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部分
《《琥珀之剑》》 · 绯炎 · 2026-07-25
这头亡灵感到自己的动作一下子就慢了下来,它惊讶地抬起头,这才发现自己面前又多了一位黄金级的存在。
一位七环高地巫师——
卡拜斯几乎感到自己的灵魂之火那一瞬间都要崩解了,玛莎在上!这家伙的援军难道是无限的吗?他手下究竟有多少黄金级的战力?
亡灵领主呆呆地裂开漏风的颌骨,眼眶之中的灵魂之火逐渐暗淡,它第一次感到失败的阴影已将自己笼罩。与战士不同,巫师自保能力虽然极弱,然而法术的攻击性却强得可怕,尤其是高地巫师这样的法则巫师,法术诡异更是躲无可躲,同级甚至高一级战士一旦落入法则纠缠之中,基本就是必败的结局。
更何况,那可是一个七环大导师的杰作!
它明白自己唯一的机会就是在对方施法之前结束战斗,可是站在夏尔面前的布兰多却断绝了这位骷髅将军的最后一丝妄想。
布兰多手托大书,怜悯地看着这具高大的骷髅将军,然后摇了摇头。
“卡拜斯,永别了。”他轻声说道。
他的神色深深地刺痛了卡拜斯的内心,它在静止结界之中不甘地挣扎着,从胸腔之中发高频的怒吼与咆哮;然而在这样一道透明的墙壁之中,它却只能感到一重重沉重的束缚将自己的手脚完全被绑住,动作慢得好像是蜗牛。反倒是与此同时,布兰多终于展示了最后一张召唤卡牌:
风精蜘蛛。
此时此刻的布兰多早已不是在拍卖场时可比,凭借丰厚的法力,他直接召唤了五十头一个集群的蜘蛛大军。当密密麻麻的天青色蜘蛛一头头落到大街上时,所有人包括夏尔在内都愣了一下。大伙儿看着这位年轻的领主,一时想不通对方为什么会召唤这些甚至实力还不及黑铁级的小东西。
这些蜘蛛在过去或许还能以数量取胜,但在这里,却实在是鸡肋一样的存在。除非是用来侦察,但侦察的话也是飞行速度比它们快不知多少倍的大天使好用得多。在虎雀、夏尔以及野精灵姐妹看来,布兰多此举实在是有些浪费法力的嫌疑。
不过他们的看法无法改变布兰多的想法,年轻人依旧我行我素。他切过自己的手牌,剩下的三张分别是:圣剑,白阳之刃与金辉战旗。
布兰多从中抽出命运卡牌:圣剑。
他举起这张卡牌,支付了费用,然后将这张卡牌向下结附于风精蜘蛛这一张卡牌上。
那一刻——
所有人都看到一柄柄带着双翼的、神圣的巨剑的虚影浮现在每一头风精蜘蛛的背后,就仿佛是一柄柄漂浮在半空之中的圣剑——足足五十柄。果然如此,布兰多微微一笑。他举起手,风精蜘蛛立刻在他身后排列形成一个巨大的方阵。
那仿佛是一个由一柄柄闪耀的圣剑在天空之中构成的方阵。
布兰多看着一旁的夏尔。
“这……”年轻的巫师一时之间瞠目结舌。
“所以我给这一招取了一个名字。”布兰多回过头,静静看着被束缚在结界之中的卡拜斯,如此答道:“就叫‘龙骑兵系统’吧——”
他抬起手,五指一扬。
“龙骑兵,进攻——!”
……
第一百五十九幕旅法师的战争(三)
五十道金色火焰在一瞬间点亮。刺眼的光柱像是烧红的钢流扫中亡灵领主身体周围的灵质铠甲,一圈波纹震荡开来,光点仿佛水花一样飞溅开,崩裂,或者偏移。但灵质铠甲一样也在消退、坍塌,温度急剧上升偏折光线,卡拜斯的脸在蒸腾的气流背后扭曲起来,灵质铠甲终于在那一刹那土崩瓦解。
“玛达拉!”
亡灵领主的怒吼回荡在夜空中,漫天光柱在黑夜之下闪烁了三次——
“玛莎在上啊,那个白痴——”
罗斯科在巷子里,眼中的灵魂之火倒映出夜幕下那一条条华丽的金线,他忍不住咬牙切齿地咒骂了一句,然后无力地靠着墙壁缓缓滑倒在地上。
他摇摇头,他曾经还以为自己是个天才。
……
白抬起头时,金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像是丢开一具玩具一样丢下手上的一具尸体,感到自己稳固的灵质结界:封绝动摇起来,但战场上不应当有比他还强的存在才是,黑骑士疑虑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光芒。
但那一刻,战场上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一种从心灵上传来的悸动,由前至后,这种悸动感一瞬间扫过整个战场。甚至连那些没有感情的骷髅士兵的灵魂之火都在一刻之间产生了动摇,所有人、亡灵都下意识地回过头。
眼睛,或是黑洞洞的眼眶中燃烧的灵魂之火,怔怔地看着某个方向。
战斗停止了。
满身是血的茜从地上爬起来,她横过拳头擦去下巴上正一滴滴往下落的血,琥珀色的眼睛深处还带着一种残余的倔强;不过她一样感受到了那种清楚的悸动感,恍若心中听到一声清脆的破碎声。
“咔嚓”一声,什么东西碎了。
她抬起头,发现头顶上结界正在一片片崩裂,分散,然后落下;巨大的碎片像是黑色的影子,一片片消融在空气之中,并发出刺耳的“哗啦哗啦”的声音。
亡灵骑士在另一边低沉地闷哼一声。
白震惊地按住胸口——有人强行击破了他的结界——这不可能!这位天启四骑士之一的亡灵将领感到自己的灵魂之火好像已经凝结冰冷一片,这个战场上不可能存在绝对力量超过他的人!但他金色的眼睛之中立刻映入了一片光晕。
那是一片从黑暗中出现、低空掠过的光点——
所有人都是一怔。
他们的目光都随着这些光点的移动而移动,当它们呼啸着越过每一个的头顶,每一个人都在那一瞬间下意识地转头。于是他们看到,一刹那,这些光点在半空中变得无比刺眼。
神圣的气息正在汇聚。
然后他们听到一个声音:“龙骑兵,进攻——!”
第一束光出现了,它仿佛刺穿黑暗从天而降,离它最近的佣兵回过头,正好看到这束光从颅骨、胸与骨盆三处一下击穿三具骷髅投矛手的场景;那一刻仿佛时间都静止,那个年轻的佣兵有些不知所措地微微张口,但“哗啦”一声,三具骷髅已散落一地倒了下去。
然后是第二束,第三束光——
光点在半空中此起彼伏的闪烁着,光逐渐密集起来,仿佛下了一场光雨。神之雨从天而降,不过是一个呼吸之间,“骨棘”军团下属的骷髅投矛手就已经一片片灰飞烟灭,两轮攻击,站在防线之外的骷髅投矛手竟然只剩下那么稀稀拉拉的几个。
佣兵们一愣之后立刻欢呼起来:
“玛莎在上!”
“干掉这些肮脏的存在!”
克伦希亚也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他一只手挡在芙妮雅面前护住这个小女孩,心中一片庆幸。不过即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抹了一把冷汗,又看了看自己身边同样脸色苍白的副手。他们两从一开始就分辨出了那个声音,那是那个年轻人的声音。
只是没想到,他竟然还有这样的能力。
现在他终于明白自己该怎么办了,银发的中年人果断地拔出剑向前一挥:“兄弟们,进攻!不要浪费了时机!”
一声怒吼,战局终于改变——
而白这时才从起先的震撼之中回过神来,亡灵骑士的目光先所有人一步落到战场之外。但这一次它只看到两只圣洁天使分开雾气,一左一右地向自己杀来。天使扇动双翼,速度快得惊人,雪亮的圣剑一瞬间已经刺到了他眼皮底下。只是黑骑士一动不动,右手举起镰刀左右一分,“砰砰”两声就直接将它们扫飞了出去,只落下片片白羽飞舞。
可白并没有感到一丝放松,因为空气中有庞大的魔力正在汇聚。
他抬起头,看到头顶上空出现数条光边。这些光边一瞬间构成一个纵宽数十米的巨形立方体,然后迅速成形实体化,变成一方巨石向他砸下。轰然一声巨响,大地震动,巨石落下,战场上烟尘弥漫开来。
物质转化,法则具现,有高环法则巫师!
亡灵骑士灰头土脸地从一边地上爬起来,死死地盯着雾气背后。但当雾气分开时,战场上已是喊杀声一片、佣兵们的攻击水银泻地,失去了亡灵支援的格鲁丁的贵族私兵在龙骑兵系统的压制下一面倒地崩溃;亡灵将领手持黑色巨镰、冷冷地看着那些懦弱的人类一个又一个从他身边逃开,战场上仿佛有一道洪流冲击着整条战线向他所在的方向崩溃。那一刻大厦将倾,空气中都恍如回荡着巨大、痛苦的呻吟。
不过他还有最后一个机会,白的目光分开人群,终于看到站在战场另一端的布兰多。
必须清除掉那些满场乱飞的光球,可他没那么多时间,白有理由相信这一刻是谁在控制那些诡异的东西主宰了战场。然而只要杀了那个年轻人,那么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战场的天平就会向自己一方倾斜。
他冷冷哼了一声,已经放平了手中的巨镰。
但布兰多同样也第一眼就看到了这位天启四骑士之中的黑骑士,这个老对手就像是他过去见过的那个白一样丝毫没有改变,还是穿着这么一身在他看来十分“装逼”的行头。不过这个时节的黑骑士应当还没有获得邪龙之血,对付起来也就容易多了。他微微笑了一下——擒贼先擒王——的确像是一向对自己的能力与速度都十分自信的黑骑士会做出的选择。
可白并没料到自己的意图已被看穿,他只看到夏尔手持短杖站在年轻的贵族身后一线,其后是虎雀,野精灵姐妹等卢比斯雇佣兵团的众人。两只圣洁天使飞回去后,也一左一右落在布兰多身边,仿佛贴身护卫。只是用天界之民作为护卫的人,黑骑士还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组合的实力相当强,可在他看来并不是没有机会。
然后白动了,人影一闪,黑骑士好像残影一样在战场上闪烁了三次,每一次,都越过近百米的距离。只是布兰多不慌不忙,他心念一动,天空中的龙骑兵系统顿时换了一个排列方式,它们马上调转枪头瞄准某个区域——一片齐射。
纷乱的金色光柱一道道击中地面,好像一瞬间大街上忽然生出一片黄金的森林一样。龙骑兵系统甚至根本不需要瞄准,数量就足以弥补弥补它们在精确上的缺陷,在光箭覆盖范围之下,纵使是黄金上位的黑骑士也不敢随时随地将自己暴露在每一秒多达十道、甚至更多次的白银程度的打击之下。迫不得已之下,他只能在行进中举起镰刀反击,一道黑色光弧反方向冲散了光雨,并一瞬间抹去了七八只风精蜘蛛。
圣剑卡牌可以在支付状态下为结附卡牌提供白银实力的攻击力,然而并不会影响其他方面的能力,在黄金上位的攻击面前,甚至还达不到黑铁实力的风精蜘蛛的防御就像是纸一样脆弱。
只是白想要进一步追击,却发现天空上飞散的光点早已四散开,然后远远地环绕着他开火。而等他重新开始移动,它们又集结起来用强大的火力对他进行压制。除了第一击占了点便宜以外,一时之间,黑骑士竟然发现自己占不到半点好处,反而他的速度不可避免地降了下来。
白抬起头,第一次感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判断之下。
而另一边,龙骑兵系统灵活的作战方式看得虎雀等人目瞪口呆,夏尔则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在一边认真地为他们讲解道:“……所以说,一个游戏里有三个指标是永远存在的,那就是技巧、装备和属性。你们可以看到这就是领主大人技巧和装备优越性的体现,当然,领主大人曾经告诉过我——夏尔,当你纵观这三个指标,它们中总有一个能帮到你,如果你以后有一天会成长为一个大法师,那你一定要感谢我告诉了你这个秘密。”
他点点头,口不对心地说道:“如今我已经成为了一位大法师,但看得出来,我非常感谢领主大人告诉了我这个秘密。”
野精灵中的妹妹听了忍不住扑哧一笑。
“夏尔。”布兰多磨了磨牙齿:“你最好赶快给我加入战斗——”
“当然,领主大人,我正在准备法术。”夏尔马上答道:“不过领主大人,我看到好多贵族私兵——等等,那个徽记好像和让德内尔伯爵有什么关系?”
“那正是让德内尔家族的人。”
“又是一位伯爵?也就是说,大人您又在得罪贵族了?”年轻的巫师大吃一惊:“玛莎在上,大人我打赌你前一世一定是个苦大仇深的家伙。”
“没关系,按照你的话来说,我们两上一次就被绞死了。”布兰多一边不断为龙骑兵系统下达命令,一边没好气地回答道:“而这一次大不了就是他们再把我们拖出来绞死一次而已。”
“那倒也是。”
夏尔挑了挑眉毛。
……
第一百六十幕旅法师的战争(四)
夏尔的法术终于完成。
一道由无数线条编织而成的光墙在布兰多面前展开,堪堪赶到的黑骑士手中巨镰带着一溜火花沿着墙面切下去。他金色的瞳孔微微一缩,立刻后撤,事实上当他看到这道墙时就已然明白此行已经失败。他再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击杀那个年轻人——先不说一道由七环导师制造的法则之墙有多坚固,何况就是布兰多本人也有黄金一阶的实力。本来以为可以依靠引以为傲的速度取胜,可没想到对方好像一开始就知道他会怎么做——那个年轻的人类在第一时间就断然放弃对于整个战场的支援,撤回了所有的龙骑兵仅仅为了牵制他的行动。
在身边明明已经有那么多护卫的情况下,依然选择了放弃大局而先顾自身。这样的人要不是太过怕死,要不就是拥有可怕的判断力。但无论那一种,至少他都赌赢了。
白抬起头,金色的眼睛里火焰燃烧与不远处布兰多浅褐色的眸子平静地对视;他甚至产生了一种感觉,对方是一个与他交战多年的老对手。
白当然不会明白,布兰多正是那个多年与他交战的老对手。两个人在教会骑士团国格雷斯的山区之间交手不下数十次,彼此之间都知根知底,何况那个时候的白已经获得了邪龙之血,无论是成熟程度还是实力都远非现在的他可比。可布兰多对他的认识和本身的经验,却一点没有改变过。
只是这一切落在黑骑士眼中,就显得越发诡异了。
他抽身一退,布兰多立刻命令道:“拦住他——!”
天启四骑士之中的黑骑士,战争的天平与审判者白·缇亚马斯·裘月,这位玛达拉的亡灵将领虽然个人实力在四骑士中一直在下游徘徊,可却是四个人当中最天才的一个统军将领。布兰多知道在第二次黑玫瑰战争之中主持攻陷布拉格斯整个战略的就是此人,而任由对方回到玛达拉成为未来埃鲁因的心腹之患不是他的作风。何况对于他来说能在此地留下这家伙,意义等同于断塔古斯一臂,而失去了白的玛达拉亡灵大军,在南方也不会给他那么大的压力。
更不要说他还要面对让德内尔伯爵的雷霆怒火。
可听了布兰多的话,白却忍不住是冷笑。想要留下他?没那么容易。虽然他一时拿布兰多没有办法,但那也是建立在还要维持崩溃的贵族私兵的情况之下,倘若他没有牵挂,成下心来要给这个年轻的人类一个好看,他相信鹿死谁手还未必可知。不过虽然布兰多的话激怒了他,可白还是选择了全力抽身而退,作为一个以智力见长的将领,知道什么时候该干什么是一种必不可少的素质。
他一个转折就甩开夏尔的静止结界,又仿佛鬼魅一般从两只圣洁天使之间闪过,最后与从战场上追过来的茜一错身;整个过程不过一呼一吸之间,甚至手持斧枪的红发少女才来得及一回头,就看到黑骑士的背影已经远远在数十米之外。
“混蛋——”她咬了一下牙,狠狠地看着那个方向。
布兰多摇摇头。
事实上他也在心中失望地“呿”了一声,没想到竟然失败了——他本来想用话激这家伙留下来,可没料到从第一次黑玫瑰战争开始,这家伙就好像是和后来一样冷静了。他本来还以为这家伙一向骄傲,而这个时候又资历尚浅,不如后来那么成熟,说不定会冲动一些。
“真是棘手啊,这怪胎——”布兰多忍不住腹诽了一句:“TorrentialRain的设计小组你们究竟会不会做NPC啊,能不能从玩家角度考虑一下,搞得简单一点——混蛋!”
不过他马上想到另外一个问题,回过头对夏尔说道:“夏尔,去找克伦希亚。他可能会需要你的帮助,我担心白那家伙会带走格鲁丁——”
“克伦希亚?”
“一个佣兵团长,现在算是我们的人。”
“我要怎么做,大人?”
“你是法师还是我是法师?见机行事。”布兰多答道:“芙雷娅那个呆丫头都能成为女武神,我相信你也没问题。”
“哈?”
“没什么。”布兰多一本正经地答道:“我只是帮她规划一下人生而已。”
“明白。”夏尔一躬身:“荣幸备至。”
“去吧。”布兰多点点头。却看到红发少女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夏尔在经过对方时,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和芙雷娅小姐真像,原来大人你喜欢这个类型的——”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赏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茜咬了咬牙看了这家伙一眼,与他错身而过,走到布兰多身边。
布兰多问:“茜?”
茜微微一愣:“恩?”
布兰多看着她。
“我没事。”红发少女擦去脸上的血,随口答道:“只是大人,梅蒂莎她……”
“我知道。”布兰多点点头。不过没关系,好在现在光元素还有结余,救出梅蒂莎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茜看了这位年轻的领主一眼。
她隐约知道银精灵公主与这位年轻人之间的关系,虽然有些奇怪,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只要确定梅蒂莎没有事就可以了,虽然布兰多没回答,不过她已经从年轻人的脸上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因为她知道布兰多绝不是那种对于自己手下部署漠不关心的人。
……
战场上的局势正在改变,事实上佣兵们已经越过了贵族私军在内城之前的最后一道防线。
白退走后,立刻向贵族军队下达了撤退进入内城的命令,不过他怎么也没想到——正因为自己的这个命令,战场上的局势一时间变得更加难以收拾起来。
黑骑士已经习惯于指挥亡灵大军作战,虽然也了解人类的习性,可要论及对于人性的把握,毕竟赶不上那些真正的人类将军。当佣兵们构成的洪流一样没过零星的骨头架子,失去了亡灵的支援之后,格鲁丁的私人军队已无立足的余地。本来就军心动摇,更不要说一声撤退之下贵族私兵们信心全失,沿着五条街道溃败、像是被赶鸭子一样一泻千里。这还是布兰多指望赶着这些人进入内城,特地命令虎雀吩咐克伦希亚不要急着赶尽杀绝,否则估计这些平日里飞扬跋扈的贵族私兵此刻早就哭爹喊娘不剩下几个了——
而对此,我们的缇亚马斯先生也只能感到目瞪口呆。
事实上当黑骑士翻身上马时正好看到这样大军溃散一幕,他忍不住暗骂一声:“蠢货!”
不过咒骂没有意义,白也明白这一点。他抬起头看到夜空中那些好像巡航一样的光点,它们偶尔向地面射出一两道光束,带走那些仅剩的、还在顽抗的贵族私兵、或者是被冲散的亡灵小队的存在性。这位亡灵将军眼中露出略感兴趣的神色——那个年轻的人类给予他的惊喜比想象之中的还要大:召唤师?
不过召唤师没有如此诡异的召唤术,不过也不排除是古代魔法。在黑暗之龙之前的时代中,魔法的体系和现在可大不一样。就像是龙族所使用的古代弦魔法,和现代弦魔法完全是两个概念。他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心想要是塔古斯大人的主力在这里就好了,幽魂与高阶尸巫都可以很好地克制这些空中单位。不过他也知道这只是一个妄想,因斯塔龙勋爵在南境拥有更重要的任务,主力还要用来与埃鲁因的南方军团残部对峙,不可能出现在这个地方。
他明白塔古斯私下将骨棘军团划给他一部分就已是极限,不过让他摇了摇头的是,那年轻人一出手就让他损失了这支军队接近一成的实力。不过还好,只是骷髅投矛手而已。
不过要说赢了,那也没这么简单。
内城方面还有几十名守卫,其中大部分是格鲁丁篡养的骑士,依靠他们倒是能支持一段时间,只是现在这个情况下只有带走那位男爵大人才是最保险的方法。至于能不能支持到大军赶到还很难说,他不愿意冒险,黑骑士想到这一点,默默地把目光转向西方。
“年轻的人类,我们之间的交手在继续呢。”
黑骑士的梦魇战马越过溃兵,以最快的速度进入了内城——
他拖着长长的斗篷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经过吊桥,一边下达命令门廊内的骑士们升起吊桥并关上城门。他果断地放弃了重新整编后面那些累赘的打算,且不说那个年轻的人类会不会给他这个时间,再说白也不打算让这些人冲击内城,免得让对方有机可乘。
至于外面那些人类是死是活,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不过等到这位玛达拉的亡灵将军换好新的衣甲来到城头上时,却发现布兰多与他的佣兵们已经来到了内城之下,速度比甚至他想象中还要快一些。那些溃兵在他们的冲击之下正沿着冷杉城堡两侧逃窜,丝毫没起到任何阻拦的效果。他回过头,看到格鲁丁身穿一条丝质长袍站在他身边,面色一片青白。
“缇亚马斯大人?”这位男爵大人忍不住问道。
“这里肯定拦不住他们。”黑骑士看了一眼下面,就冷冷地答道:“你想要保命的话,就得跟我走。”
男爵一愣。
“那我的人怎么办?”他小声问道。
“你还管得了他们?”金属面具下金色的双眸冷冰冰地扫了他一眼。
格鲁丁一窒。
他正想说什么,却忽然听到身边一片惊呼。两个人都同时回过头,却正好看到一个身穿长袍、袍袖上纹着三道金色花纹的年轻人从佣兵之中走出,他手持短杖,向前一指,六条金色的光线立刻从大街上延伸至内城的墙头。
格鲁丁一怔。但白已经低吼道:“是那个大法师,拦住他!”
但晚了,夏尔已经将手向下一放,开口道:“物质转化,法则:等价交换。”
“IazU?”杖头上宝石一亮。(古代语:交换物?)
“魔力。”
六条金线微微一亮,延伸出无数金色线条向下,线之后,三道岩石构成的巨形桥梁凭空成形。
一片寂静——
……
第一百六十一幕旅法师的战争(五)
六道黑沉沉、冷冰冰的岩石桥梁从夏尔短杖之下升起,轰然撞入内城的城墙之上,一阵地动山摇之后,格鲁丁的骑士们东倒西歪地从护墙背后爬起来,胆战心惊地发现他们与对手之间已是一片坦途——再无阻碍。
战场之上一时间悄然无声,仿佛沉默的天使飞过在场每一个人头顶,让他们发不出声来。
但年轻的巫师收回手杖,向后一站,然后抬起头向着城墙之上那些面如土灰的骑士们微微一笑。
那一刻,沉闷的马蹄声从他身后响起——
佣兵之中的骑兵已经从夏尔背后奔驰而出,一瞬之间就越过了这位年轻的巫师,他们冲上了岩石之桥。骑兵们向前,身后年轻的领主手中的长剑也向前——布兰多手中长剑剑尖折射着星辰的冷光,一动不动——仿佛是为了回应着同一个命令:
进攻,摧毁敌人!
地面隆隆作响,贵族骑士们终于变了脸色。大批的佣兵密密麻麻地涌上城墙,但布兰多的召唤物比他们更快。年轻人已弃牌重置了两只之前在与卡拜斯、白的交战之中受了不轻的伤的圣洁大天使,他一边从墓地之中捞出梅蒂莎的卡牌,一边命令圣洁大天使出击——光作的天使扇动着双翼从上空越过所有人的头顶,一瞬间飞至城墙之上,手中剑光一闪,已是人头滚滚落地。白银上阶的实力在卡拜斯与白面前虽然不值一提,但在这些贵族骑士面前却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以它的落脚点为中心,骑士们纷纷后退,他们唯一的选择似乎就是仓惶逃窜,大批骑士不得不转身推挤着涌下了城楼。
很快,一个缺口在城墙上被打开了。
看到这一幕,白冷冷地哼了一声。他一言不发,拖着格鲁丁就往城堡内走,对于他来说,这些人类是死是活与他无关,只要保证手上的格鲁丁完好无缺就行了。同样的情形当然落在随时随地都关注着这边的布兰多眼中,他笑了一下:白这家伙还是不懂人类的本性啊!
年轻人低下头,对身边的茜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少女微微一怔,看了他一眼,随即半信半疑地走开。她离开后不消片刻,战场上立刻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喊声:
“男爵大人逃走了!”
“男爵大人已经逃走了!”
当喊声响起时,少数仍在城头上坚持抵抗的贵族士兵微微一怔。他们忍不住回头去寻找格鲁丁的踪迹,但结果是可想而知,战线在这一刻终于动摇起来。这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当发现失去了自己的领主之后,格鲁丁的骑士们全线崩溃,或者说本来就只是稍作抵抗,然后就彻底放弃。
局势逐渐明了,佣兵们像是洪流一样涌入城楼之中,他们放下吊桥——布兰多随后带人进入城堡内,因为对于他来说:还有最后的一战。
……
城堡内阴暗晦涩,走廊仿佛无穷无尽沿着一种螺旋状的形状向下。然而或许格鲁丁以为只有他才知道冷杉城堡的密道所在,不过可惜,这在布兰多看来不算什么。这是他另一边灵魂先天的优势,就像是男爵与玛达拉的亡灵将军进入密道所在的大厅时,年轻人同样尾随而至。
双方同时进入那座大厅中。
而双方也同时在看到互相时停了下来——布兰多、茜与夏尔在一端,格鲁丁与白在另一端——男爵显然没料到过这样的事情的发生。他那一刻整个人都呆了一下,差点还以为自己是不是被谁给出卖了。一时间双方隔着一张长桌,彼此都一动不动。
大厅还是那座大厅,仿佛与前一天一模一样的场景而今又重现了,甚至连气氛都如此惊人的相似。
诡异的寂静之下,大厅内的空气流动甚至都趋于停止——
然而布兰多抬起头,他看了一眼天花板上那座漂亮的红色水晶吊灯,忍不住想到历史正是令人惊叹的相似。只是前一天他在这里选择了妥协,但现在他要来收回自己遗失的东西。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格鲁丁与那个挡在他身前的亡灵骑士。
白也静静地看着他们,似乎并不惊讶。
亡灵骑士抬起右手用巨大的镰刀将格鲁丁拦在自己身后,答道:“人类,你比我想象之中要优秀得多;我很惊讶,埃鲁因还有你这样的下层贵族——”
声音空洞得像是一层正在掉漆生锈的金属。
布兰多摇摇头。
“好了,不要浪费时间,缇亚马斯。”他打断这家伙道:“你明白,我是来取谁的性命。我知道我留不下你,不过你也不要妄想可以带走这位埃鲁因的男爵大人。”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的读音。
金属面具下传来瓮声瓮气一声嗤笑:“我不知道你是谁,姑且认为你是子爵大人吧。不过子爵先生,我记得在你们人类世界,贵族之间的规则可不是这样的。”
“在我身后的正是本地的领主,一位高贵的男爵先生,他的家族中流淌的贵族血统甚至可以追溯到你们之中的上一个王朝。但今天,子爵大人你告诉在下,现在你要对这个光辉的家族的其中一个成员出手,在贵族与贵族之间,拉开血腥的屠杀的先例?”
“我当然可以放下手。”白耸了耸肩:“可是我放下手,你敢杀他吗?”
格鲁丁站在亡灵将领背后,面色阴沉。
“王国的荣誉不会降在叛徒头上。”
“可鱼死网破也不是你们的游戏规则。”
布兰多微微一笑:“如果区区一个让德内尔伯爵也足以让我鱼死网破,那我还来这里干什么?”
白微微一愣。
“好大的口气。”格鲁丁男爵终于有机会插一句话,他几乎从牙齿之间磨出这句话:“区区一个让德内尔伯爵,我不知道你的自信从何而来,冈斯廷子爵。”
“我有让你说话吗?”布兰多看着他。
年轻人冰冷的目光像是刀子一样直刺入格鲁丁的心底,他瞳孔微微一缩,立刻闭口不言。
玛达拉的亡灵将军鼓了一下掌:“好气魄。”金属交错的嗓音从面具下传来。“可洛尼亚人(注)说过,聪明人办事要学会在想和做之间寻求一个平衡。子爵先生,尤其是我认为作为一个体面的贵族来说,格鲁丁男爵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教训。我看不如就此收手如何,大家都有回转的余地。”
(注:教会骑士团国格雷斯与圣奥索尔之间地区的居民,也是格雷斯的主体民族)
“洛尼亚人也说过,以血还血,以牙还牙。”夏尔在布兰多身后微笑着补充道。
“可流的,毕竟不是大人你的血。”
“的确,但贵族的体面也不是与生俱来的。”布兰多冷冷地答道。
白沉默。
但年轻人也皱了一下眉头,因为在他的印象中这位天启四骑士之中的黑骑士从来都不是一个废话连篇的人。正好相反,他与白骑士艾伯顿是出了名的沉默寡言,做事果断、喜欢实干而不是夸夸其谈。但现在白表现出的一面却与他所知的正好相反,布兰多绝不认为是因为白此刻的性格与之后发生了什么大的改变。
那么就只剩下一个原因了。
格鲁丁有这么重要?只是不知道玛达拉与让德内尔家族之间究竟达成了什么样的协定!不过更让他怀疑的是对方在这里拖延时间的目的。
但是击破未知的陷阱的最好方式就是不让对方如愿以偿。
布兰多干脆一言不发,他伸出右手、白手套按在剑上,轻轻一压,人已向前一步。他才一动,冰冷的气势一瞬间越过半个大厅——
白纹丝不动,但他身后的格鲁丁却连退三步,甚至差一点摔倒在地上。这位王国的男爵大人好不容易才面色通红地站稳,他咬牙切齿地看着布兰多,心中却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情绪。他本人虽然不过是个黑铁实力出头的剑手,不过却一样能感觉出布兰多之前那一下爆发出的真实实力——又变强了!
格鲁丁无法相信一个人能在一天一夜之间变强如此之多,他当然不可能猜到那是二十二个元素使等级带来的感官上的错觉,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性就是对方之前肯定是在隐藏实力。
他马上附耳将这个发现告诉了一旁的白,黑骑士点点头,然后用一种玩味神色看着布兰多——
卡拜斯的报告是不可能出错的。
但格鲁丁现在也应该不会骗他,何况他自己刚才也有体会。那么他应该相信谁呢?
不过这位玛达拉的亡灵将领表面不动生色,只是开口问道:“子爵先生,不三思而后行?”
“缇亚马斯,插手人类之间的事情对你没好处。”布兰多按着剑摇摇头:“你明白,你不可能带着格鲁丁离开。既然如此,又何必和我来一场没有意义的战斗,让开吧,我知道这不是你的习惯——”
白却摇摇头。
他看着布兰多步步走近,稍微用巨镰将男爵后压了一些保持距离,然后开口道:“对子爵先生来说,这场战斗的确没什么必要。不过对我来说却不同,玛达拉虽然从来没有与生者结盟的传统——不过凡事大都有第一次,第一次就抛弃盟友的话,这对我们来说可不是一个好名声。”
他在面具下一笑:“何况,你有一点说得没错。在强敌环绕之下,我要护住男爵大人,是有一点困难——”
“缇亚马斯先生!”格鲁丁吓了一跳,脸上白了白,慌忙问道。
……
第一百六十二幕旅法师的战争(六)
“缇亚马斯先生!”
格鲁丁男爵被白的话吓了一跳,脸上忍不住一片惨白。他现在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这个玛达拉的亡灵将军,如果对方都无法护他周全,那个野蛮的年轻子爵只怕真的会一剑干掉他。
但白却不理他,径自说道:“不过支持半个钟头,我有这点自信。”
“半个钟头?”布兰多就像是一个真正的老对手一样捕捉到了对方这句话的重点:“半个钟头有什么意义么?还是说你在这里拖延我半个小时有什么目的?”
“如果不是敌人,我真怀疑你是不是我生前某个挚友。”白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为何你总是表现得对我如此了解,纵使是玛丽莎。也没有能如此了解在下呢。”
布兰多只是一笑。
他当然知道玛丽莎其实是白的贴身女仆,这混蛋这么说其实是绕着弯在损他。不过即使是口头上也丝毫不愿意示弱,这倒是符合他对这家伙的认识;明明打输了口头上也绝不会认账的骄傲的性子,即使是在玛达拉也得罪了不少人,否则也不会被发配到因斯塔龙这个杂牌军团来。
但他想是这么想,手上却一点不保留。他继续向前,与白相距不过十米。与此同时夏尔在他身后,也准备好了法术。
“子爵先生。”白开口道:“你没想过,西门方向为什么没给你信号吗?”
布兰多一怔,他心中想到什么,忽然面色沉了下来。
“啊,我记得那是一位红发的美丽的佣兵小姐吧?”亡灵骑士答道:“当然你不用担心,大人,我手头人手很少,应当不足以对他们造成什么麻烦。不过有一点我不得不告诉你——我派去阻截他们的人手,想必拖延一点时间还是绰绰有余的。”
布兰多一言不发。
白却自顾自地说道:“想必这个时候,西门我的同类应该已经攻入城了罢。当然那都是一些肮脏的、低级的骨头架子,而且缺乏指挥,你知道我并不是很信任那些下层尸巫。不过子爵先生,无论怎么说,你现在不立刻回头去补救一下的话——别说那位美丽的小姐的性命,恐怕整个战局都会变得很麻烦吧?”
年轻人好歹听完了他的这些废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极力克制住自己才没有一拳砸在对方脸上。他现在只想要这张乌鸦嘴再也说不出话来,不过愤怒归愤怒,心中却清楚地很,对方没必要撒谎——
事实上他也一直在担忧西门方向的战况,因为就像是白所说的,他一直没有收到那个叫做尤塔的女佣兵团长的魔法信标。但如果情况真如后者所说那么严重的话,战局岂止是麻烦那么简单,简直是无比危险。
先不说这些亡灵涌入对于冷杉城造成的损失,而且也封死了他们每一个人的后路。内城城墙低矮,根本承受不起骷髅大军的冲击。而如果让对方乘势攻入内城的话。
布兰多忍不住心一直往下沉。
他没想到这家伙在这种时候还敢分兵,他忍不住想这家伙到底真的有没有在乎过格鲁丁的生死。说不在乎,但此刻的所作所为似乎也不太像。但说在乎,这家伙的这个计划却更像是一个丧心病狂的疯子。
除非他一早就打算将格鲁丁带走。
可有那个必要吗?
格鲁丁不过是让德内尔伯爵的其中一个儿子而已,甚至说不上是长子——
布兰多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缇亚马斯这一击可说是击中了他的要害。他不由得抬起头面色阴沉地看着这位黑骑士,现在他才总算是明白了这家伙之前拖延时间的意图。不过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自己足够警觉,没有让对方阴谋得逞——至少现在他还有选择的余地。
“妈的,不愧是战争的天平——”布兰多暗骂了一句。这还是第一次黑玫瑰战争时代。但这家伙就已经表现出了不逊色于未来的智慧与预见性,布兰多甚至有一种错觉,说不定这家伙已经猜到了自己打的是什么主意。
布兰多紧了紧了剑柄,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将这家伙留在这里。甚至比起干掉格鲁丁,他更愿意先干掉这个家伙,不过可惜,他也知道这不太现实。
白对他微微一笑:“还有半个小时,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在他身后的格鲁丁仿佛也松了一口气。这位男爵大人从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他嘿嘿阴沉地一笑,看着这一刻好像是进退不得的布兰多,心中充满了一种幸灾乐祸的快感。
以至于好像连现在要承受灾难的冷杉城,似乎都压根不是他的领地,与他无关一样。
不过那倒也是,对他来说城没了再建就是了,至于人?那些贱民遍地都是,他压根就不用在乎。比起来他还是更关心布兰多现在的感受,他忍不住笑了笑:“年轻人,冲动是要付出代价的。”
不过他忽然想起上一次挑衅对方的代价,口气下意识地缓和了一些:“不过我承认你很强,力量总是值得让人去尊敬的。当然如果你愿意将这件事情放下就此告一段落,我也可以代表我的父亲作出承诺——”
“承诺我们之间的过节到此为止。”
他仿佛整个人都轻松下来,侃侃而谈:“事实上你也明白,贵族之间一般不愿意承受两败俱伤的战争。不过还有一件事,我的养女还在你手上——”
他正想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却看到前面的白回过头,金属面具下冷冰冰的眼神盯着他。格鲁丁心中一寒,忽然意识到什么,赶忙闭口不言。
同时白回过头,等待着布兰多的回答。
夏尔与茜也看着自己的领主大人。
布兰多冷冷地回道:“一而再,再而三的妥协,缇亚马斯,你当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么?”
“或者你愿意放弃?我知道这些骨头架子拦不住大人你,不过你的部下呢?”亡灵骑士问道:“当然,对我来说这都是可以接受的,这就是你与我的不同之处。”
格鲁丁阴沉地一笑,心中明白白这么说其实是在挤兑布兰多。不过他倒是喜欢这个点子,尤其前一天,他就是用同样的方法迫使布兰多妥协。看着对手两次走进同一个陷阱,这让他感到心中充满了一种阴郁的恶趣味。
布兰多却叹了一口气。
“缇亚马斯,在我的家乡,有一句古老的话。”他的手微微松开剑柄:“人的一生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白一愣。但他立刻看到布兰多右手一闪,长剑已划过一条笔直的线直刺向格鲁丁。亡灵骑士在电光火石之间反应过来,微微一抬手中的巨镰,当一声响,长剑带起一抹银光擦着男爵大人的右臂飞过去,“噔”一声钉在后面不远处一张油画上。
但即使定住,剑柄还是不住地颤抖着。
白向后看了一眼。
而格鲁丁早已捂住右臂上的伤口,脸色苍白,用一种恨恨的眼神看着布兰多。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他不知道这个年轻人究竟和自己有何深仇大恨,每一次都要给自己留下一个教训。
白回过头,叹了一口气:“何必呢,布兰多先生,仇恨本来不是不可化解的。不过,我更感兴趣的是你之前那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句话有很多解释。”布兰多淡淡地答道:“不过我最喜欢的是其中一种——那就是人的一生当中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犯同一个错误。因为这实在是太考验一个人的智商下限了。”
“你这么说。”白看着他:“就是要与我一战?”
“正是。”
亡灵骑士的手掌微微一紧,金属手套已经卡擦卡擦地握紧了手中的巨镰。他盯着布兰多,说道:“那么试试吧,我拭目以待看看你能不能在更短的时间内绕开我——”
灵魂之火构成的灵质铠甲一瞬间扩张,形成一面接近凝质的银墙。
但布兰多看着他,只是摇了摇头。
“缇亚马斯,你搞错了什么。”
白愣一下:“什么意思?”
“事实上,我已经绕过你了。”
年轻人一脸平静地说道,他的目光越过这位黑骑士的肩头,一直落在那柄插在油画上的长剑上。而那柄正在兀自颤动的长剑,剑尖正死死钉住一张除了他,谁也看不到的卡片。
一张绘制着独角兽女骑士的卡片——
“精灵旗帜高高飘扬,心在闪耀,剑在闪耀——”
“出来吧,梅蒂莎。”
一声凄厉的惨叫——
白回过头,目瞪口呆地看着一支银色骑士长枪已经洞穿了格鲁丁的前胸,然而男爵大人仍旧兀自一脸不可置信之色。他用尽全身力量回过头,然而长枪只是轻轻向后一收,顿时一道血箭彪射而出。格鲁丁男爵就像是一摊烂肉一眼软倒在地上,而亡灵骑士立刻恨恨地回过头:
“梅蒂莎,怎么可能——我不是已经将她重伤了吗!”他低沉地吼了一声。
布兰多用一种居高临下、揶揄的目光看着他:“你还记得我是一个召唤师吗?”夏尔听了这句话在一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心想你算哪门子的召唤师。
但白却皱了皱眉头:“不可能,召唤师也无法越过我的灵质之墙定点召唤。”
布兰多一笑。
“所以说,我就是比较特殊的那一个。”
……
第一百六十三幕赌徒的轮盘(一)
细剑卡擦一声刺入颅骨眉心,最后一具灵俑也失去力量哗啦一声倒在地上。拥有一头火红色长发的女佣兵团头单手握剑,气喘嘘嘘地看着周围,翠绿色的眸子里映出的是一地的骸骨与佣兵的尸体。战斗已经结束了,虽然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总算是击退了袭击者。
尤塔出了一口气,将细剑收入裹着一层黑色皮革的剑鞘之中。
“团长!”喊声从身后传来。她回过头,看到一个少年快步从人群中跑出来。
女佣兵看着这个年轻人一直跑到自己跟前,但却伸手打断对方的话:“不用说了,留下人照顾受伤的兄弟。其他人和我一起继续前进,已经浪费够多的时间了,必须在亡灵大军抵达之前抢先控制西门!”
“等等!”少年上气不接下气地叫住他。
“怎么?”尤塔皱了皱眉头。
“来不及了。”少年大声说道:“我们之前在与那些怪物交手的时候,‘老鼠’他们就看到了南方发出魔法信标,团长大人,来不及了,亡灵已经早就抵达了。我们现在过去,面对的也只能是数也数不清的亡灵大军而已——”
女佣兵团长停下来,看着他:“‘老鼠’还说了什么?”
“‘老鼠’说了,我们现在唯一的选择是立刻放弃。我们向北突围,离开冷杉城,亡灵进来了,我们大家都要死在这里。”
“我们走了,那其他人怎么办?”
“团长大人,我们在这里,难道就能改变什么吗?”少年焦急道。
“混蛋!”女佣兵团长一拳打在墙上:“让我们的人就地准备,让猫头鹰、灰狼与棕熊三个小队分别带人沿着附近三条街道前进!既然没办法阻止它们进入冷杉城,我们就近拦下它们!”
“团长你疯了!”那人喊道:“我们才不到三百人,那些骨头架子的数量成千上万,不依靠城墙,我们拦不住它们的!”
女团长按住自己的胸前,咬牙道:“拦不下也要拦,你想让我食言吗——!”
“团长……”少年微微一怔。
“还不快去?”
“可是,为了一个贵族值得吗?”少年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个年轻人也是贵族吧,他肯帮我们是因为他与格鲁丁本来就有矛盾而已。说到底,他们还是一路人。我们为什么要为他们那种人而战——”
来者咬牙冲她大声喊道:“团长大人,你妹妹,父母,都是死在那些该死的贵族手上!手下的兄弟们也大多有相同的遭遇,大家,大家因为敬重团长大人你,我们才走到一起!我们为什么要为了那种人而死在这里,就让他们去狗咬狗好了!”
尤塔一窒。
她叹了一口气,抬起头正要说什么。可正是这个时候,冷杉城堡方向传来“嘭”一声巨响,所有人都回过头,看到那个方向沉沉的黑暗之中一束白光忽然升上天空——魔法信标!
纯白色的光柱直刺入夜空,仿佛一下划破这漆黑的天地之间。光在深沉的背景之下显得如此纯洁无暇,仿佛就像是克鲁兹人创世的史诗之中,母亲玛莎在黑暗之中落下的第一滴眼泪。
那是描绘世界初生的第一道光。
光从黑暗中诞生,赋予万物智慧、崇高与灵——
那一刻。
尤塔与她的助手那一刻都呆滞抬起头,眼底映衬着黑暗之中的光彩。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光升向最高处,炸开,然后变幻成一段军队之中通用的传讯文字。
文字闪耀在夜空中,久久不曾消逝。红发的女佣兵团长仰起脸面,碧绿的眸子里有一丝最深沉的闪光:
“格鲁丁死了——”
她淡淡地说道:“领主大人让我们立刻回信。”
“领主……大人?”少年吃惊地看着她。
尤塔低下头,对少年一笑:“克伦希亚那家伙也敢选择这样一条路,我又何尝不敢?格鲁丁死了,那个年轻的贵族给了我一个答案,从今往后,他就是我所追随的人了。”不过她微微笑着摇了摇头:“不过可惜,时间太短了。”
“可是……”
“没有可是了,我们能回信吗?”尤塔问道。
少年摇了摇头:“那些尸巫用黑魔法把整条街都沉寂了,除了光、暗元素之外,其他元素现在根本进不来。可是我们团里没有巫师也没有祭祀,最强的元素使也不过才黑铁实力,现在根本施展不出任何法术!”
“信号箭呢?”
“‘老鼠’说了,那东西也是依靠元素点燃的。”
尤塔咬了咬牙,她沉沉的目光看着街道另一边:“那就用我们自己的办法,给领主大人争取一点时间把。”
“团长?”
但女人的脸色已经严肃下来,她沉默了一下,抬起头,转过身,拔出细剑向右一挥:“所有人都有,给我听好!”
“有人用高贵的行动给了我们一个答复,但现在我们却已经失言于人。不过所幸,我们至少还可以补救。因此现在我命令你们向前推进,至少把那些该死的骨头架子拖在这里——或者,让它们从我们的尸体上踩过去!”
大街之上一时沉默,只有尤塔的严肃的命令久久回荡。每一个人都停下手上的事情,下意识地看着这位团长大人。
“回答我,我的人中没有懦夫。”
“没有懦夫!”佣兵们举起手中的武器。
那个少年呆呆地看着尤塔,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已经被回过头的女佣兵团长断然打断:“不必说了,你明白我一旦下达了命令就绝不会轻易改变!”
“可是团长,何必为了一个贵族……”
尤塔轻轻一笑。
她低下头,拍了拍少年的脸蛋:“我比你更了解贵族,小家伙。如果那个年轻人真是贵族,他就不会杀死了格鲁丁了,这是他们之间的规则,过去的几百年来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打破——”
她抬起头,看着沉沉夜色。
“不过不管他是谁,至少从这一刻起,我和他的交易算是两讫了。”
少年一时竟呆了。
……
在南门,激烈的战斗仍在持续。在火地战团大团长的监督之下,佣兵们以近乎不计损失的手段一次又一次地与保持着相同的节奏、如同潮水一样一波波涌上来的骷髅大军展开反复拉锯。
黑暗之中的战争仿佛漫无休止,每一个人都忍不住感到疲惫不堪;放眼望去,满眼尽是一片片相连的白骨——人类与亡灵互相交换损失,尸体堆积如山,然而惨痛的代价也最多只将战线维持在废墟之上而已。
好在城墙的破口只有不过十米的一段,大部分拥有黑铁级实力的佣兵才可以勉强挡住数目百倍于他们的亡灵大军。事实上佣兵们也明白这一点,因此他们宁愿付出十倍的鲜血也要反复在城墙破口一段区域上补充工事。
那几乎已经称不上是一场战斗了,简直是缺乏战术美感的绞肉。
双方的指挥官就是一位阴冷的死神,无声无息地将更多的人命填入到那短短十米的血肉战场中去。只是对于玛达拉一方来说,尸巫们可以毫无感情地将那些用微弱的灵魂之火带你然唤起的骷髅架子像是一大把不值钱的筹码一样推到牌桌中央。
而对于这一点来说,却正是让人类感到最心寒的一点。
“弩手就位——”
“换装钝头箭——”
个别佣兵团的团长这个时候充当起了传令官的职务,他们看着那些身经百战的战士们将拧开装着圣水的瓶子的瓶塞,哗啦呼啦将水倒在成捆的箭矢上,忍不住有些心痛,在一般的战斗中,他们很少这么奢侈的使用这些消耗品。
战士们一排排抬起四臂弩,瞄准,射击。
然后“呼”一声尖利的长鸣,仿佛一道无形的墙壁扫中了下面一排排骷髅,骨头架子毫无征兆地倒下一片,并立刻在白光之中化为飞灰。
弗恩一只脚踩在一堆骸骨之上,他单手将剑扛在肩头,刚刚冷漠地将自己的第二队填上去好将已经疲惫不堪的第一队换下来。然后又命令一个小佣兵团将城头上负伤的人抬下来,对于他来说这场战斗好像漫无止境,就如同过去在卡拉苏经历过的那些战斗一样。
弗恩冷静地指挥着,他明白玛达拉与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
不过他这时也回过头,抬头看着黑沉沉天空之中的闪光。他眼中映着那一束亮光,笑了一下:“贵族杀贵族,也算是值回票价了。不过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们用阴谋、毒药与刺杀之外的手段,那个年轻人还真是野蛮。”
“那些贵族们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他的副手在一边答道。
弗恩看了他一眼。
“你不懂。”他说道。然后又问:“还有多久。”
“半个钟头。”副手立刻答道。
弗恩一摆手:“去,把我们的战旗插高一点。打退这一次攻击,它们就要换尸巫上了,那家伙给了我一个答复,我现在也给他一个答复才行。”
“晨曦吗……”火地战团的大团长看着地平线:“快了。”
副手微微一愣。
但弗恩却微微一笑:“这也算是,完成那家伙的第一个命令罢。头儿有令,我们当然要以令行事。”
“头儿?”
“姑且这么认为吧。”弗恩回头看了战场上一眼。
……
第一百六十四幕赌徒的轮盘(二)
冷杉堡大厅之中人来人往,布兰多与梅蒂莎、夏尔、茜以及虎雀等人在一起,看着佣兵们进进出出,将一副布满灰尘、巨大无比的地图从地下室搬出来,横放在长桌上。
当地图被横放在长桌上,围在长桌边上的所有人都忍不住低叹一声。不过只有野精灵姐妹之中的妹妹开口问道:“领主大人,你怎么知道那个坏家伙会把地图放在地下室呢?”她说完,马上小心翼翼地看了自己的姐姐一眼。所幸,这一次芙罗没有找她的麻烦,只是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事实上之前布兰多晋级元素使那一幕已经彻底把她震住了,一直到现在都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布兰多知道这个小姑娘口中的“坏家伙”正是指格鲁丁,不过那位曾经不可一世的男爵大人现在正躺在外面的庭院中。这个时候他可没心情为这人渣收尸,而且说不定以后还能派上什么用场。
他看了看大厅门外,佣兵们正在内庭中集结,除了肃清残余敌人之外,他们的任务之一是排查逃走的白·提亚玛斯·裘月。不过布兰多心知肚明对方不可能会留在冷杉堡中,虽然之前的一次交锋那家伙可以说是惨败,不过白从来不会做无意义的事情。
比方说留在这里给他找麻烦泄愤什么的,那不是天启四骑士之中的黑骑士的习惯。如果是那个红骑士雷帝欧斯倒是有可能。但白从来不会把自己毫无意义地置于危险的境地之中,这也是为什么他会是天启四骑士之中最难对付的一个的原因之一。
不会轻易留下把柄——
“贵族们大多有一些相同的习惯,蒂雅。”布兰多一边想,一边回答道:“而且这东西也不见得是格鲁丁放下去的,我很怀疑他有没有治理这个领地的意愿。”他这句话半真半假,他知道这张地地图与贵族们的习惯倒是扯不上什么关系,而是那地下室有些什么东西他一清二楚而已。当年玩家后来把格鲁丁掀翻时,他虽然不是其中之一,不过对这件事也算是一清二楚。
布兰多看着那张地图,那应该是建设冷杉城时就留下的规划地图。这东西自然也不是出自格鲁丁手笔,说不定是上好几代留下的东西。以至于一旁年轻的巫师看着都皱了皱眉头:
“这东西起码有几十年历史。”夏尔咳嗽了两声答道:“这家伙难道一点也不关心自己的领地么。在黑塔巫师的领地,巫师们可是每一年都会重新绘制地图。”
布兰多摇摇头,心想你以为人人都是巫师?再说这里是托尼格尔,在整个埃鲁因都是最野蛮最边缘的地带,你还能指望什么?他用手扫了扫地图上的灰尘,答道:“在这个时代,这种小地方的城市地图几十年都不变一次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勉强可用就行了,再说现在我们也不需要那么详细的地图。”
“在这个时代?”夏尔皱着眉头看着他。
“口癖。”布兰多抬起头,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有意见?”
“没。”年轻人赶忙摇摇头:“只是大人这么一说出来,顿时就充满了一种历史的厚重感。好像大人你说这样一句话时,已经站在了历史这样一个高度上,真是英明神武,英明神武。”
布兰多一时哭笑不得:“废话少说。”
不过他又回过头,想起一件事来:“对了,红手软……不是,芙罗,我让你整理的装备呢?”
“啊?”野精灵姐妹之中的姐姐好像这个时候才清醒过来,微微一愣,然后反问道:“什么?”
“打扫战场的事情?”
“哦。”芙罗微微一怔,“是那个骨头架子的遗物吗?说起来有一件很奇怪的东西,我正想问大人你呢——”
奇怪的东西?
布兰多愣一下,像是卡拜斯这种黄金级的玛达拉的高级将领掉落的装备,一般不会差到那里去。不过要说是奇怪的东西,琥珀之剑中奇怪的装备不少,但除了那些低级的玩具以外,幻想级以上的奇物无一不是玩家之中广为流传的“小神器”。因此他听红手软妹这么说,一时忍不住好奇起来。
不过他正要提问,却看到看到满头大汗的克伦希亚与那个一身青灰色长袍的年轻人同时从大厅外走了进来。
看到这两个人,布兰多脸色一肃,马上打断芙罗下面的话。有些急匆匆地向对方问道:“如何了?”
“休整好了,大人,随时都可以出发——”克伦希亚小心地看了他一眼,答道。
他这句话就像是一个信号,“哗啦”一声,大厅中的所有人都拿起自己的武器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连那边一直在陪芙妮雅说话的茜都拍拍小姑娘的肩膀,然后站了起来。布兰多看着这些人,点了点头:“那么我们出发吧!支援弗恩方向就交给你了,克伦希亚先生,我会让梅蒂莎小姐与你们一起前往。至于另一边,什么情况?”
梅蒂莎听了布兰多的话,向克伦希亚点了点头。
然而银发的中年人却皱了皱眉头,摇摇头道:“信号已经发出去了,还是一点消息也没有。我已经派了斥候去联系,但想必一时半会也回不来。”
“来不及了。”布兰多摇摇头:“必须立刻出发。”
“但大人,我了解尤塔。”克伦希亚忽然说道:“即使是没有及时赶到,她也一定会选择尽最大可能拖住玛达拉的亡灵。大人,因此我想你不用太担心……”
他话还没说完,但已为布兰多所打断:“没用的,她们拖不住。我比你们更清楚玛达拉的惯用战术,在那些无边无际的骷髅大军的包围之下,除非是据险而守,否则两三百佣兵就像是投入到海里的石子一样,只消片刻,就会尸骨无存。”
他双手按在桌子上,抬头看着所有人:“何况还有隐藏其中的尸巫与黑武士。”
布兰多直起身子,拿起茜的长剑:“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立刻出发。剩下的,就只有祈祷尤塔小姐能及时赶到西门。否则剩下的结局就只有一种了——”
大厅内一寂。
众人面面相觑,不过当他们看到布兰多说完之后再不发一言,拿起剑离开位置向外走去,一怔之后还是一一跟着离席。而正是这个时候,只有夏尔从尘封的地图上抬起头,好整以暇地开口问道:“所以说剩下的最坏的一种结局,其实就是放弃冷杉城,对吗?领主大人?”
所有人都是一愣,不明白年轻的巫师的话题为什么会转到这上面来。
但布兰多却在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他:“你想到了什么?”
“我只是想,大人你的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胆大包天啊——”
布兰多微微一笑。
“因为代价太大。”他答道:“为了不亏本。只好选择回报最丰厚的一种方式,虽然风险是高了一些。不过就像我说过的,一个死人还会在乎套在脖子上的是一条还是两条绳索吗?”
“那到也是,不过我现在才知道——大人你和罗曼小姐真是绝配。”
布兰多笑了笑。
“大人?”虎雀有些不太明白地问。
“夏尔所说的,正是我的打算。”布兰多点点头,答道:“我不仅仅要杀格鲁丁,还要宣布对托尼格尔的所有权。让德内尔伯爵想必要让我好看,而我就用这片本来属于他的土地来给他一个好看。胜负不仅仅在于力量,智慧也掌握着大势倾覆的关键——”
“没有人可以战胜未来——”
他一步跨向门外,又回过头看着银发的中年人——这位这个大厅之中唯一的外人:“再说,谁规定一位新生的贵族只允许有一块领地呢?你说是吗,克伦希亚先生?”
克伦希亚满头大汗,一脸呆滞地看着布兰多。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想法:要不就是自己疯了,要不就是这个年轻人疯了!他这根本就是在挑战这个古老王国的一切传统与贵族之间的游戏规则。
强行侵占一位贵族的领地——
玛莎在上!如果他成功了,那他就颠覆了埃鲁因一切古老的认知。
银发的中年人忍不住低下头,心中忽然想到还有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们都疯了!
不过夏尔却和这个佣兵团长有着不同的看法。这位年轻的巫师抬起头,并不惊讶地问道:“不过现在看来,风险的确很大。亡灵就在城外,而放弃了冷杉城,大人就失去了在托尼格尔立足的借口了罢——”
“所以说,大人打算怎么办呢?”他问:“还是准备躲进森林去打游击?对了,大人你上次教我那个十六字方针是怎么说的?”
布兰多微微一笑,他回过头。目光穿过玄廊之外的大型拱门,门外是沉沉的黑暗。但布兰多明白,破晓也不过只在一刻之间。说不定下一刻,太阳就会从地平线上升起。
可是,冷杉城真的能支撑到下一刻吗?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年轻人答道:“既然选择了赌徒的生活,那么就要静下心来享受赌徒的刺激——”
“至于打游击。”他答道:“放心好了,我也算是宗师后人。”
……
第一百六十五幕赌徒的轮盘(三)
“没有发现敌人。”
“左边也没有发现敌人。”
“这边也没有那些该死的骨头架子——”喊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此起彼伏。尤塔回过头,焦虑的深绿色瞳孔中折射着一层浅浅的光泽——那些亡灵去那里了?女佣兵团长纤长的手指一动不动地按在细剑的笼柄上,心中疑惑有如一片逐渐弥漫开伸手不见五指的迷雾,所有人皆在这迷雾之中环首四顾,却一无所获。
佣兵们在黑暗之中前进,脚步声沙沙作响,未知潜藏在夜色的寂寥之下,无形之中冰冷地攫住每一个人的心灵。恐惧就像是一片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的阴影,它不用发言,也扼住所有人的喉咙。静得落针可闻,每一个人都用在黑暗中显得亮晶晶的眼睛四下警惕:
生怕那些忽然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亡灵会从某条巷子涌出来,将他们包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横穿过半个城区,本以为会在途中与那些嗜血的死物正面遭遇,然后展开一场殊死搏斗。可敌人好像只存在于臆想之中,西门的亡灵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莫非是那个年轻的贵族判断错了?尤塔回过头,少年手中照明水晶的光芒渗入她瞳孔深处,倒映出对方那张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一些苍白失去血色的脸。
“团长?”少年问道。
“干什么?”
“是不是那个贵族判断错了?”他小声说:“它们会不会绕到北边去了?”
“不可能。”女佣兵团长断然否定了这个判断:“战场上争分夺秒,对方的指挥官不会是蠢货。”
“可是……”少年还想再说什么,前面却有人喊了一声:“团长!”
两人皆是一怔,不约而同地向那边看去。
“怎么了?”
“有些发现。”那个人喊道:“你过来看一下!”
尤塔与少年互相看了一眼,点点头跟了上去,而她一转过角,顿时愣住了——
长街之上完全变了一副景象。
这里像是经历过一场惨烈的恶斗,放眼望去,地上铺设街面的石板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触眼所及尽是一个接一个的大坑。崩裂的石板像是被某种来自地下的强大力量向外掀翻,有一些甚至被掀飞到了几十米之外,若不是空气中感觉不到一丝一毫要素之力造成的元素紊乱,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有理由相信这里起码经历过一场黄金以上实力的对决。
尤塔抬起头,看到不远处一栋两层高的建筑向内凹陷下去,坍塌在一边;仿佛是中央部分被什么东西横向抽中了一样,支撑结构的木梁纷纷断裂。那样的一击,至少也是白银之上的水准。她轻轻吸了一口气,一边向前走去,一边看着那些土坑之中东倒西歪的骷髅架子、以及人类的尸体。
“那些是什么人?”
女佣兵团长看着那些尸体,皱了一下眉,尸体的穿着与城外的贫民无异。这倒是好解释,可是在这些人类尸体旁边散落一地的骨头架子又应当怎么理解?她仔细观察过了,发现伤亡比接近五比一,也就是说一具人类的尸体旁边至少有五具骷髅的残骸,这个交换比,若是城外的贫民都有这个战斗力的话——尤塔倒要怀疑一下格鲁丁是怎么活到今天的了。
佣兵们都摇了摇头。
“他们的武器呢?”她又问。
“没有武器。”佣兵答道。
“没有武器?”尤塔轻轻吸了一口气:“你们是想告诉我,这些人类其实是赤手空拳与亡灵交战,还是他们是白银之民——?”
“团长,他们是不是白银之民我不知道,不过第一点——我想说正是如此。”之前叫他们的佣低下头,小声答道。
尤塔眼中闪了闪,这一夜发生的事情有一些超出她的认知。这时街上响起了一阵马蹄声,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到两三个骑手分开夜色的薄雾停在了他们面前——是之前派出去的斥候。女佣兵团长立刻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她抬起头,开口问道:“怎么了,前面有什么发现么?”
“团长。”那个骑手立刻答道:“城门方向有交战的声音。”
城门方向有交战的声音?
意思是,这些难民竟把亡灵平推回去了?
所有人都停下来,忍不住面面相觑。玛莎在上,这是什么样的情况?
……
黑暗之中的光,并不像是漆黑底上的白色涂料那么简单。尤其在幽深的黑暗之中,那唯一的一束光仿佛是人心之中流淌的希望。虽然并不曾被它所照耀,可一样想要向着那一线的明亮前进着。甚至那怕仅仅是一个存在于心灵之中的想象,但人也愿意在黑暗中向着有光的方向跋涉着。
那怕在背后留下了更深沉的阴影,但人类也愿意面向光明——
黑暗之中,火把的光摇曳着。
少女静静地屈膝跪坐在火把面前,红澄澄的火光勾勒出她面颊柔和的线条,一明一暗之间,优美的线条延伸至脖子、面庞边沿之下的阴影之中。她漆黑的眼睛折射着火光,仿佛瞳孔最深处点亮了一束摇曳不定的火苗,安静地抿着唇,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仿佛眼前的一切已经与她无关了。
轰一声巨响,一道两人才能合抱的藤蔓忽然从地下升起,带着碎石与泥土,环成一道弓形抽向夜色下那些白森森的骨头架子。数十米长的藤蔓在骷髅的海洋之中横扫而过,“噼里啪啦”一阵乱响,无数碎裂散架的被高高抛起,扫飞向一边。
三个身材高大,穿着兽皮长袍、面色冷漠的男人站在城墙上指挥着这些藤蔓,仿佛清扫垃圾一样,一次又一次将下面涌上来的骨头架子打退。而那些站在他们身边,甚至半佝偻着身躯也比他们还要高出一个头的兽化狼人,正用幽幽的目光盯着下面亡灵的海洋,随时准备击退那些隐藏在这些乌合之众之中的黑武士与尸巫的偷袭。
战斗已经持续了接近一个小时——
但终于有一头高大的狼人走到少女身边,恭敬地低下头:“安蒂缇娜小姐,好像有援军到了。”
贵族千金眼中闪了闪:“什么人?”她问道。
“好像是佣兵。”
她回头向城墙下看了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地回过头,点了点头。然后她轻轻转过身——看到商人大小姐正双手抱着自己那个珍贵的包包、上半身完全趴在另一边的城垛上,她闭着眼睛睡得正香,睫毛垂下像是一道浓密的刷子,脸蛋在火光映衬下红扑扑的,娇艳欲滴,倒是引人怜爱——当然若不是小口微微张开,正以一种极为不雅的姿势往下面流了一大滩梦口水的话。
安蒂缇娜有些无力地叹了一口气,伸出去拍了拍少女的脸蛋,啪啪。
罗曼立刻砸吧砸吧嘴,下意识地挥挥手小声嘟哝道:“要杀罗曼的话,请等我睡完觉——”
贵族千金忽然感到一种脱力的感觉。
“罗曼。”
“知道了知道了。”小小罗曼在睡梦之中皱皱小眉毛:“请领号排队,下一个——”
“……”
……
尤塔第一次看到安蒂缇娜时吃了一惊,这位成熟的女佣兵团长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她看着那些装束奇怪的家伙——狼人,德鲁伊,西门的亡灵在它们的压制之下几乎毫无作为。别说他们来晚了,估计他们就是不来,恐怕这边战斗的结果也丝毫不会有改变。不过她心中不由得想到这些人又是何方神圣。她不知道这些人又是不是那个年轻的贵族手下,不过如果是的话,是不是说明对方根本就没有相信过自己?
那么弗恩那边,那个年轻人也应该有一些后续措施罢。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虽然知道这也很正常,但还是感到有一丝不舒服。就好像下定决心的努力最后却被别人否认一样,虽然她心智早已成熟而坚定,可是难免还是有一些期待。尤其是在这一天夜里的战斗之中,在亲眼见证了那个年轻人手刃了格鲁丁之后,她心底隐隐产生了一丝期望,期望这是一个改变命运的契机。
不只是她的,还有整个佣兵团。
在这个乱世之中,漂泊不定永无宁日。她希望那个年轻人是一个值得追随的领主,至少可以让她手下的大多数人感到归属。可果然贵族都一般货色,不管多么与众不同——但永远整天只会想着怎么谋划别人,所以也对其他人充满了猜疑,不信任任何人。即使是那个年轻人,也逃不出这个圈子。女佣兵团长将自己火红色的长发掠至耳后,想到这里就变得一言不发。
但安蒂缇娜抬起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了近一个头的女人,面色平静一动不动,仿佛丝毫不示弱。这些应当是领主大人收服的佣兵?她想,然后稍微思索了一下,心中大概理清了布兰多的思路。不过她眼中看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忽然闪过一丝明悟——原来如此,她好像猜到女佣兵团长的想法一样,开口道:“请问你们是?”
尤塔看着这个小姑娘,虽然对方的年纪比她小得多,可是她还是感到一种隐隐的压迫感。“呿,又是一个贵族小丫头。”女佣兵团长在心中腹诽了一声,不过开口时却是一副揶揄的口气:“尤塔,山燕佣兵团团长,我们是领主大人派来的,小姑娘你又是谁?”
试探来了。
安蒂缇娜心中轻轻一笑,却面不改色地答道:“我也是领主大人的属下,确切的说,我是他的首席幕僚。”她平伸出手:“这位是罗曼小姐,她是领主大人的未婚妻。”
商人大小姐打了个呵欠,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
果然,尤塔心中一动。她的眼中也闪过一丝厌恶与失望。
这一丝失望与厌恶并没有逃过贵族千金的眼睛。果然,她心中闪过与尤塔同样的想法,但面色一转,冷冷地开口答道:“不过尤塔小姐请不必猜疑——虽然我以大人的幕僚的身份出现在这里,却并不代表我认同他的做法。”她抬起头,冷着一张脸看着女佣兵团长:“所以团长小姐,请你帮我转告大人——”
“如果以为一个人单身抛开一切,就可以避免伤害其他人的话,我希望他可以抛弃这种幼稚。因为虽然我不知道大人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但我却知道一个真正的英雄,并不是不会犯错误的圣人,而是敢于承担责任的男子汉!”
“即使是错误的决定,我也希望他明白一个人的生命并不仅仅属于自己,还属于所有人依靠、牵挂与爱着他的人。就像是我尊重领主大人的决定,但却绝不会原谅他抛弃部下的行为——”
“还有,请告诉他——”安蒂缇娜忽然停下来,目光落在远处:“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不流血与抗争,就能依靠施舍得来的希望与自由。”
少女停下来,最后一句话远远地传了出去。
片刻。
城墙之上每一个狼人都回过头,它们回头看着这个贵族少女,眼中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芒。
尤塔微微一愣,她心中一动,但看着这个少女问道:“什么意思?”
安蒂缇娜没有答话。
城墙之上一片死寂——
女佣兵团长又把目光投向一旁的罗曼,而商人小姐只是对她甜甜一笑,开口问道:“那个,阿姨,罗曼想问你有信号箭吗?”
尤塔一呆。
……
当信号从西门升起时,明亮的火光映亮了全城每一个参与这场战斗的人眼底最深处——
布兰多与他身后的夏尔、茜在一瞬间停下来,跟随它们一起的佣兵们也在一瞬间齐齐停下。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起头看着那璀璨的光芒,那仿佛是一个祷告,一个祝福,告诉战场上的每一个人。告诉他们——他们胜利了!
布兰多深深吸了一口气。
若他是一个赌徒,那么他想自己一定是最幸运的那一个。因为当轮盘停下的那一刻,命运的指针不偏不倚,正好打开了那唯一的一条道路之上的大门。至于门之后又是什么,或许他一时还看不清那么远的事情,不过他至少知道,自己终于又赢了这一次。
从玛达拉与格鲁丁手上,生生将第一步棋走了下去。
然而此刻夏尔回头看着自己的领主大人,这位年轻的巫师微微一笑:“所以说,黑暗之后——已经是破晓了吗?领主大人?”
“不。”布兰多看着那束魔法之光,摇了摇头:“只是——”
“我已经看到了结局。”
……
第三卷王权与蔷薇
第一幕信笺(一)
“这里静得有些不同寻常。”盖尔说道。午后的阳光洒落在枯叶地上,周围的树林光线不断变幻着:“大人。”
“山民中流传着这样一个传说,森林中迥异寂静的所在,因为有湖之女神目光注视着,在这样的地方,切忌不能轻易回头。”泰里斯说道,这位子爵苍白削瘦的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投向树林中——那儿有一条野兽走过的小径。
“大人你说笑了。”盖尔有些毛骨悚然,他四下看了一眼。阴影中好像真的潜藏着一双眼睛:“混沌在上,神灵不过是虚妄。”
“不,盖尔。”泰里斯答道:“我认为神灵是真实存在的。”
盖尔看着这位年轻的子爵,仿佛要从对方一双和善的眼中看出这些异端邪说的根源一样。泰斯特是万物归一会的圣子,能选上这个位置的人一定是经过上面层层筛选,无论是智慧、天赋还是对于教义的忠诚都是万中挑一之辈,虽然平日里性格有些变化无常,但还是让人不敢相信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如果存在神灵。”盖尔答道:“那我们的所作所为,岂非亵渎?”
泰里斯看着他,眼中的神色好像是在讥讽这个年轻骑士的软弱一样。“如果有神灵。”他说:“它们就一定是正确的么,我看不一定?”
盖尔哑口无言,这才意识到自己与对方的差别所在。
年轻的子爵回过头,在森林边缘,骑士们终于七手八脚地将船从小水湾拖上了岸。“上路吧。”他打了一个响指,“在这种地方,说不定晚上会遇上幽魂一类的东西。虽然没什么威胁,但也麻烦。”他单手托着剑柄、灰布袍角扫在地上,转身向前走去。
盖尔紧随其后。
不多时后面就有骑士追了上来,“大人,第三、四、五、七小队都抵达了。”来者低声汇报:“我们之前收到了来自北面的信号,除了我们之外,其他人都在北边登岸。至于别的小队,好像都没有能穿过外面的迷雾。”
泰斯特兴趣盎然地看着森林中的景色,仿佛林地里变幻的光线投入他狭长的眼睛里,也变得柔和起来。“这么说来。”他说:“我们一共有三十七个人到了,对吗?”
骑士点点头。
“三十七个白银级,加上我。”他指指自己:“对付一个湖之骑士应该够了,如果情报上没出错的话——”
盖尔没有答话。
众人的脚步声在森林中沙沙作响,泰斯特子爵回过头。盖尔的手始终紧紧握在自己长剑的柄上,鼻子里的声音嘶嘶作响,“这个岛有多大。”他问:“大人?”
“你害怕了?”泰斯特问:“盖尔,渔民说了,湖之骑士不会在圣白之山外面出现。”
盖尔吸了一口气,僵硬地松开手:“对不起,大人。”
泰斯特和善地笑了笑。
一行人穿过森林,与北边的同伴会合。他们赶得及在下午太阳落山之前抵达那片圣白色的岩石之下,余晖落在白皑皑的石壁上,让人眼花。年轻的子爵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手放在石壁上,他纤细修长的手指沿着岩石抚摸着坑洼不平的表面,粗糙的触感回应来一种历史的厚重感。
沉甸甸的感觉,就仿佛目光穿越回千百年之前,那个王者带着剑来到这里,静悄悄地长眠在这片森林之中。
“这里面沉睡着一位王者。”他说:“你们知道是谁吗?”
“埃克?”盖尔问。
“不。”泰斯特摇了摇头:“不是他。”他意义不明地答了一句,然后垂下手,沿着石壁向前走去。没多久,他们就发现了一片通向岩石内部的凹陷。通过那个洞穴,背后有一片翡翠色的森林,当地山民们称之为“睡梦森林”。年轻的子爵停下来,回头问道:“是这里么?”
“是的大人。”他身后的骑士答道:“情报上说,湖之骑士就徘徊在背后那片森林中。”
“那么你们的武器都准备好了么?”
所有人都拍了拍腰间的佩剑。
泰斯特子爵满意地点点头:“既然如此,那就跟我来吧。”
“混沌在上!”骑士们应和道。
……
布兰多坐在胡桃木的书桌前,忽然感到自己怀里的贤者石板轻轻颤动起来。又来?他微微一怔。但疑惑了一会,年轻人干脆放下手中的鹅毛笔,伸手将那东西从怀里拿出来,然后平放在桌面上——在摊开的信笺旁边。贤者石板“哗啦哗啦”轻轻颤动着,在木桌上好像忽然具有了生命。
但过了一会,又平息了下来。
一动不动。
“怎么了。”安蒂缇娜问道,她轻轻眨了一下眼睛:“领主大人。”她静静地坐在布兰多身边的一张贵族高背椅上,衬着窗外的阳光——坐姿端正优雅,脖子像是天鹅一样修长优美。布兰多回过头看着她,一时都出了神。
“没什么。”他说,一边用手轻轻推了下石板——但还是没什么动静。“大约是又有一次低频率的共鸣。”布兰多思考了一下:“最近常有的事情。”说到这里,他打开抽屉,将石板放了进去。然后又从墨水瓶中抽出羽毛笔,可因为思路被打断,一时却不知从何开头。
布兰多揉了揉额角,有些头痛。
“你在给芙雷娅小姐写信?”贵族少女看了桌子上的信笺一眼。
“是啊,头痛。”布兰多答道:“虽然干掉了格鲁丁,可是真正的麻烦现在才刚刚开始。”他重新抬起头:“你说,安蒂缇娜,我们要怎么应付让德内尔伯爵?”
安蒂缇娜抬起眸子,有些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我以为大人你有办法。”她答道:“一意孤行的时候,怎么没有问一下我的意见。”
“如果我放弃了。”布兰多笑了笑,“你就会安心了?”
贵族千金回过头,干脆闭口不言。
“傲娇。”布兰多心想。他用羽毛笔笔尖在纸上戳了戳,又问道:“话说回来,你和那个女佣兵团长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表面上的意思。”
“我看不像。”布兰多摇摇头,“你心里有抱怨我明白,不过你我都清楚,你不是一个口不择言的人,更不要说在一个外人面前说那么多。”他拿起那张羊皮纸,揉成一团远远地丢出了窗户,“很聪明不是么,安蒂缇娜;我真幸运,可以有你这样的手下——”
安蒂缇娜回过头看着他,眼中有一丝欣赏。
“因为想到领主大人要收服那些佣兵。”她答道:“我才会擅作主张。”
“所以不怪我了?”布兰多舒了一口气,“谢天谢地。”
“从来就没有怪过。”贵族少女浅浅一笑,“只是被丢下,有一些生气而已。”她皱了一皱眉:“与其说起来,我更担心跟不上大人你的步伐,我不知道,也许有一些根深蒂固的东西会让我越走越远。”
布兰多笑了笑,心想有心就不会错得太远——不过他并没有说出来——而是重新拿出一张信纸。“所以有想法了吗。”他问,“幕僚小姐?”
安蒂缇娜点点头。“差不多。”她说,“大人兵行险着,用一般的办法恐怕无法化解接下来的凶险。不过论贵族之间的斗争,以小搏大,无非卸力与借力。首先要看我们能不能找到什么靠山,但传统的恐怕不行,我们根基尚浅、别人也不会冒着得罪让德内尔伯爵的风险接受;倒是我们可以考虑他的敌人,但是且不说我们本身分量太小,而且所作所为已经挑战了游戏规则——”她有些为难,思索了一下道:“剩下的就是那些比较不合常理的选择了。譬如说南方军团,玛达拉也不是不可考虑——”
布兰多摇了摇手。“玛达拉就算了。”他答道,“你说说看南方军团。”
“让德内尔伯爵与玛达拉结盟,想必不会超出这几个原因。”安蒂缇娜答道,“其一借玛达拉之手,削弱南方军团;其二恐怕也是任其压制让德内尔境内山民的力量,大人你注意到了么。玛达拉的亡灵大军至今没有越过女神之湖雷池一步。而从外面传来的消息看,它们活动最频繁的区域也在山民的自治地区之内。”她说道:“这样一来,南方军团孤立无援,恐怕也恨死了对他们不闻不问的让德内尔伯爵。但南方军团驻扎的地区大多是贫瘠的不毛之地,要不就是山林之中,他们面对的最大的麻烦就是缺少补给。而如果我们能和他们结成攻守同盟,不说对抗让德内尔伯爵,至少可以保证身后无忧。”
“你是说玛达拉?”
贵族少女点点头。
“办法是好办法。”布兰多用羽毛笔无意义地在羊皮纸上涂涂画画,目光集中于窗外一点,仿佛在思考什么,“只是南方军团至今泥潭深陷,与玛达拉一战之后早已与外界断绝了联系。甚至这个编制还存不存在都是一个问题,即使存在,如何联系上他们又是一个问题。”他的笔尖停了下来,吸了一口气,“我们不能寄希望于运气,因此这个办法只能作为一个备用的考虑。我可以向格拉尔斯山方向派出人手,但在得到任何确切消息之前,这都只作为一个保险的手段。”
他回过头:“还有别的考虑吗?”
“大人结识的银精灵如何,可以帮上忙吗?”安蒂缇娜问道,“要说借力,他们就是最大的助力了——”
……
第二幕信笺(二)
“银精灵?”布兰多偏过身子,用一只手托住下巴,“当然,不过与白银之民的友谊是我最后可以动用的底牌之一,不到最后关头,我会尽量避免把这张牌丢出去。”他问:“还有吗?”
安蒂缇娜看到年轻的领主笔下淡淡发黄的信笺纸——除了羊皮与莎草,托尼格尔的纸张大多来自于南方的戈兰·埃尔森的地区的某种“纸树”。当地人将这种树称之为“杜韦金”,意即出产黄金的树。这些纸张大多输送到安培瑟尔、西法赫或是科尔科瓦这些富庶的省份。但现如今,这种贸易关系却因为内战的一触即发而单方面中断了——这让少女眨了眨眼睛,联想到当前的局势。“大人。”她抬起头:“你想要——?”说到这里她忽然皱了一下眉:“可公主一方纵使势单力薄,也不一定看得上我们罢。再说,比起我们来,王党显然更不愿意得罪让德内尔伯爵。”
“一语中的,安蒂缇娜。”布兰多将第二张信纸折起来,“哗啦”揉成一团,“不过如果不是借力,而是卸力,又会如何呢?”他一边说,一边将纸团丢了出去。
“卸力?”
“这封信的确是写给格里菲因·科尔科瓦·奥德菲斯公主殿下的。”布兰多答道,“意义在于使我们从密不透风的重重重压之下找到一丝喘息之机。”他倒转笔尖,将羽毛笔和信笺纸一起平推过去,推至贵族少女跟前,“你来写。”
“给公主殿下的信?”安蒂缇娜接过纸笔,轻轻吸了一口气,手中的笔尖压到纸面上:“怎么写?”
“格式你定,内容这么写。”布兰多打了一个响指,“秋暮之月17日,写于托尼格尔,冷杉男爵领地——兹启格里菲因·科尔科瓦·奥德菲斯殿下。在前天晚上的战斗之中,来自‘黑勋爵’因斯塔龙方面的玛达的亡灵大军绕过南方四领,向冷杉堡发起偷袭——不但造成了重大人员伤亡,而且在战斗之中格鲁丁男爵大人也以身殉国。而作为途经此地承蒙男爵大人款待、王国的开拓骑士,以及瓦尔哈拉地区的领主双重身份的在下,以为鄙人有义务临时担当起本地的防务工作。而经过一夜战斗,现已将亡灵击退,不过为防止亡灵再次入侵,从今日起在下将暂时主导此地的防务与行政工作。”他停了一下,“直到公主殿下亲自任命的新领主抵达之前——”
布兰多看贵族少女们埋头认真地写着,笔尖沙沙作响有若耳畔低语。
“继续。”他说道,“并且在下在这里质问让德内尔伯爵大人的责任,为何隐瞒因斯塔龙方面亡灵大军在南境停留的消息不发,以及擅自让玛达拉大军无声无息越过四领的失职。其次,希望得到公主殿下的谅解,并最后随信附一枚记录战场影像的魔石,以证在下言之凿凿。”
安蒂缇娜微微一怔抬起头,“魔石?”她问:“这是怎么来的?”
她话音刚落,门外就响起“笃笃笃”的敲门声——
年轻的领主抬起头应是了一声,门应声打开。进来的是芙罗,野精灵姐妹之中的姐姐——少女抬头看了屋内的两人一眼,然后走到布兰多身边。“领主大人。”她平铺直叙地答道,一边将一枚表面布满细密花纹的灰白色石球放在布兰多手边,“你要的东西。”精灵小姐今天穿着一件束身皮甲,下面搭一条朴素的短期内,细细的金色发辫盘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自然而干练。
“检查好了?”布兰多问。
芙罗点点头。
安蒂缇娜认出芙罗手上的正是“魔石”——布加的巫师工匠们用神秘的魔导技艺制作出的魔法物品,它可以记录并传递影像信息。实际上早在银色联盟建立之前,巫师工匠们就发现一种石英可以在短时间内(一两天内)记录影像资料,不过白银之民将它们导入法阵之中,从而制作出可以在数十年内保存资料的“魔石”;魔石并不罕见,但贵族少女仔细看了年轻人一眼——“领主大人在昨天之前就准备好这一切了。”她心中想到,“领主大人虽然冲动,但却并不鲁莽……”
布兰多收好石球,然后对安蒂缇娜说道:“有了这一封信,还要看格里菲因·科尔科瓦·奥德菲斯殿下的反应,不过公主殿下是一个聪明人,我相信她会好好利用这个机会的。”
“你很熟悉公主殿下?”贵族少女以她特有的敏锐地抓住问题的重心,“领主大人?”
“一个能孤身离开暗流汹涌的科尔科瓦,千里迢迢潜回自己的领地,借助王党之力反对自己的兄长的少女,这样的心智还不够成熟坚定?”布兰多回过头答道,“安蒂缇娜,不要忘了今年她才不满十六岁。”他停了一下,“退一万步说,她身边的人也不会是聋子瞎子,经历过宫廷斗争的王党,不会看不出这封信背后的意义。”
他从安蒂缇娜手上接过信笺,弹了弹信纸“哗哗作响”。“让德内尔伯爵蛇鼠两端,在地方派、新旧王党之间摇摆不定,各方都乐于见到出现我们这样一个变数出现给他施加压力。”布兰多答道,“因此这封信的关键不在于它上面写的究竟是不是真的,而是它可以显得有多真。王党拿到这封信,就是逼让德内尔伯爵表态的一个契机——”
“弱势之时,选择成为棋子固然是一个好办法。”安蒂缇娜皱了一下眉,“可一旦让德内尔伯爵一面倒向王党,我们就会成为弃子——”
“没那么简单。”年轻的领主摇摇头,“让德内尔伯爵是个老狐狸,生性谨慎,哪可能轻易为一方所摆布。他性格优柔寡断,一旦受到压力,怒火就会为警惕所替代。这样一来,至少暂时我们的压力会缓解。而长时间看,只要有喘息之机,对我们来说就有变数——”他把信纸扬了扬,答道:“归根结底,实力决定命运。”
贵族千金看了他一眼,不过随即垂下眼睑。布兰多私下里告诉他们,他不过是一个开拓骑士,可一个开拓骑士哪里有可能知道这么多辛密。对于贵族的家族传统,性格了若指掌,只有那些受到过专门教育的贵族子弟才有可能做到。虽然年轻人身上的谜底一个个揭开,可是安蒂缇娜越发认定他身上一定有故事。
不只是她,恐怕追随布兰多的大多数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可我们杀了他的儿子。”野精灵少女有些不解,开口问道:“就这么算了?”
“对于一个老牌贵族来说,与地位和权力比起来,子嗣不算什么。”安蒂缇娜静静地答道,“格鲁丁不是让德内尔唯一的后代,不过出于家族的荣誉,他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无论时间早晚,我们始终要面对来自让德内尔的大军。”
布兰多点头认同贵族少女的话。“棋子也要有存在的价值才行。”他答道:“我们要让公主殿下看到我们能对让德内尔伯爵造成压力才行,如果连立足的能力也没有,是没有人愿意在你身上作风险投资的。”
“风险投资?”
“犹如赌徒下注。”布兰多解释道,“高明的赌徒并不仅仅只是相信运气。”
两个少女都点了点头,表示听明白了。但布兰多放下信笺,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另一封信来,又对安蒂缇娜说道:“另外,安蒂缇娜,你再把这封信抄一遍。”
贵族少女一怔。
“这封信是给雷托他们的,接下来我们与格鲁丁的家臣、以及让德内尔伯爵必有一战。”年轻的领主答道,“现在我手头可以依靠就只有外头那些佣兵,他们靠不靠得住还是一个未知数。”他看了门外一眼,“你知道,我不喜欢依靠不确定的因素,因此我需要他们放弃原定计划,到这里来与我汇合。”
安蒂缇娜打开信笺,读了一眼内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想了一下,忽然抬起头问道:“绿村那些人,你打算怎么安置他们?”
这也是布兰多一直以来考虑的问题,他看得出来,那些狼人愿意追随他,不过碍于身份低下不敢开口而已。不过他并不在意这一点,绿村人口有三百多,因为狼人天生的体质以及在环境恶劣的黑森林之中生存的缘故,这些人中一大半都是黑铁级的实力。排出其他因素不说,也算是一支有力的助力。因此他思索了一下,“埃鲁因人一时之间不见得能接受塞尼亚人。”他答道,“唯一的办法是让他们暂时回绿村。等到我找到那个地方,正好需要大量的人口——”
“那个地方?”两个少女都是一愣。
“一个叫做瓦尔哈拉的幻想国,很快你们就会明白的。”布兰多用手指点点桌面,“对了,那些德鲁伊是怎么一回事。我还没问过你,安蒂缇娜。”
“那只是一个巧合。”安蒂缇娜答道:“我鼓动绿村村民时并没料到他们会来。不过我想——”
她抬起头,看着布兰多。
“他们是来找芙妮雅的。”
“芙妮雅?”
布兰多微微一皱眉。
第三幕信笺(三)
正当布兰多开口提到芙妮雅时,房间的门忽然毫无征兆地被推开了。年轻的领主口中一停,心里微微有些恼火是谁那么没有礼貌。他回过头,眼中映入门外三张脸中最为独特的一张——那个人黝黑的皮肤下的面孔有着岩石一样的棱角,发白的眉毛下深陷眼睛是浅灰色;发辫板结成一束束耷拉在脑后,落在一件熊皮大衣上,“先生,这个时候你们不能——”门口的被逼得一直退入屋内的佣兵口中的话戛然而止,他回过头一脸抱歉地看着年轻的领主,“大人,他们。”
布兰多向他摆了摆手,示意没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对方,高大的德鲁伊一动不动地站在门边,他认出这个德鲁伊叫做安德鲁,是枯木议会的长老之一;身后的两个人分别叫做雷德与拉姆,都是森林中的年轻一代。
佣兵退出去时随手关上了门,房间内随之静了下来。
安德鲁以特有的鹰隼一样锐利的眼神打量着屋内的陈设,因为一夜的战斗才刚刚过去,房间还来不及重新布置,因此维持着原有的、受格鲁丁男爵所青睐的偏暗偏红的风格,只是厚厚的地毯上仿佛有某种刺鼻的味道让这位德鲁伊长老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等到卫兵离开,安蒂缇娜终于有些生气地站了起来,“你们做什么!”虽然身材娇小,但她还是毫不示弱地看着对方质问道:“怎么可以这样随意闯进来!”
布兰多听了这话叹了一口气,心想,这些整天与野兽为伍的家伙果然不懂得怎么在文明世界里与人打交道。不过他阻止了安蒂缇娜,看到了三个德鲁伊身后的芙妮雅——他每次看到小女孩那一头仿佛是新生的藤萝般渗透着生命力的、瀑布般的幽绿长发,就忍不住产生一种清新、惊艳的感觉——芙妮雅躲在三位像是熊人一样高大的德鲁伊背后,对他腼腆地一笑。布兰多表情稍微柔和了一些,于是他开口道:“所以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已经可以确认这些德鲁伊是为了芙妮雅而来。森林中的德鲁伊在琥珀之剑中是一支特殊的势力,他们遵守与尼雅(①)的约定,居住在文明边界之外的黑森林中。除了记录魔法之月在蛮荒的区域对于动物的影响之外,还会监视黑森林(②)的生长情况。不过有些地区的德鲁伊与当地居民关系良好,偶尔会走出森林来警告当地人魔物潮的入侵。但只是,枯木议会的德鲁伊肯定不属于这一类,他们出现在这里,肯定是森林中出了什么事情——只是什么事情,才会和芙妮雅这样一个不诸世事的小女孩有关呢?
“子爵大人。”安德鲁伊生硬地答道,“我们是来带走芙妮雅的。”
布兰多并不惊讶,“什么意思?”他一边问,一边去看芙妮雅。但小女孩避开他的眼神,低头点了点头——这让他感到一丝蹊跷。
“所以说。”布兰多看着三个德鲁伊,“你们来找我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大人。”一直站在安德鲁身后的年轻人见机插口进来,“我们虽然征求了芙妮雅小姐与其父亲,还有绿村长老的意见,但是芙妮雅小姐还是坚持要得到大人的同意才会离开。”
“是这样么?”布兰多低下头看着芙妮雅。
“是这样。”芙妮雅小声答道:“布兰多哥哥。”
年轻的领主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安德鲁一行人。他思索了一下,愈加感到蹊跷,“所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干脆皱皱眉头开口问道:“不妨直说出来。”
“芙妮雅小姐要求我们与你结盟,子爵大人。”安德鲁浅灰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一成不变,仿佛在打量整个埃鲁因陈腐的贵族体系之中的某一个环节一样。他开口道:“因为据说你为了救她,惹上了麻烦。”安德鲁生硬的克鲁兹语一字一顿的颇有力道,“我们考虑了一下,不是不可接受,不过有几个条件——”
“等等。”布兰多皱了下眉,他一挥手打断对方的话:“我对贩卖人口没兴趣,你们最好从头到尾向我说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件事。”
房间中一静,引得一旁的安蒂缇娜与芙罗都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三个德鲁伊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安德鲁才开口道:“好吧,子爵大人。这件事要从我们三人这一次离开森林的原因说起,因为森林中出现了圣者的预言。”布兰多听到这里眉尖微微一挑,但却耐着性子继续听下去。德鲁伊长老继续说道:“在启示中提及,有一个小女孩继承了尼雅大人的意志,将诞生在这片土地上。”他停了一下,“……而我们认为这个小女孩,就是芙妮雅。”
“天启?”布兰多轻轻应了一声——在沃恩德这个世界中,神虽然化身为法则,但一样拥有影响世界的意志。当这个意志要插手凡人的历史时,一个神谕会被降下,这就是圣者预言。但他看了芙妮雅一眼,首先想到这些德鲁伊是不是在骗他,但德鲁伊绝不会拿森林之神的名义开玩笑,除非这些家伙是冒牌的——然而他们当然不会是冒牌的,德鲁伊的法术瞒不过布兰多的眼睛。
这个消息让他有些意外,如果芙妮雅是应命而生的话,那她岂非天选者。布兰多进而联想到格鲁丁针对芙妮雅的举动,而说不定玛达拉的亡灵都从这个天启之中得到了什么启示。再进一步说,说不定男爵也是从那些骨头架子那里得到的风声,这样一来此前的谜题就变得可以解释了,看来让德内尔伯爵与玛达拉之间的联系并不仅仅是互相利用那么简单……从这个神谕上来说,不排除深一层结盟的可能。但是一个神谕同时牵扯进德鲁伊与玛达拉的亡灵,恐怕就不仅仅是一个尼雅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布兰多不由得想到,森林女神与亡灵之间势不两立,而托庇玛达拉只有可能是黑暗之龙。
这样一来,事情就变得复杂起来了。
“你们如何确定,神谕中提到的人。”布兰多认真起来,问道:“就是芙妮雅?”
“大人,我们有确认的手段。”雷德答道。
“手段?”
安德鲁点点头,他马上低头弯腰对芙妮雅说道:“芙妮雅小姐,能请你转身么?”高大的德鲁伊对一个身高还不及他一半的小女孩作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就像是一头笨重的狗熊一样弯下腰,显得颇为滑稽。不过芙妮雅乖巧地点了点头,她转过身,用手从形状漂亮的小耳朵后面插入并分开脑后的长发——让布兰多可以看到,她雪白的后颈上有一枚美丽的花纹。
那是一枚树叶状的花纹,从中心一枚拇指大小的绿宝石中衍生出来,形成脉络。当布兰多看到那枚花纹时,差点没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尼雅的圣纹!”他低喊了一声,手紧紧地扶住桌子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玛莎在上,森林之女!”
安德鲁对芙妮雅点点头,小女孩这才让长发重新垂下,她转过身有些羞涩地笑了笑。但高大的德鲁伊面色却严肃下来,他看着布兰多,“领主大人。”安德鲁开口道:“你知道这个传说?”
“你是说林中的圣女?”布兰多好不容易才使自己平静下来,他点点头,“忘了自我介绍——其实我并不是冈斯廷子爵,那只是我用来欺骗格鲁丁的身份。你们可以叫我布兰多,我是高地骑士,之前你们见过的夏尔先生就是我的巫师扈从。”他停了一下,“事实上,我从学于导师以来学过不少东西,而关于林中圣女的传说也是在那个时候听来的……”
布兰多半真半假地把那个老生常谈的谎话扯完,三个德鲁伊听完后并未表示异议,反而有一种恍然的味道。巫师们博学广闻,到成了布兰多掩饰自己身份的最佳借口,再说反正夏尔是绝对不会帮他拆穿这个谎言的。但他们听年轻的领主继续说了一句话面色顿时就变了:“林中圣女是瓦尔哈拉的开启者——”
“你说瓦尔哈拉?”安德鲁几乎要一步窜过来拧起布兰多的领子,不过他走了一步才想起这个坐在椅子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年轻人其实是一个可怕的黄金级战士。他怔了一下,停下来问道:“大人,你说瓦尔哈拉与林中圣女有关系?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的幻想之国?”
“你们不知道?”布兰多一愣。林中圣女就是尼雅选中之人,森林的女儿。瓦尔哈拉血脉的唯一传承者,与这一支德鲁伊有相当大的联系,他很难相信他们竟然会一无所知。不过他还是摇了摇头:“瓦尔哈拉并不是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相反,它一直都存在于这片森林中。”他抬起头,“不过我很好奇,你们一直生活在这片森林中,竟然会毫不知情。”
德鲁伊们面面相觑,他们互相低声讨论了一小会,然后才平静下来。“瓦尔哈拉的存在在这一地区一直是一个传说,谣言中传说这个尘封之国是玛莎大人最初留下的几片守护之地之一。”拉姆说道:“如此久远的历史之前的故事,谁也无法确认。可相传瓦尔哈拉之中拥有一个‘原始火种’,如果可以重新点燃,托尼格尔以南的黑森林都会变成秩序守护之地的。”他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这样一来,我们枯木议会众多德鲁伊世世代代守护之地的工作终于可以告一段落,也能向尼雅大人有一个交代了。”
“所以说。”布兰多看了他们一眼,“这就是‘天启’的意义所在。”
……
①:森林女神
②:荒野的一种。黑森林是位于沃恩德边境上,文明之外的广袤森林。广泛分布在从埃鲁因南方,一直到圣奥索尔、骑士团国格雷斯甚至是艾尔兰塔边境上的区域,早在黑暗的年代以前,人类就已经学会在黑森林之中探索并开辟新的守护之地。
第四幕信笺(四)
“等一下。”安德鲁看到布兰多侃侃而谈,打断他道:“领主大人,你说瓦尔哈拉一直存在于这片森林中是什么意思?”
“就如同这句话的表面意思。”布兰多答道。
德鲁伊长老摇摇头,“不可能。”他肯定地说道,“如果瓦尔哈拉在森林中,我们不可能一点没有查觉——”安德鲁忽然警觉起来,意识到这是不是布兰多在套他的话,因为他们原本只为芙妮雅而来。可一不注意之下,竟说了这么多,有一些事甚至事关尼雅神谕的核心内容。他停了一下,硬生生打住:“大人,我们回到一开始的话题上去吧!”
但布兰多却摇了摇头:“我们一直在说正事。”他答道,“既然芙妮雅将这件事的决定权全权交给我,那么你们不能说服我,就休想带她离开这个领地半步。”他看到安德鲁眉毛一扬想要开口,却生生打断对方道:“多余的话就不必再说了,我对你们德鲁伊的了解不比你们对自己的了解少多少。”布兰多冷冷地说道,“融身入石还是林踪术,无论那一种我都有办法把你们抓出来,你们大可以试一试。”
安德鲁在听到布兰多说出那两种法术时就放弃了强行带走芙妮雅的打算。凡人对于德鲁伊的了解非常浅薄,但面前这个年轻人显然例外,如果一口叫出他的想法,想必不是空言恫吓。他犹豫了一下,答道:“那么大人你的意思是什么?我们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认为你应该可以相信我们所说的一切,甚至以尼雅大人的名义发誓——我们无心伤害芙妮雅小姐,而是带她去完成成为德鲁伊的必要仪式而已。”
“你们不想点燃瓦尔哈拉的火种?”布兰多问道。
三个德鲁伊都是一窒。
“你到底想说什么,大人?”安德鲁身后那个叫做雷德的年轻人一直跃跃欲试,此刻终于开口了,“我们当然想要点燃瓦尔哈拉的火种,这是我们在黑森之中监视魔力对于自然边界的影响的主要的目标之一。德鲁伊一样信奉玛莎大人,何况这也是我们一直以来所遵守的约定。”他答道,“可恕我直言大人,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布兰多答道,“瓦尔哈拉一直存在于森林之中!”他看着芙妮雅,忽然反应过来:“我明白了,大约你们有一个误区。事实上我说的林中圣女所谓的开启并不是点燃火种,而是开启瓦尔哈拉的其中一部分能力。”年轻人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整个人向后好整以暇地靠在椅子上,露出好玩的神色,双手食指交叉答道:“我们来做一笔交易吧。”
“什么交易?”
“帮我找到瓦尔哈拉,我为你们点燃火种——”布兰多一字一顿地答道。
“因此你就以开拓骑士的身份成为瓦尔哈拉天然的领主?”安德鲁看了这个年轻人一眼,第一次意识到对方真正的想法:“其实这个提议未尝不可,我们德鲁伊对于权力没有欲望,不过。”他话锋一转,答道,“我还是要说一遍,瓦尔哈拉并不在森林中,那只是一个传说而已。”
布兰多摇摇头,“好吧,换一个说法罢,我不要你们帮我找到瓦尔哈拉。”他答道,“我要你们深入森林之中去帮我找到一片遗迹。”
“遗迹?”
森林中有遗迹吗?
雷德忽然小声说道:“长老,上次我们在风之环外围发现那个遗迹?”
安德鲁忽然反应过来,他抬起头盯着布兰多,质问道:“你确定那个遗迹就是瓦尔哈拉?可是我亲眼见过那个遗迹,不过是一片支离破碎的废墟而已,人类曾经数次深入黑森林,留下城镇的遗址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可是我们已经彻底搜索过遗迹所在的区域,根本没有发现任何与火种有关的事物。”
布兰多听了,在脑子里核对了一下。他问道:“你们所说的风之环,是不是环绕着卡兰加山脉的季风走道?”
德鲁伊长老怔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那就没错了。”布兰多肯定地答道。他所知的瓦尔哈拉正是建立在卡兰加山脉的季风走道上,因此夏季充沛从亡月内海带来的充沛雨水可以才让领地内的作物种植一片欣欣向荣。不过这些还不是关键,布兰多强忍住心中的激动,“你们发现那个遗迹,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
安德鲁为他的认真的所感染,也禁不住严肃起来:“差不多是三年之前。”
“现在还能确认方向吗?”
“不好说。”安德鲁摇摇头,“事实上那一次发现那个遗迹也是意外,当时我们沿着卡兰加山脉深入,是为了调查黑森林深处的生态。而现在如果要找到那个地方,恐怕要重新派出探险队去确认才行,不过有了大概的方向,这用不了多少时间。”他抬起头,“大人要一同前往?”
布兰多摇了摇头。“不,我现在没这个时间。”他答道:“这笔交易这么完成,你们遣人去找到这个地方,一旦有确切的消息,就立刻通知我——”他看着三个德鲁伊。这笔交易事实上是对他单方面有利,不过布兰多知道德鲁伊们从不这么考虑,这些生活在黑森林之中的家伙对于名利视如无物,和他们打交道,就得摸清他们感兴趣的东西才行。
而瓦尔哈拉的火种,对于这些德鲁伊来说就是一个不能拒绝的诱惑。
安德鲁与他背后的两个年轻人果然点了点头,在他们看来,布兰多的提议对他们来说同样百利而无一害。不过安蒂缇娜一直在一边听着他们对话,之前的情形让她很难插上口。不过这会儿她终于找到了说话的余地,等到安德鲁应下布兰多的提议,她就立刻开口道:“你们带走了芙妮雅,可是她在绿村的亲人现在都在冷杉男爵领。而让德内尔伯爵的报复随时都可能降临此地,你们没有考虑过这一点么?”
安德鲁看了这位贵族千金一眼,对方的危言耸听让他皱了皱眉头:“你放心,领主大人。等我回到议会,你们会得到德鲁伊一方的援助,不过就像之前我们说过的,我们有一个条件。”
布兰多看着芙妮雅,后者点了点头。“说吧。”他才问道。
“我们的义务仅限于保卫你在冷杉男爵领的势力。”德鲁伊看着这个年轻人,仿佛是看出对方眼中蕴含着的野心——他知道这个年轻人的意图可能远远不止于此。不过安德鲁并不愿意让德鲁伊们被绑上布兰多的战车,因此他提醒道:“除此之外,我们不会提供更多的帮助。”
他本来等待着预想之中的讨价还价,可没想到布兰多反而点点头:“德鲁伊一向中立,能这样说我已经很满意了,就这样吧。”他想了一下,补充道:“不过要加上一点,保卫的范围还包括瓦尔哈拉。”
安德鲁一愣,随即点点头:“必然。”
布兰多心中却是暗笑,心想这些家伙在森林里呆久了把脑子也呆傻了。虽然人老成精对人心的把握远远比格鲁丁之流强到哪里去了,可是还是不过如此,德鲁伊们料到了他的计划,却忽略了其他贵族的野心。就像是此刻托尼格尔的形势——让德内尔伯爵决计不会善罢甘休,战争不可避免。何况就算是一战平息,然而其他贵族一样会窥视瓦尔哈拉这样一片传奇的领地。人心贪欲无穷,因此一旦被他将利益绑在一起,登上战车也是早晚的事情。
布兰多心知肚明,自己要将摇摇欲坠的埃鲁因从即将覆灭的命运之中拯救出来,为了对抗大得惊人的历史惯性,他就必须争取更多的助力。托尼格尔的德鲁伊们是一个契机,也是他早已盘算好的计划的一个部分,这是他向前踏出的一步,而这一步之后,无论大小,历史就永远地改变了。
但他想到这里,还是停下来,看着芙妮雅问道:“芙妮雅,成为德鲁伊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虽然你是尼雅女神选中的人,但人的命运终归还是要依靠自己把握,即使你留在这里一样可以学到很多东西。”他停了一下,声音柔和了一些:“所以说你还是要和安德鲁他们一起去吗?”
他的话让所有人都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尤其是安德鲁等人,在三个德鲁伊心中布兰多与埃鲁因其他的贵族并没有什么不同,不过这一刻却稍微有了一些改观。
但芙妮雅犹豫了一下,始终点了点头。“我要去,布兰多哥哥。”她答道。
“为什么?”芙罗怀疑地看了安德鲁三人一眼,她不像布兰多,对于德鲁伊那么了解——事实上她对布兰多就这么把芙妮雅交出去的行为非常恼火,只是迫于自己的身份,无法反驳而已。“难道你在这里不好吗,芙妮雅,为什么要去森林中。”
芙妮雅抬起一张小脸看了看安蒂缇娜,“因为安蒂缇娜姐姐。”她认真地答道。
“我?”贵族千金一愣。
“安蒂缇娜姐姐和爸爸说过的话,不依靠自己是不行的。”小女孩脆生生地答道:“布兰多哥哥对我很好,可是我却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安德鲁叔叔说了,等我成为德鲁伊,就会拥有和他们一眼的能力。”她停了停,缓了口气:“到时候,我就有保护村里人的能力了。”
布兰多的眼神柔和了下来。
“说得好。”他答道。
……
第五幕信笺(五)
布兰多站起来走到芙妮雅身边,将手放在小女孩幼小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温言答道,“芙妮雅是个懂事的孩子。”他抬起头,看着身材高大的德鲁伊长老。“我把芙妮雅当成自己的妹妹,因此遵从她的意愿将她托付给你们。至于她能不能够成为林中之民(在沃恩德中,德鲁伊的另一种叫法)我并不关心,不过我要求你们务必保证她的安全。”他停了一下,语气认真了些许:“这一点,可以做到吧?”
安德鲁点点头:“不用你说,领主大人。”
“谢谢你,布兰多哥哥。”芙妮雅双手抓住自己的衣角,抬头乖巧地答道。
布兰多微微一笑,摸了摸她的额头。小女孩的认真与懂事无论在那里都自然而然地讨人喜欢,不过其实布兰多并不在意她口中说的让德鲁伊与他“结盟”的事情。看得出来一开始安德鲁其实并不愿意,不过既然他们之间有了瓦尔哈拉这个联系,那么这个同盟关系其实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
他回过头,对贵族少女说道:“安蒂缇娜,你带芙妮雅去准备一下旅途中要准备的东西。”
“诶?”贵族千金看了看安德鲁,好像才从自己的思索之中回过神来。她不解地看着布兰多,“我去?”
“当然。”布兰多答道:“芙妮雅虽然还是个小孩子,但毕竟是个女孩吧。自然只有你们女孩子才清楚应该带上一些什么东西。要不就只有让罗曼代办——”年轻人笑了下,话锋一转:“不过把芙妮雅交给她,你放心吗?”
安蒂缇娜想到商人小姐那个大大咧咧的样子,只怕让她帮芙妮雅准备行装,她会往小女孩那个小背包里装上满满一口袋她最喜欢的玻璃珠子罢——虽然说那些玻璃珠子每一颗都是她在布契时,花了好大功夫才从那些行商手上买来的。她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可是……茜不可以吗?”
“她没你细心。”布兰多答道。
安蒂缇娜看了他一眼,心中莫名有些高兴。不过她看到布兰多的眼神,心知肚明对方可能还有别的事情,她想了一下,干脆开口问道:“还有别的吩咐么,领主大人?”
“通知一下克伦希亚,让他们来见我。”布兰多答道。
安蒂缇娜这才点头,她走过去牵起芙妮雅的小手,带着这个一步三回头的小女孩,出门并关上了门。等到她们离开,屋内就剩下安德鲁三人与布兰多以及抱着一部记录簿、站在这位年轻身边一直螓首低垂的精灵少女。
“领主大人还有什么吩咐么?”安德鲁看着这个在他眼中很有野心的年轻人,这才开口问道。虽然不诸世俗,但这个人老成精的德鲁伊长老心里清楚布兰多把芙妮雅支开并不是单纯为她准备行装那么简单。“我们是德鲁伊,说话不懂绕弯子,领主大人也有话直说吧。”
“我很忙,因此接下来的旅程就不送你们了。”布兰多答道:“这里我的确有一些话要说,我知道你们对于你们与我之间的同盟抱着一种可有可无的心态——”
“领主大人。”安德鲁身后的雷德一皱眉,打断他道。但他立刻看到布兰多向他摆了摆手。
“等我说完。”布兰多开口道:“我知道德鲁伊对黑森林的态度,包括你们与尼雅之间的约定我也一清二楚。这是你们的传统,不过我也有一些话要告诉你们,混沌的力量是很强的。”
“你是万物归一会的成员?”安德鲁眼神一冷:“白银天蛇?牧树人,或者说羊首教徒?”
“我还以为你会把牧树人放到最前面。”
德鲁伊长老冷冷哼了一声。
“都不是。”不过布兰多摇了下头。“你说的那些正巧都是我的敌人。”
“但敌人的敌人也不一定是朋友。”
“的确。”年轻的领主几乎不假思索地接上话:“可你我都明白,这个纪元已经快要结束,魔月强盛期就要到来——上一次魔法潮汐结束了混沌的纪年,这一次会如何,谁也不知道。在这样的环境下你们想要抑制黑森林的生长,无异于天方夜谭。”
“那又如何?”
“黑森林,我比你们了解得多得多。”
安德鲁双手环抱,用一种极端怀疑的眼神看着这个年轻人。他们是一辈子与黑森林打交道的人,如今却有一个陌生人告诉他们:他比他们更了解这片森林。那种感觉甚至比班门弄斧还要更可笑一些,简直就是无端的自大。
布兰多只是笑:“你们不信也没关系。回想一下,在混沌的年代以前,沃恩德的面积还不及今天的四分之一。是谁开辟了如此广阔的疆域,让荆棘遍布的黑森林变成今天的文明之土?”
安德鲁稍微有些自豪:“是德鲁伊。”
布兰多还是摇头。“确切的说是世界之环的古代德鲁伊们。通天塔倒下之后,黑暗之龙将德鲁伊们四散赶到荒野之中,世界之环因而发生了分裂,变成了今天牧树人与正统德鲁伊教派。”他停了停,“这不用我说罢?”
“领主大人确实见识广博。”
“不,只是这一点我们是共通的。”布兰多故意叹了一口气,“自从通天塔倒下之后,古代的魔法体系与现代的魔法体系之间产生了裂痕。德鲁伊与巫师都是在寻求古代的遗产,不过恰巧我认识一位龙族的成员,又正好对于德鲁伊的教义有一些认识。”
“你懂古代魔法?”安德鲁眼神一闪变得锐利起来,他知道这个世界上唯一可知的黄金遗民就是龙族。龙族也是现今唯一一个懂得古代弦魔法的存在,虽然德鲁伊法术是更加神秘的符文魔法,不过神秘的知识往往都是共通的。何况既然布兰多这么说,一定有他隐含的意思。
他要再听不懂,就是一个真正的笨蛋了。
“Auiseaamrs。”布兰多几乎是一字一顿将这个咒语念完。“你们听说过生命之种么?”他抬头问道:“我说这一句话的意思你们应该明白罢。”
三个德鲁伊的面色顿时变了。布兰多口中的生命之种就是精灵树的树种,牧树人常常将这东西转化为黄金魔树,但生命圣树是他们发现唯一一种可以有效转化黑森林的树种。只是生命树种本来就稀少,除了人工培育之外,就只能在遗迹中去寻求古代的遗产了。
毕竟那本来就是古代的遗产。
他们都听出来了,布兰多念的那一段是个转化咒语。核心符文是“Eaam”代表大地,那很有可能就是古代德鲁伊法术之中的“自然之语”,传说中可以直接将一片黑森林完全净化,从魔力的侵蚀中拯救出来。不过那种法术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已经超过千年,若不是古籍中还有些许记载的话。恐怕他们三个最多只能听出那段咒语与德鲁伊法术有那么一些联系。
安德鲁面色复杂地看着布兰多:“自然之语?”
布兰多点点头。
“领主大人你会这个法术?你是德鲁伊?”
布兰多摇摇头。其实这东西他并不陌生,因为咒文是写在古代石板上的,游戏后期几乎每一个玩家或多或少都能知道一些。可是仅仅知道还没法使用,因为支持这个咒文的只有古代石板,后来的巫师战争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而爆发的。简单说这就是一个噱头,看着很美,实际上却毫无价值。
不过用来引起这些德鲁伊的注意力,已经完全够了。
果然安德鲁皱了皱眉头:“那是什么意思?”
“简单的说,我对黑森林一样有兴趣。”布兰多答道,“然而秩序有多强,来自于混沌的反抗就有多强,因此孤军奋战并不是最完美的解决问题的方式。”他一边说,一边从桌面上拿起一支蜡烛,“德鲁伊习惯从世界与自然的法则的角度来解决问题,然而森林女神其实已经给你们指明了另一条路。”
“什么路?”安德鲁问。
布兰多仔细地用剪刀剪去蜡烛棉芯分叉的一段,然后点燃。他抬起头道:“那就是借用人的力量。”他答道,“自从混沌之年以后,除了有限的‘教会·开拓骑士’的传统模式之外,文明已经很少向外拓宽守护之地的范围。然而因为领地的匮乏与魔力侵蚀的步步紧逼,文明内部之间战争日益增多——”
他一停,话锋一转:“不过我打算开辟一种新的模式,来结束这一切。那怕仅仅是一次尝试。”年轻的领主微微一笑,“不过我倒是信心十足。只是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兴趣。”
安德鲁低下头,沉吟了一下:“领主大人不妨直说。”
“我的意思是。”布兰多说道,一边拿起桌面上的信封,他微微倾斜蜡烛,让滚烫的油蜡滴在信封上。“将埃鲁因转变为一个充满活力,不断向外扩张的国家——”
三个德鲁伊齐齐吸了一口冷气,安德鲁料到了布兰多的野心,可没料到这个年轻人的野心会如此之大。他的目标远远不只是一方诸侯那么简单,而是改变这个古老的王国。甚至他们可以听出,他的口气还远远不止于此。
扩张型的埃鲁因。
这个年轻人是想要亲手建立一个帝国。
宏图大志对于某些人来说是好事,但却引起了安德鲁深深地不安,他警觉地看了布兰多一眼。“扩张带来流血与战争,这与我们的信念相悖。”他低声说道,避免引起对方的不快,“因此领主大人,你想用这一点来诱使我们加入你,恐怕就错了。”
“战争是不可避免的。”布兰多放平蜡烛,摘下风后指环。“然而对于我来说,战争是保护自己的手段。因为你们恐怕理解错了这个扩张的意思——”
“等等,你是说?”安德鲁不可置信地打断他。
布兰多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说的扩张,目标正是蛮荒。”他将风后指环按在蜡汁上,然后抬起来:“借举国之力,向蛮荒开拓新的疆域。”
第六幕信笺(六)
“我说的扩张,目标正是蛮荒。借举国之力,向蛮荒开拓新的疆域。”
布兰多一字一顿地答道,然后他停下手里的工作,抬起头,看着一脸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安德鲁。这位德鲁伊长老轻轻吸了一口气,却兀自有些不信:
“可是自然的规律在于循环,作为一地的领主自然可以让事情变得简单。可是就像是一个力量,有压迫就有反抗,你凭借一己之力推动这一切对于整个秩序世界来说固然是好事,可是其他人未必认同。”对方停了停,换了个方式答道:“开拓文明的边界是一件危险而艰难的事情,尤其是时至今日,领主大人你会冒着被多数人所反对的风险来推行这一切?”
“其实没那么困难,利益永远驱使人行动。”布兰多答道。他又忍不住心想,这就像是黄金与白银驱使葡萄牙与西班牙人争相出海一样,自己不过是在重复恩里克王子走过的道路而已。何况蛮荒之中究竟存在多大的价值,除了圣殿之外,大约也就只有他才知道了。只是圣殿要衡量投入与回报之间的比例,而他却有现成的例子。
“从蛮荒之中获得的回报,自然会成为埃鲁因进一步前进的动力。而人们永远都是健忘的,手边有黄金的时候,只有少数人才会看到相伴而来的风险。”年轻的领主答道:“更不要说,当大多数人生活改善之后,他们就不会再想回到过去了。”
“你就那么确定,投入会产生回报,入不敷出是常有的事情。”安德鲁反驳道:“一旦在计划的开始产生挫折,对于你整个设想的打击都是毁灭性的。”
布兰多心中暗笑,对方已经站在他一边来思考,这说明他说动他们了。毕竟这件事情对于德鲁伊的诱惑是与生俱来的,几乎无法抵挡。“所以我才需要你们,再加上我的经验。”他答道:“计划周全再加上一点运气,任何事情都是要承担风险的。你们看到个人的开拓行为往往失败,是因为他们背后缺乏强大的助力,这个助力就是领地与领主,甚至是整个王国的支持。”
布兰多心想,其实一些大领主其实偶尔也有自发的开拓行为,然而在敌人林立的情况之下,没有人敢在未知的领域投入太多。因此这种投入常常是一次性的,一去不返,久而久之,除了真正的赌徒之外、就没有人再对蛮荒感兴趣。
但这也是因为大多数人对于蛮荒没有明确的认知导致的,然而他却有一个优势,那就是他知道他的投入一定会产生回报。这就是经验的优势。
安德鲁沉默了半晌,最后他点点头:“好吧,领主大人,你说服我了。如果你真的可以做到这一切,你需要我们怎么做?”
“不是我需要你们怎么做。”布兰多答道:“而是你们要保护好自己的果实,你们会明白的。这个世界上不仅仅是我有野心,其他领主的贪婪,你们还没有真正见识过呢。”
德鲁伊长老点点头,“我明白了。”他答道:“不得不说,大人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说客。”
布兰多微微一笑。他从桌上拿起那两封信:“还有最后一件事想要拜托你们。”
“你说。”安德鲁吸了一口气,布兰多之前那一番话甚至让他都有些激动起来了。如果真的可以做到,那对于整个秩序世界的改变可以说是天翻地覆的。如果说仁慈的埃克是混沌之年以后最大的开拓者,那么这个年轻人恐怕就要主宰下一个纪元的历史了。
如果他能够成功的话。
“帮我送两封信。”
“信?给谁的?”德鲁伊长老问道。
“穿过森林你们可以从最近的距离抵达这里东边的格里斯港,我有一些属下此刻正在那边。”布兰多答道:“你将这封信送到一个叫赤铜龙雷托的手上,赤铜龙是他的名号,想必你们不会弄错。”
安德鲁接过信,看了看,然后问道:“还有么?”
布兰多摇摇头:“没别的事情了,剩下的也只有交给时间来证明。我还有别的事情,就不送各位了,预祝各自成功罢——”
安德鲁点点头,“那么告辞了。”他带着两人向年轻的领主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打开门出去了。一旁的芙罗这才抬起头,眼睁睁地看着安德鲁三人离开,回过头问道:“领主大人,你把信也一齐交给他们?”虽然这个野精灵姑娘一向知道布兰多办事滴水不漏,不过对于陌生人却难免不放心。
因为她不明白布兰多为何会对三个素未谋面的人如此信任,不但将芙妮雅委托给对方,还将生死存亡的大事也一并交到对方手上。即便说对方是德鲁伊,可是这个身份如果是冒充的又该怎么办?
但布兰多自然不好和她解释原因所在,他对琥珀之剑中德鲁伊的了解只能解释为巫师的学识。但另一方面来说,他总不能说自己其实认识这几个家伙吧?问起来在那里认识的?那已经是十多年之后的事情了,圣石会议之后他冲过好长一段时间枯木议会的声望,就是为了瓦尔哈拉废墟的系列副本与任务。在那个时代,格鲁丁早已灰飞烟灭,正是埃鲁因中兴之后最强盛的时代,现在说起来,恐怕除了疯子以外没人会信。
他想了一下,答道:“赤铜龙雷托那边其实一直与芙雷娅有联系,送一封信到格里菲因公主手上,想来并不麻烦。”
精灵少女瞪着他。“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她没好气道:“领主大人。”
布兰多莞尔。
“我当然知道你说的什么,精灵小姐。”他答道,“可是你也要承认,我比你更了解德鲁伊。所以相信我好了,他们说的是实情,‘森林中的预言’这个时节早该出现了。德鲁伊对于尼雅的尊敬远远出乎你的想象,帮我送一封信只是业余之外的活动,何况我相信安德鲁会把这件事当作一个考验。对于他们来说我之前说的一切是一个从未想象过的远景。”布兰多想了想,补充道:“如果你不能设身处地从他们的价值观角度出发,你很难明白他们对于这件事重视到了何种程度。”
“可是。”
“没有可是了。”布兰多干脆编了一个借口:“再说那本身就是一个考虑,我也有备用的手段。”
“备用的手段?”芙罗狐疑地看着她,心想她怎么不知道?要知道刚才安德鲁拿走的两封信都是安蒂缇娜抄写的,她才不信布兰多还会准备更多,经过这么长时间相处,她也渐渐开始了解这个年轻人了。
“当然。”布兰多忍不住去看一边的精灵小姐,不过芙罗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他愣了一下,忽然想到个点子,于是问道:“物资统计得如何了?”
芙罗低下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看不起。心想与女孩子交谈还要这么无赖地打岔,何况自己还算是他的召唤生物。不过看不起归看不起,她还是打开手中的本子,平铺直叙地答道:“我们清点过谷仓,储存的谷物差不多有五万蒲式耳,足够支撑全城消耗三到四个月。不过物资仓库基本亏空,石料、生铁与木材都远少于记录,以及具体流出方向也无从查起——”
亏空是很正常的事情,以格鲁丁的能力来看,他没把冷杉男爵领变成一片黑森林已经是谢天谢地了。但真正要感谢的却是森林中的德鲁伊们,虽然前者不见得知道森林中还有这么一伙人。
布兰多摇摇头,“石料与木材短缺必须想办法解决,冷杉城现在并不安全,在前天的战斗中损坏的城墙都必须立刻得到修缮与加固。”他想到这一点忍不住揉了揉额头,以前在游戏之中的“领主模式”中,物资都是量化的,这种方便玩家的做法这一刻给他造成了巨大的麻烦。比方说在游戏之中,加固一段城墙需要2个单位的石料与木材——
可是2个单位的石料与木材在现实中应该是多少,布兰多却完全不清楚。至于咨询安蒂缇娜与其他人的意见,可惜的是,安蒂缇娜虽然知识广博,可也不见得全知全能,尤其是这种东西恐怕必须请教专业的石工或是管理相关的官员。
但问题的关键是无论是石工也好,官员也好,现在冷杉城通通都缺。而那些被俘虏的守备队长,一来不愿意替她办事,二来大多都是格鲁丁从佣兵中招募的人手,对于这些专业的问题根本答不上来。事实上他们知道的还不如虎雀多,虽然虎雀也不比安蒂缇娜好到那里去就是了。
一想起这个问题,布兰多就觉得头痛。
他摇了摇头道:“总而言之,我们还有多少存货,够修补城墙吗?”
芙罗看了他一眼,心想,大人你当初为了出风头一剑把南面的城门劈掉了一半,这还不是自找的。不过她心中腹诽,却面无表情地答道:“大人,事实上简单的说,其实就是基本等于没有——”
“啥!?”
……
第七幕领地(一)
听完芙罗的话,布兰多终于放下手边的事,认真起来,“冷杉城附近有四座伐木场与两处采石场,怎么会一点储备也没有?”他抬起头,浅褐色的眸子里倒映出精灵少女纤长的身影,“即使没有存量,戈兰·埃尔森,乃至于让德内尔地区都是埃鲁因出产优质木材的重要省份,托尼格尔一样也不例外。据我所知,仅仅是冷杉男爵领一地就有多达七座锯木厂,即使靠近冷杉城我们可以控制的四座临时开工,一周之内也足以提供修复、加固城墙的份额……”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游戏之中伐木场一周的产量单位基础是一,再加上托尼格尔一倍的特产加成——但那毕竟是在游戏之中,现实中是不是也是如此,他不敢确信。
“领主大人你知道?”芙罗淡淡地问。
“当然知道。”布兰多压下心中的疑问,问道:“所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两个原因。”精灵少女板着脸,“第一,在伐木场中工作的工人是格鲁丁的私产,他们并不愿意为我们工作。”
“为什么?”
“因为害怕遭到报复,在他们看来,领主大人你显然是早晚是要失败的。毕竟你的敌人是让德内尔伯爵,而大人你,不过是一个羽翼未丰的小贵族而已。”
“情理之中。”布兰多点点头,“那就将他们遣散吧,不用为难。没有安全感,领民是不会追从我们的,人就是这么现实,空口白话的希望是没有人会相信的。不过没关系,扭转局势的关键时间节点不过就在最近,只要度过第一个难关,我们的势力就会稳固下来。”
“那么在这之前,伐木场的人工怎么办?”精灵少女用白开水一样的语调问。
“不是还有塞尼亚人么?”
“那也不行。”
“为什么?”
“因为在那之前大人还必须抢回伐木场。”
“怎么?”布兰多有些好笑,“莫非伐木场还不在我们的控制之中?”他明明记得距离冷杉城最近的一座伐木场不过在几里之外,难道这么快从冷杉城逃逸四散的贵族私军就重新集结到城外了?在这位年轻的领主印象之中,贵族私军好像还没有这么高的战斗力与战术素养才是。
芙罗摇摇头回答了他的问题。“不,只是据我们所知,四座伐木场之中的三座,都已经被穴居人占据了。剩下的一座,也在五年之前就废弃了——”
“穴居人?”布兰多问道,“那不是地下世界最下层的居民么,它们不是生活在乔根底冈的地下?传说地下世界各个部落纷争不休,同时又在与恶魔领主交手,它们有什么时候有时间到地表来了?”
“森林中有乔根底冈到地表世界的裂口。”芙罗顿了一下,“队长大人猜测,可能是其中在战乱之中流窜至此的一个部族。”
“格鲁丁就不闻不问?”布兰多有点郁闷,忍不住曲起指节敲了敲桌子,“那可是他的财产……”可他忽然停下来,因为看到精灵少女用湖水一样清澈的绿眼睛看着自己——眼中的意思分明是“谁又知道你们那些肮脏的人类贵族里脑子在想一些什么东西?”他顿时有些说不出话来;因为忽然省悟过来,格鲁丁手下的鹰犬们虽然在冷杉城内横行霸道,但论及战斗力可说是一塌糊涂——连自己带领一群佣兵都能将他们杀得屁滚尿流,更不要说是穴居人。
要知道在过去游戏之中,佣兵不过是人类世界之中的杂牌武装。而穴居人虽然是乔根底冈最底层的居民,但也是那个地下王国的一级正式编制,对应炎之圣殿势力之下最强人类帝国克鲁兹的一级编制,至少也是轻骑手或者长枪步兵,放在埃鲁因王国也是一线军团之中的核心力量。格鲁丁要依靠他手下那些鹰犬来抵御这些流窜的穴居人,估计仅仅是防守就足以让他头痛了,且不要说进攻。
布兰多忍不住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角,心中骂了一声无能之辈。不过这个认识也给他自己提了个醒——虽然穴居人一类的一级编制在他看来简直是不入流,但他也不得不意识到,这毕竟还是第二次黑玫瑰战争之前,在这个时节各国的最高编制也不过只到五级而已。而不是琥珀之剑中第二章“战与乱”开启之后,妖孽如大炼金术士塔玛之流层出不穷,远古单位也纷纷重新现世,编制分级蹭蹭蹭像是火箭一样往上爬升,正是因为经历过那个辉煌的年代,他自己的眼界才会被养得如此之高,因此目前的战争在他看来简直像是小孩子一样小打小闹。
像是因斯塔龙进攻布契的战争,放在未来简直就是一场边境摩擦,但在这个时代,也称得上是少有的战争了。
要知道,他手上不过也只有一些佣兵而已。就是这些大部分还达不到黑铁水平的佣兵,在琥珀之剑的体系之中与贵族私兵一样属于不入流的一类,但在这个时代、这个地点也算是战争的主力了。毕竟这是埃鲁因,不是雄鹰帝国克鲁兹。
想及此年轻的领主站了起来,在一旁抱着本子的精灵少女平淡地看着他,但碧绿色的眼中还是闪过一丝好奇:“大人?”
“跟我来。”布兰多答道。
“去那里?”
“我们去见一个人。”
“一个人?”芙罗微微一怔,思路有些跟不上,“怎么了?”
“没什么。”布兰多轻轻摇摇头,打开抽屉将贤者石板取出来重新放回身上。然后他随手接过精灵少女递过来的剑——剑是一柄普通的魔法长剑,格鲁丁的收藏品之一;这位男爵大人残暴嗜杀,却并不是英勇好战之辈,只是埃鲁因贵族之中风气尚武,因此他也少不得要附庸风雅一番。只不过这些收藏品现在都成了布兰多的战利品,年轻的领主掂了掂手上的剑,叹了一口气——这东西不过是柄黑铁标签的炼金级长剑,一样承受不了自己全力施为,只不过比一般的白板长剑稍微好了一些而已。
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不由得特别怀念精灵长剑湛光之刺,似乎自从丢掉那把剑之后,他就一直没有再找到过称手的武器。虽然心中目标有很多,但一来没有时间,要不就是出产地点压根不顺路。
他收好剑,补充道:“——只是忽然感到时间紧迫起来了而已。”
精灵少女看了他一眼。
很快两人走出书房,一前一后默默走在城堡北侧的回廊上。但布兰多看抱着本子的精灵少女似乎想说什么,只是忍了一会又把话收回去的样子,回头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芙罗目视前方空空如也的走廊,答道:“只是卡拜斯的遗物还在我这里,大人。”
“对了。”布兰多一拍脑门:“这个事情我也记起来了,你上次要问我什么来着?”
芙罗低头在腰包里摸索了一阵然后拿出一件小小的东西,她看着布兰多向前伸出手,张开手掌,手心中躺着一枚棱形的金制品。布兰多看着那个沉甸甸好像是金梭一样的东西,忍不住微微一怔,他马上脱口答道:“原来是这个,卡拜斯这家伙真是好运气——。”他停了一下,“不,应该说我真是好运气。”
精灵少女疑惑地抬起头来看着他。
“这个东西叫做‘秩序之石’,也叫门石,是个好东西。”布兰多仔细看着那金梭,仿佛生怕看错了一样:“它可以用来扩张领地。”
“扩张领地?”
布兰多收回视线,他将目光投向回廊一侧——落在庭院中叫不出名字的乔木上,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和你解释。”门石在琥珀之剑中可以为一个领地提供一个特殊属性,比方说森林的“快速生长”(伐木场产量+1每周),或是作坊的“专业”(领地内工匠诞生几率增加),只是这些在游戏之中数据化的东西在这里会如何运作,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布兰多想了一下,只能答道:“总之,这是一件难得的宝贝,只是不知道卡拜斯那家伙人品爆发从那里搞来的——想必是抢来的吧,南境的贵族家底颇丰啊。”
他忍不住心想自己要不要干脆也去抢他一笔?
人品爆发?芙罗在一边皱皱眉头,她又拿出另外一个戒指。“领主大人,这也是卡拜斯的遗物之一。”
布兰多一下停了下来。
他紧紧盯着那个徽记上有一枚剑盾交错的戒指,眼中微微闪了闪。“战士指环。”他吃力地念出这个名词,然后开口问道:“这也是卡拜斯的遗物?”
芙罗点点头,但看到他的样子,忍不住问道:“它很重要?”
“岂止重要。”布兰多深深吸了一口气。战士指环,虽然名字普普通通,就与骑士指环、巫师指环甚至是元素使指环一样,甫一看大约还让人以为是随处可见的大众货色。如果你不熟悉它的属性,恐怕会真的为这个名字所误导,但对于熟知这一切的玩家来说,这却是游戏之中少有的几种无价之宝之一。
首先它的等级就足以说明一切——黄金标签,幻想级饰物。
然后布兰多只是轻轻一扫属性,心中就一片明了:果然,与游戏之中一模一样。就像是关于这个戒指的解释,只用一句话就足以概括,就像是戒指之上那个属性一样简单。
因为它只有唯一一个属性。
战士技能+1。
……
第八幕领地(二)
“岂止重要。”
布兰多一边说,一边轻轻从芙罗手上接过那枚戒指。他仔细看着戒指上交错的刀剑纹饰,手指摩挲着冰凉的黄铜边儿,心中微微感触——次级蛇形戒指,风后指环,火焰戒指与战士指环——魔力三角区域三边上的位置都已填满,他记得在过去游戏之中,也是一直在圣白狮鹫之年(第一纪三百七十八年)才完成这一壮举。琥珀之剑中的魔力饰物如此珍稀,即便是那些传说中的RMB战士恐怕也要到三个月后才能有自己这么一身装备。
而反观自己,除了手头上的武器差一点,远程备用武器有黄铜级的页岩长弓与配套的灵魂之矢,仅仅是魔力饰物就多达十件,岩石兵团项链、焰之星、食尸鬼项链三条项链与四枚戒指,此外还有狮心勋章、元素手镯与三枚护身符,更不要说灵魂宝钻与自己制作的黑木雕像,魔法物品储备在仅仅是第一次黑玫瑰战争才刚刚过去的这个时节来说、从玩家的角度来说,不可谓不丰富。
不过让他有些可惜的是,自己一直都没有搞到一件真正意义上的核心装备——诸如山川之力这样可以改变一个角色职业构成的强力装备——不过他自己脸黑至此,能做到这一步心知肚明已经足以自傲。这还是因为队伍之中有芙罗的缘故,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回头去看了这位野精灵姐妹之中的姐姐一眼。
“怎么?”芙罗问,“领主大人。”
布兰多摇摇头没答话,他已经将戒指套在左手食指上。戴上戒指后,视网膜上的数据正在不断变化。力量爆发、白鸦剑术、正面突破三个技能皆自获得一个+1额外等级,很快固定成:力量爆发(10+1)级,白鸦剑术(5+1)级,正面突破(5+1)级,其中力量爆发在超过十级之后获得大师加成,属性已经变成在下一个动作中消耗三倍的体力,获得10%与额外15能级力量加成。而白鸦剑术与正面突破皆自获得专家加成——布兰多向左挥出一剑,风压“哗”一声离剑,但离剑之后不再像过去一样形成一道完整的半月形,而是纷纷散裂成一张巨网——它向前,巨网“刷”一声从庭院中央穿过,鱼鳞状的碎刃一片片掠过时仿佛折射着空气中的光线、闪闪发光,它们撕开一层层气漩,剑风扫过,然后两个人都看着那棵千疮百孔、只剩下光秃秃树干的乔木发呆。
割碎的叶片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妈的,大范围攻击。”布兰多心中暗骂:“以前我怎么不知道有这种变态剑术,埃鲁因宫廷还有这种传承吗——”
“大人。”芙罗抱着本子在一边眼神闪了闪:“这是宫廷剑术罢?”
“机缘巧合罢了。”布兰多答道。
他收好剑,却看到一红一白两道身影闻讯赶来。茜与梅蒂莎本来正在隔壁的房间之中休息,听到布兰多制造出的风压爆炸声闻讯而至,她们看到站在回廊中的布兰多与芙罗微微一怔,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齐声开口问道:“怎么了,领主大人!”
“没什么,练剑而已。”布兰多答道。
红发少女皱着眉头看着庭院中那棵光秃秃的古木——她本来挺喜欢这棵树的,因为在这个庭院中她会感到一种莫名的幽静。就像是她头上带的那枚树叶一样,总能给她带来一种心安的感觉——可她张了张口,也没办法指责布兰多什么,只能稍微不满地看了年轻人一眼。
布兰多看着红发少女,丝毫没看出对方眼中的不满,只是说道,“正好,茜。跟我出去走一趟。”
“去那里?”红发少女手中的长枪松了松,微微一愣。
“先去冷杉城内一趟,然后出城。”
“就我们?”
“大约还要带上克伦希亚他们。”布兰多答道。
“那我呢。”梅蒂莎将手按在胸口,认真地问道:“我也一起去么,领主大人。”
“你留在城内,梅蒂莎。”布兰多看了看她,摇摇头,“亡灵退去后并没有远离,我要留一些人在城内防备它们乘虚而入。虽然白不打没有目的的仗,不过战场上形势万变,我也要以防万一。你和夏尔留在城里,两个人足以对付它了。”
银精灵公主并没有惊讶,只是安静地点点头,又站了回去。茜看了她一眼,想到什么但犹豫了一下并未开口,她垂下长枪,走到布兰多身边:“所以我们去那里,领主大人?”
“地牢。”
“地牢?”
……
冷杉堡的地牢正符合大多数人对于这种地方的想象,漆黑、幽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臭味,凹凸不平的石板地面上偶尔跑过一只老鼠——往往比猫还大。冷杉堡建立于绿之年,距今大约二百四十年前,那个时候埃鲁因还要应付边境上的威胁,因此这座地牢原本修筑的目的就是用来关押那些在战争之中受俘的森林之中的蛮族。
不过时至今日,它更多的用来对付那些交不起税的人。贫民、偷猎者以及得罪过格鲁丁的小贵族,统统都被随意冠上一个罪名——有时候甚至连这一步都省去了,然后丢进这里。这种暗无天日的日子在牢狱之中通常要持续好几年,埃鲁因刑法制定于王国最困难的时期,其中针对下层人民的条款历经数个世纪几乎没有修订过,因而显得严苛异常。
事实上以冷杉堡地牢的环境,病死在其中的也不在少数。
不过在一夜的战斗之后,布兰多已经命令安蒂缇娜将地牢之中大部分因为交不起税而进来的农民放了出去,因此往常人满为患的地牢,这一刻却显得有些异常的安静。脚步声穿行在这片沉静在寂静中的漆黑,偶尔撞上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铁链,哗啦作响。
柏鲁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脚步声,“又有人来了。”老人放平稳自己的呼吸——脚步声沉稳而有力,并保持着一种不疾不徐的均速前进;并不像是狱卒散乱的步伐,再说从昨天晚上开始,这座地牢里的狱卒好像就换了一批人。新来的人的脚步声也不是这样的,那些人看起来更像是战阵出身的军人,沉稳干练,不过又有一些细微的不同——他眉头忽然稍微动了动。
脚步声近了。
柏鲁半生与军人打交道,对于那些身上沾着杀伐气息的人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他听到脚步声在不远处停下来,然后黑暗中响起了哗啦哗啦的声音——那是对方在开门。那道门是通向这一区域的,老人知道这一区域不过就只有自己一个囚犯了而已,他忍不住心想,对方是来找自己的?
他的心忍不住剧烈地跳动起来。
哗啦一声,铁链子落到了地上。果然过了没多久,第一缕光线透过转角,洒落到他的囚房前。柏鲁贪婪地盯着那一束光,那怕光刺得他眼中泪水直流,但他还是一动不动。他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见过光了,自从被抓进这里面以来,已经连天日都不知了。
难道换领主了?
不过让德内尔家族的人又能有什么好人了,他忍不住在心中轻轻哼了一声。
但火把摇曳的光线终于投了进来,柏鲁动了一下,他垂着头让杂乱的头发遮住自己的脸,一动不动。但只过了一会,他听到一个温和的年轻人的声音,这个声音就像是一道惊雷一样震得他不得不抬起头来。“柏鲁·休斯图,金城勋爵,王党,我记得你不是已经在埃弗顿的叛乱之中死于乱军了么?”
老人就好像中了魔法一样抬起头,身体僵直、面色惨白地看着这个自己从来不认得的年轻人,对方手中的火把的光芒刺得他一缩,但他还是忍不住开口用沙哑的声音问道:“你……是谁?”老人心中一片乱麻。布兰多并没有说错,他正是柏鲁·休斯图,金城勋爵,因为王党在上一次斗争中惨败,甚至连当时王党的最高领袖“大地骑士”埃弗顿公爵都一样受牵连下狱,更不要说他这样一个小角色。而当时他得到密告逃离王都,对外谎称死在那一夜的兵乱之中——但也正因为自身不是王党之中的重要角色,才因此而逃过一劫。
后来他来到这王国的边陲之地,隐姓埋名,等待王党再起之日。却没想到却因为一件小事得罪了格鲁丁,被丢到这暗无天日的地牢之中。他本以为自己接下来的半生就要在这里度过,因为像他这样的小角色,根本就不会有人在意。只是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在这个黑牢之中让人一口叫出了本来的身份。
甚至连格鲁丁也不知道的真正身份。
不仅仅是他,布兰多开口时连一旁的芙罗与茜都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就好像这位年轻的领主大人总是给她们带来好奇一眼,两个女孩的疑惑在于好像什么地方都有这位领主大人认识的人,一个人知识广博可以说他博闻强记。而人际关系也如此广泛,要知道布兰多不过才二十出头而已,在她们看来就有些近乎于妖孽了。除非真如安蒂缇娜所猜测的,这位领主大人背后真是一个庞大的不可想象的家族。
但布兰多只是微微一笑,“我是谁并不重要,我既不是王党也不是安列克大公的人。”他笑道,“而且,与让德内尔家族也没什么关系。”
盘坐在牢房中好像乞丐一样的老者微微一怔,疑惑地看着他:“那你是……”
“你可以认为我自成一党,柏鲁大师。”布兰多从身后的佣兵手上接过水袋,递给对方:“不过,我的目标与你是一样的。”
老者有些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布兰多的这个举动也让他安心了一些。他接过水袋喝了一口,然后问道:“什么意思?”
“中兴埃鲁因。”
“中兴埃鲁因?”柏鲁有些怀疑地看着这个年轻人,他干枯得像是树枝一样的手掌放下水袋,“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加入王党,助科尔科瓦王室一臂之力?”他忽然一停,仔细看了看这个年轻人,“还是说,你站在西法赫家族一边?”
布兰多摇了摇头,“我有我的立场。”他答道:“也有我的办事手段,不过这不重要,我来找你,是想请你加入我。”
“我一个糟老头子能帮你什么?”老人眼神闪了闪,敏锐地问道。
“柏鲁大师,你是埃鲁因的工匠大师,擅长制甲与锻造,我没说错吧。”布兰多问道。
“你想要养私兵?”柏鲁眼神一沉。
“差不多。”
第九幕领地(三)
“可我是王党。”老人摇摇头,“领主大人你认为我会同意么。”他举起手中的水袋,“还是说你以为凭借这点小仁小义,大人你以为就可以打动我?”
“大师你不妨听我说完。”布兰多答道:“不同的事情,放在不同的时局之中,有不同的意义。一味的不知改变,是自取灭亡之道,埃弗顿大人的教训,想必柏鲁大师已经亲身体会过一次了。”
老人轻轻哼了一声:“那你说说看,年轻人。”
“不到两周以前,在王后安娜的支持下,王长子已经宣布嗣位了。”布兰多答道,“除了西法赫家族之外,背后支持他的还有荆花侯爵克卢格与他手下的一党人。柏鲁大师虽然入狱三年有余,但这些人是些什么人,你应该不会陌生罢?”
柏鲁失声“啊”了一声,“怎么会让克卢格那家伙把持住王国,殴弗韦尔大人他们又在做什么?”他忽然一停,“陛下呢?”
布兰多闭口不答,只是看着他。
老人微微一愣,苍白的头发抖了抖,脸上的皱纹一下子加深了许多,整个人一下好像都老了十岁。“怎么会……怎么会……这么一来……我们的努力岂不是白费了……”他喃喃自语了好半晌,但不愧是经历过风雨的人物,好不容易稳定下来,开口就问:“好吧,殴弗韦尔大人绝不会是碌碌之辈。告诉我,领主大人——他们能让克卢格那个跳梁小丑有机可乘,想必是另有原因罢?”
布兰多点点头,不过心中却想荆花侯爵克卢格可不是什么跳梁小丑,万物归一的会的核心成员之一,怎么可能是碌碌无为之辈。不过想是这么想,他还是将从黑玫瑰战争以来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徐徐道来,而从他的口中,这场战争的意义就变得完全不同,因为这一刻,在整个埃鲁因恐怕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毗邻那个黑暗的国度正在发生着什么样的惊天改变。
“你是说玛达拉入侵?”
“正是。”
柏鲁的脸色越来越差,他终于举起手打断道:“所以说,一切追根述源就是你口中的水银杖?”老人浑浊的瞳孔之中闪过一丝精光:“你是说水银杖重新现世了?那柄洛基的水银杖?”
布兰多一愣,他没料到这位工匠大师居然知道这东西。要知道水银杖的传说在人类世界之中流传并不广泛,即使是在游戏之中,埃鲁因与其他人类世界的玩家也是在第二年才断断续续理清了关于水银杖的一系列背景故事和任务。
“你知道这柄水银杖。”布兰多问道:“柏鲁大师?”
“当然。”柏鲁答道。
他忽然拍拍胸前的灰尘站了起来,虽然有些不稳,但还是摇摇晃晃地直起了身体:“我不但知道水银杖,我还知道那柄传说之中的黑暗之杖是如何来的。”
“哦?”布兰多眼底闪过一丝惊喜。水银杖的来历即使是在游戏之中他也从未听说过,只知道这柄神器第一次出现就在洛基手中,然后经过无数时光之后的沉寂,又重新出现在玛达拉这片黑暗滋生的土地之上。但至于它之前又有什么历史,是不是曾经属于那位神祇,却是一无所知。让他有些惊喜的是,没想到这里竟然有一个额外的剧情,但知识不知道这位工匠大师究竟知道多少东西。
“水银杖并不只有一把。”但没想柏鲁一开口,就让布兰多像是石化了一样钉在那里。
“什么?”
“其实那是一套神器。”工匠大师淡淡地说道:“只是我以前也只是以为这不过是一个传说,但今天领主大人你说水银杖已重新现世,那么很可能这个传说正在变成现实,那么下一个——”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盯着这个年轻人,浑浊的眼神这一刻好像变得异常明亮起来,“就是火焰权杖了。”
“火焰权杖?”布兰多微微一愣:“这是什么?”他心中的疑惑愈加变大,他自信自己在游戏之中已经算是足够博闻广识了,可是对于这位工匠大师口中的东西却是一无所知,甚至连一点印象也没有。照理说,这一层级的宝物一经现世就会引起轰动,就像是当年的水银杖一样,虽然玛达拉方面严密封锁消息,但也不过只是一年就在玩家之中得到了证实。
“领主大人,你听过四贤的传说吧?”
“自然。”布兰多点点头,“炎之王吉尔特,风后圣奥索尔,大神官法恩赞,圣者艾尔兰塔,这我怎么会不知道。”
柏鲁眼神闪了闪,仿佛目光穿越了千年,回到过去那个圣者之战的年代之中了一样。他用一种追忆的口气说道:“当年吉尔特、圣奥索尔、法恩赞与艾尔兰塔为了战胜黑暗之龙,分明取得过先古诸王的认同。”他回过头:“这是克鲁兹人的创世史诗上苍之诗记录的事件,大人不会不知道吧?”
“四位‘隐者’击败了黑暗中的‘皇帝’——”布兰多下意识地念道。但他忽然一怔,眼前又浮现出一副黑暗之中,一轮明亮的圆月之下,一座黑漆漆的高塔伸向天空的景象。他感到自己仿佛站在一片广袤的大地之上,仰起头看着那座直插入云端的无尽之塔,仿佛一种渺小的感觉油然而生。他忍不住马上甩了甩头将这幅幻境从自己的思绪之中丢开,然后整个人一下子又回到现实之中。
“领主大人?”一旁的茜看布兰多额头上顷刻之间渗出一片细密的汗珠,在火把的光芒下闪闪发光,忍不住小声问道。
但布兰多摇了摇头,表示没有什么。他吸了一口气,心中隐隐疑惑,但口中只是问道:“我知道,然后呢?”
老人看了他一眼,“四位贤者分别从先王诸谷之中取出了四件神器,它们分别是火焰之权杖——奥德菲斯。”
“等等——”
布兰多低喊一声打断他:“奥德菲斯,那不是炎之王吉尔特的佩剑,火炎之剑的全称么?”他看到这位工匠大师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忽然反应过来,他忍不住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风后指环:“所以说风后九头蛇之环,神圣之权奥拉弥索尔,圣枪苍空,这些都是……?”
柏鲁点点头。
年轻的领主沉默半晌:“柏鲁大师如何得知这些?”
老人看着他,低声问道:“大人认为老朽可以相信大人么?”
布兰多一愣,随即出了一口气,点点头:“我明白了。不过柏鲁大师,我之前的提议你又考虑得如何了?”
“在那之前,我有一个问题。”老人答道:“既然大人你明白水银杖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埃鲁因如今的处境有若走在悬崖边上,那么你又有凭什么有信心中兴埃鲁因。”
“我没信心。”布兰多毫不犹豫地答道:“不过那并不重要,大师你只需要知道。黑玫瑰战争之后,埃鲁因的内战一触即发,然而现在我已经决定要站在科尔科瓦王室一边,如今安列克大公立刻就要宣布支持王长子,公主殿下的处境岌岌可危,我希望在关键时刻能助她一臂之力。就这一点来说,你即使是把我称之为王党也无所谓。”
柏鲁疑惑地看着他,问道:“既然如此,为何不加入我们?难道大人不明白人多力量大的道理么?”
“我说过。”布兰多答道:“我有我的立场,也有我办事的方法。”
“恕我直言,我不太明白。”老人摇摇头,“但凡人做事都有动机,但大人的动机又是什么?”
“我的动机?”年轻的领主一笑,“我的动机就是——什么都不做的话,我来这里干什么?”
工匠大师微微一愣,一时没明白布兰多的话,或者说他也许永远也听不明白布兰多这句话背后所潜藏着的意思。只是他仔细打量着这个年轻人,缓缓地开口道:“即使如此,那么大人你要我这样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为你做些什么?如果能够帮到科尔科瓦王室,老臣自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不过话说回来,大人想要养私兵,制甲工匠也不会缺老朽这一个人罢。”他停了一下,“据我说知,冷杉城内光是为领主提供制式盔甲的专业工坊就有不下五处,作为王国的领主,不会为了这一点小事而头痛罢?”
布兰多看着这顽固的老头子一时有些头痛,想不通为什么腐朽如科尔科瓦王室始终可以有着这么一批忠心耿耿的臣子。不过他也明白自己根基尚浅,只能说好在自己目前算是站在公主一方,因此只是摇摇头:“柏鲁大师,一般的甲胄再多也不难获得,但埃鲁因白狮铠甲,却只有大师这样的王家工匠才掌握着制作的方法吧?”
“白狮铠甲!”老人微微一怔,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布兰多:“埃鲁因轻甲剑士,你想要组建正规军团?”
布兰多点点头,但立刻,他忽然微微一皱眉。
他感到怀中的贤者之石又开始震动起来。
……
第十幕领地(四)
泰斯特抬起头,看到视野之中的森林是斑驳如梦中的绿色。骑士们横七竖八地倒在他周围的空地上,三十七个,尸体静静躺在枯叶堆积的林地之间,早已没有了生机。年轻的子爵感到肋下的剑伤隐隐作痛,吸气时伴随着一阵阵针刺的感觉,让他有些头晕目眩。
他看到一片栗树背后那个幽绿色的骑士在幽暗中冷冷地看着这边,像是一头幽灵。泰斯特这才头晕目眩地意识到自己上当了,但是情报是万物归一会内部传出来的,麦格斯克(银翼骑兵团团长)给他的信上也有环蛇之印,除非那个该死的骑兵团长本身就是一个两面三刀的叛徒——泰斯特吐出一口浊气,心中暗骂了一句,一只手下意识地向后去摸索自己被击飞在一侧的佩剑。这不如说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即便在他全盛时期也不过只与那个全身覆在翡翠甲胄之下的骑士交了一剑就身负重伤,那种力量神鬼莫测,最让他不可承受的是,对方甚至没有开启要素的力量。
只用了单纯的剑术就击败了他。
泰斯特看了一眼空地中央的白色岩石祭坛,朴素无华的长剑就平放在平坦的岩石上。长剑的剑柄雕刻着金红相间图案,上面绘着三位不知名英灵的圣像。那就是狮心剑,传说中包含着君王的仁慈、英勇与公正的圣剑。不过剑与他之间还隔着那个一动不动的湖之骑士。
就如同相隔天堑。
湖之骑士静静地站在树林之间,他遵从古代骑士的训言,不对受伤失去行动力之人出手。若是普通人面对这样一个机会恐怕会明智地选择退去,但泰斯特却冷笑了一声,狠下心来继续向前爬过去。哪怕是大腿、腹部与肋下的剑伤让他根本站不起来,不过年轻的子爵还是仅凭两只手就一寸寸向前移动着身体。
他伤得很重,心知自己命不久矣,不过即使是要死,泰斯特认为自己也必须比其他人死得更靠近目标一些。他从小受人白眼长大,作为戈兰·埃尔森公爵的私生子,早已明白世间人情冷暖;假若一切都靠不住的话,那就只有依靠自己——如果软弱,就会失去一切。他一点点获得今天的地位,也是因为这样一种野心。
纵使是付出生命的代价也要抗争的野心。
年轻的子爵咬牙爬行,不知道什么时候湖之骑士的长剑会刺穿他的心脏。或者是自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亡。但让他想不到的是,那个全身覆盖着一层翡翠甲胄的骑士只是用金属面罩之下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收起长剑,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
泰斯特微微一愣,不过短暂的警觉之后他并没有放过这个机会,而立刻加了一把劲向前爬去。无论如何,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就是要死,他也要把那柄剑从祭坛上拿下来。他感到自己离圣白色的岩石祭坛越来越近,距离一寸寸地缩短,终于他可以伸出手够到岩石上的剑柄。
然而就在他握住狮心剑的一瞬间,一股热流流遍他全身。他明显感到自己的身体活跃起来,仿佛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伤口微微发痒,正在加速修复。然而年轻的子爵才微微一怔,他低下头,发现自己除了胸前还有一片血迹之外,肋下的伤口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圣剑!
泰斯特深吸了一口气,他吃力地跪起来捧起手中的剑想要仔细打量。然后出乎他预料之外的是,他手中的狮心剑才刚刚开始发出点点微光,这些光芒将他身上的伤口一一抚平,然而下一刻,剑上的光泽就迅速退去。然后变成了一块石头。
年轻的子爵吓了一跳,差点把手中的石剑丢了出去。不过他再静下心来仔细用手抚摸着剑身,却再也一点也感受不到魔力的波纹,就好像他手中真的拿着一块冰凉的石头一样。除了形状特异之外,与森林中别的石头并无任何差别。
“这是怎么一回事……”劫后余生的泰斯特莫名其妙地捧着长剑,从之前的异像来看这应当就是狮心剑无疑,但怎么忽然又变成了石头。他双手抱着长剑,心中有一种莫名的感觉,虽然这东西明明就是一块石头,但却又隐隐有一种抗拒他的错觉,仿佛剑明明在他手中、却又感觉并不在这里一样。
泰斯特紧紧抓住变成石头的狮心剑,心中疑惑了一会,但他环视四周一眼——这片岩石背后的森林并不开阔,他们早已一寸寸搜遍,里面应当没有别的东西了。如此看来手中的剑应当不会是假货,不过为什么它会变成这个样子还有待解答,但这不是他一时半会想得清楚的事情,他只是略一沉吟,就作好决定先把这东西带出去再说。
但临走之前他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一眼。
湖之骑士应当就藏在森林中某处阴影之下,正用冰冷的目光盯着他。不过对方最终也没有再次出面,这让他松了一口气。“这一趟真是晦气……”泰斯特忍不住使劲甩了甩头,也不去看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只是抱着长剑越过众多骑士的遗体,步履蹒跚地向森林外走去。
……
嗡嗡作响的石板终于在布兰多手中停止了下来,此前他从没遇到过一次贤者石板持续如此长时间共鸣的。地牢之中几人一时间都一动不动地看着布兰多手上那块绘着一个神秘符文的石板,直到它停下来许久,其他人才重新把视线放回布兰多身上。
地牢沉寂下来,远处偶尔传来一个细微的滴水的声音。
“这是绑定的贤者石板吧,领主大人。”柏鲁虽然此刻既是阶下囚,又暂时是布兰多家臣的身份,但却不卑不亢地站在这位年轻的领主面前。仿佛是要借此来表明,自己只是一时投靠——假若有一天,他随时还是可能重新回到王党之中。但让他意外的是布兰多似乎并不在意这一点,这使他既惊讶又莫名——比起这种心里没有底的状态,他竟产生了一种让这个年轻人重新又把自己关回去说不定还好一些的错觉。不过自由来之不易,仅仅是感受到火把光线的温暖就让他贪婪想要呼吸更多自由的空气,因此绝不可能再说出这样的话来。
布兰多看了看这个老人,仿佛从他一明一暗的脸上读出这种想法,于是点点头,“你认识?”他问道。布兰多并不在意对方的态度是因为他本身就不是一个贵族,他当过公会的大团长,却没有当过领主。说实话虽然他现在处于这个位置,但却没有这种自觉,只是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而已。不过他这种态度却反而在追随自己的人当中得到了一致的认可,即使安蒂缇娜对此颇有微词,不过也不得不承认,布兰多平易近人的态度更能让这个集体产生凝聚感。
何况年轻人身上那种无时无刻不散发出的强烈的自信,也足以让人产生追随的动力了。
即使是贵族千金偶尔也忍不住想,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独特的个人魅力吧。
不过此刻布兰多好奇的目光却重新落在了柏鲁身上,贤者石板在克鲁兹人的创世神话《苍之诗》与山民记录先古的《呼啸之风》中都有描述,而敏尔人与女巫认为它们是星辰落入大地的残片,因为可以与天上命运的线产生联系。事实上数千年来凡人对于贤者石板所知甚多,星见也用它来占卜——方法是让石板与某一事物产生联系,此后她就能准确地预言与之相关的事物的走向。石头圣贤也借由相同的方法来预见未来,只要将贤者石板放在石头圣贤身上,你就能得到心中想要的答案——民间的传说历来如此,而玩家们也亲身证实过,过去游戏之中确实有这样一个设定。
不过这位工匠大师能看出他手上这块贤者石板是已经绑定过的,这却不简单。不是每个人都对符文魔法有认识的,尤其是贤者石板上的符文还是最先古的一种。作为一国王室的工匠,对于若干神器的传说有所耳闻还可以解释,不过精通古代符文却有一些诡异了。要知道即使是布加的工匠巫师,也不是人人都精通符文魔法。因此布兰多停下来看着对方,但并没有排除对方不过是随口猜测的可能性,于是他问道:“的确,不过大师能认出这石板上指向什么事物么?”
布兰多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强人所难,因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石板上面那些鬼画符是什么意思,顶多可以猜到肯定与狮心剑有关就是了。
“那是……”柏鲁忽然一停,面色一点点严肃起来。布兰多很快看到这位工匠大师盯着自己手中的石板,双手都忍不住哆嗦起来,“圣贤,王者的徽记,英勇、正义与仁慈,怎么会……”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忍不住重新看了一遍,但面色却越看越凝重。最后他终于吃不住力后退一步,满脸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着布兰多,试探性地问道:“狮心剑?”
布兰多的脸色很快就变得比他还要惊讶。
而一旁的茜也是低喊了一声,她虽然不知道贤者石板是什么、也不认识什么符文魔法,但作为埃鲁因的国民,从小听到大的故事之中最著名的一个无非就是仁慈之君埃克与他的狮心剑的故事。她立刻回过头像是想要在年轻人脸上得到,确认,但却听到布兰多失声问道:“你怎么知道?”
……
第十一幕领地(五)
地牢中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除了芙罗抱着本子一脸怀疑地看着这个老头以外,其他几个人一时都陷入失语。
“真是狮心剑……”柏鲁忽然喃喃自语起来,他忍不住再后退了一步。“……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先王埃克曾说有朝一日若他的后人遗忘了自己的荣耀,狮心剑也会随之遗失。我们王党聚集在一起努力的目的也是为了找回失去的荣誉,可是为什么狮心剑会与大人你的命运联系起来……”
“柏鲁大师。”布兰多收回贤者之石,看着这个一脸错乱的糟老头,心中很难将对方和王室的首席工匠大师联系起来。不过论坛上得到证实的消息决计是不会出错的,何况对方虽然有些神神叨叨,但却已经表现出了令他侧目的能力。这位埃鲁因的首席工匠大师居然懂得符文,这令布兰多有些意外。“关于狮心剑,你知道什么对吗?”
柏鲁一停,因为这个问题而冷静下来。他看了看这个年轻的领主,心知自己瞒不过对方,不过他却有些为难:“领主大人,这是一个秘密,我的家族曾发下誓言——”
布兰多不耐烦地一挥手。“我大概能猜到你的意思,我知道图休斯家族一直以来都为王室效命——不过埃鲁因的立国之君埃克曾在此剑下立誓,他说过背弃这誓言必为剑所遗弃。但剑重新回归时埃鲁因一样会荣耀重返,无论它在谁手上,无论它出现在什么时间——狮心剑因为先王埃克的誓言始终与这个王国的命运紧密地联系起来。但正是因为剑继承了先王埃克的意志,因此才能挑选带来这荣誉的人——”
他停下来,用浅褐色的眸子看着面前的老人。目光中的意思很明确——你是王党,但王党的努力不仅仅是为了让王权凌驾与诸侯之上。若要找回失去的荣耀,就必须重新走上先王埃克走过的道路,先贤的火焰烧过这片尘封的土地,才能为这个古老的王国带来新生。布兰多虽然没有开口,但已经给了柏鲁一个选择。
布兰多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因为从这一刻起自己就已经与那位倔强勇敢的公主殿下站在了同样一条道路上。虽然在上一个历史之中她没有成功,但这一次他要亲手为她扫清前进道路上的荆棘,而埃鲁因也会因此从火焰之中获得真正的新生。
就像是历史这一刻在他面前分开成两条笔直的线,一条通向火焰中熊熊燃烧的宫殿与城池,王国倾覆,大地承载苦难,生灵在这火中忍受煎熬,永世暗无天日。而另一条通向何方,他却不知道——那条道路上或许困难蛰伏,丛生的荆棘之上浸透了鲜血,但无论如何,至少在最深沉的黑暗之中还有一线希望。
老人垂下头,犹豫了半晌,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他叹了一口气,“你说得没错,领主大人。无论剑在谁手上,至少古老的传说是不会错的,只是老朽没想到埃鲁因的荣耀之路竟是以火焰焚烧大地的方式回到这个古老王国,也许的确是我们太过堕落了。”他抬起头,用重新变得浑浊的目光看着布兰多的眼睛,“大人,你知道在埃鲁因,有一些家族的历史源远流长,但并不是每一个大家族的历史都可以追溯到先君埃克生活的时代——西法赫王朝,科尔科瓦王朝,都曾造就与毁灭了一批贵族的传承——”
他停了一下,“但有一些不为世人所知的小家族,却从先古时代就一代代传承下来。”工匠大师的语调变得有些自豪:“图休斯家族就是如此,虽然我们家族名不见经传,但先祖曾身为先王埃克的侍从,也是军中的铁匠。一代一代,我们的家族都为王室效命,白狮铠甲的工艺确实也是我们发明的,后来我的家族转而支持科尔科瓦王室,一直到今天。”
布兰多点了点头,这些历史事实上他都知道,不过至少让他知道对方没有在诓骗他。
“但实际上,我先祖不但是先王埃克的侍从,也是和他一起将狮心剑从雄鹰帝国克鲁兹带出来的那五个随从之中的一个。”柏鲁的声音低沉了下去,“然而很多人其实并不清楚狮心剑的本来面目,大多数传说之中狮心剑是克鲁兹的四件圣物之一。但包括大多数克鲁兹人恐怕自己也不清楚,那四件圣物本来就是一体的。”
布兰多眼中微微一闪,仿佛想到了什么。
“所以说?”他问道。
“那四件圣物组合起来的时候,名字是奥德菲斯,也就是火焰之权杖——世人通常称之为火炎之刃,炎之王吉尔特的佩剑。”老人一字一顿地说道:“真正的神器。”
布兰多身子突然晃了一下,他第一次有些结巴地问道:“大师,贤者石板与狮心剑之间的共鸣反应,可能会产生神器反应么?”
“当然不可能。”柏鲁摇摇头,“狮心剑虽然是一柄圣剑,但也不过是幻想宝物而已,神器与幻想宝物之间的差距,并不仅仅是几个字的差别那么简单。虽然我也没真正与神器打过交道,但从古代文献上的记录来看,这两者之间的对比是不可以道理计的。”
“那么存不存在一种可能,狮心剑因为先王埃克的誓言,在积累了如此多年月、负担了如此多因果之后,因而圣化成为一柄神剑?”布兰多又追问。
柏鲁还是摇头:“领主大人,我建议你还是收起这些不切实际的想象力。我还是那句话,等你真正见识过神器与幻想宝物之间的差距,就明白自己的想法多么幼稚可笑了。”说到关于这些宝物的知识时,这位工匠大师身上充满了一种不可置疑的自信。不过他自己马上也意识到这一点,联想起自己得罪格鲁丁入狱的经过,忙低下头表示歉意的恭顺,心里却是充满了追悔不迭。
不过可惜,他这番作为是注定了白费。
因为布兰多此刻压根就没有任何心思去关注这些旁枝末节,他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终于明白过来那天为什么自己会和狮心剑之间发生神器级共鸣。因为那根本就不仅仅是与狮心剑之间的共鸣,联系老人之前说过那个预言,他完全可以猜测得到,自己是干了一件什么样的好事。
火焰之权杖。
与他发生共鸣的原来是火焰之权杖!也就是炎之王吉尔特曾经使用过的佩剑——火炎之刃奥德菲斯。玛莎在上,布兰多忍不住在心中呻吟起来,这究竟是多么大一个玩笑。可他在琥珀之剑中明明从来就没听说过奥德菲斯重新现世的任何消息,甚至连狮心剑最终也消失得无声无息——那么如果按照柏鲁的说法那么历史一定在那里发生了改变。
那么是在哪里呢?
布兰多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好吧。”他摇摇头道:“这个话题到此而止,柏鲁大师,我不希望这些话流传出去。”他停了一下,“想必你也不希望让所有人都知道狮心剑已经选择了我,我说得没错吧——”
工匠大师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心想狮心剑是埃鲁因的正统所溯,因为埃克的誓言,他完全可以凭借此间自立为王。事实上当年科尔科瓦王朝初立时,也借用过狮心剑的名头——不过民众大多并不知道狮心剑已经遗失,若是此事公开出去,必然会动摇王室的影响力。只是这个年轻人为何会主动压下这一点,却让他有些想不透。
“莫非他真的是支持公主殿下?”柏鲁入狱时现在的格里菲因公主还不满十二岁,他当然更想不到布兰多的来历,但无论如何,对于布兰多的话,他还是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
老人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他始终不希望王室的名誉受到损害。他半生都奉献给科尔科瓦王室,最热血沸腾的斗争都在身为王党的时日之中度过,纵使最后失败,也丝毫无怨无悔。正因此无论布兰多说得多么正确,他也不会倒向这方,只是下意识地希望布兰多不会食言——就像如他所说,他会助公主殿下一臂之力。
如果王长子背后站着万物归一会与西法赫王朝复辟的影子,那么公主殿下就成为科尔科瓦王朝唯一的正溯了。
因此老人没得选择。
他低下头,出了一口气,答道:“大人,白狮铠甲的制作工艺,我自然愿意奉献出来。不过领主大人若是想要训练轻甲剑手,恐怕仅仅有装备是远远不够的。虽然白狮铠甲的确是这个兵种的核心所在,可是……”
布兰多的脸隐藏在火把光芒之下的阴影之中,他微微一笑,嘴角上浮现出一道淡淡的弧线:“白狮剑手,埃鲁因的一级编制。在与克鲁兹帝国在瓦尔诺哈的会战之中一战成名,以出色的速度与防护能力而闻名。核心在于白狮铠甲出色的能力——然而这种甲胄,却是借鉴了风后半身甲的设计思路罢?另一方面,白狮战术虽然复杂,但却不是无可替代——”
年长的工匠大师看着他,嘴越张越大:“你……你知道白狮战术?”
布兰多看了他一眼,“不入流的战技,有什么好知道不知道的?当年先君埃克从克鲁兹脱离出来,背后本来就有风精灵帝国圣奥索尔的影子,否则你以为单单凭借埃鲁因倾国之力,又能与克鲁兹打个平手?而那一次若不是埃克立誓不会脱离炎之圣殿的势力,说不定最后会演变成两个圣殿之间的战争,这样历史上记载的第一场圣战恐怕就要提前数百年了。”他笑了笑,“只是风后圣殿做得忒不地道,无论是白狮铠甲还是白狮战术,与它的原本相比都相差太远。活生生把一个三级编制的单位变成了一级……”
柏鲁脸色变幻,这些秘辛他也有所耳闻,但在这个陌生的年轻人口中听来又是另外一番滋味,“大人……你……你是说?”
“白狮剑士的原版本来就是风精灵的白翼骑士,风精灵的禁卫军之一,只是缩水太多而已。”他再笑了笑:“但虽说白狮战术是埃鲁因宫廷最大的机密之一,不过在我这里却不值一提,如果大师你能在最短时间锻出一批白狮铠甲的话,我就给你一个惊喜。”
布兰多这么说时,心中暗笑。白狮虽然是比较低级,但真要让他去方圆百里找一个能传授这门技能的家伙,却是不大可能。不要说整个托尼格尔,就是在整个王国南境,估计都找不到会这门技能的人。好歹毕竟是埃鲁因王室的机密,当然不可能像是白菜一样满大街都是。就像是工匠大师柏鲁一样,若不是机缘巧合,他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惊喜?”老人自然看不出布兰多在故弄玄虚,只是开口疑惑地问道。
“自然。”
柏鲁的眉头一沉,“那好。”他答道,“不过领主大人,白狮铠甲,事实上是一种附魔甲胄——”
“你是说特殊材料么?”
老人点点头。
“那么,差些什么?”布兰多问。
“据我说知。”柏鲁答道:“托尼格尔并没有高纯度的水晶矿吧……?”
……
第十二幕领地(六)
的确,工匠大师柏鲁说得没错,托尼格尔并不盛产水晶矿。
锻造白狮铠甲,在完成阶段需要将风之圣纹烙印入铠甲的主要关节与胸板甲上,以减轻整套甲胄的重量、提升灵巧。完成这一步时埃鲁因的工匠们通常会使用紫水晶,或是黄水晶来替代,这两种水晶都是纯度极高的魔力水晶——并且是女巫、星见们水晶球通常使用的主要材料之一——在沃恩德,浅紫水晶也叫做月亮石英,方解石的一种。戈兰·埃尔森,安列克与维埃罗,让德内尔东部都盛产这种水晶,它们密集地生长在由山区丘陵之间水蚀地貌构成的溶洞之中——但托尼格尔并不包括这样的自然条件。
纵使对于布兰多,托尼格尔也是一片陌生的领地。
吊桥吱吱嘎嘎地放下,连接吊桥与城门之间的锁链在方砖上摩擦发出哗啦啦的刺耳响声,一线光明从吊桥之后射进来,印在黑洞洞的门洞中一侧的砖墙上。布兰多一动不动坐在马背上,浅褐色的眸子里映衬出这束黑暗背后正逐渐变得刺眼的光线——他抿着嘴唇,静静地看着随着吊桥缓缓垂下,桥板与城门之间的缝隙正变得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多的光正从缝隙背后涌入,将他的眼底映得一片明亮。
后面就是冷杉城的大街,除了那一夜的苦战之后清晨时分对幸存下来的佣兵、以及城内的市民短暂的演讲之外,这还是他第一次以领主这个角度来观察这座城市——属于他自己的城市,至少暂时来说可以这么讲。冷杉男爵领在托尼格尔南方,是直属于格鲁丁管辖的土地,主要的人口聚集区其实只有四个——冷杉城、矿镇沙夫伦德、格瑞斯渡口与东面的格里斯港,统计的人口大约在八万左右,其中冷杉堡极其周边地区就生活着大约三万人。当然还有许多诸如绿村这样的人口聚落并没有纳入统计之中,不过布兰多猜测此地的总人口也不会超过十万。
然而这就是托尼格尔地区人口最密集的地区,而整个托尼格尔大约生活着三十万人。
托尼格尔的总面积大约有一百七十个骑士领,格鲁丁直辖的区域当然不是这里唯一的贵族领地。其中他的家臣就占据了大部分的领土。布兰多知道格鲁丁有两个最大的心腹,敏泰勋爵与帕拉斯勋爵,其中帕拉斯勋爵本身就是受封的骑士,大约有白银上位实力,手里掌握着这一地区唯一的一支正规军。布兰多知道这家伙有一个外号叫做“宽和的骑士”沙鲁夫,而说其宽和是因为与此地一贯残暴的贵族相比,沙鲁夫本人事实上是一个严苛而古板的骑士,这样的人能与格鲁丁融洽相处并被委以重任,布兰多知道唯一原因是因为——对方对于格鲁丁始终怀着一种近乎顽固的死忠。
所以说,接下来他率先要面对的可能就是这两位勋爵大人的军队,这些人是让德内尔伯爵的探路石,只有让他们得到教训,才能让那位躲在幕后不愿现身的伯爵大人变得越发谨慎起来。
因此他们的第一个目标,就是要在接下来的一战中让这些格鲁丁的家臣们对自己感到恐惧。
吊桥门正吱呀吱呀地放下去,一片白光之后布兰多视野之中首先映入了湛蓝的天空。他抬起头看着这天——从冷杉堡一直到最北边的帕顿荒野,角峡与格拉哈尔山之间平坦的托尼格尔平原上共享着这样明媚的天气。这是让德内尔地区进入冬季之前最好的一段日子,平原上闪耀着金色的光泽,然而秋暮的收割之后,气温很快就会降低。
因此北方的贵族们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战争,争取在入冬之前能展开攻势。如果推迟,战争将延续到第二年的春天之后,无论是王后安娜还是格卢克,都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尤其是在雅尼拉苏地区,埃鲁因王室的“狮龙”舰队在科尔科瓦背后构成了巨大的威胁,随时可能一举改变局势。
如今西法赫的黑色之锋兵团已经进入洛达尔河一线,剩下来的事就是双方各自在说服安培瑟尔的自由港商人。如果王后的顶级说客在那些唯利是图的商人之中获得成功,那么成千上万的西法赫重步兵就会越过洛达尔河直线抵达弗拉达边境——就像历史上曾经发生过的一样。
而同样,在南方的托尼格尔,形势也因为他的出现而变得紧张起来,战争的气息仿佛飘散在风中代表着丰收的香甜一样,只是隐隐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儿。
时间在一种铅灰色的沉重背景下有条不紊地行进着。
“17日,战争发生之后的第二天,按照这个时代的通讯水准,写上了佣兵们暴乱的消息的信笺此刻应该已经传到了北面敏思堡的敏泰勋爵手上。而第一批骑士正离开那座岩灰石城堡,四散集结兵力。”布兰多默默地想到,他现在所能控制的也仅有冷杉堡周边而已,而那些庄园中的骑士早就带着消息逃离了,“经过初期的准备,敏泰勋爵或许能拉起两三千人的军队,一样的贵族私兵,虽然黑铁率不到百分之二十——但对于人数还不及千的佣兵来说,同样面临着一场苦战。”
“敏泰勋爵大约料定佣兵们会死守冷杉堡,或是逃到森林之中。”不过布兰多心目中最理想的战斗地点在格瑞斯渡口北面的丘陵之中,至于军队什么时候出发,要看斥候的消息。在此之前他已经让一小队卢比斯雇佣兵出发前往后者的领地——此刻在冷杉男爵领,除了德鲁伊没有谁比这些经验丰富的雇佣兵更适合充当探子了。
布兰多默默地思考着这一切,因为在每一个人心中这场战斗都显得如此重要。
这并不仅仅是指敏泰勋爵已迫在眉睫的出兵,那只是一个小小的考验而已——布兰多真正头痛的是幕后让德内尔伯爵可能的步步紧逼。他想自己大约有一个月时间来布置这一切,修葺防御,整理领地——而在那之前更重要的则是建立起佣兵们对他的信心。城内的佣兵虽然暂时与他在一条船上,但从长远看他们不可能一直能与他如此紧密地站在一起。除非他们确信自己能提供给他们必要的庇护。
尤塔、克伦希亚与弗恩三个大团长没有一个是等闲之辈,布兰多知道自己单凭一个美好的希望是留不住这些人的。而这一战,就会树立起这样一个信心。
事实上安蒂缇娜私下也认为这一战不仅仅是为了稳固这个最初的集团。同样也是向冷杉男爵领的臣民们宣布布兰多的合法性,因为若此战达到预期的目标,让德内尔伯爵的步伐就会放慢。如此一来,民心就会自然倒向他们一边。
民众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仁慈的领主,同样也是一个可以保护他们的领主。
此时吊桥已经放下了一半,然后布兰多看到远远的冷杉城内那些瓦红色的屋顶。托尼格尔靠着亡月内海西岸,从海上来的风带来充沛的雨水,因此普通的民居都使用斜度极大的屋顶,而除了阁楼的尖顶拱窗之外,屋檐边都挂着一道引水的渠道。新绿色的藤蔓从阁楼窗户上垂下来,与朱红色的瓦片交相映衬。
光线也涌入使城门洞内变得明亮起来,除了面孔以外,光将布兰多在马背上的半个身体从黑暗的环境中勾勒出来,然后向他身后描绘出两位美丽少女身体优美的曲线。茜背着长枪,笔直地挺立在马背上——琥珀色的眼睛虽然刻意地保持着一种仿佛护卫般的冷静,但内心深处却潜藏不住一丝少女的期待与雀跃,她毕竟是一个个性独立的女孩子,又从小在与灰狼佣兵团一起在南境的山林之中长大,当然不会习惯城堡之内的沉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