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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部分

《琥珀之剑》》 · 绯炎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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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有反常必为妖啊。

布兰多先仔细观察了一下茜是不是已经变成了神使,然后装出这么一副样子来偷袭他,不过神使的一些显性征兆他是非常了解的,对方怎么看都不像是已经被神之血控制了的样子。

于是他露出费解的神色:“恩?”

但茜心如乱麻,完全没注意到布兰多的疑惑,她脑子里全是当日被自己视作亦父亦师的马卡罗决绝无情的样子晃来晃去,忍不住强忍着这种彷徨无措重复了一遍:

“大人,我已经没有原本的力量了,我恐怕跟不上你了……”

布兰多再次一呆,心想这是哪一出?不过他忽然明白了过来,试探性地问道:“你失去黄金力量了?”

茜脸色一白,缓缓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布兰多却点了点头。

这次轮到茜一怔。

少女不止一次设想过布兰多的反应,生怕又重现当日的一幕。可她没料到布兰多是这样一个反应——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没什么。”然后布兰多却摇了摇头,他知道茜现在身上发生的一切并不是个好兆头,这说明神之血的冲突加剧了,而等到她再一次恢复力量时就会成为真正的神使。

那并不需要太长时间,多则数天,短则几个小时——那个时候,这个少女的力量会更上一层楼,但却不再属于原本的她了。

不过他当然不能直说,而是安慰道:“没关系,站不起来吗?”

茜完全呆住了,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布兰多向她伸出手:“我扶你吧。”

布兰多说这句话时声音并不高,甚至出于对于这个可怜的少女的一种同情还显得有些温和,这就是这句话,茜却感觉它好像穿透了一切防线击中了她的心房一样。

她感到自己的眼泪一涌而出。

……

第五十二幕地底之王(三)

布兰多看到晶莹的泪珠子从茜脸上滚落时,顿时呆住了:

“怎么了?”

但少女怔怔地任泪水滑落像是没有听到,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她先吸了一下鼻子止住崩溃的情感,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颊一时间变得滚烫血红。

“没什么,因、因为太痛了……”茜别过头,有些不太情愿地答道:“领主大人……”

布兰多心中顿时泪流满面,心想这个借口也未免太过拙劣了一些——这像是因为太痛了而哭出来的样子吗?倒不如说是为了掩饰已经慌不择路更恰当一些罢!

他不是笨蛋,隐约已猜出少女心中所想。虽然他不知道茜是内心中是究竟怎么看待灰狼佣兵团的其他人、马卡罗还有自己的,不过看得出来,表面上的沉默寡言并不能掩饰这个女孩子对于过去一切的逃避。

与其说是接受了现有的一切,不如说是仍停留在过去的回忆之中——她好像对于外在的世界有一种本能畏惧与不信任——如果离开熟悉的一切,就会被一种巨大的孤立感所包围。

布兰多不知道茜究竟过去经历过什么,但他知道,“鬃狼”马卡罗当初的所作所为一定给这个女孩子造成了巨大的伤害。

“站得起来吗?”他丢开这些想法,问道。

茜虚弱地点了点头,但她试了几次,即使是握住布兰多的手,可是剧烈的疼痛还是让她忍不住呜咽起来跪下去。

布兰多看到红发少女一边流泪,一边咬紧牙关努力的样子,有点不忍心。虽然不是没见过女人哭,不过与游戏中那些动不动就眼圈一红的千金小姐们相比,茜的坚强更令他欣赏。

何况好歹他还算是一个男子汉吧。

“不要再坚持了,我背你吧!”布兰多说道。

他们不能在这里呆太久,虽然还不知道被封在另一边的库兰与梅蒂莎的情况。不过如果让那个老头比他们先回到地表,那么他们这次行动就完全失败了。

因此必须争分夺秒才行。

“那怎么……行?”

茜呆住了,可哪有一个领主会干这种事情?或许马卡罗会这么做,但她现在知道那是为了收买人心——就像大团长过去对她一点也不闻不问一样——她原本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无论她做得多好也得不到像是艾柯那么多的目光。

但后来她终于了解,即使是收买人心也需要被收买的资格。茜当然不会嫉妒自己所爱的人,可心中难免还是忍不住有些失望。

一个连白银实力都没有的家伙,说不定在团长心目中还不如雷迪罢。一想到那个已经被布兰多杀死白发的年轻人,红发少女心中忍不住就是一阵厌恶。

但这个年轻的领主大人又是为了什么呢?

她现在一点力量也没有了,在灰狼佣兵团余部之中也没有什么声望,还不如桑夫德。要说这位领主大人窥探她的身体,可她也自认自己不如那位被向外界宣称是布兰多的未婚妻的商人小姐美丽。

布兰多连后者也仅限于肢体上的小亲昵而已,更不要说自己了。

“不用了……”她想了一下,使劲摇摇头:“领主大人你先走,等到控制了矿区,再来救我好了……”

她停了一下,有些犹豫地说:“我是佣兵,一个人也不会太过害怕,最多、最多大人你给我留一块照明水晶好了……”

布兰多哭笑不得地看着茜脸上明明写着很害怕的样子,心想这能不能找到出去的路还是一个问题,但就算运气好一切顺利,再回来起码也是几个小时后了。且不说把一个毫无防御能力的女孩子丢在这里有没什么危险,最关键的是说不定他一远离茜就有神使化的危险。

不过他想了一下,没有直说,而是委婉地答道:“你失血过多,呆在这里会很危险。”

“没关系。”红发少女摇摇头:“这也是玛莎大人的旨意,再说带着一个拖累对大人您来说也没什么必要——”

她停了一下,声音变得软弱起来:“其实谢谢你,领主大人,你不愿丢下茜,这就足够了……”

少女喘了一口气,忽然有些吃力地露出一个微笑:“所以……我也那么不能自私不是么?”

布兰多听了这话竟是一愣。

他看着茜一双琥珀一样美丽的眸子——内里甚至还蕴着一丝水雾,但说到底还是黯淡而无光,心中忽然明白过来。

如此优秀的女孩子在如果是在沃恩德安定的年代,至少不会遭遇这样的命运吧——

不过沃恩德有安定下来的日子吗?

琥珀之剑将这个世界设定为一个纷争的,动荡的世界,是因为一个游戏需要一个动乱的环境来谱写史诗一样的篇章,可什么又是史诗?对于这个世界无非是火焰烧尽大地,白骨堆积,血流成河而已。

在文明的边境不断遭到蚕食的沃恩德,战争日益频繁,人类因为生存的需要一方面变得更加具有集体性,但一方面却又变得更加功利与实际。

带来的后果就是个体的存在性变得微不足道。

人与人之间的温情早已荡然无存,整个社会在组成时成弥漫着一股冰冷的味道,冷酷而富有效率。

虽然在埃鲁因,因为无能的贵族掌握着国家的统治权力因而引起越来越多的反抗,但这种反抗并不是为了推翻这个世界的体系。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底层的人民普遍怀疑统治者的合法性——这种合法性无关乎血统与出身,评判的唯一标准是力量。

强者为尊,弱者好像理应自生自灭。

作为一个现代人布兰多虽然并不反对前者,然而对于后者却不敢苟同。

就像是他知道茜的故事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一个个例——在这里有千千万万个茜——就像是有千千万万个芙妮雅一样,如果不是他,当初那个绿村的小女孩的下场估计不会比眼前这个红发女孩好到那里去。

不是么?

更甚至,在这个世界上比她们还不幸的人也远远有的是。

他无力去改变这一切,这不同于改变埃鲁因这个王国的命运。它是对于这个世界本身意志的反抗,这种意志不仅仅代表着一个庞大社会的力量,还在于形成这种力量本身的自然规律。

这毕竟与地球是一个不同的世界啊。

布兰多自私的愿望就是挽救这个王国,至于会不会因为这个愿望而伤害到更多的人——这些人可能来自这个世界上的其他国家,玛达拉也好,克鲁兹也好——或者甚至对于王国本身的压迫也是一样,他并没有多想。

布兰多只希望自己所熟悉的那些人,公主殿下也好,女武神也好,还有更多为这个王国而奉献生命的人,发生在这些人身上的悲剧不再重演。

改写历史,仅此而已。

就像是茜这样的悲剧发生在自己身边时,他不认为自己可以视而不见。

因此布兰多听了少女的话之后,微微一怔之后却摇了摇头:“你想太多了,我是那么无能的人吗?”

“可……”茜还在犹豫。

“一个优秀的团长,是不会丢下他的任何一个团员的——”布兰多觉得这个时候自己应该说一句类似于这样看起来很帅气的话,他记得这句话还是学姐把团队交到他手上时告诉他的。

不过他发现自己张了张口却发自己压根严肃不起来,最后只能摇摇头开了个拙劣的玩笑:“不用担心,我可不会乘机占你的便宜。”

但布兰多说完这话心里都快要哭出来了,觉得自己把穿越者的脸都丢尽了。

茜一样好不到那里去,她脸完全红了,赶紧摇摇头:“当然不是,只是……”

“没有只是了。”布兰多觉得自己再说下去真要抓狂了,他干脆一言不发地双手一把将茜横抄起来,完全不顾后者吓得低叫了一声。

茜整个人都呆掉了。

她做梦也没想到布兰多会来硬的,心中乱七八糟地想到:“他、他、他刚刚才说不会占我便宜的——!”不过少女立刻像是鸵鸟一样螓首低埋到胸前,耳根赤红心中怦怦直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想这就是传说中的公主抱吗?

她以前在佣兵团中的时候,不止一次想过艾柯将来有一天会不会这么抱着自己走向圣殿,可这个小小的奢望在尤拉出现后早就变成了一个美丽的幻想而已。

但这个红发少女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有一天有人真会这么抱着自己。只是这个人并不是她想象中那一个,周围黑漆漆的矿道也显得有些过于诡异了一些而已。

但她像是鸵鸟一样将自己的头靠在布兰多的胸膛上时,虽然心跳得厉害,但却莫名地感到了一种安定。

“领主大人与我见过大多数的人都不一样。”她想,“与艾柯也不一样。在他身边,让人有一种古怪的放心与信任,这种感觉,想必安蒂缇娜也是一样,罗曼小姐也是一样,都能体会到吧……”

茜忽然有点明白,短短几个月以来为什么聚集在布兰多身边的人越来越多,虽然这与这个年轻人的个人能力不无关系——可在沃恩德,比他有背景,有能力的人也多的是。

但今天她终于找到了原因。

她轻轻“切”了一声,心想自己能追随这样一位领主也算是一种幸运,看起来玛莎大人并没有完全抛弃自己。

只是失去了力量的前景还是让她感到有些暗淡,茜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天才,要重新找回那种力量可能说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不过她摇摇头将这个想法丢开,走一天算一天吧,布兰多的一举一动已经让她彻底放下心去了。

但少女这么想时,并不知道自己或许只有几天甚至几个小时的生命。

……

第五十三幕地底之王(四)

两个人走在漆黑一片的矿道中,只有照明水晶发出的微弱光线照亮前方的道路,坍塌显然不仅仅止发生在他们之前战斗的地区,布兰多看到到处都是一处处塌方的痕迹,土堆与岩石东一堆、西一堆地挡住了大半条通道。

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完全堵死了,布兰多自己虽然可以击穿这些地方的土石,但是考虑到为了不引起第二次坍塌,大多数时候他还是选择了绕路。

茜靠在布兰多身上,清晰地感受着这个年轻的领主有力的心跳声,她感到自己的心也跳得厉害。红发少女脸有些发烫,她觉得自己应该说一点什么来打破这种令人尴尬的沉默,可一时之间心如乱麻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想来想去,只能岔开之前的情形问道:“其他人呢?”

布兰多摇摇头,他记得当初自己、茜与库兰和梅蒂莎分别被隔开,而尤塔离得更远,这会儿更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在心中检索了一下梅蒂莎的卡牌,银色的卡牌并没有变灰,这至少说明那位银精灵小公主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不清楚,不过看起来问题不大。”他答道,回忆当初坍塌发生的时候,梅蒂莎应该与库兰被封在一起的,现在她没遇上危险,那很有可能对方遇上了麻烦。

布兰多知道梅蒂莎一个人可不是库兰的对手。

茜“恩”了一声。

“你伤口没事吧?”布兰多问道,他心想怎么这个红发少女的话忽然多起来了,他担心神之血会不会提前发作。

“没。”茜赶忙岔开话题:“不过有些奇怪。”

“怎么了?”

“当初我们和对方才刚刚开始战斗,现在回想起来怎么也至于引起这么大规模的地震的样子——”

布兰多沉默下来,其实他自从清醒过来之后一直都在怀疑这一点。虽然在四个黄金级的力量在矿道中战斗的确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可是要说他们不过才交手几次而已,除了他的第一剑白鸦剑术之外其实什么大威力的招数都还没使用出来。

即使是黄金剑士,平时也与普通人无异,并不是说这样的人一走进矿山就会地动山摇罢?

只是当初没有时间多想,现在回过头来却发现疑点丛丛。

他心想莫非是运气不好正好遇上了地震?那要是这样的话玛莎大人这个玩笑可开得太大了一些。不过无论是不是地震也好,这个疑惑如今都只能停留在猜测层面,只有等他们到了地面上,得知这场坍塌影响范围究竟有多大之后才能得出结论。

但现在,布兰多却不得不先在这些漆黑一片、纵横交错的地下隧道中像只鼹鼠一样地穿来穿去。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越来越怀疑自己所在这片区域是不是已经被封死,然而等到第三次遇到死路退回来时,布兰多才终于确认了这一点。

不过这么长时间的搜索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他发现自己向前上来这一层的那台升降机还可以使用,唯一不好的消息是——那台升降机只能通向第四层。

矿区的第四层是分段与第三层相连的,但向下的第五层因为与大蜂巢相连却是一个复杂的洞穴系统,从那里可以进入第四层得其他分段,说不定能重新从其他区域进入第三层。

布兰多进入矿山时就已经在乔卡那里打听过,从矿山的第三层到第四层一共有五处升降机,虽然他这个区域被落石封死了,但第三层的其他区域却未必。

他短时间内就做好了决定,带着茜一起进入了第四层,准备在那里碰碰运气。

升降机撞上岩层停下时发出沉重的声音,布兰多对矿区的这一层并不陌生,事实上之前他就是从这里上去的。第四层同样漆黑一片,不过在照明水晶的光芒之下,布兰多立刻发现第四层同样发生过坍塌。

他抬起头看着矿道顶部松动的岩层以及地面堆积的泥土,只不过这里的岩层更加坚固,因此矿道受到的损害远远比上面更小。

布兰多心中却愈发疑惑,他越来越确定之前遇到的地震恐怕是巧合。

可那有那么巧合的事情?

如果这真是一次地震,那么过去琥珀之剑中应当也发生过。在过去游戏中托尼格尔已经算是一个低级地区向中级地区过渡的区域,游戏时间上看从这个时间段上一部分玩家应该才刚刚抵达这里。

他忍不住回忆了一下当初与地震相关的帖子,这种帖子在奥斯坦应该更多一些,在埃鲁因却是相当少见的,像是这种特例,应该在他的记忆中留下印象才是。

但他想了一下,并不记得自己在论坛上有看过相关的帖子。倒是他忽然记起来一件事,这个时期论坛上与托尼格尔相关的事情倒的确有一件。

那是一个古怪的帖子——

布兰多记得那个帖子是一个求估价的帖子,估价的东西是寒铁矿和另外两件不知名的东西——当寒铁矿石这四个字从布兰多脑海中一闪而过时立刻引起了他的警觉。

他马上回忆了一下那个帖子的标题,他记得那个帖子的标题是:“大批寒铁矿待售,另求鉴定两没见过的东西”,说实在话这种帖子在那个时代的论坛上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毕竟才进入游戏几个月,玩家们没见过的新东西也太多了——而要让布兰多记住这样的帖子,实在有些强人所难。

不过在那个玩家手头还见不到什么高级材料的年代,突兀地出现了一大批寒铁矿却让这个帖一下火了起来,当时有些人甚至还怀疑了一下这件事的真实性,但从而也让布兰多记住了这个帖子。

只是他对这个帖子的记忆相当模糊,主贴内容早已忘得差不多了,只能勉强记得那个楼主似乎是接到了一个任务,然后在挖矿时在一片寒铁矿脉之中发现了两件古怪的东西。

至于为什么接了任务会去挖矿,布兰多不记得了,不过他对那古怪的东西却记得清楚。第一件正是斜纹石英,那是魔眼石作为材料第一次出现在论坛上。

而第二件从图片那个看他记得是一个银色的圆球,那东西最后在这个帖子中也没讨论出一个结果——不过这个它并非从此就消失在众人的视野当中,事实上后来又有人从更多的地方找到并得知了这种银球的来历。

白银遗产——

在克鲁兹人的苍之诗上有过关于混沌的年代之前的时代,在玛莎创世之前——一概称之为“黄昏”的时代。

传说中在那个先古的时期就有黄金与白银的子民生活在混沌之中,甚至还有传说之中的“神民”。

有一种说法是玛莎就是诸多神民中的一个,但也有另一种说法认为是玛莎由神民所创造,不过神民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早已远不可考,事实上除了苍之诗这种上古神话之外,他们也从来没有在琥珀之剑的世界当中出现过——那怕是广泛流传在大陆上的各个人流密集之所吟游诗人的口中、大多数半真半假如同流言一样的传闻中也没有提及过一丝一毫。

因此与玛莎被称为规则的指代相同,神民们被成为现实的指代,玩家们通常认为神民借指的是游戏的设计者。因此与玛莎的半现实、半虚拟的存在性相对,神民们应该是完全现实,游戏中“不存在”的代名词。

不过有一件事是很明确的,历史上记载的确是神民带领最初的黄金、白银一代制作第一批圣贤避难所,然后玛莎才经由这些“点”,在元素法典的支撑之下开沃恩德这个世界。

世界的成形是一个漫长的时间,最初的黄金与白银之民依托着避难所抵挡着“黄昏之龙”的进攻——一直到历史上记载的最后一个避难所通天之塔“Babel”被击破之前。

然后是黄金与白银的血脉散落大地的时代,也就是混沌之年的开端。

那之前之后的历史早已湮没在尘埃之中,黄金与白银的血脉也在无数个年代在大地上流浪之中几乎消失殆尽,但那些避难所的遗址却并没有完全湮灭。

就像布兰多在带领里登堡的难民逃难时进入过的那个骑士之王的妖精之乡一样,避难所的遗址广泛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有一些是半实质化的,比方说隐藏在空间与时间的夹缝之中,例如妖精乡。

有一些是完全幻想化的,比方说传说中存在于世界的顶点、牢不可破的最后堡垒——通天之塔“Babel”。

但也有一些最完全实质化的,这一类的大多数白银之民修筑的避难所。这一类避难所在战争中损毁得最为彻底,比方说钢铁平原完全沉入大地之下、符文矮人几乎全族尽灭。

而有一些却也剩下遗址,成为如今神圣的场所。就布兰多知道最著名的一个就是骑士团国的天堂之门。

但也有一些不为人知,比方说尘封之国,瓦尔哈拉。

但无论如何,这些避难所中有些其实并非空无一物,就像是考古一样,进入的人往往能在里面找到一些东西,这就是黄金之民的遗产与白银之民的遗产。

事实上布兰多手中的金苹果,就是黄金遗产的一种。

从品质上来说白银之民的遗产虽然要次一些,但效果也不会差到那里去。

想到这里,布兰多已经可以猜到,之前的地震完全有可能是高等圣物出土时引起的魔法共鸣导致的。魔眼宝石、寒铁矿,他心中几乎已经确认了这个任务在什么地方。

只是仅仅依靠白银之民的遗产似乎也不足以引起这么大的动静。

布兰多有些奇怪。

……

第五十四幕地底之王(五)

两人进入第四层没多久,布兰多忽然听到茜小声说道:“领主大人。”

“怎么?”

“让我下去试试。”少女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布兰多低头一看,发现神使的体质果然名不虚传,虽然已经失去了力量,但机体的回复能力却依然比一般人强上许多,布兰多看到茜大腿上的伤口已经止血结了痂。

他犹豫了一下,问道:“没问题吗?”

但在少女的坚持下,布兰多最终还是扶着她放了下去——茜的脚着地时微微蹙了一下眉,但摇晃了一下之后还是稳稳地站住了,并且虽然有些慢,然而依靠雷之枪的支撑她已经可以勉强一个人行走了。

发现这一点之后茜似乎有些高兴,她开心地抬起头来对布兰多一笑,“领主大人——!”布兰多过去还很少看到茜这样发自内心的笑容,忍不住微微一怔。

但后者也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别过头去。

布兰多觉得其实这个红发少女笑起来挺好看的,当然这话打死他也说不出来。两人保持着沉默穿过低矮的坑道,没走多久,布兰多忽然看到前方的黑暗中隐隐有一团白色的东西,他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茜在后面问道。

“好像有什么东西。”布兰多小声解释,他知道茜现在视力与一个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在这种环境下很难看到远一些的地方,虽然有照明水晶,可那光芒实在是太过糟糕。

他一只手拔出剑,带着女孩慢慢走过去,终于看清躺在地上的是一个人。看样子是这里的矿工,他仔细打量了一下对方,身上没发现什么明显的伤口。

“还没死。”茜看着这个人一眼,立刻判断道。

布兰多也看到对方的胸口在微微起伏,似乎只是昏迷了过去。他点了点头,试着喊了一声但没有醒,于是拔下水袋上的塞子弹了一些水在对方的额头上。

考虑到不知道要在地下困多久,两人随身携带的淡水有限,布兰多下意识地放轻了手上的动作。

所幸,他的方法还是很快见效了,那个矿工看起来并没有受什么伤,很快就眨眨眼睛苏醒了过来。

但对方一睁开眼睛看到两人首先下意识地向后缩去,一下撞在冰冷的岩壁上。布兰多看他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忙说道:“我们也是这里的人,你不用担心。”

矿工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他喘了一口气,仔细看了两人一眼才平静下来问道:“你们是管事的?监工?还是警备队的人……?”他看到布兰多的佩剑与茜手上的战戟——在这个矿区中只有监工与士兵才会带上武器,不过布兰多与茜除了没穿警备队的制服之外,倒更像是后者。

“我们是警备队的人。”布兰多知道这些矿工几乎认识每一个工头,如此答道。

那个男人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但很快又紧张起来,“你们也遇上怪物了?”他看到茜身上的血迹。

“怪物?”布兰多回过头去与茜互视一眼。

这里说得上怪物大概就是他召唤的风精蜘蛛了,不过他皱了皱眉头,“什么样的怪物?”布兰多第三层时曾用过风精蜘蛛来探路,不过布兰多本能地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石像,像是石像一样的怪物,玛莎在上!”

“石像一样的怪物?”茜在布兰多身畔蹲下,小声问。

石像?布兰多心想沃恩德岩石形态的怪物不少,其中的典型就是布加的工匠巫师制作的石像鬼哨兵与战争傀儡,不过考虑到这里的环境,石元素倒是更有可能。

布兰多思考了一下,安慰对方道:“你不用怕,有我们在这里,慢慢回想一下那些怪物是什么形态的,是人形的吗?还是兽形的?”

矿工重重地喘了一口气:“是像野兽一样的,但是都是由岩石组成的,先生,我发誓我不会看错!”

“兽形的?有翅膀么?”

“没有!”斩钉截铁地回答。

布兰多这就奇怪了,他还没听说过有这样的岩石形态的怪物的,虽说在沃恩德异怪、魔物的种类千奇百怪,但大多有可以追溯其来源。像是类似于泥土、岩石形态的怪物,要么是魔法傀儡、要么与土元素世界扯上关系,不过除了石像鬼者寥寥几种之外,兽形的却非常少见。

土元素世界的生物更多的是类似于虫形的。

不过看到那矿工又怀疑起来,他忙稳住对方的情绪:“这里除了你之外还有别人么?”他知道矿工一般都是以组为单位进入矿区的。

那个矿工咽了一口唾沫,好像才想起这事儿一样,赶忙点点头:“是。”他说:“我和我们一组的人一起来的,不过遇到怪物就被冲散了。”

他忍不住看了看幽深的洞穴深处,有些不确定地说道:“我不知道他们到那里去了,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怪物可能追他们去了……”

他似乎有些庆幸,但又有些后怕。

“对了。”矿工忽然想起什么:“还有马汉大人也在这里。”

“马汉大人?”

“你们不认识他?”矿工微微一愣:“他是这个区域的工头儿啊,听说他以前也是军队里的,他的剑术很厉害的。地震开始的时候,他说他到前面去看看,然后那些怪物就出现了。”

布兰多汗颜,心想自己随口一问差点漏了陷,还好这个工人看到“自己人”警惕意识不高。

不过他没听出问题,茜却微微皱了皱眉:“地震开始的时候不是一瞬间就开始坍塌了么,再说他到前面去看什么?”

作为一个从极为年幼的时期开始就成为佣兵的人,少女的思考方式要比布兰多警惕敏锐得多。

布兰多一听,也反应了过来:“说得也是,这个时候不是应该找安全的地方避难才对?”

“不不不。”那个矿工却连忙摆手:“震动一开始没有那么厉害,而且这下面岩层比较坚固,塌方也没那么厉害。关键是震动是从南面传过来得,你们没感觉?”

震动是从南面传来的——

这个意外的信息让布兰多反应了过来,看起来他的猜测已经八九不离十,沙夫伦德矿山之下果然有不得了的东西被挖了出来。不过虽然素不相识,但他还是为柯文和那几个少年担心了一下,想必此刻他们已经凶多吉少了罢,布兰多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好像不是地震的样子。”茜回过头小声说道:“大人。”

布兰多已经下定决心到前面去看一看,白银遗产虽然不比金苹果那么罕见,但也是难得一件的好东西,不过奖励如此贵重,任务想必不会如此简单。

他忽然打断茜的话,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嘘——”

矿道中静了下来,只剩下那个矿工粗重的呼吸声。但很快,茜与那个矿工都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南面传来,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贴地前行似的。

“它们来了。”

那个男人的脸一下子就变得惨白。

但布兰多放下剑,心中却有些疑惑,来的东西不少,不过这个有些略显得沉重的脚步声却不像是多厉害的东西的样子。

然而很快矿工口中的怪物一头头从黑暗中显露出身形,最先出现的是一头灰白色的猫科动物,它优雅地踏着黑暗进入照明水晶的光亮范围之内,用一对灰宝石一样的眼睛盯着布兰多。

不,应该说那就是一对灰宝石。

因为这头身形修长的猫科动物实际上就是一座石像而已——一座活的石像——以灰色的水晶作为眼睛。

布兰多一看到这东西心中就是一阵了然,原来如此,这根本不是什么岩石形态的怪物。而是一种召唤物,确切的说是用土元素拟态形成的生物。

至于它呈现出什么形态,全看召唤者的意愿而已。

不过布兰多微微一愣,“下面有个精灵使?”他脑子里一瞬间闪过这个念头,“还是说是什么东西在无意识地控制着这些生物?”

看起来后一种可能性要明显得多。可是如果是拥有自主意识的装备,那怕是没有智力的潜在意识,至少也是幻想一级以上的啊。

而且可能还是等级极高的幻想阶。

布兰多一想到这一点心中顿时一阵泪流满面,心想来到这个世界以来可算是终于可以正儿八经地见到一次高级装备了。

他这么想的时候,黑暗中出现的猫科动物已经越来越多,草草数去就超过了十多头,而光影分界线之外还有几双闪烁着微光的眼睛在晃动着。

超过二十头岩石黑豹已经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将他们包围起来。

布兰多脸上却没有一点慌张,他向前一步放下长剑:“你退远一些,茜。”

茜一把抓住那个正吓得腿脚发软,连滚带爬地准备逃跑的矿工,然后回过头向布兰多点了点头,顺从地向后退开了一些。她知道自己现在没什么力量,最多不过仗着神使的体质比普通人稍强一点而已,留在一线只能干扰布兰多的行动。

然而她虽然失去了力量,但眼光还在,她已经看出这些石头大猫似乎没有什么威胁性——尤其是对于布兰多来说。

……

第五十五幕地底之王(六)

但茜能了解看出对方的实力,个矿工却与他们不同。

他一被茜抓住就忍不住惊恐地尖叫起来:“放开我……你们也快跑,那些东西很厉害,刀枪不入——”

他亲眼见过他那些同伴用他们手中的十字镐反击这些怪物的场景,那怕是用尽全力也不过只在对方身上留下一个极浅的白印子而已。

而这些怪物一反击,爪子就能轻易将一个人半个身体都拍成粉碎。

那样的噩梦一样的场景让他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可他话还没说完,后半句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在他深褐色的眼睛里——布兰多轻轻巧巧地向右挥出一剑,那头准备绕过他来袭击他们的岩石黑豹就像是豆腐一样被一分而二,然后重重地撞在一侧的岩壁上,四分五裂。

这个男人顿时傻了。

“他……他……”他指着布兰多,看看茜,又看看那个年轻人,一时之间支支吾吾竟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吵什么吵!”茜不耐烦地打开他的手,不过少女一样看着布兰多,看到布兰多出手时,心中忍不住感叹领主大人的剑术又精进了,真是厉害啊!

布兰多此时此刻的剑术的确是精进了,他一剑将那头实力还没有黑铁水准的岩石黑豹分尸之后才意识到这一点。他微微一愣打开面板,才发现自己的军用剑术后面的后缀已经变成了“+2”。

虽然不知道这+2是怎么来的,但想必不会与那个矿区的警备队长库兰脱得了关系,想来应当是之后被岩石掩埋昏迷让他错过了系统提示。

这不禁让布兰多有点又惊又喜的感觉,虽然游戏之中不是没有通过体会高段NPC剑手的剑术意境而获得偶然加成的例子,不过那其实和完成一个类似的剑术任务差不多,需要各方面的条件都达成才行。

而且这种条件往往比任务苛刻得多。

就像是上次在布兰多的梦境之中领悟他祖父的剑术一样,一是因为他身体苏菲这个灵魂的对于剑术的眼界足够高,二是因为布兰多与其祖父千丝万缕的联系,再加上自我的超越,剑术境界的提升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这一次就显得有些诡异了。

当然布兰多还没来得及想完这个问题,另一头岩石黑豹已向他扑来——布兰多下意识地一剑将其劈飞,但和这些没什么实力但却烦人的小东西纠缠让他开始变得有些不大耐烦,年轻人后退一步,干脆一纵身直接杀进了包围圈之中。

这一下那个矿工脸上的表情已经不仅仅是呆滞了,而是一屁股坐倒在地上,他可从来不知道警备队中有这么厉害的剑手。

布兰多手中的照明水晶在黑暗的地下坑道中拉出一条明亮的弧线。

下一刻数头岩石黑豹被同时一剑两断甩飞了出去——

……

在银矿山发生地震时,事实上沙夫伦德镇第一时间就得知了消息,震波的边缘刚好波及了这座小镇,站在街上的人都能感到地面明显的晃动,两边店铺的老板第一时间按住自己那些盘盘罐罐,免得它们稀里哗啦摔到底上摔个粉碎。

当然损失是不可避免的,比方说几家陶器铺子的老板就骂了娘,但更为广泛的影响是,矿山地震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镇子。

在这里居住女人、小孩、老人,大多数人都有亲人在矿区工作,于是一种恐慌的情绪很快就蔓延开来。

传闻在镇子里不胫而走,不多时就钻到了小罗曼的耳朵里。

事实上这位商人小姐一开始还是很安分地呆在自己的房间中,把布兰多送她的一件长裙试了又试——这东西是布兰多在镇上偶然看上的,看起来像是一套女仆装,而他又想起自己似乎还没怎么送过什么东西给罗曼,于是就怀着一种不可告人的目的买了下来。

当然目的虽然是阴暗了一些,但罗曼却很喜欢。

当然如果不是地震发生的时候,她正在试衣服以至于一头撞在立镜的镜框上,结果额头上红红的肿起来一个大包,那么这件事看起来就更完美了。

罗曼被撞得晕头转向,但却好奇得很——她第一时间捂着额头爬起来,冲出门去问门外两位天使发生了什么事。两位天使先生自然表示一无所知,最后这位商人小姐还是在旅店老板处得到了准确的消息。

矿山地震了。

罗曼眨了眨眼睛,仔细考虑了所谓地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之后立刻变得担心起来。她想了小片刻,然后认真地作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找布兰多。”

她认真地对两位天使说道:“你们和我一起去。”

“罗曼小姐,主人不会同意这样的事情的。”但第一个天使如此地答道。

“主人给我们的命令是,在他回来之前,小姐你必须呆在这座旅店里,不许到处跑——”第二天使说话显然要直接得多。

“再说,你看我们现在还好端端的,说明主人没什么问题。”第一个天使劝道。

罗曼却一板一眼地说道:“布兰多现在没什么事,所以我们才要去帮助他啊,说不定他被困在地下了呢!”

布兰多如果知道小罗曼此刻会一语成谶,估计会好好教育一下她,告诉这位商人小姐既然明知道自己是乌鸦嘴就不要随便乱开口道的道理。

可惜他不知道,因此我们的商人小姐暂时还是显得很是活蹦乱跳的。

不过她的这种奇思妙想并没有得到两位天使的认同,他们一齐摇了摇头,一致认为这位大小姐的想法还是用在更有意义的领域上比较有前途——比方说写写童话故事的什么的。

要求被拒绝,又明知自己不是对方的对手的罗曼大小姐并不气馁,事实上她似乎压根就不知道气馁这两个字怎么写。

没多久,两位尽忠职守的天使大人就听到屋内传来大喊大叫的声音。

他们本着防患于未然的心思在第一时间冲进了门,但却看到小罗曼正穿着一条紫色的长裙将头蒙在被子里在那里滚来滚去——换而言之,仿佛像是小孩子一样在撒娇卖萌。

似乎感到两人冲了进来,她才掀起被子一角,偷偷看了外面一样,鼓着腮帮子说:

“我要去矿山——”

一双滴溜溜转个不停的眼睛里的潜台词是:不然的话我就闹给你们看——

两位天使互相看了一眼,耸耸肩一言不发地关上门走了出去。如此反复两三次之后,他们也逐渐学会对于这位大小姐古怪的行为视而不见了。

“领主大人让我们学会不要少见多怪,看起来的确是很有道理的。”第一个天使当听到商人小姐第不知道多少次在里面地板上开始打滚的时候,如此对自己的同伴说道。

“大人总是高瞻远瞩,看得出来他对罗曼小姐非常了解。”第二个天使点点头。

“大人很喜欢罗曼小姐呢。”两个天使最后达成了共识。

但他们所不知道的是,这个时候屋子里满脑子古怪想法的商人小姐正在换衣服。当她察觉外面布兰多的两个“可恶的手下”终于对自己的行为见怪不怪,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会再进屋子的时候,露出小狐狸一样得意地笑容——有条不紊地开始实施自己的计划了。

她换上了那种常见的旅行者的服装,穿了一条非常蓬松的南瓜裤,下面是尖头皮靴,看起来极为滑稽——不过搭配上这位商人小姐左盼右顾的气质,倒是相得益彰,让人感到异常的可爱。

然后她把自己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装进一个小背包,扯起扎好的床单,打开窗子就翻了出去。

临到头还向门口方向作了个鬼脸。

不过可惜的是——我们的商人大小姐考虑周全了一切问题,但却忽视了最重要的一点——当她一只手抓着床单,小心翼翼地用小皮靴踩着下面的瓦片准备滑到旅店背后的街上时。

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床单不够长——

小罗曼抓着床单在半空中荡来荡去,平坦光洁的额头上有些亮晶晶,“好、好像遇到了一点小麻烦呢……”

她想。

……

老矮人奥德姆像是平常一样穿过这条小巷去“林中的鳟鱼”享用他下午的麦酒时光时,抬起头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神奇一幕。

起先他还以为自己没睡醒,忍不住揉了揉眼睛,然后终于确认——他确实没看错——是有一个穿着宽大的南瓜短裤的女孩子抓着一条床单在不远处头顶上晃来晃去。

老矮人低下头,先想了一下今天是不是什么狂欢节一类的庆典。但最近的一个祭典是盛夏祭还是收获祭他已经记不太清楚了,他先感叹了一下人一老记忆力就衰退得如此之快,然后才想到似乎最近的一个祭典已经过去了好几周,而下一个祭典似乎还有一两个月的样子。

他想,自己一定是进错了地方。

要不就是进入这条巷子的方式一定有什么问题。

不过他马上反应过来,那正是“林中的鳟鱼”旅店的向后一边的窗户不是吗?想到这里老矮人终于从迷迷糊糊的状态之中反应过来,他抬起头盯着那个半空中晃来晃去的少女,用手托住自己的下巴,仰面问道:“小姑娘,你在干什么?”

“对不起,老人家,床单太短了——”

这是罗曼的第一个回答。

……

第五十六幕地底之王(七)

奥德姆很是费了一番力气才把这个垂在半空荡来荡去的小姑娘接了下来,虽然这个矮矮胖胖的老矮人板着脸、一对粗粗的眉毛都快皱成一团儿了——口头上一个劲地嘟哝对方这么干太过大胆、完全不顾危险、也给自己这个老人家造成了多大的困扰和麻烦。

不过末了,老矮人还是从胡须下面蹦出一句话来:“小家伙,没伤着哪里吧?”

“啊!”

从半空中下来,小罗曼脚一着地首先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大大地出了一口气,开心地说:

“真是惊险万分呢——!”

只是她脸上未必看得出那一点惊险的样子,反而是小小的脸蛋红扑扑的,一脸小兴奋的表情。

奥德姆瞟了她一眼,心想你也知道这是惊险万分啊。不过他下一句话就被哽了个半死,只听商人小姐兴致勃勃地说道:“真有意思!”

老矮人一听表情就严肃起来,一本正经地教育道:“小姑娘,你这么想可不好,太危险了!如果我没有过来的话,你岂不是就要受伤了?”

“老人家,你过来了呀。”罗曼理所当然地答道。

奥德姆挠了挠头,心想这个说法恐怕不太对。于是他循循善诱道:“那是万一的情况,还有不是万一不是吗?再说,小姑娘,你这么做可是给我这样一个老头子造成了很大的困扰呢,先不说耽误了我老人家喝酒的时间——”

“姑妈说,常常酗酒对身体不好呢!”商人小姐见缝插针地插嘴道。

老矮人顿时感到自己的有点头大起来,怎么这个小家伙的小脑瓜里思考的方式这么与常人不一样呢,他开始怀疑把这个小姑娘从上面救下来是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或许当初他就应该假装什么也没看到,自己去喝自己的酒。

不,或许当初压根不应该抬起头来。

于是奥德姆有点懊恼起来,他赶忙一摆手:“现在我们讨论的不是这个问题,再说不喝酒的矮人还叫什么矮人!小家伙你的姑妈……”老矮人想了一下,觉得在背后说人坏话有点不够光明正大,何况对方还是一个女人。

于是他改口道:“总而言之,一码事归一码事,你看,一个正常的人没事不会抓着床单在旅店后面的巷子上荡来荡去吧?”老矮人淳淳教导道,不过他潜意识之中总觉得自己这话听起来似乎有些问题。

但是他仔细思索了一下又没找到问题出在什么地方,只好摇摇头把这个古怪的念头丢开,只是心中潜在地想到下午喝酒的好时光似乎已经越来越离自己远去了。

因为那个小姑娘又叽叽喳喳地开口了。

但奥德姆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转移到了对方的思考方式上,因而接下来这位商人小姐就要用丰富的经验来战胜这位老矮人了。

罗曼想了想,点点头:“说得是呢。”但她皱了一下好看的小眉毛:“可是罗曼也是被逼无奈,我也很着急要去矿山里啊!”

老矮人一呆。

“你去矿山做什么?”他说:“矿山可不允许女人进去。”

“因为罗曼喜欢的人在矿山里,矿山地震了,罗曼很着急。”商人少女看了看矮人,忽然眨了眨眼睛:“对了!老人家,你能带罗曼去矿山吗?”

“你不认识路?”奥德姆把小小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好像是。”她好像从没意识到这是一个严重的问题。

显而易见的,这位大小姐又一次犯了先行动再考虑计划的毛病。她在准备干这件事儿之前,已经老早把自己过去小时候的糗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有一句话是说一个人一生当中不能犯两次同样的错误,但我们的商人小姐显然有能力在两个一模一样的错误上犯出各种各样的花样来。

但这一次奥德姆却笑了起来——当然不如说是这个老矮人在捧腹大笑。他哈哈大笑,笑得直打跌,一边笑一边嘟哝道:“真有趣儿,真有趣儿!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么冒冒失失的行动计划的,就是最莽撞的山矮人也不过如此,小姑娘!就是粗笨的兽人,在一次狩猎之前也要计划周全啊!”

罗曼很赞同:“因为兽人有一句谚语呀,叫做‘UimAussNemont!’”她结结巴巴地念出这句话:“这句话的意思是,精明的猎人不一定聪明呢!”

“那是野兽的狡猾罢了。”老矮人马上摇摇头:“不对,这句话是谁教你的。”

“是姑妈大人。”

“不对不对!”奥德姆觉得自己已经被绕进去了:“我的意思是,这两件事完全不搭调!我们是在说一个人不能太过莽撞,和兽人聪不聪明没有关系——”不过他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忽然眉头皱了起来:“等等,你刚才说什么,矿山地震了?”

“对呀。”

“我怎么不知道?”

罗曼大大的眼睛看着他。

老矮人随即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傻问题,不过如果地震是发生在一个小时之前的话,他意识到自己那个时候似乎还在午休。

其实奥德姆这会儿本来应该是在矿山中的,不过上次他喝酒误了进矿的时间——事实上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不过老矮人曾经帮矿区的书记官解决了一点个人问题上的小麻烦,因而赢得了那个年轻的贵族的信任,至于他是不是要去矿区上工——对方并不在乎。

矿区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也是没有什么大问题的。

因此奥德姆干脆懒得去了,闲暇下来到“林中的鳟鱼”喝喝小酒才是他作为一个矮人的追求。

不过这个小姑娘口中的话却引起了奥德姆的兴趣,老矮人一直都知道那片银矿之下埋藏的一个秘密,他从某个地方得知这个秘密之后就一路来到这里等待机会。

不过让他大失所望的是,自从沙夫伦德矿山的工人们在十多年前挖穿了矿山下面通向大蜂巢的通道,引发那场事故之后,从此矿道就不再向下延伸,而心知肚明埋在格拉哈尔山岩层之下的秘密也只能静静地呆在那里。

老矮人虽然不止一次旁敲侧击向奥金斯打听过能不能重开第五层的采矿工作,然而都因为安全的考虑而被搁置了,那个年轻的书记官倒不是担心工人的安全,纯粹是不想给自己惹麻烦而已。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自从来到沙夫伦德几年之后,奥德姆已经逐渐心灰意懒了。

但这个时候他心中又隐隐动了动。

老矮人心中嘀咕了一声,看了这个小姑娘一眼:“好吧好吧,我带你去矿山,不过事先说好——”

“我明白咯!”小罗曼用极为干脆的语气答道,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可我还没说完!”

“恩!可是反正老人家你随便说什么我也会这么回答的!所以早一点晚一点也没什么关系呢!”

“你倒是坦白……”老矮人叹了一口气:“不过倒是蛮讨人喜欢的。”

看到罗曼,奥德姆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家乡那些充满了活力的小丫头们,他年轻的时候成长在金矮人的族落中——虽然相比起来故乡远没有人类那么新奇、变化多端,而且也没有那么高超的酿酒技术——不过在他看来他们矮人的小姑娘可比人类的小丫头有活力多了。

倒是这个小姑娘让他眼前一亮,虽然头痛无比,但也极对了胃口。

当然,对胃口是对胃口,但老矮人已经本能地认识到,如果由着这位商人小姐的性子乱来的话,估计她很可能会给他惹出一大堆乱子来。

因此他一边走一边说道:“总而言之,约法三章是很重要的事情,小姑娘,你明白吗?”

小罗曼恭恭敬敬地点点头,不过马上又有了新问题:“可是不是说女人不能进矿山吗?”

“别打岔,小姑娘!”奥德姆皱皱眉头,他当然不能带罗曼正大光明的进去,事实上这个时候连他自己也进不去矿区,不过没关系,为了这个计划他准备了很长时间,事先的一些安排如今也可以排上用场了。

他在矿区外围挖了一条隐秘的隧道,可以通向矿区内,而他是矿区的监事,在里面被其他人碰到是也不会怀疑什么的。

至于这个小姑娘稍微有些麻烦,不过也就是化化妆的事情了。

“是。”商人小姐一边跟上一边又追问:“可是老人家,山矮人都很莽撞吗?老人家你也是山矮人咯?”

“我当然不是山矮人,那些莽撞的家伙与我可没什么关系,我是……”矮矮胖胖的矮人忽然停下来,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不要打岔!”

“哦!”

……

地底的战斗已经告一段落,当最后一头岩石野兽变成一地碎片的时候,布兰多在矿道伸出找到了一些矿工的尸体,经过那个男人的辨认——这些正是他曾经同伴的遗体。

而这个被布兰多救醒的矿工自从见识过年轻人展示的实力之后,就铁了心一路跟着他们,纵使布兰多劝他暂躲到相对更安全的矿道第三层去等待救援,但后者考虑之后也摇摇头拒绝了。

他觉得相比起来,跟着这两个人明显安全多了。

……

第五十七幕地底之王(八)

事实上先前的战斗中几乎没有什么战利品,所得的经验不过是一些领头,事实上如今布兰多发现自己杀这些黑铁水准以下——确切的说是十五级以下的怪物已经没什么收益了。

这一点就与他在游戏之中的经验一模一样。

不过他在残骸之中找到一个戒指,一个食人魔指环。在琥珀之剑中以食人魔为前缀的装备可以提高佩戴者的力量,事实上这是一个系列的装备,等级广阔地分布在从最低二十级到最高七十级之间——更低一些的被冠名为“食尸鬼”,而更高的大多使用“巨龙”为前缀。

这个食人魔指环是其中等级最低的一类,二十级,不过已经远远超出布兰多的想象了。十五级的怪物在游戏之中只有不到千分之一的几率会出二十级的魔法物品。

当然在它们的掉落列表上最高等级的是二十五级的防具,只有万分之零点几的几率,或者按照玩家的话说压根等于没有。

但按布兰多一贯的手黑程度,他拿到这戒指的时候还忍不住多看了茜两眼,心想莫非这位也是传说中的红手光环携带者?

布兰多检视了一下属性,这个食人魔指环提高佩戴者5%输出力量,布兰多的力量有73.4个能级,因为植入的幽灵骑士水晶与力量爆发的缘故输出力量大约接近一百,这东西对于他来说大约能提高5个能级的输出力量,聊胜于无。

可他手上已经有风后指环、火焰戒指、次级蛇形戒指与战士指环占完了所有四个戒指的位置,布兰多想了一下也懒得更换,干脆把戒指丢给了后面的红发少女。

茜接过戒指,微微一愣:“……我……我又没有力量了。”她有些不解地小声说道。

“那只是暂时的。”布兰多答道:“用不了多久就会恢复了。”

“真的?”琥珀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布兰多回过头看着这个女孩,微微沉默,但最后还是点点头,“我什么时候骗过人,当然是真的?”

茜脸上露出极为开心的神色。

但这个红发少女又有一种女性特有的敏锐察觉了布兰多的一丝犹豫,她想了一下,眨了眨眼睛说道:“是和神之血有关么,大人?”

布兰多点了点头。

“其实没什么。”茜听了之后却并不担心,她微微一笑:“比起变成怪物,我更担心失去力量,因为至少那样,我还可以为领主大人而战斗。”

“嘘——”布兰多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他示意了一下后面。

那个矿工还远远地吊在后面跟着他们两个,当然,他并没有听到他们之间的交谈。

茜点点头,一边将那个戒指套在了食指上,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在呵护什么珍宝似的。

“其实不用那么小心,这个东西并不值钱,只是一个微魔法物品而已。”布兰多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但茜笑了笑,却答道:“是,但作为礼物来说,意义就大不一样了。”

布兰多一愣。

少女已经转移了话题。她看了看四周的岩壁,放低声音问道:“大人,你认为地震与这些怪物有没有关系?”

布兰多点了点头。

“是地震让这些怪物从地下出现的?”茜又问。

“恐怕正好相反。”

“相反?”佣兵少女微微一愣:“怎么会,这么弱小的怪物也会引起地震?”

“弱小?”布兰多摇了摇头,那只是暂时的而已。如果这个任务背后真的涉及到一个白银遗产,那么后面他们要遇上什么东西还是两说呢。

怀着这样的想法,他们逐渐深入了矿区的第四层。

很快,布兰多在一个转角处找到了马汉的尸体。而在这个管事左手方向不远处有两头残缺不全的岩石豹,至它们于死地的是身上明显的剑伤,显然在马汉生前曾与这些野兽进行过一番搏斗,只是最后却难逃一死。

布兰多检查了一下对方的伤口,致命伤在脖子上——根据他的判断马汉至少应当有黑铁水准,但攻击者留下的伤口非常干净,显然是一击毙命。

这必须要攻击者的实力远远超出被袭击者才行。

这说明这里有更强的怪物。

不只是布兰多,茜也看出了这一点,她一言不发,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而那个矿工看到这位管事的尸体时整个人便跟抖糠一样软倒在地上,他吓坏了。在他心目中这些工头平日里都是高高在上的存在,可一样变成冷冰冰的尸体,这让他顿时产生了一种自己随时都会丧命的感觉。

他几乎立刻就情绪失控了,忍不住大喊大叫起来,布兰多无奈之下只好用次级蛇形指环向他一点,将这家伙麻痹住,以免他吸引来更多的怪物。

而好不容易才等到这个矿工冷静下来,他们才能继续前进。布兰多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果断选择了向北的一条坑道,如果他没有记错,那里就应当是之前他记忆中与柯文等人分开的地方。

但这一次三人才前进了没多久,两群岩豹就从四面八方围住了他们。这些岩石野兽在阴影之中悄然而至,好像越来越多似的,布兰多接连用坏了两把剑,但他逐渐开始意识到——这些岩豹在这里似乎是无穷无尽的。

茜几乎也在同时察觉了这一点,她在后面小声提醒道:“得杀出一条路,大人,我们想办法离开这里。”

布兰多点了点头,不过他的打算与这个佣兵少女有些许不同。他知道如果是一个普通人在此估计只能坐以待毙,而一个有些能力的佣兵在这里估计也会作出于茜差不多的选择。

但他不一样,他是一个玩家。

像这样源源不断地“刷怪”在游戏之中也是一件极为不正常的现象,他立刻静下来根据自己的经验寻找那些隐藏在低级怪物之中的头领。

果然,很快就让他看到了一头表面光洁得好像黑玉一样的猫科动物从黑暗之中一闪而过,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布兰多已经辨认出对方至少也有黑铁中游的实力。

那不是什么黑玉,而是黑曜石——

这就是他要找的家伙,年轻人立刻一剑劈开那些挡路的小喽啰,一马当先追上去。

但让布兰多大吃一惊的是,事实上他才刚刚表现出敌意——那东西的反应却快得惊人,他手上的剑还没来得及挥出去,然而那头黑豹已经一个转身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黑曜石岩豹速度极快,甚至远远超出它的应有的实力。布兰多的冲锋技能还没开始酝酿,但对方就已经由一个转角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甚至不只是那头头兽,布兰多马上注意到周围的低级岩豹像是潮水一样退去,他才刚刚愕然地停下来,但周围的怪物一下子就消失了个一干二净。

这是怎么回事?

布兰多可不会认为这是自己王霸之气爆发,吓得这些怪物退避三舍的缘故。元素生物压根没有情感,它们只有基本的逻辑判断能力而已。

矿道变得空旷起来——

“那是什么?”茜与那个矿工都看到了那一闪即逝的怪物,布兰多一停,他们立刻追上来问道。

“头兽。”

布兰多答道:“头兽是指兽群之中的首领,但在这里确实召唤者的眼睛。精灵使也好、召兽使也好,或者是亡灵巫师也是一样,再厉害的施术者也不能一个人控制一支大军,他们需要下级眼线来控制那些只拥有最低等智慧的召唤物——”

“例如下级尸巫与骷髅。”

“这里也是一样。”他指着矿道深处说道:“只是不知道这个召唤网络有多大,如果刚才那种黑玉一样的豹子是这个网络的最上一层,那么倒还好办。”

“如果不是呢?”

“那就麻烦了。”

布兰多一边说一边向内走去。

但茜似乎有些担心起来,她觉得这地下一切都透着诡异。虽然好像这位领主大人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她并不喜欢这种被未知笼罩的感觉。

她想了一下,忍不住说道:“大人,我们还是先回第三层吧。我们的目标不是找到那个警备队长并控制银矿么,何必在这里与这些怪物过不去?”

布兰多摇摇头:“一开始确实是那样的,可是茜,现在又不一样了。”

“又不一样了?”茜一愣。

布兰多点头,一处白银遗产,价值可比着整座银矿高多了。就像是用一座金矿来和布兰多换他手上的金苹果一样,布兰多是绝对不会干这种蠢事的。

但他并不多做解释,而向内走去,不过他才没走两步,就轻轻发出一声“咦”的声音。

“怎么了?”茜在后面问道。

“你来看这个。”布兰多站在那处转角后答道。

红发少女拄着雷之枪一瘸一拐地走了上来,不过她才刚刚转过转角,整个人就呆住了。转角之后是一片相当广阔的空间,但此刻这里却好像是经历了一场可怕的风暴一般。

确切的说,在照明水晶黯淡的光辉之下,矿坑中是一片片先前那种岩豹的碎片,甚至分布在这些灰色的岩石之间,还有一些黑色的玉石一样的碎片在闪闪发光。

不用说,这自然是另一种怪物的遗体。

布兰多抬起头看着洞穴深处,答道:“看来有人比我们捷足先登了。”

“是个厉害的家伙。”他说。

……

第五十八幕地底之王(九)

地下世界笼罩在无边的黑暗中,长长的隧道寂静无声,只有地震之后地下水渗透进头顶的岩层,然后又滴落到地面的啪嗒声。

这种声音在远处的伸手不见五指的幽深中,长久才响起一次。

梅蒂莎在驱退了大批来自地底的不速之客之后,也不得不停下来休息。她虽然是幽灵,可也不代表着不知疲倦——灵魂之火的活跃程度在一定程度上约束着亡灵生物的行动能力。

不过她不需要光,黑暗中一团幽幽的荧光潜藏在她的瞳孔中,可以让她在无光的条件下看出很远。

这位银精灵公主并未坐下,而是单手驻枪靠在岩壁上休息,在她身体周围布满了岩石豹的碎片,这些残缺不全的尸体一直散落到很远的地方。

与布兰多不同,她几乎从一进入此层起就遭到攻击,她杀出一条血路才来到这里。静了一会,这位银精灵公主向黑暗中的另一边问道:“这边是有一座升降机吗?”

黑暗中并不只有梅蒂莎一个人,唯一的呼吸声来自于矿道的另一边。

“恩。”

那个声音答道。

但梅蒂莎并未放心,她话音刚落,手却按上了手中的长枪,警惕地向来时的方向望过去。不过她刚刚回过头,脸上就露出欣喜的神色,脱口喊道:“大人。”

来者正是布兰多与茜。

他们举起手中的照明水晶将光线射向这边,看到梅蒂莎时并没有太过惊讶,他们本来就是逆着这位银精灵小公主留下的记号一路追踪过来的。

当初发现那个所谓的“厉害的家伙”可能是梅蒂莎,布兰多也没有太过惊讶,这地底本来就只有他们这几个人,不是银精灵小公主就是库兰,就是尤塔都没有这个实力。

不过当他们看到照亮范围内的另一个人后,却愣住一下。

“梅蒂莎。”布兰多问道:“这是?”

他看到坐在地上一言不发的库兰,顿时有点脑子转不过弯来。这个先前还威风凛凛的老人此刻却狼狈不堪,额头上、脸上、蓝灰色的军服上满是血迹,灰白的头发也乱糟糟的。

“库兰先生受了伤。”梅蒂莎答道,这位精灵公主聪明地点到即止,还有更多的话埋在心中没说出来。不过她知道,布兰多一定了解自己的意思。

老人却哼了一声:“当了俘虏就当了俘虏,有什么好隐瞒的。不过这小姑娘看我这把老骨头还有点用,暂时和我签了一个互不侵犯的约定罢了。”他斜着眼睛看着布兰多,“不过她对你可尊敬得紧,小子,说是最后的决定权在‘大人’你手上,说吧,要杀还是要剐?”

他口头上这么说,心中却忍不住大骂这个精灵小姑娘狡猾。当时矿道崩坍时,在场的每一个人的第一反应都是首先保护自己,就像是出于一种生命自救的本能一样,那怕是他们这些黄金一级的存在也不例外。

不过库兰没想到的是,在场不是每一个人都是“生灵”。

当山崩时梅蒂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退到安全的地方,而是乘着乱石滚落的时候来袭击他。这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即使稳重如库兰当时也忍不住吓了一跳。

然而黄金一级的交手决定胜负本来也不过就在瞬息之间,虽然库兰的绝对力量远超梅蒂莎,可一来之前全力追击布兰多无果已消耗了锐气,二来山崩时地动山摇压根没有心理准备,结果被梅蒂莎一击得手打成重伤。

最后若不是这个小姑娘把他从乱石里拖出来,估计他一个堂堂黄金力量真要憋屈死在矿难之中了。

不过憋屈归憋屈,他却不得不佩服梅蒂莎的胆识,在那种情况换做是他,也不一定敢做出同样的选择。在战场上被敌人击败,不管理由是什么,作为一个老军人的库兰都无话可说。

不过他要知道梅蒂莎只是一个幽灵,估计心中就要大叫后悔轻敌了。

而听了他的话,年轻人略一点头,问道:“约定?”

“老先生答应带我找到你们,并离开这里回到地表,他对这里的地形很熟。那里有矿道,哪里连接着上一层,哪里可以打通而不会引起更大规模的坍塌,他都知道。”梅蒂莎细细地说道,语调始终不疾不徐——虽然使用的是克鲁兹语,但似乎她一样能自然而然地出着一种精灵的咏叹调一样,“领主大人,前面不远处就有一座升降机,通向第三层得主要矿道,那里四通八达有许多条通向地表的运输道,应当不会都被堵死。”

她微微一笑:“如果不是老先生,我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找到这里来。”

布兰多知道她说的恐怕是柯文他们下来那一座升降机,他是记得下来那条矿道规模很大,足足有三条木轨。

他点了点头,看了库兰一眼:“他的条件又是什么呢?”

“让老先生自己说吧。”

库兰再斜了布兰多一眼:“小子,我知道你们的打算。本来身为阶下囚我没什么好说的,如今你们自然可以如愿接管这个地方,短则一个月,长则三个月,帕拉斯也不会察觉什么端倪。”

他停了一下:“至于我的条件很简单,我可不想落得和格鲁丁一个下场。”

他知道了?布兰多心中微微一惊。

冷杉城暴乱这件事情肯定瞒不住,但事后格鲁丁的生死却不是每一个人都知道。众所周知,在埃鲁因领地暴动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除了极个别倒霉蛋以外,还没听说有那个实权领主在暴动中被杀死的。

因此冷杉城暴动之后,大多数人应该猜测格鲁丁已经通过密道逃亡了。而只有布兰多集团中少数几个高层才真正知道格鲁丁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深深地看了库兰一眼,如果外界已经得知格鲁丁的死讯,那么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帕拉斯爵士恐怕等不及会立刻出兵,而让德内尔伯爵估计也不会留给托尼格尔更多的时间去“自己解决这个麻烦”。

如果那个老狐狸一旦察觉到这块领地有脱离的危险,估计不消两周就会大军压境。

布兰多心中期望的依托消息的不对称来争取时间,如果让德内尔伯爵不确认格鲁丁是不是已经死了,那么他就会倾向于让这个不成器的儿子自己解决自己领地内的麻烦。

因为那个时候在对方眼中他们不过还是一群暴民,在贵族眼中暴民没什么可怕的,格鲁丁手下还有不少家臣不是么?

但格鲁丁一死,这个小小的暴动就形同叛乱了——虽然他心知自己确实也是在搞叛乱,那怕这种叛乱并不是要意图分裂埃鲁因,但在他的行为在贵族眼中无异于对于游戏规则最严重的挑战。

而在他的计划中,当让德内尔伯爵认识到这件事的时候,至少应该是敏泰爵士与帕拉斯爵士败亡之后的事情了。

在那之前他至少还有一到两个月的时间。

但库兰好像是看穿他心中的想法一样,这个老人神秘地一笑道:“你不必担心,外面不过是有些传闻罢了。不过我看你们出现在这里,心中就明白了八成——在冷杉城的,根本不是什么暴民!”

说罢,他微微摇头:“不过不知道是你们疯了还是我疯了,自从琴之年以来,埃鲁因已经快有近百年没有发生过叛乱了。”

布兰多点点头。

琴之年是被称之为戏称为“大路王”的黑森一世在位的时代,这位埃鲁因历史上可以说是最臭名昭著的国王陛下也是西法赫王朝的最后几位统治者之一——这个戏称源于他甚至私人组织军队去抢劫经过埃鲁因的所有商人——不管是本国的,还是外国的。

他公然宣称,凡是在埃鲁因境内,一切道路上的财产都属于他,在上面行走的商人必须缴纳货物的三分之二给他——这个近似于山大王的行径惹恼了除了他之外的所有人。结果黑森一世只在位了三年就被赶下了王位,他甚至是埃鲁因历史上唯一一位死于愤怒的民众之手的国王。

当然,从这位国王陛下的表现就可以对当时埃鲁因境内的民生境况可见一斑。那是除了这个时代之外埃鲁因历史上最黑暗的时代,甚至如果不是玛达拉的崛起,现在的埃鲁因的混乱程度可说远远比不上当时。

因为那也是埃鲁因历史上起义、暴动与叛乱最频繁的年代,要知道在沃恩德的世界中,在历史文献上你是很难看到起义这个字眼的。

不过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国势与气运,玛达拉是终究要借埃鲁因而起的,因此同样的环境之下当时的科尔科瓦王朝可以中兴,然而在更好的条件之下格里菲因公主殿下的改革却是失败了。

但布兰多来不及感叹,首先摇了摇头:“这个条件太过空泛,我们在这里自然可以和平共处,可一旦离开地底到达地表,又如何保证你不逃跑去通风报信呢?”

他这么想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如果是穴居人他还可以让塔吉卜向他们的神灵起誓,但人类恐怕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信仰的一帮人,虽然口头上时常把玛莎大人挂在嘴边,但纵使他们对着玛莎起誓——但也多半当不得真的。

布兰多自己就是人类,当然更清楚地了解这一点。

但库兰却摊手说道:“老夫现在身受重伤,想跑也跑不掉。”

第五十九幕地底之王(十)

布兰多一笑:“现在逃不掉,但将来却未必,老人家宝刀未老,一旦恢复之后一般人可拦不住你。”他有些话没有说出来,因为布兰多不可能在矿区留下两个黄金力量来专门看守一个人。

新生的领地正要度过最它艰难的一段时期,此刻包括他自己在内四位黄金力量是他最重要的依托,布兰多明白依仗自己对于这个世界的了解将来或许不愁手下人才济济,但现在绝不是挥霍浪费的时候——

库兰一只手按上了自己的剑,但随即又放开。老人隐隐察觉这个年轻人对自己的提议有所心动,否则不会和自己说这么多。

他不动声色地问道:“既然如此,你认为该怎么办?”

布兰多沉吟了一下,开口道:“矿区的书记官叫什么?”

库兰一愣,没跟上这思维跳跃的速度。他不明白为什么话题会扯到那个贵族书记官身上,但还是答道:“奥金斯。”

“西科维尔家的那个奥金斯?”

“你认识他?”库兰眼睛眯了起来,他本能地嗅出对方的身份——这应当是一个年轻的贵族,毕竟一般人可不会对贵族系谱了解得如此清楚。

就像是消息灵通的王都人或许会知道自己头顶上那些个贵族老爷叫什么,但出了科尔科瓦,他不一定知道别的行省有些什么贵族。

然而奥金斯是让德内尔伯爵夫人的子侄一辈,在让德内尔行省属于格鲁丁这一阶层,布兰多当然不可能没有听说过。何况虽然对方在这个年代还不甚出名,但等到老贵族们逐渐衰老、离世之后,玩家们就不得不和这些年轻的贵族打交道了。

布兰多记得这个家伙后来是西尔曼地区的领主,不过没想到现在居然在沙夫伦德矿山担任书记官。他随即意识到银矿山本就是让德内尔伯爵的腹心所在,说不定对方正是从这里开始取得了伯爵的信任。

他在心里腹诽,心想这小子的大好前途大概就要被自己这一番行动泡汤了。不过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精神,他也只能在心里说一声“Sorry”了。

“听说是个中规中矩的家伙。”布兰多旁敲侧击地问。

“这个评价还真是好听。”库兰扬了扬眉毛,“不如说是胆小如鼠,平庸无能更好一些。”他毫不客气地讥讽道,奥金斯断送他一队部下的事一直到现在还让这个老人耿耿于怀:“你们这些贵族,就是喜欢说漂亮话。”

说完,他还挑衅似地看了布兰多一眼。

布兰多并不在乎老人的试探,只是心中暗自揣摩,按照库兰对于那个奥金斯的评价以及他自己对于对方的了解,那个年轻的书记官为了自己得前途着想,恐怕会千方百计地压下矿区的骚乱,更不会派出去人去知会帕拉斯爵士。

而这样一来,他们就有大把的时间来寻找通向地面的道路,要不要这个年迈的剑术大师带路事实上对于他的计划并不构成什么影响。

但他看了看库兰,心中有了另外的想法。他当然不愿意一个黄金力量回到让德内尔手上,不过要怎么把对方留下却是一个难题。

看库兰的表现也不见得真的就对让德内尔伯爵死心塌地,要不也不会在这里和他们谈条件。不过看得出来这个老头儿还是有些骑士风范的,估计要他投降也不会太容易,尤其是在他自己还没什么实力的情况之下。

但布兰多想了一下,心中已有成算。

他答道:“那就麻烦老先生暂时跟我们回冷杉城一趟。等过了这段时间,短则一月,长则半年,我自然放你回去。”

在冷杉城中,他自然不介意分出一两个黄金力量来看守这位剑术大师。

“半年?”库兰的眼睛眯了起来:“如果我长时间不在矿区出现,会引起怀疑的,你们不担心消息泄露?”

布兰多心想这死老头儿还真是狡猾,不过好在他早就考虑过这一点:“没关系,你在地震中受了重伤不是吗?自然需要一段时间修养,我想奥金斯会理解的——”

他刻意加重了“奥金斯的会理解的”这一句。

库兰一脸讥屑地哼了一声,他自然知道那个书记官为什么会理解,如果他不理解这个年轻人自然会用刀剑让他理解——对方可不是什么硬骨头,他可以想象只要布兰多稍一威胁那个软骨头书记官估计就会痛哭流涕地充当他们的传声筒。

老人沉默下来。

“看来你是打定主意了,不过我要怎么保证自己能在一个月或者半年后离开呢?”他又问道。

“我为什么要向你保证?”布兰多反问。

库兰一窒,扬起银灰色的眉毛愤愤然地看着对方。

“不过既然我让你到冷杉城去,只要你不轻举妄动,至少我就不会多此一举做点别的什么事情。”布兰多答道,“不作无谓的牺牲,你是十一月战争的老兵吧?生命是很宝贵的,战争中的赢家是最后活下来的人——”

老人哼了一声:“你倒是很清楚,你的长辈之中也有残余过那场战争的人?”

布兰多不答,只是看着对方。

老人的目光扫过布兰多手上的戒指,沉默了一会,又问道:“看你们的所作所为,是打算在这里长留了。不过我得提醒你们一句,让德内尔伯爵不可能容忍一块领地从他的控制下分裂出去,那怕是最为贫瘠的托尼格尔,你们做好准备迎接一位‘国王’的雷霆怒火了么?”

除了科尔科瓦行省之外,埃鲁因实际由十三位“诸侯”控制着,这些诸侯包括六位公爵、两位侯爵与五位特权伯爵,他们的力量堪比王室,因此也被民间戏称为“王座之下的国王”。

这些“国王”之中除了实力最强的安列克、维埃罗与西法赫三位公爵之外,其他的实力大多在伯仲之间,让德内尔伯爵在这一行列之中虽说不上强,但也不是最次的一位。

要正面对抗这样一股力量,在库兰看来布兰多等人就好像是在向巨人挑战的小蚂蚁一样,随时可能粉身碎骨。

但布兰多听了之后笑了笑,摇摇头道:“你弄错了两件事。第一,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让德内尔伯爵会怎么干;第二,托尼格尔事实上并不是最为贫瘠的。”

库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自信是好事,但自大就不一定了,年轻人。”

“我很赞同。”布兰多答道。

“好吧,不管你们怎么想。”老人见劝说无效,也就摇摇头不再提及。他的手又一次按在了自己的剑上:“我还是要一个保证,保证至少半年之后,你得任我离开。”

“你保证不回到让德内尔伯爵身边?”

“抱歉,这我无法保证。”库兰斩钉截铁地答道。

布兰多很是欣赏地看了对方一眼,但这一次他却没有拒绝,而是笑了笑道:“好吧,我保证。不需要半年,只需要三个月。”

老人微微一愣,抬起头来惊讶地看着他。

布兰多一笑,不作解释。

达成协定之后,梅蒂莎也休息完毕,她感觉自己得灵魂之火又一次开始活跃,于是几人继续上路。

这个时候布兰多看了后面那个矿工一眼,事实上在得知布兰多与茜并不是矿区警备队的成员而是叛党,并且还要与让德内尔伯爵作对之后,这个可怜的家伙吓坏了,几乎想要拔腿就跑。

不过很快他冷静了下来,因为比起考虑将来的事情,至少现在潜伏在这些矿道中的怪物就会立刻要了他的命,最后这个男人还是跟了上来。

但他遇上了茜,在红发少女故作凶恶地一番威胁之后,最后这个矿工只能哭丧着脸答应拖家带口一起去冷杉城。

在交谈中布兰多得知除了矿工的活路之外,对方还学过一些银匠的手艺,因此干脆许了他一个铁匠学徒的工作。相比较起来,这工作可比矿工安全多了,而且收益也更大,最后那个男人心中还是惴惴不安,但又忍不住有些期待起来。

怀着这样矛盾的心思,他感到前面几人又一次停了下来。

但这一次并不是遇上了什么怪物,也不是遇上了什么人,而是路没了——确切的说,每一个人都看到前面矿道之中不远处出现了一扇黑沉沉的大门。

紧闭的大门封死了整条隧道。

梅蒂莎与茜不由得停下来看着库兰,对方可是口口声声说这条路可以通向升降机的。但他们看到这个年迈的剑术大师脸上却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这是?”老人微微一愣。

“这不应该是问你么?”茜皱了皱眉,她说话的声音很虚弱,但却充满了怀疑的味道。

“不,不,这是怎么一回事?”库兰忍不住眉头深锁,他对身边的梅蒂莎说道:“小姑娘,能不能扶我过去看一下。”

梅蒂莎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布兰多,年轻人点了点头。他也曾经过这里,知道这个老人并没有撒谎,这里的确不应该存在这样一扇门。

他有一个怀疑,但还需要确认。

银精灵小公主依言而行,扶着年迈的剑术大师走过去,后者用手摸索了一下那扇冷冰冰的、沉重的巨门,口中喃喃自语:“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第六十幕地底之王(十一)

“领主大人?”茜看着喃喃自语的库兰有些怀疑地小声问道。

布兰多摇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他想这扇门应当是后来忽然出现的,而且说不定与那些怪物有着什么联系。

果然,小片刻之后库兰忽然停下来,低呼一声:“门上有字!”

所有人都靠了过去,果然看到黑沉沉的铁门上刻着一些古怪的花纹。确切的说那应该是文字,布兰多看到那些梯形的文字,立刻说道:“这是矮人语。”

“矮人语?”老人皱了皱眉,他回过头:“这里怎么会有矮人语?托尼格尔只有丘陵矮人,他们可不是居住在地下的。”

“灰矮人呢,还有铁矮人?”梅蒂莎问。

灰矮人与铁矮人都是居住在地下世界的生物,前者是高山矮人的近亲,而后者据说是符文矮人的一支后裔。

不过布兰多摇了摇头,灰矮人与铁矮人都是使用乔根底冈的锲形文字,而不是地表矮人语的梯形文字。

事实上梯形文字才是矮人的正统,锲形文字是黑暗精灵发明的。

“那会是谁呢?”银精灵小公主问道。

布兰多联系到白银遗产的事,怀疑这可能是消失的白银一族的一支。矮人之中的白银血脉一共有三支,风暴矮人,符文矮人与火矮人。

除了生活在火元素世界的火矮人之外,这处遗产可能是前两者之中任中之一。

不过他还没开口,茜就用雷之枪点了一下那扇巨门,黑暗中传来“叮”一声轻响。然后少女看了一眼,铁门上光滑如镜没有一丝痕迹,这证明这东西坚硬程度超乎想象。

她皱了一下眉,问道:“领主大人,上面写着什么?”

“不知道。”布兰多摇头。

“小子,你不是说这是矮人语么?”库兰没好气地扬了扬眉毛:“怎么会不知道?”

“我只是知道矮人文字的样子而已。”布兰多心想这又不是在琥珀之间中,系统还能自动翻译。在这里他只能看到这些东西干瞪眼的份儿。

但他走过去,将手按在门上:“不过我怀疑这是一个结界。”

“结界?是法术?是幻象吗?”老人银灰色的眉毛一扬:“这地下还有其他人?”他怀疑地看了布兰多一眼:“这里不止你们?”

布兰多摇摇头:“这个结界可不是什么法术,巫师的魔法不过是使用世界的法则,然而在太古时期结界都是由神民们参与设置的。这些结界本身就代表着一种法则——”

库兰还没听明白这句话,但梅蒂莎已经瞪大了眼睛:“太古遗产,领主大人,你是说这后面是一处圣地?”

“不是圣地,恐怕是圣所。”布兰多打量了一下这扇大门,圣地的入口不可能这么小。就像是妖精之乡的山谷,甚至足以容纳两座巨大的雕像——

但如果这里只是用来储存白银遗产的一处圣所,那就说得通了。

年轻人将手贴在冰冷的铁门上,闭上眼睛仿佛感应者门后传来千百年来历史的厚重,同时他问道:“梅蒂莎,银精灵的太古遗产是什么?”

银精灵小公主微微一愣,随即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从没去过圣地。圣者之战开始的时候,银精灵离开圣地已经有十个世代了,传说我们已经找不回回到圣地的路了——”

但布兰多摇摇头:“恐怕并不是那样的,银精灵现在应该就退回了圣地之中,你们的圣地叫做什么名字?”

“圣银谷。”

布兰多点了点头,但一旁的茜却有些不解地问:“领主大人,现在不是谈论这个的时候吧?我们是不是先想办法把这门打开?”

“我正在开。”布兰多答道。

“哈?”

“对于太古结界来说,门是一个象征,象征着入口。”布兰多答道:“入口的含义在于进入,如果你只是想要到矿道另一边去,无论如何都是打开不这扇门的。”

“进去?进哪儿去?”红发少女不解。

“马上你就知道了。”

布兰多一闭眼睛,心中想着“进入”。然后忽然之间所有人都感到眼前一黑。但惊慌失措的声音还没来得及响起,光线又重新明亮起来——

确切的说,是变得更加明亮。

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地表一样,明亮而刺眼的光从外面射来,让每一双适应了黑暗的眼睛都忍不住微微眯起,四面八方一片雪白,眼睛微微生痛。

茜与那个矿工下意识地回过头,只有实力更强的库兰和梅蒂莎才能稳住向周围看去,但他们两人立刻发出一声低呼。

四周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

那是山呼海啸一样的欢呼声,就像是潮水一样涌入每一个人的耳朵。而在所有人都逐渐适应了刺眼的光线与四周这些震耳欲聋的叫喊声之后,他们抬起头,终于看清了周围的一切。

他们记得自己片刻之前还是在黑暗地底的隧道之中,被阻挡在一扇厚重的铁门之前。但现在,他们发现自己已身处一处灯火通明的广场上。

或许更糟。

看得更远一些之后,每个人都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广场,而是一座角斗场。他们站在中央的空地上,然而四面八方都是高耸的围墙与上面的观众席。

观众席上座无虚席,背着强光布兰多看不清楚哪些观众的面孔,不过他却知道,这是一个法术的虚像而已。

间隙空间。

这就是这个结界的内容了。

这个空间从复杂程度上来说远不如妖精乡存在于空间与时间的夹缝之中那么神秘莫测,不过是一个与沃恩德世界主物质位面联系的半位面而已,一个小型的次空间。

不过从声光效果上来说,的确足以让人头晕目眩的。

他忍不住想是那个恶趣味的家伙设计了这一切。

“这是什么地方,领主大人?”茜好不容易才稳住心神,忍不住颤声问。她还算是好的,那个矿工早已吓瘫了。

梅蒂莎与老人一言不发,但前者明显要镇定一些,后者却是一脸警惕,手也放在自己的剑上。

“天命竞技场。”布兰多答道。

“天命竞技场?那是什么?”

布兰多抬起头,“看到那把剑了吗?”随着这个问题,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到在竞技场中央,一座石碑上插着一柄长剑。

黑沉沉的长剑在耀眼的光线之下折射着一层幽幽的光芒,不过那剑的造型相当奇特,它看上去是一把长剑,但却足有一掌宽,剑刃也比一般的长剑长得多——倒不如说是双手巨剑与长剑的结合体。

“那是什么?”库兰看到剑,眉毛跳了跳。作为一个老剑手,他当然看出那是一柄极好的剑。

“大地之剑·哈兰格亚。”梅蒂莎答道:“我认识这把剑,这是符文矮人的白银遗产。”

“是的,这是大地之剑·哈兰格亚,传说中与大地相连,挥动时往往引起地动山摇、山崩城摧的幻想之剑。”布兰多知道这把剑的另一个名字——玩家们管它叫做地震剑,因为大地之剑·哈兰格亚在攻击时附带一次等同于本身伤害的地震术伤害。

地震术是个范围法术,波及呈正前方锥形范围,几乎与剑风的方向与波及范围等同,虽然要消耗法力,但绝对物超所值。

这东西对于魔剑士来说可是一个神器,甚至连布兰多看到这把剑,手指也忍不住动了动,对于一个剑士来说,这东西的吸引力实在是太大了。

更不要说,这剑还具备“领导”属性——

所有“领导”属性一般是出现在那些具备明显阵营、属性特征的装备之上的,比方说大地之剑从它的名字上就可以看出与土元素之间的关系,因此它可以领导的也正是那些元素化生物。

布兰多终于明白外面那些石豹是怎么来的了。

“哈兰格亚,哈兰格亚”老人喃喃自语:“难道是那个哈兰格亚,那个巨人米盖尔的武器?”

布兰多点头,米盖尔是大地之母最为宠爱的一个儿子,也是大地上的无冕之王,这把剑在神话中就是他的权杖,他用以统治大地的契印。

当然这只是一个传说,然而却让布兰多心中微微一动。他吸了一口气,答道:“来到这里的人,就有通过挑战拿到那把剑的机会。”他回过头,严肃地看了所有人一眼:“不过并不是毫无代价的,如果挑战失败,你就会化作石像永远留在这里。”

“这就是天命竞技场的含义。”

事实上布兰多有点头痛,天命竞技场是太古遗产任务之中比较难的一种。

但他正在头痛,一旁的库兰却问道:“挑战有多难?”老人看着那把剑,有些心动;这位老剑手虽然搞不清楚这是什么地方,但所谓艺高人胆大,作为一个拥有黄金力量的人他自然不可能像那个矿工一样被吓得面色煞白、到现在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非常难。”梅蒂莎答道:“因为是存在于幻想与现实之间,这里的挑战难度是没有上限的。”

没上限这个词儿让所有人脸色都变了变。“领主大人,那我们?”茜问。

银精灵小公主还是摇头:“没有办法逃避,每个人至少也要挑战一次才能有离开这里的权利。”

“每个人?”老人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字眼。

“是的,除非是在黑铁实力以下,这里只能单独挑战,而不能一起上。”

茜听了这个回答,脸色一白:“那……如果有人失败了……会如何?”她现在毫无力量,要通过挑战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会被留在这里,直到结界这一次消失之后,永远变成石像。”布兰多插口道:“但只要有人愿意承担多一次挑战的机会,并取得成功,就能救出同伴。不必担心,茜。”

“领主大人……”红发少女微微一怔,她当然听出了布兰多话里的意思,忍不住神色复杂地抬起头看着布兰多。

第六十一幕地底之王(十二)

但正在所有人窃窃私语的时候,竞技场上忽然响起一个巨大的声音打断了少女的话:

“凡人们,欢迎光临英雄的殿堂!”

这个声音冷漠而威严,仿佛充满了一种沛莫能御的力量:“你们将在此挑战属于你们各自的命运,或者仅仅是为了生存,或者是为了成为统治大地的王者——”

“那么,卑微的挑战者们,走出来吧,让我们见证命运诞生的一刻。”

声音轰隆隆回荡在竞技场上方,仿佛是滚雷一般,震得所有人都面色发白。茜与梅蒂莎都回过头来看着布兰多,而布兰多却在观察整个角斗场。

他在揣摩可能遇到的挑战,天命竞技场之中会遇到各式各样的怪物,不过大多与竞技场的环境有关,像是这种普通的竞技场,最有可能的是遇上那些陆上、或者低空中的强大怪物。

他还是暗自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诸神竞技场,那种在虚空之中的竞技场恐怕是天命竞技场之中最恐怖的一种。

虽说挑战的不是真正的神祇,不过那些来自神话之中的生物也足以让人头皮发麻。

“一个个来,不要急。我来安排顺序。”布兰多看着红发少女,“茜,你和那个矿工一起,你们没有黑铁以上的实力,可以算作一组,一会我救起来也更加容易。”

但布兰多这话让梅蒂莎听了之后微微一怔,忍不住疑惑地看着这个红发少女:“茜她是?”

“待会再和你解释。”布兰多答道:“老先生,你第二个上吧。”

“怎么?”库兰一挑眉毛:“你担心我也通不过挑战?”

布兰多耸耸肩,他又将目光投向梅蒂莎,心中说道:“梅蒂莎,一会你和我一起上去试下。”

“可以吗?”

“你是召唤生物,应该可以尝试一下。”布兰多心想如果召唤生物能和自己一起上场的话,那么这个挑战就大有可为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忽然角斗场内景色一变,周围的围墙上栅栏升起,露出后面的一排排笼子。

“领主大人!”笼子中忽然站起一个人来,她一看到外面的其他人就焦急地喊了起来:“梅蒂莎,茜,我在这里!”

布兰多一朝那边看过去,脸色就变得不大好看起来。笼子里的不是其他人,正是女佣兵团长尤塔——而一侧的另外两个笼子里还装着柯文、乔卡那一行人,他们显然也看到了布兰多,都露出求助的目光来。

“先生,你能帮帮我们吗?”乔卡大声喊道。

布兰多沉默不语,他并不愿意帮这个忙。他并不介意顺手救一下人,可是如果他准备搭这个手,那么按照游戏规则,他至少要经历五次挑战。这样计算下来,最后要面对的最高一级挑战恐怕会是秘银圣贤。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东西可是符文矮人设计的,站在黄金巅峰的傀儡生物——这也是仅有的两种接近开化要素的傀儡生物——另一种是布加巫师们设计的钻石傀儡,只不过前者是魔剑士,而后者是纯肉搏单位罢了。

要从这一点来说,符文矮人明显比布加的工匠巫师们棋高一筹,这也是他们的骄傲之一。

布兰多心知肚明,自己和梅蒂莎加起来要对付一位黄金巅峰的存在实在有些勉强,虽然再加上风精蜘蛛也不是没有胜算,但这希望实在是太渺茫了。

为此他也只有保持沉默。

然后年轻人摆了一下手:“茜,你上吧!不要逞强,直接认输好了!”

“尤塔团长她……”茜小声问。

“我会救她的。”布兰多答道:“去吧。”

红发少女点了点头,一只手抓稳了自己的雷之枪,一只手拽上已经吓昏过去的那个矿工,走进了场地内。

场上立刻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布兰多仔细听了一会,才听出观众们是在喊“灼爪!灼爪!”虽然他心知这一切不过是介于幻想与现实之间的产物,但心中还是忍不住微微有些莫名的紧张。

“害怕吗,梅蒂莎?”他别过头问。

“领主大人。”梅蒂莎笑了笑:“我是亡灵。”

布兰多顿时感到自己得脸发烫起来。

于是他不再说话,而是看到角斗场对面的一扇巨门缓缓打开,一头可怕的怪兽拖着无数铁链从门后一跃而出。它正想立刻扑向站在场地中央的红发少女,却被那些铁链死死拽住,哗啦啦一阵响动之后不得不停在离茜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发出一阵阵低沉地咆哮。

“那是什么?”老剑手盯着那头怪物问道。

布兰多看着那几乎有两层楼高的怪物硕大的三个脑袋互相碰撞,并从喉咙中发出滚滚雷鸣一样的咆哮——它一上场,角斗场内立刻充满了一股恶臭——硫磺的味道。

“地狱三头犬。”梅蒂莎已经回答了出来。

“硫磺之河下的恶魔也曾经追随过黑暗之龙。”银精灵小公主低声说道:“以前我在战场上和它们打过交道,这东西很难缠——”

“什么战场?”库兰有些疑惑看了这个精灵小姑娘一眼,他在想在什么样的战场上才会和这些可怕的生物交战。

但梅蒂莎却回过头,对这位参与过十一月战争的老兵微微地一笑:“圣者之战。”

圣者之战?库兰顿时目瞪口呆,他本能地认为这个小姑娘在和自己开玩笑,他现在怎么看都觉得梅蒂莎正是一个狡猾的小丫头。

“还好不是地狱犬领主,这东西有白银上位的力量,只要小心一些应该没有问题。”布兰多回过头对库兰说道:“小心它的喷吐。”

“小子,你这是在提醒我吗?”老人一愣,立刻反应过来。

“我只是不希望再多救一个人而已。”

“哼,那是你还没见识过我的真实实力,小伙子。”老人摸了摸自己的剑柄:“你还是多多为自己担心一下比较好。”

库兰这么说时,心中也是憋着一口气。事实上今天这个年迈的剑术大师的确从头到尾都在走背运,当初一开始正准备动手的时候正好被山崩打断,然后又在完全没有想到的情况下被梅蒂莎偷袭,甚至还差点死在矿难之下——以一个经验丰富的金之阶高手的身份来说,这实在是太过丢脸了一些。

而他现在虽然受了伤,但要对付一头白银上位的怪物想来还是没什么问题。何况在同位阶的情况之下,事实上无论是魔物、怪物、还是低级恶魔都是比不上智慧生灵的,因为除了绝对力量之外,它们所掌握的技巧就显得要少得多了。

老人已经打定主意要把气出在这些他眼中的杂兵身上了。

甚至他还回过头对布兰多说道:“要不要我帮你救一个谁,小子?”

“免了。”布兰多赶忙摇头,心想这家伙真是不知死活。天命竞技场的挑战等级每一轮会上升一个档次,这次是地狱三头犬,下一次说不定就直接变成山丘巨人了。

库兰轻轻哼了一声,好像不满于布兰多对于他的看不起。“你叫什么名字,小子。”他忽然问道。

布兰多正盯着角斗场内,听到这个问题想也没想就脱口答道:“苏……布兰多。”他忽然反应过来,盯着对方问:“怎么,老先生?想记住在下的名字,将来来找我算账?”

没想到这一次老人却没有吹胡子瞪眼睛,而是口中念了两遍:“布兰多,布兰多……”然后他忽然神秘地一笑,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不再答话。

对于库兰这个反应大大地出乎布兰多的预料之外,他心中微微警惕,一只手放在了剑上,免得这家伙忽然乱来,在天命竞技场出了什么乱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正当布兰多警惕起来的时候,这个时候场上的情况已经出现了变化。茜直接认输,甚至地狱三头犬都还没来得及挣脱链子,白光一闪,她就被送到了不远处的笼子里。

“茜!”尤塔吃惊地看着这个被关进来的同伴——对方同样的一头红发总让她想起自己得妹妹,她忍不住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不反抗?”

“对不起,我受伤了。”红发少女有些神色黯然地答道。

尤塔皱了皱眉头:“可你不知道这里的规矩,每多一个人,后面的人救援起来就要难得多。”她又叹了一口气,有些幽幽地说道:“不过也没什么,那个年轻的贵族会不会救我们还是个问题,贵族们不会以身涉险的……”

想到这里,她有点绝望地在笼子地角落坐下,比起自己,她更担心自己得佣兵团,如果自己在这里出了什么问题,克伦希亚与弗恩一定不会那么客气的。

可她在担心,茜却没有说话。她抓着铁栅栏,看着布兰多所在的方向,不知为何,她知道布兰多一定会救她们的。

不仅仅是她,还有尤塔也是一样。

而这个时候,布兰多正看着身边的老人一脸肃然地大步向场内走去。库兰单手仗剑,盯着那头地狱三头犬毫无惧色,只是临到离开时,他忽然回过头对布兰多说道:“哼,托布斯家自大的小家伙,我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剑术。免得你小子的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布兰多听了这句话,一时竟然呆了。

因为托布斯正是他祖父的名字。

第六十二幕地底之王(十三)

布兰多短暂的失神之后才意识到对方也是经历过十一月战争的老兵,与自己的祖父认识或许并不奇怪。只是库兰出身于骑士家庭,与他的祖父托布斯之间的差距也说得上是贵族老爷与平民的差异,他们又是如何认识的?

他暂且压下这个疑惑,因为场上的战斗已经开始,地狱三头犬似乎对于猎物从自己眼前消失感到极为不满,库兰一走到角斗场的沙地上,那头怪物就已经嚎叫着挣开了链子。

手臂粗细的铁链一条条崩断,发出“砰砰”巨响,“好家伙!”库兰心中暗想,右手拔出长剑将鞘一丢,那头来自硫磺之河地下的巨兽就已经拖着无数条断链子带着哗啦乱响向他头顶直扑下来。

但老人眉头一张,眼皮随之微微一抬,暗灰色的瞳仁中已经映入了这头凌空扑下的恶魔。他右脚根后移一步的距离,双手将剑向上一架,怒吼一声:

“滚!”

一层清晰的空气震荡忽然以库兰的身体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爆发开,半空中的地狱犬直接被扫飞了出去——气流暴烈的速度堪比风弹,它们像是嗖嗖一柄柄刀子向外推进了大约一百米距离,才逐渐减弱消失。

但在那之前,地狱犬已经一头落下撞在角斗场另一侧的墙上,伴随着轰隆巨响,无数砖石顿时坍塌了下来。

烟尘弥漫——

“卧槽——!”布兰多看到这一幕,心中忍不住暗叫。这是剑士的剑气爆发,是一种技巧剑术——不过要把风压推到一百米开外,他在想这尼玛核心剑术的加成得有多大?

在琥珀之剑中,任何技能都分为基础与技巧。技巧基于基础技能或是身体素质,就像是白鸦剑术、正面突破这两个技能在实际的战斗中都是依托于布兰多的军用剑术之上的,而力量爆发与冲锋则是依托于力量、体质与灵巧三个属性。

核心技能等级越高,身体素质越强,技巧类技能发挥出的威力也就越大,不过在这个阶段要把剑气爆发推到一百米开外。

布兰多简直是闻所未闻。

他记得在过去游戏之中,他八九十级的时候差不多就是这个水平。而库兰不过黄金中游实力,顶天也就四十五级出头了。

这个时候地狱犬也从瓦砾之中站了起来,它摇晃着三个硕大的脑袋,沙石从它身上、头顶上哗哗而下,看起来狼狈不堪。

但事实上这头来自硫磺之河的恶魔受伤并不严重,尤其是最后的摔伤还没有它撞上气墙那一下伤害来得狠——如果当时这头大狗是站在地上那估计有它好受的,可是在空中阻力却相应减少了许多。

它才刚刚站起来,库兰已经来到面前——老人并没有冲锋,而是不断在沙地上弹射,快若闪电,一个起落就二三十米距离——地狱三头犬才刚刚呲牙咧嘴地抬起头,它车轮一样的大眼睛里就已经映出了那柄越来越近的剑。

根本就没有闪避的余地,甚至连恐惧都来不及。

“砰”一声巨响,所有人都看到老人双手握剑高高跃起向下一剑劈在这头来自硫磺之河地下的恶魔正中的脑袋上——剑锋直没入柄,然后继续向下将那个硕大的脑袋一分为二。

库兰一落地将剑向旁边一甩,黑色的血液在沙地上画出一个弧形。但他立刻后退,避免了被恶臭的黑血喷个狗血淋头的下场。

地狱三头犬吃不住力四肢向外一滑,轰然倒在地上。不过这头凶恶的野兽并没有放弃抵抗,库兰一退,它剩下的两个脑袋就向前各自喷出一条火柱。

老人虽然早就在防这一招,可他没料到这火柱会有这长的射程,就像是喷火器射出的火龙一样越过了半个场地——他虽然赶忙向旁边一滚,但衣服、眉毛和胡子都烧掉了一角。

这意外气得他直发抖,这好不容易才蓄起来的胡子可是他的宝贝。库兰怒吼一声竟直接向那头地狱三头犬冲过去,一拳轰在它左边一个脑袋的下巴上——所有人都听到一声清脆的骨折声,然而这还不算什么,巨大的力道竟然将这头趴在地上也足有接近一层楼高的怪物直接从沙地上掀得立了起来。

巨兽全身的重量都随着它左边的脑袋向上飞去,仿佛下一刻就会重新落下来将下面的老人压个粉身碎骨。

但库兰一动不动,只是身体微微前倾——右手由下向上一剑,这一剑从地狱犬得左下胯部开始,一直延伸到右上肩头,撕拉一声裂帛的巨响,整条怪物在半空中一分为二。

黑血纷纷扬扬,如雨点一般落下来。

然后分成两片的尸体才轰然落地。

场上一时间寂静无声——

被关在笼子里的尤塔倒吸了一口冷气,幽绿色的眸子里都闪过一丝惊悸,“厉害……”

不只是她,另外两个笼子里的少年们早就呆住了,张大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黄金领域量非人一样的力量在完全展现时的确具有一种排山倒海的强烈冲击力。

“他还受了伤。”茜双手抓住铁栏杆,静静地看着那边,“否则根本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

尤塔点点头,她知道以自己的水准很难理解,而切身体会过那个高度的茜的眼光比她高明得多。

而同时,另一个笼子里的乔卡却在与他身边的瘦弱少年窃窃私语:

“柯文,你说他们会救我们吗?”他问。

瘦弱的少年摇摇头:“不好说。”

“我看不会。”马赫尔神色复杂地看着外面,“他们干嘛要救我们,非亲非故,再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我们会怎么样?”乔卡问。

瘦弱的少年再摇头:“不知道。”

“我们不会被永远关在这里吧?”有些人已经哭了起来。

“不能想想办法吗,柯文。”乔卡也有点急了,他可不要永远被关在这个鬼地方。

“我试试。”柯文看了外面一眼,答道。

“求谁帮忙?”乔卡问。

“当然是警备队长,我听人说整个托尼格尔也没人是他的对手呢!”有人说道。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柯文,但这个瘦弱的少年并没有回答。

他看着场上——

……

布兰多脸上没有过多的惊讶,对于库兰的取胜,或许更不如说老人的伤势让他吃了一惊,一个黄金中位的剑手对付一头地狱三头犬那需要如此大费周章?

他微微侧过头:“你伤他有多重?”

“千军一击。”梅蒂莎轻声答道。

年轻人抹了抹汗,心想库兰究竟是什么样的怪物,挨了一下千军一击还能不死。不过梅蒂莎马上又说:“没打中,他躲开了,不过被气流扫中了,又撞上了岩石。我随即追击,他就认输了……”

“抵抗意识并不强嘛。”布兰多忽然想起库兰先前喊那一句停手,意识到对方可能一早就认出他来了。

他揉了揉眉头,对方是怎么认出他的?他用的剑术可以说与祖父并不出自同一体系,十一月战争后埃鲁因的战阵剑术虽然有过一次改革,但后来经过玩家的改革之后由进一步精简了。

但他来不及深想,角斗场上的战斗又一次拉开大幕,老人果然再一次要求挑战。场地上的地狱三头犬的尸体随之化作白光消失,西南方的一道栅栏升起,从后面走出一个全身覆甲的矮人来。

当沉重的步子响起时,银精灵小公主忽然说道:“领主大人,我认识这个人。”

布兰多看到那个全身笼罩在厚重的板甲之下,头戴有四只角的蛮盔,在肩头上扛着一柄几乎有他半个人大的战锤——战锤上绘着一个燃烧着火焰的拳头的标志的矮人也说道:“我也认识。埃瓦里安领主,这个人是灰矮人之中一个非常著名的领主,他早些年曾经当过符文矮人的奴隶——不过这只是一个虚像,并不是本人。”

他补充了一句:“大约有黄金初段的实力。”

“这下库兰遇到麻烦了。”

梅蒂莎没有回答,而是好奇地看了自己的主人一眼。她知道布兰多旅法师的身份,可旅法师不等于先知,无疑布兰多了解很多本来他不应该知道得知识。

符文矮人的历史早已化为烟尘,别说是人类,就是布加的巫师当中也只有那些常年埋头于文献之中,胡子花白、带着眼镜的老头子才能清楚到银精灵与符文矮人之中的一些辛秘。

但正如布兰多所说,库兰遇到了麻烦。

埃瓦里安也许没有他灵活,但老人却难以对这个堡垒一眼的矮人造成什么威胁,何况埃瓦里安使用的战锤叫做怒焰,挥舞起来半径二十米内全是火焰风暴,库兰试着抢攻了几次,但最后都只落得胡子、眉毛被烧得一团糟。

战斗进行得如火如荼,所有人——尤其是笼子里的少年们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在他们看来这个老头就是他们的希望,可是现在这个希望正陷入苦战之中,这让他们感到信心一度动摇起来。

这不过才是第二场挑战而已。

然而库兰终于被埃瓦里安逼到了角落,双方的战斗经验看起来都差不多。埃瓦里安的虚像代表的是他在角斗场之中最全盛的时代,而库兰是从十一月战争的血海之中生还的老兵,但是灰矮人领主明显体力更加充沛,优秀的魔法甲胄也给他提供了巨大的优势。

这个矮人发出一声咆哮,终于发动了他威力最大的一招,他的战锤上燃起熊熊火焰,像是挥舞流星锤一样向库兰扫过去。

第六十三幕地底之王(十四)

“啊!”柯文身边的女孩低叫了一声。

但另一边茜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疑惑的光芒。

老剑手不退反进,他右手举起剑第一次与埃瓦里安巨大的战锤硬碰硬。“叮”一声刺耳的锐响刺穿了整个角斗场,所有人都忍不住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捂住耳朵。

但下一刻,那些笼子里的少年却惊讶的发现——库兰一剑扫飞了埃瓦里安手中的战锤。

所有人心中都只有一个念头:这不可能!

布兰多心中却是重重地一跳,他早已料到库兰一直都在隐藏力量,就等这最后一击。可真正让他大吃一惊的是,老人反手一击的时候,只有他和梅蒂莎看清对方右手食指上一闪而逝的蓝光。

风弹!

布兰多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右手食指上同样的戒指,虽然风后指环的赝品遍及沃恩德,但这也太巧合了一点吧?

他略一失神,错过了库兰向前快步一剑掀开埃瓦里安的头盔,并刺入对方咽喉之中的一幕。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矮人领主的尸体已经化作白光消失。但老人也不好受,他急于求成的一剑让他在胸口挨了对方一拳,埃瓦里安的手甲上全是金属尖刺,那一拳不但力道渗入并震伤了肺叶,也将他胸口打得血肉模糊。

但真正要命的是体力的衰竭,老人取得胜利之后已经完全支撑不住了,他用剑支撑在地上,喘了好一会气才恢复过来。

然后库兰才向场外一指,关着那些少年的其中一个笼子打开了门。

“出来,乔卡,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老人喘着气问道。

“库兰队长?”

少年们愣了,他们一时之间不知所措,不明白库兰为什么竟然会先救他们?不过他们不知道这位警备队长本来就与布兰多不是一伙儿的。

老人咳嗽了一声,他受的伤很重,放在一般人身上早就死得不能再死了。不过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全是血,却满不在乎。

“好了,一边呆着去。”他向那些少年摆了摆手:“这件事和你们有什么关系,待会我再问你们。”

乔卡与马赫尔顿时哑然,虽然库兰救了他们,但他们是先后分为两批被抓住的。现在柯文和其他几个同伴还被关在笼子里——可看样子库兰似乎救下他们只是为了了解整件事发生的原因,而且那个年迈的警备队长似乎也不打算再进行下一次挑战了。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老人也没能力再继续打下去了。

就算是马赫尔与柯文平日里经常互相讽刺,但这些少年彼此之间的感情却很深,要他们就这么放弃同伴,这让他们有点难以接受。

难以接受又能如何呢?他们无能为力,只能失措地站在那里。

“你们先走,乔卡。”瘦弱的少年脸上却没有多少惊慌,只是如此对同伴说道。

“柯文。”

“能走多少算多少,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什么办法?”乔卡问。

“我不知道。”柯文如实答道。

但库兰并没有在意这些少年在说什么,他认识乔卡和马赫尔,只是因为熟悉罢了。不过在他眼中这不过是沙夫伦德镇上的一群不务正业的混混,实在不入他的眼界。

“凡人,你要继续挑战么?”

巨大而威严的声音在角斗场上空滚滚响起——

“不!”

老人拒绝了下一次挑战,他一瘸一拐地向角斗场边走来,同时大声冲布兰多说道:“托布斯家的小子,怎么样?”

布兰多看着这边,耸了耸肩。

但老人却走过来,把手中的剑丢给布兰多:“接着,这把剑借给你用——接下来到你了。让我看看,那个老顽固的后人有没有长进!”

然后他上下打量了布兰多一眼:“你是他的儿子?”他摇摇头,“不太像,是孙子?不过看你的年纪也不过二十岁出头,居然已经进入了黄金领域,从这一点来说也与那家伙不遑多让——”

“将门无犬子啊。”库兰摇了摇头,像是在感叹自己却没有个后人一样。

布兰多一听这句话差点手一抖把刚刚接住的剑丢出去,什么叫“居然已经进入了黄金领域,从这一点来说也与你祖父不遑多让——”他可从来不知道自己得祖父是一个黄金阶的剑手——不,等等!

应该说按照对方的话来说,恐怕还远远不止黄金水准那么简单!自己的事情他自己清楚,短短半年从白位进入黄金那是开外挂的原因,可要是祖父也在二十岁左右进入黄金,那至少也得是一个天启者!

布兰多拍了拍脑门,这个信息让他有点接受不能。在他在这个世界的记忆当中,祖父那一代是从外地举家搬来布拉格斯的,至于从哪里来,他不知道,布兰多也没有问过。

只知道祖父用带来的钱在布契买了一块地,然后又在布拉格斯郊外建了一座磨坊,虽然没有什么出身,但日子过得却不算紧巴。

否则像是布兰多这样得年轻人,在这个年纪要么是到地里,要么是去当学徒,也不可能优哉游哉地跑到布契去独居。

现在想起来,祖母的确不像是一般人家的女孩子,因为祖母不但识字,而且还懂许多东西。而母亲是卡地雷哥人,出身当地的贵族家庭,身份更加显赫——

说实在话,布兰多不是没有为一个贵族的女儿为什么会嫁给自己得父亲这样得事情疑惑过,要知道一个磨坊主不管多么富裕,但血统与身份上的鸿沟一般是难以逾越的。

布兰多这么转念一想,忽然发现自己身体中这个灵魂似乎压根就没有真正去了解过自己得家庭与出身。

他按下心中的疑惑,眉尖微微一挑:“你认识他?”

“和他打过一段时间交道,那个老顽固。”老人答道:“当年我也不过是和你差不多大的年轻人,才从托各的乡下出来,说是骑士出身,其实不过是个野小子。而你祖父却是毕业于贵族士官学院,正规科班出身,不怕笑话,那个时候我当过他一段时间的下属——”

他还想说下去,可这个时候角斗场上空巨大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下一位挑战者!”

库兰抬起头看了角斗场上空一眼。

布兰多也收起心思,一个人一生当中可能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可往往只有那么几个人会在几十年之后还在你心中留下印象,往往经由一个细微的联系就会记起。他猜这之间的关系恐怕不像库兰说得那么简单,何况他看了看自己得右手食指,两个一模一样的戒指让他怀疑愈加加深。

当初在布契他就疑惑过,风后指环的赝品就是再普通也不会落到一个普通的磨坊主手上,而且他就指环这个事情后来在布拉格斯询问跛子的时候,后者诡异的态度也叫他疑窦丛生。

只是这个怀疑一度被搁置,但今天经由这个老人的提醒又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他看了看库兰,心想只要这个老人还在他手上,那么他有的是机会来了解这一切。看起来,自己——或者应当说布兰多的祖父还真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然后布兰多与梅蒂莎对视一眼,他在心中说道:“上场吧。”

银精灵小公主在心中答道:“是的,领主大人。”

两人于是一齐并肩向场上走去,这一走,整个角斗场就静了下来。

两个人?那些少年还好,可尤塔与库兰一下都呆了,他们可是知道布兰多与梅蒂莎的实力,至少也是黄金以上,这怎么看都不合规矩。

“你们两个?”老人赶忙在后面叫住他们。

布兰多没有回答。

而梅蒂莎自然也不会多说一句,而是跟着年轻人缓缓走到场地中央,两人站定之后,就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

可库兰只是微微一怔就猜出了这位银精灵小公主的来历,他忽然记起梅蒂莎在与他战斗时展示出的要素之力分明是“灵魂”。

然而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类存在会用灵魂作为要素力量,那就是玛达拉的亡灵。

亡灵!

老人恍然大悟,难怪梅蒂莎在山崩时能够那么不计一切,因为亡灵根本就没有害怕的情绪。不过为什么这个年轻人身边会有亡灵追随,他首先想到的是亡灵巫师,但这显然不正确。

首先一个黄金阶的亡灵巫师说什么也无法召唤一个同等实力的亡灵,其次布兰多眼睛里也没有代表灵魂之火的紫色、或是青色光芒。

库兰忽然倒吸一口冷气,“英灵!”他马上猜到布兰多会不会是神殿的见习炎眷骑士?

炎眷骑士是炎之圣殿最强的战斗力,属于十一级编制——每一位炎眷骑士身边都伴随着一位来自于圣者之战时期的上古英雄的灵魂,这些英雄都是曾经追随过炎之王吉尔特的骑士——苍之诗记录炎之王吉尔特拥有二百三十二名骑士,因此炎眷骑士的编制也从没超出过两百人。

但他又马上摇头,追随炎之王吉尔特的骑士中可没有银精灵。

老人正在疑惑,角斗场一侧的少年们同样在窃窃私语:

“完了。”乔卡看到布兰多与梅蒂莎一进场,就忍不住唉声叹气起来。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丧气话,什么完了,这不还没开始打吗?”虽然还不确定对方会不会救柯文,但马赫尔一听自己同伴的话,首先就不高兴地皱了皱眉。

“你忘了?”乔卡回头说道:“如果超过了那个什么黑铁级实力,是不能两个人一齐上场的,这说明什么?”

马赫尔顿时一窒,这当然说明布兰多其实是个没什么实力的家伙!他们忍不住把目光投向笼子里的柯文,瘦弱的少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身边那个女孩子却是一片黯然之色。

“可恶,没想到这家伙是个绣花枕头!”马赫尔顿时愤愤地说道:“中看不中用,我还以为他多厉害呢!”

“你不一直说他不厉害吗,马赫尔?”少年中有人小声说道。

不过这句话理所当然地换来了这个大个子的少年狠狠地一瞪。

……

第六十四幕地底之王(十五)

布兰多的耳朵再尖,也不至于去偷听几十米外几个普通少年的对话。何况他在抓紧时间熟悉手上的长剑——这是一把魔法剑——不过算是很普通的一种,比一般的长剑稍轻一些。

这把剑最多算是低魔法物品,布兰多以前其实也用过类似的剑,只是作为过度装备,他早已记不得名字了。

年轻人随手甩了甩那把剑,扫出的风在沙地上打出两道浅浅的痕迹。这个动作落在库兰眼中让他眼睛微微一亮,“果然是白鸦剑术——”老人已经从先前的惊讶中回过神来,但马上又挑了挑眉毛。

“白鸦剑术是埃鲁因宫廷秘不外传的剑术之一,这小子又是怎么学到的?”他心中暗自疑惑。

但同样的动作落在少年们眼中也引起争议——

“他在干嘛?”马赫尔看到布兰多剑上白光闪烁,他身边的沙地也烟雾弥漫,忍不住皱起眉不解地问。

“在制造烟雾吧?”乔卡不太确定地答道:“在烟雾中寻找战胜敌人的机会,战斗要用脑子知道吗,马赫尔?”

“在烟雾中他不也一样看不到别人了?”

乔卡一窒,没好气地一翻白眼:“那必然是有什么特殊的技巧,否则有人会给自己制造麻烦么?稍微考虑一下就能想清楚——”

但柯文打断了他们的话,他看了半天,终于确认了这一点:“他在熟悉剑。”

“熟悉剑?”

“那把剑是库兰队长给他的。”有人说道。

可临战之前换剑真的没问题?这些少年就是再没见过世面,也明白这一定是有影响的,他们不由得向场上看去——这个时候布兰多已经停下手上的动作,看起来做好了准备。

梅蒂莎手持银色长梭立于年轻人一侧身后,因为深入地下的缘故,她的独角兽并没有一如既往地跟来。不过即使在地上,银精灵上古的战技一样也毫不逊色。

库兰就曾经领教过,丝毫不敢小瞧这个小姑娘。

角斗场北边的大门再一次打开,出现在后面的同样是那头之前已经死过一次的地狱三头犬,这头巨兽双爪扣在地面,三个硕大的脑袋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咆哮声,三对血红的眼睛四下张望,似乎是在寻找它之前的敌人。

它的出现引起了一阵低叹,似乎有人没有想到这东西还会死而复生。

而这一次有了上一次经验,这头来自硫磺之河地下的怪物似乎学乖了。它等着角斗场的主人为它放开链子,然后才抖擞着黑红色的皮毛进入场地中。

它喷了喷鼻子,露出谨慎的神色,兜着圈子一点点小心地靠近布兰多与梅蒂莎。

旁人看似这头大狗吸取了教训,但库兰却从空气中嗅出一丝不同寻常。

老人盯着角斗场正中央,鼻子动了动,忍不住一皱眉抱怨了一句,“小家伙不会控制自己的气势,搞得一个角斗场都笼罩在他的气机之下,相比起来那个小姑娘就要温和多了……”

他的眉头越锁越深:“不过这个味道是什么,要素?这是什么要素,有点古怪……”

因为周围正变得越来越冷,墙面沙地上甚至出现了白霜,空气的流动趋于停止,仿佛整个空间都充滞着一种下沉、静止的味道。

甚至连远在数十米之外的那群少年都感到身体仿佛有一种失足陷入泥潭的滞锢感,更不要说位于布兰多正前方的地狱三头犬。

年轻人盯着这头大狗六轮硕大的血红色眼睛,神色平淡。但后者的感觉却不那么妙——地狱犬感到的身体上好像压着一座沉重的大山,前后爪都套上了一对牢固的枷锁,不要说进攻,甚至连进一步前进都举步维艰。

地狱犬下意识地伏低三个巨大的脑袋,像是要对抗这沛莫能御的力量一样。

“咦?”库兰微微一怔。

而此时此刻,布兰多心中“静止性、稳定性”两个词无比的清晰,他感到自己仿佛可以触摸到那种规则——就像当初与卡拜斯一战时一样,要素的力量仿佛就掌握在手中,随时可以支配使用。

他知道这个感觉只是一个错觉。相对于黄金阶段来说,要素的力量就像是一个触发属性,并不可控。

但现在,这个属性显然触发了。

所有人,包括哪些少年都察觉出了不对。他们看到那头巨大的、两层楼高的巨兽竟然生生在布兰多面前趴了下去,这头恶魔四肢与下巴着地——就像是一位臣子在向帝王臣服一样。

它不得不臣服,因为巨大的力量让它动弹不得。

而年轻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对方,就仿佛是心安理得地接受这样一种臣服。

所有人都为这一幕惊呆了,库兰更是目瞪口呆——这是什么要素?王霸之气吗?

“梅蒂莎,上。”但布兰多只轻轻说了一句,与所有人感觉不同,他只感到一种如此强大的力量在自己心中呐喊,怒吼着要统治一切,仿佛一头可怕的巨兽随时随地会破壳而出。

甚至他有这样的错觉,只要一抬手,世界就会为之而崩溃。

仿佛神明一样的力量。

然后银精灵小公主动了,手中银色的长梭化作一条向前延伸的银线,尖端闪烁着冷冰冰的死亡的光芒。

时间都像是被这一击而拉长了,所有人看到那条简练的银线沿着角斗场划过一个半圆,然后从一侧缓慢接近了地狱犬。

只要它在向前,就能一击击穿那头恶魔三个巨大的脑袋。

但大狗在最后一刻,在毕逼近的死亡的气息的压迫之下,终于从布兰多的要素之力中挣脱。它拼尽全力向上抬起头,向后跳去,明明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击。

可惜,布兰多心中闪过一个古怪的念头,仿佛感到天地都在他掌握之内,他只是一个意动,就将这头巨兽硬生生扯了回来。“嗤”一声轻响,梅蒂莎小小的身体举起长矛,银色长梭刺穿三个巨大的脑袋之后高高将这头倒霉的地狱三头犬扯起来向前一甩。

它的尸体轰然一声落在沙土中。

一击毙命。

少年们,包括马赫尔在内所有人都呆了。

库兰差点以为自己听到了自己下巴落地的声音,老人忍不住下意识地去用手摸了摸下巴,好确认那个部件是不是还在自己的身体上。

空间类要素,他震撼得无以复加。

“那是……”乔卡感到自己得喉咙好像被谁卡住了一样,后半句话生生卡回了肚子里。但没有一个人来嘲笑他,因为大家都一样。

布兰多自己也捕捉到了这一点,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些不敢确定。无论是空间锁定,还是时间停止,都已经无限接近于存在性的力量了。

但他正在吃惊,梅蒂莎已经回到他身边:“领主大人?”她有些惊讶的问,刚才那一击作为出手的人少女自己得感觉当然比任何人都要来得强烈。

但布兰多摆了摆手,他自己尚且无法确认,这个时候角斗场上方轰隆隆的声音响起:

“凡人,是否继续挑战?”

“当然。”年轻人怀着既有些兴奋莫名,但又有些患得患失的心情答道。

埃瓦里安很快入场。

“这一次我来。”布兰多说道,他可以感到那种对于要素的掌控力正在随着巅峰期的经过而逐渐衰退,他必须尽快实验一次以确认自己心中的疑惑才行。

梅蒂莎看着他,大约是猜出他的意图,微微点了点头。

布兰多右手放下长剑,迎着灰矮人领主走去。

冰冷的气势再一次铺天盖地地向对方压过去。

埃瓦里安微微一怔,轻轻哼了一声。这个灰矮人立刻丢掉进场时那种耀武扬威、为了给对手施加压力而故作轻松的姿态,他蛮盔之下两只小眼睛闪闪发光,有些凝重地将战锤从肩头上取下来,双手握住,重心下移进入了战斗姿态。

这一次连乔卡都看出来了,那是一种当野兽遇到危险而本能地反应出的警惕——

可那个年轻人真有那么可怕?

他仔细盯着布兰多,怎么也想象不出来那个和自己打过交道,态度有些随和的年轻人会具有足以让这座像是钢铁堡垒一样的矮人仅仅是看一眼就紧张起来的危险性。

他或许有些厉害,但毕竟这么年轻!乔卡回忆自己的经历,其实当初布兰多的反应也就和矿区那些骑兵警备队的反应差不多,他想他们的实力应该差不多吧。

虽然那在这个少年眼中已经算是非常厉害了。

但他马上就知道自己错得离谱,因为布兰多已经出击了。为了抓住最后的机会,年轻人一出手就是冲锋。

而在其他人眼中,那就是快——快得不可思议。他们根本没办法捕捉到布兰多前进的轨迹,只能看到他的身影消失、然后出现,仿佛瞬间移动,已经来到埃瓦里安面前。

空间都在他身后留下一条荡漾的波纹——

灰矮人都是一怔,但丰富的战斗经验已经让他嚎叫一声双手举起战锤来格挡。但他的动作就在这一刻定格了,布兰多的剑锋在既存在又不存在之间——仿佛虚幻穿过他的防线,穿过他的头盔与胸甲之间的缝隙,穿透他的喉咙。

矮人瞪大眼睛,只来得及发出“咯”一声轻响。

布兰多就已经像是一条鬼影一样在他身前停下,一只手按在他的战锤上,右手轻轻向后一抽收回剑带起一道血花,然后沉重的堡垒轰然倒地。乌黑的血液才从这个矮人的身体下慢慢蔓延出来。

……

第六十五幕地底之王(十六)

乌黑的血液从矮人的身体下慢慢蔓延出来。

如果这个时候有一根针从半空中落下,那么它落地时一定会发出“叮”一声轻响让所有人都听见。

连角斗场上的叫喊声都停了下来。

乔卡喉咙里也发出“咯”一声轻响,他忍不住回头去看了马赫尔一眼,后者仿佛心有灵犀一样也回过头来看他,两人都从各自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的目光。

那么这个年轻人究竟是谁?

纵使是再孤陋寡闻,乔卡这个时候也意识到布兰多可能绝非泛泛之辈。

但此时此刻,布兰多在场上心中却有如惊涛骇浪。在冷杉堡之后,短短数周之后他已第二次进入了那种不可言状的状态之中——

时间与空间都无限趋于静止,要素法则的第三个定义在他心中已呼之欲出,但又像是隔着一张薄纸——他隐约感到那也是两个法则——但机会稍纵即逝,当他一伸手就要抓住时,声音又重新回到了角斗场上。

喧嚣淹没了一切,一切恢复了原状。

布兰多怔了半晌,才叹了口气。还是太早了一些,如果他有黄金中位,刚才说不定就直接进入要素之墙的第二阶段了。但每个人都是一样,并不是已抵达黄金巅峰就会立刻进入要素领域,对于规则的理解至关重要,那些天纵奇才的人一辈子留在黄金领域也有很多例子。

并不是聪明人就能懂得世界,有时候心无旁骛反而更能看清本质,何况布兰多也知道,这件事情本身就是一件十分看脸的事情。

大凡看脸的事情,他就大多不会过于期待,反正大不了依靠巫师们的上古石板强行冲破要素之墙就是了。

与大多数人不同,年轻人心中有的是办法。

不过无论如何,这件事不是没有好处的。就像是现在,布兰多感到自己对静止性与稳定性的了解深了许多,他已经可以确认这一定是和空间相关的要素。他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剑——这把库兰借给他的剑的剑刃上此刻荡漾着一层透明的波纹。

要素之力:无法损坏,命中修正增加20%,速度增加100%,附带10%寒冷伤害。

他的视网膜上立刻对这一层透明的波纹给出了鉴定的属性,这就是要素的力量。虽然还不完全,但至少已经从隐性走向了显性,就像是茜的雷电之力、梅蒂莎的灵魂之力一样。

事实上从评价实力来说,布兰多此刻才能算是与茜、梅蒂莎平起平坐,但要说实际战斗力。布兰多看了库兰一眼,心想恐怕就是黄金上阶,自己此刻也有一战之力。

他没记错的话雷电要素的第一次显性加成是:攻击延伸能力,速度增加20%,附带30%闪电伤害。

这就是差距。

闪电作为风元素的下级要素,与空间这种顶级要素相比,差距一目了然。然而在过去琥珀之剑中,事实上玩家在游戏初期是无法取得超过“元素”这一阶的要素之力的。

而后期通过“茧化”任务升级到顶阶的,也不过是那几个大公会的会长或者说那些全服有名的RMB战士寥寥几人而已。

但布兰多发现自己NPC的身份避开了这一限制。空间要素,他真想从头到脚给自己淋一桶水好冷静冷静。

但这个时候,巨大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打断了他的思路:

“凡人,要接受下一次挑战吗?”

所有人都因为这个声音而将目光集中在沙地中央的布兰多身上,先前他们是不敢相信,但此刻恍然发现年轻人已经具备了拯救他们的能力。

甚至远远超出他们的预料。

马赫尔直到现在还不敢相信布兰多竟然比那个年迈的警备队长还厉害,而且看起来厉害得还不是一点半点。

在他们的注视下,布兰多打了一个响指让关着尤塔的笼子打开,然后他点了点头。

于是挑战进入下一个阶段——

“大人。”梅蒂莎靠拢过来,她用淡银色的眸子看着这位年轻的领主大人。作为生在圣者之战年代的人,这位小公主并不认为黄金领域有什么值得惊讶的,人类也好、银精灵也好,在二十岁之前进入黄金领域几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不过作为经历过这一阶段的人,她还是关切地问了一句,“怎么样了?”她当然清楚布兰多身上之前发生了什么。

布兰多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举起剑给这位银精灵公主看了一眼。

“啊!”这下梅蒂莎震住了:“空间要素!”

“怎么?”布兰多挑挑眉,他捕捉到少女语气中惊讶的因素,忍不住问道:“空间要素在你们那个年代不是应该很常见么?”

在他的理解当中,圣者之战就是大地之上妖孽横行的年代,诸如图门那个等级的天才也是层出不穷,出个把空间要素还不是很常见的事情?

要知道在琥珀之剑后期,空间与时间虽然罕见,但在玩家中也是有十几个之多。

“哪有?”梅蒂莎不解地瞪大眼睛:“当年也只有银色联盟的巫师领袖,星与月之塔的创立者,被称之为地上最后的圣贤阿卡斯才具有空间要素。”

“再早一些,也就只有黑暗之龙了。”少女补充道。

“哈?”布兰多大汗,说实在话他对游戏背景了解虽多,但毕竟没有过来人那么详细。梅蒂莎的解释让他耳目一新,不过也让他忍不住暗想道:

原来琥珀之剑最后还是一样向游戏性妥协了啊,他一想到那按百来算的具有最上级要素的玩家数量,就忍不住一阵阵汗颜。

两人正在交谈,东边的栅栏已经升起。所有人都睁大眼睛看着那个方向,栅栏背后的阴影中传来一片整齐的马蹄声,让每个人都是一愣。

当第一个敌人出现在布兰多视野中时,他就眯起眼睛。

那是一个骑士,确切的说是一具骑在傀儡战马上的铁皮人,它们左手持圆盾,右手持长枪,身边还环绕着四色符文。

“IV型骑兵猎杀者。”布兰多小声对梅蒂莎说道。

“那是什么?”

“哈泽尔人的发明,小心点,这些东西具有白银巅峰的实力。”布兰多与角斗场一侧的女佣兵团长尤塔几乎是同时说出这句话。

哈泽尔在沃恩德中部,在克鲁兹往西的边境上,两国隔着一条高耸入云的山脉。哈泽尔人也不是圣者之战中圣贤的后代,据说来自于另一个大陆。那里的居民信奉魔导技术的力量,因此他们拥有整个沃恩德世界最大规列装火枪与运用炮兵的部队。

甚至在他们的军队中,还拥有坦克与老式飞机。而哈泽尔人与克鲁兹人常年战争,不过双方都从未在正面战场上捞到什么好处——面对雄鹰的帝国而可以正面不退——这个国家的彪悍由此可见一斑。

不过尤塔说出这话时心中有点莫名的情绪,她看着打开的笼子,本以为于情于理布兰多都应当先救茜;可那个年轻人没有,他甚至没有多看这边一眼,只能说明他压根就没在意要先救谁——

因为他原本就打算把她们都救出来,先救谁都是一样。

只是她的话并没有引起茜的回应,反而是让那些少年听去了。白银巅峰的敌人,他们看到金属骑兵们陆陆续续从栅栏背后走出来,粗略数了数,超过三十个。

第一轮挑战的地狱犬也不过是白银巅峰的实力,而到了第三轮,这个实力差一瞬间翻了三十倍。

“这么多!”有人窃窃私语。

“这太不公平了吧?”乔卡全然忘了自己刚才还认为布兰多带着梅蒂莎两个人一起上,有点不合规矩。

“以多打少,真卑鄙!”马赫尔也忍不住磨了磨牙齿。

“以多打少?”

这句话恰好被布兰多捕捉到了,年轻人抬起头看了看场地边缘。他心中一笑,然后回头指着那些金属骑兵对梅蒂莎说道:“小心它们的长枪,从握柄到枪身中段装有击发装置,那里其实有六根枪管——”

“枪管?”银精灵公主不解。

布兰多这才想起魔导技术也不过就是最近两三百年的事情,忙解释道:“你可以理解为一种劲弩,不过穿透力很强,虽然还不至于对我们造成太大麻烦,但被打中了一样会很痛就是了。”

“而且要注意保护好眼睛与咽喉部位。”

梅蒂莎点了点头。

“还有,他们身上的四枚符文会互相切换,这代表着他们在切换攻击方式。红色代表灼热射线,蓝色是寒冰护盾,青色是加速,黄色是岩石覆盖,留意一下红色就行了,那是远程攻击。”布兰多继续说道。

“明白。”魔法,这位银精灵公主好理解,不过哈泽尔人精妙的设计还是让她有些好奇。

布加的工匠巫师的造物虽然威力强大,但也没这么精细。

她又问道:“有战术么,领主大人?”

两个黄金初阶对付十个白银巅峰几乎就可以说是极限,当然,她和布兰多远比一般的黄金力量更加富有战斗力,不过对付三十个白银巅峰的存在如果正面交锋一样会感到吃力。

但布兰多只是摇了摇头:“保护好自己就行了,剩下的交给我了。”

银精灵小公主一怔。

她随即就看到布兰多举起手来打了一个响指,清脆的响声响彻整个角斗场,然后所有人都感到头顶上光线一暗。

他们下意识地抬起头来。

然后一窒。

超过两百头风精蜘蛛带着闪耀的圣剑铺天盖地地遮住了角斗场上空,那壮观的一幕甚至导致周围喧嚣的声浪都是一停——

“以多打少。”布兰多垂下手,看着远处那些少年答道:“那是我的台词。”

……

第六十六幕地底之王(十七)

“那……是什么?”

所有人都保持着一个相同的动作——抬起头,无意识地张开嘴,眼睛一眨不眨生怕看漏了一个细节。

天空上,无数圣剑等间距排列,金光闪闪——它们构成一个巨大的菱形,仿佛繁星倒缀——风精蜘蛛就像是圣剑之上一个天青色的纹理,与剑刃契合为一个整体。

IV型骑兵猎杀者们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这些金属生物抬着头,棱形水晶构成的视觉系统中倒映出一个巨大的威胁,于是它们作了一个整齐划一的选择。

“哗啦”一片长枪放平的声音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了角斗场上,三十具IV型骑兵猎杀者将手中的长枪指向布兰多——

每一支长枪的枪基上六个黑洞洞的枪口同时瞄准了年轻人,“小心!”笼子那边有人喊道,也不知道是谁的声音。

伴随着这一声惊呼,魔法传导系统已经开始推动着六根枪管开始旋转起来,随着齿轮摩擦发出清脆的咔咔声之后,一条长长的火舌出现在长枪上——三十条火舌。

“ptyoona——!”(古精灵语:灵之翼)

一梭子偏离的子弹擦着梅蒂莎身边扫过去,打得尘土飞扬,银精灵公主第反应过来第一个动作就是举起长枪。灵质力量从她协后生出,随着她的动作一瞬间向两侧张开形成一对巨大的光网络双翼——

少女挡在布兰多身前,子弹全部被六角形的晶格阻挡,一时之间半个角斗场上都是闪动的火花,叮当作响的声音震耳欲聋,所有人看到这一幕时都忍不住下意识地捂住耳朵。

IV型骑兵猎杀者随即将目标转向作为灵之翼的中枢的梅蒂莎,可布兰多在那之前已经将举起的手向下一指。

他站在角斗场另一侧,一手指向那些金属骑士,仿佛发号施令的指挥官。

天空中传来嗡嗡的声音,圣剑开始发光,随后又变得白热。白炽的光芒亮起之后,迅速在剑尖处汇聚成一个刺眼的光点——下一刻——万箭齐发。

那是在场的所有人毕生难忘的景色。

当光在天空上开始汇聚的时候,无论是库兰也好、乔卡还是柯文、马赫尔都是一样,他们已经开始在脑海之中组织下面将会发生的一幕。

但穷尽了他们的想象力,他们还是为下一刻的壮观所震撼。

无数道光线一瞬间就刺入地面,炽热的光柱与光柱之间空气仿佛都被蒸腾了,让人产生了一种下一刻整个角斗场都会被气化得灰飞烟灭的错觉。

那一刻库兰忽然记起了一句克鲁兹人的先祖在他们的苍之诗中用来描述战争词句:

“我们看到云层分开,天空变得鲜血赤红,钢铁仿佛在燃烧着,从天而降,金色的雨柱斜坠入大地,万物生灵陷入一片火海之中!”

如此贴切。

这个老兵固然经历过十一月战争,亲眼见过那些巫师施展毁灭性的力量,甚至在举手抬足之间可以摧毁一整只军队。但那早已成为过去,库兰以为自己一辈子也不会再回到那个噩梦一般的战场上,可此时此刻如此相似的一幕竟重新将那个埋藏在他心灵最深处、只有在偶尔的梦中才会见到一面的梦魇释放出来。

老人自己都未曾察觉,他的瞳孔在微微放大,眼球在颤动着,呼吸也不由得急促起来。他下意识地想要去抓住自己得剑,但抓了一个空。

库兰立刻吓出了一身冷汗,才想起自己是在什么地方。但他仍旧惊疑不定,他看着天空与地面之间那些经久不息的火焰,惊疑于这些大巫师才具有的手段。

但身处于场中的金属生物们比他的感受更加深刻,这些IV型骑兵猎杀者的反应相当简单——不约而同地停止攻击,将黄色的符文转到身前;随着它们的动作,战马脚边沙地下的岩石立刻震动着发出轰鸣,继而拔地而起,形成一道岩石遮罩。

金色的光柱随之从天而降,轰然击中岩壁,光雨像是烧红的钢水一样在岩石最外层的魔法加固墙上四散溅开,下面的岩层被烧得发红,但却没有分崩离析。

远远地看着这一幕的少年们张大了嘴,这样层面的战斗已经超出了他们想象的极限,无论是从天而降带来毁灭光雨,还是足以阻挡这样程度攻击的岩石防护,都足以给他们带来深深的震撼。

乔卡一动不动,马赫尔下意识地连连后退一直撞到笼子另一侧的栅栏才停下来,他意识到这一点时,额头上已经全是冷汗。

柯文的睑光最深处映着一层金色的光芒,他将自己的手攥得死紧,死死盯着这一幕一动不动。与大多数人的目光被这绚丽的魔法效果吸引不同,他始终看着主导着这一切的布兰多。

“这是……”尤塔双手抓着铁栅栏,光雨像是直接淌入她心灵最深处,让她从灵魂发出一种战栗。

她现在才知道自己与自己得佣兵团多么微不足道,他们的坚持又显得多么可笑,因为这个年轻人根本没有理由出现在这里——女人至少明白,即使在这个陈朽的王国,这样的力量也足以得到尊敬——只要布兰多愿意,他可以在任何势力之下得到比现在多得多的权力。

所谓格鲁丁的领地,现在在这位女佣兵团长看来不过是一个笑话。她想不出具备这样力量的人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块贫瘠的土地。

甚至不惜与让德内尔伯爵,与整个埃鲁因的上层世界相抗衡——

尤塔忽然发现自己找不出任何一种可能,可以解释这一切。

但最后她终于想起了那一天夜里,格鲁丁得到他应得的一切报偿的一夜,那个改变几乎所有人命运轨迹的晚上——年轻人带来的那个小女孩,还有他眼中的坚定。

“他是上天遣来的使节,为所有人竖立一面旗帜,当人们聚集在这旗帜下,因而一切都改变了——”

尤塔忽然想起了苍之诗中描述天青的骑士的一段话,她觉得这段话如此的贴切。

在数百年前,这段话同样被用在先君埃克身上——

IV型骑兵猎杀者的防护法术只为它们争取了一小段苟延残喘的时间,随着第二道、第三道光柱汇聚到一点,魔法防御很快分崩离析,坚固的岩层在高温下直接气化,熔点更高的金属直接被烧成钢水从中溢出。

那个场景像极了打破的鸡蛋壳内流出的蛋清,只是这蛋清呈现出刺眼的金红色,拥有几百甚至上千度高温。烧红的金属一流淌到沙地上,沙砾立刻结晶化形成光滑的一层。

只用了不到一分钟,光柱一道接着一道的消失,当最后一道光柱消失时,角斗场上一片死寂。

大部分结晶化的沙地上余烟袅袅,被攻破的、焦黑色的岩石堡垒一座座死气沉沉地矗立在角斗场一侧。

没有任何幸存者,IV型骑兵猎杀者全部在它们自己构筑的坟墓之中融化成了一堆金属残渣。

不要说其他人,就连身处战场上的梅蒂莎都感到惊讶,这位银精灵小公主抬起头看了看天空上一排排圣剑,再看了看布兰多,“这样就过了,领主大人?”她忍不住柔声问。

“不然还要怎么?”

布兰多没好气地耸耸肩,听这丫头的口气是还嫌不够啊?要知道要不是他是旅法师,这三十多头IV型骑兵猎杀者还真是够他喝一壶的。

但他放下手,觉得这样掌握一切的感觉实在是太好。唯一可惜圣剑的攻击力还是显得太低了一些,三道光柱合一竟然还差点穿不透白银巅峰的防御。

角斗场上沉寂了下来,似乎布兰多的所作所为让这个圣所的构筑者都感到为难起来。

忽然的沉寂让年轻人心中也暗自警惕,他清楚天命竞技场不是没有量身设定难度的可能性。因为这里本来就是建立在物质基础之上的幻想具现,按照玩家的话来说——这里其实是一种自己挑战自己得蛋痛行为。

但沉寂了一会之后,一个声音忽然在他心中响起:

“三次挑战完成,获得额外奖励。”

布兰多一愣,“差点把这茬忘了!”他随即忍不住想一拍脑门,在琥珀之剑中天命竞技场的规则事实上他一直都很清楚,在这里第一次挑战往往是强制性的,而第二次虽然可以选择,但没有好处。

而只有经过两次挑战之后,玩家才有选择向“核心奖励”发起挑战的权利。“核心奖励”的必要挑战次数是两次,也就是说一个人想要完成这个副本,至少也要挑战四次。

而至多,没有上限。

当然在这里所谓的“核心奖励”就是那柄大地之剑,布兰多看着那个方向——如果他想要拿到那把剑,至少还要进行两次挑战才行。

而这里还有一个附加规则,那就是从第三次开始,每一次挑战成功都会得到额外奖励。奖励会越来越好,甚至有超过核心奖励的可能。不过据说那至少也要在三十次挑战之后了,但那是游戏后期玩家们才摸索出的规律,现在布兰多连想都不敢想。

“是否领取奖励?”

布兰多看着视网膜上出现的一排荧光闪闪的字体,心中答道:“当然。”

“请选择接口——”又一排字出现。

布兰多微微一愣,他可从没听说过要选择什么接口这样得事。他想了一下,心念一动继续向下看去。

绿色的文字果然又是一变:

一般接口——

旅法师接口——

“哈?”布兰多这下真是呆了,他还从没听说过游戏中会因为职业的改变而涉及到任务奖励都出现额外选择的。虽然有些任务的奖励也有多种选择——但有一点,它们是原先就有的——而不是当你进阶了某个职业之后额外多出来的!

他看着这两个选择,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决定试一试。

“旅法师接口。”

画面再次一变。

……

第六十七幕地底之王(十八)

投影在视网膜上幽绿色的文字一收。

布兰多立刻看到眼前出现了一片浮动的光屏,确切的说上面应当是一个轮盘,轮盘中每一个刻印都对应一张卡牌的彩绘,他微一怔就理解了这东西的意思。

轮盘的外圈有一百七十格,卡牌都是对应元素色的稀有等级为青铜的普通牌。内层四十格,牌面上泛着一层银光,正是稀有的白银卡牌。不过内层现在是灰色,显然因为某些原因还达不到解锁条件。

布兰多的视线回到外层,他一一看过去找出其中自己认为最好的一张,在正北方向上的地元素牌“淌血的祭坛”。

淌血的祭坛

(狼穴III)

25地,200法力

【结界·巢穴】

你可以牺牲五个灰色生物,并将地龙伏泰斯召唤进场(生物·龙/亚龙种,50级首领)。

无论是伏泰斯死亡还是结界被摧毁,此卡都会进入坟场。

伏泰斯在场上时,每天必须牺牲一个灰色生物以维持。

“不远处,洞穴中传来低沉的轰鸣——”

另一张卡同样引起了他的注意:

宝石平原

(万景奇物VI)

【特殊地·平原】

横置,产生2光到你的元素池中。

横置,支付2光,获得20财富。

“没人知道草地之下留下了什么样的自然馈赠!”

这张卡对布兰多的吸引力甚至大过了第一张,因为无论是光元素还是财富都是他急需要的资源。尤其是前者,他没有补充的途径,相反,却拥有大量需要投入光元素的卡牌。

比方说金辉战旗(5光),白阳之刃(5光),圣洁大天使(5光),甚至大天使每存在场上一天还要额外支付一维持费用。

布兰多从冷杉城之战那天晚上兼职元素使并获得光元素池以来,虽然一直紧巴巴地、尽量节省地使用着那点仅有的资源,但如今剩下的也不过只有六七点而已。

如果他得到这张卡,那么窘迫的现状就会完全改观,一次性的消耗与可持续的使用之间的差距,相信任何人都足以一目了然。

而财富的作用更不用说,已经重要到不需要再一次重申。

但事实上布兰多会发现自己不仅仅是匮乏财富与光元素。如果他仔细审视自己作为旅法师所拥有的一切资源,他就会意识到其实自己这个旅法师可谓是名不副实。

他拥有或拥有过的手牌一共是19张,这还包括了已经被使用过的事件卡牌——狼穴。

其中宝物牌4张,圣剑,金辉战旗,白银马驹,永恒置球。

生物牌5张,高地扈从,风精蜘蛛,卢比斯的雇佣兵,独角兽骑士,圣洁大天使。

资源牌1张,富庶的金矿。

法术牌3张,能量流失,白阳之刃,并驾冲刺。

地牌5张,圣树秘地,若根沼泽,罗夏尔的集市,风暴之巢,余烬火山。

事件牌1张,狼穴。

19张牌,连一套牌组的二分之一都没有达到。按照图门的说法,一套牌至少也要有超过四十张的卡牌才能被称之为卡组,也只有这样得套组才可以在实战中自由切换。

也就是说如果这不是布兰多的第一套卡牌,他甚至连四十张牌的基础资格都没有达到。换句话说,就像是巫师的学徒一样——像他这样的存在顶多算是一个非正式的旅法师学徒。

而理论上来说,他的5张地牌每天可以给为他提供2自然,1水,1暗,1地,2风与1火,此外每周还有额外的1水、1暗、1风与1火进账。

但事实上因为富庶的金矿结附于圣树秘地之上,为了保证金矿的正常运作与维持更加重要的“财富”的资源的获取——因此事实上,圣树秘地这张卡牌在大多数时候并没运作,只有每周聊胜于无的1点水元素。

好在他手上的水元素卡牌只有夏尔,而绿牌更是没有,因此一时之间至少还不会感到非常为难。但根据图门的说法,自然卡牌中拥有所有卡牌之中最优质的召唤生物,布兰多明白自己早晚会面对这个问题。

再从财政收入上来看,他拥有的罗夏尔的集市与富庶的金矿,一个8财富,一个4财富,一共是12财富/天。

但他要支付的是:

独角兽骑士卡牌的维持费用,6财富,暗1/天。

卢卡斯的雇佣兵,2财富/天。

高地扈从,地1/天。

圣洁大天使,光1/天。

由此可见在一般情况下,布兰多的暗元素、地元素实际上等同于每天都是没有收入的。暗元素还好,因为梅蒂莎一般很难进入坟场。可地元素却是布兰多另一个强大卡牌组合“风精蜘蛛·圣剑术”的必须消耗,而且这个消耗还不是一点半点,往往存半个月也就够一次战斗的。

为了将地元素节省下来,布兰多每天宁愿将夏尔洗回牌库再重新召唤,因为召唤高地扈从只需要1水,而维持高地扈从在场却需要1地。

但这样做也不是没有弊端,首先高地扈从每天提供的1声望无法获得。其次布兰多的水元素存量也日益减少,他原本吃老本的行为很快也要面对元素池吿磬的危机。

就这种拆东墙补西墙的现状在布兰多看来,无论怎样也算不上是一个合格的旅法师。而在此之前他也从没将这一职业当作自己最大的依仗,当然,作为一个额外的助力还是绰绰有余的。

不过布兰多隐隐可以感到旅法师这个职业潜在的力量,他想或许这个职业未来或许会带给他一个巨大的惊喜,甚至成为保命的本钱。但他也明白,那需要更庞大的卡组来支撑。

这个过程是很漫长的,不过展现出来的前景却让人心动。因此布兰多看到那个轮盘时才忍不住说了一句:“有点意思——”

他马上有些期待地将手指在光屏上一点,希望获得自己想要的那一张卡牌,轮盘立刻转动起来,布兰多的目光紧张得一动不动。但大约才过了几秒钟,指针慢了下来,它首先从宝石平原上一划而过,这叫布兰多心中微微一紧,有些失落,不过他马上看到,指针从另一边接近了正北方。

此刻角斗场上悄然无声,所有人都看到布兰多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皱着眉头将眼神的焦点投向前方无限远的地方。

“领主大人?”梅蒂莎侧过头小声问。

可布兰多充耳不闻,他看到指针一点点超过“淌血的祭坛”,忍不住在心中大喊:“停下!停下!”

可那不听话的指针最后还是滑出了一丝,只有那么一丝,但牌面就变了模样:

火爪矛手

(炎之部落II)

15火

【生物·火爪蜥蜴/战士,27级生物】

好战。

将一个中队的火爪矛手放置进场。

当火爪矛手在场上时,支付5财富每天。

“火焰中有敌人的味道——”

“玛莎大人,你别这样!”布兰多心中沮丧地大叫一声,但他并没有将这种沮丧表现出来。而是看着那个轮盘瞬间消失,然后一张火红色的卡牌从空中飘下落到他手上。

布兰多看着那张牌,牌面上的彩绘是一张蜥蜴人战士的立绘——不过与沃恩德的蜥蜴人不同,这些鳞片赤红的蜥蜴人明显强壮得多,它们穿着简单的金属甲胄,背后与腰间都挂着两臂长的战矛。

不过引起布兰多注意的是这些蜥蜴人金色的棱形瞳孔,在沃恩德的爬行生物中,有金瞳的必然象征着巨龙血脉,而且还是血缘很近的亚龙种。

看起来这些所谓的火爪蜥蜴人单体战斗力虽然才不过黑铁巅峰,但出身却不简单,换句话说就是——祖上曾经阔过。

如此一来牌面上那个“好战”特性也好理解了,龙族好战是出了名的——而布兰多不认识其他,唯独对这个特性有些了解;他知道在琥珀之剑中有些怪物有一个“好战”属性,意味着这种生物一旦主动进攻、或者是受伤时就会获得士气加值。

这种加值换算成数据不大好理解,但每1点士气提升按照布兰多的粗略估算大约相当于提升百分之一十总体战斗力。

这个BUFF总体来说相当的得不了。

但这张牌却让布兰多有点不是滋味,他觉得自己需要的是资源牌,而不是生物牌。何况不说火爪矛手的召唤费用高达15火,而且维持费用快接近独角兽骑士,但这张牌无论从方面来看都不如后者。

他抓着那牌翻来覆去看了看,最后看到“将一个中队的火爪矛手放置进场”这一句才稍微心里平和了一些;按照玛达拉的算法,一个中队是三十人,而埃鲁因是一百人,不知道这些火蜥蜴是怎么编制的,只是布兰多总觉得应当不会太过坑爹。

这张牌到他手上时并没有解封,年轻人心念微微一动让它从自己手上消失,进入自己的牌库之中。这一幕自然落在了梅蒂莎和另一边那些少年眼中,不过他背对的库兰却没有看到这个细微的小动作。

“领主大人?”梅蒂莎自己也是召唤生物,不过她不明白为什么布兰多会凭空拿到一张卡牌。

布兰多这才回过神来,忙答道:“奖励罢了,我们继续挑战吧。”

“还要继续挑战吗?”银精灵公主一愣。

布兰多看了看角斗场中央那把长剑,点了点头。自从失去湛光之刺之后,他无时无刻不想重新找到一把称手的武器,这次机会他无论如何也不想放弃。

何况大地之剑,的确也足够让人心动了。

因此当角斗场上空第三次响起那个巨大的声音——“凡人,你要继续你的挑战么?”时,布兰多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我要进行进阶挑战。”年轻人看着石碑上的大地之剑,答道。

角斗场上为之一静。

然后在所有人讶然的目光中,沙地另一侧缓慢地升上来了一个巨大的笼子。笼子关着的一头巨大的怪物让每个人都适时地闭上嘴——

那是龙。

……

第六十八幕地底之王(十九)

确切的说,是亚龙种。

龙兽双脚着地时巍峨得像是一座矗立的要塞,它的颜色是天青透绿色的颜色,构成这种颜色的鳞片边缘和钢铁一样折射着冰冷的光芒,角质化的鳞片每一片都厚达几寸,远远看起来闪闪发光、仿佛披挂着一层金属板。

但这种生物真正的特点是它那丑陋的、棱角分明的三角形头颅,深陷的眼眶中镶着一粒一动不动的淡蓝色眼睛——只是瞳孔中透出一丝代表着巨龙后裔的金色火焰。

风龙亚德拉,在这种生物的成年体面前,地狱三头犬也乖巧得像是一只小狗。它是风暴止息之山最下层领域食物链的顶端,生活在那个国度的原住民将它称之为风之霸主。

有传说风龙亚德拉是天空巨龙、灾祸之龙苍蓝在凡世的后代,不过在布兰多曾经生活的年代中,克鲁兹帝国皇家博物学会已经推翻了这一论证,因而事实更偏向于高山矮人的说法:

风龙亚德拉源于蓝龙的后代,不过与那些云中的精灵不同,它们更多的是一头凶残的猎食者,而且身体中流淌的也不是冰冷的元素血脉,而是温热的野性之血。

但无论那一种血脉,都不碍于这种大气之中的霸主的名头。那怕是布兰多面前这一头不过是一头还未发育成熟的青年体,但一样具有黄金上位的实力。

“妈的!”布兰多立刻在心中大骂,风龙亚德拉真正强悍之处在于它免疫一切气系法术,天命竞技场一定是扫描过风精蜘蛛才会放出这么一头东西来——因为风精蜘蛛正是来自于风暴止息之山最下层,亚德拉可以说是它们最大的天敌之一。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作弊,如果是过去的话,布兰多一定马上断线跑到论坛上去把设计者骂个狗血喷头。

不过现在他却只能郁闷地接受这一切——

但还好,看来这鬼地方只能扫描到卡牌生物本身,而不能扫描结附于其上的其他卡牌。因为圣剑卡牌的攻击属性来自于地元素,正好克制气系生物得最厉害。

想到这里,他心中忍不住充满了一种报复的快感。

但与布兰多此刻心中丰富多彩的感想不同,当其他人看到这头仿佛小山一巍峨的庞然大物时,心中想法不多——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心中滋生着一种仿佛抽紧了心弦的恐惧。

即便是那些没什么见识的、从小到大没出过沙夫伦德的少年,至少也认得出这东西属于那一类。

龙。

虽然他们不一定分得清楚琥珀之剑中真正的巨龙、亚龙种、次生龙与飞天大蜥蜴之间的区别,不过它们无疑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在传说之中、或者是床头故事里扮演着最终BOSS一类的角色。

每个人都听着关于巨龙的传说长大,无论是那些神话龙,譬如黄昏与黑暗,或者天空巨龙——苍蓝、炽烈与水晶,还是地上那些喷火的巨龙,太多的故事来描述这些生物所代表的威能,何况作为地上最后的黄金一脉,它们本身身上就流淌着神秘与高贵并存的血液。

不要说乔卡、马赫尔与柯文一齐屏住了呼吸,就连尤塔、茜与库兰都忍不住怔住了,他们倒还认得埃鲁因充作军用飞行兽的翼龙,但绝不是这东西。

这头浑身闪耀着青蓝相间光芒、双翼展开像是刀锋一样将金属笼子切成几块的巨兽。

原来这就是巨龙。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

这些人当中唯一一个反应过来的反倒是马赫尔,或者这个少年天生就要粗神经一些,他忽然猛力用手推了推一边的柯文,小声说:“他、他又挑战了,他要救我们吗?”

柯文一言不发,他看着那头巨龙,紧张得心中怦怦直跳,虽然明知道对方的目标不是他们。可普通人在这样得巨兽面前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渺小的感觉,仿佛对方只要轻轻挥一挥翅膀,四散气流也可以把他们轻易杀死。

当然他这么想倒是不无道理,只不过风龙亚德拉就是再厉害一百倍也不可能在这座角斗场中做到破坏周围的防护结界这种事情——

“柯文?”

“不要吵!”文弱的少年第一次加重了口气,他皱着眉头使劲摇了摇头。虽然风龙亚德拉吸引他的目光,可他心中还停留在之前的一幕,那个细节让他心中微微一动。

他的手放进自己得怀里,按住了什么东西。

……

“风龙亚德拉。”梅蒂莎紧张起来,她细细抿着嘴唇、银色的眸子紧盯前方,手中的银色长梭也不由自主地握紧了——

无论如何,黄金上位的实力对于他们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领主大人,虽然这头野兽看起来庞大而笨重,但是它们的速度其实很快、也很灵活——”银精灵小公主轻声提醒道。

她话音还未落,站在角斗场上的巨龙忽然张开双翼冲天而起——它快得惊人,纵使在布兰多眼中也只留下了一抹淡青色的行动轨迹。

年轻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巨龙已经一个转折杀入风精蜘蛛集群之中——这些小东西对风龙亚德拉来说非常熟悉,只是它们身上金光闪闪的圣剑让它有一种如同倒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如芒在背的感觉。

它的感觉并没有出错,可布兰多的召唤生物就遭了殃,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这个年轻人就看到自己的圣剑阵列缺了一大块。

“散开!自由射击!”

布兰多心中焦急,立刻下达了命令,2点地元素从他的元素池中流失,天空上交织起一片金色的大网。

但马上让布兰多毕生难忘的一幕就发生了,他抬起头看到在这片纵横交错、密集无比的火力网之中,风龙亚德拉明显游刃有余,它就像是一条游鱼一样在光网之中穿梭——超过七成的光柱擦着它的边打偏,只有少数几道打在这头巨兽的鳞片上,但不痛不痒——仿佛空气对这头巨兽来说不是一种阻碍,而是另一对翅膀。

不只是这位年轻的领主,在场所有人都张大了嘴。虽然这只是发生在一瞬间的事情,但落在每一个人眼中却好像是过了一万年那么长。

他们看着风龙亚德拉仿佛以一种极慢的动作在半空中辗转,翻滚,偏过翅膀让光柱擦过双翼的边际,它左闪右避,好像明明慢得连肉眼都可以捕捉到它的行动轨迹——可圣剑卡牌就是打不中。

这种错觉一闪即逝,从极慢到极快只经历了一个眨眼的时间,他们就看到风龙亚德拉已经穿过光网来到另一片风精蜘蛛面前。

这就是黄金上位的风元素生物的实力——

“不愧是来自于风元素领域的生物!”布兰多几乎感到一种莫名的美感充溢在自己得心头。他以前从那些去过风元素世界的玩家口中听过这种生物的名头,不过自己这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这种巨兽。风龙亚德拉的速度给他一个深刻的第一印象,“它们是云中精灵的后代,果然名不虚传。”

传说大地上乌云滚滚、闪电穿梭,就是蓝龙在云中飞行,它们的速度是光和电,但显然,这些它们的后代也同样不遑多让。

布兰多没有太多的时间来感慨,如果是地面上的黄金上位,他、梅蒂莎加上风精蜘蛛还有一搏之力,可这一次天命竞技场显然给他出了一个难题。

只是所幸,这个难题对于他来说并不是无解。他退后一步喊道:“梅蒂莎,召唤独角兽!”

“是的,领主大人!”

银精灵公主抓起长枪向上一跃,幽灵独角兽立刻从一道凭空出现的光门中一跃而出,让少女正好落在它背后的马鞍上。

一人一马合一之后,梅蒂莎马上驾着独角兽腾空而起,向着风龙杀去。亚德拉虽然速度快若闪电,但独角兽同样不遑多让。

独角兽本来就是一种单体战斗力极为强悍的生物,也只有银精灵才能和它们相伴,并让它们心甘情愿成为坐骑。要知道独角兽作为银精灵一族的十一级编制,本身单体战斗力就接近黄金巅峰,其中老年体更是开化了要素的存在。

事实上若不是在独角兽骑士这张卡牌中真正发挥战斗力的只有梅蒂莎一个人,否则单凭她的独角兽其实实力就远远超过她本身。当然布兰多也知道,在这张牌中受限于卡牌规则,她坐下那头王族独角兽其实也只有速度保留下来而已。

但这也就够了,风龙亚德拉立刻察觉从后方飞速逼近的威胁,虽然梅蒂莎只有黄金初阶实力,但它若贸然将后背暴露给对方,那恐怕也和库兰一样是吃不了兜着走。

它不得不放弃前方的风精蜘蛛集群,转头迎战这位银精灵小公主。

双方在天空上交错而过,风龙亚德拉临战掉头可以说是吃足了后手的亏,可即便如此,最后受伤却反而是梅蒂莎。

这头巨兽在交错的一瞬间一爪子拨开梅蒂莎的长枪,然后反手一爪逼开对方,再高高拔起占据上方——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毫发无损。

而银精灵小公主虽然在最后关头凭借王族独角兽的速度避开了致命的一击,可无时无刻环绕在风龙亚德拉身旁的大气锐流还是在她身上、铠甲上造成了多处割伤。

这种环流是高阶风元素生物的一个特点,布加的工匠巫师甚至模仿它创造了一种法术——大气神盾,不过比起原版来,法术不过只保留了防御的一面。

至于进攻性的一面。

独角兽上的少女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手心中全是淡银色的血液。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

第六十九幕地底之王(二十)

天空上的风精蜘蛛又组织了一次齐射,金色的光柱在天幕上纵横交错,编织出一幅壮观的光网。

布兰多元素池之中的地元素还剩下3点,但年轻人随即横置了罗夏尔的集市,让圣剑卡牌在十五分钟内至少可以攻击两次。

圣剑的攻击效果并不明显,单束光柱连穿透风龙亚德拉的外层魔法防御都显得吃力,更不要说熔穿几寸厚的龙鳞。多束光柱的集中的效果也非常差,风龙亚德拉的移动速度太快,风精蜘蛛无法捕捉。

布兰多这个时候才发现风精蜘蛛、圣剑组合的另一个致命弱点,那就是圣剑结附于风精蜘蛛之后,命中率由后者本身的属性决定。但风精蜘蛛的等级实在是太低,无论是灵巧还是感知都差得不堪入目,智力也低下,无法计算提前量。

虽然说数目优势可以弥补这个缺陷,但天上剩下的一百头风精蜘蛛还不够风龙亚德拉看的,这头气系生物的飞行速度从灵巧上获得的加成至少是300%以上。

再加上梅蒂莎,也只能勉强牵制这头巨龙而已。

布兰多盯着天空上激战正酣的战局,后退一步,手上出现了另一张卡牌——白银马驹。他将牌丢到场地中央,卡牌在地上划出一个法阵,银光闪闪的战马一跃而出。

“他会召唤!”少年中有人喊道。

他们的眼睛里闪闪发光,这场战斗发展到现在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在他们心中,如果说这头巨龙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怪物——那么布兰多与梅蒂莎也成了他们公认最强的人了。

但另一边的老人却没有发表意见,库兰的心神已经完完全全为场上的战斗所吸引,十一月战争的场面或许更加宏大、残酷,但却没有如此瑰丽而壮观——战场上的厮杀是拼尽最后一个人,流尽最后一滴血的绞肉战——但在这里,战斗就是半空上交织的金色网络,巨龙与独角兽骑士。

战斗充满了一种幻想色彩,也唤起这位老剑士心中对那个充满年少激情时代的追忆,他摸了摸戴在自己食指上的风后指环,有些感触。

布兰多此刻已经翻身上马,他拍了拍白银战驹脖子一侧,这头傀儡生物立刻化作一道流光袭向风龙亚德拉。

年轻人在半空中开启了冲锋技能,一人一马的速度瞬间追上了梅蒂莎的王族独角兽。他手持长剑,瞅准了风龙的肚皮而去——对于任何龙类来说那都是最薄弱的部位——何况风龙是一头野生的亚种龙,不像许多服役的次生龙类一样被奴役他们的人类穿上了胸腹板甲。

不过风龙亚德拉敏锐地感到了来自下方的威胁,它翅膀一扫挡住正面梅蒂莎的长枪,巨大的身体在半空中一转尾巴顺势向布兰多扫去。

钢柱一样的尾巴划破空气时发出尖锐的啸声,像是女妖的哀嚎着从布兰多头顶一掠而过,环绕的锐利气流甚至割碎了布兰多的一缕头发——年轻人矮身一避,但同时也是丧失了进攻的良机,风龙亚德拉一个尾扫之后抓住机会高高拔起,然后一个俯冲向布兰多扑来。

一道天青色的闪电。

“啊——!”

尤塔听到背后茜担忧地低喊了一声,她这才醒悟过来自己头也在不知不觉之中将铁栅栏握得死紧,女佣兵团长有些尴尬地松开手,可上空的战斗还是让她感到有些不容乐观。

她焦虑地抬起头,风龙的强大超乎她的想象。

但受到攻击的布兰多本人却没有那么多想法。尾扫之后的追击是龙类的一贯把戏,布兰多虽然没有与风龙交战的经历,可对这些飞天大蜥蜴却是相当熟悉。他毫不犹豫地勒紧白银战驹的缰绳在半空中一停,向着另一边的银精灵少女低声命令:

“梅蒂莎——!”

追击中的梅蒂莎抬起头,她远远地看到布兰多的眼神,立刻明白了后者的意思。布兰多举起剑,四面八方的风精蜘蛛得到命令,立刻以他与风龙之间的区域为目标再一次组织了齐射。

交织的光柱拦住俯冲向布兰多的巨龙的去路,让这头巨兽半空中一顿——那一刻仿佛半空中流动的风都随之一窒,静了下来。

光网变得愈加明亮,甚至在网两端的风龙亚德拉与布兰多的目光都无法透过刺眼的光线看到彼此。巨兽拍打着翅膀无法前进一步,而布兰多得到喘息之机,他首先检视了一眼自己的元素池——内里只余下2点地元素。

他马上拍了拍白银战驹的脖子,让坐骑越过光网向下俯冲而去,同时年轻人手上出现了另一张命运卡牌。

光网另一侧的风龙并没有看到布兰多的行动,事实上它有更大的麻烦要处理,风精蜘蛛突如其来的攻击让它在半空中停滞——但进攻节奏被打断的代价是致命的,虽然只是一瞬间,可后面的梅蒂莎与她的王族独角兽还是抓住机会追了上来。

“千军一击!”梅蒂莎紧握手中的银色长梭向前一刺,看似娇柔的小小身板这一刻却爆发出恐怖的力量,长枪与一人一马一齐贯出一道分开天空的银线。

这道银线向前,瞬间贯穿了风龙亚德拉,这头巨兽发出一声震彻整个角斗场的哀嚎。虽然它在最后一刻试图侧身避开惊人的一枪,可是银精灵公主骑士枪尖产生的真空区域产生的强大吸力还是将它生生扯了回去。

长枪先是穿透外层的魔法防御,然后分开锐利的气流,最后击碎青蓝色的鳞片,直接扎入了亚德拉的背脊。蓝色的血液在半空中爆开,像是下雨一样“哗哗”直落,然而才到一半就蒸发,在半空中形成一团团淡蓝色的云彩。

这是气系生物的一大特征,它们本就由风元素组成,崩散之后由重新变成游离态回到世界中去。

剧痛让亚德拉几乎短暂地失去了知觉,千军一击属于那种出招极慢,但威力极大的古精灵战技,纵使是梅蒂莎与风龙亚德拉之间相差足足两个位阶,但一样一出手就给后者带来严重的伤害。

巨兽向下坠落,而布兰多与白银战驹早已从同样的方向穿过淡蓝色的云层,他抬头看着向自己方向坠落的风龙亚德拉——一只手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卡牌:“展示!”他喊道。

他手中的卡牌上的彩绘描绘着一队冲锋的骑兵,布兰多一松手它就顺着气流飞向空中,然后发出耀眼的光芒:

“命运卡牌·并驾冲刺进场,旅法师支付2地元素。”

“召唤者与卡牌·独角兽骑士获得链接异能,力量共享,伤害分担。”

那一刻布兰多感到自己的力量暴涨,瞬间提升了一倍以上。他打开幽灵骑士水晶与力量爆发,在刹那之间把体力与爆发力的输出交换比推至最高点,然后向上一剑。

看似简单的一剑——白鸦剑术带起的风刃离剑,瞬间激射出。

而当风压压缩空气向前形成锐流,扭曲的气流折射着光线瞬间就在半空中拉出一条纵宽近三十米的月形弧光,弧光向前,进一步扩大,半个天空都遮罩在一条长达上百米的裂隙之下。

那闪烁着微微银光的剑华横亘在天幕上,时间仿佛都停止了一瞬间,在所有仰头看着这一幕的人的眼中,那就像是撕裂了空间的一剑。

“黄金中游!”

那一刻老人僵若石像,他并不知道布兰多在这一刻施展了什么“妖术”,但这个年轻人在短短一刻之间实力忽然暴涨,突破到黄金中位的一幕却是货真价实的发生在眼前。

那怕是在整个沃恩德世界,也少有这种像是顿悟一样的突然突破,这一刻的布兰多,在库兰眼中难免与那些稀少的黄金血脉联系起来。

让他忍不住想,那个顽固的托布斯祖上是不是来自于某个历史悠久的家族。

但无论他怎么想,剑华向前,毫不留情地带走了风龙亚德拉的一对翅膀,天空又下起一阵蓝色的血雨,失去了翅膀的风龙不再是天空之子,它就像是一只被拔了毛的鹅一样从半空中落下来。

最后轰然一声巨响,重重地落在角斗场中央,激起一片尘土。

所有人都感到地板跳动了一下。

但却没有人发表任何看法,因为包括茜和尤塔在内,所有人都看呆了。不只是战斗的激烈程度远超他们的想象,甚至战斗进行的速度也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从风龙上天再到它被布兰多、梅蒂莎前后夹击毙命,前后也不过才经过了区区半分钟而已。

过了好半晌,那些矿工少年们才重重地喘了一口气。战斗结束后角斗场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寂静,他们一方面是下意识地在脑海中回味之前的厮杀,但另一方面,也是在期待布兰多能帮助他们了。

可惜他们失望了。

因为布兰多根本就没有看下面一眼,他在进行抽奖,这一次年轻人如愿以偿,当视网膜上幽绿色的文字消失之后,一张灰色的卡片落在了他手上。

“宝石平原”

布兰多握拢手掌,心中无比满足,他低头俯瞰整个竞技场,然后说道:“准备最后一场挑战吧,梅蒂莎。”

“是的,领主大人。”

银精灵少女靠拢过来,低下头轻声答道。

下一场战斗就是场地战了,清楚整个天命竞技场规则的布兰多却想。

……

第七十幕地底之王(二十一)

“哎呀——!”

少女雪雪呼痛的声音从黑漆漆的隧道中传出来,才刚刚爬出坑道的矮人只好又回过头去,他看到小罗曼双手抱着额头、泪眼汪汪地从下面走了出来。

“怎么啦?”老矮人拍开商人少女的左手,看到眼泪汪汪的小罗曼雪白的额头上红了一块,忍不住眼睛一瞪,没好气地说道:“怎么又撞上了?不是告诉过吗——这是专门给我自己挖的坑道,当然比你要矮一些。”奥德姆很不情愿地嘟囔出这句话:“所以进出要注意一些!”

“后来又没说!”小罗曼抱着头,皱着小眉头小声嘀咕。

“这个不需要一直提醒,小姑娘!”矮人叹了一口气,伸出手将她从坑道里拉上来:“好了,怎么样,还痛吗,小家伙?”

“当然痛咯!”毫不犹豫地回答。

“痛也要忍住,我们矮人就是撞上铁板也不会吭一声。”奥德姆站在山坡上往下面看去,下面就是进入矿区的道路了:“好了,我们已经进来了,你快把头巾缠上!”

但罗曼显然对老矮人的前面一句话更感兴趣:“真的?”她瞪大眼睛:“撞上铁板也不会吭一声……那个?”

“自然。”老矮人忽然看到这个小姑娘脸上明显是不信的样子,于是眼睛一瞪,怒道:“笑话!小姑娘,像我这么大年纪的矮人,胡须比你的头发还长,难道还会骗你不成!”

不过他随即张大嘴,看到小罗曼饶有兴趣地在自己的背包里翻来翻去,然后拿出一块黑沉沉的东西来。

“这是什么?”奥德姆带着浓浓的怀疑问。

“铁板哦!”

“干嘛?”

“试试呗?”商人小姐瞪大眼睛,好奇地问。

“去,我堂堂一个矮人怎么会做这么无聊的事情!”老矮人顿时面色一变:“话说回来,小姑娘,你包包里面怎么会带着这东西!”

但他马上脸色变得古怪起来。

因为商人小姐正歪着头笑眯眯地看着他,玉葱一样的手指放到脸蛋上划了划:“羞,吹牛!姑妈果然没有骗罗曼,她说矮人都喜欢吹牛呢!”

“谁那么说的!”奥德姆气得暴跳如雷,他挥了挥拳头,但忽然想到对方不过是一介女流——像他这么大年纪的矮人,可不能和一个小姑娘的姑妈去计较——最后他万千不情愿都化作一声咳嗽:“咳,谁这么告诉你的,告诉你小家伙,只有巫婆才会这么说!”

奥德姆不知道自己一语成谶,不过他想了想,决定还是要维持一下自己的威严:“之所以不试,是因为没有必要。这里是矿区知道吗,我们是偷偷潜进来的,如果弄出声音被发现可就不好了!”

“真的吗?”

“当然!小家伙,你以为像是我这种有身份的老人家骗你么,我和那些狡猾的人类可不一样!”

可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林子外传来一声低喝:

“谁在里面?”

老矮人的话顿时一窒。他僵硬地回过头,发现林子外面的大道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队巡逻骑兵,因为之前他和罗曼交谈的声音太大,显然为对方所发现了。

“坏了。”奥德姆眉头一皱,把粗粗短短的手指放到嘴唇边对罗曼比了一个“嘘”的手势:“不要出声。”

他好像生怕小罗曼听不明白,还特意补充了一句。

可商人小姐看起来很明白事理,很是乖巧地点了点头,不过她瞪着眼睛好奇地看着四周,好像对于这种环境感到有些本能地小兴奋。

林子里的两个偷渡客没有说话,却不代表外面的人会以为之前听到的声音是错觉,那些骑手互相看了一眼,提高声喊道:“里面的人,不要再躲了,快出来,我们已经看到你们了!”

他们一边解下马鞍下的手铳,对里面比了比:“再不出来,我们就要攻击了。”

小罗曼马上把目光投向老矮人,她虽然看起来有些迷迷糊糊的,但好歹与布兰多一起经历过几次战斗,明白那些骑士接下来可不是空言恫吓。

她用很有意思的目光询问奥德姆——接下来怎么办呢?

可老矮人压根就没来得及去回答商人小姐的询问,当他一听到对方要开枪,立马就哗一声从灌木丛中站起来,紧张地举起手大声道:“马德尔队长!是我,别开枪!”

那个举起手铳的骑手愣了一下,但马上放松下来:“奥德姆,原来是你这老家伙,你又偷偷摸摸跑进来了,不过正好——奥金斯大人正在找你。”他看了看罗曼,有些疑惑地问道:“那是谁?”

“……是我一个亲戚。”老矮人脸皮再厚这会儿也有些挂不住了,可他没料到会遇上这帮子人:“奥金斯那家伙找我干嘛?”

“亲戚?”骑兵们脸上立刻露出“我们懂的”的表情,他们嬉笑起来:“没想到老家伙你原来在外面还有私生女。”不过那个为首的骑士很快打断他们,答道:“矿区出了大乱子,库兰大人也进去了,奥金斯大人他找你自然是只有你才帮得上他忙——”

骑手们提到书记官时,明显并没有太多的尊重。

奥德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金矮人与高山矮人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矿工(当然除了地下世界的居民之外),作为成长在金矮人部族之中、又与高山矮人有较深渊源的他,不过在很短的时间就彻底摸清了沙夫伦德矿山的情况。

他这么做原本是为了更好地实现自己的计划,但没想到歪打正着,他的名气很快被那个娘娘腔书记官给打听去了——这件事反而帮了他大忙,从此为他在这个矿区谋取了一个还算不错的职位。

这个职位带来的便利不用多说,而且看得出来,奥德姆还是很喜欢这种方便的。

“矿区是什么情况?”

“好像是有人又挖穿了下层,又有怪物跑出来了,还伤了人。不过感谢玛莎,今天没有轮到我在矿区里值班——”那个骑兵队长明显没有军人的自觉,他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说道:“后来如你所见,又发生了地震,里面真是一团乱。”

又有人挖穿了下层这句话让老矮人心头一跳,不过怪物的信息让他皱了皱眉:“地震?”他问:“那么往地底的通道保存情况如何了?A4、A12和B3这几条应急通道没有问题吧?那边的升降机工作情况如何?”

奥德姆熟悉沙夫伦德矿山就像熟悉自己得掌纹,他马上就把几条通向第五层、并且可能最不容易在地震中被损坏的通道整理了出来。

“那就不清楚了。”马德尔摇摇头:“我现在可不敢到里面去,你可以自己去问问。不过老家伙,你不会真的要进去吧,你可要考虑清楚,下面可是有怪物,你没必要这么为那个‘奥金斯大人’效死命罢?”

“哼,你懂什么。”老矮人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我当然不懂,我巴不得你早点嗝屁,老家伙。”他瞄了一眼后面的罗曼:“不过你放心,到时候我肯定会帮你照顾你的私生女的。”

“滚!”奥德姆暴跳如雷地喊道。

骑兵们立刻嘻嘻哈哈地走远了。

老矮人唧唧哼哼地回过头,不过他一张老脸马上挂不住了,因为他看到商人小姐正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既包含着好奇、又有一些笑眯眯的神色看着他。

“其实没什么的,老爷爷。”小罗曼认真点点头:“罗曼都明白,罗曼不会笑话什么的!”

奥德姆顿时石化,觉得自己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

布兰多与梅蒂莎慢悠悠地落回角斗场中央的沙地上,他们一面下降高度,年轻人一面小声对身畔与自己并驾齐驱的银精灵少女嘱咐:

“接下来应当是场地战。在场地战中,由一方选择场地与规则,所以呆会一定要听清楚规则,违反规则是会被判离场的。”

梅蒂莎低头细细听着,然后她安静地点了点头,柔声问道:“领主大人,梅蒂莎应该怎么做?”

“不需要太过担心,规则不会很复杂,而且大多是强制性的,我只是在这里一个提醒罢了。”

银精灵少女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召唤者,淡银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好奇:“领主大人,你是梅蒂莎见过最博学的人。”她用一种精灵特有的间疏适宜的态度,小声称赞道。

布兰多一怔。

“黑塔巫师的知识,传承于银色联盟布加。”他想了一下,用一种刻意淡化的态度解释道。

梅蒂莎对他微微一笑,点点头。她本来以为这位年轻的领主不会解释的,但布兰多的态度给了她一个意外的惊喜,而且也解释了她心中的疑惑。

如果布兰多的知识传承于那些号称拥有世界上所有的文献的工匠巫师,那他所知的一切就不显得那么足以奇怪了。

银精灵是白银之裔,但工匠巫师们也是一样。

两人落回地面,所有人的目光都维系在他们身上。不过布兰多看到一边的库兰向他跑了过来,老人跑了几步被拦在一层无形的空气墙外,于是他站在墙外向这边喊道:“小子!”

布兰多微微一抬眉毛,向那个方向看过去。

……

第七十一幕地底之王(二十二)

库兰有点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位稳稳坐在白银战驹上的年轻人,他三十年前进入黄金领域,几年前才稳固在中位段,而这个年轻人却好像是上天的宠儿——不,甚至就是天启者也无法在区区这个年纪达到黄金中段水准,除非是应命运而生的天选之人。

可天选之人无一不是被锁上命运的枷锁,先天被夺去一部分身体的残缺者,就像是盲眼的尤拉。所以老剑士看到布兰多时甚至连想都没有往那个方向去想,他停了一下,有些着急地问道:“年轻人,你的印魂是那一位?”

“什么?”布兰多一愣。

“不要给我装蒜,我问你的印魂是那一位,你明白的!”老人忽然气得跳脚,他嚷嚷道:“这很重要,快告诉我——”

“你在说什么,我明白什么?”

布兰多这次是真愣了,他看到库兰走过来还以为这个老人要提醒自己什么,没想到对方一开口就是一连串莫名其妙的问题。

不过他正想开口询问,角斗场上空那个巨大的声音忽然再一次响起,打断了他们之间的对话:

“凡人,要继续挑战么?”

“当然。”布兰多回答道。

“小子,回答我的话!”库兰在外面拍打着空气墙喊道。但布兰多看了他那边一眼,给他做了一个稍等的手势,然后他抬起头,等待幻想之中存在的主持者宣布规则。

果然,他看到一排幽绿色的文字立刻浮现在他的视网膜上——

“噩梦竞技场。”

“下一场的战场是——噩梦竞技场!”同时,上空如同滚滚雷鸣的声音也在众人心中宣布了同样的话。

布兰多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什么是噩梦竞技场,领主大人?”梅蒂莎皱了皱眉,回头小声问道。

……

“什么是噩梦竞技场,柯文?”同时同地,马赫尔也别过头问了自己的同伴一个同样的问题。

“不知道。”瘦弱的少年的回答很简单。

“他们在吵什么?”但乔卡的注意力却落在布兰多与库兰身上,比起这光怪陆离的世界,他更忧心自己这一行人能不能一起平安地离开这里。

“不知道。”同样的回答。

“但他为什么还要继续挑战,这里已经没有其他人可救了啊?”少年中也有人这样问道。

“我觉得没那么简单。”有人答道:“虽然我不知道这是哪里,但我想建造这样一个地方一定要花费不少钱吧,难道仅仅是用来进行抓人或者放人的游戏吗?”

他的话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他们都抬起头担忧地看着四周。

“哼,你又不清楚那些贵族老爷的爱好,说不定他们就是为了图一个好玩!”但也有人反驳。

“这里可不一定是那些贵族大老爷们弄出来的吧,我记得没错的话我们先前可是在矿山下面,我怎么都觉得和我们挖出来的那个东西有古怪。”

“对啊,我也支持这么看!再说,刚才那可是龙啊。我觉得那些东西有点——怎么说呢,我现在就觉得自己好像是在梦里一样,都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那个少年一边说还一边摸了摸冰冷的铁栅栏。

众人沉默了下来。

“他的目标是那把剑。”柯文的声音并不高,但他总是等这些叽叽喳喳的少年们说完了才缓慢地开口,听起来显得特别有分量。

瘦弱的少年盯着角斗场中央石碑上那把黑沉沉的长剑,他注意到布兰多好几次把目光投向那个方向了。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就立刻感到似乎有些道理。

“那他不打算救我们了?”有人担忧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