”
柯文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个银球上,银色而光滑的表面上残存着一抹奇异的淡金色,他在修士留下的书籍中看到过这种金属的名字——秘银。
少年眼中忍不住变得有些灼热起来,在他的记忆当中,与秘银的价值比起来,寒铁简直就跟石头一样没什么区别了。
他听到女孩和乔卡的话之后,摇摇头说:“矿道下面偶尔会感到地震,都是很轻微的,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不要自己吓自己。”
然后他回过头说道:“你们知道吗,这下我们可算是发财了。”他笑了笑:“这样我们不用出去闯,也可以过上想要的生活了——”
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一旁的马赫尔却忽然发出一声“咦”的声音。
所有人都回过头。
他们看到马赫尔一十字镐下去之后,岩壁忽然脱落了一大块——露出后面黑色的一层光滑的岩石来——所有人都忍不住一呆,他们本来还以为幽蓝色的寒铁矿脉至少还有一米到半米深,可没料到后面竟然有这样的东西。
“这不是天然形成的!”忽然有人喊道:“看,上面有字!”
所有人都注意看去,果然看到黑色的岩壁上写着密密麻麻的一排文字,不过似乎因为年代久远,早已变得模糊不清起来。没人看得清楚上面写的什么,柯文慢慢走过去用手在上面摸了一下——入手冰凉。
他转过手掌,手掌上一片漆黑。“是铁锈。”他说:“这东西是铁的。”
“这是什么?”有人问道。
但在场的少年都面面相觑,柯文更是回答不出来,他虽然有些见识,但毕竟有限。这古怪的挖掘物让他感到有些既紧张,又有一种隐隐的兴奋。
即使是在少年的懵懂的认识当中,也大概猜到自己是挖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来,继续挖,我们把它挖出来。”马赫尔是个行动派,立刻说道。
“等等,你知道这是什么?”乔卡没好气地说,他从一开始就在担心了:“何况这么大的东西,你挖出来也带不出去。”
后一句话打动了马赫尔,他停下来,将询问的目光投向柯文。
“先把那个银球挖出来。”柯文检查了一下那面铁墙没有什么发现后,失去了兴趣,他决定还是先把实际的利益拿到手再说。
可这一次他话音刚落,忽然整个矿道都摇晃起来,这一次不同于之前轻微的摇晃,而是仿佛整个地下都猛烈地晃动起来。
所有少年都在第一时间被晃倒在了地上。
“看,那东西在发光!”
在一片尖叫声中,忽然一个声音喊道。
……
第五十幕地底之王(一)
库兰后退一步反手背剑弹开银精灵公主手中的长矛,一边沉声喊道:停手!但正是这个时候,所有人的动作刚刚一滞——矿坑中忽然地动山摇起来!
布兰多、梅蒂莎与茜立时面色一变下意识地抬起头——然而“咔嚓”一声巨响所有人看到矿道顶部裂开一条十多米长的裂缝,裂缝之中泥沙与碎石顿时哗哗落下,将每个人打了个劈头盖脸。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断了战斗,布兰多立刻埋下头眯起眼睛,回头大声让身后的茜赶快后撤,他心知不妙,没想到这矿坑比他想象之中还要脆弱一些。
布兰多理所当然地将这件事归结为几个黄金级力量在这下面战斗造成的结果,不过他隐隐感到不对。他们与库兰的战斗不过才刚刚开了一个头而已,好像理论上来说还不应该造成这么大的动静才对。
可这个时候容不得多想,他一边后退,忽然听到茜在另一侧大声喊道:“领主大人,小心——”
然而她话还没说完,沙夫伦德的矿山忽然迎来了第二次战栗,巨大的岩石终于在震动之下挣脱山体的束缚轰然落下,矿道之中的光线一下子变得杂乱、昏暗无比。
布兰多正要避开,可是大量的泥土与岩石已经从一侧向他涌来。
“我去!”
这是一切都黑下来之前他最后一个想法。
甚至地底可怕的动静一直延伸到地表,此刻正在矿区中约束工人的年轻的贵族书记官更是一个站立不稳滚了下去。
奥金斯好不容易才头破血流地从乱石之间爬起来,他感到脚下的大地颤抖着、不断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忍不住面色苍白,仓皇地环顾四周——整个矿山一时之间兵荒马乱,大多数矿工被摔倒在地,但更多的人在向外逃奔。
这是怎么了,地震了?玛莎大人发怒了吗?
他忍不住战栗起来想到。
……
霜降之月的弗拉达已经有了一些萧瑟的味道,格里菲因淡银色的眸子折射着一丝浅光从露台方向望出去,远景是茫茫白雾中仿佛用浓墨拖拽出的一片森林的树冠——
有些树的树叶其实已经落得差不多了。
但屋子里壁炉剥剥燃烧着,火星从红得发亮的木炭上剥落,偶尔从飘出铁栅栏,落到壁炉外的红色的方砖上。
屋内变得温暖起来。
公主殿下只在睡裙上披了一条红白相间的裘皮披肩,银色的长发仿佛是睡眼惺忪状态下有些杂乱地、松软地垂落在披肩上,睡裙下光着脚——她低头少有地有些心不在焉地将白生生的小脚板放在毛绒绒的地毯上——看着白皙的肌肤陷入软软得绒毛之间,然后微微一笑。
殴弗韦尔自然看不到书桌下面的事,否则会板起来脸数落这位公主殿下——他的半个学生,让她要时刻注意自己的仪表与举止。
不过这位老臣的目光更多地落在书桌上的文件上,这份写在羊皮纸上的报告被送到这张红木桌子上时实际上已经是骑士大赛的三天之后,这份文件是尼玫西丝亲手送过来的。
这位女骑士此刻正在殴弗韦尔身边,落后一步的位置,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骑士礼服,手与脖子上露出的肌肤白得像是玉瓷一般毫无瑕疵——她站得笔直,目不斜视。
屋子里一时之间有些静。
过了好一会,格里菲因公主才从起床之后的低血压中恢复过来。她揉了揉额头,有些乏力地抬起银色的眸子——仿佛有些惫懒一般——瞳孔中映出这两个自己的臣子:
“对不起,殴弗韦尔卿,尼玫西丝,我起来晚了一些。”
“注意休息,劳逸结合。”说这话的却不是殴弗韦尔,而是女骑士先开口了。
殴弗韦尔回头看了她一眼,女骑士面无表情,不过这位大臣并没有多少惊讶——后者一直是这个样子,出于一种对于这位公主殿下细致的关切——甚至不仅仅是出于臣子对于王者的关心。
“这是什么?”格里菲因公主拿起那份写在羊皮纸上的报告看了一眼,她皱了皱眉头,然后将手放在一边一块拳头大小的水晶碎片上。
水晶立刻发出光来,然后上面出现了一幕幕影像。
仔细看去,会发现是关于几天前骑士大赛之中的记录。不过上面是一个少女的身影,公主殿下认出那是芙雷娅,她怔了一下,然后重放了一遍。
格里菲因公主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好奇:“有什么问题吗?”
“剑术。”尼玫西丝答道。
“剑术?”
“那个小姑娘的剑术有点问题。”这一次是殴弗韦尔的回答。
“那不是埃弗顿的女儿吗,能有什么问题?”少女反问。
尼玫西丝点点头,她拿出一个铃铛摇了摇。铃声响起,外面的门应声打开,一个穿着胸甲、身披红色镶白毛绒边的年轻骑士探身询问:
“有什么吩咐,尼玫西丝大人?”
“向我进攻!”女骑士言简意赅地命令道。
那个骑士微微一怔,不过并没有多问,而是打开门后退一步之后立刻拔剑相向。作为王室的禁卫骑士,他有黄金级的实力,出手也是极为干净利落,不过尼玫西丝只是简单地后退一步避开他的第一剑——
少女身体一侧闪开同时拉近与对方的距离,右手拔剑半出已压上了对方的肩颈,她半个身子一起前倾用力,用剑一下将对方压到在地上。
眨眼一瞬,尼玫西丝双手一前一后握着用出鞘一半的剑架在了那个骑士的脖子上,而对方正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尼玫西丝,你剑术又进步了。”半精灵少女眼中一亮。
但那坐在地上的王国骑士却一点也不沮丧,他拉着尼玫西丝伸出的手站起来,低头答道:“让您失望了!”
尼玫西丝一直担任着格里菲因·科尔科瓦·奥德菲斯的近卫骑士长一职,虽然不完全在一个体系,但也可以指挥调动禁卫骑士团——说是这些骑士的半个上司也不为过。
对于这位女上司,虽然有一些不同的声音,但骑士团中大部分年轻骑士都是即服气又憧憬的。
换作嫉妒的人的话来说,是这位女骑士早已凶名在外了。
尼玫西丝点点头,并没有多说,而是收起剑对格里菲因公主殿下答道:“这是军用剑术,以快速结束战斗而诞生的剑术技法。”
银发的少女想了想说道:“我记得我们国家的军用剑术不是这样的。”
“因为它是改良过的。”殴弗韦尔答道:“这门剑术是改良之后的军用剑术,它重在法,而不在技。它的核心要义是以最简单的方式致使敌人失去战斗力——”
这位大臣指了指自己的脖子,腰际与手臂、大腿弯的位置,“通常来说是致死,不过也有其他的方式。但不是长时间在战阵生涯中积累经验的人,是用不出这门剑术的。”
公主殿下陷入了思考,她再一次将手放到水晶上重放了一遍上面的影像,她留意到芙雷娅的最后一剑的后半段动作:
“你们是说这个?”
女骑士点头。
“尼玫西丝小姐和我说过这个之后我也仔细观察过。”殴弗韦尔答道:“这个小姑娘夺剑那一手纯粹是即兴之为,不过后面的攻击动作就有军用剑术的影子了!”
半精灵公主皱起眉头,但随即又舒张开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你们说,这门剑术需要经历长时期战阵生涯的磨砺,可她并没有这样的经历。她以前是布契的民兵,参与过与玛达拉的战争但也只有几天时间而已。”
“是的。”
“但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殴弗韦尔低头答道:“老兵。”
“你是说有人教她,那个马登?”格里菲因问。
“不,我派人调查过这个老警备队长,这个人很有能力,而且经历过十一月战争,但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兵而已。”
“是呢,他的另一个门生也不会这门剑术不是么。”公主殿下点点头,她口中提到的是布雷森。
但其实还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芙雷娅是一个天才,不需要长时间积累也一样能得出自己对于剑术的理解。只是芙雷娅的能力在场的诸人有目共睹,这个可能性自然也略过不提。
“那会是谁?”半精灵少女有些困惑:“她不认识更多的人了。”
“还有一个我们视线之外的人,公主殿下。”
格里菲因马上反应过来,少女银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古怪的光芒:“你是说他?”
殴弗韦尔点点头。
半精灵公主很快平静下来:“可他也只是一个年轻人,除非有人教过他。”她侧过头:“那你们能知道关于他更多的事情么?”
她忽然意识到着自己问这个问题时,心中有些异样的期待——究竟是为了了解这件事情?还是为了了解对方更多?
或者兼而有之,但公主殿下自己心里也不知道。
“除非能回到布契。”
“布契逃出来的人那里一点消息也问不到吗?”
“他们都和他不熟。”尼玫西丝插口:“我私下连布雷森都派人问过,但他说不知道。”
“他说不知道。”格里菲因公主想了一下:“而不是不清楚?”
尼玫西丝点点头,她也觉得有问题,可是也找不出更多的线索。
“先放一放把。”公主殿下将手指插入自己银色的发丝中,整理了一下后面的银束环:“还是回到这件事上,这门剑术能推广开来么?”
“那个小姑娘不行,尼玫西丝小姐观察过她一段时间,她对此也是一知半解。”殴弗韦尔摇摇头。
“除非能找到那个人。”少女抬起头问:“对吗?”
两人都点点头。
公主殿下看着女骑士,“尼玫西丝,你也不能将这门剑术还原么?你可是王国少有的剑术天才,一点办法也没有么?”她问。
尼玫西丝好像在想什么,这个时候回过神来:“我尽力而为,不过不要抱太多希望,毕竟我不是战士。”
“恩?”
“我是说,这门剑术没有一定战场经验的人,恐怕很难将其还原。”女骑士平淡地答道。
“我明白了,我会让殴弗韦尔卿帮你,让他找几个经历过十一月战争的老兵来和你一起探讨这个事情——”
格里菲因又想了一下:“最近一段时间,你除了准备安培瑟尔之行,就多花点时间在这件事情上吧——我很看好这门剑术的推广,所以麻烦两位了!”
“老臣明白。”
“是。”尼玫西丝也微微点了点头。
……
第五十一幕地底之王(二)
黑暗中传来滴水的声音。
布兰多眼皮动了动,终于从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环境中苏醒过来,他感到四周寂静无声,仿佛回到了天地初开之前的情形一样。
呻吟了一声之后,他的意识才逐渐清楚了一些,下意识地打开自己的属性面板看了一下——当幽幽的绿色光屏凭空出现在黑暗中时,布兰多终于稍微感到心安了一些。
状态显示自己没有骨折也没有内伤,甚至没有太大的伤口,只有一些擦伤与受到冲击而已。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担心过多了,进入黄金领域之后的身体强度果然不是盖的。
不过四周依旧漆黑一片,没有光线即使感知再高也不能在完全的黑暗之下视物。然而他试想拿出荧光宝石,不过立刻发现大量沉重的土石压在身上至使自己动弹不得——布兰多这才记起当初被这些坍塌的土石正面撞上的一幕,这正是导致他昏迷的主要原因。
但他不由得感到庆幸,若是换成普通人估计就是当初侥幸逃生,但此刻也难逃窒息而亡的下场。
可话又说回来,若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估计也早已死在布契了。
吸了一口气,布兰多将双臂向外扩张,超过一百个能级的力量立刻让土石动摇起来,滚滚下落。然后他又试了一次,加上了力量爆发,终于崩开压在他身上的土石。
一挣脱束缚布兰多立刻拍去身上的沙土站起来,但他下意识地一擦额头,感到手上冰凉一片。愣了一下,他马上拿出荧光宝石,苍白的光线之下他看到自己手上全是血。
“靠。”
布兰多暗骂了一句,然后环首四顾——外面的情形让他松了一口气,矿道坍塌之后并未完全封死通路,至少还给他留了一条出路。
那条通道在矿道另一头,岩壁上的火把早就熄灭了,黑洞洞的不知道通向何方。而此刻周围的环境早已大变,就是布兰多也分不清楚东南西北。
他正准备举起宝石向那边照过去,却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呻吟。
布兰多愣了一下,这才想起地震之前发生的一切。
回过头,果然看到那个来自灰狼佣兵团的女孩安静地躺在另一边的碎石之中。茜紧闭着双眼,尖尖的脸蛋在苍白的光线之下好像是纸张一样苍白,睫毛微微颤动着,却少有地体现出一种静与柔的美。
但年轻人现在没有心思去关注这种美感,而是留意到从对方额头上淌下来的泊泊鲜血。这有些不正常,神使的身体强度本来远超人类,照理说茜不应该受这种皮外伤才对。
他忽然想到一个不大妙的猜测,于是慢慢走过去在对方身边蹲下,伸出手摸了一下少女的额头。
滚烫。
布兰多的心头微微一跳,他松开手掌,果然看到在一圈圈光晕下少女苍白的额头下潜藏着一层隐隐的黑色花纹,正沿着她的脸颊生长。
这说明茜的本体意志正在与神之血斗争,每一次陷入昏迷之中对她来说都是一个严重的考验。
布兰多想了一下,拿出水袋倒了些水在手掌上,然后拿出那枚曾经注入了神之血的水晶放到对方的额头上:
“茜?”
“醒醒!”
布兰多喊了两声,让他松了一口气的是少女的眼皮终于在光线下动了动,然后睁开来。她眼睛内里的瞳孔起先好像笼罩着一层可怕的黑红相间的颜色,但过了一会随即恢复了过来。
变成了一对燃烧着旺盛火焰的琥珀。
那种熊熊燃烧的火焰好像是生命的力量,象征着一种顽强的意志。
“茜?”
茜起先有些恍惚,然后才反应过来,她眼神迷茫地看着布兰多,有些虚弱地问道:“团……长……艾柯……?”
“是我。”布兰多收起水晶,然后答道。
红发少女犹豫了一下:“……领主大人?”然后她就安静地闭上眼睛,她隐约记得自己之前做了一个噩梦。
在梦境中她梦到自己被埋在一棵血红血红的树下,那棵树将根系扎进她的身体中,赤红的根须缠绕着她不断抽取鲜血,可她却丝毫动弹不得。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作这样的梦了,但这一次特别明晰,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下意识地想到这个噩梦可能与自己身体中的神之血有关。
“是,如何?没问题吗?”布兰多看到茜闭上眼睛,有些担忧地问。
红发少女一动,立刻痛哼了一声。她感到自己腿上应当是受了伤,低头一看,发现那里有一条长长的伤口,鲜血从战袍上浸染出来,染红了一片。
她心中微微一紧,照理说岩石虽然锋利,但还不足以伤害到像是拥有他们这样力量程度的人——更不要说自己事实上是神使,身体的韧性、抵抗力与恢复能力甚至超过布兰多。
这不正常。
茜心中隐约的不安越加强烈,下意识地试图坐起来,但剧痛马上让她发出“嘶”一声轻哼又躺了回去。少女躺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但这一刻她却好像一点也感觉不到痛,心中反倒全是另一个念头:
自己的力量呢?
她明明记得自己因为成为了神使的缘故,拥有了黄金力量,领主大人不也是这么说的吗?
但茜刚才却感到自己没有一点力量,那种感觉她已经很多年没有体会过了,软弱无力,就像是一个毫无力量的普通人一样。
力量消失了——
少女躺在地上,双目失焦,忽然之间有些惶然不知所措。
在马卡罗解散灰狼佣兵团时,她就有过这样一次的经历——过去可以依靠和信赖的一切,所有的寄托和目标仿佛一下子都失去了意义,就像是被一种巨大的绝望扼住了喉咙一样。
无法呼吸——
是布兰多将她从这种绝境带了出来,那位年轻的领主收拢了大部分的灰狼佣兵团原成员,才给了她一个可以继续坚持下去的理由。
少女好不容易才这种阴影之中走出来,适应了新的生活——甚至可以说有点喜欢上了这种日子!至少在过去,团长眼中最优秀的人只有艾柯与尤塔,而她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成员而已。
可在这里,不管是不是因为自己从神之血上获得的黄金力量也好,至少她可以感到布兰多的重视。
自己的存在不是无足轻重的,也是领主大人这个团体之中最重要战力之一。
何况还可以继续和灰狼佣兵团的原部并肩战斗。
这无一不让茜感到满足,即使可能会非常短暂。
她早料到自己有一天会变成神使,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可她没料到玛莎大人似乎故意要和她开一个玩笑,当她刚刚才融入到这个环境之中——却发现自己的力量完全消失了。
她现在就和一个普通人没什么区别,甚至还要虚弱一些。
然而茜知道,一个贵族是不需要一个没有丝毫能力的家臣的,虽然安蒂缇娜也是只是一个普通人,可少女自认没有对方聪明与博学。
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哆嗦起来。
“怎么了?”布兰多看到茜脸色苍白、一言不发,忍不住又问道。
“领主大人……”茜小声说:“我,我没有力量了。”
布兰多一愣,心想失血过多脱力是很正常的,不过他还有点奇怪,照理说以神使的身体强度是不应该受这么重的伤的。
但更奇怪的却是茜的这句诡异的台词——这个女孩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娇弱无力地对他说:领主大人,我没有力量了。
这是什么意思,是让他去扶她吗?
如果是小罗曼这么一副样子布兰多还可以理解,可在他印象当中茜是一个感情内敛的女孩,不要说撒娇,就差没和芙罗一样整天板着个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