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部分
《《琥珀之剑》》 · 绯炎 · 2026-07-25
而至于精灵小姐,大半的情绪倒还是无动于衷。
布兰多稍微关注了一下自己的两位随从之后,就把目光投向前方,心思安定下来。吊桥正在他面前一点点放下,另一面的景色也越来越多第呈现他在眼中——街上事实上仍在清扫,但已有了行人。大部分店铺与作坊都没有开张,只不过年轻人敏锐的感官早已留意到那些窗户中那些怀疑、警惕不一而足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城内的居民们早已注意到了冷杉堡内的动静,他们正在打量这位并不那么合法的新领主。
虽然布兰多已经命令安蒂缇娜去重新制订税务政策,不但免去了大部分税务,还一笔削去了过去的账务。不过可惜这种做法虽然引人心动,但大部分人更怀疑这东西究竟有多大的执行力。何况他能否再次站住脚,还是一个疑问。
轰然一声巨响,尘土飞扬,吊桥终于完全放下。布兰多心中笑了一下,并没有太在意这些人的态度,其次,他看到了城堡外正等候着他的弗恩、尤塔与克伦希亚一行人——而安蒂缇娜正立在他们旁边。
“领主大人。”
看到他出现,银发的中年人克伦希亚第一个深深地埋下头去。作为亲身与布兰多并肩作战过的他,更清楚这位年轻的领主有什么样的能耐。虽然他这会儿一样担心布兰多究竟能不能正面扛住让德内尔家族,或者会不会把他们丢出去当替罪羊,但越是如此担心,他反而越是表现出恭敬的态度。
尤塔轻轻撇了撇嘴,只是布兰多今天的作派让她眼前微微一亮,心想这个杀神一样的年轻人竟然也有这么亲和的一面。只有弗恩昂首挺胸面无表情。
“知道我找你们什么事么?”布兰多问道。
三个人都摇摇头。
“领主大人。”克伦希亚恭敬地答道:“你只管吩咐,我们必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第十三幕领地(七)
克伦希亚低下头时,女佣兵团长甩甩一头火焰一样的长发,有些不满地看了这家伙一眼。心想你卑躬屈膝别把我们也捎带上,不过她转念想要说点什么却又找不到指责的地方,银发中年人这番话虽然她不爱听、却不得不承认好像的确就是那么一回事。
事实上自从他们那天晚上踏出那一步的时候,就明白今天的结果。可布兰多说得也对,得罪了一位领主的情况下,他们又怎么敢再去得罪另一位领主,要怪就只有怪那天下午的时候他们在受到格鲁丁的镇压时太过冲动,给对方留下了口实。
她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却又忍不住看了对方一眼。当早些时候他们听说这位年轻的领主大人新颁布的税收政策之后,这几个人都有点面面相觑——在沃恩德贵族们压根不需要这么收买人心,何况他们也明白,这样做其实意义不大。因为若布兰多能够抗衡让德内尔伯爵,那么即使他什么都不做这些民众也不敢反抗这样一位强势的领主,若反之,那么一切都枉然。
可如果抽取更多的税务,他们至少可以在短时间内得到更多的收益——有了钱,这位领主大人才可以篡养更多私兵。
“难道他不懂得这一点?”她忍不住想。不过布兰多当然不是不明白,事实上年轻人对琥珀之剑中的领地运作相当了解。资金——资源——建设三大结构构成的三角关系,资金来源于贸易与税收,还有矿山的收入;而资源与人口则是一地发展的重心,托尼格尔盛产木材与白银,仅冷杉男爵领一地就有九处伐木场与一座银矿,此外领地内还有两处采石场与大量庄园、作坊——但事实上除了白银之外,这点家当在埃鲁因大多数地区都说得上是一贫如洗。如果不是沙夫伦德的银矿,这位男爵大人或许在大多数贵族眼中看来与乞丐也没什么差别。
但这正是格鲁丁让布兰多看不起的地方,纵使是如此低人一头也不愿意改变,在他的经营之下整个托尼格尔的生产方式几乎还停留在埃鲁因生产力水平的半个世纪之前。偌大一个冷杉城拥有的铁匠竟然不超过二十人,这还是计入了学徒的数量——更不要说从上一代领主留下的文献上看,冷杉堡一个月的生产极限也不会超过十套链甲或是皮甲。而要知道埃鲁因的魔法与技术与真正站在顶峰那些帝国相比简直就不值一提,可托尼格尔在这个王国之中都称得上是不入流,你完全可以想象这个位于让德内尔地区南方边境的领地,是怎样一片不毛之地。
就像是兰托尼兰地理大学会的森帕尔爵士口中提到的过一样,在整个王国南方,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白银。但这些白银不可能都落到格鲁丁手上,除了让德内尔伯爵之外,王室与圣殿也要均分一部分,最后落到我们可怜的男爵大人手上的,其实只是很少一部分。
不过布兰多知道,自己如果手脚够快的话,大约能有两到三个月时间可以完全支配沙夫伦德银矿的产出。他无法想象那是多大一笔钱,纵使是在游戏中他也从没成为过领主,更不要说经手矿山的经营——那些早就被大型公会所垄断,在那些真正的、专业性的庞然大物面前,纵使是RMB战士与脸斗士也要瑟瑟发抖。
布兰多猜,一两千万托尔应该还是没有问题的。
有了这笔钱,冷杉男爵领一地一年还不超过二十七万托尔的税收当然完全不放在他的眼里。他让安蒂缇娜着手下去重新制订税收政策,原则上是免除税务收买人心,但真正的考量还远不止于此——固然他已经站在了大多数贵族的对立面,那么他就更有理由去赢取普通臣民的支持——不过比起这一点,但布兰多更看好长远的利益。他需要的不仅仅是民心,还有人口,较轻的税务有利于人口的快速增加,他也需要更多的臣民去开拓还处于一片蛮荒的蒙昧之地。
这是一个长远的收益,不要说尤塔等人,就是格鲁丁也不一定有这个耐心去实现这一切。反正对他来说,有白银就够了。
布兰多低下头,看着在自己面前恭敬地垂首的克伦希亚,简单地答道:“我们去巡视一下领地。你们各自带上人手。”
恩?
芙罗在后面听到这一句忍不住有些疑惑地眨了一下眼睛,她当然知道布兰多接下来可能要面对一场必须要取胜的战斗。可即使是这个时候,听对方的口气似乎还想要带着佣兵去把伐木场夺回来——那里可是有整整一个部族的穴居人——而作为乔根底冈地下世界的最下一层的居民,穴居人中战士的平均水准至少也有黑铁以上。即使布兰多有信心取胜,可他要怎么避免伤亡?
那几座伐木场有那么重要么?
“巡视领地?”不仅仅是芙罗,克伦希亚也是一愣。
“冷杉堡下属的资产有四座伐木场与两座采石场。”布兰多答道,“今天,我们的任务就是让它们成为我们的资产。”
一旁尤塔一愣,“大人。”她立刻抬起头,“那几座伐木场我们都知道,可是那里已经被穴居人占据了,你不会是让我们去把它们夺回来吧。”
布兰多没有答话,只是看着他们几个人。
而尤塔和克伦希亚的脸色显得有些难看,他们在这里呆了一段时间了,当然也清楚森林中那些穴居人,对方尤其喜欢在夜间作战,个体实力又强,真打起来还不知道要死伤多少兄弟。要知道在才结束的战斗中,他们就已经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而说不定不久之后马上又会有一场苦战。
但就在这个关头,布兰多还要让他们参加一场看起来不是那么必要的战斗,这让他们有些无法接受。
“大人……”克伦希亚好不容易抬起头,“穴居人……那些家伙从地下来,单体战斗力几乎与我们中的好手可以一教高下,真打起来,恐怕会吃亏……”他舔了舔嘴唇,“当然这不是问题,可是……听消息说,敏泰勋爵的军队也正在集结……”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心想布兰多应该会明白自己的话。
安蒂缇娜摇头:“敏泰勋爵,格鲁丁的家臣,他为什么要攻击我们?”
三人一愣,心想这位贵族小姐是傻了还是呆了。“这个不是明摆着的吗,安蒂缇娜小姐。”尤塔答道:“那家伙是格鲁丁的家臣,而我们又干掉了格鲁丁——”她想了一下,补充道:“何况,他背后还有让德内尔伯爵。就是他不想动,那老家伙想必也会对他施压的——”
安蒂缇娜点点头。“说得好,所以说我们真正的敌人其实是让德内尔伯爵,而敏泰勋爵不过是探路的石子而已。”她面无表情地答道:“但你们认为凭现在的我们,是那位伯爵大人的对手?”
三人面面相觑,事实上这正是他们最担心的事情,而贵族千金刻意忽略了德鲁伊与公主方面的消息,更让他们摸不着底。三位佣兵团长忍不住齐齐把目光投向布兰多,而若布兰多把他们交出去当抵罪羊,这看起来似乎并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布兰多看了安蒂缇娜一眼,心想这位幕僚似乎终于开始跟上自己的想法,自从夏布利的一战之后,她的成长就快得惊人。他抬起头,贵族千金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假若必须要在一个月之内扩张到让让德内尔伯爵都不敢轻易与他鱼死网破的程度——单单凭借这样一个此刻看起来像是一片不毛之地一样的托尼格尔。好像看起来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不过其实并非如此。
他知道自己背后还有瓦尔哈、德鲁伊与更多的变数,更不要说安蒂缇娜手中掌握着魔导的力量。
但这一切生效的前提除了时间之外,还有资源。无论如何,恢复领地内的运作都是他此刻必须做的事情,尤其是冷杉堡周围的四座伐木场与两座采石场,他必须尽快让它们重新投入生产。重新修筑城墙以及训练民兵的营地、魔导工坊还有各种作坊都需要物资,而一旦罗曼的计划开始实施,那么在属于自己的商会建立起来之前,布兰多就要让这些东西都运作起来。
因此他还必须在秋收之前结束与敏泰勋爵的战争。一旦这个领地走上正轨,那么他可以做的事情就太多了。
时间紧迫。
“安蒂缇娜小姐是我的幕僚,她的话可以代表我的话。”布兰多答道,这句话让安蒂缇娜的表情都变得柔和了一些:“我的家族可以保我在这场斗争中无事,但你们就不同了。我不是一个习惯于放弃手下的人,但凡是有其极限,如果我本人都在这场斗争中失败,那么你们的结果也可想而知。”他声音放低了一些,“因此我们在一条船上,只是这条船前方不仅仅只有风浪,一样有机遇与宝藏——”
“至少比起格鲁丁来,我自认为称得上是一个宽和的领主。”他答道:“只要你们不让我失望,我就不会让你们失望。”
看到克伦希亚还在发呆,他又补充了一句。
“至于穴居人。”布兰多停了一下,“你们知道,卡拉苏的黑塔巫师在争夺地下的资源时,与地下的居民有过一场长达十年的战争。”
弗恩微微一怔地抬起头来,“领主大人,你有办法?”
“我一直都有办法。”布兰多轻描淡写地答道,然后在心中补充了一句——只是与黑塔巫师其实没什么关系就是了。
……
第十四幕伐木场争夺战(一)
趁三位大团长召集手下的当口,布兰多差使人从贫民窟里找来一个向导。
那个衣衫褴褛的男人被从冷杉城南面的窝棚之中找来时,心中还惴惴不安担心为这位陌生的领主大人办事会引来麻烦——他来之前就打听过内城发生的事情。那天晚上的动静如此之大,纵使安蒂缇娜想要使手段隐瞒下去也不大可能——但却禁不住金钱的诱惑与自己女人的劝导,男人犹豫再三之后还是同意了加入队伍。因为那位大方的年轻贵族许诺给他一个金币的报酬,他平时劳作一年都不一定能赚到这么大一笔钱——而有了这笔钱,他就可以把孩子送到内城的作坊中去当学徒,说不定一家人的命运就因此而转变。
因此当布兰多提问时,他小小心心地告诉对方:位于冷杉城南面的森林一直以来被称作熊人森林,倒不是说森林中有那种让布兰多想想就头皮发麻的65级怪物,只是林子里野熊不少。四座锯木厂都坐落在森林中,深入森林中心的三座都为穴居人所占据,而剩下那一座也在为工人毁坏之后遗弃了。随后格鲁丁曾派遣自己的私军进入森林清剿过那些来自地下的居民,但狠狠地吃了两次亏之后,这位男爵大人就再也不提起此事。
布兰多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这不出他的所料。
而此刻离开冷杉城已经有一个多小时。
越向南走,荒野上渐渐出现了更多树木。由东向西盘亘的森林像是一道巨大的阴影,横在佣兵们面前——年轻人坐在马背上,一只手紧紧握住缰绳看着前面的佣兵拉开一条松散的线进入分布着黑松树与赤松树的林地,人影憧憧,很快消失在一株株林木之间的阴影中。
“咦。”一个提高了些许的女孩子的声音在布兰多身后打断向导的话,感叹道:“穴居人有那么厉害么?”
布兰多眉头忍不住下意识地挑了起来,他也不知道罗曼是怎么出现的,反正队伍一出城没多久,这位商人大小姐就不请自来地在他视野之中晃悠了。“话又说回来,这家伙不是在统计物资、检查前几代领主留下的账本文记么。”他嘴角抽搐了一下,“所以,又是谁告诉她他要出城去找那些穴居人的麻烦的——”
“真的,小姐。”那个男人忙大声说道:“我听城市里的卫兵说,长得有些像是老鼠。它们虽然没有眼睛,但是却能凭借气味和声音分辨方向,而且力大无穷,行动迅速,一般人可不是他们的对手,就是男爵大人的手下也要两三个人围攻,才能对付一个穴居人呢。”
罗曼用白生生的手指点了点下巴,抬起头在脑子里构想了一下对方的模样,“这样说来,它们在夜里岂不是很占便宜?”她自言自语地问道。
“是啊。”安蒂缇娜为难地看了看罗曼,有些不好意思告诉布兰多其实自己是被这位商人大小姐装傻充愣三言两语给套出了话来,让她知道了他们的行动。她直到现在还没明白这位“领主大人的未婚妻”是歪打正着,还是一开始就在算计自己。只是无论那一种,都让她有些无法接受:“不仅仅是在夜里,就是在这种能见度并不高的森林里,它们优势也远比我们人类更大。除非是黑铁一级的士兵,否则很难在对方发现我们之前提前发现对方。”
她回过头,对布兰多说道:“大人,我们已经进入森林了,是不是应该派出斥候了。”
布兰多摇了摇头。他清楚得很,穴居人战士拥有15力量,10灵巧,力量与灵巧都位于黑铁中上游水平,一般的黑铁佣兵根本就不是它们的对手。“为了维持冷杉城的城防,这一次随我一起出城的佣兵只有四个团左右,我不打算再进一步拆分。”年轻人盯着森林方向答道:“再说佣兵与这些穴居人相比,你认为谁更熟悉这片森林?”
布兰多开口时不自觉地带上了琥珀之剑中的习惯,在过去游戏之中一个团有八十玩家,因此他事实上是想说三百多人。只是贵族千金此刻并没有注意到他这个口误,相反她吃了一惊,“当然是穴居人。”安蒂缇娜愣了愣:“大人,你的意思是……不需要斥候?可这……”她还没听说两军交战,一方完全放弃战场侦查的。贵族少女黑漆漆的眸子闪了闪:“魔法?”
她试探着问。
“差不多。”布兰多从左右看了一眼,随着他的念头微微一动,风精蜘蛛已一只只从地下爬出来——四下的佣兵们看到这些青色环绕着一道道旋风的蜘蛛忽然出现在他们周围时纷纷吃了一惊,不过在与玛达拉的亡灵大军时他们已经见识过这些小东西,知道它们听命于那个在他们中央的年轻领主——因此也算得上是盟军。因此短暂的骚动之后,人群很快就平复下来,只是这些人还是怀着敬畏的目光向队伍中央看了一眼。
在这个时代的埃鲁因,贵族手下拥有一个黄金阶的巫师绝对可称得上是身份的象征,像是安列克大公、卡拉苏大公这样盘踞一方的诸侯,手下也不过只有两三个黄金阶的巫师作为幕僚。但布兰多作为一个家族的子嗣后裔,不但有一个黄金阶的导师级巫师随行——夏尔如今在冷杉城已成为布兰多所统帅的施法者之中天然的领导者,巫师团团长,自然在年轻人的追随者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除此之外,相传他本身还是一个黄金阶的剑士,手下又有同为黄金一阶的梅蒂莎与茜同行。
纵使是让德内尔伯爵,身边的高端实力也不过如此罢。
而且要知道那个叫做梅蒂莎的女孩子可是传说之中的银精灵,银精灵已有数个世纪没有出现在这片土地之上,她们忽然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引发的震撼有多大可以想象。不要说一般的佣兵流传着关于布兰多与银精灵之间亲密关系的传闻,就连尤塔、弗恩与克伦希亚三位大团长也越来越觉得看不透这个年轻人。而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才会下定决心留下来与布兰多一起对抗让德内尔家族——否则单单凭借布兰多子爵的身份,他们恐怕更宁愿一头堕入黑森林之中。
至少选择后面一条路还有一线生机。
布兰多当然听说过这些传闻,他也知道这些消息其实都是罗曼与安蒂缇娜放出去的,贵族千金的缜密与小小罗曼的满肚子新奇的想法组合在一起,各式各样的鬼点子总是有一些的。他也不会去澄清,反正这也正是他想要达到的效果,以前他正是这么做的,只是现在被自己的两个小小的幕僚学去了而已。
布兰多一言不发地从怀里拿出圣剑卡牌,下一刻,曾经在与玛达拉的亡灵大军交手时大展神威过的“龙骑兵”便又一次出现在了佣兵们面前。这是布兰多第二次在人前施展这套卡牌,后面看到这一切的尤塔、克伦希亚与弗恩都忍不住变了脸色——五十头白银阶的进攻力量——他们本来以为那些风精蜘蛛是布兰多饲养的魔宠,没想到竟是一个法术。而这个法术的强度,可有一些不好衡量,如果使用恰当,战胜一个黄金中位的存在似乎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而按照法术的普遍划分方法,这个法术至少也是拥有黄金以上的力量。但他们都知道,布兰多是一个剑士。
一个黄金剑士。
现在看来似乎还是一个黄金阶的召唤师。
这就让人有点匪夷所思了。
布兰多一摆手,在心中下达了一个“沿最大范围环绕,击杀一切非人类活物”的命令,穴居人在森林外围肯定有哨岗,而他必须拔掉这些哨岗。虽然不求这些穴居人一直到最后还没发现人类的军队已经进入森林,但至少要拖延一点时间。然后他抬起头默默地看着这些风精蜘蛛张开环绕在身边的旋风,一只只飞上天空,带着一道道青光向森林方向飞过去。然后他回过头,恰好看到虎雀也正从森林方向收回视线。
“大人,你准备怎么打一仗?”虎雀回过头问道:“如果消息没错的话,森林中可是有上千穴居人啊。数量是我们的好几倍,而且单体战斗力还超过我们,说实在话我想不出这一仗该怎么打。”
“不要未战先怯啊。”茜在后面答道:“虎雀队长。”
“队长?”虎雀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呵呵一笑,看了看布兰多:“茜小姐想好了,要加入我们了?”
红发少女满不在乎地点了点头,她也看了布兰多一眼:“我想过了,我没有地方可去——”
“对不起。”
“没关系。”茜不在乎地一笑:“还是听听领主大人的想法吧,我也很好奇这样一仗应该如何打。以前马卡罗团长带领灰狼佣兵团的时候,我们最多的一次也只与两倍于我们的对手交手取胜,但那一次对手不过一群乌合之众的强盗,与现在的情况不可同日而语。”
“对呢。”罗曼在马背上不安分地摇晃着,让人忍不住担心她小小的身子是不是随时都要掉下去,她一边说:“布兰多、布兰多,你说穴居人嗅觉听觉灵敏,如果在夜间作战肯定对我们不利吧。这样一来,我们可要速战速决才行哟。”
她说这话时,左近三位佣兵团长也不由得提高了注意力,靠近了这个圈子一些。布兰多注意到这一点时心中笑了笑,虽然他从来没有拒绝过这些外来的力量进入他这个圈子的核心,但三位大团长还是本能地对这位年轻的贵族抱有戒心,事实上也正是因为如此布兰多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整编他手下这些雇佣兵,虽然这件事势在必行,但如果显得太过急躁的话说不定会引起对方的误会与反抗——因此他干脆只字不提,等对方耐不住性子主动来找他。
这一次与穴居人作战就是其中一个契机。
“速战速决,没那么简单。”克伦希亚摇摇头,一边看了看布兰多的脸色,一边故意答道:“我虽然没与穴居人打过交道,不过既然能让格鲁丁吃瘪,显然不会是一群乌合之众。说出来不怕丢脸,我们手下的雇佣兵与格鲁丁的私兵相比虽然素质上要强一些,但也有限,而且这一次出兵的规模也远远小于那位男爵大人曾经征讨穴居人的规模啊。”
“那怎么办呢?”罗曼眨眨大眼睛,好奇地问。
“领主大人是想要拔掉对方的哨岗吧。”安蒂缇娜看着最后一只风精蜘蛛消失在森林方向,这才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布兰多身上,“是想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争取足够的时间?”她想了一下,“领主大人,是不是想要以闪电突袭的方式攻下其中一座锯木厂,然后引穴居人来进攻?”
布兰多回过头,褐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赞赏。转攻为守,这的确是他的想法。
“好办法。”弗恩眼中也闪过同样的赞叹,“不过能成功吗?”这位火地战团的大团长问道。
“穴居人知道自己与我们相比优势在那里,在白昼失利,一定会在夜里想办法夺回来。”布兰多答道,“在夜里我们作为防守一方,它们有天时,我们有地利,两相抵消。剩下就看士气、战斗力与双方指挥者的能力了。”他说这话时显得自信满满,但心知肚明自己倒不是拥有什么战术天赋——事实上这个办法在琥珀之剑中,在克鲁兹与乔根底冈交战时,无数克鲁兹玩家早已用烂了的办法而已。
他虽然没与穴居人打过交道,但却也知晓这套把戏。
“但是。”茜有些不解地问:“它们不来进攻怎么办呢?”
“那不正好。”虎雀一笑,“那么我们就白昼进攻。”不过他回过头,“不过兵力与战斗力的察觉,还是一个问题啊,领主大人。”
布兰多点点头,一边让那个向导到前面去带领佣兵绕开那座废弃的伐木场,直接向离此刻最近的一座穴居人占据的伐木场进发。而同时他又抬起头,目光落在正在缓缓滑向西面的日头上,答道:“这的确是一个问题,不过我已经有成算了。”
……
第十五幕伐木场争夺战(二)
进入森林后已经过去了近一个小时。
林子里传来弓箭的声音,很快佣兵们欢呼了一声一拥而上将几具尸体从草丛中拖了出来——那些硕大的,身上长满了瘤子的淡黄色生物,它们的脑袋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恶性肿瘤,从光滑的表面看不到鼻孔与眼睛,就像是缺乏五官。但皮褶子下面隐藏着数以千计嗅觉与听觉器官,让它们可以在昏暗乃至于漆黑的地底环境下比人类敏锐上百倍——但佣兵们随即发现这些生物已经死了,箭矢只对它们造成了表面伤,但是这些穴居人胸口各自都有一道致命的伤口。
有些伤势是由后至前,有些是由前至后,伤口焦黑一片,都是贯通伤。仿佛被人用雷霆当胸刺了一个大洞一样,少数佣兵认出这种由“龙骑兵”制作的特殊伤口,他们把那些恶心的生物翻过来,然后回头敬畏地看着那个骑在马上慢慢走过来的年轻人。
布兰多居高临下仔细看着这些穴居人像是鲨鱼一样张开内里布满细密的利齿的大嘴,它们从嘴角溢出的血液是淡绿色的,与地表上的温血生物不同——这些在乔冈底根最下层生活的生物其实是蜥蜴的一种,如果可以,布兰多更愿意在冬天围剿这些来自地下世界的强盗,按照惯例,它们在寒冷的季节一定会收缩活动范围。不过可惜紧迫的时间不允许他这么做,再说天气已经在渐渐转凉了,不是最好的但至少不是最坏的情况。在他的示意下佣兵拨弄了一下那些已经死去了多时的穴居人,让他看清了这种怪物紧紧抓住长矛已经僵硬了的爪子。
“是穴居人社会当中比较下层的存在。”虎雀看着那些尸体答道:“看来它们把精锐留在防线内圈,我们越向里走,遇到的阻力就会越大。”
布兰多点点头,但他并没有说其实这是一个好消息。由外而内生物等级逐渐增强,在过去琥珀之剑中这是一种比较自然的怪物分布势态,就像是大多数传统的游戏一样。这说明这些穴居人还没有构成一个完备的军事组织,简单的说它们并不是一支军队,而是一个部落、或者以别的什么方式构成的穴居人聚落。
在进攻之前他最担心的一种情况就是这些盘踞在熊人森林之中的穴居人是某只从地下世界来到地表世界的穴居人的军事组织,可能是某个大部族甚至是地下城市地表入侵计划的一部分,这在沃恩德并不罕见。有时候地底的居民也会窥探地上世界的资源,虽然地下的资源丰富得多,但是优胜劣汰也更加残酷。另一种可能是这支穴居人的军队是在地下世界遭遇了失败然后逃窜到地面世界来苟延残喘的,但无论那一种都比松散的部落好对付多了。
一个普通怪物区。
布兰多在心里对这片森林中的穴居人定了性。目前他们找出的这些尸体是在最外围充当斥候的下等穴居人,然后可能还有穴居人战士与“卡穆鲁”,后者在地下的语言中意即“勇士”的意思。玩家们管过去它们叫精英穴居人,是士官一类的角色,拥有黑铁巅峰的实力。可以说除了祭祀之外,就是穴居人最强的战斗力。
不过对于他来说也不足为惧。
佣兵们很快像是张网一样筛过这个地区,总共找出了二十多具尸体,这与布兰多得到的经验一致。这些尸体显示出受到袭击的穴居人大多还来不及反应,在白银阶力量的攻击之下,它们的生命在极短的一瞬间就燃烧殆尽了。风精蜘蛛来自于风元素位面——风暴止境,虽然本身实力还不及黑铁,但控制气流流动的能力却无与伦比,对于依靠嗅觉与听觉来分辨危险的穴居人来说无疑是天生相克的对手。
随之分布在森林外围的眼睛被一个个拔除,布兰多与他靡下尤塔、弗恩与克伦希亚三位大团长率领的数百佣兵在这片丛林中的进军顺利得超乎想象——数以百计的战士小心翼翼地沿着午后寂静的树林之间前进,他们踩在那些鲜绿色的蕨类植物上发出沙沙的声音,甚至有些人不注意踩断了枯枝“咔嚓”一声突兀得令人惊栗。但万幸的是,当战士们紧张地抬起头时——只看到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鸟雀从林间扑腾着翅膀飞起。
但比起战士和剑士来,被保护在人群之中的魔法师就更加不可思议了。按照往常的惯例,他们肯定是那些冷枪暗箭的第一目标——任何人都明白一个魔法师在战场上的重要性。然而对于这些最高不过拥有正式巫师的身份,甚至大多数还是学徒的施法者来说,他们对于自身的防护能力与他们在战场上展现的价值完不成比例,就像是他们自己也明白,他们是斥候最喜欢的目标之一。
另一个目标是军队中指挥官,但往往不比低阶施法者那么容易得手。
因此这些佣兵魔法师已经习惯了被袭击;突袭,偷袭,放冷箭,尤其是在丛林战斗之中这更是家常便饭,每个人几乎都有过负伤的经历,也看过不少同伴因为这样的袭击死在面前,甚至自己本身都有过徘徊在生死边缘的亲身体验。但这一切与今天遭遇的诡异比起来就不算什么了,那些传闻之中穴居人的斥候像是消失了一样,而看着正午之后的阳光穿过树叶之间的缝隙洒落在这片寂静的树林之间,这些魔法师们甚至想这是不是一躺公费旅游或者还是别的什么活动?
但这当然不是,之前他们都看到了那些穴居人的尸体。
这一切都只能归结于那个年轻的领主大人的神奇,更有传闻说他是一个高阶召唤师,甚至可能超过了黄金与白银之间的界限。然而对于巫师来说,自从这一门神秘的技艺被白银之民传授给凡人以来,尊重强者就已经成为了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何况他的手下还有夏尔,两个黄金阶的巫师被佣兵中的魔法师们私下里称之为二人议会。因为在工匠巫师布加人的习惯中,巫师议会象征着权威与领导者的力量——因而布兰多的威信不知不觉之间就在这些施法者之间建立了起来。
但布兰多看着那些背着长剑、战戟或者是长弓、盾牌与手持法杖的雇佣兵习惯性地各自分散成一个一个小队的形式漫过林间草地时,心中却一点也没有什么成就感可言。虽然风精蜘蛛造就的战果令人惊叹,可这一切并不是毫无代价的,他在默默计算着法术的消耗:自从进入森林以来已经过去了快一个钟头,仅仅是维持圣剑卡牌与一次攻击充能就消耗了13点地元素。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元素储备,此刻容积达32格的地元素池早已空了下去,还剩7格而已。
布兰多皱了皱眉,马上差人去将那个向导叫了过来。
那个衣衫褴褛的男人来到他面前,抬起头看到年轻人脸色不太好,还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得对方不高兴,有些惴惴不安地问道:“大人,有什么事吗?”
“还有多久?”布兰多略有些焦躁地问道。还有五分钟,他就必须放弃支付下一次维持费用让圣剑卡牌回到自己的牌库中,因为他必须预留再次展示此卡的费用,真正的战斗要留至夜里甚至凌晨展开。
向导一听,先松了一口气:“马上就到,大人,绕过那片林子就能看到。那个锯木厂建在河谷中,我——”他话还没说完,前面就传来一声咕咕的鸣叫声,这是预定好的信号,布兰多抬起头立刻看到前面的佣兵停了下来,就地蹲伏下去。而他又看到那些在这片林子边缘的战士回过头来看着这个方向,然后给他打了一个手势。
布兰多认出了那个手势——发现敌人。
然而风精蜘蛛还没有反应,也没有产生经验提示,这说明敌人的数量可能不少龙骑兵系统也没办法做到一击毙命——因此按照他第二顺序的命令蛰伏起来。布兰多微微一怔,立刻翻身下马向那个方向走过去。看到自己的领主大人下马,后面的尤塔、弗恩与克伦希亚三人也各自看了一眼爬下马背跟了上去,然后是虎雀、茜与罗曼,至于最后这位商人大小姐眼睛里没有一丁点慎重,反倒是充满了小心翼翼的好奇。
树林变得稀疏起来,布兰多很快来到了林地边缘。
“大人!”那个佣兵注意到布兰多走近后立刻恭敬地喊道,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自己过去的团长克伦希亚对自己点了点头。
布兰多一言不发,树林在前方形成了一个斜坡,斜坡下面就是向导口中提到过那个河谷——冷杉城的伐木场建在河边。原本不过只有一片空地与几间木屋,还有一个较大的锯木工房,但现在显然已经变了一副模样,穴居人将哪里改建成了一个堡垒。它们用石头与木头沿着河滩垒出墙垒,还堆起望塔,墙垒背后的用土石堆起来的地穴依稀可见,布兰多点了一下数量,推断出此地恐怕有超过两百的穴居人居住。
“这么多,真棘手。”红发的女佣兵团长在后面看了,皱了皱眉头。她看了看了布兰多,生怕后者命令他们强行进攻。
但布兰多看着沿着河滩巡逻的几队穴居人,每一队都有一头皮肤呈深红色的穴居人带领。那些就是穆鲁克,如果贸然进攻对方恐怕会龟缩入堡垒之中,白白浪费了突袭的优势。他回过头看着安蒂缇娜与虎雀,答道:“你们怎么看?”
“用我们佣兵的老办法吧。”虎雀答道。
“老办法?”
布兰多抬起头。
第十六幕伐木场争夺战(三)
伐木场中的穴居人很快发现了河滩另一头出现了一队冒险者——一个由战士带队,两个弩手与巫师的组合,无论是在埃鲁因还是克鲁兹地区都很常见的配置——这队人类的出现对于具有极强领地意识的乔冈底根的生物无疑是个刺激,于是营地中很快响起了尖锐的口哨声与木制的大门吱吱呀呀打开的声音,地底生物一涌而出,大约两队超过三十只穴居人涉水向着河滩这一边而来。
它们兵分两路,试图包夹。冒险者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弩手放了两箭,射失了一只,另一只射中了但也没造成什么效果,弩箭射中了一只穴居人的胸前,巨大的冲击力让它在河水中后退一步溅起水花——但仅此而已。这只穴居人摇摇头,然后举起长矛又跟上了队伍。
“皮可真厚。”躲在树丛中的克伦希亚看得直皱眉:“传闻果然没假,这种东西不说一千,就是一百我们也很难对付啊。”
“速度还快,从河那边到这边差不多三百尺,它们只用了几秒钟。”尤塔答道,“这个速度真是吓人,比最优秀的骑兵还快吧!”
“比最优秀的骑兵还快?”高大的火地战团团长一旁不在意笑了下,“那是你没见过优秀的骑兵,尤塔小姐。”
红发女佣兵团长一窒,马上回过头瞪着这家伙。
但布兰多点点头,穴居人的速度大约及得上二线骑兵的速度。比最优质的战马慢上一些。但是沃恩德真正优秀的骑兵大多是不以战马作为坐骑的,譬如说埃鲁因最强的空骑兵巡弋骑兵——这个名称是形容这些骑士越过战场的方式,从容而冷漠——其实就是在说飞龙骑兵团,他们在埃鲁因各个军团之中都有编制,往往是空骑兵之中的精锐。
“不要争了。”克伦希亚打断弗恩与女团长之间的话端,“你们看看,那个伐木场里至少有超过两百只穴居人。如此庞大的数量,无论如何单凭我们手下的佣兵可吃不消啊——”中年人一边说一边摇头,满头银发在林地之间的阳光下熠熠生辉:“领主大人,你有什么对策吗?”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投向了布兰多。
安蒂缇娜在一边轻轻哼了一声,她看清楚这家伙的打算。的确依靠布兰多与茜两人的实力,即使是正面突破也不会显得很难,两个黄金对付一百黑铁基本上没有问题。剩下还有众多佣兵与三位大团长的帮忙,顶多两个小时,就能强攻下这座伐木场。
不过如果步步被这些家伙牵着鼻子走的话,那么领主大人还有什么威信可言。何况她看了看布兰多脸色平静、胸有成竹的样子,就知道这个自己一直以来所追随的年轻人一定是早有成算。
因此贵族千金冷冷地答道:“穴居人不善于攻城,巴索尔的罗恩爵士曾经深入地下去与这些生物打交道,在他的书中清楚地描述过这些生物的习性。穴居人的能力在这种河滩地段最受限制,甚至就连最擅长的挖掘地道的手段也失去了,无论它们的皮有多厚,跑得有多快,只要我们拿下伐木场转攻为守,它们就一点办法也没有。”
弗恩回过头看了布兰多一眼,有些惊讶地答道:“还有这样一回事?领主大人选择这个地方作为进攻发起点,也是考虑过这一点的吧?”
布兰多听了虽然表面不动声色,嘴角却忍不住抽筋,心里暗道这个真的没有。
伐木场选址靠近河边其实是一个普遍现象,一来是为了方便向下游运输,二来是可以修筑水车让水力带动锯木厂——毕竟魔导动力这个东西在这些边远地区还是个稀罕的玩意儿。
但他对于托尼格尔这种地方的研究可说不多,能知道冷杉城边有四座伐木场已是极限,至于这些伐木场是个什么状态那就真的只有鬼才知道了。
“对策是有。”布兰多点点头,“这就要看我们的诱饵能引出对方多少兵力了。”年轻人回过头对这些名义上的部下微微一笑,“不过各位大可放松,这场战斗并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困难,就把它当成一次佣兵们彼此磨合的热身好了。”
热身?
在场不只是三位大团长,还有诸多小佣兵团的团长皆是一愣。三百多佣兵面对两百多穴居人,这算是哪门子热身啊,怎么看都是势均力敌的一场苦战吧。
“等着看吧。”布兰多沉下心去,目光落到河滩上。而河滩上的战斗此刻才刚刚展开,当“冒险者们”在察觉了穴居人的意图后便开始向森林一侧后退,他们的速度很快,但依然及不上穴居人天生的优势,不多时就在森林边缘被追上。
不过那个队伍之中的巫师马上用法杖在地上一敲,大声念了一句咒语,“哗啦”一声他们脚下的卵石与泥土纷纷离地而起向上将四人托起,泥土上升形成一座差不多两米高、三米见方的城堡——胸墙与垛口一应俱全,城体由坚硬的土石构成——将四个人护在中央。
筑城术。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法则魔法之中关于防护短句的三环法术几乎才可以具现出如此的效果——虽然离传说之中凭空塑城的魔导士的境界还差得远,不过至少可以证明在场上那个法则巫师起码有黑铁巅峰的实力。
是谁这么奢侈。
其他人纷纷回过头,想看看是谁舍得将手下一个三环法则巫师送到第一线去当诱饵。不过只有克伦希亚捕捉到了身边弗恩脸上的一丝并不在意的微笑。
“弗恩,那是你的人?”他压低声音问道。
火地战团的大团长满不在乎地点点头。“马费里,是我团里最好的巫师。”他答道。
“你可真舍得。”克伦希亚确认了心中的想法之后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却反而产生了一种危机感。这个满头银发的中年人看看高大沉默的弗恩,再看看一言不发的布兰多,忽然之间感到自己的地位动摇起来。
起先在那一夜的战斗之中他与那个年轻的领主并肩作战的时间最长,以为自己凭借表现在布兰多面前留下第一印象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可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沉默寡言、老实巴交的老兵竟然不知不觉之间已经与那个年轻人达成了默契。
说不定还达成了什么协议。
克伦希亚心中暗骂了一声,咬了咬牙。不过马上他的目光就下意识地被森林边缘的战斗所吸引——当马费里施展了筑城术之后退到战士与弩手背后去休息,中年法师将整个身体都倚在手杖上大口喘着气,此前那个三环法术显然耗费了他极大的体力与精力。
不过效果也是显而易见的。
就像是安蒂缇娜所说的,穴居人并不擅长于攻城,这些来自地底的生物后肢结实有力,但前肢却短小瘦弱;它们进攻时往往并不依靠上肢的力量,因为前肢只是用来使用工具与握紧长矛,穴居人发起进攻时通过后肢的力量来冲刺,依靠转化势能的方式攻击敌人。
不过一堵墙垒就给它们造成了巨大的麻烦,两米高的城墙并不高,但穴居人发现它们一旦高高跃起准备攻击那些人类时,迎接它们的就是一面寒光闪闪的剑锋——而它们没有办法在半空中闪避。
才一个照面,穴居人就被当面劈回去两个。矮小的尸体飞回去落在河滩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它们的同伴纷纷让开,然后有些不知所措地放慢了速度。
通过发出音波反馈,它们已经发现自己面前多了一座高耸的土石城堡。
穴居人们面面相觑,但从后面赶上来的“穆鲁”穴居人立刻发出哨子一样尖利的声音,让它们分散开来从四面展开围攻。
“太勉强了……”红发女佣兵团长皱了皱眉,她知道那四个充当诱饵的佣兵都是布兰多从他们手下挑选出的好手,无一不是具备黑铁上游甚至巅峰实力的精锐。就是在平地上尚且能在三十只穴居人的围攻之下支撑一时半会,更何况是在占尽地利优势的情况之下。
可是无论如何,要在三十只穴居人的围攻下撑到诱使对方派出更多支援,怎么看还是太勉强了一些。
可她没想到的是,浑身紫红色的穴居人勇士逼迫自己的同伴发动了两轮进攻之后,就果断地用尖利的哨子音让所有穴居人退下来,围着那座土石城堡严阵以待。
这是怎么回事?
四个佣兵在胸墙边上严阵以待,此前的战斗已经损耗了他们不少体力,只要穴居人再加一把劲说不定就可以一举攻下这座临时要塞,可没想到正是这个时候它们却退了。
要知道巫师马费里已经缓过气来,再等一会他就又可以投入战斗了。
“穴居人不愿意付出代价,这个时候强攻虽然可以一举而下,但是要在地利与个人实力都不利于己方的情况下抢攻,不付出大量伤亡是不可能的。”布兰多感到身边众多佣兵团长的惊讶,解释道。
这些人虽然老于各式各样的战斗,但却并不一定与这些乔冈底根的地下生物打过交道。在竞争残酷的地下,人口与兵力都是很宝贵的资源,是不容许随意浪费的。
这也是地下世界的平均个体实力普遍较高的原因。
“原来如此。”克伦希亚看了布兰多一眼,作为佣兵在战场上他们不见得看得起出身高贵的贵族与学者,但能将这些辛秘知识运用到战场上,就不由得让人高看一眼。“不过没想到穴居人的攻坚能力如此之弱,难道那些地下生物没有筑城的习惯?”
布兰多差点没被这个问题呛住,他心想乔根底冈地下的那些家伙筑城的能力可比人类牛得多。因为地下的城堡最早诞生是为了防范恶魔的入侵,那些城墙之厚、之坚固甚至可以让布拉格斯这样的人类要塞型城市汗颜,至于工事艺术则来自于崇山之中的矮人,像是冷杉城那种城防与之一比根本不够看的。
“穴居人并不是没有攻城能力。”他答道,“它们是乔根底冈的一级编制,通常是与另一种一级编制熊地精一起行动的。”
“熊地精?”弗恩问。
第十七幕伐木场争夺战(四)
“你们没见过那种生物,它直立时大概有两米多高,浑身披毛,但据说与地表上的地精有某种血缘上的联系。不过与它们羸弱但数量众多的远亲相比,这一支可说是异数,它们身强力壮,在熊地精群落之中即使是一个初生的幼崽力量也可以与一个人类的成年人媲美。”布兰多缓缓叙述道,“如果有熊地精举着大盾与连枷掩护,穴居人在下面挖掘地道,还是颇为棘手的——”
他停了停,话锋一转,“不过穴居人大多与熊地精共生,这个伐木场里说不定就有熊地精也未可知。”
众人一怔,目光又重新落回河对岸的伐木场上。木制大门再一次吱吱嘎嘎的升起,起先从里面走出一队穴居人来,然后一串沉重的脚步声传来——后面果然跟着三头笨重的生物——体格巨大的生物一手持大盾,一手拖着铁链哗啦作响的连枷从大门后缓缓走出来。
熊地精。
虽然在场的大多数人过去都不曾见过类似的生物,但根据之前布兰多的描述也认出这些新出现的怪物:两米多高,浑身披着棕色长毛,脑袋像是蜷缩在宽大的肩膀上一样,又一手持盾一手持连枷,与年轻人描述的几乎一无二致。
所有人都忍不住用一种佩服的眼光看着年轻的领主。
尤塔则显得有些沉默,她意味深长地看了这位年轻的领主一眼,似乎要从他身上找出某种不同来。
“这东西我见过。”弗恩紧盯着那队正在过河的怪物,忽然说道:“在卡拉苏有一次我们和它打过交道,这东西等闲十多个士兵都没办法近身。”他黝黑的脸膛上第一次变色,“大人,你确定这个东西也是一级编制?”
布兰多点点头,“军队的分级最早是由四大圣殿设置的,其中的依据不仅仅是看单兵的战斗力。熊地精脑子不太好使,而且因为与穴居人共生的缘故一直无法形成规模,如果不是穴居人在乔冈底根的军队之中属于基础之中的基础,而与它们一直并肩作战的熊地精也因此形成了一套固定的战术,恐怕这些傻大个儿至今还没办法被划入一级编制之中。”
弗恩点点头,闭口不言。
这个时候穴居人与三头熊地精一起正涉水经过河滩中央,森林边缘的穴居人虽然远远退开,但依然将马费里等四人围得水泄不通。河滩上一时之间显得有些诡异的静,无形的天平在战场上摇摆不定。
穴居人发起了第二轮攻击,但它们立刻感到了不对。
土石碉堡上的两个弩手这个时候丢掉了手中的重弩,然后从背后解下长剑——那是两柄银光闪闪的长剑,剑刃上绘着两排古怪的花纹,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魔法剑!”佣兵之中有人低喊一声。
这里的魔法剑可不是指大多数人都能入手一把的那种低级炼金货色,而是名副其实的魔法剑——至少也是青铜以上级别的魔法物品,拥有一定限度改变持有者与对手之间实力对比的造物。
“那是谁的人?”大大小小佣兵团长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集中在尤塔、弗恩与克伦希亚身上,在他们看来,在场也只有这三个大团长才能拿得出如此豪华的阵容了。
可三位大团长心中同样疑惑,虽然他们心中有同样的想法——可那根本不是他们的人。
不过如果说这一刻还仅仅是惊讶,那么下一刻就是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了。只见土石碉堡上闪过两道雪白的剑光,两只跃上城墙的穴居人被干净利落地斩成两段。这已经是黑铁巅峰接近白银位阶的实力,在在场的众多佣兵当中,也不过只有三位大团长才有这个水准而已。
“那是谁?”尤塔终于回过头问道:“克伦希亚,你的人?”
可惜克伦希亚这会儿根本没有心思回答他的话,他看到那两柄剑时终于变了脸色,他回过头看着布兰多——他已经认出来,那正是那天晚上那两个追随布兰多左右的天使使用的圣剑。他这才明白过来弗恩为什么会放心地将自己手下最得力的巫师送去当诱饵,有两个白银级实力的战士贴身保护,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但中年佣兵团长的认知显然不能代替其他人,在场并不是每一个人认出了那两柄剑,因此一时间树林中竟只剩下静静的吸气声。
布兰多并没有答话,只是在他的目光中,攻击受挫的穴居人纷纷向两旁让开,而从后面上岸的第一头熊地精忽然大步流星地赶上来。它们挥舞着手中的连枷呼呼作响,然后隔空一锤向那座魔法塑造的城堡轰过去。
轰一声巨响,那是土石崩裂的声音,土石城堡顿时分崩离析。而所有人都看到那两个扮猪吃老虎的弩手忽然高高跃起,一人抓住巫师,一人抓住战士,然后向后一个翻滚落地。
穴居人发出一声兴奋地尖叫,似乎准备抢攻。
但正是这个时候。一声尖哨,斜刺里森林中忽然一队五十多人的骑兵杀出,众人下意识地回过头,弗恩与尤塔看到那个领头的骑手正是虎雀。是卢比斯的雇佣兵和几个不知名的小佣兵团。
“领主大人,你这是?”看到这支奇兵弗恩忽然顿悟,布兰多这是想要用添油战术把穴居人的主力吸引过来——如果一开始就投入太多兵力,反而可能会引起对方的警觉;但若一点点的增加兵力,却说不定会起到温水煮青蛙的奇效!
“这是虎雀他们的办法。”布兰多盯着河滩方向,眼中放光。
“关键在于,这些穴居人不愿意放弃已经派出来的熊地精与同伴,地下的居民在安排战术时往往会有这个弱点。”年轻人一笑:“其实不只是NPC,连玩家偶尔也会犯这样的错误,习惯成自然嘛。毕竟乔根底冈的人口资源太金贵了……”
事实上之前虎雀一和他提起这个想法他就明白肯定会成功,因为实在是太巧妙了,与过去玩家利用地下世界居民的心理可以说别无二致——以至于他看着自己控制的两个圣洁大天使与他们的“同伴”一起从地上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在自己心中的命令下在那里欢呼雀跃,仿佛真是的忽然见到援军一样。心中一时间忍不住有点好笑,心想自己是不是太猥琐了一些。
“NPC,玩家?”弗恩在一边问。
布兰多咳嗽一声,答道:“看前面。”
三位大团长不约而同地转过头,伐木场的大门再一次吱吱嘎嘎地被拉了起来。但这一次却不是一扇门,而是东西南方向上的三扇门——所有人都看到源源不断的穴居人像是凭空冒出来一样从高大的木栅栏背后涌出,仿佛没有尽头一般,克伦希亚一点数量,差点倒吸一口冷气——仅仅这些就超过两百,看来之前他的预计差了不是一点半点。
这就是说这个营地之中说不定有超过三百只穴居人,玛莎在上,这要怎么打?能把他们引出来是一回事,可是现在看来即使对方放弃地利,好像也不是他们一口吃得下的样子。
他忍不住脸色苍白地看着布兰多。
但布兰多只是默默地看着黑压压一片穴居人涉水渡河而来——它们的目标显然是要赶在人类骑兵与同伴汇合之前救下自己的先头渡河的部队。
从速度上来说,它们倒是的确有这个优势。
可布兰多等的也正是这一刻,他丝毫不顾及三位大团长有些难看的脸色,只是默默地举起手:“上弩。”
所有人都是一愣,看着场面上黑压压一片穴居人还有后面跟上的熊地精,他们实在是有些缺乏战斗下去的勇气。而且即便是这个时候,敌人一半还在河滩上,此刻准备上箭是不是太早了一些?但没人敢违抗一位领主的命令——且不论这个领主在这里是不是名副其实——至少布兰多贵族的身份与本身的实力已足以让在场的三位大团长都默认这一点。
而三个最大的佣兵团都没有异议,其他人当然就更不敢发表不同见解。何况诱饵还在森林边缘,他们不可能放任同伴不管。
佣兵们纷纷解下背后的十字弓,往后拉动摇柄开始上弦。因为对手是听觉灵敏异常的穴居人,所有人不得不放慢手脚,一丁点一丁点地绞紧弓弦。一柄柄十字弓悄然无声地竖了起来,森林中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是一阵微风抚过树梢。
“放平。”布兰多看到最后一个人上好弓弦,立刻压低声音命令道。
此刻时间刚好,这个时间地精与穴居人才正涉水上岸——因为放慢了速度,这个精准的预判命令让在场几乎每一个团长都吃了一惊;克伦希亚甚至回过头惊讶地看了布兰多一眼,他心思缜密,在三个大团长之中可说是最为敏锐的一个,可他也没想到布兰多对自己手下这些佣兵会了解到这个地步。
要知道他们可从没把自己手下佣兵的指挥权交给这个年轻人过。
他究竟是凭什么猜出来的?
不过布兰多心里却是暗自一笑,在埃鲁因佣兵们的实力其实普遍都差不多,绞弦的习惯也相差无几。刚才的一幕不过是在印证他在过去游戏之中的经验而已,他已经不是第一次作这样的预判了。
不要说熊地精和穴居人,就是更快一些的风精灵骑兵他一样能让这些佣兵抢在前面先发制人。
而此时此刻,包括巫师在内,每一个佣兵都放平了手中的重型十字弓——或者至少也是一把手弩。没有佣兵不备远程武器的,即使没有简单易用的十字弓,至少他们也会准备一张弓或者是火枪。
每一张十字弓都瞄准了各自的目标,但潮水一样逼近的敌人让人有些怀疑这一轮打击究竟能产生多大效果。
所有人都忍不住想到,之前这位年轻的领主说过这只是一次热身?
问题是有这样的热身么?
布兰多没有回答,他等了两秒,然后打了一个响指。
“放!”
第十八幕伐木场争夺战(五)
河滩旁边的森林中齐齐发出“嗡”一声振鸣,幽绿色的灌木丛后就像是忽然生出无数尖刺,这些刺向前形成一堵半透明的黑色的墙扫过鹅卵石遍布的河床,站在最前面的穴居人立刻猝不及防被撞上——它们就像是真的撞上一面无形的墙一样,巨大的冲击力使之一滞,然后纷纷后退,插满箭矢的尸体像是浸了水的石头一动不动躺在河滩中央。
穴居人被突如其来的箭雨打懵了,前面的一个劲地后退,后面的却依旧在巨大的惯性作用下向前。几百人在河滩上撞在一起,一时之间竟乱成一锅粥。
好机会!
隐藏在树丛中的尤塔与弗恩两位佣兵团长心中同时闪过这个念头,他们第一时间细剑与巨剑出鞘,似乎准备抓住这个机会率领众人发起冲锋,一举将这些穴居人击溃。
但布兰多佩在腰间束带上剑鞘之中的长剑同时弹出,他右手一动,一道风压已贴着地面射出“刷”一声从两位团长面前越过;随着这向前的剑风,枯木与被切断的叶片在两人面前纷纷飞起又落下,尤塔与弗恩呼吸一窒,下意识地停下来看着这位年轻的领主。
“大人?”弗恩问。
“攻坚阵型,到河滩上去列阵。”布兰多目视前方,在他的视野之中虎雀带领的五十多名雇佣兵骑兵正在绕过河滩,准备发起冲锋。
“大人,可是……”红发的女佣兵团长恨恨地看着河滩方向乱作一团的穴居人,她咬了咬满口白森森的牙齿:“机不可失啊。”
“你们的对手可不是人类。”布兰多看了她一眼,言简意赅地答道。他举起左手点点自己的耳朵——示意穴居人常年在地下的黑暗之中作战,作为依靠听觉来分辨四周环境的生物,它们对于突发情况要比脆弱的人类来得老练得多。
纵使是一时袭击导致它们混乱,但这些来自于乔根底冈地下的生物也会很快恢复过来,尤其是它们互相联系的方式也是依靠一种同样的音波,这比人类在乱军之中依靠旗帜来辨认队伍和方向来得迅速有效得多。
在游戏之中穴居人的“受突袭慌乱时间”就比大多数生物组成军队短得多,只有一轮。这方面表现最差的是地精,一旦队形失序几乎无法重组。而最好的是亡灵,根本不存在突袭慌乱一说。
对于这样的生物来说,只有极为优秀的军队才能抓住短暂的机会。而这些佣兵,在布兰多看来他们在第一时间就被淘汰出局了。
两位团长互相看了一眼,似乎难以被说服,但这个时候克伦希亚却拔出长剑走到他们之间。“听大人的。”这位银发披肩的中年人看着河滩上的穴居人,敏锐地嗅出一丝不同寻常,答道:“在对付这些怪物的经验上,我们不如领主大人。”
布兰多微微一怔,他看了这家伙一眼,看出对方银色的眸子里潜藏的某种的野心。但他心中一笑,并不在意这三位大团长此刻追随自己是意欲何为,因为只要还有这种期望,那么就自然有服软的时候。
“明白就好了,我没有多余的时间解释。”他放下剑尖,答道:“那么执行我的命令。”说完,布兰多转过身面向河滩方向。
三位团长沉默下来。“大人你呢?”但红发像是燃烧起来一样的女佣兵团长尤塔有些不放心地问道,在她看来始终有些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个年轻人为什么一定要她们与那些穴居人正面作战。
那可是数量超过两百,甚至接近三百的来自乔根底冈地下的军队。就是埃鲁因南方军团一个正规编制的五百人大队在这里,都不敢说可以从正面挡下对方的冲击——更不要说他们手下这些零零散散的雇佣兵。
“我已经有目标了。”布兰多看着河滩的方向答道。
在那儿——
虎雀与他的骑兵正在向那三十多只穴居人与熊地精发起冲锋,马蹄声轰隆隆地沿着河滩向前——而穴居人们似乎想要转过来要对付这些新出现的敌人,但这个时候布兰多控制的两只圣洁大天使完全撤去了伪装,它们展开光之双翼从后面纠缠住这些敌人——河滩上的战斗顿时变得难舍难分,两位完全放开实力银之阶大天使与三头黑铁巅峰近白银实力的熊地精差不多刚好打一个平手,可在众多穴居人的纠缠之下,却也难以占到上风。
但这只是一刻的情形很快就改观了,因为布兰多已放下长剑发动了冲锋。年轻人如脱弦利箭一般射出森林,第一次在河滩上落下时已经与战场缩短了一半距离,而他脚在地上一点再一次跃起时,人就像是一道鬼影已经射入了穴居人之间。
在那一刻放下十字弓走出森林的佣兵的眼中,自己年轻的领主大人仿佛是化作一道游移不定的黑光——他向前时,黑色的燕尾礼服飘飞像是一条随风摇曳的斗篷——这面旗帜只是眨眼的一瞬间就已切入充当诱饵的“冒险者”、大天使与穴居人、熊地精之间。
少数穴居人这才反应过来转身想要拦截这个突如其来的敌人,但它们才刚刚举起手中的武器,但布兰多已经像是鬼魅一样绕过刀光剑影,逼近了战场中央一头熊地精。
那头熊地精极为警觉,它抖了抖毛茸茸的耳朵下意识地转过手。手中的连枷呼一声向布兰多挥了过来,但这一手在年轻人眼中慢得可以,后者一停避开带尖刺的铁球,一把抓冰冷的铁链,整个人随着对方的力道高高飞起——然后松开手,人在半空中翻转一圈稳稳落下。
正好落在那头熊地精宽广厚实的肩膀上。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几乎在电光火石之间完成。佣兵们才一眨眼睛,就看到布兰多半跪在熊地精宽阔的肩膀上,从容不迫地用双手将长剑刺入对方的咽喉之中。
一抹血箭,耀眼得好像是那天下午河滩上的一面残破的旗帜。
布兰多拔出长剑,熊地精发出一声低沉的哀嚎,它高大的身体晃了晃,然后轰然倒下。战场之上,一时寂静。
看到这一幕的佣兵们那一刻似乎忘记了时间与周围世界的存在,他们下意识的停下来,胸膛里呼吸的口气似乎都带着某种血腥、燥热而又有一丝写着传奇的味道。然而指挥他们的人虽然同样目光在那个年轻的身影上,但他们却不能忘记此时此刻的环境——
弗恩向前一步,正好切断了自己身边的部下与布兰多之间的视线。他巨剑向前一划,沉声命令道:“拿出速度来,列队,向前,不要让对方上岸——”
但这位火地战团团长回过头,在他眼中穴居人这一刻已经重新恢复了秩序。
这些来自于乔根底冈的生物仿佛是可以通过某种传播在空气之中的信号互相联系,在不过区区十几头浑身紫红色的穴居人勇士的指挥之下,这些在此前的箭雨中还乱作一团的怪物——在佣兵们踏出森林的这一刻,就已经集结起来,并且它们似乎准备再一次向前了。
前后不超过半分钟。
弗恩这才意识到布兰多阻止他们的冲锋是一件多么明智的决定,要是他们冲锋了,可能还没到河滩边就要面对重新整好队的穴居人,然而发起冲锋的佣兵却没那么容易停得下来。
要想在失去了队形的情况下与比自己强得多的对手作战,胜算会有多大,弗恩不用想也明白。
他侧过头,看到的是战场中央与另一侧维持着整个队伍秩序的克伦希亚与尤塔同样心有余悸的目光。
“那个年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弗恩想,“卡拉苏的高地巫师与骑士之中也有这样优秀的后裔,那些家伙与一般的贵族相比也好不到那里去啊。”
但他的思绪回到战场上,还是感到不太看好这次交锋。虽然年轻人的判断一再正确,可眼前这些穴居人也愈发让人感到难以战胜起来。纵使是列队在河滩上以逸待劳,但面对无论是士气、组织性还是个人实力都远胜于他们的敌人,他实在无法相信他们能挡下那怕是第一轮冲锋。
他举起手,第一排的战士们在推进中“哗啦”一声放下大盾,后排是临时充当长矛手的战士与剑手,专业的弓手与弩手正在重新上弹,可此前一轮箭雨除了混乱之外也只造成了寥寥战果,现在能有多大作用实在很难说,无非是心理上的安慰罢了。
果然,一波箭雨之后倒下的穴居人竟然不超过个位。穴居人与高大的熊地精保持着队形涉水而来,哗哗的声音像是逼近的死亡进行曲,这一刻不只是弗恩,他明显地从自己手下的脸上看到了退缩与犹豫不决的表情。
动摇了啊。
还有一百尺不到,弓弩手射出了第三轮箭雨,弗恩清楚地看到那些无力的箭矢打在熊地精厚实的毛皮上还有被弹开的,几乎起不到任何作用。
五十尺。
尤塔咬咬牙站到了自己手下最前面,她想自己虽然实力不济,但至少可以减轻穴居人对自己部下的冲击——那些把她称之为大姐头人,也被她视作兄弟姐妹的人。
她第一次感到有些后悔,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她回过头去看着那个年轻人所在的方向,此刻布兰多正好放到了第二头熊地精,但却未曾看这边一眼;尤塔忍不住想对方是不是也和其他贵族一样并不在意他们的死活。
二十尺。
克伦希亚几乎可以看清对面那些穴居人皮肤上的褶皱,他满头是汗,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下一刻,两支军队——或者称不上是军队。总之,佣兵与穴居人撞在了一起。但结果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因为那一刻,战场上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每个人都如此感到。
……
第十九幕伐木场争夺战(六)
当佣兵们发现穴居人重重地撞在他们举起的盾牌上时,没有一丁点声音发生,巨大的力道无声无息,突如其来地将前排的人掀起,落向后排,但整个过程像是一幕哑剧一般——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是一呆。
尤塔回过头,她醒目的火焰长发在人群之中猛地一甩,在这个女佣兵团长的目光中,另一边的战场上布兰多正朝着这边放下手:
那一刻六个十尺沉默术精准地覆盖了整个战场第一线——
穴居人立刻陷入了无边的慌乱之中,失去了对于声音的判断力之后这些来自乔根底冈地下的生物就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瞎子”——就像当一个人在瞬间失去了对于周围世界的一切感知力时。
它的第一反应要么是下意识地后退,要么就是向前挥舞着长矛,徒劳地试图保护自己。
因为这种混乱迅速在穴居人中蔓延开来。
于是前排的穴居人与后排的穴居人撞在一起,或者被自己人当成敌人,它们慌乱地四处乱窜,要么与自己人打作一团。在这场混乱中虽然有不少人类的佣兵被卷入进去,但大多数佣兵却腾出手来,他们在短暂的一怔之后立刻发现:
胜利似乎已经近在咫尺。
原来如此,所有人心中这一刻都只闪过这样一个想法。
而布兰多正将手中用光了能量的灵魂水晶随手丢掉——年轻的领主看了这边一眼,似乎对于战斗的结果早有预料。
“原来如此。”看到那个年轻的贵族脸上的神色,弗恩恍然大悟。
“这些蠢货竟有这个弱点。”克伦希亚在一边淡淡应道。
这个银发的中年人紧盯着一线的情况,他在第一时间下令更换了旗帜。代表冲锋的红色条形旗此刻在战场上高高飘扬,前方的佣兵不需要听到命令,他们只要看到这面醒目的旗帜就明白下一刻该怎么做了。
战士们一面丢掉手中的大盾,然后从下面抽出武器——一刻之前他们还是防守者,但现在攻守易位——就像是一股无形的波动扫过战场,佣兵们开始反攻。
瞎子一样的穴居人根本无力阻挡组织有序的人类的进攻,虽然它们力量过人,但无法击中敌人也是枉然。何况在一片“黑暗”之中它们心中更有一种恐慌的本能致使它们一受到攻击就开始慌乱地后退。
因此穴居人的第一线在混乱之中开始崩溃,然而后方督战的穴居人勇士无法有效得到前方的消息一样无力阻止这一切的发生;而在它们的感知之中沉默术的范围就像是一个黑洞,吞噬了一切声音的回馈。
所有进入那个黑洞范围的同族,都在一瞬间被击溃了,一线上的近百只穴居人的后退进而引发了整个穴居人军队的动摇。那些穴居人纵使是退出了沉默术的范围,但周围成百的同类的奔逃让它们根本无心停留下来,起先只是穴居人,然而发现大势已去的穴居人勇士们也开始掉头,然后是熊地精——最后这场逃窜演变成了一场溃败。
但事实上真正的战况并不是那么一面倒。
在佣兵们第一轮攻击之下,倒下的穴居人还不超过二十只,它们的尸体稀稀拉拉地躺在河滩上,任由河水浸透。不过此刻穴居人们已经无心回头却清点自己的伤亡了,它们只服从于心中的恐惧,草木皆兵地向河滩另一头尖叫着发足狂奔,没有什么队形,也没有什么组织,就像是一盘散沙一般互相推挤着前进。
不少穴居人都被自己的同族践踏致死,留下一路尸体。
而佣兵在冲出沉默术范围之后改变了队形,在尤塔的指挥下他们很老练地分成三个箭头开始赶着逃跑的穴居人前进,这样赶鸭子的战斗方式是大多数人喜闻乐见,虽然他们几乎都不相信这一切真就这么发生了,一个照面战场上的对比就彻底改变。
就像是布兰多所说的,这仅仅是一场热身的战斗。
而另一边,在森林边缘。
剩下的三十多头穴居人此刻正被虎雀的骑兵包圆。在三头熊地精尽数为布兰多所击杀的情况下,穴居人们不得不在面对两位银之阶的大天使同时还要对抗近乎一倍数量的人类,战斗的结果一目了然。
布兰多已经不用去看,他回过头,正好看到佣兵们保持着均速追着那些溃散的穴居人杀过了河。年轻人轻哼一声,心想这些家伙至今还是抱着谨慎的心态,看来是对伐木场里剩下的几十只穴居人顾忌不已。
他估算了一下速度,按照这个速度这样下去那些穴居人肯定会逃进伐木场中,这让他皱了皱眉头。虽然看起来这些穴居人一个个狼狈不堪,但事实上之前的战斗根本没有伤筋动骨,穴居人的伤亡四分之一都不到,熊地精更是一头也没死。
如果让它们逃回去了那可真是白打了。
但所幸,当的目光投向河对岸更远处的森林时,在那里,他终于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红发马尾在树林之中风驰电掣地前进时像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那正是茜——
事实上不只是布兰多,克伦希亚、尤塔与弗恩都在这一刻发现了对岸的变化,他们这才发现那个一直没有出现过的红发少女不知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绕过了河。少女骑在一匹银白色的魔法战驹上,一人一骑,单手持长戟,带着一条长长的电弧从森林之中杀了出来。
显而易见的,她的目标是伐木场。
但在那之前,她拦在了穴居人大军溃逃的路线上——
“让开!”尤塔一呆,不知道为什么她看到那个单枪匹马拦在上百穴居人面前的红发少女心中竟微微一紧;那可是上百穴居人,包括其中还有夺路而逃的熊地精,求生的本能很可能会激发这些生物的凶性,纵使是黄金一阶也未必能够在这样的情况下全身而退,更何况万一逼迫对方掉头,那么之前的胜利就可以说是功亏一篑了。
不过茜一动不动,仿佛没有听到一样。
下一刻,她身后的森林中浮现出无数青色的光点——那是风精蜘蛛。在场的每一个佣兵现在认得出这些受布兰多所指挥的小东西,他们也知道那东西究竟有多厉害。
尤塔一窒。
风精蜘蛛随即开始攻击,它们在布兰多的指挥下开始有计划地逼迫那些穴居人转向——每一道光柱闪过,就有一头穴居人扑倒在地上。白银级的攻击力量让穴居人根本无从抵挡,但是它们很快就发现,位于队伍右侧似乎最不容易被攻击到。
于是接下来的一切就变得顺其自然了,当剩下二十多头风精蜘蛛引导圣剑一轮攻击完毕之后,早已心惊胆战的穴居人们只能尖叫着从另一个方向逃窜入森林之中。
红发少女纹丝不动地站在这些穴居人中间,却没有一个人敢于攻击她,只能从她一边乖乖绕开,仿佛水流经过礁石一般流入另一侧。
但茜也不攻击,她等到最后一只穴居人的背影消失在森林里,然后回头看了从后面赶上来的佣兵一眼,这才扯起魔法缰绳,让坐下的白银战驹停下来横过身子。
琥珀色的眸子里映入伐木场内的穴居人们慌慌忙忙地关上外围修筑在木栅栏之上的大门的一幕,茜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好强的神色,然后少女举起战戟——向前一挥。
轰一声巨响,所有人都看到伐木场的大门被高高挑起,然后在半空之中散架。
“真是麻烦。”安蒂缇娜看着一幕皱着眉头抱怨,“她把大门打破了,一会我们还得找人重新修好。真是的,也不好好考虑一下。”贵族千金在战斗结束之后就从林子里走了出来,之前的战斗几乎没有对她造成什么影响,或者说这位贵族小姐事实上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由她去吧。”布兰多笑了笑,他抬起头,看着漫天的金色光点正飞向自己。大约有一万多经验,足以让他的雇佣兵的经验条向前推进一小格——大约超过十分之一。
安蒂缇娜听了布兰多的话之后不再答话,她看着在茜的带领下佣兵从伐木场东面的缺口一拥而入,里面剩下的穴居人势必不是佣兵与茜的对手,战局已定。
“难以想象。”贵族小姐轻声说道:“这些来自于地底的生物竟会对于特定的魔法如此缺乏抵抗能力,照理说,它们应该很清楚自己的弱点才是吧。”
“话可不能那么说。”这个时候虎雀收拾完战场从另一边走过来,正好接口道:“安蒂缇娜小姐。”
安蒂缇娜回过头,眼中闪过疑问的神色。
“穴居人在乔根底冈不是单一的编制。”布兰多答道,“乔根底冈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国度,不同的生物组成了这个地下之国。与穴居人并肩作战的除了熊地精之外,还有鹰身女巫与狗头人萨满,何况穴居人本身也有巫医——只是这种小部落中,未必找得出一个。”
“因此对付魔法上,自然就不及我们。”
“那么少?”
“按照一千个人中诞生一个法师来算,这样的比例不算少了。”布兰多答道。
安蒂缇娜点点头,低下头想了想:“只是没想到乔根底冈的地下也有这样的国度,与我从书上了解的截然不同。虽然我也知道穴居人,但我以前一直以为那下面是文明无法触及的蛮荒之地,世界原来如此奇妙。”
布兰多笑了笑,安蒂缇娜生活在以人类为主体的克鲁兹文化体系之中,有这样错误的认识也是很正常的。而他从玩家的角度看,这个世界却是庞大得不可想象。
“不过仅仅是穴居人就如此凶悍。”贵族千金皱了皱眉头,“与玛达拉的骷髅士兵相比,它们厉害得多啊。原来我们在地下还有这样的威胁。”
“乔根底冈的生物一大特色就是个体实力出众,这与它们所处的环境有关。”布兰多摇摇头,他看着伐木场方向叹了一口气,“可你觉得穴居人凶悍,却是因为埃鲁因太弱了的缘故——若是克鲁兹人在此,恐怕就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了。”
……
第二十幕扩张(一)
虽然作为黑暗森林延伸入文明世界的一部分,但熊人森林本身并不大,尤其是四座伐木场所在的这片山林,横穿也不过只需要一天或者半天而已。
被布兰多夺下的位于最西面的锯木厂叫做马蹄草锯木厂,它失陷的消息随着溃散的穴居人在数个小时之间就传遍了整个森林。
一时间,山林之中的穴居人开始变得蠢蠢欲动起来——
而同时消息当然也传到了这支穴居人部族的族长耳中。塔吉卜出身于穴居人十三支高贵的血统之中的一支,因此成为天生的巫医之选——它的肤色比穴居人之中精锐的勇士还要更深一些,浑身披着长长的羽毛——那是恐鹫的羽毛,来自于与地下世界的黑暗精灵作战的战利品。
但此刻它坐在熊皮王座上,却无心去打理这些美丽的羽毛。它用细长的手指抚摸着一根木棍上同样插着羽毛的骷髅头,有些烦躁。
它五年前就成为了这支部族的领袖,从父系的部族之中独立出来。不过在争夺属于自己的领地时遇到了麻烦,不得不带着族人习惯性地进行迁徙。这在地下世界并非罕见,然而意外的是它们发现了其中一条通往地面的道路而已。
虽然对于塔吉卜来说传闻之中的地表世界远非乐土,但它还是决定冒一次险,它与自己的族人们在短暂地适应了地面世界的生活之后,开始发现这里的人类似乎并不如想象之中可怕,因此它们随即夺取了位于这片森林之中的四座伐木场。
但这个行为因而引来了当地领主的怒火,当然,那是格鲁丁男爵。人类与穴居人两次在森林之中展开战斗,不过托尼格尔良莠不齐的军队与贵族私兵根本不是这些穴居人的对手,人类没有占到什么便宜就被赶了出去。
最后格鲁丁甚至不得不拉下脸皮,亲自前来与它和谈。穴居人不需要森林里出产的木材,但格鲁丁却不能不需要,托尼格尔支撑着安培瑟尔的木材供应,万一出了问题第一个要找他麻烦的就是他位高权重的父亲——让德内尔伯爵。
因此亏空归亏空,但格鲁丁却必须想办法保证托尼格尔一年的基本木材出口量。冷杉城附近的四座伐木场的产量在整个托尼格尔都数一数二的,他不敢轻易放弃,但又没有办法依靠武力夺回——况且这件事情更不能让让德内尔伯爵知道——因此剩下的唯一办法就是依靠买卖的手段。
虽然一个领主竟然要花钱来购买自己领地上的出产这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好在格鲁丁手上还有银矿,白银在地下世界一样是重要的流通货币,塔吉卜正需要更多的钱来壮大自己的部族,因此双方一拍即合,这种私下不为人知的交易就此一直保留下来。
塔吉卜很欣赏这样的交易,虽然在此前与人类的战斗穴居人不止一次取得胜利,甚至让格鲁丁都不得不拉下脸面,可是这并不能掩盖他的部族人丁稀少的事实。数千黑铁级的战斗力听起来可怕,然而这却是它部族全部的人口——
而塔吉卜很聪明,它通过不断的接触渐渐了解到了自己所处的这个人类世界的真实情况。虽然在托尼格尔可能找不出一支可以轻松赶走它们的军队,可是如果它们贸然出现在人类的领地上一样讨不到好。
要知道仅仅是冷杉男爵领就零零散散地居住着接近七万人口,更不用说整个托尼格尔。何况像是它们这样的异族,如果贸然对人类的聚居点展开攻击,说不定会引来更广范围上的攻击。
它知道这个地方隶属于一个国家,而国家这个概念在塔吉卜的脑海里与乔根底冈这个地下国度是划上等号的,这让它有些畏惧。
因此纵使是明知道在格鲁丁手上还有一座银矿,它也不敢轻易去占领。反正目前这个状态让它很满意,它只需牢牢控制住这三座伐木场,就能获得来自于那个人类领主手上源源不断的白银——凭借这些白银它能任意扩张自己的部落,直到有一天能够重新返回地下。
在塔吉卜心中,返回地下还是它心中的第一目标。托尼格尔虽然让人眼馋,但毕竟不是它们穴居人的地盘。
可是似乎好事不长,这一天这位族长大人就感到自己遇到了棘手的麻烦。
适应了安定的生活之后,它就变得不太喜欢与人类轻启战端,尤其是部族的发展刚刚才可以看到一个好的势态的时候。因为与人类交战就势必引起周围势力的注意,它现在并不是很希望将自己的存在暴露出去,可它越是这么想,麻烦却越像是自己找上门来——就像是这天下午前方一个消息传来,告诉他人类又一次杀进了森林——
而这一次人类不但夺下了一座伐木场,至少还杀了它的部族之中一百多个族人。
一听到这个消息塔吉卜就暴怒了,它一方面命令族内可以战斗的成员集结起来,一方面却反而变得冷静下来开始打探对方的消息。
前方的失利让这位谨慎聪明的穴居人巫医变得小心起来,它把自己的心腹都召集这里,就是为了听一听更多的意见。
首先开口的是一个披着熊皮的年长的穴居人,当然就人类的眼光来看,穴居人所谓的年长无非是变得更加佝偻、四肢也更加脆弱纤细、身体上布满了白色的条纹。
这个老穴居人叫做“角爪”,当然大多数穴居人是没有名字的,而这个名字是塔吉卜赐予它的;角爪是乔根底冈地下的一种两足并行的地下蜥蜴的名称,它们是地下世界最著名的猎手之一,行动周密而有效,又以狡猾著称。
塔吉卜赐予这个名字给老穴居人,就是为了称赞它的机智与经验丰富。但事实上老穴居人是从一个对立部族叛逃过来的,穴居人没有人类这样不事二主的概念——地底生物以强者为尊,从一个部族投靠另一个部族是很常见的行为。
何况“角爪”经验丰富而老练,因此在塔吉卜的部族之中开口很有分量。
“听说前面退下来的族人描述,人类里应该有巫师。”老穴居人说道,“是沉默术,在地下战斗时,黑暗精灵常用这一手来对付我们。可惜我们在前线没有更多的巫医,不然一定不至于死去那么多族人。”
“他们有多少人?”塔吉卜问。
“两三百。”
“区区两三百。”穴居人族长阴沉地说,“那个叫做格鲁丁的人类真是活腻了,以为让佣兵来找我们的麻烦,我就不敢动他?”它恨恨地说道,“我们先解决这些不知死活的佣兵,然后再去干掉那个狗屁领主,我也不打算和他客气了——南面的银矿也占领好了。”
“这么做的话。”角爪答道,“会引起人类的反弹吧。”
“没关系,他们调动需要时间。等我们在银矿抢一笔,到时候退回地下就是,我就看他们敢不敢追上来。”塔吉卜不屑地答道。
屋子里的几个长老互相用自己独特的音波交换了一下意见。“那么那些人类佣兵要怎么解决?”另一个穴居人问道。
“我亲自出马。”塔吉卜答道,“区区魔法而已。”
它站起来说道:“今天晚上,我就要那些人类一个不剩地为我们的族人付出血的代价!”塔吉卜尖锐的嗓音回荡在屋子里,而几个穴居人长老低下头,并没有反对。
在它们看来,那些人类的确是有些不知死活。
因为与塔吉卜刻意放出去的消息不同,事实上此刻在熊人森林之中一共居住着三千多穴居人,在这股庞大的力量面前,纵使是整个托尼格尔的军队集结在一起也不够看的。当然或许托尼格尔背后还有让德内尔伯爵领,还有埃鲁因。
可是塔吉卜很明白,格鲁丁不可能在那么短时间内一点消息也不走漏地将外面的军队调动进来。
现在冷杉城内有的,也只有此前聚集起来的佣兵而已。这与它们之前得到的消息一无二致,看来格鲁丁的确是鼓动了雇佣兵来对付它们。
可是那家伙若以为这就能动摇它们在此地的根基,那么一定会为此付出代价。
不过塔吉卜无论如何也猜不到的是,格鲁丁早就已经付出代价了。只是不是为了它们这些穴居人而已,而此刻站在它们面前的敌人,是和它们一样同样熟悉自己的布兰多。
这场战斗从一开始的走向就改变了方向。
……
马蹄草伐木场内的战斗很早就结束了,倾巢而出的穴居人在营地内留下的不过是一些老弱病残,根本无力抵挡。
可即便如此,佣兵们还是在最后争夺伐木场的战斗中付出了这场战斗以来最惨重的代价。超过三十人受伤,十人死亡。
尤塔、弗恩与克伦希亚在最终确定胜局之后却反而松了一口气。他们是见惯了生死分别的人,这点伤亡事实上已经是有些出乎意料之外了。不,更应该说是一个奇迹,若不是依仗布兰多对于这些地下居民的熟悉,他们不要说只付出这么一点点代价,甚至连取胜都是一个奢望。
虽然这场与穴居人之间的战斗本来就不在他们的预计之内——
因此三位大团长此刻的心态有些复杂,可以说他们并不是那么自愿地为了那个年轻的领主而战。冷杉男爵领的一切本来应该和他们没有什么关系,但却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原因将他们之间绑在了一起。
尤塔、弗恩与克伦希亚忍不住互相看了看,但眼神之中除了苦笑也还是只有苦笑。
第二十一幕扩张(二)
“莫名其妙。”女佣兵团长将额前的发丝掠到脑后,她看着伐木场内正在收拾战场的雇佣兵们,忍不住说道:“真不知道我们是在为了什么而战,只是……”
她叹了一口气,“这个结果还勉强可以接受。”
弗恩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那个年轻人的确很出色,作为一个贵族来说。”他答道:“我从卡拉苏军队之中离开以来就已经对贵族失望,不过现在看来,他似乎改变了我一点看法。其实作为佣兵来说,能成为贵族的家臣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只是大约是被对方所要挟,心中难免有一丝不情愿。”
“哼!”克伦希亚冷冷地哼了一声,银发的中年人回头看了两人一眼,直言不讳道:“其实无非是心中期望与实际不符,若当初是格鲁丁而非是这个年轻人收编我们,我看你们未必不愿意。只是我们这位年轻的领主根基尚浅,你我都看出来了,他是要借助我们的力量来实现自己的目的而已……”
“这样想起来,难免引人怀疑。”他说道:“如果他只是把我手下的人当作筹码,我肯定不会让他如愿。”
“不过格鲁丁毕竟是一方之主,可这个年轻人的所作所为却有些独行特立。”弗恩答道:“不管我本人是如何看待他们的,但是我必须为我的手下负责。”
听了两人的对话,尤塔轻轻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她与这两个人又有所不同,自己建立佣兵团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团结起来反抗贵族的压迫而已——可让她感到失望的时,最后还是不得不与那些肮脏的贵族打交道。
以前是为了保护唯一的妹妹,可现在妹妹也失去了。女佣兵团长叹了一口气,感到有些迷茫,不知道自己还剩下什么目标。但无论如何,克伦希亚说的话还是让她无法认同。
然后三个人下意识地停下交谈,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伐木场外,虎雀与他的骑兵们正从外面缓缓走进来——那位年轻的领主大人到了。
每一个佣兵这一刻都下意识地停下手中的事情,抬起头来看着那个方向。在佣兵中评价一个人的能力很简单,就是领导者有没有办法带领他们走向胜利。
布兰多已经两次带领所有人在劣势的情况下奇迹一般的胜利。甚至流传在私下里关于那个年轻的领主大人神秘的传闻更加加深了他身上的光环,每一个人都明白那可能就是他们未来所要追随的人——处于某种目的,克伦希亚、尤塔三人并没有对于这种认知加以阻拦。
事实上连他们自己也感到看不清楚自从那一夜在冷杉城的战斗之后,整件事将将他们带向何方,但无论如何,如果他们离开布兰多,恐怕就只有真进入黑森林了。
一个独特,又实力强大,而且还能为他们带来胜利的领主。虽然让德内尔伯爵的阴影像是阴云一样盘踞在所有人心头,不过至少有了一个希望:
如果布兰多可以一次次在劣势之下为他们带来胜利,那么谁又能说得准将来的情况呢?甚至连三位大团长,心中都隐隐产生了一丝盲目的期待。
克伦希亚看着四面聚集起来的人,他毫不怀疑这些佣兵会在布兰多纵马进入伐木场时欢呼起来。佣兵们总是不吝于给予他们的英雄以最高的敬意的,刀光剑影的生活养成了这些人粗犷热血的性格。
可是当虎雀与他的骑手们并骑进入伐木场时,所有人都愣了。
布兰多呢?
队伍之后除了端庄从容的贵族千金,还有那个仿佛天不怕地不怕,在马背上摇摇晃晃的商人大小姐以外,并没有看到他们的领主大人的影子。
“怎么回事?”尤塔第一个走上前去问道。
安蒂缇娜看了她一眼,两人已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可是这位女佣兵团长的老练在贵族千金面前还是占不到丝毫便宜,安蒂缇娜只是淡淡地答道:“领主大人让大家布置防御,穴居人可能会在后半夜集结完毕并展开攻击。”她答道:“沉默术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产生作用,大人让你们之中的巫师不用吝啬于法术位,尽可能地将周围的栅栏加固加高,务必在巫王座升上夜空之前完成这一切。”
尤塔一愣,忽然意识到什么眉头一竖正要开口,可这时火地战团大团长弗恩却从她身后走上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稍安勿躁。这个高大的男人抬起头看着马背上的安蒂缇娜,答道:“幕僚小姐,领主大人什么时候回来?在这里只有他最熟悉穴居人的战术与习性,没有他我们恐怕能难在夜里撑下来——”
“有我在就行了。”安蒂缇娜答道:“领主大人说了,如果你们能撑过今晚,他就能给你们一个胜利。”
“撑过今晚。”克伦希亚皱了皱眉:“说得容易,幕僚小姐,从之前的战斗看穴居人在这片森林中的数量可能远远不止一千那么多。我不相信它们会在最外围的一座伐木场驻扎接近三分之一的数量,这不符常理。尤其是对于作为一个常年征战的族群来说。”
安蒂缇娜面不改色:“团长大人,任何事情都不可能不付出代价。”
罗曼在一边笑眯眯地补充道:“对于生意人来说,风险与机遇是并存在的。不过姑妈说过,人与人之间的区别在于,聪明的人大胆而谨慎——姑妈还说,小小罗曼也会变成一个聪明的人呢。”
克伦希亚听完这话没有再答话,但也没有反对,算是默认了对方的说法。
“你怎么看?”尤塔转过头,低声问一边的弗恩道。
“还能怎么办?”弗恩答道:“那个年轻人并不相信我们——但看得出来,他是在告诉我们他愿意相信我们,现在选择权已经交到我们手上了,至于怎么选——还不是看着办。”
这位老兵微微一笑:“真是个自信的家伙,和那些狗屁贵族的高傲如出一撤。”
“怎么说?”女佣兵团长一愣。
“意思就是说,他并不认可我们的想法。”弗恩答道:“我们认为他要依靠我们,但那个年轻的贵族是在告诉我们,有我们也可,没有我们也一样,但是还是给我们一个选择的机会呐……”
“呿。”尤塔没好气地瞪了安蒂缇娜一眼:“果真是自大,但愿他能收场。如果我们在这里坚守一夜他就能给我们带来胜利,不费一兵一卒,当真以为他是仁君埃克?”她轻轻哼了一声。
弗恩摇摇头,心知肚明这位红发女佣兵团长是在说埃克收服山民的典故,不过他心中似乎想到什么,并没有再答话。
……
没有人知道此刻布兰多在那里。
此刻双方都在紧锣密鼓的调动,塔吉卜让自己的族人兵分两路穿过熊人森林开始集结,数不清的穴居人、熊地精沿着山涧前行,远远看去漫山遍野,灰蒙蒙一片。
怪物集群之中还有一些地精骑士,这些家伙倒不是地下的生物,而是附近的地精部落与穴居人结盟而已——
不过这些不入流的生物在布兰多眼中也当作没有看到而已,他单手扶在一棵山毛榉的树干上顺着山坡看下去,看到穴居人的军队在山谷中汇聚成一条灰色的长龙。
“好多啊。”红发少女静静侍立在他身后,琥珀色的眸子里映入这一幕时也忍不住小声叹道:“这里都不止一千数目了吧。就知道那个男爵肯定没有搞清楚自己的对手究竟有多少,那个白痴。”
布兰多点点头,他和茜一起骑着白银战驹在这一带降落已经有快几个钟头,他们追着那些溃散的穴居人来到这里——这些来自于乔根底冈地下,在黑暗中失去了视力的生物未必知道天上几里之外还有两人一马在追踪着它们的踪迹。
其实这也是乔根底冈地下的生物在地表世界一个天然的劣势,这些习惯于生活在黑暗之中的生物往往无法适应白昼的阳光,要么没有视力依靠盲感,要么就是在白天里视力有限,很难发现天上的东西。
而要知道,在沃恩德地表世界几乎所有的主力侦查兵种都是在天上飞的。
年轻人抬起头,眼中映出云层淡淡的色彩,天色尚早,穴居人可能要到后半夜才能集结完毕袭击伐木场。
“这么庞大的数量。”茜看着山谷下面皱着眉头:“正面交战的话,就是马卡罗团长恐怕也会束手无策……”她抬起头,看着布兰多:“不过我们怎么办?”
“恩,看来穴居人的部落就在前面的榛木锯木厂了。”布兰多答非所问道。
“恩?”红发少女一愣回过头。
“我们从这里出发,不能再从天上靠过去了,没想到这些穴居人还把附近的地精也收编了。”布兰多说道。
“领主大人,你是想?”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太大胆了吧?”
“放心,我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布兰多回过头微微一笑:“不过我需要你帮忙,茜。”
茜叹了一口气。
“是命令,领主大人。”
“好吧,如你所愿。”布兰多仔细看了这位扎着赤红色马尾的少女一眼,点点头:“我命令你帮我,茜。”
“那么?”红发少女抬起头。
“在我的家乡有一句老话。”布兰多答道:“擒贼先擒王。”
第二十二幕扩张(三)
天色一点一点晚了下去,天际的晚霞如放射状贯穿半个天空,丝缕状似的卷层云如同烧着了火,从地平线上的一线亮金色过渡到头顶的青紫然后又渐转为深蓝,一直往最东面变成一片昏昏沉沉的阴翳。
这样的云光似乎预示着接下来连日的好天气,以至于自然都沉静下来,山林中传来鸟雀的鸣声,整片森林在日暮时分变得安静了许多。
茜一个人站在布兰多身边,眸光折射着一层淡淡的暮色,她看着格拉哈尔山方向——那道卡兰加山脉向北延伸出环绕着整个冷杉男爵领的“根系”,同时也是这座盘亘在埃鲁因南方文明的边际之外,延伸向黑色森林之中的刀锋的最东端。传说之中这座山就是这片土地的财富的源泉,它的地下埋藏着数不胜数的宝藏,比方说白银——短短数日,她就已经听说过关于这片巨大的银矿脉的传闻,虽然它只有很小一部分在托尼格尔境内,但已足以让那个格鲁丁挥霍。
但这座在当地人看来显得神圣而又沉默不语的山峰,此刻在她眼中却像是潜藏着一头巨大的野兽,虽然高耸的岩石露出树冠在阳光之下反射处一片澹澹金光,但森林的阴影之下却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森林之中的锯木厂像是入秋之后金红色的树冠之中一块不大不小的圆斑,从山头看下去下面似乎没有多少穴居人。然而事实并非如此,这些来自于乔根底冈的居民挖空了整个山体,那些岩石下的缝隙之中都可能存在大大小小的坑道出入口。
要进入山谷,就难以避免经过这些由穴居人严密监控起来的区域。
红发少女又回过头,自从布兰多确认了计划之后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了,可他们除了沿着山谷前行了几百尺之外就没有进一步的行动——事实上那还是在她一再督促的情形之下,那个年轻的领主大人才不情不愿地挪了一下位置。
几个小时这么一动不动地呆在这里,可布兰多也并不说明原因,往往只是用微微一笑来回答。
“这家伙。”
红发少女表面上没什么反应,却转过身轻轻踹了一旁黑松盘根错节的根系一脚,心想既然已经确认了计划,还在等什么啊。那个什么“擒贼先擒王”也好,刺杀也好,总之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她皱了皱眉,一点也不喜欢浪费时间的感觉。
她回过头,看到下面的森林中地下的穴居人们正一个接一个地走出地表,这是第二批了,先前看到的第一批已经进入森林中:“它们是要先去汇合,还是直奔马蹄草锯木厂而去?”
前面的穴居人大军数量就上千,如果直奔马蹄草锯木厂而去,按照时间上来算恐怕要比他们预定的还要提前,那样的话那些佣兵们真的能支撑到后半夜吗?
她很怀疑。
“不知道。”布兰多的回答言简意赅。
他倒是真的不知道,他不是什么军事天才,只是对于穴居人的习性比较了解而已,至于对方会怎么决定,他还真说不准。
“那么领主大人,太阳已经要下山了,你开始不是说等傍晚么?”
布兰多惊讶得一愣:“我有说过这样的话?”
“当然,你那个时候说……”
“哦。”布兰多打断她,“那是因为刚才看你等得不耐烦了,让你放松一下。”
红发少女用琥珀色一样的眸子盯着他,即使脾气再好也忍不住露出了雪白的小虎牙。
“对不起。”布兰多微微一笑。
茜闭口不言,回过头——一毕竟布兰多是领主,她自视为属下,属下当然不能质疑领主的意思。因此虽然有疑问,但也只能放在心里。
只是布兰多大多数时都会和自己人解释想法,今天在她看来显得有点反常而已。
但布兰多并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他一边微笑着在自己构建的空间之中横置了罗夏尔的集市,6点财富随即汇入他的所有资源之中,自从那一夜的挥霍之后,三天以来的他的财富已经上升到了98点。
不过比起已经消耗的来,这回复的杯水车薪还是让他忍不住心中有些抽搐。
“你打算到下面的地穴中去找对方的酋长么?”他想了想,还是如此回答道:“穴居人的地道恐怕已经挖空了这座山,如果我们进去估计明年也找不到对方。”
“可是也不能就这么等下去吧。”茜抱怨道。
“放心好了,这只是一个小部族,三千人左右的部族中族长往往就是巫医。”布兰多答道:“要对付人类的正式巫师,他得亲自出马才行。”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要看对方的谨慎程度。”布兰多答道:“最迟不会超过月亮升起来之后的一小段时间。”
“那边能挡住穴居人这么久么?”茜忍不住问。
“我相信安蒂缇娜。”布兰多抬起头:“办法我已经给她了,剩下就要看佣兵们是不是真的愿意和我们站在一起。不过如果不行,她们也有自保的办法——但事实上放不放弃马蹄草锯木厂都不重要,这场小冲突在下午那一场战斗中就已经分出胜负了。”
“什么意思?”
“看着吧。”布兰多微微一笑:“我要的不仅仅是胜利那么简单。”
……
月亮很快升上了天空。
在夜色下的马蹄草伐木场的空气中似乎洋溢着一股寂静的味道,但这却瞒不过一个经验丰富的佣兵,尤塔在木墙上巡逻时,就已敏锐地嗅出了隐藏在风中不同寻常的味道。
穴居人的斥候或许已经到了。
她皱着眉下意识地举起手,手指插入自己右鬓耳后火红的长发之中,迎着夜色下渐渐变凉的风向后梳理了一下。然后左手向下面招了招,叫来几个佣兵让他们进森林去侦察一下。
但她的举动明显引起了营地之中其他人的注意,玫瑰与酒佣兵团团长克伦希亚抬起头看了这边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回过头,背着一只手继续默默地监督自己手下的人在营地之中挖掘出一条沟壑——这倒不是战壕,而是为了防止穴居人从地下突袭而采取的准备措施。
至于身形魁梧的大团长弗恩,同样沉默不语,打了个手势让自己的人登上木墙。
佣兵们表现得井然有序而富有经验,这让在营地中四处巡查的安蒂缇娜松了一口气。贵族千金在环伐木场检查了一圈之后,在两位野精灵姐妹的陪同之下提着裙子一步步走上木墙。
她首先看了站在月色之下的尤塔。
“发现什么了吗?”安蒂缇娜问。
尤塔回过头,看到是这位小姐似乎并不惊讶,但也不感冒的样子转过头去:“森林中有东西,或许是穴居人,也可是是其他野兽,我已经让人去看了。”
“穴居人?”安蒂缇娜内心略微一惊,但面上却未表露:“来得这么快?”
“或许。”女性佣兵团长强调道。
“是又会怎样?”贵族千金轻轻吸了一口气,使自己平静下来问道:“这是不是说明穴居人调动很快,尤塔团长?还有,能判断出它们的反应速度么?以及军队之间协调情况?”她虽然博学广闻,但追随布兰多一段时间后才觉得纸上得来终觉浅,在这些老练的佣兵面前,往往经验与知识之间互相印证会让人受益匪浅,因此安蒂缇娜看了尤塔一眼之后,摆出虚心的姿态地提问道。
尤塔也看了她一眼,第一次觉得这个小姑娘也不是那么讨人厌。虽然小小年纪心思深沉了一些,但她看多了所谓贵族的后代,一旦接受也不觉得有什么好奇怪的。
“战场之上千变万化,很少有确定的信息。”女佣兵团长摇了摇头,赤红的长发像是一团火焰一样摇曳了一下,“有可能是先前留下来监视的穴居人,也有可能是后面赶来的斥候,如果是前一种可能性说明对方的作战素养很高,可能的话我不会愿意与这样的家伙多作纠缠;但后一种则说明对方的整体反应与协调能力都超人一等,这样的话后面几天的战斗估计会很吃力……”
“而且至少还说明。”尤塔补充了一句:“斥候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横穿森林,个体素质也不是一般的出众。”
“你认为是那一种呢,尤塔团长。”
“凭经验来讲。”女佣兵团长答道:“我更偏向于后一种。”
“经验么。”
“经验很重要,安蒂缇娜小姐,尤其是在你无法确定什么的时候,经验就像是一种直觉比你的知识更加靠得住——”尤塔一边回答一边舔了舔嘴唇看着前方,森林中惊起了一片鸟雀,这说明佣兵们与穴居人交上了手,正在驱逐对方。她眯了一下眼睛:“看来我的猜测没有出错,你的领主大人也不是一般人。”
“怎么?”安蒂缇娜一愣回过头。
“斥候这个时候到了的话,说明大部队也近了。”尤塔答道:“但从时间上来讲进攻的时机还要后延,真正激烈的战斗要持续到后半夜,那小家伙……哦,抱歉!领主大人看来是相当了解这些地下的家伙呢。”
“他了解的可不止这些。”安蒂缇娜看着月亮,幽幽地答道。
“哦?”
第二十三幕扩张(四)
安蒂缇娜听着远处森林中隐隐约约的鸟雀扑腾着翅膀的声音,有那么一会儿不禁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尤塔站在她身边,一大一小两位女士一时之间都有点寂默无声地站在木墙上,面对着清冷的月光。
谁知道黑暗中隐藏着什么样的危险呢?她可以想象穴居人在森林中纵跃前进的样子——它们大步前进,沉重的步子踩在干枯的松枝上发出“噼啪”断裂的脆响,很快就从黑黝黝的森林中显露出身形,围拢上来包围了伐木场。
穴居人从一开始就是从格拉哈尔山方向出现的,大约有三十多个,与下午那批别无二致。雇佣兵的派出的斥候显然不是它们的对手,所幸女佣兵团长早就考虑到了这一点,她派出的是骑兵,因此至少可以从森林中退出来。
穴居人在后面紧紧地咬着这一小队骑兵,它们知道这些人类会退回伐木场,如果伐木场内的人类打开大门接应这些同类的话,它们就有机会乘乱杀进去。
但尤塔自然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她立刻让伐木场外围的木质堡垒上的雇佣兵弩手用箭雨拦住这些穴居人,同时让自己人打开大门,放外面的骑兵进来。
弩手们松开压在弩机上的弓弦,一排白线从伐木场外围的木质堡垒上射出。
整齐划一的弩矢就像是一条无形的鞭子抽在穴居人的队形上,将它们打得七零八落。但是实际的威力却值得怀疑,安蒂缇娜亲眼看到那些被射中倒地的穴居人又重新从地上爬起来,真正倒下的不过只有五、六个。
她忍不住吸了一口冷气。虽然下午就与这些来自乔根底冈地下的生物交过手,可那个时候她在后面与罗曼一起,远远没有现在看得这么真切。
不过无论如何,发现无机可乘之后,穴居人在丢下五六具尸体后很快退了回去。
“这是斥候。”女佣兵团长盯着穴居人退回去的森林方向,确认了这一点。
“那么这就是下午以来出现的第一批穴居人。”安蒂缇娜小声说:“如果它们没有集结的话,这些可能是最近的一处锯木厂来的穴居人,它们好像并没有集结过啊。”
“你怎么知道?”尤塔回过头,这个小姑娘刚才还在询问她,但这么快就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从冷杉城带来的向导说,从马蹄草锯木厂到这里,即使是骑马穿过森林也要接近大半天。”她理所当然地说:“看得出来之前那些穴居人并没有马跑得快吧。”
“先头部队。”尤塔答道。
“它们大概是知道我们人并不多。”安蒂缇娜答道:“下午放跑那么多,要想隐藏实力也是不可能的。”
不过两人显然并没有在这件事情上纠结,就是不用想也知道他们下午根本没机会将对方留下来;而事实上如果不是布兰多的战术的话,他们连取胜都显得有些不可思议。
不过两人很快就停下交谈。
因为她们发现穴居人的斥候退回去后,它们的先锋很快从另一侧走出森林——大约一百多头穴居人走出森林沿着河滩前进——保持与伐木场外围的木墙平行。
“它们在做什么?”
一张脸从两人之间插进来,商人小姐瞪大的眼珠子就像是一对璀璨的黑宝石,她眨了眨眼睛,趴在女墙上好奇地盯着外面穴居人长长的队伍。
“包围这里。”安蒂缇娜皱了皱眉头:“看来它们打算就在这里等其他伐木场里的穴居人前来会合了。”
“被对方不放在眼里了吗?哼!”尤塔看着穴居人在河滩上的一字长蛇阵,有些蠢蠢欲动:“要不要让虎雀带领骑兵去冲一下?”
她想这个时候打开大门反杀出去,一定会占到不小的便宜。
但贵族千金看着穴居人沿着河滩方向缓缓向前,正一点点将这座伐木场变成孤岛,心中说没有紧张是不可能的。不过她还是镇定下来摇了摇头:“不用了。”
“恩?”
“它们要展开包围的话,至少说明一时半会不会进攻,这不正和我们的期望一致?”
“削弱对方一点实力,一会防守起来会更轻松一些。”尤塔多看了安蒂缇娜一眼,对方的镇定与冷静给她留下了异样的印象——不过这位女佣兵团长随即摇了摇头:“不过说得也是,一会我们说不定要面对一千头甚至更多这些家伙,多一百少一百的确也不存在,而且即使是这点人我们也没把握把对方全歼……”
她好像是说服自己一般如此自言自语地说道。
安蒂缇娜并没有答话,但心中却想:一千?她暗自摇摇头,布兰多告诉她在这一地区活动的穴居人可是三千以上甚至更多。
不过数量越多集结起来也就越慢,她估计下半夜这些家伙展开攻击时在伐木场外围的穴居人很可能超过了这个数目的一半以上。剩下的,就只有指望对方如布兰多所说那样并不擅长在地面世界的攻坚战了。
她显得有些紧张,可另一方面布兰多的确从没有说过大话。
银色的月亮在山野之间渐升渐高了。
当月光洒满山谷的时候,布兰多终于发现了他的目标。他眯起眼睛,看到穴居人之中几头高大的熊地精簇拥着的那头干瘦的穴居人巫医。虽然转瞬之间它们就消失在人山人海之中,不过他已记下了对方的大概位置。
此刻的时间已经是午夜之后。
他立刻重置了“罗夏尔的集市”卡牌,然后再一次横置,6点财富随即汇入宝藏之中。做完这一切,他才低头再一次看着下面银色的山谷中集结起来的穴居人——它们数目多得惊人,前前后后分成了三拨——他猜这一地区的穴居人至少有一半以上都驻扎在这座伐木场的地下。
看着那密密麻麻的长矛,布兰多忍不住皱了皱眉。
坏消息是他和茜不得不在这支大军中找出目标,那怕他们两人都具备黄金一阶的实力,但要在成百上千拥有黑铁级的生物之中来去自如还是显得有些天方夜谭。
好消息这至少比在弯弯曲曲的穴居人挖掘出的地下隧道之中绕圈子来得容易,布兰多曾经有过热血冲动的时代,他和游戏之中的同伴们就像是茜一样毫不考虑地杀进去;区别在于,现在有他来阻止那个红发少女,但当时却没有人来阻止他们——
当然结果就是在里面迷路了快一周。
他站起来,向坐在一边百无聊赖的茜招了一下手。
“跟我来。”
“动手了?”红发少女一愣。
布兰多点点头。
两人无声无息地沿着山坡滑下去,茂密生长的枥树遮住了他们的身影——不过这显得有些多余——穴居人本来就不依靠视力,它们敏锐的听觉让它们足以在数百米开外就捕捉到人类轻微的脚步声。
只不过那只是针对普通人而言。
布兰多与茜一前一后从森林中走出来时,最先发现他们的反而是边缘的几头熊地精。那些扛着连枷的大块头看到这一男一女时显然吃了一惊,它们极少经历过这样的情况,一开始它们还花了一点时间在自己有限的脑容量之中反应要怎么处理这个情况,但随即立刻就发出了低沉的怒吼。
怒吼随即传遍整个山谷。
“呛——”
布兰多一剑将那柄翻滚着向他飞来的流星锤削成两半,他微微一偏头让首尾分家的武器从自己两边飞了过去。
然后他再一次抬起头: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攻击没有奏效并猜出对方的实力,在他的视野中穴居人与熊地精骚动起来。消息像是瘟疫一样在这些古怪的生物之中蔓延开来,但消息的传递需要时间,而反应需要更多的时间。
但布兰多已经算好了他和那头穴居人巫医之间的距离,他的左手中指在剑锋上轻轻一弹,放平长剑,直接从左到右拉出一条长长的银线。
风压脱刃而出,它首先越过那几头熊地精——就像是一柄镰刀挥过之后留下的麦茬——这些虎背熊腰的大块头这就像是不堪一击的稻草人一样倒下,齐齐拦腰斩断,血浆喷射而出。
甚至连带后面扫倒了大一片穴居人。
这一击吓坏了这些来自地下的生物,乔根底冈与地表世界对于实力的划分虽然不尽相同,但是黄金一阶的力量无论在那里都足以产生震慑性的效果的。穴居人们立刻发出一种惊恐万状的尖叫着——在布兰多听来就像是毫无意义的噪音和尖啸——然后它们纷纷后退,像是退去的潮水一样从布兰多身边远离。
这比游戏之中还要夸张。
游戏之中虽然也有士气一说,可显然没有这么离谱。布兰多没料到自己一击之下竟造成如此效果,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不过这是好事,他立刻顺着穴居人退去的方向插了进去。
茜紧随其后。
而这个时候大军之中的巫医塔吉卜终于从自己这场骚乱之中发现了这两个源头,它摇了摇穴居人特有的硕大的脑袋,一开始还是满脑子对于自己属下的怒与不满。
区区两个人类也能把它好不容易集合起来的队伍弄得一团乱。
但它立刻反应过来,那两个人类是冲着自己这个方向过来的!而且速度极快!它从自己的发出的声波的回馈之中得知这一点,不过几息之间,对方与它的距离就缩短了好几十米。
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塔吉卜慌张起来。
第二十四幕扩张(五)
但战场上短暂的混乱之后,穴居人就如同它们的特性一样很快恢复了秩序。
塔吉卜悬起的心好不容易才放了下来。在乔根底冈的地下流传着众多关于地表人的谣言,有些形容这些地表人的贪婪,但也有描述地表帝国强盛的传说和故事。
这个来自乔根底冈地下的巫医曾经深受这些传说影响,认为地表是一个充满危险而又贫瘠的世界。
但很快它就变得不屑一顾,因为托尼格尔的人类给了它一个极端负面的印象。在塔吉卜眼中,人类的军队羸弱,无力而又缺乏纪律——他的部族在地下世界称得上是弱小的一支,但在这里一样轻松击溃那个叫做格鲁丁的男爵的“大军”。
一开始这头穴居人领袖还疑神疑鬼,以为人类是设好了陷阱让它们钻进去。甚至直到格鲁丁的使节秘密找上门来,它都曾一度怀疑森林外面的那个人类贵族是不是在欺骗它。
但最终塔吉卜证实这种怀疑是没有必要的,原来传闻之中的事情不过是子虚乌有,在乔根底冈另一面传说之中那个有着雄鹰作为旗帜、庞大的人类帝国现在看来大约只是故事书上吓唬小孩子的描述。
倒是贪婪,确实符合对于这些人类的描述。
短暂的错愕之后一种自我膨胀的心态替代了它原本的小心翼翼。它开始肆无忌惮地在森林中扩张,一举并拿下了人类在这里的全部伐木场,甚至一度想要以这篇森林为立足点扩张并占领整个格鲁丁的领土——
不过人类可怕的数量优势让它打消了这个想法,当然,这并不能改变塔吉卜眼中人类弱小的印象。
这一次佣兵拿下了一座伐木场,在它看来不过是因为对方的巫师在战斗中发挥了奇效而已。但只要它一出马,就能给对方一个深刻的教训。
那些胆小而又贪婪的人类,的确是要用鲜血与拳头才能让他们记住教训的。塔吉卜心中忍不住恨恨地想,已经下意识地将这些地表人当作了某种低等生物、或者是土著。
不过那两个敢于向它的大军发起突击的人类倒是真正让它吃了一惊;从前方退下来的穴居人勇士用低频的尖叫告诉它这个信息,那两个人很强,恐怕有奴隶主的实力——
在乔根底冈的地下,奴隶主这个头衔代表着地表世界黄金一级中下游的水准,比如说居住在迷宫之中的米诺陶斯一族或是金矮人。
塔吉卜忍不住寒毛直立,这对于穴居人来说是一个本能的警惕动作。它知道这两种生物在地下领主的编制之中牢牢地占据着第四阶梯的位置,不要说对于它,就是对于整个穴居人社会也是需要仰望的存在。
但现在它面前既不是以双刃斧为标记的牛头角斗士,也不是居住在金之大厅之中的金矮人。而是两个曾经在它眼中显得弱小的人类而已。
原来人类之中也是有强者存在的。
“不过毕竟是缺乏几率的人类,竟然单枪匹马前来挑战整支大军。”塔吉卜心中微微有些不在意,心想土著就是土著,缺乏系统的战术思想。在地下,战争已经发展为一门艺术,虽然它只不过学到皮毛,但现在看来也足以蔑视这些野蛮人了。
它立刻举起自己的大旗,让自己的同类围住那两个人类。那怕是两个“奴隶主”,但一样也不可能单独对抗人山人海的大军。
……
穴居人一开始变得慌乱的时候,布兰多的进攻还算得上是一帆风顺。
他抬起头看到四面八方人头涌动的穴居人之中,一面羊头大旄如此显眼。那是穴居人部族领袖的标志,距离他所在的位置不过百米远而已。
但一哄而散的穴居人在后退时终于遇上了后面督军的穴居人勇士,这些体格高大,身上长满了紫红色瘤子的地底生物毫不留情地用手上的长矛抽打着自己的同伴,好让它们从惊慌失措之中清醒过来,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穴居人尖叫着,被驱赶了回来。
于是布兰多很快就发现自己要面对这些被赶回来的乔根底冈的常规军队,它们排成一排,用并不十分有力的前肢试探性地向他递出长矛——但说实在话,这很难说是有效的攻击。布兰多很轻松就扫开这些劣质的长矛,他向前一剑分开人墙,又重新将它们击溃。
第一排穴居人在丢下五具覆了一层白霜的尸体后再一次一哄而散,防线像是冰雪消融了。布兰多又向前前进了一段距离,但他马上看到后面更多的穴居人被驱赶了回来,由于同类争取来的时间,这些生物在短时间后已经镇定下来。
穴居人们反应了过来。
“领主大人。”茜小声说道,意图告诉他后面的被分开的穴居人已经开始围上来了。
布兰多不用回头去看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汪洋大海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但两人这个时候发现自己不过才深入对方的阵型十数米远;他们渐渐感到阻力,两三头穴居人甚至尖叫着飞奔了过来,它们结实有力的后肢让它们像是奔驰的骑兵一样将巨大的力量附着在长矛的尖端上。
这样的攻击就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了。
在挡下两三次攻击之后,布兰多不禁感到头痛起来,他看到代表着塔吉卜的羊头大旄正在向相反的方向移动——那是北面或者东北面——总之在乱军之中实在是很难分辨方向。
一开始布兰多不禁有些怀念起他的第一个计划来,那个计划是他在山顶上时一度为之心动的——那就是骑着白银战驹从上空突入;不过他这么想的时候全然忘记了从上空展开攻击的危险性——他的敌人可能是一个施法者,布兰多很少和穴居人巫医打交道,但也知道禁空法术不是什么罕见的货色。
想归想,布兰多与茜两人手上却一点也不留情,闪亮的电弧与霜青色的冰晶向前蔓延数十尺,穴居人的第三次组织起来的包围圈随之灰飞烟灭。
但两人都停下来微微喘了一口气。
布兰多感到自己干掉了至少四十个甚至更多一些,因为只有茜一个人分享经验,每头穴居人身上他都能吸收七八百点XP,如果不是体力下降剧烈的话,可说战果辉煌。
茜脸上微微发红,额头上已经渗出汗珠。要说她的绝对力量还超过布兰多一成,不过年轻人在过去游戏之中常年以少敌多,过着一直以来在乱军之中杀个八进八出的生活;而玩家近乎无尽的生命让他们可以尝试各种战术,因此而积累下的经验才使布兰多可以在这样的境况之下习惯性地最大可能保存体力。
不过他脸不红心不跳,一副神色自若的样子落在红发少女眼中,心中忍不住有些细小的崇拜产生。
领主大人不愧是领主大人。
她想。
然而布兰多此刻却静下心来聆听周围某种低频的颤鸣,他用剑逼退围上来的穴居人,然后细心捕捉那种声音——那种声音听起来像是龙语的一个分支,本来不应该在人类听觉范围之内。
但琥珀之剑中一个设定是:当感知每提高一个能级,人耳可以捕捉到的声音就会呈几何级数上升。
而此时此刻的布兰多,感知早已高达20“Oz”。
他很快听到了那个独特的声音,那是大军之中穴居人的勇士们正在用它们特殊的方式互相联络,并向次一级的穴居人传达命令。
布兰多并不懂得穴居人的语言,但一样能把对方的意思猜个八九不离十。他知道只要扰乱这些隐藏在大军之中的“指挥节点”,穴居人就会自动陷入混乱之中。
对于玩家来说,这种技巧已经算得上是老生常谈了。
他很快锁定了声音的源头,他向一边转过头,敏锐地感到在那个方向上;在大队穴居人背后,有三到五个声音的源头,从对方的动向上看它们正在组织第四次包围。
“茜。”他马上喊道:“在那个方向打开一个缺口。”
茜微微一愣,炽热的琥珀色的眼睛看向布兰多长剑所指的方向;在那里穴居人们正在聚集起来,超过百头的一个大队很快层层叠叠地构成了一条密不透风的防线。
显然后面的穴居人勇士敏锐地察觉了布兰多的杀意。
但它们的动作也同样引起了茜的注意,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举动就像是在说这条防线后面一定隐藏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女孩子甩了甩长长的红色马尾,不需要进一步的提醒,她长枪向前一甩——黑暗之中闪过一条雷弧!
刺眼的电火花穿透了挡在为外围的三头穴居人,并立刻穿透它们的身体,闪电像是一面扇子四散向后扩散开去。
一声爆响之后,穴居人呈一个巨大的扇形向后倒去,前面的变成焦炭,后面的也麻痹得动弹不得。
当这个缺口在层层人墙之后被打开后,布兰多眯起的眼睛里终于可以看到人头涌动的穴居人背后那几头体格高大的穆鲁穴居人,只是两翼的穴居人正在合拢,人墙上的缺口越来越小,机会只有一瞬。
他毫不犹豫地启动了冲锋技能,第一次与一直以来背靠背前进的茜分开,身体一刹那之间化为一条醒目的黑线。
黑线从那排穴居人身边一射而过,穴居人几乎是在零点几秒的反应之后才回过头。但布兰多已经和它们的视线一起跃过它们的肩头一层,一人一剑已来到那几头穴居人勇士面前。
在他的眼帘之中,那里一共有六头穴居人勇士。那些紫红色皮肤的生物相当聪明,当它们发现防线被突破后一方面前来阻挡,但更多的却是分散逃跑。
但布兰多立刻用最大化的力量挥出一道剑风。力量爆发与白鸦剑术此时此刻的全力施为几乎在空间之中扯出一条七八米长的透明波纹,它在夜幕的掩护之下向前推进,一瞬数十米——
那些穴居人勇士踉踉跄跄地向前跑出去,但立刻身首分家,倒在地上。
布兰多停下来回过头,周围的穴居人终于因为失去了指挥而四散退去。
……
第二十五幕扩张(六)
黑暗中爆出的一团闪电璀璨得好像是明亮礼花,刺眼的电火花穿透了挡在为外围的三头穴居人,并立刻穿透它们的身体,闪电像是一面扇子四散向后扩散开去。
一片穴居人倒下了。
塔吉卜吓了一跳,倒不是因为茜一击之下产生的可怕威力。它知道力量一旦上升到奴隶主一级之后,一举一动产生的杀伤力就会呈现出几何级数的增长。
但真正让它吃惊的,是茜一击之后前线似乎一下子就崩溃了。这是怎么回事?塔吉卜在战场上举目四望,很快敏锐地感觉到几个一直在战场上传达命令的声音消失了。
自己的族人之中损失了好几个勇士,这两个人类好像很熟悉它们的作战方式。塔吉卜心中微微一惊,但它来不及心痛,因为那两个人类又开始交错前进,向它这个方向杀来了。
布兰多与茜前进的速度极快,失去了组织的穴居人拦不住他们,双方之间的距离很快就缩短了一半。
塔吉卜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毙,不过它很快发现自己排上去组织进攻的穴居人勇士往往一时半刻之后就会被对方从人群之中找出来并准确地施以外科手术般精确的打击。三番五次之后,它随即放弃了这种努力——且不说这种努力毫无意义,再说它手上也没有这么多精锐来如此消耗。
前前后后损失了近半个中队的穴居人勇士,这位穴居人巫医已经开始变得有些焦躁了。
何况时间上也不允许它多想。
它看了看四下,那些高大的熊地精正守护在他四周。它忍不住想是时候让这些大个子发挥应有的作用了,虽然这些熊地精是整个穴居人部族最精干的战斗力,可是那两个人类已越来越近,它可不想不明不白地挂在这里。
它打了一个手势,那是一组法术要素——洞穴的祝福,以剥夺视力为代价,可以让生物短时间内大大地提高它的战斗力。对于黑铁巅峰的熊地精来说,甚至足以将它们的实力催生到白银阶段。
这事实上是一种黑魔法,对于受术者的伤害极大。不过塔吉卜并不懂得这个,巫医的巫术是从血液之中传承下来的,是洞穴女巫的祝福,每一个穴居人巫医最先修习的就是这种法术,而根本不用去考虑它的合理性。
它举起干枯的三根手指,洒了一把草木灰,又施展了一个盲眼祝福。
这样熊地精就暂时拥有了盲感,至少不会影响它们在失去视力时的战斗力,而事实上每头熊地精都受过专门盲斗训练,这并不能难倒它们。
在地下的每一个居民都牢记这句话——眼睛是多余的。
最后塔吉卜向前一指,然后从喉咙中发出尖锐的鸣叫声。它的命令很简单,让这些熊地精向前拦住那两个人类,或者至少阻挡他们,至少让它腾出时间让自己的勇士们重新组织起那些胆小如鼠的同类。
它知道人类的体力是有限的,它敏锐的听觉甚至已经捕捉到了那个女性开始变得沉重的呼吸声,它知道现在比的是谁坚持得更久。但塔吉卜相信,胜利必将属于穴居人。
这是它在千百次战斗中的获得经验告诉它的结果。
它一边“听”那些熊地精埋着沉重的步子向前,一边命令自己的亲卫——虽然失去了熊地精之后,剩下的亲卫的水准已经变得参差不齐——让它们掩护自己后退。
“这两个该死的人类。”
塔吉卜忍不住在心中暗骂一声。
……
不过此时此刻在布兰多与茜看来又是另一番景象,红发少女觉得自己已经累得快不行了。她过去从来没参加过这种战斗——两个人在万军之中一往无前,这听起来感觉不错。但实际上是体力的流失也比平日里快几倍以上。
她已经记得自己亲手干掉了多少敌人,上百个或者更多,一开始的确是势如破竹,但随着体力逐渐透支,这种一往无前的体会之中很快加入了一丝艰涩。
从她的斧枪延伸向外的雷弧从一开始的长达十数尺,现在已经收缩至环绕在她身体周围。茜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她忍不住环首四顾——四面八方都是敌人,她开始大口喘着气,忍不住佩服地看着布兰多。
只有布兰多依旧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他的要素——一种类似于低温形成的冰粉末始终蔓延出数十尺之外,靠近他的穴居人受到寒冷的逼迫纷纷后退。
茜咬了咬牙,不服输地跟了上去。
但她并不明白,此刻布兰多一样感到有点手软。毕竟在琥珀之剑中,不管你多么强大,只要没有完美躯体,就永远无法摆脱疲惫——黄金一阶也好,开化要素也罢,都不能例外。
年轻人表面上的气定神闲以及游刃有余的运用要素,不过全部是依仗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惊喜罢了。
随着等级提高,潜藏在他身体之中的不屈天赋也逐渐成长,出现了更多的新属性。而此时此刻,他就惊讶地发现了这样一条天赋——
“只要体力没有进入衰竭阶段,角色就可以如同最佳状态一样施展他的一切能力!”
这条属性表面上并不能提升一个角色的绝对力量,但布兰多清楚,它在实际的战斗中发挥的作用却远远超过想象。毕竟任何玩家也好、NPC也好——只要他还没有达到完美躯体的阶段,那么他就必然面对体力下降的问题。
也就是除了那些真正的黄金一族之外,任何人在战斗中,绝对战斗力都是逐渐下降的。
但拥有了不屈天赋之后,情况就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这倒是一个意料之外的好消息,意味着他以后可以在任何时刻,在任何一场战斗中都能全程保持最佳实力,这尤其是在这种长时间的战斗或者是与人决斗的场合之中,简直是占尽优势。
不过布兰多想这东西虽然看着很美,但等到了完美躯体阶段之后,又会重新变成鸡肋。一想到这一点,又让他有点无奈。
他随手挥出一道剑风,连续施展白鸦剑术与力量爆发已经让他的体力逐渐接近危险线。不过此刻布兰多抬起头,终于看到塔吉卜身边那一大堆熊地精终于动了。
然后他看到对方庞大的躯体上闪烁的那一层黑红相间的光芒,就认出那是穴居人巫医最常用的“洞穴祝福”——巫医的法力池并不大,这意味着对方已经开始动用老本了。
这就够了。
布兰多忍不住松了一口气,他微微侧过头。“茜,还能坚持下去么?”他问道。
红发少女随手抽飞一头没头没脑冲上来的穴居人,重重地喘了一口气,她甚至没心思回答这个问题了。只是问道:“我们……呼……还要向前杀多远,大人?”
她的回答已经表明了她的精疲力竭。
但她回过头,看到那一排像是高墙一样拦上来的熊地精,吓了一跳,脸都白了。她吸了一口气,回过斧枪,咬牙说道:“领主大人,我记得你会那个加速的技能对吗?”
“冲锋?”布兰多一愣。
“是……”
“干什么?”
“我、我已经累得不行了,恐怕没力气继续前进了……”茜喘了一口气,但抬起头时眼中却闪烁着不服输的好战光芒,她咬了咬牙答道:“一会我用第七弦打开口子,大人你想办法加速穿过那些熊地精……是叫熊地精?”
布兰多没料到她想的是这个,摇头道:“你在说什么呢,我是问你能不能帮我争取一点时间。”
“时间?”茜愣了。
“三十秒。”
红发少女眼中闪过疑惑的光芒,但还是坚定第点点头:“当然可以。”
“那就交给你了!”布兰多盯着越来越近的“熊地精墙”,在他眼中,塔吉卜的羊头大旄已经越来越远。
但成功却好像已经近在眼前——
……
塔吉卜感到布兰多与茜停下来时,就几乎以为自己胜券在握了。它想纵使是两个“奴隶主”,在面对二十多头由洞穴的祝福加成之后的熊地精构成的防线面前,也不得不慎重对待。
然而只要他们速度一慢下来,它就有充分的时间来重新将那些已经心惊胆战的族人组织起来了。
这样,两个人类向前的一切努力就等于说白费。
塔吉卜忍不住为自己的英明感到有些自鸣得意起来,可它还来不及下达命令让那些此前接受命令隐藏起来的穴居人勇士重新回到第一线去监督那些正在四散溃逃的族人,一个意料之外的情况就出现在了它的听觉范围之内。
那是一种在积年累月的战争之中遗留下来对于危险的敏锐预感。
它心中微微一动,下意识地抬起头。虽然缺乏视力,但从音波的回馈之中已经感到半空之中出现了不速之客。
它不知道那是什么——那种特殊的回声它过去从没听过。柔软的,又带着一丝杂乱,仿佛鼓动着空气,在风中带出一道道涡旋。那是羽翼的声音,但要比鸟雀一类的生物要大得多,塔吉卜这一刻忽然记起关于地表世界的某个传说。
它想那一定是巨鹰——地表之上精灵一族的巨鹰!
但此时此刻只有布兰多、茜与穴居人大军中少数的几头熊地精才可以看到,天空中出现的并不是巨鹰,而是两个浑身闪闪发光、背后长出两对光翼的天使。
圣洁大天使从天而降!
它们的目标正是正下方的塔吉卜!
……
第二十六幕扩张(七)
安蒂缇娜双手交握放在胸前,默默地看着森林中走动的人影越来越多。自从进入霜降之月以后,虽然离埃鲁因的第一场雪恐怕还有段日子,但夜里的温度已经变得很低。每个人在冰冷的空气中呵出的一层薄薄的白气笼罩在伐木场上空形成云雾,女墙之后士兵们搓着手抵御寒冷,夜色下的冷寂中带着一丝肃杀与紧张的味道。
几乎所有的佣兵都到了木墙上,没有留后备队——虽然尤塔和克伦希亚极力反对,但布兰多亲口告诉她用不着,那么对于这位贵族千金来说那就是真理。
“如果遇到突发情况怎么办?这是将所有人置于危险中的做法!”
在回答那个女团长这个愤愤然的问题时,安蒂缇娜不知为何忽然从心中生出一个俏皮的想法;她想如果布兰多骗她的话,她死了之后就是变成一只幽灵也会缠着那个年轻人吧。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她一大跳,甚至脸蛋上都渗透出一抹红润来,还有些微微发烫。她呵出一口气,认真地摇摇头将这个想法驱出脑外。
但尤塔看着这个贵族少女像是发呆似地脸红了一下,然后又摇摇头之后只淡淡地给出她一个答案:“这是领主大人吩咐的——”就忍不住把之前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对对方的好感丢了个一干二净。
这种不负责任的回答让尤塔忍不住转身就走,没好气地去巡视自己的手下,走之前还在心中暗自骂了一句“自以为是的贵族”,不过倘若是之前,她一定当着安蒂缇娜的面而不是背地里说出这样的话来。
事实上无形之中,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其实他们早已受了布兰多的影响。因为反过来想,她至少没有再反对这样将兵力一次性投入的做法。
既然是那个年轻人的吩咐,那么想必一定有他的道理。
怀着同样的想法,克伦希亚也停下了反对。只是他回过头,看到身材高大的火地战团大团长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这位银发的中年人一愣。
“你早知道了?”他这么问时,本能地产生了一种警觉。
但弗恩却像是看穿了这个富有心计的老狐狸心中所想,他不在意地笑着揉了揉鼻子:“那个小姑娘比你我还冷静,你觉得她像是会胡乱指挥的人?这里能指挥得动她的,也只有那位年轻的领主大人了吧……”
“你倒是观察入微。”克伦希亚哼了一声。
“彼此彼此。”弗恩心中闪过这样的念头,但却没有说出来。他身边有一个老练的雇佣兵每隔一段时间会大约估算出森林中穴居人的数量,他只是默默地听着那个打更一样的报数的声音,一语不发。
穴居人很快就已经上千了,它们在森林中蠢蠢欲动,引起了每个人的警觉。
夜幕上的星辰变幻不定,然而时间终于走过了午夜之后最初那两个钟头。起初安蒂缇娜在与疲倦以及罗曼层出不穷的古怪问题之间搏斗时终于落了下风,但正在她眨了眨困乏的眼睛想要压下一个呵欠的时候,她听到一连串异常的响动。
那是周围的佣兵们端起手中的十字弓发出的声音。
我们的贵族千金立刻打了一个激灵,她抬起头看到森林中穴居人终于有了动静,它们排成一排排走出森林——队列与队列之间每隔一段距离都由一到两头熊地精举起巨大的木盾掩护。
“有攻城器具吗?”
城头上传递着佣兵互相询问的声音。
“没有!”
“没有看到!”
斥候的声音立刻从塔楼上传递回来。每个人几乎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大人又猜到了——”安蒂缇娜站在女墙后,面色如常地想到。
穴居人在一百五十码左右的距离上开始加速,从木墙上看下去它们仅仅是开始小跑,但一面面巨型木盾构成的海面已经流动起来。
一百码。
五十码。
在这一刻,尤塔与弗恩、克伦希亚同声下达了射击命令,当上百条弓弩同一时间松开时发出令每个人都耳根发麻的颤音,所有人都看到密集的弩矢构成一条半透明的白线向前扫去——像是一道刀锋。
刀锋横扫在穴居人前进的队形上,最前方大约两三排地底生物齐齐一滞,穴居人与熊地精一齐滚倒,完整的阵型上立刻出现了明显的缺口。
但每个人都明白,弓弩对于穴居人来说真正的杀伤力只有老天才知道。他们还来不及上第二支弩矢,就看到后面的人潮涌上来填补了前面的缺口。
几乎是片刻之间,穴居人就已经前仆后继地杀到了伐木场外围的木墙下。
木墙由四层原木构成,每两层之间还填满了泥土,对于一座伐木场来说修筑这样的工事,三位大团长一度认为穴居人简直在浪费原料;可当熊地精们举着木盾撞上来的时候,他们就开始为这个想法而后悔了。
那些笨重的生物迈着巨大的步子连带着它们的身体与手上木盾的重量一起撞上来,木墙立刻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有些地方的原木甚至开始向后倾斜——要知道这些原木可是被深深地打入地面接近三分之一的长度。
每个人都听到脚下木墙吱吱呀呀呻吟的声音,这简直是心惊胆战。与此相比那些踩着木盾依靠强健的后肢一跃跳上墙头的穴居人简直就是人畜无害了。
佣兵们毫不客气地将这些不速之客赶下了木墙,但穴居人的进攻显然还没有完,很快墙头上就响起了雇佣兵的尖叫:
“它们在挖地道!”
虎雀让安蒂缇娜在后退了一些,然后这位卢比斯雇佣兵的队长双手撑在女墙上俯首下视——他果然看到在那些熊地精高高举起的木盾的掩护之下,穴居人们正下面飞快地挖着土——它们的速度快得惊人,不愧于地底民族的称号。
但伐木场内没有火油,甚至连石头都少得可怜,佣兵们试着将原木丢下去,可惜这些“檑木”对于力大无穷的熊地精来说根本就没有作用。
所幸,他们还有预案。一部分人立刻按照原定计划离开城头,撤回下午挖出的壕沟边上。
那些壕沟是专门为了对付穴居人的地道而挖掘出来的。按照布兰多的吩咐,每一条都深达数米,因此当穴居人花了近半个钟头挖通了第一条地道时,走在最前面的立刻被后面赶上来的穴居人挤下了沟底。
这些穴居人无一例外不是被摔了个七荤八素,它们下意识地抬起头想要分辨是怎么一回事,但等待它们的是人类的长矛。虽然穴居人单体战斗力出众,然而面对居高临下的十多支长矛,也只有被刺成刺猬的下场。
在损失了数十人之后,穴居人意识到此路不通。于是它们不得不退回去选择更加直接而粗暴的方式——木墙上的雇佣兵们很快就面色难看地发现:
这些家伙开始搭人梯了!
这倒是个行之有效的办法,唯一缺陷是它们不得不抛弃大军之中体格庞大的熊地精。——那些熊地精蹲在人梯的最下层,举起木盾为穴居人搭起一个平台——好叫它们更容易够到木质堡垒的外墙墙缘。
“网!”安蒂缇娜发现这一情况之后,眉毛一扬,立刻喊道。
她身边的克伦希亚与弗恩立刻将这个命令传达了下去,一时之间伐木场外围的木墙上传令声此起彼伏。而下一刻,一张张由木架子搭起来的巨网被雇佣兵们支了起来,并将它们伸出城墙,像是一面巨大的拍子一样向下盖住那些穴居人。
网是由油绳简单编织而成,这东西和构成网子外框的木桩都是就地取材,在伐木场之中遍地都是。这种简易的网具在一场人类与人类之间的攻坚战中看起来绝对是粗糙得可笑的,但对于并不善于攻城的穴居人来说却效果明显。
穴居人们在一边向上攀爬一边应付这些难缠的网具时,雇佣兵却可以居高临下、以逸待劳,展开强攻的地底生物很快就承受了巨大的损失。
尤塔等三人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啧啧称奇,简单却行之有效,有别于大多数正规军队的战术;这不像是贵族或者一位骑士应该想出的办法,到更像是他们这些老于战阵的雇佣兵的“应急之策”——但这却正是那个年轻的领主事先嘱咐过的“御敌之策”,这让他们有些惊叹,但殊不知玩家在过去游戏大大小小的战争之中,发明得最多的就是这些异想天开的“技巧”。
凭借简易的网具,佣兵们一连打退穴居人数次冲击。但战斗的脚步还是不可避免地进入了白热化阶段,油绳编织的大网终究不是牢不可破,随着越来越多的穴居人冲破拦网,木墙之上的战斗终于开始见血。
人类第一次出现了损失,并且伤亡的人数正在迅速增多。在正面战斗之中,穴居人的单体战斗力优势逐渐展现出来。
雇佣兵一步步后退,随着越来越多穴居人涌上城头,他们发现先前的优势不复存在,甚至更甚,许多地方的防守者都反倒被赶了下去,来自乔根底冈地下的生物似乎随时都要破寨而入了。
虽然它们并不善于攻城,但数量上的优势已经掩盖了一切缺陷。
满头大汗的克伦希亚与弗恩同时将目光投向安蒂缇娜,他们知道此刻唯一扭转战局的关键可能就在这个贵族少女身上。当然,如果她没有行动,那么他们就要用自己的方法来结束这场战斗了。
两位团长心中同时作出了这个一样的决定。
……
第二十七幕扩张(八)
在山谷中,战斗好像一下就忽然停止了,变得安静了下去。
风中传来了羽翼破空的声音刺破了这种突如其来的寂静,但塔吉卜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在乔根底冈黑暗的地下,一样拥有拥有飞行能力的生物,比方说鹰身女妖或者是一些类龙生物;而施法者们世代相传的法术之中,有一些专门的法术来对付敌对方的空军。比如说,大量的禁空法术——就像是这头穴居人巫医此刻所作的一样!
它竖起三根指头,食指与中指向前,与拇指构成一个大体上的三角形。
“TasDam!(止息之域)”塔吉卜用尖锐的嗓音准确地读出那两个符文,巫医的禁空法术正是符文法术的一种——传说这两枚符文曾经掌握在北风女巫的手中,后来遗失在大地上,那之后就广泛地流传开来,为凡人的施法者所用。
但总而言之,布兰多明白,两枚符文的含义事实上是从北风的咒语之中攫取对于大气的控制权。而根据施法者的力量,禁止的区域也各不相同。
像是塔吉卜这样的低级巫医,不能剥夺超过十个单位的飞行能力。
而且也不大可能二次施法。
布兰多抬起头,果然看到在那面羊头大旄正前方,空间一滞,两位大天使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咒语锁定,齐齐一停之后从数十尺之外的高空中落下,像是流星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看到百米之外尘土飞扬。
“啊!”茜眼中映出同样的一幕,忍不住吃惊地低喊了一声。只是这么一分心,就挨了正面一头熊地精狠狠的一连枷。
“别分心,那边没关系。”布兰多扶住踉踉跄跄退回来的茜,面上的神色显得对自己召唤的天使并不是太过担心。他从那个方向收回视线,反而问道:“伤得怎么样?”
茜摇摇头,熊地精催化之后不过白银初阶的攻击对于黄金一阶的存在本身就没有什么太大的说服力,何况她是神使体质,恢复与防御能力更胜一筹。
布兰多点点头,扶着红发少女站起来,皱起眉头盯着逐渐逼近的一排熊地精。比起那边塔吉卜此接下来要面对的困境来说,他此刻的处境同样不容乐观。
他看了看包围圈,低声吩咐道:“后退。”
后退?
茜一愣,他们好不容易才从万军之中杀出一条血路来到这里。距离那头穴居人领袖的大旗不超过百米,此刻后退,岂不是功亏一篑?
她忍不住怀疑地看了那两头天使一眼,心想领主就那么信任他们?要知道他们的目标可不仅仅是把塔吉卜杀死那么简单,可失去了飞行能力之后,她很难相信他们还能完成之后的一切。
“领主大人?”
“听我命令。”布兰多沉声说道。
茜微微一怔,犹豫了一下之后,不得已还是点点头。
……
另一边,就像布兰多预料之中一样,塔吉卜同样遭遇了麻烦。
作为一头穴居人来说,它是一位部族首领,见多识广。但这种见识仅限于在乔根底冈的地下,就像是它在地下世界的战争中面对得最多的空军就是来自于黑暗沼泽地区的鹰身女妖——尤其对于羽翼空军来说,乔根底冈的地下除了这种生物之外再没第二种存在。
不过它感到有些得意的是,关于这种有羽翼的生物,它不仅仅知道鹰身女妖,还有羽蛇和传说之中地表世界上一种奇异的大鸟。
巨鹰。
风精灵的巨鹰。在塔吉卜先辈家族的历史之中有关于这种生物的记载,那是记录了一场关于地表世界战争的记录,虽然它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先辈会和自己一样来到这地面的世界,但在那段口口相传的历史中,那种飞得比鹰身女妖更高,更大,也更凶猛的生物给它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因此当羽翼的声音一响起时,它心中立刻就产生了这样下意识的条件反射。
它知道,无论是巨鹰、羽蛇还是鹰身人,或者说地下世界中那些类龙生物,它们无一例外有一个特点,只要失去了飞行能力,它们在地面上的行动就会变得举步维艰。
塔吉卜甚至进一步引申,它下意识地认为所有具备飞行能力的生物,一旦失去了它们本来的行动方式就会变得笨拙不堪。就像是一个穴居人那怕是掌握了飞行法术,一样也会在半空之中跌跌撞撞一样。
这是一个浅显易懂的道理。
但塔吉卜显然没料到这个世界上还有诸如天使、狮鹫这样的“两栖动物”,更不要说龙族那种它只在传说之中听闻过的存在。
这个错误从一开始就是致命的,甚至无法挽回。塔吉卜自以为是地错过了将一线上的熊地精撤回来护卫自己的最佳时间,而当它满心希望地等待那两个人类陷入绝境时,很快却察觉到了另一个不和谐的声音:
那两头被打下来的“巨鹰”竟然开始朝它飞快地突进了,甚至速度超乎它的想象。
塔吉卜这才意识到了大难临头,但他身边不过只有一些穴居人和少量的穴居人勇士可用,这些乌合之众在两位拥有白银级实力的大天使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果然,它很快就“听到了”自己亲卫队溃散的声音。
然后它感到两柄冷冰冰的刀锋架上了它的脖子。
能够使用武器意味着对方可能是拥有智力的人形生物,这显然不是什么巨鹰。而那一瞬间塔吉卜似乎明白了对方的意图,但它抬起头,试图以一个部族领袖的骄傲堵住对方接下来的话。
“我……不会……投降。”
这是一句结结巴巴的克鲁兹语,还是它在与格鲁丁的使节交往之中学会的。
只是两位天使一言不发。
……
塔吉卜说出那句话时,战场上微微一顿。穴居人们的听觉极为灵敏,虽然只是战场中心的一句交谈,但就已经传达到了几乎整个战场上。
布兰多感到战场上的变化,他抬起头,果然看到那面羊头大旄倒了下去。
不过穴居人的变化并没有影响到听觉不是那么灵敏的熊地精,在它们的围攻之下,负责掩护他的茜已经大汗淋漓,不住后退。
布兰多一把抓住少女的后领不由分说地将她拖向自己身后,然后向前挥出一剑——他谨慎地把握力度不让自己不至于因为脱力而虚脱,并同时刚好能用剑风逼退那些体格庞大的生物。
但这一剑之后,纵使是他也忍不住产生了一阵晕眩感。
“大人?”茜感到自己后领被抓住时吃了一惊,但察觉是布兰多的举动后并没有反抗,只是疑惑地问了一句。
“到地方了。”布兰多答道。
红发少女回过头,这才发现他们已经回到了战场边缘。
“我们现在要怎么办?”她喘了一口气,有些疑惑的问。虽然她已经看到了那面羊头大旄倒下,可是这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即使是塔吉卜死了,在另一侧伐木场的穴居人一样会继续进攻安蒂缇娜。
现在的情况陷入和他们原定的计划有一定差异。
布兰多只是摇了摇头,他一边拉着茜后退一边冲山坡上的林地中打了一个响指,很快,两人就看到一抹银色从黑漆漆的森林中冲了出来。
那正是他们的白银战驹。
……
在面对克伦希亚与弗恩的目光时,安蒂缇娜终于点了点头。“通知下去,让学徒们准备法术。”虽然离她最近的穴居人已经在数十尺开外,但贵族千金只是冷静地盯着木墙上的那个方向——在那里,佣兵们正在与那些地底生物展开拉锯战——并保持着同样冷静的口吻回答道。
“等等!”尤塔的声音从所有人背后传来。几人回过头去,看到她一剑砍翻一头穴居人从另一侧杀了出一条路来。
在战斗开始的时候,这位女佣兵团长去巡视自己的手下时因而被留在了南面的寨墙上,但这个时候她好不容易才杀出一条路回到几人身边。
她一出现,就叫住了在场的几个人。
在场几乎所有的施法者都来自于她的团队,她很明白自己的人在这场战斗中需要发挥的重要作用——但尤塔生怕这些家伙搞不清楚状况,因为在佣兵之中,并不是人人都有机会成规模地使用施法者。
“所有的施术者之中,只有少数人会使用沉默术。其他人要组成法阵来放大法术效果的话,一样会消耗掉本身的力量。”尤塔喘了一口气,说道:“我要说的是,我们只有一次机会施展这么大规模的沉默术——我知道这很有效,可是你们确定要现在就用掉这次机会?”
“没有更多的选择了。”克伦希亚答道:“如果放弃城墙,这场仗就没法打了。”
“抓住机会把它们赶下去,才能争取更多的时间。”弗恩如此说道。
尤塔回过头看着安蒂缇娜:“那么之后呢?”她认真地问道。
“之后。”安蒂缇娜抬起头看了一下半空中的星辰,时间已经到了后半夜,然后她回过头镇定自若地答道:“没有之后了,剩下的时间,只需要等待领主大人胜利的消息就行了。”
这个理所当然的回答让众人忍不住一呆。
……
第二十八幕扩张(九)
“它们退下去了。”
尤塔满脸是血地坐在安蒂缇娜对面,她喘着粗气看着对方——倒是贵族千金白皙的脸蛋只沾了几滴血点而已,她黑色的眼睛里还余留着先前的战斗中留下的惊悸,但这会儿已经强迫自己平静了下来。
少女点了点头。
沉默术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有效,他们以为那是万灵药,但最后发现效果却极为有限。因为施展法术时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指挥与战术都成为了次要的因素——穴居人几乎单纯地在前仆后继,依靠涌上墙头的冲击力试图在人类的防线上打开口子。
当发现这一点时佣兵们差一点就错失了最佳时机,如果不是弗恩在最关键的时刻带领自己的人顶了上去,借助微弱的优势强行将对方扫下墙头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最猛烈的一波进攻被打退。
损失惨重的穴居人终于意识到了这种伤亡不可承受,于是它们退了回去,可是先前的凶险却让每一个人都心有余悸。
战场上冷清了下来,只余下佣兵们趴在木墙背后沉重的喘息声。没有人去统计伤亡,因为那暂时毫无必要,每个人都明白如果在下一次攻击发起之前不发生什么奇迹的话,恐怕希望渺茫。
“它们还会上来的。”弗恩坐在另一边,全身酸痛不已。不过他抬头看着半空中的月亮,平静地说道:“下一次攻击最迟在清晨之前,这要看第二批穴居人抵达的时间。”
“我们怎么办?”克伦希亚问。
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纵使是最坚定的安蒂缇娜,在经历了那生死之间的一幕之后,也再不敢说有十成十的把握。她只是第一次想,如果领主大人再不来,自己是不是真的会死在这里。
但转念一想,如果不是布兰多,她一样随时有可能死在布拉格斯那间又黑又冷的破屋子里。这么一想,这位贵族千金又平静了下来。
“佣兵行事,就是尽人事,听天命。”弗恩咧开嘴,“生生死死我们见得多了。至于待会它们再攻上来,我们就打开大门分头突围,至于是死是活,就看玛莎大人是不是愿意眷顾我们在场的诸位了——”
克伦希亚微微一怔,但面上却露出自嘲地苦笑。他摇摇头又回过头,看着贵族少女说道:“如此一来,安蒂缇娜小姐,我们对你们的领主大人也算是有一个交代了吧?”
安蒂缇娜一愣,点点头:“谢谢各位。”
“不必道谢。”尤塔打断她的话:“我们只是愿意相信那家伙一次而已。不过放心,就算他不来,我也不会丢下你们两位。”
罗曼坐在对面,她双手抱在膝盖上,瞪大深褐色的眼睛,认真地说:“谢谢你,你真是一个好人。”但她微微一笑,答道:“不过布兰多一定会来的,他从来不说大话——如果他说能做到,那就是一定能做到。”
“你倒是相信他,小姑娘。”尤塔第一次注意起这位商人小姐来。
“其实。”安蒂缇娜犹豫道:“我也愿意相信领主大人的话——”
“看来我们的领主大人竟有如此魅力,能把两个漂亮的小姐迷得神魂颠倒。”弗恩黝黑的脸上浮起一丝笑容,少有地调侃道:“如果我有这本事,倒也算是死而无憾。”
听了他的话,一旁的克伦希亚不屑地哼了一声。这位银发英俊的中年人在佣兵界之中一向自诩为风流,忍不住心想这不诸风情家伙也有这个境遇的话,那全天下的男人都可以去一头撞死好了。
安蒂缇娜微微低下头,以千金小姐特有的腼腆对于这样粗俗的调侃沉默以对;倒是罗曼竖起她的一对小眉毛,红着脸一个劲儿地摆手:“错了,错了,我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相信布兰多的呢!”
“那是什么原因?”尤塔忍不住奇怪地问。
这一次连安蒂缇娜都不动声色地加入了听众的行列,虽然她追随布兰多较早。但这位贵族千金明白,早在她遇到布兰多之前,这位商人小姐与更多的他人就和那位年轻的领主大人有过诸多的故事了。
她曾经打听过关于这个小团体过去的故事,但是最多也只到赤铜龙雷托的故事而已。事实上她不只一次想知道,在里登堡之前,在玛达拉入侵的最开始,究竟发生过什么。
这位贵族少女以一个女人敏锐地直觉感到这里面一定有更多的故事,不过就像是罗曼与布兰多的身世一样,一切都是一个无法解开的谜题。
她只知道,这个团体中还有另一个举足轻重的女人。从布兰多的口中,她知道那个女孩叫做芙雷娅,此刻远离他们这个群体——至于她是谁,现在又在做什么,布兰多从没有说过,而她也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你们不明白。”商人小姐嘴角边不自觉地露出一抹有点小得意的、又神秘兮兮的微笑来,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布兰多带着我从布契逃出来的时候,我看到布兰多的眼神,就知道布兰多已经变成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了——”
“因为姑妈常常和我说,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是愿意为他的承诺负起责任的,所以小小罗曼一定要找到一个愿意保护她的男子汉才行呢。”罗曼一边搓着手一边慢吞吞地回答道。
“就因为这个?”尤塔有些匪夷所思。
弗恩听了一语不发,只是将那个年轻的领主所作的事与之一一对应。只有克伦希亚不屑地嘘了一声:“我到过的所有地区里,还没见过那个贵族老爷可以称得上是男子汉的,事实上那些家伙里能出一个带种的,我就要竖起大拇指了——”
他的话在周围的雇佣兵获得了许多认同,但安蒂缇娜却并没有反驳,她只是默默地记住罗曼提到的关于布契这个词。
她抬起头正要说什么,但正是这个时候,一个从另一侧木墙上匆匆赶过来的雇佣兵打断了几人的交谈。来者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几位团长,森林中好像有动静。斥候说,穴居人好像又准备进攻了。”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这么快?先前融洽的气氛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场面上一静,佣兵们面面相觑,一层阴云无声无息地笼罩在在场的每一个人头顶。
安蒂缇娜曾经告诉他们要等待来自于那位年轻的领主胜利的消息,然而此刻乌云好像遮住了月色,黑暗之中的希望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踪迹。
这一刻,就是连贵族千金本人都感到一丝窒息。
……
但在山谷中,战场上的变化有了出乎所有穴居人的预料。
金属马驹轻轻一跃越过战场中央,银蹄接触地面时茜已经第一个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她轻巧地落在塔吉卜身边,同时回过头,琥珀一样的瞳孔中映出穴居人正在战场上掉头,向这个方向扑过来。
布兰多召唤的天使拦住那些冲在最前面的穴居人,胆敢靠近的都被他们一剑一个刺翻在地。
茜皱了皱眉,本能地感到时间紧迫。她马上把手中的战戟向后一放,“咔”一声轻响架在那个趴在地上的穴居人头领的脖子上——
“让它们投降。”
“我……死了。”塔吉卜用结结巴巴的克鲁兹语答道:“你们也……活不成。”
这家伙的狡猾出乎少女的意料,她微微一愣之后随即冷冷地哼了一声,故作镇定地答道:“少自作聪明了!不要忘了,我们有飞马。”她让枪刃贴着紧了一些,“再给你一次机会,快让它们停止攻击!”
塔吉卜内心中犹豫了一下,它当然怕死,不过事情显然并没那么简单,于是它决定赌一把:“既然如此,请安排我去与希亚大人见面吧——”
希亚是穴居人神话中掌管大地的神祇,传闻它是生活在地元素位面的一只巨大的蜥蜴。不过在琥珀之间中玩家早已证明那不过是一头神话级的类龙生物,与神祇什么的并无关系。
“你不要以为我不敢杀你!”茜心中隐隐发火,忍不住一脚踹了过去,这一脚力道极沉,几乎将它踹得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可这一脚反而坐实了塔吉卜的猜测,它并不害怕,相反一边拍拍身上的灰尘爬起来好整以暇地答道:“我想……你们是跑得掉,可是你们留在森林中的同伴……恐怕不一定安全罢?”
“你——”茜一窒,她没想到这头精明的穴居人一开口就猜中了他们心中所想,但她当然不能承认,一时之间全无办法。
“你们属于那个势力?”布兰多接过话头,他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托兰德城还是龙舌城?”
他的话立刻产生了效果,塔吉卜谨慎地闭上嘴——虽然没有眼睛,但这头穴居人还是下意识地抬头面向着这位年轻的领主——如果它脸上的表情可以描述,那一定像是畏惧一条毒蛇的神情。
许兰德城与龙舌城在乔根底冈的地下并不出名,但正是塔吉卜的曾经所属的那个地下城领主的死对头。这说明这个年轻人熟悉地下的世界,塔吉卜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优势消失了,就像是一种隐隐约约的优越感从它身体中被抽空了一样。
它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两个过去它一直看不起的人类,第一次感到对方与自己平起平坐了。不过对方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为什么会提到许兰德和龙舌城?他们与自己领主的死对头又有什么关系?
不过自从它脱离了地下世界,就与原本的领主没有什么关系了,在乔根底冈的地下世界中,改换门庭的事情非常常见,它想不出对方有什么必要追着自己不放。
第二十九幕扩张(十)
塔吉卜想得越多,反而越符合布兰多的期望。
事实上年轻人一开始不过就是想吓住它罢了,以免这头穴居人嚣张得忘乎所以。许兰德与龙舌城就在托尼格尔通往地下通道的附近地区,既然这里出现了穴居人,他猜对方就应当是从这两个地方来的。
这些东西对于这个时代地表世界的人类来说是秘密,可对于他来说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信息。
打击了一下对方的嚣张气焰,他才严肃地开口:“据我说知,地底生物在人类的世界中可不大受欢迎!”
“我并不……想插手,你们的世界。”塔吉卜不得不放低口气。
它并没有撒谎,虽然一开始塔吉卜的确曾有过野心勃勃的计划;人类的软弱让它嗅到了可乘之机,这头穴居人曾一度想要立足于这片森林进而向整个格鲁丁的领地扩张,但随后,从森林外慢慢渗入的消息让它打消了这个念头。
它逐渐了解了外面那个陌生的世界之后,终于得知这个叫做埃鲁因的古老人类王国竟拥有数以百万计的人口,这简直叫它无法想象。
甚至只是外面那个软弱的人类贵族——那个按照人类的语言,应该叫做格鲁丁的家伙。他治理之下的土地上也生活着以十万计的子民,而纵使这样,他也不过是这片土地之上一个籍籍无名的小领主而已。
而在塔吉卜的印象之中,在乔根底冈黑暗的地下,只有那些势力极为强大一方之主,往往才能拥有数量如此众多的臣民、奴隶,比方说布兰多口中的许兰德与龙舌城。
人类可怕的数量让塔吉卜清醒过来,立刻打消了原先的念头,否则以它的性格,也断然不会接受与格鲁丁交易的提议。
“是么?”布兰多却不领它这个情:“但似乎族长大人你的言行并不一致呢,你占据的这片森林正是人类自古以来神圣而不可分割的固有领土——”
他以一种极为习惯性的口气说出这句话,但马上意识到有些问题,又改口道:“不,换一种说法,这四座伐木场都是属于我的全部财产中的一部分,而我并不打算将它借给你们那怕多一分钟。”
“你的财产?”塔吉卜一愣,它见过格鲁丁那么一两面,而且它可不认为这个年轻人就是那个传说之中的让德内尔伯爵。
此刻外围的战斗已经停息了,穴居人们不是笨蛋,它们当然察觉得出自己头领的态度变化。虽然塔吉卜并没有命令它们停止进攻,可它们也明白,一旦它们轻举妄动恐怕会失去这个族长。
更不要说那两个天使也很难对付。
“是的,至少现在是。”布兰多点点头。
“所以说……你现在想做什么?”穴居人低头示意架子自己脖子上的枪刃,结结巴巴地问道。
“给你两个选择。”布兰多答道:“第一,从那里来,回到那里去。”
塔吉卜摇摇头,浑身的恐鹫羽毛都抖动了一下。作为斗争中失败的部族,回到地下就等于死路一条,除非它愿意投奔原本的死对头。但塔吉卜从一开始就否定了这个可能。
“第二条呢?”它问。
“你和你的部族,在地下世界中也算得上是竞争的失败者,不过那怕成功,也不过是为其它地下城主服务而已——”布兰多好像心不在焉地问道,“既然如此,不如换一个思路,成为我的臣民如何?”
他停了一下:“就像我知道你们的规矩,你向我效忠,我保证你部族的延续。”
塔吉卜一愣,它心中既可说是猜到了这个年轻人的想法,但也可说是出乎预料之外。
布兰多竟然要求它和他达成地下部落与地下城主之间一样的从属关系——那等于说将它全族的命运卖到了这个年轻的人类手上——当然这一方面说明对方对于地下世界的了解,而另一方面也让它忍不住感到有些可笑。
他有什么资格要求一个地下的部族向他效忠?
塔吉卜心底还是看不起人类,但回过头来,它意识到自己如果不答应就不得不回到地下世界去面对另一个选择,这同样是它不愿意接受的——甚至它感受着对方手指上细微的动作,说不定那个人类根本就不打算让它们回去,它想如果自己说不,那剑刃会不会立刻落到它身上。
它犹豫起来,布兰多也由得它犹豫。只有茜在一旁一言不发,看看这个浑身挂满奇异的羽毛的穴居人,又看看骑在马上的领主大人,相比起两个人的沉闷,她倒是更多地担忧。她担心如果这家伙说不,那么领主大人应该怎么办?
她比这里任何一个人都要清楚,如果塔吉卜说不,布兰多事实上是没有办法阻止另一面伐木场外的穴居人继续进攻安蒂缇娜等人的。即使是杀了它也无济于事,她并不认为安蒂缇娜和那些佣兵能一直支撑到天亮,何况布兰多亲口说过他们最多坚持到凌晨——
红发少女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变得有些紧张起来。
布兰多的手一动不动地握在剑柄上,从未有那一刻彻底松开来——事实上塔吉卜并没有猜错,如果它说不,那么等待它的将是它无法想象的命运。
他没有茜那么多担忧,因为从一开始就制订好这个计划。一百点财富早已准备在他的宝库之中,如果塔吉卜拒绝,那么等待它的将是被封印成卡牌的命运。
虽然性质不同,但最终这个部落还是会臣服于他。布兰多知道自己需要这支力量,有了这些穴居人作为奇兵,那么无论是敏泰爵士也好,还是帕拉斯爵士也好,都变得不再重要。
三千黑铁级的战斗力,会让托尼格尔很快只剩下一个说话的声音,而这就是一个让德内尔伯爵恐怕永远也无法料想到开头与结尾的故事。
但在那之前,唯一的变数还停留在这头穴居人即将给出的回答上,布兰多以一种极佳的耐心等待着对方开口,但其实年轻人心中一样忐忑不安。
就像是在这样一个夜晚,在这个战场上,这一刻,布兰多仿佛看到了眼前黑暗之中向前延伸的道路。那条布满荆棘的路第一次变得如此明晰起来,让他感到自己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清楚地感知自己拥有了改变未来与命运的能力。
还有那么一小会。
这头穴居人终于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来,它浑身上下的恐鹫羽毛哆嗦着,仿佛下达了什么重大的决心似地,塔吉卜开了口——
那一刻夜晚微凉的风吹拂过整个战场,松林哗哗作响,盖过了这句有可能改变整个托尼格尔——乃至于整个埃鲁因的话;
年轻人面上的表情变得柔和起来,他点了点头,“确定就好——”
然后他说了第二句话:“因为事实上你会发现,你得到的远比失去的更多。”
……
随着日子的推移,骚乱过后的失去了它原本领主的冷杉城逐渐变得平静下来,而市面上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安宁。
但事实上,在平静的表面之下这期间发生了更多事情。就像是对于参与过伐木场争夺战的雇佣兵来说,没有人说得清那一夜他们是如何取得胜利的。
尤其是原本计划一周可能更长时间才能结束的战斗,但仅仅在清晨之后就迎来了戏剧性的转折。
在数量和形势都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之下,穴居人不但撤退了,而且还退出了它们所占据的伐木场,将属于自己的地盘拱手让人——这样近乎神迹一样的结果的产生,唯一改变的就是所有佣兵心目之中的印象。
此一战之后,布兰多在大多数人心目之中已经变得即神秘,而又无所不能。至于几位大团长心中虽然各自有疑惑,但最后也都表示了无条件的臣服。
但布兰多并没有立刻将他们各自的队伍打散重编,相反,现在他有更多的事情要做。首先是森林中的伐木场在绿村的居民入住之后,已经开始源源不断地为冷杉城提供木材,城墙的修复工作提上日程。
而另一件事是关于让冷杉男爵领这片贫瘠的土地恢复生机的,比方说他一回到冷杉城就着手让安蒂缇娜免除了三年之内领地内的一切税务。
这个消息听起来一开始就叫人不敢置信,毕竟对于一个领主来说依靠税务养活自己军队早已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只是布兰多其实并不在意那点儿油水。
他要做的事情,只有他自己才会明白;这么一点钱悠闲地当个土豪地主当然是没问题,可是对于更大的布局,却像是杯水车薪——与其如此,不如拿去安抚民心。
布兰多清楚领地内的潜在的暗流,在与两位格鲁丁的家臣一战之前,恐怕每一个此地的居民都会怀疑自己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领主大人能在这里停留多久罢。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微微一笑,从自己的书桌上抬起头来——那张书桌原本自然是属于格鲁丁的财产,只是那位前领主大人每个月会花多少时间在这张书桌上处理关于托尼格尔的政务。
恐怕只有老天才知道。
然而正是这个时候,布兰多听到窗户外传来了吵闹的声音。
……
第三十幕扩张(十一)
清晨天气稍明,但空气中还带着些一夜之后尚未褪去的寒冷的因子,人和马匹呼吸时水汽在口鼻处笼成一层白霜,这个时节,托尼格尔境内已经可以感受到冬天的气息。
人和马的队伍穿过两山相间的山谷,四周的森林事实上是一种冰冷的黑色,如同水墨画中脱出,更远的地方,山峦在云雾背后一片青翠。
一行三十多人,个个全身覆甲,各自带着武器;这些都是脱产的士兵,不过并不是埃鲁因的专业军人,而是雇佣兵。在托尼格尔地区,只有在帕拉斯左近地区才能看到专业的军人,格鲁丁最精锐的骑士都汇聚在格拉哈尔山向北延伸的山口要塞上。
小队人马在穿过山谷之后进入了一小片四面森林环抱的空地,在那里有另外一队人马停留,而此刻他们正看押着几个坐在地上垂头丧气的年轻人。
这些年轻人听到声音,抬起头来,看到来者领头的中年贵族严肃的面孔,脸上大多露出了诚惶诚恐的神色;但只有被他们拥簇在中间年轻人不动声色,不过有些懊恼罢了。
中年贵族骑在自己最心爱的马上,这匹马叫做黑狐,体格高大、浑身黑鬃像是一匹光滑的缎子——是来自北方血统最纯正的马种——在他年轻的时候这匹马就陪伴他出生入死,而今虽已步入暮暮之年不复当年之勇,但敏泰爵士还是对它有极深的感情。
他低头看着这几个年轻人,一言不发。
此人正是敏泰爵士,而这些人马都是他的人手。早在多日之前前者就得到了冷杉男爵领乱民暴动的消息,不过这位老谋深算的贵族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出动;在埃鲁因,在没有领主的命令情况下家臣擅自带兵闯入家主的领地形同叛乱,敏泰爵士再三确认消息可靠之后,才命令自己的骑士们出发。
敏泰地区与冷杉男爵领相毗,大军几乎是朝发而夕至;他连夜集结手下军队,至第二天清晨就已经离开敏泰的丘陵地区,进入格尔斯河沿岸平坦的河谷地带。格尔斯渡口近在眼前,早先斥候回报渡口并没有被暴民占领,镇上甚至有许多人压根不清楚冷杉城发生了什么事。而骑兵已经沿岸深入十里,一样没有发现有丝毫暴民活动的踪迹。
敏泰爵士心中并没有太惊讶,从得到的消息上看在冷杉城参与暴乱的不过是几支雇佣兵,这些人本就是无法无天,干出什么事都有可能。这些在他眼中与强盗无异的家伙,一番抢掠之后很有可能早就一哄而散。
至于进一步控制渡口,除非对方妄图乘机占领冷杉男爵领才会这么干,敏泰爵士想想也觉得自己考虑得太多;对方不过是一群佣兵,热衷于钱财的家伙,他们不大可能在那里等着被剿灭。
他原本担心的是这背后有没有玛达拉的身影,毕竟亡灵大军还盘亘在南境,不过现在看来,情况已经相当明了了。
这就是一场暴乱而已。
这让敏泰爵士松了一口气。
不过他的好心情才没有维持多久,一个让他烦心不已的消息就已经经由亲信之口传到他耳朵里,这也是为什么现在他带了三十多个人出现在这片山林之中的原因。
那个被簇拥在中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浅褐色的外套,腰佩长剑盘腿坐在地上与他对视的——眉目之间与爵士本人有几分相似,正是他最小的一个儿子。
这个小儿子是他三个子嗣之中最喜欢的一个,才思敏捷,从小就显露出天赋。爵士在他身上的投入可谓颇多心力,不过后者可谓不领情,早年游手好闲不愿意正经干事,后来送他到毗邻的马荷鲁修士的领地修习希望他能约束性格,没想到非但没能如愿,反而在外面长了见识之后脑子里多出了一些异想天开的奇思妙想来。
传信的亲信已经告诉他了整个事情的全部经过,被追上时,这位小少爷打算带着自己的家仆和侍从翘家出走,目前还不清楚具体缘由,不过敏泰爵士只看到地上这几个年轻人就气不打一处来。
“说吧。”他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问:“什么情况?”
坐在地上的年轻人全然不在乎他的威信,抬起下巴:“太无聊了,父亲大人。”
“哼。”敏泰爵士沉声说:“你不是要体验战争么,我就带你见识一次。不过这又是什么情况,你最好和我解释清楚——”
“战争?不过就是一群暴民罢了,这种小打小闹的事情算得上什么战争?”年轻人微微一笑,不屑地说。但他又抬起头,认真地说道:“父亲大人,你知道吗?传闻格里菲因公主殿下已经回到了她的领地,正在召集她的骑士——”
敏泰爵士一愣,他虽然是贵族,但不过小得可怜,他当然大约听过北边的传闻,不过那是大人物们的宴会,与他这种棋盘之上连棋子都算不上的人没有关系。
“这又与你何干?”他问。
“当然有关系。”年轻人兴致勃勃地说道:“接下来才是决定这个国家命运的一战,我已经决定了要投身到这样波澜壮阔的历史当中,去追随公主殿下——”
敏泰爵士全然没料到自己这个小儿子是这样的想法,他微微一怔之后,说道:“异想天开,你从没出过门,你知道公主殿下在什么地方?现在外面又是什么情况么?”
“我自有办法。”年轻人自信满满地说道。
敏泰爵士无奈,知道他从小就聪明过人,说不定真给他找到门路。不过他摇摇头丢掉这个想法,答道:“你有没有办法我且不管,不过你最好先想办法说服我——”
“父亲大人。”年轻人见状连忙站起来,辩解道:“你也留不住我,何不让我出去闯出一番天地,留在托尼格尔守住这点家业过一辈子是你们上一辈的事情,而对于我来说,一个真正的骑士就应当在战争中建立自己的功勋——”
“战争,你见过战争么?”敏泰爵士忍不住讥讽道。年轻时他也是追随格鲁丁的骑士,虽然已经多年没亲自打过仗,但一直到许多年之后仍旧保留着机警的习惯。对于这些年轻人口口声声提到的战争,好像带着一种浪漫主义的色彩,他是不屑一顾的。
但他忽然住了口,在与马荷鲁修士一同修习时,自己这个小儿子曾经追随帕拉斯爵士修习战争的技艺。帕拉斯爵士在整个埃鲁因虽然没有什么名声,但在这托尼格尔,却说得上是一等一的老兵。
在格拉哈尔山北缘的要塞上,帕拉斯爵士统帅着格鲁丁手下最精锐的骑士们,他们一方面要防范其他贵族的攻击、一方面要常年与让德内尔地区南境的山民土著作战,与那些专业的强盗相比,托尼格尔境内的强盗可算得上是小绵羊一样温顺,因此要说在这一地区,提到帕拉斯爵士所有人内心中首先都会出现一个严肃的军人的形象。
敏泰爵士又想起自己这个儿子也参与过于山民土著之间的战争,说起在战斗上,对方的经验恐怕并不比自己少多少。
于是他又摇摇头,说道:“好吧,我给你一个说服我的机会。”
“什么机会?”年轻人来了兴趣。
“给我当助手,让我看看你的表现。如果你能够胜任这个工作,独当一面,我自然放你离开。”敏泰爵士心里当然不是这么想的,不过是一策缓兵之计而已,他心想现在没时间和这小子纠缠,等打完这一仗自然有时间慢慢料理他。
既然这小子喜欢打仗,那么就丢到那家伙手上去好了——敏泰爵士如此想到,他想的当然是帕拉斯爵士。虽然风传格鲁丁手下最得力的两位骑士之间关系不那么融洽,但事实上他和对方的私交还算不错。
但年轻人却察觉出自己父亲的想法,他浅蓝色的眼珠一转,微微一笑:“父亲大人,对方不过是一群暴民而已,你这么做是不是有些小题大作了?”
“哼,你不是追随乔玛特学习战争的技艺那么长时间么——”敏泰爵士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好点子,找一点事来让这小子消耗消耗过剩的精力;他想起最近得来的一个不太可靠的消息,决定加一把火,“听说暴民中有一个年轻的领头者,和你差不多大年纪,但却已经成为一军统帅;反倒是你整天自吹自擂,却没见有什么惊人的成就,而今我给你这个机会你不想去放手一试?”
敏泰爵士得到的消息的确是带头暴动的人中有一个年轻人,不过至于对方多大年纪,有什么能力,纯粹是他信口胡茬罢了。他并不关心暴民由谁领导,反正都是一群乌合之众,至于这么说,无非是为了让自己这一策缓兵之计奏效罢了。
“激将之计对一位骑士来说可产生不了什么效果,父亲大人。”年轻人口头上这么说,但脸上明显感兴趣的表情却出卖了他。“不过好吧。”最后他自己也点了点头:“我同意了,我正好去看一看这个人是何方神圣。”
敏泰爵士面无表情,但心中却暗笑,心想姜还是老的辣,你小子再聪明最后还是要被我玩得团团转。最后这种暗自得意化为一句感叹:年轻人啊,还是太冲动。
……
第三十一幕扩张(十二)
好不容易解决完自己这边的突发事件,敏泰爵士自然要回到军中去指挥自己的部下。
不过只有这个时候他才忍不住庆幸:谢天谢地还好是和一群乌合之众作战,要真是两军对垒,他还真无法从大军之中抽出时间来约束自己这个无法无天的儿子。
但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想法,敏泰爵士才刚转身,年轻人身边那些仆从与亲信们就围了上来。他们察觉到家主的雷霆怒火没有落到自己头上,各自忍不住松了一口气,不过又以一种处于这个年纪的少年特有的好奇心小声问道:“少爷,我们要去打仗了?”
年轻人点点头,不太在乎地笑道:“当然要打,不过是一群暴民罢了,难道还能比山民土著更厉害?你们记住,我们将来的敌人可能是这个王国真正的精英们,至于这些暴民,就让他们成为我们前进道路上的第一块垫脚石好了——”
“可听大人的说法,对方好像很厉害啊!”
“安心,再出众的平民也见识有限。”年轻人哼了一声,“再说我还不知道父亲大人的用意,他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罢了,还以为我看不出来?他口中说得厉害,不一定真的厉害。不过没关系,等我把父亲的后话都堵死了,看他以后还怎么说!”
他看着敏泰爵士在森林中逐渐消失的背影,忍不住狡黠地一笑。
……
屋内的光线变得明亮了一些。
但窗外的争执声越来越大,布兰多皱了一下眉头,终于站起来绕过胡桃木的书桌,来到百叶窗边,看下面庭院之中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透过白色的窗孔,他很快看到了工匠大师柏鲁、安蒂缇娜与自己手下的三位大团长站在一起正在争执什么,而银精灵小公主站在一边似乎是在劝架。而在另一边稍远的地方,茜背靠着自己的战戟依在一株黑松下面,咬着一根草叶看着这边,似乎对这边的发生的一切没什么兴趣。
“怎么回事?”
布兰多不明白为什么这几个人会吵起来,不过犹豫了一下之后他决定亲自下去看看是怎么回事,毕竟自己核心的成员争吵起来,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但才打开门,迎面一个黑影撞来,若不是布兰多反应的快,两人恐怕要撞个满怀。他后退一步才看清楚,那是芙罗,而野精灵少女同样后退一步,“领主大人!”她整理了一下情绪,然后递上来一张纸条——
“什么事?”布兰多一愣,心想今天是什么日子,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他一边接过纸条一边走出去关上门,同时低头浏览了一眼手上的纸条,讶然道:“塞缪尔出兵了,已经过了格尔斯渡口?”
他口中的塞缪尔,自然就是敏泰爵士。
早在与穴居人一战之前,雇佣兵的斥候就已经分布在格尔斯河沿岸。而夺回伐木场之后,抽回手的布兰多更是将眼线密布在冷杉城与格尔斯渡口之间,因此敏泰爵士才刚刚渡过格尔斯河,消息就已经传到了他的手上。
芙罗法落后一步跟着他,点了点头:“是的,大人。”
“那不是应当从昨天起就开始动员了,这比夏尔预料之中的要早得多啊?这家伙不简单呢——”布兰多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在他身边所有可靠的人当中,最熟悉当今埃鲁因贵族、同时又了解战争艺术的,非夏尔莫属;而根据那个年轻的巫师判断,敏泰爵士决计不可能过早动身,因为埃鲁因贵族之间游戏规则就放在那里,一般人不大可能逾越。
当然,除了布兰多这样什么也不懂的外来户之外——
不能早那就只能晚了,从埃鲁因大多数贵族优柔寡断,胆小怕事的程度上来看,夏尔将敏泰方向出兵的时间定在两天之后;但现在看来,这位爵士大人的能力恐怕还要在埃鲁因广大下层贵族的平均水准线之上。
“大概有多少人?”布兰多又问道。
“几百人,不超过一千。”芙罗面无表情地答道:“不过隔着格尔斯河,据说克伦希亚手下的斥候没敢深入,不知道后面还有没有后续——”
“放心,没有了。”布兰多摇摇头:“塞缪尔不过是个家臣,手上能有多少人还要分兵?不过才几百人。”他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对方很看不起我们啊……”
“比起领主大人奇特的想法,我倒宁愿人人都看不起我们。”野精灵少女看了他一眼,难得地主动开口回了一句。
布兰多一笑,放下这个话题,但又想起一件事来。“话说回来。”他问道:“我记得有提过,从格尔斯河渡口往东一直到格拉哈尔山这段距离,格尔斯河在森林一侧不是有好几个浅滩?渡过大军是有些麻烦,不过克伦希亚手下的斥候涉水过去应该没什么问题罢?”
“是,可谁愿意去送死。”
“所以说佣兵还是不如专业的军人。”布兰多摇摇头:“当然,我不是说你们。”
“卢比斯雇佣兵也差不多。”芙罗答道,虽然佣兵们号称在战争中讨生活,但却并没有真正的军人那种令行禁止。事实上他们将战争看成买卖,买主给多少钱,他们办多少事罢了。
大多数雇佣兵在战争中都执行一些单一的任务,出钱的雇主也深知这一点,大多数人往往用雇佣兵来弥补一时的兵力不足;而除了格鲁丁这种地方豪强,很少有人真的会将他们当主力使用,那怕大多数雇佣兵的个人素质与经验都极为出众也是一样。
在一场真正的战争中,纪律往往才是第一重要的。这也是布兰多为什么没有将这些佣兵们重编的原因,老兵散漫的性子很难被改变,因此他打算将这些佣兵统统归入琥珀之剑佣兵团中,好让在未来的战争中让他们发挥自己的本职。
反正在这个时代,使用雇佣兵也是很普遍的事情。
至于布兰多计划之中的军队,当然还是从本地人当中招募,然后再从佣兵吸收极个别优秀的可造之才;说白了,他并不打算重用雇佣兵,但布兰多心目之中属于自己的军队才仅仅有了一个轮廓的想法,要将这个设想蓝图铺开目前才刚刚开了一个头而已。
在他看来,现在可算得上是千头万绪——
即将面临的压力也不算小,而今敏泰爵士已经出兵,但在他还不过是一个探路的卒子;且不说让德内尔伯爵的势力如同阴云一样压在所有人头,就是帕拉斯和他手上的骑士们就足以给这片新生的领地带来足够的麻烦了——
布兰多无法得到北方的消息,但想必那位宽和的骑士大人已经得到了消息,开始着手集结军队。以这位骑士对于格鲁丁的忠诚,自然会在最快的时间将他的军队搬到他们面前。
不过一想到帕拉斯手上掌握的格鲁丁最精锐的骑士们,布兰多倒不是担忧,而是有些可惜。那些可是托尼格尔地区最专业的军人,从小修习战争的技艺,如果能为他所用就好了。
当然他也知道这只是一个奢望,布兰多将纸条揉成一团揣到自己荷包里,心中已经放下这件事。他明白军队的事情只能一步步来,就像饭只能一口口吃一样。
但敏泰爵士的出兵的消息并没有让他感到多么惊讶,与穴居人的战斗不是没有目的的;此时此刻从格尔斯河沿岸到冷杉城一带的森林之中,塔吉卜和它族人早已封锁了这一地区。
至于敏泰爵士的命运,布兰多不需要花费太多力气去多想。几百私兵和少数骑士,可能还有一些雇佣兵,在面对上千穴居人时,结果可想而知。
放下这件事,他问道:“下面是怎么回事?”
这一次芙罗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经过庭院时自然也看到了正在争吵之中的几人,不过出于一种这位姑娘特有的冷漠,她并未对这些与自己不相干的事情有多关心。
布兰多点点头,没有多问;两人经过幽暗的旋梯来到一楼大厅,一进入大厅——当然这里比起几天之前布兰多在这里发飙的时候,已经算是修葺一新了,连长桌也换了一条——外面庭院中争执的声音就变得清晰可闻起来。
不过布兰多首先看到的却是大厅之中,一个人坐在长桌另一头、几乎整个身子都趴到桌面上的罗曼;商人小姐带着一副奇怪的眼镜,一对小胳膊压在大堆羊皮纸上,似乎正在抄写什么——
至于庭院之外传来的争执声,她倒是充耳不闻。
当然听到身后的声音后,罗曼却猛地回过头来,看到年轻人时一张小脸上立刻绽放开出笑靥如花,抬起头脆生生地喊道:“布兰多!”
布兰多摇摇头,走过去摘下架在少女细细的鼻梁上的眼镜,没好气地问道:“你这副样子,又是在干什么?”
“算账咯。”商人小姐抬起尖尖的小下巴,理所当然地答道。
布兰多恍然,这才点点头;自从接管了冷杉城之后,格鲁丁在城内的一切的私有财产作为战利品当然也被他这个“领主大人”理所当然地接收。而除了在战后分给雇佣兵的报酬和犒劳之外,事实上还留下了一大笔钱。
第三十二幕扩张(十三)
但这笔由格鲁丁留下的财富的管理曾一度相当混乱,一方面布兰多给了现在基本已经成为自己副手的安蒂缇娜对于这笔财富的绝对处置权,但后来又许诺罗曼可以支配这笔财富来完成对于托尼格尔地区的商业以及地方建设的重新规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