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部分
《《琥珀之剑》》 · 绯炎 · 2026-07-25
超过五十英尺高的巨兽。
罗帕尔一动不动,任由这头巨兽践踏过自己身边,它像是一头绞肉机般杀入了晶簇的大军之中,九个脑袋一齐搅动,晶簇的大军顿时一片人仰马翻。
原蛇蜥强大的防御能力在此一刻展露无遗,虽然晶簇偶尔能破开它的外皮对它造成伤害,但伤口往往几乎是瞬间便愈合完毕,有时候连血珠子都还没来得及渗出。
那三头晶簇巨兽终于到了九头蛇蜥面前,但原本看起来庞大无比的它们此刻在这头巨大的九头蛇蜥面前生生要小了一圈,而且作为上位魔兽来说,九头蛇蜥的智慧也要比没有单体思维能力的晶簇要强大得多。
它直接用自己庞大的体格撞向一头晶簇巨兽,将那头晶簇巨兽撞得歪倒向一旁,而旁边的晶簇巨兽向它扑来时,它用另外五个脑袋向其喷吐出一片闪电与酸雨,逼迫对方不得不后退。
四头巨兽很快厮杀在了一起,这对于旁边的小型晶簇来说简直是一场噩梦,还好它们没有单体智慧,也就没有无谓的恐惧,否则此刻恐怕早就溃散了。
“啊,加油啊!”小蒙托洛先前明明吓得要死,此刻却激动得尖叫起来:“快干死那个该死的水晶头!”
然而罗林特已经反应了过来,伯爵大人的手下在此布置,这座要塞里绝不会只有这么一头九头蛇蜥而已。
他回过头,果然刚刚听到一个少女清冷的声音:
“大家,出击——!”
一片轰隆的震响,回荡在罗林特耳边。
“那是什么该死的鬼玩意儿!”才刚刚与自己燕堡的大军汇合的达勒男爵眼睁睁地目睹了这一幕。他只看到晶簇大军从城墙上的缺口涌入瓦尔哈拉,但还没过一刻钟,这片紫色的洪流便又从原路退了出来。
倒不是因为失败而溃退,对于晶簇来说它们的字典里没有溃退这个词语,但几乎是被直接赶出了瓦尔哈拉。
拦在它们面前的是数十头鹤立鸡群的巨型蜥蜴,达勒男爵只要一看它们脖子上那复数的脑袋,就差点眼前一黑。
多头蛇蜥,为什么托尼格尔人会有这种东西!?
虽然从总量上来说,晶簇仍旧要远远多于多头蛇蜥,而且晶簇中的上位个体,也并不逊色于这些高阶魔兽,甚至那些领主级别的晶簇,其强度更要远远超过九头蛇蜥。
只不过达勒男爵也并不能指挥得动领主级别的晶簇。何况托尼格尔人舰队的炮火正不住地覆盖阵地前沿,尤其是对于那些大型目标而言,几乎很少有能突破弹幕冲到托尼格尔人面前的。
达勒男爵真是受够了没有空中优势的苦头,虽然他明明有萨萨尔德人舰队的支援,可这个支援和没有也没什么两样,更不用说对方先前还回绝了他关于直接轰击瓦尔哈拉要塞的请求。
“这些该死的班西亚人!”达勒男爵忍不住咬牙切齿地喊道:“这些该死的布加人,总有一天他们会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价!”
他纵马冲向前方,举起剑对自己的属下们喊道:“现在,是到我们为我们至高无上的主人尽忠的时候了!”
在他面前,是一片黑压压的大军,几乎人马人人带甲,这支精锐大军本就是由燕堡骑士团所构成,他们原本是效忠于燕堡伯爵的军队。不过此时此刻,却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大军,何况他们早就不是那些羸弱不堪的人类骑士了。
“不必害怕死亡。”达勒男爵状若癫狂地尖叫道:“因为我们是无敌的,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够真正地伤害我们!”
他猛地抽出一把匕首,一剑插入自己的左肩,但非但没有一滴血流出来,当他拔出匕首时,那里留下的一道银色豁口正在缓缓愈合。
“我们是不死的,我们是至高无上的主人统治之下最优秀的战士!”
“我们是——”
达勒男爵抓紧了马缰,让自己的坐骑掉了一个头,然后用剑平指向瓦尔哈拉要塞:“能族的战士们,随我发起冲锋,响应至高无上的号召!”
他癫狂的举动仿佛感召了其他人,这支发端至燕堡的骑士大军同样变得狂热起来,他们发出一阵狂热的尖叫,战场上立刻是一片人喊马嘶之音。
“冲锋!”
“杀——!”
树之大厅之中,先前的忙碌景象已经逐渐平息了下去。
面色平静的少女正在用一种古井无波的声音汇报着损失的情况,而当她最后说到“魔力传输已经断开,瓦尔哈拉的魔力护盾开始关闭。”的时候,莫妮卡忽然打断了她。
“等等,瓦尔哈拉。”莫妮卡指着水晶塔上的一处景象说道:“把这里放大!”
少女依言而行。
那正是达勒男爵向自己手下鼓动的图像。
“哼,是能族。”莫妮卡看清楚那里的景象之后,忍不住轻蔑地答道:“这些白痴果然来了,什么无敌的,大言不惭。”
她回过头,对少女说道:“瓦尔哈拉,帮我联系安德莉亚小姐,她们在什么地方?”
“我们在五号区域,莫妮卡小姐。”光灵话音未落,水晶塔中便已经传来了安德莉亚的声音:“我和我的姐妹们早已准备好了,呵呵,这些家伙恐怕早以为我们的传承已经遗失在元素疆界之外了吧,我会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的。”
“五号区域,很好。”莫妮卡兴奋地大叫道,她挥舞了一下拳头:“安德莉亚,给那些乡巴佬一点颜色瞧瞧。”
然后再次回过头,对瓦尔哈拉喊道:“瓦尔哈拉,快!打开五号区域的出入口!”
……
战场上好像忽然之间安静了下来。
达勒男爵感到有些奇怪,托尼格尔人的舰队忽然之间放弃了对地面的火力压制,但它们似乎也并没有和萨萨尔德人的舰队交上手。
因为半空中隆隆轰鸣的炮声消失了,魔法的爆鸣声也不再出现,仿佛两支舰队都骤然从战场上撤离了一样。
他很想抬头去看看天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却没这个机会,因为他与他的大军已经杀入了瓦尔哈拉要塞范围之内,头顶上只能看到层层叠叠的巨大树冠而已。
何况前方就是城墙的缺口,他们马上就要与那些多头蛇蜥交上手了。
若是在此之前,纵使是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正面向这样的七八阶魔兽发起攻击,但此刻,至高无上的主人早就给了他无法匹敌的力量。
或许还不够强大,但那却是一种永恒的,不会灭亡的力量,那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力量。
肾上腺素在加速分泌,他兴奋得几乎要飞起来,战争与杀戮原来是如此畅快的一件事情,如果不是至高无上的主人,他这辈子可能都与这样生与死之间的游戏无缘。
他抬起头来,仿佛要从自己正在不断缩小的瞳孔之中找出敌人的所在,但正是这个时候,他愣了一下。
因为他发现那些多头蛇蜥正在缓缓后退,井然有序,显然它们的驯兽师极为高明。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看到一片银色的光斑正从远处飞来。
达勒男爵忽然之间变了脸色。
“战争女神!”他疯狂地尖叫一声:“这不可能!”
……
第三百八十二幕瓦尔哈拉攻防战(三)
天空中萨萨尔德人的舰队已经哑火了许久。
整个庞大战场之上除了地面上紫色的浪潮仍在一浪浪席卷向瓦尔哈拉之外,半空中舰队的对决反而陷入了离奇的安静之中。
萨萨尔德人闪烁着银色光芒的浮空舰一艘艘悬停在了半空中,攻击停息了,仿佛时间静止了一般。
而它们的对手,托尼格尔人的舰队却正在调头——庞大的银色舰队直接将整个侧翼暴露在了萨萨尔德人的面前——而它们的炮口,正对向地面。
这看起来有些诡异的一幕,此刻却切切实实地正在每一个人面前上演。
“这到底是怎么了?”
正面战场之上的攻势正在为晶簇的大军所主导,但仍旧没有走远的贵族联军此刻已经陷入了迷茫的境地之中。
战场上的连番变化让他们猝不及防,一时间甚至分不清楚到底哪一方才是友军,而哪一方又是敌人?
在贵族联军反应迟缓之刻。
时间仍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萨萨尔德人的旗舰——圣帕契尔号的舰长室中,此刻的气氛甚至远比战场之上来得更加离奇。
面对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冈萨雷斯忽然之间明白,自己或许不得不作出这样的抉择——或者他早就应该明白的,在对方带着法杖“托格里芬”忽然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他就应该已经明白这一切了。
舰长室寂静无声。
让人很难想象在一刻之前这里还川流不息,传令兵与各色军官进进出出,制图员不断修改地图上的标示,口令声与通报声嘈杂得像是一个菜市场。
“你可以选择死亡——”
布兰多平静的目光环视了一周,十三名萨萨尔德人的高级军官在他的注视下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只有那个身穿红袍的驻舰大法师对他怒目相向,两眼喷火。
他松开手,让大法师霍利斯的法杖悬浮在半空中。
十多双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那法杖之上。
“并让你的舰队与你一起陪葬。”
“伟大的萨萨尔德人的舰队岂是你这样的凡人可以抵挡的!”那个红袍巫师怒吼一声,举起手中的法杖便指向布兰多,法杖杖头的水晶立刻放射出明亮的光芒。
但他的法术还没来得及出手,布兰多便已经轻描淡地向他一指,空间的力量像是紧锁在这个老法师的身上,扼住了他的唇舌,让他动弹不得、一语不能发。
布兰多淡淡地看着那人:“只有天空的子民才是高高在上的,因为他们生来便享有与凡人不同的殊荣。即使今日落难堕入凡尘之中,你们还是不愿意放弃这高人一等的傲慢——”
“你们可以发动战争,可以操纵凡人国度的命运,但你以为萨萨尔德人就可以不为自己所做的这一切负责吗?”
他摇了摇头,轻蔑地一笑。
“天真。”
“你别得意得太早,埃鲁因人,你摧毁了天空之民的舰队,这件事永远也不算完——!”那老巫师忽然咳出一口血来,仿佛挣脱了一部分空间的束缚般,声嘶力竭地向布兰多狂喊道。
布兰多却不去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其他人身上,这舰长室中除了这狂妄无比的萨萨尔德巫师之外,再无一人敢于与他对视。
甚至连那位明显是这些人中的指挥官的中年贵族,也下意识地保持了默然,并低下了头。
“我倒从未说过这件事会到此结束。”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了那桀骜不驯的老巫师身上,有些前所未有的冷然。
这本来就应当是一场无谓的战争。
但那些本不应当倒在这场战争之中的人,为此却作出了不必要的牺牲。
艾柯夫妇。
王长子。
身负重伤的尤拉。
生死未卜的安蒂缇娜。
还有音讯全无的长公主姐弟与芙蕾雅。
这一切的一切,都应当归属于这场该死的战争之上,归属于发动这场战争的罪魁祸首之上。
一想到兰托尼兰的剧变与艾柯夫妇的死,布兰多内心中便是一阵锥心的痛,他甚至还记得自己在离开埃鲁因之前,有意提醒这对夫妇留意他们自己的行程。
历史的悲剧本应当可以避免。
埃鲁因的一切都应当正在向好的一面进展。
但一时的疏忽,却酿成了如此的苦果。
或许他可以再小心一些。
再果决一些。
若是在一切发生之前更早地终结了埃鲁因的乱局——他拥有长公主的支持,又得到了兰托尼兰与维埃罗作为盟友,甚至高地骑士们也对他心怀善意,作为王国政治版图之中不可或缺的一角,王党也愿意与他和解。
只要他愿意。
他便可以重建昔日贵族们的同盟,一手终结南北的乱局,让埃鲁因重新走向繁荣与统一。
或许那样的话,这一切本不应当会上演。
可是——
真的如此吗?
一个其乐融融的,所有人仿佛都各得其所——从安列克的尸首之上瓜分到了足够多的利益的,看起来花团锦簇的埃鲁因。
那就是他回到这个时代的最终目的么?
不。
布兰多在心中坚定地摇了摇头。
未来的埃鲁因不应当只是这样的。
或许他心中仍有理想,或许长公主足够坚强,或许王党仍旧愿意遵守自己曾经的诺言。
但他们,都不是埃鲁因。
正如先君埃克在他的剑下所立下的誓言:
“我在此剑之下,立下圣贤的誓言——”
“我将立誓带领我的子民——带领他们远离纷争与杀戮,远离帝国贵族的傲慢与贪婪;我立誓为了不再重复这历史冷血的错误!”
“我将让这个新生王国的贵族们谨遵骑士的精神——公正而严明,正直而英勇,仁慈而宽厚,我立下这誓言,并以毕生之余力来遵守它。”
那字字句句铿锵有力的声音,甚至仍旧回荡于今天这样一个时代。
埃鲁因的荣光,将注定属于这样一个革新的时代。
她将除去一切的陈旧,她的继任者们,公正严明,正直勇敢,仁慈而宽厚,那些年轻人们将继承者过往的光辉,荣誉到足以接过那面神圣的旗帜。
他们不会是王党。
因为旧贵族们永远也不可能承受这样的荣耀。
他明白,公主殿下终究会懂得这一切。
正如她在历史中最后终于所明白的那个道理一样。
因为她与他们,注定不是一路人。
曾经,这一切都来得太晚。
但今天,或许从一开始就拥有了不同的变数。
“这便是我存在于此的价值。”布兰多抬起头来,看向那个面貌扭曲的老巫师。仿佛是新生与陈旧秩序的天然对立一般,两人互相冷漠地注视着彼此:“我必将实现这一切,任何挡在我面前的人——无论他是谁,都必将灰飞烟灭。”
“哈哈……哈。”老巫师重重地喘了一口气,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这个自言自语的埃鲁因年轻人:“就像是凡人永远也不可能理解天空的广阔,看起来一时的侥幸已经让你开始染上狂想病了……你根本不懂布加人的力量。”
“你们也不懂我的力量。”
布兰多冷冷地回了一句。
他再回过头,有些冷漠地注视着舰长室中的其他人,“萨萨尔德人是高高在上的,但你们应当明白,高高在上的并不是你们,而作为奴仆,也要共同荣享主人最后的荣光么?甚至是为了他们去死,然而天知道在他们心目中你们的牺牲会有多重要?”
没有任何人开口。
绘图桌不远处陈列着一座座钟,落针可闻的房间中一时间只剩下滴答滴答指针前行的单调枯燥的回响。
萨萨尔德人的红袍巫师倒也傲气,任由布兰多在他面前鼓动这些他曾经的属下,但就是一言不发,只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幕。
那悬浮于船舱中央的法杖让他早已认识到此行的失败。
但萨萨尔德人又怎么会惧怕失败呢?
何况是败给凡人。
天空之民的骄傲,来源于他们世代所掌握的力量,这样的力量,在它可以触及的疆域之内,便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所有人都明白,如果拒绝,他们的下场是什么。
面前这个可怕的年轻人一举杀死了包括大法师霍利斯在内的所有人,甚至还带回了他的法杖“托格里芬”,那是高高在上,他们只能仰望的有若神祇一般的人物。
然而就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战场上,化为了历史的尘埃。
每个人都下意识地吞了一口唾沫。
地位尊崇的军官们互相看了一眼,面面相觑,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冈萨雷斯身上。
那西瓦伯爵有些苦涩地干咳了一声,从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来,身形明显有些颓然。
“我承认埃鲁因人的胜利,我希望……我和我的同僚们至少能享有最后的体面。”
这就是投降了。
但布兰多却摇了摇头。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缓缓开口道:“我想各位搞错了一件事,这里并不是人类诸国交战的战场,请好好看一看舷窗之外吧,看看你们的敌人究竟是谁。”
“这是一场战争,它不曾有过开始,也或许永远不会结束,诸位先生,你我都曾听说过关于它的一切传说,而每当这个时候,作为玛莎的子民,难道我们不应当是站在一起并肩作战么?”
“请扪心自问吧,你们的敌人究竟应该谁,你们应该守护什么?你们难道要如此助纣为虐下去,亲手摧毁一切希望,让这个世界化为灰烬,这就是你们想要的一切?”
“这是圣战,是一切秩序与文明国度与黄昏的最终战争,先生们,你们应当明白——萨萨尔德人真正背叛的不是埃鲁因人,而是你们。”
布兰多抓起法杖“托格里芬”,一把向前丢去,银色的法杖枝干落在甲板上,骨碌碌滚到了冈萨雷斯脚下。
“指挥官阁下,去下令吧,下令调集你的舰队,我——托尼格尔伯爵,代表埃鲁因人在此请求班西亚人的帮助,如果诸位还记得那个神圣的誓言,就请让你们的战士调转矛头,让我们为共同的胜利而战!”
“阁下……”
冈萨雷斯一时间竟然怔住了。
这位两鬓已经有些斑白的舰队指挥官下意识地回过头,他的目光从自己的同僚们身上一一掠过。
在此一刻。
他们或许不敢不记得那个誓言。
也或许不能不记得那个誓言。
但大地上的诸国并肩而战,为一个共同的理想而抛弃一切成见的那些时代,似乎的确非常非常地久远了。
遥远得就像是一个传说。
还记得昔日的誓约么?
无论多么黑暗与沉沦——
但那些奋起反抗的人们终究获得了胜利。
“我……”伯爵大人从未想到自己的声音会如此沙哑与干涩:“我们……明白了,谢谢您,先生。”
布兰多摆了摆手。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被固定在半空中的红袍巫师,仿佛在看一条死鱼,然后转身走出了舰长室。
……
一切都远去了。
黑暗中仍弥散着咔嚓咔嚓的脚步声,溅起水花的声音,弥漫着血流成河的味道。
遥远而声嘶力竭的哀嚎,巨物倾覆发出的巨响,树木燃烧着,树皮剥落时发出临死的脆响。
遥远而古老的传说在今天仍旧延续着……
在黑暗之中他仿佛看到了这样的一幅图卷——
熊熊燃烧的烈焰映红了整个天空,黑夜之中金红的云层,漫天火雨正从天空之中降下。
一轮残缺的巨大月亮在云层之后凝视着这片开裂的土地,熔岩从地表之下蔓延而出,而在广阔的战场之上,闪烁着星辰光芒的巨人们正在与他们的敌人进行最后的殊死搏斗。
巨人之父为巨狼芬里尔咬中足踝,黑色的阴影忽然之间笼罩了苍白的月亮,巨人的子嗣四散而逃,而一个高大的变幻的人影手擎着巨矛,来到垂死的巨人面前。
无数个声音尖叫着,仿佛末日的图景。
燃烧着烈焰的长矛刺入巨人之父的胸膛之中。
“我们本该胜利的……”
沉重的脚步声忽然停下了。
在那个微弱的意识最后弥散之前。
安德莉亚默默注视着面前这具中年人类男性的尸体,达勒男爵空洞的目光注视着天空,仿佛仍旧存留着最后的绝望与不甘之色。
他——或者说这个已经不应当被称之为人的生物,他的脸色不似人类地呈现出银灰色,松垮垮的面皮上生长出一支支令人作呕的晶状瘤刺——这可怕的怪物仍旧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状态,它脸上仍旧残留着那一刻的惊骇之色,张大了嘴巴,却没能从喉咙中发出最后一点声音来。
因为一支光矛已在那之前从前至后刺穿了它的胸膛,与它的躯体呈一定角度将它衰败的尸体固定在地面上。
少女低着头注视着这一幕,她银色面甲之下姣好的容貌之中,神色显得有些淡然。
她的目光,与其说是注视着面前的事物,抑不如说徘徊在了一段更为久远的回忆之中。
在一阵轰然巨响之中,远处燃烧的树干正在倒下,晶簇的大军的最后冲击抵达了瓦尔哈拉的第三条防线之前。
无数轰鸣的火焰与烟花正从那片紫色的海洋之中升起。
然后是一片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声在她身后爆发出。
天空之上,无论是托尼格尔人还是萨萨尔德人的舰队都正在缓慢地调头,整齐地列出了一条战列线。
两支舰队正在合流——
那是晶簇的大军最后可以抵达的地方。
即使不用回头,安德莉亚也明白黄昏的大军正在开始撤退了,她的披风微微飘扬了起来,碎裂的布片仿佛可以拂过整个战场。
它们是大地的阴影。
是众神的噩梦。
但它们却并非没有敌手。
“还有我们。”安德莉亚轻声说道,她抬起头来看向远方:“还有他们,可以打败你们的主子,黄昏之龙给予你们的不过是一个迷梦。”
“胜利,已经不远了……”
一边说着,少女缓缓伸出手,握住自己的长矛,将它往回抽出。
男爵已经失去了任何生机的尸体,胸腔之中发出一声什么断裂的脆响,整个人缓缓地向前扑倒在了地上。
他的尸体在缓缓地融化,仿佛水银一般流淌在地上,然后干枯,化为银色的粉末,被一阵旋风卷起,飘散在风中。
能族。
应魔力而生的黄昏族裔,能量不灭,它们便生生不息。
在昔日的战争之中它们曾经摧毁了巨人的国度。
然而在这场永不休止的战争之中,它们却同样拥有着这样的宿敌。
……
第三百八十三幕瓦尔哈拉攻防战(四)
让时间回拨不过短短的几分钟之前。
围绕着世界之树要塞的巨大战场之上。
整个帕里斯河谷两岸,平原之上正发生着一场剧变。
就在闪烁着银光的战争女神们横渡天空,直切入达勒男爵所率领的“燕堡”大军之前。
从整个战场之上遥望,这场厮杀似乎已经进行到了最为白热化的一刻,紫色的水晶狂潮正涌向巨大的要塞视野可及的每一段城墙。一片闪耀着不详的紫色光芒的海洋之中,象征着埃鲁因人类与精灵们的旗帜不断被湮没倒下。
但偶尔,它们会复而出现。
那正象征着托尼格尔人与黑森林之中德鲁伊与精灵们不折不挠的抵抗,震天的喊杀声汇聚成一道无形的墙壁,阻挡着黄昏军团前进的步伐。
就像莫妮卡事先的判断一样,战场上胜利的天平正在倾斜——而并非倒向文明一方。局势不可抑制地滑向最恶劣的境地之中,面对无穷无尽的晶簇大军,这座传奇的要塞的防线正逐渐变得岌岌可危起来。
新生的瓦尔哈拉的灵魂的载体——面无表情的少女正透过自己的枝干观察着整个战场的局势,并将细节展示于树之大厅中巨大的水晶立面之上,同时内心中毫无感情地分析着战场之上得失,然后告诉莫妮卡:
距离最后一道防线还有多少时间。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莫妮卡有些不耐烦地嚷嚷道,一边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虽然那都是一些明亮的光束而已,并不具备实体。
她嘟囔着从水晶塔上跳了下来,飞过大厅穹顶的天窗。
穿过瓦尔哈拉的树影,那里是蔚蓝的苍穹,光灵小姐向着天空抬起头,口中喃喃自语道:“……不要让我们失望啊!”
她瑰丽的眼睛中倒映着这样的景色。
世界之树参天的树冠漫无边际的绿影,笼罩着近乎整个天空,幽绿色的树叶摇晃着。而不知何时,瓦尔哈拉上空正在形成的巨大魔法阵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萨萨尔德人的巫师们去了什么地方呢?
河谷两岸的贵族军队早已无暇考虑这个问题,因为这场大战已经逐渐脱离了他们的控制,让那些原本是参战者的人此刻变成了旁观者。
品尝了失败的贵族骑士们带着他们的大批侍从狼狈地涉水渡回韦兰渡口北岸,这时候已经没有人在身后追击他们了,托尼格尔人的大军早已越过了他们,在远处的平原上与晶簇的大军撞在了在一起。
那是一场惨烈的大战。
每个人都心有余悸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从孩提时代仿佛就曾见过这样的场景,在神话与传说之中,在故事与梦境之中,乳母在床边口口相述的那个关于世界命运的预言,描述于苍之诗上的镌刻——有关于玛莎的子民们,文明世界与这个世界最终极的敌人相遇的那一刻。
诸神的黄昏——
那么究竟谁才是谁的敌人呢?
在这里,每一个人究竟要为何而战?
这不过只是这个小小王国的一场内战而已吗?
为什么会变成眼下这个样子?
那些经历了或者正在经历这场战争的北方的骑士们,无不率先感到迷茫与恐惧。
事物的发展,超越了他们的认知。
他们所毕生追求的信仰与价值——谁才是王国的正统的这个问题——在此一刻仿佛变得无足轻重。然而北方的贵族们还未从巨大的惊愕之中回过神来,平原之上的溃军已经铺天盖地地涌了过来。
当黄昏的大军出现时,第一个成为它们攻击目标的事实上并非是托尼格尔人的军队,甚至也并非是战场之上目标最为显著的世界之树要塞。
而是那些一开始就距离传送门最近的北方贵族的军队。
对于晶簇与魇虫来说,这些人类在它们眼中并非友军——它们的意识之中也没有这个概念。它们的选择是遵从本能,对于这些距离自己最近的“秩序生物”展开攻击。
或者不如说是屠杀。
从背后突如其来的袭击,与被王党与燕堡伯爵共同背叛的巨大幻灭感,瞬间让北方的贵族联军崩溃了。
这场崩溃引发了更加广泛的连锁反应。
在奥尔德河两岸才刚刚重整起军队,打起勇气准备返回的众多贵族骑士们被裹挟着开始调头逃窜了,从整个战场上空远远望去,仿佛发生了一场可怕的大溃败。
这确实也是一场溃败。
只是逃跑的并非是所有的埃鲁因人。
战场之上,另一群埃鲁因人正在捍卫属于他们的荣耀。
“这些家伙果然逃了。”小蒙托洛满身血污半跪在地上,以布兰多赠予他的魔剑支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说道。
他脸上满是轻蔑地啐了一口:“我以为他们至少还有那么点勇气,明白谁才是真正的敌人。”
“这不能全怪他们。”罗林特靠在瓦尔哈拉巨大的根系之上目睹着这一幕,在这种时候他会不由自主地想到自己的立场,在不久之前,他其实并没有资格笑话这些人。
但他也没有想到,王党和燕堡伯爵背后竟然会是这样的一面。
而他的家族,他的父亲,对这一切真的了解?
“他们不过是选择错了应该选择的人而已。”罗林特喃喃道:“埃鲁因人中,同样也不乏勇敢者。”
“比如说你,罗林特。”
“不,我比他们幸运多了,至少眼下来看是如此。”话虽如此说,但罗林特的语气中仍旧带着巨大的失落,没有什么比眼睁睁看着自己所努力为之奋斗的一切希望破灭更让人沮丧。
更不用说,从一开始,他就走在一条错误的道路之上。
但真正的男子汉,不会因为这点儿挫折而气馁放弃,作为南境年轻人一代最杰出的人物之一,罗林特只不过在短短片刻的自责之中回过神来,他拾起自己的剑,扶着瓦尔哈拉的树壁站了起来。
“不必感慨了,小蒙托洛,时间已经不多了,你我之间还没分出胜负——我刚刚斩杀了一头小型晶簇,现在我们的战绩扯平了。”
“什么。”小蒙托洛吃了一惊:“局面已经坏到这个境地了吗,我还以为我们还能支撑一会儿的。”
“不,你搞错了,我是说你的伯爵大人可能马上就要获得这场决定性的战争的胜利了。”
“你疯了吗,罗林特。”
小蒙托洛吃惊地抬起头来,怎么也看不出战场上有取胜的征兆。
但罗林特摇了摇头:“我可没疯,比剑术天赋,我或许比不过你,不过要论及战场上的眼光,你还差得远,小蒙托洛。”
“我可不信,你不用安慰我了。”小蒙托洛不服气地答道:“至少在这场战斗中,我已经做好以身殉国的准备了。”
“那你还是把你这条命留到更晚一些时候吧。”罗林特抬起头,注视着战场的天空:“‘燕堡’方面已经失去了最后取胜的机会了。”
在他的目光中。
象征着战争女神的银色光华正直切入达勒男爵所率领的大军之中。
“那是安德莉亚女士!”小蒙托洛失声道。
但他随即看到了更加不可思议的一幕。
战场上空星星点点的萨萨尔德人巫师正接二连三地坠落下来,坠落入一片紫晶的海洋之中,再也没有飞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小蒙托洛瞪大了眼睛,满脑子问号。
一个冷静的声音回答了他的问题:
“白银之民并不是真正的神之子民,萨萨尔德人的学徒巫师和凡人一样,在真正触碰到真理与法则的境界之前,他们也无法利用法术在战场之上长时间滞空。”
罗林特和小蒙托洛回过头,看到自己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那对精灵小姐妹,妹妹的肩头上坐着一个小不点妖精,但并不是先前在这座要塞之中接待他们的光灵。
那是一个火妖精。
“弥漫在整个战场上的魔法能量消失了,萨萨尔德人的舰队撤去了对于他们的支援,所以这些可怜的家伙终于要自尝苦果了。”
那只火妖精——或者不如说火元素妖精一族的王子鲁特冷冷地回答道。
“舰队吗……”罗林特若有所思答道。
小蒙托洛正准备询问这个奇怪的小家伙究竟是谁,但正是这个时候,一阵山呼海啸的欢呼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他下意识地回过了头。
这一刻天空上静止的两支舰队终于动了起来。
仿佛预感到了什么,战场上水晶的海洋开始骚动起来,在小蒙托洛惊讶的目光之中,它们竟然开始一波波的后退。
那一瞬间,这个年轻人心中仿佛意识到什么,那个念头就像是一束光刺破了黑暗,直照进他的内心深处。
萨萨尔德人失败了。
天空中的战斗,他们获胜了。
那位伯爵大人再一次展现了他创造奇迹的能力。
黄昏的大军,在此一刻失去了战场上的绝对制空权。
仿佛是应证他心中的想法一般,原本环绕在瓦尔哈拉要塞上空的魇虫大军,忽然嗡一声飞了起来,向着半空中的两支舰队迎了过去。
而整个要塞之上,所有人都感到压力陡然一轻,那些原本正在拼死抵抗空中敌人的精灵射手们甚至一时间陷入了茫然不知所措的境地。
“射击,保持射击!”直到前线指挥官声嘶力竭的喊声再一次响了起来。
晶簇的大军正在缓缓退却,原本一片闪烁的紫晶海洋产生了断裂。
硝烟散尽的土地上呈现出一种不详的红黑色,漆黑的是爆炸留下的余烬,暗红的则是干涸的血块。远处天边几道长长的浓烟坠向地平线,而更多的浮空战舰正汇聚成一条洪流——犹如闪闪发光的鱼群一般,向着北方缓缓开进。
当它们一一进入阵位,露出侧舷的时候。
整个天空中忽然之间闪过一片刺眼的光华。
云层之上炮声轰鸣作响,毁灭之光如同雨点一般倾泻而下,雨点直接就穿透了稀薄的魇虫大军,将死亡之光投射在平原之上。
一条连成一片的闪光,在帕里斯河谷北方的平原上依次亮起,即使远在几英里之外,城墙之上的人们仍旧能够感受到大地的战栗。
然而,那不过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在这样一个时代,失去了天空,就等同于失去了胜利。
除非黄昏之龙肯在这里投入更多的魇虫,通过遮天蔽日的攻势来重新获取天空之上的优势。
但在每个人的注视之下,战场中央的那个巨大的黑洞正在逐渐衰减——显然,即使是苍之诗上所描述的灭世之龙,在玛莎所缔造的秩序世界之中,也并不是无所不能的。
它并非是不可战胜的。
至少在这里,埃鲁因人获得了真正的胜利。
这座巨大的要塞之中忽然之间爆发出了更加巨大的欢呼声,那如同潮水的山呼海啸,冲刷着每一个人的心灵。
“准备反攻!”
坐在天窗之上的莫妮卡惊喜得几乎要跳起来,她一下就飞回了大厅,冲着面无表情的少女“瓦尔哈拉”大声嚷嚷道。
“是时候让我们好好地出一口恶气了!那些该死的北方佬!”
……
第三百八十四幕阔别重逢的女士
下午三点钟左右,瓦尔哈拉传送时扫开的天空的阴霾终于再一次合拢,帕里斯河谷两岸短暂的晴朗天气消失了,天空中重新开始飘落雪花,变得灰蒙蒙起来。
萨萨尔德与托尼格尔人两支汇聚在一起的庞大舰队缓缓向北推进,但不到半个钟头之后又各自分开来——残余的晶簇大军与天空中的魇虫开始四散逃窜,舰队也分散成十数股以单独编制的支舰队的形式展开追击。
铅灰色的天空中呈现出这样的景象,在地平线上各处冲天的浓烟背景的映衬之下,天边零星的舰队犹如分散的鲨群一般展开成一个巨大的扇形,犹如一只巨手笼罩着整个帕里斯平原。
天空中不时闪过炮击的光斑,偶尔还会有连续不断的轰鸣声从北方远远传来,但爆炸越来越远,在奥尔德河滩两岸已经逐渐远不可闻了。
地面上溃败的北方贵族的军队并没有受到来自于天空之上的打击,不过在地面上的战斗结束之后,在布兰多的命令下,托尼格尔的地面有生力量已经开始收拢并接收俘虏了。
虽然在这场战争中这些贵族的私军早已不是冷杉领的主要对手,但布兰多也不能放任这些人在南境流窜。
失去约束的军队有时候造成的破坏甚至远胜于流寇,埃鲁因南境才刚刚从几场战争之中恢复过来,绝不能因为他的疏忽再一次经受劫难。
好在大多数人都失去了抵抗的意志——甚至可以说已经崩溃了,这些人在面对托尼格尔人的收编时几乎是毫无抵抗,就算是偶有几个顽固分子,最后加入战斗的穴居人大军也足以迅速粉碎一切抵抗。
布兰多下达命令之后重新飞上天空,在半空中注视着大战之后的帕里斯平原。这场可怕的大战几乎将整个战场都化为了焦土,晶簇大军所过之处留下了强烈的混沌魔力的痕迹,战场之上长满了从蓝色到紫色的水晶簇——这是混沌魔力在物质界的具现化,这些残留物在未来十几年内都会持续污染这片土地,腐化植被,并产生出一种名为晶化病的疾病。
除了这些不自然的扭曲魔法产物之外,焦黑的土地是两只庞大舰队的毁灭火力所留下的结果,在人类自己的家园之中开战难免会面临这样的损失,但为了生存与胜利,这也是在所难免的选择。
这黑红相间的土地,以及远远近近的水晶污染,再加上远处几艘坠落的几艘浮空战舰的残骸。曾经风景秀丽的帕里斯平原消失了,留给后人的是一道丑陋扭曲的伤疤,或许这条在托尼格尔北方的伤疤要到几十年之后才会愈合——直到水晶的污染消失,绿色的植被重新覆盖这片土地为止。
布兰多有些可惜地叹了一口气,但他心中明白这不过只是一个开始而已,黄昏之战的来临已经不可避免,谁也不知道什么样的未来正等待着这个世界。
而他所能做的,只是尽一切可能避免停滞之界那个世界的悲剧在这片土地上重演而已。
所幸的是,一切都尚还留有希望。
他的目光在敏泰城的废墟之上搜寻着什么,同时通过世界树笼罩在奥尔德河滩两岸的魔法网络与莫妮卡取得了联系。
光灵小姐的声音在魔网之中有些失真,她尖声尖气地说道:“领主大人,这里有一个好消息,我刚刚询问了来自于敏泰领方向的幸存者们,得知至少在我们展开反攻之前尼玫西丝小姐和‘赤铜龙’雷托大人都没有事,只是随后他们和我们一起展开了对戈兰·埃尔森大公所在方向的贵族军队发起了反攻,这里暂时还没有后续的消息。”
布兰多心下稍松,虽然他其实对此早有预感,在他才刚刚抵达这里的时候就发现敏泰领的防御并没有被完全瓦解,这说明城内仍旧有人在组织防御——要么是百葭学姐、要么是赤铜龙雷托。
“这里还有个消息,领主大人。”这时莫妮卡又说道。
“嗯?”
“……唔,这里有一个人想要见你,她说她是您的熟人。”
“我的熟人?”布兰多愣了愣,在托尼格尔有许多人都是他的“熟人”,但这些熟人中莫妮卡不认识的并不多。听光灵小姐的话,这显然正是一个她没有见过的他的熟人:“你们在什么地方?”
“我们在敏泰城的废墟上,您能看到我们吗?”
“我看到你们了。”事实上布兰多已经看到了光灵小姐和正站在她身边的那位“女士”,忍不住微微一怔。
“伊莲女士?”
布兰多从半空中缓缓落下,有些惊喜地看着正站在莫妮卡身边的鹿身女妖,那正是曾在崔西曼的陵寝中与他有过一段并肩作战经历伊莲。只不过她看起来比那时候更加虚弱了,晶化病已经蔓延到了她的整个右臂与后背,紫色的水晶与肌体组织的结合看起来令人感到有些可怖。
但伊莲看来并未被晶化病击垮,当她看到布兰多时,脸上露出了那种熟悉的微笑:“小家伙,我们又见面了。”
莫妮卡看了看鹿身女妖,又看了看布兰多,眨了眨眼睛,总觉得自己似乎是错过了什么。
“您可以离开崔西曼大人的墓穴了吗?”布兰多有些意外地问道。
伊莲摇了摇头:“不,我离开大人的墓穴其实是为了同一件事,从那些人背后我感受到了黄昏之龙的气息,你明白的——就是我的主人的那个老对手。”
布兰多当然明白黑暗之龙与那一代旅法师们与黄昏之龙的恩恩怨怨,他点了点头道:“他们是萨萨尔德人,布加人的灰法师们,已经选择投靠黄昏之龙了。”
“我知道他们,小家伙。”出乎布兰多的预料,鹿身女妖御姐却如此答道:“我来到地面上,其实是想向你们提个醒,这些人来得有古怪。”
“有古怪?”布兰多愣了愣,有些奇怪地看向对方,不太明白鹿身女妖御姐这个所谓的有古怪是指什么古怪。
“小家伙,你可能并不知道,在战争开始之前,这些萨萨尔德人的灰法师在整个托尼格尔境内寻找着一些什么。”
“啊。”听到这里,一旁的莫妮卡好像反应了过来,连忙大声说道:“我想起来了,那些讨人厌的小老鼠还钻进我们的要塞,不过好像巴布大人已经制服他们了,您要见见他们吗,领主大人?”
“我想他们不会告诉你答案的。”
伊莲摇了摇头:“我私下抓了他们不少人,这些巫师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他们只是在寻找托尼格尔地下的魔力汇聚点,我想他们找的东西与我守护的那个封印有一些关系。”
布兰多皱了皱眉:“伊莲女士,崔西曼大人与巫后所守护的那个封印,究竟是什么?”
“这我可不知道。”伊莲摇了摇头:“或许真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但我的主人从未向我和那个呆板的钟摆透露过半点信息。”
布兰多闻言只耸了耸肩。
伊莲的话让他联想到了一些什么,但总的来说,线索还是一团乱。他知道一千年之前,奥丁和炎之王就开始在埃鲁因布局,玛莎和黄昏之龙也将目光投向这个地方——总而言之,这个小小的王国此刻就是一团乱麻。
或许托尼格尔地下真有什么重要的存在也不一定,说不定就是七把圣剑之中失传已久的光之圣剑,他或许早晚会探查出真相,不过现在他真的没有这个心思去思考这个问题。
至少眼下黄昏之龙的爪子已经被拍退了回去,在养好伤之前,托尼格尔暂时还是安全的。只要谨防那些萨萨尔德人的巫师的渗透就可以了,不过布兰多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这些讨人厌的灰法师恐怕很快就没有闲心去干别的事情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
“我又欠你一个人情了,伊莲女士。”
布兰多当然看得出来,此地曾经经历了一场大战,那些矗立于废墟之上的贵族军队的石像与纵横交错的藤蔓说明了一切。
这里正是通往敏泰堡的一条战略要道,要不是伊莲在这里挡住戈兰·埃尔森公爵的军队包抄,以白葭学姐和雷托的那点兵力,恐怕等不到瓦尔哈拉要塞前来支援的时候。
有时候布兰多也不得不承认,命运有时的确充满了各式各样的巧合。
若不是当初在地下墓穴偶然的相遇,他后来也不能依靠逆境天堂这套牌组击败威廉姆斯,更不要说击败克鲁兹帝国与炎之圣殿的大军。
而今天,若不是这位鹿身女妖御姐,他可能不得不再一次面对历史的悲剧在埃鲁因这片土地之上重演了。
鹿身女妖御姐脸上露出十分潇洒的微笑:“那你可要好好记得欠我的情,你打算怎么报答我呢,别忘了你可是我的小情人。”
“小情人?”莫妮卡在一旁好奇地转动着小脑袋,眼睛不由得瞪得更大了。
布兰多有些尴尬地咳了两声,又想起当时在墓穴里发生的那荒唐的一幕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伊莲女士,你还记得我曾经的承诺吗,我想我已经找到解决它的办法了。”
伊莲微微一怔,但随即眼睛明亮了起来:“你说的是真的吗,小家伙?”
她是如此的激动,以至于语气都有些哆嗦起来。
她虽然经历过远比人类更加漫长的生命,在黑暗之中与自己的同伴一起生活了上千年之久,这样的经历令她看淡了生与死。
但是,如果可以继续活着,没有人会选择死去,不是么?
那怕伊莲明白布兰多不会在这种事上和她开玩笑,但事到临头,还是忍不住有一种不敢置信的晕眩感。
“你、你真的做到了吗,小家伙?”
“当然是真的。”看到鹿身女妖御姐这么激动,布兰多心中也忍不住为她感到开心,如果说用生命之泉来净化晶化病可能还有一些后遗症,但更加强大的龙血池,则是一点问题也没有。
“我真没有看错你,小家伙……”伊莲语气都有些哆嗦起来,她抬起手来,捧着布兰多的脸,喃喃地说道:“谢谢你,我的小情人。”
若是平时,被一位高了自己近两个头的女士低头捧着脸蛋,布兰多可能还会觉得有些难为情,但他此时完全能够体会到伊莲内心之中真挚的感情——虽然她口口声声说布兰多是她的小情人,但那种感情与其说是异性之间的吸引,比如说是一种默默不言的至亲之情。
就像是姐弟之间一般。
过了好一会儿,伊莲才冷静下来,碧绿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羞怯之情。大约是为自己的失态感到难为情,她一把抓起布兰多的手,说道:“谢谢你,小家伙,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也要为你做一件事。”
“怎么……?”
“你不是在找你的另外一个小情人吗,我知道她在哪儿,来吧,到我背上来,我带你去见她。”
布兰多猝不及防之下连忙拒绝:“伊莲女士,我能跟上你,至于第二个请求……就免了吧。”
但伊莲却露出有些生气的样子:“小家伙,你救了我的命,难道说我连这么一报答也做不到吗?是的,我们这一族最痛恨别人把她们当作坐骑,但如果是我最亲爱的弟弟与情人,当然可以例外——”
说着,她还冲布兰多眨了眨眼睛。
“啊。”一旁的光灵小姐赶忙十分机智地摇了摇小脑袋,大声说道:“莫妮卡什么也没看到!”
……
第三百八十五幕仪式
布兰多再一次见到尼玫西丝或者说白葭时,是在奥尔德河北岸一片远离敏泰堡几里的树林中。一座属于贵族私军的营地在这里被轻骑兵冲了个七零八落,越过一片倒塌的帐篷,小径边印有戈兰·埃尔森公爵家徽的旗帜躺在泥水中,任人践踏,在小径尽头的帐篷中,布兰多看到了宛若熟睡的学姐。
她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一动不动,雪白的颈项乃至于下巴都沾上了泥土与鲜血。她穿着一件埃鲁因的骑士战袍,受伤的胸口处一片殷红,但所幸只是负伤而已,随着熟睡般的呼吸,饱满的胸部轻轻起伏着。
“尼玫西丝小姐她失血过多,在最后的战斗中不慎撕裂了伤口,其他人又劝不住她,抱歉领主大人……”
在一旁,雷托一脸歉意地说道。
“这不关你的事,雷托。”布兰多打断这位老兵的话,他知道学姐不是这样的性格,在最后阶段一定是尼玫西丝接管了主人格。
不过无论如何只要两人没事就好,因为无论多重的伤,在龙血池中所蕴含的复生之力面前都是微不足道的。
而且正好还要利用复生之力为学姐塑造一具新的躯体。
这时布兰多回过头看了伊莲一眼。
他当时寻找生命之泉其实主要有三个原因,首先就是答应过要彻底治愈这位鹿身女妖的晶化病;其次是为燕堡伯爵的千金——迪尔菲瑞康复身体;最后才是将学姐的灵魂分离出来,让她和尼玫西丝能拥有各自的生活。
现在两位正主都在这里,虽然说迪尔菲瑞还远在燕堡领地,生死未知,不过由于康复那位伯爵千金的身体原本所需的龙血池的力量就是极微小的一部分,所以他需要提前预留那部分就可以了。
“那领主大人,我在外面等你。”看出自己的领主大人的意思,雷托适时地告退了。
追随布兰多这么久,这位长年战争的老兵早已明白自己的领主大人拥有一些属于自己的秘密,何况就算是领主大人和这位女士要救治尼玫西丝小姐,他一个大老爷们留下来也无法自处。
雷托走出帐篷之后,布兰多才开口道:“伊莲女士,我要用龙血池的力量来治愈她身上的伤势,你的晶化病,也能在其中康复。”
“龙血池!”听到这个名词伊莲忍不住失声道:“小家伙,你竟然可以找到那种东西,难怪你信誓旦旦可以治好我的晶化病。”
“也只是运气好而已,我只是知道在南境的黑森林中有一口生命之泉,我原本打算利用生命之泉的力量来净化你身上的晶化病。但我也没想到会得到更为强大的龙血池,或许这正是玛莎大人在冥冥之中庇佑着我们吧。”布兰多答道,也有些感慨。
生命之泉的力量足够强大到净化晶化病,令迪尔菲瑞康复身体也不在话下,但却不足以用来塑造一具躯体。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返回埃鲁因的途中得到龙血池,令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
“或许真是如此……”伊莲忍不住喃喃自语道,她用手轻轻抚摸着长满水晶尖刺的脸颊,心绪难以抑制的激动,当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在面前变为现实,任何人都会如此的失态。
布兰多看她的样子刚想出言宽慰几句,却没想到这位鹿身女妖已经微微眯起了眼睛:“不过与此相比,更加令我惊讶的是小家伙你——”
“怎么?”
“在我的记忆中,生命之泉虽然远不及龙血之池强大,但它同样神秘而不可揣测,你竟然能知晓关于它的确切信息?”伊莲用碧绿色的眸子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布兰多:“你还知道多少秘密呢,小家伙?”
“这个嘛……”布兰多在她的逼视下忍不住有点心虚,他知道的秘密当然很多,但有一些真的不能说。
这倒不是他有意要欺骗谁。
为了转移话题,布兰多不得不轻轻咳嗽了一声:“生命之泉在黑森林中游曳不定,我也不能把话说得太满。”
“我明白,你是不想令那些相信你的人失望。”伊莲微微一笑。
她停了一下,再次开口道:“不过你说得对,小家伙,相对于生命之泉来说,龙血池的力量用在我身上太过浪费了,我倒不至于这点时间也等不了,至于这位小姐的伤。”她指了指尼玫西丝:“也用不到龙血池那么夸张,如果你手下那些德鲁伊对此束手无策的话,我倒是可以帮你想点办法。”
鹿身女妖托起右手,手心处浮现出一个柔和的绿色光球:“说起来自然的法术,德鲁伊们还是从我们手上学来的呢,我们的祖先,也是森林中的黄金族裔。”
“谢谢你,伊莲女士,不过这里可能没这么简单。”布兰多摇了摇头,把尼玫西丝和白葭的情况和这位鹿身女妖讲了一遍。
不过白葭和尼玫西丝的身世实在是太过惊世骇俗,他当然还是有所保留,把关于玛莎的那一部分给省略了。
一体双魂的情况在这个魔法的世界也并非不存在,布兰多只说尼玫西丝与她的姐姐在出生之前受过一个女巫的诅咒,因此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伊莲虽然看起来有些怀疑,不过聪明如她也没有多问。
听完布兰多的讲述,她点了点头:“你的意思是,需要我留下来帮你维持仪式,对吗?”
一边说着,伊莲看了看躺在担架上的尼玫西丝,再看了看布兰多,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布兰多点了点头:“是的,现在埃鲁因国内局势混乱,公主殿下、安蒂缇娜和芙蕾雅她们还身陷险境,我不能留在这里太久。”
“那么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呢,小家伙?”伊莲问道。
“越快越好。”布兰多答道。
如果可以的话,当然是找一个安静而隐秘的地方来完成仪式最好,但现在没有这个条件,就只能一切就简了。
莫妮卡告诉他的情况不容乐观,让德内尔的形势每一分钟都正变得更加恶劣,即使是托尼格尔一时间的胜利要影响到北方的战局,至少也要好几天之后。
但安蒂缇娜身陷敌手,布兰多一秒钟也不愿意多浪费。
“龙血池的力量十分强大,对于仪式的环境并不挑剔,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完成,只要不受外界打扰就可以了。”
“我明白了。”伊莲点了点头:“放心吧,小家伙,我会保证你的小情人的安全的。”
布兰多这时候也无暇却解释尼玫西丝和自己并没有什么关系这种话了,反正这种事情也只是伊莲一个人的误会而已,以她的性格也不会去和外面的人交流,倒不至于对女骑士的声誉造成什么影响。
他只点了点头道:“谢谢你,伊莲女士。”
“我可不需要你的感谢。”伊莲却笑着答道:“你要小心那些萨萨尔德人,他们不会轻易承认失败的,如果你要对他们出手,最好寻找一些盟友。”
“我明白。”
布兰多点头道。
创造任何一个生命,对于炼金术与通灵魔法来说都是最为禁忌的领域,死灵巫师们在这条道路上摸索了近千年,也没能解开生死之间的最大谜题。
至于通向永恒,更是遥遥无期。
亡灵们号称永恒国度,在真正的生的力量面前,其实不过是建立在腐朽之上的尘埃而已。
因为创生乃是神祇的领域。
虽然掌握着龙血池的力量,但布兰多也不敢狂妄自大到宣称要创造生命——所幸的是,他也不需要真正的创生之力。
永生的秘密储存于灵魂之中。
布兰多所创造不过是一个灵魂的载体,白葭学姐的灵魂本就强大,只是欠缺一个容纳的容具而已。
或者说躯壳——
其实从理论上来说,布兰多所刻画的这个法阵也是一种通灵术,但借助龙血池强大的生之力,自然不会像亡灵巫师们那样搞出一些死气沉沉的东西来。
整个仪式持续了几个小时之久。
当龙血池稳定下来之后,布兰多才放心离开了帐篷。
接下来沸腾的龙血会在仪式的引导之下持续构筑学姐的躯体,这需要数天之久。布兰多命令雷托将整片树林封锁了起来,告诉他这几天之内禁止任何人靠近这顶帐篷左右。
雷托当然不清楚帐篷内正在发生着什么,只一心以为那位鹿身女妖正在为尼玫西丝治愈伤势,既然布兰多告诉他这个过程不能受到打扰,那么这位长年战争的老兵就会一丝不苟地执行这个命令。
无论是一天也好,还是几天也好。
这不仅仅是出于忠诚,也是守护并肩作战的战友的职责。
对于这位老兵的忠心耿耿,布兰多稍微有些歉意,他毕竟没有说真话。不过他也明白,这件事太过惊世骇俗,出于保护女骑士和学姐的隐私考虑,他也不应当说得太多。
离开树林之后,布兰多又让莫妮卡将瓦尔哈拉的根系延伸到这一带附近来,毕竟普通士兵只能防范一般人,但这里还有许多讨人厌的巫师。
固然帕里斯的战事已经告一段落,但在战场打扫干净之前,谁也不能保证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唯一让布兰多有些奇怪的是,鹿身女妖御姐坚持不在龙血仪式完成之前净化自己的晶化病,非要等到尼玫西丝和白葭复苏之后独自完成这一过程。
虽然布兰多有些疑惑,但倒也没有反对,他不担心伊莲会不使用龙血池的力量,因为鹿身女妖御姐应当明白,龙血池的力量一旦激发就不会停止,不用就是白白浪费。
对于伊莲的选择,他只能理解为这位鹿身女妖御姐不愿意在自己面前露出虚弱的一面。
离开树林之后,布兰多再一次联系上了莫妮卡,让她安排一下让自己见见这场战争的其中一个罪魁祸首。
确切的说,这个人正是尼玫西丝与雷托这一战的“战利品”之一。
对方正是戈兰·埃尔森大公。
这位公爵大人正是在尼玫西丝与雷托展开反攻时被俘虏的,说来也是对方倒霉——因为理论上敏泰堡的残余兵力是远不足以留下他的,只不过正当冷杉领的军队展开攻击时,这位“可敬”的公爵大人却挨了自己人的背后一刀。
那正是达勒男爵丧心病狂召唤进场的晶簇大军与魇虫,在这些怪物的冲击之下,北方私军彻底崩溃,这位公爵大人自然也万难幸免。
布兰多想见见这个家伙,倒不是为了在对方面前摆一下得胜者的谱,如果是在一般的情况之下他倒是不介意这么做——毕竟他也是有那么一点虚荣心的。
但现在,他却没这个心情,事实上也没这个时间。
因为比起这些来,他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
……
第三百八十六幕审问
布兰多是在瓦尔哈拉的树之大厅中见到那位闻名已久,但却一直未曾见得一面的公爵大人的。
戈兰·埃尔森大公,这一代塔西姆家族的族长,后者身穿一身黑沉沉的甲胄,肩披熊皮披风,虽然被强制除去了武器,头发有些纷乱,但精神却不颓唐。
只见他神色从容地昂着头,淡然地看着走进大厅的布兰多,开口道:“你就是那家伙的孙子?没想到我没有败在他的手上,却被他的后人打败了。”
“你败给了贪婪和自己脆弱的意志,公爵先生。”布兰多注视着这个人,对方有些冷厉的目光在他看来却隐藏着不为人知的软弱——至少比起安列克大公的桀骜不驯,眼前这位公爵大人根本不值一提,他淡淡地答道:“从你背叛埃鲁因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
“随便你怎么说。”戈兰·埃尔森大公答道。
“告诉我吧。”布兰多开口道:“王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相信他们会反复无常,但如果他们有这个隐忍的能力,他们在上一次战争中就不会输得那么惨。”
公爵冷笑了一声:“年轻人,如果你是来让我向你,向那个小丫头片子俯首的,那么恐怕要令你们失望了——我与你们不是一路人,你们或许骗得了维埃罗那个老眼昏花的家伙,但我恰好很清楚这一点。”
“也就是说,您是打算让整个塔西姆家族为你的固执陪葬?”
公爵脸色微微有些变化,但他沉默了片刻,答道:“年轻人,我要提醒你,萨萨尔德人不是好惹的。”
“恰恰相反,公爵先生,如果说我和你的矛盾只是埃鲁因内部的矛盾,那么萨萨尔德人要付出的代价,现在才刚刚开始——”
戈兰·埃尔森公爵有些吃惊地看着布兰多,一时间分不清这年轻人是太过狂妄,还是胸有成竹。
“说吧,马卡罗和欧弗韦尔,谁才是真正的主使者?”布兰多面无表情地继续问道。
戈兰·埃尔森公爵嘴唇嚅动了一下,但还是没有开口。
布兰多注视了他片刻,然后回过头,对一旁信风之环的大德鲁伊安德鲁夫开口道:“安德鲁夫长老,请去通知世界之环,去告诉大德鲁伊们,质问他们是否还记得上一个时代以来的约定,是否还记得玛莎大人的准则——去告诉他们,如果白银之民放任他们中的败类肆意干涉凡人的世界,那么我不得不亲自开启凡世之战,让白银之民最后的骄傲毁于火海……”
“大人,你……”
“去吧,他们会明白我在说什么。”
戈兰·埃尔森大公微微皱着眉头看着这一幕,他不敢相信区区一个托尼格尔伯爵竟敢已如此傲慢的口气与德鲁伊的世界之环对话,更不用说对方竟然还大言不惭地声称要毁灭白银之民。
这简直就像是银湾沿岸那些小邦国号称要毁灭克鲁兹帝国一样可笑。
不过令他感到惊讶的是,那位来自信风之环的大德鲁伊竟然带着一脸复杂的神色恭敬地向布兰多鞠躬,然后退了出去。
戈兰·埃尔森公爵当然明白托尼格尔人和信风之环德鲁伊的从属关系,不过他不明白的是布兰多为什么要给他看这一幕——难道对方想凭借这些大话来吓倒他?
这也未免太可笑了。
但他紧皱眉头还没有几秒钟,就在安德鲁夫退出树之大厅后不久,大厅中央忽然白光一闪,一只银光闪闪的妖精便出现在了那里。
那显然是空间魔法,而且还是传说中的超远距离传送。
戈兰·埃尔森大公不是那些愚昧无知的普通人,他一看就明白对方肯定是布加人的盟友——光之妖精,也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支擅长法则魔法的妖精氏族。
不用说,对方肯定是通过布加人的超远距离定向传送阵来这个地方的。
而正当戈兰·埃尔森大公为这一幕感到震撼时,妖精女士开了口,她有些严厉地对布兰多说道:“布兰多,你不能那么做,萨萨尔德人私自的行为虽然已经严重违背了银色联盟的准则,但你不能让整个白银之民来承担这种过错!”
“塔妮娅女士。”布兰多只听声音就能明白来的是谁,虽然他也没料到布加人会来得这么快——布加人与世界之环虽然理念不同,但作为上一时代秩序的余支,他令安德鲁夫通知世界之环时,布加人应该也立刻得到了消息。
毕竟对于他们来说,这应当是仅次于黄昏降临最紧急的一种情况。
不过对于布加人的反应,布兰多并不感冒,他甚至有些恼火。萨萨尔德人的小动作不可能瞒得过布加人,他们在埃鲁因的所作所为,对于其他的布加城邦来说——一开始几乎就是双向透明的。
所谓的引起了整个银色城邦的震惊,严重违背了银色联盟的准则云云,若是换成其他一个什么人或许还会考虑一下,但布兰多根本不屑一顾。
他很清楚布加人行事的准则,布加人显然是把北方黄昏大军的降临放在了首要考虑要解决的事件之上,至于萨萨尔德人的违规甚至背叛,虽然同样令他们感到恼火,但也是次要需要解决的事情。
正是因为这样的思想,布加人才会在第一时间对埃鲁因不管不顾,因为反正他们随时可以回头来收拾这场烂摊子。而至于凡人的世界会因此而发生怎样的剧变,会有多少人会因此而付出生命的代价,那自然是不在布加人的关注范围之内的。
云端之民的傲慢,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布兰多甚至还可以猜到,萨萨尔德人正是利用了布加人这样的心理,同为白银城邦子民的他们比任何人都了解云端之民,等到布加人回过头来收拾他们时,他们早就帮助他们的主子在埃鲁因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了。
布兰多清楚布加人的游戏规则。
但现在,他回到了埃鲁因,那么游戏规则就要重新制订了——既然布加人觉得埃鲁因这把火还没有烧到他们的身上,那么他就来加一把火。
既然你不关心,那么我就让你对此关心起来。
布兰多有些冷漠地看着塔妮娅,说实话,不仅仅是布加人,他对这位妖精女士也十分不满——要知道对方和公主殿下关系不菲,可她同样漠视这里所发生的一切,并看着格里菲因身陷危险的境地之中。
看到布兰多的脸色,塔妮娅微微愣了一下,她叹了口气:“对不起,布兰多,我知道你在责怪我。”
“不,我没有必要责备任何人。”布兰多却毫不留情面地说道:“我只做简单的选择,我会向萨萨尔德人宣战,或者向所有白银之民宣战,这取决于你们的回答。”
“不,你不能那么任性。”塔妮娅有些恼火地开口道:“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对抗黄昏之龙的入侵,如果你贸然发动巫师战争,会令白银之民和凡人的国度化为火海,我们会彻底失败。”
“但在那之前,白银之民会因为与凡世全面开战而失去来自于Tiamat的权限,你们失去了世界守护者的身份,也失去了傲慢的资格。”
“你,你都知道了……?”塔妮娅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布兰多没有回答,自从他在停滞之界得到了玛莎的最高权限,他就已经明白了一切。
这是一个玛莎所定的凡人的时代,对于力量不可能毫无约束。游戏之中巫师们的战争最终毁灭了自己,石板战争令布加人跌落凡尘,一切的根源正在于此。
妖精女士的脸色变得严肃了起来,她犹豫再三,才开口劝诫道:“布兰多,你要考虑好这么做的代价,我明白你对于萨萨尔德人的仇恨,但你要让仇恨蒙蔽你的眼睛吗?”
“你还是没有明白,塔妮娅女士,这不是什么仇恨。”布兰多轻轻地摇了摇头:“我所清楚看到的是——萨萨尔德人的狂妄自大来自于布加人,正因为白银之民对于自我的纵容才导致了这一切——这不仅仅是萨萨尔德人的责任,而所有布加人的责任。”
他停了片刻,然后一字一顿地答道:“然而,你们却仍然在以傲慢来应对这样的责任,所以我认为这样的银色联盟,已经不足以完成玛莎大人给予你们的重任。”
“塔妮娅女士,你们,拯救不了我们的世界。”
塔妮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股怒气蓦然涌上她的胸膛,几曾何时,凡人竟敢这么如此对云端之民无礼。
他们难道不明白,是谁一直在守护着这个世界吗?
但她狠狠地瞪着这个年轻人,却不敢轻易口出狂言,因为她明白,对方有与他们同归于尽的能力。
是要忍受屈辱,还是要与凡人一起化为灰烬?
她一时间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但布兰多却仿佛看穿了她心中所想,淡淡地开口道:“塔妮娅女士,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心存侥幸,如果你们至今仍旧认为是凡人窃取了你们的权柄,不肯接受你们的施舍,那么就请选择第二条路——”
“因为我相信大地上的子民虽然卑微,但玛莎大人早已对他们许以祝福,他们终究会完成自我的救赎。用他们的力量去劈开属于他们的时代,而挡在这一切明前的,终归灰飞烟灭……”
“无论那是神明,还是毁灭世界的恶魔——”
妖精女士一言不发,她几乎几次都想忍不住口出恶语,但静默了很长时间之后,她默默闭上眼睛,好几次都像是在聆听着什么。
她起先忍不住摇头,然后最后又点了点头,然后再摇头,紧皱起眉头。
“好吧。”她心中说道:“就看看这些狂妄之人最后的疯狂。”
虚空中传来一声苦笑。
良久之后,塔妮娅才愤怒地看着布兰多开了口:“既然玛莎大人已经给予了你那顶王冠,很好——”
“好,我们给你权力——这是为了告诉你布加人没有你想象中那么自大!”
“只是凡人,你们根本不懂得权力来源于什么,我就要看看,看看你要如何拯救这个世界,之希望你不要后悔!”
对于塔妮娅的讥讽,布兰多并没有解释什么。
他只是默默地思考了片刻。
他明白自己在这一刻,才算真正接过了玛莎大人给予自己的那个责任。
他本以为当自己在接过这一切时会无以为继,因为他有什么样的能力来决定这个世界的未来呢?
但真当这一刻到来时,他感到的却是一种轻松。
因为不用在犹豫。
也谈不上后悔了。
只需要放下一切,用尽一切的力量去前进。
布兰多抬起头来,他昂头时仿佛那里真有一顶王冠的重量——那正是玛莎所许意于他的,他的使命。
所谓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布兰多回过头,目光施加于戈兰·埃尔森公爵身上。
在此之前这位公爵大人所并不在意的那道目光,此刻却好像一把利剑刺穿他的心灵,它重逾千斤,令人不寒而栗。
戈兰·埃尔森公爵仅仅是被一瞥,就下意识低下头去,不敢与之对视——就仿佛在那个王国方兴未艾的时代,他在高拱深邃的大厅之中面对的那一道视线。
来自于那位埃鲁因的中兴之主。
那来自于沉默寡言的威严,犹如严冬之雪,令他冷侧骨髓。
但此刻犹胜。
仿佛是一位战战兢兢的臣子被他的君主所注视,戈兰·埃尔森大公感到自己的意志已经被剥离了身体,他根本无从抵抗,只能干涩地回答道:“是马卡罗,陛……陛下。”
“……欧弗韦尔大人被那怪物变成了他的样子,他本人被关押在布拉格斯附近的夏堡……”
“我……我说的都是真的,他们还曾经想让那些怪物替代您的副官,就是尤塔女士……”
大厅之中,只剩下戈兰·埃尔森公爵一个人的声音,在空洞地复述着。
妖精女士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布兰多,注视着这一切。
……
第三百八十七幕最后之战(一)
玛格达尔在远处注视着坎德贝尔城,这座连接银湾与四境之野的贸易重镇在晨雾中显得有些寂寥。
这并不是它往日所熟悉的样子。
那些仰赖这座巨大的城市日常运作而生活的人——居住在城市周边的农夫、手工艺人,以及穿梭于各条商道上的行商走卒们,往往在夜色未央的黎明时分便应当忙碌起来,令城市从沉睡中苏醒,在第一缕阳光降临之前,便赋予这座古老的城市鲜活的色彩。
但今天,城市犹如一头睡兽,寂静无声地匍匐在奥洛森林外的沃野之上。
晨风吹过玛格达尔的发丝,空气中浓重的不同寻常的气息令这位伫立于此的教会公主殿下心中产生了更多的不安。在她身后巨大的行军帐篷之中,争执声代表着来自于银湾地区的联军的大大小小的领主们也还没有达成一致——
白山之灾发生后,风精灵宣布封锁国境,并禁止任何外来者途经它们的领土。联军北上的道路因此而断绝,所以众人要讨论的是是否需要改道穿过四境之野——经由帝国赤之军团所控制的区域。
人们有各种各样的顾虑。
但最主要的因素对于行军安全的考量。
自从黑月坠亡之后,四境之野方向便了无音讯。人类与风精灵退出对峙,那之后赤之军团最后的消息传出是在试图向北方的皇长子势力靠拢,但随后整支军团便离奇失踪,仿佛一夜之间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之外。
到白山之灾发生之前,为了确定赤之军团的位置,维罗妮卡委托风精灵向四境之野以西派出了斥候,但精灵们到了安泽鲁塔以东之后,所看到的只有大量的高地人向北迁徙的景象。
高地人的故土因黑月之亡而彻底沦为一片火海,安泽鲁塔地区的大迁徙引发了整个高地人族群的群体反应,原本居住在布塔河两岸(这条河位于布兰多曾经经过的瓦尔格斯的东方,在安兹洛瓦境内,是安泽鲁塔高地人最古老神圣的土地)的氏族向北迁往红山地区,而红山当地氏族则继续向北进入四境之野南方,连锁反应造就了整个高地人族群的大迁徙。
这些迁徙的氏族中,没有任何一支宣称自己曾在路上见过克鲁兹人消失的军团。
而白山之灾发生后,精灵们闭关锁国,南北消息更是断绝。有人猜测赤之军团可能已经为黄昏之龙所毁灭,或者最乐观的说法也是这些克鲁兹人被围困在了长青走廊的东南一带——事实上在失去了安泽鲁塔的高地人氏族这一道天然的屏障之后,而今四境之野与长青走廊之间的区域便已经成为了可能的“敌占区”。
也就是说,没有任何人敢打包票联军可以安然地通过这一区域。
分歧是始终存在的,但在安妥布若家族回归的那头凶狠的“头狼”一再坚持之下,联军还是一路靠近了坎德贝尔附近;在这里,勃兰登公爵终于不得不放弃自己强硬的作风,贵族之间第一次爆发了激烈的争论。
坎德贝尔。
横亘在四境之野西部的最重要贸易城市。
越过这座枢纽重镇,只要再走上三两天便能抵达安全的阿尔喀什山脉南边境。
但同样的,这一条路线也是最危险的选择,自从黑月坠亡之后,风精灵的斥候在最深入四境之野西部时也没有来过这个地区。
黑月之坠在崇高内海与安兹洛瓦之间划开一条狰狞的伤口,而这条伤口的末端便在坎德贝尔的最西边,地图在这里已经失去了应有的作用,灾难将此地变得面目全非。
或者更像是一个择人而噬的黑洞。
随着第一缕阳光的出现,晨风开始变得暖和了起来。
但派出去的斥候还没有回来。
玛格达尔明白人心已经变得越来越浮动起来。
毫无征兆地,一只粗粝的大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这位安妥布若的公主微微一怔,回过头。湛蓝的眸子带着一丝忧虑与意外之色看着自己的外祖父——她开口时声音轻灵得好像可以打破这清晨的寂寥:“祖父大人,您怎么在这里,你不在帐篷里说服大家吗……?”
“你也看到了,说辞只在某些时候有作用,大家都明白前方的危险。”
老公爵走到与自己的外孙女并肩的位置,注视着远方天边,如此回答道。
玛格达尔摇了摇头。
这是与黄昏的战争,那是书写于史诗之中的传说,只不过他们不幸恰逢其会。但每一个人都明白,退回银湾,亦无法苟存。
“布兰多先生不会骗我们的。”玛格达尔脆生生地说道:“或许会死人,但我们还有机会取胜。”
那个人,他从来没有辜负过信任他的人——
她亲眼所见。
“我也相信他,他毕竟是那个人的后人,我曾经在他身上看到一模一样的影子,我坚信他们都是可以改变一切的人。”老公爵回忆起与布兰多相识时的情形,但他看到的却是一片银色的海洋。
无数浮动的枪林与旌旗,以及广阔的原野之上,骑士们在山呼海啸那个名字。
但它们最终都化为一个音符:
“胜利!”
“胜利!”
“胜利——!”
那个高大的身影巍然不动。
直到成为铭刻于所有人心中的丰碑。
它的背后是一个古老的姓氏。
“那为什么,不说明白……?”玛格达尔问道。
勃兰克摇了摇头。
“大家已经足够勇敢了,你能再要求什么呢?但勇敢是一回事,畏惧死亡并不是怯懦,关键是人们要知道死亡的价值,毫无价值的死是不名誉的。”
“可维罗妮卡女士还在等着我们,巴贝尔要塞已经岌岌可危了,我们答应过布兰多先生的。”
“所以我和你一起站在这里,不是吗?”老人俏皮地对自己的孙女眨了眨眼睛:“希望斥候能带回坎德贝尔城内的好消息……若玛莎大人还能听到我们的祈祷的话,那证明她还没有放弃她的孩子们……”
风从坎德贝尔城外的原野上吹了过来。
两人忽然停下了交谈,不约而同地回过头。
晨雾已经退回了山林深处。远处林海起伏如涛,风声夹杂着树叶哗哗的响动。但玛格达尔忽然意识到,在这样自然的声音之下,远处行军帐篷内激烈的争执声,已经消失了。
领主们达成了一致?
怎么可能,他们不吵上一个小时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勃兰克是个久经战阵的将军,他马上反手拔出佩剑,将玛格达尔护在身后。
他动作还未结束,便看到帐篷里来自于剑鸻森林的马尔维斯公爵一头撞了出来,“后面……后面……!”后者脸色雪白地尖叫道,走出帐篷时脚下一绊差点一跤摔进火盆之中,要不是一旁的卫兵手疾眼快地抓住他的话。
勃兰克一把从卫兵手上接过这家伙,把他扶起来试图让对方清醒一点,同时问道:“该死的,出了什么事?”他一面向行军帐篷里看去。
帐篷里正乱成一团。
“黄……黄昏……”马尔维斯公爵语无伦次,并且试图伸手去推开勃兰克。
“看看你这窝囊废,马尔维斯家的小兔崽子,给我清醒一点!”老公爵没好气地一把将他掼在地上,然后楸起后者的领子,冲他吼道:“究竟出了什么事,说清楚!”
马尔维斯公爵好像这才清醒过来,眼神恢复了些许焦距,张了张干燥发裂的嘴唇,刚准备说点什么,但正是这个时候,一声惊呼将勃兰克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他回过头,却看到几名骑士从那个方向的森林中冲了出来。
“大人,我们的斥候回来了!”
骑士们高喊道,话音未落,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便已经被扶了过来,那人还未失去意识,他大声嚷嚷道:“公爵大人,我们找到他们了!”
“他们,谁?”勃兰克一把丢开马尔维斯,皱着眉头向那个方向问道。
“克鲁兹人,赤之军团。”
“什么。”老公爵吃了一惊,忙问道:“他们在哪里?”
斥候却一个劲地摇头:“他们让我们快跑,公爵大人……再晚就来不及了……”
“你在说什么鬼话?”
勃兰克面露不满之色,银湾诸邦的兵源素质或许是远不及几大帝国的精锐,但斥候作为军队的尖刀,岂能连话都说不清楚,这连起码的冷静都无法保持了。他刚想开口呵斥,但话还没说出口,忽然一旁跌坐在地上的马维尔斯公爵直起身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听他的,快离开这个鬼地方!”马尔维斯公脸色青铁地大喊道。
勃兰克正想呵斥,却住了嘴。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一把拂开马尔维斯公爵的手,独自一人快步来到森林边缘,向坎德贝尔西北方望去。
——那是与坎德贝尔城相对的另外一个方向,茫茫森林形成一片绿海,而天际好像忽然之间出现了几个不起眼的小黑点。白狼剑圣勃兰克何等的敏锐,六十年战争之中这样的场景也不是一次浮现,他明白那并非地平线上的灰尘——而是空中飞行的大规模集群。
除了候鸟的迁徙之外,便只有一种情况下会这样的场面。
那就是战争——
老人回过头,他心中明白可能已经遇上了最糟的情况,但面上还保持着起码的从容,开口向自己的手下问道:“克鲁兹人在哪里?”
眼下或许每一分每一秒都决定着生与死,但作为联军曾经的统帅,这还不足以让他紧张。
有些人曾经经历过最惨烈的战争,而活下来的人,也只不过是为了履行为死去的人而活着的承诺而已。
何况他们还背负着那失落的荣耀。
没有任何情况可以叫这些老兵低头。
他们所经历的战争,曾经被称之为长年之战。
那是与死神共舞的战场——
“我们都猜错了……大人。”斥候几乎是带着哭腔:“克鲁兹人一直在坎德贝尔对抗那些怪物,它们意图绕过巴贝尔要塞进攻圣奥索尔的腹地,克鲁兹人派出了求援的信使……但是……”
但是,他们都没有抵达。
勃兰克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让冰冷的空气重新充满肺叶才能让自己冷静下来。
马尔维斯公爵跌跌撞撞地冲上来重新抓住了他的胳膊,“快走吧,勃兰克叔叔!”情急之下他几乎是叫出了小时候对这位严厉长辈的称呼,那时候他父亲还活在世上,而他也还不是马维尔斯家的家主:“后面,后面也有……那些怪物,数都数不清,再不走,来不及了!”
“已经来不及了。”勃兰克一把甩开这不成器的家伙,他明白其他人可能已经带着人各自逃散了。他严厉地指着马尔维斯公爵的鼻子尖说道:“你去把其他人找回来,我们唯一的机会是退进坎德贝尔城。”
“不,我办不到。”马尔维斯公爵吓得连连摇头。
勃兰克冷哼一声,倒转剑刃一剑柄扫在这家伙的肚子上,让后者面露痛苦之色像个虾子一样弯下腰去。但老公爵又眼明手快地一把重新抓起这家伙的领子,将马尔维斯公爵拽到自己跟前大声说道:“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我才救你一命,你听好了,如果不想死的话就按照我说的办!”
但马尔维斯公爵仍旧是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勃兰克忍不住失望得指摇头。“你和你父亲差远了,马尔维斯家的小家伙。”他直言不讳道:“你们逃得再快,能逃过天上的眼睛吗?”
马尔维斯公爵这才张大了嘴巴,他好像终于想了起来,这里谁才是最权威的专家——没有任何人可以与六十年前联军的一位副元帅相提并论。他下意识问道:“勃兰克叔叔,可我怎么才能将其他人找回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勃兰克答道:“不过如果我们不集合在一起,就算退入坎德贝尔城一样是死。”
看着马尔维斯公爵跌跌撞撞地离开,一旁早已恢复冷静的玛格达尔才忍不住开口道:“祖父大人,坎德贝尔城真的守得住吗?”
老人摇了摇头。
玛格达尔心中有些惊异于自己对于安危漠视。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回答在自己心中竟然生不起一点波澜,或许是因为对于这个答案早有预料的缘故?她忽然想到这里可能就是自己的葬身之地,但她却没什么畏惧。
或许她本来就注定与那些庸人不同,沉默了片刻之后,她又问道:“克鲁兹人也能支撑那么久,我们能不能……”
“克鲁兹人也不行。”勃兰克叹息一声,他走到森林的最外围,远处坎德贝尔的平原已经清晰可见。老公爵举起手来,指向地平线上出现的一道黑影:“看到了吗?”
那条细细的黑线,出现在整个西北方的地平线之上。
而它很快,就连成了一片海洋。
那是一片紫色的海。
它向前吞没一切所经之物,森林与湖泊,也不过是惊涛骇浪之上的一叶孤舟,转瞬即逝。
玛格达尔湛蓝的眸子里露出震惊的神色。
“你认为克鲁兹人能挡得住它们吗?”勃兰登对自己的孙女问道。
玛格达尔默默地摇了摇头。
老人在沉默,然后他说道:“它们是从阿尔卡什地区来的。”
“什么!?”
“神圣誓约因为白山之灾的产生的裂痕果然不可能瞒住黄昏之龙,只可惜赤之军团在最后也没能把消息传递出去,而接下来,就轮到我们了……”
他叹了口气:“已经没人能阻止它们进入精灵王廷的腹地了,克鲁兹人已经完了,眼看圣奥索尔也要流血而死,这个世界还有希望吗?”
“巴贝尔要塞还有克鲁兹人和精灵们的驻军,他们不会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的。”
“攻势不会是独立的。”勃兰克说道:“黄昏之龙准备了这么久,这是总攻的号角,巴贝尔要塞也岌岌可危了。”
“我们还在这里,我们在坎德贝尔拖住它们有多久是多久。”玛格达尔好像下定了决心,她坚定起来说道:“我们代替克鲁兹人把消息传递出去,可以让精灵们早作防范!”
老人沉默着,没有直接回答。
但玛格达尔已经从自己祖父的脸上看出了答案。
“很难吗……?”
“赤之军团的实力是我们的十倍,玛丽。”
玛格达尔握紧了拳头。
这位修女公主心中想了很多台词,但还是不敢相信最后的希望就在这里,在这一刻轻易地失去了。
一定还有办法不是吗?
她忍不住问道:“那我们应该怎么办,难道就这样了?祖父大人,您不是常常说,哪怕是最坏的时局,也总还会有一线生机的吗?”
老人摇了摇头。
“还有布兰多。”
他也不行。
连他的祖父也做不到。
勃兰克心中想到,或许除非精灵与玛达拉能够立刻摒弃前嫌,立刻让亡灵大军入境——但即便那样能挽回多少,也还未可而知。
何况,这背后岂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他也不行吗?
玛格达尔默默地闭上了嘴。
或许是一切都无法再改变,到了这个时候,这位修女公主的心中反而平静了下来。
不知为何,在这一刻她竟然回想起了在弗拉达·佩斯时,自己与格里菲因的那番对话。
那小屋之内,士官生们在赛场之上的欢呼声,时不时传了进来。托盘上的白瓷杯中,茶香袅袅,两位少女低声交谈着,关于理想与憧憬,那时候单纯的追求时至今日竟然率先于挚友实现了。
谁有能说那是少女的天真呢?
追逐自己的命运——
回想起与冷杉领众人的结识,更像是一场离奇的梦。还有那个人,她的骑士。
“我的挚友,你得到了吗,你的梦想?”
她在心中默默地祈祷着。
勃兰克忽然皱起了眉头,发出一声轻咦。
这让玛格达尔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有些疑惑地看着自己的祖父:“怎么了?”
但老人没有直接回答,只微微地摇着头。
他好像见过一样的场景啊。
那是在寒风呼啸的阿尔卡什。
……
第三百八十八幕最后之战(二)
“比鲁斯的第三道防线被突破了!”
“拉瓦尔爵士的营请求支援!”
“敌飞行单位出现在狮身兽尖塔——”
“它们在十二点方向!”
维罗妮卡冷着面孔。
这位女军团长向着不远处来自于亚底的重弩手打了个手势,那位军官向她行了个礼,带着身披重甲的弩手向城垒上方赶去。
紫色的弧光不时点亮天际,一闪即逝,但却足以照亮整个庞大的战场。
明亮的光斑此起彼伏,映衬出背后淡蓝的网络——那是一面宽约十几公里的光幕——在它背后,已经完全从地底升起的庞然大物悬浮在半空中,表面闪烁着金属的光泽,如同一根纵横数千米的六面体棱柱。
而那就是通天之塔。
在这巨塔的映衬之下,阿尔卡什地区纵横交错的山岭也只犹如袖珍沙盘,人类的防御体系更好像线状分布的尘埃。
至于依托这些要塞抵抗的人类士兵们,则微渺得几不可见。
然而再渺小的存在,当它们的数量足以铺满整个山谷时,依然将整个大地染上色彩——起伏的山岭一侧是克鲁兹人的红色阵地,而另一面是向前汹涌推进的紫色海洋,两者彼此犬牙交错。
维罗妮卡正远远地注视着沿着城墙走道向上前进的重弩手。
在这个距离上,六十多名弩手细小得如同一条蠕动的黑线。天空中魇虫呼啸而下,弩手不得不停下来竖起塔盾,不时有人跌下城墙。
在这里,死亡也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维罗妮卡心中有些平静,就好像生与死已再难让她的心生波澜,这种机械式的冷漠笼罩着战场上的每一个人。她皱了皱眉,一手贴在小腹上,鳞状的甲胄外是满手醒目的玫瑰红,那里是一条被六寸长的獠牙扯开的口子。
只片刻,又一束淡紫色的弧光划过天际——
纵横交错的山岭,以及隐藏其下错综复杂的山谷,整个世界都被紫色映照得纤毫毕现。
但片刻之后,世界又重归黑暗,狰狞的战场转瞬便隐没无形。
全知尖塔上的帝国元素使们正在酝酿展开反击,吟唱声回荡在夜空之中,云层之上出现了一道道明亮的金色焰环。
天空中出现了火雨,金红的焰束带着长长的尾痕,犹如从云端泻下的钢水,纷洒的火花坠向阿尔卡什的山谷深处。而在火焰落地之前,映出的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晶簇海洋。
它们在火海之中前进。
亦是践踏着死亡。
虽然晶簇们还没攻入最后的几条防线。
但也业已不远。
在沃恩德历史上,历来围绕城垒与要塞展开的战争中防御就从来不会是孤立的,那怕是“通天之塔”这样神民们建造的传奇要塞亦是如此。
只不过随着那个浮云之上的时代的殒落,曾经那些伟大存在所建造的防御体系而今早已荡然无存,辉煌的历史成为了过去掩埋在尘埃之下,今天的它只伤痕累累。
虽然说风精灵与克鲁兹人重建了这个体系。
但凡人拙劣的手艺又如何能与神民们创造的奇迹相提并论,巴贝尔曾经拥有过永不沦陷的美誉,只是现在,还没有人敢夸下海口。
防守者们无不明白这样一件事,这座要塞可以作为他们心灵上的依托,但其实也并无太多底牌。
维罗妮卡伫立原地,偶尔向西看去,而那个方向是精灵们的阵地,此刻正箭落如雨。
金精灵射手在战场上的强大统治力有效地遏制了晶簇大军前进的势头,可晶簇的海洋之中立刻出现了巨大的攻城级晶簇的身影,那片浮动的紫色重新开始推进,精灵们被迫后撤,完整的防线上亦蚀出点点缺口。
风精灵从四境之野调来了最为精锐不过的飓风军团与精灵廷的禁卫,前者是赤之军团的六个世纪以来的宿敌,而后者是从贤者时代流传下来的指挥官卫队——它们的前身正是二十四名风骑士。
但洛林戴尔之王——风精灵的指挥官伊斯多维尔领主却更为清楚,自己手头可用的力量并不丰盈。
他不得不将最紧要的精灵射手抽调出一半去支援人类盟友,否则从东梅兹好不容易保存下来的克鲁兹人青、黑两支军团的残部恐怕在这场战争中失血而死。
这是战场上的考量,但更重要的是精灵重视他们的承诺。
虽然两者在过去的几个世纪当中曾经数次身为死敌,但一千年前铭刻在石板上的誓言也同样存在过,或许在这一天精灵们决定选择这样一个地方战死,他们就会毫无犹豫地相信自己背后的人。
那怕对方是克鲁兹人。
战斗已经进行到了最为白热化的阶段,用惊涛骇浪已不足以形容晶簇们的攻势,还屹立在最前线的人类的堡垒一个接一个地失守,而传令的骑士正大声念出那些还没有倒下部队的名字——但这个名单正越来越短。
“马克尔斯爵士与他的高地步兵营求援,斯普鲁恩爵士也还在,韦德准剑圣与他的营正在后退……”
一张张羊皮纸被丢到了过道上。
最后,他瘦骨嶙峋的手上还剩下最后一张。
此刻第三道防线已宣告崩溃。
但这片暴怒的波涛之中还有一座最后的礁石。
“瓦拉尔爵士还在!”
“瓦尔拉尔爵士他们退入了金隼要塞。”
当念到第三遍时,骑士脸色惊愕地抬起头来,颤声道:“拉瓦尔爵士……拉瓦尔爵士他们还在那里。”
许多人都呆住了。
在瓦拉契,有一个地方叫做舍梯,一条棕色的河流流经此地。
那片沃土之上,有一群人世代与山民征战,他们是克鲁兹人的后裔,但却不容于帝国的主流社会。舍梯人喜欢讥讽帝国人的小家子气,因为他们是战士的后代,而几十年以来,每一个舍梯人都对帝国对于他们的背叛怀恨在心。
帝国包容了山民,但却忘记了舍梯人。
拉瓦尔伯爵就是一个地道的舍梯人,他为人固执古板,守旧教条,不为上流社会所容;更令人恼火的是,他是一个所谓的持异见者,简单的说,他是康斯坦丝女王的死忠。
这样的人,自然在那里都不讨喜欢,更不用说康斯坦丝倒台之后,若不是之后帝国覆亡,他这样的人原本是要剥夺贵族身份的——说不定还要上绞架。
路德维格公爵就曾讥讽过这个人不识情趣,而在东梅兹战争之中有所损失的贵族更是恼怒,不止一次地公开宣称这些来自舍梯的农夫就是一帮野蛮人。
但舍梯人骁勇善战,这个地区历史上便盛产整个帝国最优秀的射手与轻步兵。
战场的中央——
晶簇爬上了外城垣,舍梯人就退入瓮城;晶簇攻破了瓮城,舍梯人便死守内垣;连内城垣都易手之后,舍梯人便退入尖塔之中。
他们所剩无几,但尖塔仍旧屹立。
犹如一枚刺入紫色海洋的尖牙。
路德维格公爵下意识地靠近了城垛,“还愣着干什么,去把他们救回来——!”他青筋鼓起,犹如一头发怒的雄狮,向自己手下的骑士们怒吼。
一只手打断了他的话,曼格罗夫看向传令的骑士。
骑士的声音都有些僵硬:“拉瓦尔爵士和他的战士们请求支援……”
“他们需要什么样的支援?”
“大人,您自己看吧……”
一个细小的身影爬上了尖塔的最顶端,在塔顶之上升起了一面旗帜。
“是拉瓦尔爵士!”有人惊呼道。
但更多的人默默地注视着那面旗帜。
那是一面褐色的旗帜,旗帜上是一块土地的形状,那是舍梯人世代守护的土地,他们的故土,那片棕色河流环绕的沃野。
褐色的白腹隼雕代表着舍梯人的无畏的精神,而稻穗中则包含着这片土地最深沉的希望,稻穗之下雄狮口衔云雀,舍梯人同样忠贞而守信。
那是一片紫色的怒涛。
也是一面孤独的旗帜。
许多人都流下了眼泪,为过去的所作所为而感到悔恨。
这些来自于舍梯的农夫证明了他们对于帝国的忠诚与勇敢,但帝国却再也无法弥补它的狭隘与偏见,而或许这正是一切分崩离析的根源。
这一刻,曼格罗夫忽然想到了那个帝国南方的边陲小国,那个无畏的君主,与他所带走的剑。
路德维格公爵无力地靠着墙,沉默得一言不发。
“他们,请求使用金焰天使……”传令的骑士小声答道。
“目标。”曼格罗夫轻声问道。
传令骑士张了张嘴,但其实众人都已经有了答案。
就像是一位国王同时需要权杖与利剑来维护他的威严,而金焰天使,就是巴贝尔象征着公正与威严的利剑。金色的光束沿着六面棱柱体由下向上汇聚,它们可能经过了好几公里的行程,但其实只用了一瞬便已经汇集到一点。
天空仿佛都已经被点亮了,云层熊熊燃烧起来。
一道火红的光束从上往下,直插入黑暗的山岭之中,然后又分散成千万道光束,从晶簇的海洋之中犁过。只一击,上万晶簇便灰飞烟灭。
整个紫色海洋的攻势都为之一滞。
但在光柱所过的最中心,高耸的尖塔只残存焦黑的遗骸。
旗帜化为了点点灰烬,飘散于黎明之前的微风之中。
有些贵族女士竟捂脸失声,哀哭回荡在城墙之上,却压不下这震天的厮杀。
金焰天使本不应当用在这个时候,但人们知道,只有最勇敢的人配得到利剑——舍梯人证明了他们的勇敢。曼格罗夫走下城头时拍了拍老伙计的肩膀,意思是告诉路德维格公爵:
许多人都会死在这里,但活着的人还必须战斗下去。
在狮身兽尖塔,一场本就毫无悬念的战斗也正宣告落幕,人类本就没有获胜的希望。
那个来自亚底的年轻军官站在城墙上,远远地向自己的军团长行了个骑士礼,对方的目光中带着那种发自内心的尊敬,然后他纵身一跳,落下峭壁。
数不清的魇虫正在爬上城头。
维罗妮卡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该撤退了。”梅菲斯特告诉她道。
“我甚至记不得他的名字,但我知道那个孩子是折剑骑士团的骑士。”她轻声告诉灰剑圣道:“他们是帝国最优秀的年轻人。”
“我知道他们。”梅菲斯特认识这些自己曾经的敌人:“值得倾佩。”
“把我的马牵来,我要去见伊斯多维尔。”
说着,她转身就走。
梅菲斯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摇了摇头:“何必呢,你明知道没有结果的,精灵们也有苦衷,再说你身上还有伤。”
“我们说不定都会死在这里,这点伤又算得了什么。”维罗妮卡轻声答道:“你要我放弃吗,我们现在是还可以退,但总会退无可退。”
……
亚鲁塔呆呆地看着争执之后留下的烂摊子……
桌案翻到在地上,羊皮纸和地图筒滚落一地,精灵守卫们尴尬地站在门口,进退不是。那位穿着黑色绒衣、面孔消瘦的洛林戴尔之王摇了摇头,他弯腰从地上捡起军用地图,那枯瘦如柴的手掌苍白得好像是一位吸血鬼。
用形容枯槁可以形容这位精灵领主的面容,深陷的眼眶中就好像蕴着一道明亮的火焰,但他的嘴唇极薄,就好像冷漠无情,而又极其富有主见。
伊斯多维尔再苦笑了一下,抖去手上羊皮纸上的灰尘。那位女军团长的狂怒给在场每一个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过他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和小姑娘时一个性子。
“你为什么不答应她?”
亚鲁塔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虽然他有点害怕面前这个人,喜怒不形于色。
“为什么要答应?”伊斯多维尔看着这位年幼的王储,反问道。
“这难道不是自救吗……都到了这个时候?”
“怎么才是自救?”伊斯多维尔问道:“依靠玛达拉?”
“可是贤者大人说……”
这位洛林戴尔之王举起手示意他不用再说下去:“王子殿下,相比起活在历史中的贤者们,我比他们更懂得圣奥索尔需要什么——好了,这个问题对你来说太过复杂了,或许你应该花更多的时间去学习如何当好一个‘精灵’的王储。”
门外的卫士们闻言面面相觑,心想这位大人又开始胡言乱语了,这次更是涉及了风后大人,而对王子殿下也不甚尊敬。但好在或许她们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面,小心翼翼地互相递了个眼色,精灵姑娘们不动声色地退了出去。
或许其他人可以装作没听见这句话,但亚鲁塔却不行。
他感到自己受到了侮辱。
他本来就只是一个猎人的儿子,而这些日子以来受的气已经够多了,精灵们根本没把他和姐姐放在眼里,有些人还讥笑他们是土包子。
他从头上除下王冠,忍不住大声说道:“我知道,你们根本没有看起过我们,但我本也不指望什么,要不是布兰多先生和贤者大人的委托,我根本不想到这里来……这顶王冠你们想要就拿去好了,它本来就不属于我的。”
说着,他将手上的王冠向对方丢去。
伊斯多维尔蓦然停了下来,也没有伸手去接,任由王冠“咚”一声落在地上。
孔窗外一道紫色的弧光正划过天际,整个漆黑的屋子内为之一亮。
亚鲁塔吓了一跳,他看着骨碌碌地滚动的王冠,这才想起那是精灵王权的象征啊。他忍不住有些害怕起来,小声辩解道:“我……我也不是故意的……”
那位洛林戴尔之王看了他一眼,弯下腰,双手拾起王冠,“不要让我再听到那样的话。”他冷冷地说道。
“那你们何必非要把我们留下来!”亚鲁塔感到鼻子一阵刺痛,眼泪水几乎已经在眼眶里直打转了,他实在委屈和害怕极了:“既然你们不愿意,就让我们回去,我和姐姐本来也不是精灵!”
“因为你不明白它的分量。”伊斯多维尔轻轻扫去王冠上沾染的灰尘。
然后他双手举起王冠,放到少年的头顶上。
亚鲁塔还噙着泪花,看到对方走过来吓得都僵住了,但他看清伊斯多维尔的动作,一时间却怔了。
“你——”
“我的确比风后大人更懂得现在的圣奥索尔。”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她却比我更清楚谁更适合这个王位——”
伊斯多维尔显得十分严肃:“风精灵长久以来缺乏包容的文化,因而不容于文明的主流,或许一个人类的国王,正是改变一切的契机。孤守只是一种无奈的选择,尤其是今天,其实我们都知道谁也无法单独面对这个敌人。”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答应呢?”亚鲁塔擦干泪水,吸着鼻子问道:“你们明明清楚玛达拉并不是白山的幕后黑手……对不起,我偷听你们谈话了。”
伊斯多维尔不以为意,严肃地纠正亚鲁塔的话道:“是我们,不是你们。”
这位精灵领主看向窗外,消瘦的脸孔,瞳孔深处倒映着的光亮——窗外乌云低垂,天空中克鲁兹人、法恩赞人的空骑士也加入了厮杀,战斗无比焦灼,魔法的光芒几乎点亮了整个云层。
“一千年之前,也是这样的局面。”他喃喃自语。
又回过头来:“殿下,你了解过风精灵得以立身的根本吗?”
亚鲁塔茫然地摇头。
“是因为骄傲。”但伊斯多维尔的语气更加骄傲。
“骄傲?”
“这个世界上自以为凌驾于人上的那些人,风精灵永远不会接受他们的摆布。”
他伸手扶正亚鲁塔的王冠:“过去不会,所以今日也同样不会。”
亚鲁塔愣住了。
他感到自己好像听明白了一些什么,但又不太肯定。
……
第三百八十九幕最后之战(三)
法伊娜推开门进入房间时,宰相千金德尔菲恩正在伏案写些什么。
要塞内的房间并不宽敞,像是个六边形的银色的蜂巢,一侧墙上有一张内凹的床,书桌是个金属的平台,旁边有一张椅子。椅子上的宰相千金穿了一件满是褶子的黑色的长裙,裙摆拖在银色的地板上,她体态婀娜,瀑布般披洒在身后的长发犹如黑檀,浑身上下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但更像是一只黑寡妇蜘蛛。
看到前者,她收起鹅毛笔插入墨水瓶中,抬起头来问道:“怎么了?”
“好不容易才哄伊莉丝睡着了,她很害怕。”法伊娜轻轻关上门,一边答道。
“每个人都会害怕,尤其是在眼下这样的时局。”德尔菲恩将桌上的羊皮纸捡起来,双手搓成筒状,“但她至少有一个好姐姐。”
她将卷轴装入信筒之中,盖上盖子。然后才看向法伊娜,上下打量着自己的这位朋友:“你变了很多。”
法伊娜神色平静,身上只穿了一身简单的武装束衣,金色的长发也束了起来盘在脑后,看起来更像是个普通的女骑士,而非梅霍托芬的女继承人——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这位曾经桀骜不驯的小姐身上已经很难再看到那种骄纵的气息,学会了成熟与宽容。
听到宰相千金的话,她只是勉强笑了下:“谢谢,我过去太幼稚了。”
德尔菲恩将信筒放在桌上,一面示意法伊娜坐下:“外面如何了,我一直在这儿写这些东西,听说晶簇的攻势很猛烈?”
“情况很坏,它们好像是无穷无尽,我们的兵力已经捉襟见肘了。”法伊娜点了点头:“大部分人都倾向于撤退,但你祖父和瓦拉大人还没有下决定,那些随我们一起到这里来的平民,尼德文先生已经决定先疏散他们到洛文溪林一带了。”
“我父亲他不是个干大事人的,但当个民政官还是绰绰有余的。”德尔菲恩带着有些轻蔑的微笑奚落一句,然后换了一副口气,认真地说道:“不过平民可以撤离,但其他人必须守在这里——哦,对了,除了老人妇孺之外,平民之中年轻力壮的人也必须留下来。”
法伊娜有些吃惊地看着她:“可将军们认为要塞外的卫城最多可以支撑三天,若是困守要塞,我们会被活活困死的。”
德尔菲恩好像早料到她的惊讶,微笑着向她分析道:“没那么严重,眼下我们的主要困境其实来源于玛达拉的亡灵大军无法抵达,因此我们的兵力才会显得捉襟见肘,而偏偏又在这个时候发生了白山之灾这样严重的事态,精灵们封锁国境,大军与玛达拉在边境上展开对峙,才让问题好像形成了一个死结。但它毕竟只是‘好像’而已,而不是一个真正的‘死结’,因为大家都心知肚明,甚至包括精灵廷本身也明白,这个问题的根源并非亡灵,而是布加人——”
“或许很少有人告诉过你其实一直以来我们的世界与白银之民之间就存在着严重的分歧,只要回顾历史就不难发现这一点。一方面作为羸弱一方的凡人占据了大陆上的主要资源,而优秀而强大的白银之民却只能选择避世;而另一方面,凡人自身也存在着这样的自卑——我们下意识地对白银之民所拥有的强大力量感到忌惮……这样的猜疑由来已久,甚至从圣者之战的时代以来就一直存在着,而今天日布加人对于凡人的不信任,更是加深了矛盾。”
“可以说布加人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凡人,他们将自己装扮成监护人一般的角色,监视世界的混沌边境,居住于云端之上,以高高在上的姿态介入世俗世界的纠纷。更关键的是,他们有自己的一套行事方式和态度,而我们从来就没真正了解过那些巫师们想要干什么,因此也就无从判断他们的态度是好是坏。”
“事实上正是这样的态度触动了凡人敏感的神经,因为无论是克鲁兹人还是风精灵,都是通过抗争得到了今天的身份。我们绝不会允许再出现一个黑暗之龙凌驾于凡人之上的事实,而在这个时节发生的白山之灾背后布加人的影子,不过是放大了这一不安,将这一切矛盾彻底摆在了台面之上。”
“所以要想解开这个死结,让圣奥索尔与玛达拉回到谈判桌上,只要改变布加人的态度,揪出白山之灾真正的幕后黑手就可以了——”
法伊娜却摇了摇头:“可就算圣奥索尔与玛达拉这个时候回到谈判桌上,时间也来不及了。”又叹了一口气:“我们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当然还有。”德尔菲恩眨了眨眼睛:“你相信我吗?”
法伊娜早已对自己这位总有办法的朋友的智慧充满钦佩,她下意识地点头,可又有些为难地说道:“但是贵族们的决议不是那么容易被影响的,如果他们看不到希望,你祖父和我父亲恐怕都会作出决定的。”
“那就在他们作出决议之前,先改变一切。”
法伊娜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改变贵族议会的决议,那是她们可以插足的事情吗?
要不是她面前坐着的这位乃是素以智慧而闻名的帝国之花,一代名相尼德文的长女,她几乎都要以为自己的朋友已经疯了。
德尔菲恩却毫无畏惧,坦然地侃侃而谈:“对于一般人来说是很难,但你我的身份在这一刻有天然的优势——要改变贵族决议,其实也只需要争取几个真正有分量的声音就可以了,梅霍托芬公爵,帝国的宰相,大圣座瓦拉,分别代表的是地方、中央与圣殿的意见,再加上你的老师维罗妮卡女士,若是军方也站在了我们一边,剩下的人又能决定什么呢?”
法伊娜连连摇头:“我可不敢这么说,父亲们他不可能听从我们的胡言乱语的。”
“那可不一定。”德尔菲恩嘴角微微上扬,狡黠地微微一笑:“对了,我之前委托你的事办得如何了?”
法伊娜奇怪地看了德尔菲恩一眼,摇了摇头道:“关于那件事我已经帮你问过父亲了,他说他没见过那枚戒指,不过他好像很生气,叫我别瞎搅合这些事情。”她湛蓝色的眸子里露出一丝疑惑的神色:“德尔菲恩,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那枚戒指很重要吗,我父亲好像很在意这个问题……”
德尔菲恩却没直接回答,而是问道:“那么其他贵族们呢?”
“没有,他们都没见过那枚戒指,大圣座也没有提过。”
而听了这句话,德尔菲恩面上终于露出一丝古怪地笑意,笑道:“法伊娜,我也问过了大圣座瓦拉与我祖父,你猜猜他们怎么回答的?”
法伊娜疑惑地看着她。
“他们当然是不敢回答。”德尔菲恩冷冷一笑:“法伊娜,我告诉你吧,那枚戒指就是象征着帝国至高王权的至炎圣戒,克鲁兹王位的象征。它并没有随康斯坦丝女王的死而下落不明,我有很大把握它可能正保管在我祖父手上。”
“什么!”听了德尔菲恩的话法伊娜再吃一惊:“德尔菲恩,你——”
德尔菲恩却显得要平静得多,她接着说道:“在帝国,只有一个方法可以强制改变贵族议会的决议,那就是陛下的御令。但莱纳瑞特皇子还不是帝国的皇帝陛下,那么在这段时间之内至炎圣戒就可以代表帝国的至高王权。”
“可是德尔菲恩,至炎圣戒再怎么也不过只是一枚戒指,它虽承载着贵族与皇室的约定,但信物本身却并不能代表克鲁兹的皇帝,只有为克鲁兹王位的继承者所持有时,这个约定才具有约束力,你别忘了这一点。”法伊娜对于王室与贵族之间的密文也不陌生,很快就找出了漏洞,提醒自己的好友道:“我记得康斯坦丝女王在临死前并没有指定任何一位王子继承帝国的桂冠,所以就连众望所归的皇长子殿下也必须等到履行了金炎仪约之后才能继位——”
“不,法伊娜,女王陛下生前指定过一个继承人。”德尔菲恩神色平静地答道。
“什么……这怎么可能?”法伊娜脱口而出,漂亮的眸子里满是不信之色:“不是传言她密谋杀害所有的顺位继承人吗?莱纳瑞特殿下还是在埃鲁因避难才逃过一劫。”
“我亲眼所见。”德尔菲恩当即笃定地说道,但其实她当然没有亲眼所见,当日女王陛下托孤时她站得远远的,只不过是心中有所猜测罢了。当然,现在她已经可以肯定自己的猜测是准确的:“当日陛下临死之前,指定了一个继承人,按照贵族与君王的约定,她将戒指交给大圣座瓦拉与我的祖父代为保管。”
法伊娜显得十分难以理解:“你是说他们隐瞒了陛下的遗嘱?……可、可这太难以置信了,德尔菲恩,我能够确信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吗?”
德尔菲恩面露轻蔑之色:“其实道理十分简单,因为康斯坦丝陛下指定的继承者,并非是皇室血脉中的任何一人。”
法伊娜纵使是已经极力克制,可听了这个消息还是忍不住叫出声来,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地向自己的好友问道:“德尔菲恩,陛下指定的那继承人,不会是你吧?”
德尔菲恩掩口轻笑,她忍俊不禁道:“你想到那里去了,这个人其实你也认识,他并不是女王陛下在政治上的盟友,相反,他们可以说是敌人。”
法伊娜皱起了眉头,白银女王的敌人实在是太多了,在帝国内就数也数不清楚,更不用说帝国之外还浩瀚如烟海,这叫她如何去猜?但是莫名的,她心中首先浮现出的一个人影,却是一位埃鲁因人。她下意识地看向宰相千金,德尔菲恩微微一笑,答道:“或许正是你想的那个人。”
“我根本就没想这么一个人。”法伊娜想也不想便回急忙辩解道,但出口才意识到不对,脸上立刻滚滚发烫。
她低下头去,一副鸵鸟的造型。
宰相千金不禁莞尔。
但她想起自己的荒唐事,很快也笑不出来了。
“陛下……怎、怎么会选择布、布兰多先生,他虽然是伯爵,可他是埃鲁因的贵族啊。”法伊娜终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女王陛下比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卓有远见。”德尔菲恩也整理了一下情绪,正色道。她浅紫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光芒,因为那正是她最崇拜那种人:“改变克鲁兹贵族的决议只是一个开始而已,风精灵、法恩赞人、玛达拉的使节还有随时可能抵达的银湾诸邦的领主们,要说服所有人这座要塞还有守住的希望,那么就必须平衡各方的力量。”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却还有一个可能性——”
“圣奥索尔那对王储姐弟,他们的身份虽然罕为人知,但在关键的时刻一定会以那个人的意见为左右。而银湾那头老白狼还有现在的修女公主,与他的关系更是密切。艾尔兰塔德鲁伊们的态度,早已了然。而还有一件广为人知的事实,那就是白银之民也支持他。”
“只有他,可以将这些分崩离析的力量糅合在一起。而今他需要的也只有一个舞台,事实上女王陛下早就给予了他通往这个舞台的钥匙。”
“那就是克鲁兹帝国那顶至高的桂冠,她亲手将它送了出去。”
那或许是她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希望。
德尔菲恩沉默不语。
一千四百四十年前,矮人王卡里芬丢弃了盟约,带着大地圣殿退出了神圣的同盟。
一千一百三十年前,哈泽尔人与四大圣殿宣布决裂。
一千年前,四大圣殿相继立国。
从那一刻起,神圣的誓言荡然无存。
七位国王的盟约,而今早已不在。
但或许圣白的平原之上,人们或许有朝一日会再度聚首,当他们选出那个持剑的圣王时,一个新的时代展开了。
那一次,他是炎之王吉尔特。
而这一次,什么样的名字才会被铭刻于天青的石碑之上?
她握紧了拳头。
“法伊娜,我们必须要让女王陛下的遗愿得以实现,让至炎圣戒找到它应有的主人。”德尔菲恩认真地叮嘱自己的好友道:“但我必须去办一件事情,所以你必须说服你父亲,我祖父还有维罗妮卡、曼格罗夫支持这件事情。”
“我?”法伊娜反手指了指自己,惊讶至极:“我怎么能做得到?再说莱纳瑞特殿下怎么办,那可是他的王位,我们这么做是不是太过分了?而且路德维格领的贵族中有许多人支持他,包括曼格罗夫将军在内,他们不可能会支持我们的。”
“但他们必须支持至炎圣戒,贵族们不可能违背约定。”德尔菲恩高深莫测地一笑:“而且这也不是谋夺王位,我们只是借用它一段时间而已,这一切都是为了正义,我相信皇长子他会理解的。”
“真的吗?”法伊娜虽然有些怀疑,但也没想过自己的好友会欺骗自己,何况她根本不知道宰相千金脑子里在转着什么样的念头。
“这是约定。”德尔菲恩俏皮地冲她眨了眨眼睛:“而且你放心,我会说服莱纳瑞特殿下的。”
法伊娜沉默了片刻,但终于下定了决心,她抬起头来问道:“那我应当怎么做?”
德尔菲恩微微一笑,这才露出狐狸尾巴:“你掌握了至炎圣戒的秘密,只要说服你父亲、我祖父还有大圣座瓦拉认同,就足以用这枚戒指左右贵族们的决议——虽然我相信我祖父和大圣座也很犹豫,但你必须明白约定毕竟是约定,他们会妥协的。”
“然后是风精灵;精灵们信守承诺,如果克鲁兹人选择坚守,风精灵多半也不会坐视不管。最重要的是,虽然那对王储姐弟现在还没有对这场谈判施加任何影响,但他们却有一锤定音的能力,精灵们不会违抗风后指环的意志的。如果你能代表那位伯爵大人,我相信他们会做出自己的选择——”
法伊娜听完这番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做梦也没想到,在这个小小的房间当中,不过区区片刻之内,自己和自己的好友竟讨论了这么大一个阴谋。
这不但是王位之争,更决定了整个大陆未来的走向,若德尔菲恩所说的切实可行,那她们岂不是在这片刻之间便决定了无数人未来的命运?
法伊娜不由重新审视起自己的朋友,好像想看出这位她身上究竟潜藏着多大的野心。
“那你呢,德尔菲恩,你究竟要去做什么?”
“当然是为了不辜负你的期望,我不是说过么。”德尔菲恩微笑着答道:“我要去做的,就是这样一件事情。”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了规律的敲门声。
德尔菲恩抬起头来。
“看来我要等的人来了。”她说道。
法伊娜回过头去,却看到一位陌生的女士打开门站在门外,对方的个子极高,比大多数男人都还要高出不少。她穿着一件银色的长袍,手持法杖,一头亮银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身上。
“你来了,密丝瑞尔小姐。”德尔菲恩有些歉然地说道:“关于拉杰克先生的事,我很遗憾。”
“那不关你的事。”银龙女士叹了口气:“每个人都可能死在这场战争之中,我相信我的爱人他死得其所。”
停了片刻,她又开口道:“走吧,利维坦已经进场了,若再晚一些,我们就很难离开这里了。”
德尔菲恩点了点头,随手拿起桌上的信筒,站了起来。
“麻烦你了,密丝瑞尔小姐。”
“法伊娜,我们在圣白平原上见,多保重,我的朋友。”
……
第三百九十幕最后之战(四)
“庞然之物行于朔野,守护古地之秘——”
晶簇正从四面八方涌来。
希帕米拉站在山坡的正中央,面无惧色。她后退一步,用手在地上一拍,包裹右臂的银色岩石臂铠化为流水涌入地面之中,立刻形成一个巨大的法阵花纹。山道上发出一声震天咆哮,地面震动着,一头符石巨像从地下破土而出,这头元素生灵暴躁地用手一扫,冲在最前排的晶簇立刻落下山崖或掀飞撞得粉身碎骨。
蕴秘岩甲。
二十费无色神器武具,+6/+6佩戴,当佩戴此武具的生物具有不灭异能。将此武具洗入坟墓,从牌库中搜寻一张费用不超过此牌的生物,并将其放置进场。
8/8符石巨像的实力几乎等同于开化要素此阶巅峰的生物,并掌控岩石至高要素——大地,它仰天尖啸一声,无数岩石尖刺已如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山道之上的紫色的海洋为之一空。
但希帕米拉却毫不懈怠,“岩石!”她命令自己的召唤物放下手臂,沿着手臂一路冲到符石巨像的头顶之上,纵身一跃,高高跳起,下落时脚尖连接落在丛生的尖岩之上。大地仿佛听从这位神官小姐的命令,如同波涛一般推着她前进,越过一众晶簇的头顶。
她刚刚经过哪些区域,背后立刻浮现出一片紫色的闪光,巨型的晶簇巨兽从传送产生的裂缝之中掉出,落入这个世界。
“小心秘晶领主,它们精通远程攻击——你最好是快一点,这些东西越来越多了。”
七极龙王芙西娅庞大的虚影笼罩了大半个天空,盘亘在群峰之间几乎与整座圣山齐高,七支长角刺穿天穹,它昂着头颅,淡淡地提示道。
几束紫色的弧光已经划过山谷,刺穿了符石巨像。
希帕米拉则展示了手牌中的最后一张神器牌,转移圣器,反一切保护,当任意操纵者施展法术时反击之,并在圣器上添加转移指示物;当指示物达到三个时,移去转移指示物并牺牲它:从你的牌库中搜寻一张武具牌,将它放进战场,并装备在由你操控的一个生物上。然后将你的牌库洗牌。
弧光击中一个苍白的光罩,然后同时有数量相同的苍白弧光从光罩之上射出,飞向它们的原点,几头秘晶领主立刻为灰白的火焰所吞噬,顷刻之间一堆灰色的粉末。
希帕米拉此时才将将落地,身后众多晶簇已化为一地碎屑。她举起手来,远处战场中心符石巨像刚好发出一声哀嚎倒地,在众多晶簇的攻击之下碎成一地,但一束白光从它的残骸之中射起,划过一道弧线穿过半个战场落在神官小姐手上。
那是一把燃烧着炽白火焰的巨剑。
“当符石巨人进入坟场时,从坟场中搜寻一张武具牌,将它放进战场,并装备在由你操控的一个生物上。”
它是天冥剑。
二十二费无色神器,武具,佩带此武具的生物得+2/+2并具有反白保护与反黑保护异能;每当佩带此武具的生物对目标造成战斗伤害时,其所有者获得3点生命,且你可以将至多一张目标生物牌从你的坟墓场移回你手上。
希帕米拉手握圣剑,实力经过增幅之后已趋近于真理之侧后期。而同时半空中的转移圣器已经化为了一摊银色的液体,它变化着自身的形状,形成一套银色的铠甲先后套在她身上。
古银铠甲,佩带此武具的生物得+6/+6,每当佩带此武具的生物攻击时,消灭目标非领主生物。
圣山之顶已经近在眼前。
希帕米拉抬起头,明白前方就是最后的战斗。
一头庞然大物正在成形,那是一头游弋于群山之中的巨鲸,巨大的鳍可以覆盖半个山腰,灰色的表皮上布满了瘤状的晶态突起,纺锤形的头颅上,一支水晶长角直指天际。
利维坦子嗣。
它虽然不是真正的混沌之主,但却是所有领主之中最强大的一种。面对这样的怪物,纵使是希帕米拉也忍不住变了脸色,为什么这个地方会有这种生物?
数不清的水晶碎片已经从天而降,这些水晶一离开巨鲸的母体,就化为无数水晶虫子。那是凯革晶簇,晶簇大军的先锋军,它们甫一成形,便展开攻击,这些怪物并不强大,但数量惊人。
希帕米拉抬头看去,半个天空都是醒目的紫红色,犹如一条流动的晶状河流。
她后退一步,伸手一召,一只银光皑皑的飞鹰立刻从她手上射出,直插入云霄。而片刻之后,片片银芒从云层中降下,清啸响彻天际。
那是银色的鹰群,正在俯冲下云层;鹰中队——当鹰中队进战场时,你可以从你的牌库中搜寻至多三张名称为鹰中队的牌,展示这些牌,将它们置于你手上,然后将你的牌库洗牌。
庞大的鹰群像是个横亘天际的银色箭头,它半空中经过一个巨大的转向,然后紧咬住那条紫红色的河流,巨鹰与凯革晶簇彼此厮杀在一起,两者交汇,尸落如雨。
天空中的紫晶洪流被银色的箭头分开之后,形成两条细细的线与希帕米拉交错而过。虽然仍旧不时有晶簇尖啸着从她头顶上掠过,但这些实力微渺的生物根本不能对神官小姐造成任何威胁。
希帕米拉握紧了天冥剑。
在古银甲的加持之下,她此刻的力量已经无限趋近于极境,那些漏网之鱼对她来说不过是灰尘一般,巨剑一扫,便化作了灰烬。
希帕米拉一边前进,一边不断放出鹰中队,虽然一组牌组之中最多不过只有四个鹰群。但天冥剑回溯坟地的能力不断将它们从坟场之中拉回场上,很快,她便已经接近到了距离那头巨鲸极近的位置。
“继续向前。”芙西娅的声音从天空中传来,这头邪龙之王的虚影在天空之上注视着神官小姐,它的声音隆隆作响:“那头怪物身后便是圣山之顶,圣殿之中就是这个传承的核心——”
希帕米拉一言不发,已经一步踏上了峭壁的边缘。她一剑劈开迎面扑来的晶簇,纵身一跃,身后“哗”一声展开了一对覆满了金属羽翼的翅膀。
那是神器生物,振翼机。
神官小姐一手抓住振翼机的骨架,缓缓向山谷中那头巨鲸滑翔而去。而利维坦子嗣显然察觉了她的意图,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甩动着背脊一尾巴向希帕米拉扫了过来。
但振翼机向上一扬,就与那条巨大的尾巴堪堪错身而过,只是鲸尾带起的气流卷得她上下飞舞。无奈之下,希帕米拉只得松开手,从几百米的高度之上重重地落到巨鲸的背脊之上。
利维坦不生不死,但传说它的族群也永远形影单只,在漫无边际的混沌之海从,从世界初生的时代以来,也永远只诞生了一头巨兽利维坦。
它是真正的混沌主宰。
它的能力可以禁锢一切力量,元素与能量,甚至是要素与法则本身也会被锁定。
利维坦的子嗣——或者说那头巨兽在物质界的投影虽然不具备这个能力,但也足以令大部分要素失去应有的作用,它游弋的巨大躯体的周围更是有一个宽幅达几十里的禁魔区域,凡人的法术在这里根本不能作用。
但只有一个能力,混沌的生灵永远无法操纵。
那就是旅法师的力量。
芙西娅的声音继续阐述道:“每一个旅法师都是来自于传承,这个世界上的旅法师永远也不会多出一个,也不会减少一个,不同的传承或许在某一个时代缺席,但它们总有一天会重现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传承的确已经缺席了很久,但在你身上,我看到同样的火种与光芒。”
希帕米拉高举长剑,怒吼一声,一剑插向利维坦的背脊与中枢神经。
物质的剑圣虽然甚至还没有穿透利维坦子嗣背上的晶质层,但旅法师的火焰已经灼穿了它的全身,巨兽怒吼一声,摆动着身体,它背上如同瘤状水晶一片片地脱落,就好像是一座座山脉正在滑落,露出下面光滑的表皮。
神官小姐再度呐喊,让人很难相信这样一位文静的小姐竟能发出这么狂野的喊声,她丢出一只非瑞克西亚蜕变妖——蜕变妖,这种可怕的生物能够成为场上任一神器与生物的复制品——希帕米拉一把捉住那水银状的怪物,将之化为了另一把天冥剑。
然后重重地斩下。
再度获得增强,她的力量层次已经在顷刻之间攀升至极境中期,这一剑,直接令利维坦子嗣后背的皮肤开裂开来,但它并没有流血,只有灰白的雾气从伤口中喷涌而出。
这一次巨鲸的啸叫更类似于哀嚎。
它在剧痛之下一头撞在了圣山之上。
整座风暴止息之山上从前往后浮现出一面明亮的青色光网,当那头巨兽迎头撞上这张网络时,奇迹发生了,它整个身体竟像是一个崩碎的晶体一样,顷刻之间支离破碎了。
笼罩整个山谷的禁锢力量瞬间消失,希帕米拉立刻感到极境的法则回到了自己身上,她从利维坦子嗣的后背上跌落下去,但这会儿终于可以稳住身形。
最后的阻碍已经消失了,那些在半空中飞行的凯革晶簇正向无头苍蝇一样漫天乱窜,但神官小姐这会儿已经无视了它们,她迎着寒风向那座圣殿飞去。
但正是这个时候,高耸入云的风暴止息之山忽然化作了一片雾气,寒风消失了,四周好像陷入了一个黑色的空间之中,希帕米拉下一刻便感到自己的脚步触上了坚实的地面。
她愣了下,才看到雾气在自己面前分开,而前方,黑暗中正悬浮着一张金色的卡牌。
看着这张卡牌,希帕米拉似乎明白了什么,她默默走了上去,向那张卡牌伸出手。
但下一刻她握住的却不是一张卡牌。
而是一柄由黑色与绿色光芒缠绕的利剑——
丰馑剑。
二十一费无色神器武具,佩带此武具的生物得+2/+2并具有反黑保护与反绿保护。每当佩带此武具的生物向一位敌人造成战斗伤害时,重置所有由你操控的地。
“这把剑……”
希帕米拉看到这把剑时,不由得怔住了。
黑暗之中,芙西娅在一旁浮现出身形,她化为人形的模样是一个身披黑袍、头戴王冠的黑发女人,她的容貌说不上美艳绝伦,但却威严得令人窒息。
尤其是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睛。
“你应该认出来了,这是丰馑剑洛伦希尔,希米露德的神器。但它还有另一段来历,天青的骑士在群山中呼喊希米露德与盖亚的名字,并寻找天青之枪时,是女神赐予了他这把剑,并未他破开一切艰难险阻,并最终获得了苍穹的青睐。”
芙西娅静静地叙述道:“但它不仅仅是一把剑,而是一种传承。与真理会和裁决者们有很大的不同,天青骑士的旅法师传承来自于盖亚组织,那是一个少有的守护职责的旅法师传承,自从天青骑士的时代之后,它就再也没有第二个继承者——”
“直到今天。”
“这就是我的旅法师传承?”希帕米拉有些惊讶地问道,她反复观察着自己手中的剑,那是她所信奉的女神的圣物,一切都是如此的契合。
“它叫‘崇山武装’,是一套罕见的武具牌组,它不仅能守护你自己,也能守护你的旅法师主人,它的强大,相信你已经有所体会了。”芙西娅答道。
“我能带走它吗?”
“当然,它已经是你的了。”
希帕米拉过了一小会儿才平静下来。
她默默地将那把剑化为一张金色的卡牌,然后看着那张卡牌在自己手中消失不见。
她浑身是伤,脸上,身上,全是殷红的血迹,伤口痛得钻心,但在此一刻心中却异常的宁静。她心中所坚信一些东西,就像是高耸入云的崇山,拥有着宽厚的、足以抚慰人心的力量。
希帕米拉抬起头来,心中还有些疑惑,在幻境中出现的那些晶簇,不像是真正的投影。尤其是最后出现的几头领主级的生物,它们身上的力量明显与她在幻境中一开始遇到那些幻象格格不入。
“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梅蒂莎呢?”
“她马上就会出来。”芙西娅答道。
话音未落,黑暗中便浮现出银精灵小公主的身形。
希帕米拉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她看到的是一头犹如星河般的长发一直垂落到足踝边,美得令人嫉妒,而精灵公主赤着双脚,银色的眸子里一片空灵,她双手捧着一柄银色的长枪,正在发呆。
“梅……梅蒂莎?”
神官小姐几乎不敢相认,因为过去的梅蒂莎只像是一位年幼的公主,但现在的她却像是一位优雅的女神。
芙西娅轻轻按了一下希帕米拉的肩,“别打搅她,她和你不一样,她曾经是亡灵,旅法师的传承已经完全改变了她存在的性质——”
“你是说,梅蒂莎小姐真正复活了?”希帕米拉有些激动地追问,若是领主大人知道了这件事,那会多高兴啊。
“比那个要复杂得多,本来旅法师的力量就无所谓生死。”不过最后芙西娅还是点了点头:“但是基本可以那么说,现在她和你一样,是个真正的旅法师了。”
神官小姐不由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露出开心地笑容来。
而这个时候,梅蒂莎终于从出神的状态中恢复了过来,空灵的眸子里恢复了灵智的色彩,她显然也察觉了自己的变化,下意识地抬起双手看了看。
当看到洁白的指尖已不再是那种令人生畏的雪白,晶莹的肌肤下透出了一丝健康的血色之后,眼泪不由得不由自主地从她的面颊上滑落了下来。
但梅蒂莎擦了擦泪水,很快回过头来,问道:“芙西娅女士,为什么黄昏种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它们不是投影,对吗?”
希帕米拉闻言不由得怔了怔,她没想到梅蒂莎竟然也遇到了黄昏种。
难道那些存在于幻境之中的怪物真的不是幻象?
她下意识地看向芙西娅。
七极龙王点了点头,答道:“的确如此。”
“外面是不是发生了什么,龙王阁下?”
“你们自己看吧。”
芙西娅一挥手,黑暗中浮现出一个巨大的水晶球。她伸手在水晶球上一点,水晶球上立刻开始幻化出各种画面,希帕米拉与梅蒂莎认出那是元素疆界之外的景象,有浅海、焦热之河甚至是风暴止息之山——但这些地方早已不复昔日的景象,浅海被巨大的力量撕碎了,魔力化的水元素与海水正涌向无尽的虚空之中。一部分海水淌入焦热之河下,导致火元素界完全陷入了一片雾海之中,而元素界的底层,焦热之河业已枯竭,熔岩冷却成黑色,不再流动。
风暴止息之山仿佛从中间断裂开来,原本生存于此地的风系亚龙则早已不见踪影,碎裂的山脉悬浮于虚空之中,至于风,早就停息了,只有紫色的闪电穿梭于这些灰色的、缺乏生命的岩石之间。
黑月坠亡以来,元素界早已崩灭,原本居住于元素界的生灵——尤其是妖精与各种元素生物都早早地逃入了内层世界,这是人们所共知的事情,眼下元素疆界已经成为了封印黄昏之龙的牢笼,但希帕米拉和梅蒂莎不明白芙西娅为什么要给她们看这个东西。
梅蒂莎皱着眉头,她看了片刻之后忽然发现了一丝异常。
“黄……黄昏之龙呢?”她问道。
“它不是在那里的吗,领主大人与艾尔兰塔贤者亲手将它封印在那个地方——”希帕米拉忽然也住了嘴,因为她的视野中也空无一物。
“黄昏之龙打开封印了?”梅蒂莎忽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性,可她又有些不敢置信:“那个封印至少能束缚它三年不是吗,怎么会这样?”
“不用担心,它的本体还没完全离开。”芙西娅却摇了摇头,回答道:“不过有人再一次把她在物质界的躯体唤醒了,哼,凡人中真是有数不尽的内鬼——”
“罗曼小姐!”梅蒂莎忽然想了起来什么,忍不住低呼了一声。
黄昏之龙虽然本体被封印在元素疆界之外,但它的另一个躯体——商人小姐却一直在物质界之内,所有人都把这个事实忽略了。
“你能找到她吗,龙王阁下?”希帕米拉也忍不住有些急切地问道,任谁也不想看到黄昏之龙无所忌惮地在这个世界上行动——虽然商人小姐本身没什么力量。
这一次芙西娅却摇了摇头,答道:“她既然悄悄地潜入了我们的世界,显然不会那么简单地叫我们发现,不过你们之前遇到的黄昏种的确和这件事有关。”
她指了指元素疆界之外:“虽然不知道这家伙在搞什么阴谋诡计,但混沌之海开始躁动起来了,黄昏大军正在各个方向上不计代价地进攻沃恩德,在这种程度的攻势下,渗透进来的混沌力量就不是一小部分了,我们这里还只是一个苗头而已,我相信大陆上已经翻天了。”
“那我们得马上返回到领主大人身边去。”梅蒂莎立刻反应了过来:“埃鲁因可能也出事了。”
希帕米拉闻言立刻点了点头,显然早就归心似箭了。
芙西娅看了两人一眼,犹豫了片刻,但最后也点了点头:“看起来的确有这个必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们也算是我的学生,我和你们一起走一趟吧。”
……
第三百九十一幕最后之战(五)
十一月,霜降之月。
寒风呼啸的草原上,百草枯皆,鹅毛大雪纷洒而下。这一年的冬天对于托奎宁狮人来说尤为难熬,远征的失败,毫无休止的内部斗争,各个氏族首领们互相推诿与争执,南方与西方的一些地区太阳传闻陷入了永夜之中,大批的牛羊牲口死于雪灾,难民又从四面八方涌来,让情况变得更坏。
厚厚的牛皮帐篷内温暖如春。
明亮的火苗在火柴上燃烧着,发出剥剥的声音,火星偶尔升腾而起,沿着黑漆漆的锅底向上攀援。锅中煮着一条羊肋排,一层厚厚的油荤上翻腾着泡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植物块茎香气的肉香。
奈尔的目光有些失神。
狮人计算纪年的方式与其他文明略有不同,因为民族中缺乏农耕的文化,所以它们用草木的枯荣来划分一年中最重要的两个时节——草原上的草木一枯一荣,一年便过去了。
那好像还是不久之前的事情,一年当中草木最繁盛的季节,族人们意气风发,而它刚刚行过了成年礼,将洁白的鬃毛束成发鞭,一心想要成为狮人一族最伟大的战士。就如同先辈一般,夺回托奎失落已久的荣誉。
那个时候,一切都好像正向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但转眼之间,它们就失去了一切,它失去了自己幼时的玩伴,失去了父亲,失去了许许多多亲密的人。而托奎宁的狮人,则被打断了脊梁骨,苟延残喘,再也站不起来。
这一场严苛的冬天,就能带给氏族灭顶之灾。
狮人少年内心中充满了迷茫,托奎宁失去了它的荣耀,它们要何时才能将它再夺回来?
“奈尔,奈尔。”旁边的人低声提醒道,奈尔这才回过神来,帐篷内熙熙攘攘,七八个氏族的头领环绕着那三个人类,绿油油的目光中满是不怀好意。
帐篷内气氛剑拔弩张,人类骑士手按在剑柄上,神色警惕,巫师的手拢在自己的袖子下面,不知捏着什么东西。只有那个自称使节的人类,风帽下的半张脸,神色如常。
奈尔淡绿色的眸子看了看这几个人。
“我父亲死后,我现在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只想带领我的族人度过这个艰难的冬天。”狮人少年开口道,它站了起来,胸前的鬃毛上的黄铜束环互相碰撞叮当作响:“托奎宁人虽然一时失去了它们敬爱的王,但这不代表着我们倒下了,这个我们是不会与人类同盟的。”
“这个冬天很冷。”站在中间的人类少女开口道,她风帽下露出姣好的半张脸蛋,微微一笑:“明天的冬天会更冷。”
“我可以认为你在挑衅我们吗?”奈尔皱了皱眉头:“不过我不会和一个女人计较,你们走吧。”
少女抬起头来,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心头重重地一跳,人们看到的竟一双犹如星辰般闪耀的眸子,睿智而深远,好像足以看透人心:“我是提克斯公爵的女儿,你敢和我打个赌吗,奈尔殿下?”
“什么赌?”奈尔显然不愿意被一个女人看不起。
“我会说服你们,赌注是托奎宁的狮人的未来。”
“那你输了呢?”
“我嫁给你。”
狮人少年的心重重地一跳,狮人的女性苗条纤细,它们的审美与人类其实差异也不大。但无论怎么说,它也不能否认眼前这位少女的绝美,那双洞彻人心的眼睛,它看到的第一眼就深深地为之沉默。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我不能接受。”
少女却不在意,向自己的同伴看了一眼,那巫师这才从袖子下面拿出一张古旧的羊皮纸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巫师小心地将羊皮纸摊开,放在一众狮人氏族首领的面前。
当看到这张羊皮纸时,一众狮人都变了脸色。
奈尔握紧了拳头,蓦地感到一股热血涌上头顶,它的眼中喷出怒火,看向那个少女。先前感到纯真美好令人心动的脸蛋,此刻在它眼中也变得恶毒而扭曲起来。
那只是一张皱巴巴羊皮纸,而且似乎还并不完整。
发黄发焦干裂的纸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但在空白的一角,却印着一个有些发黑的爪印。这个爪印被从中间撕裂了,就像是一条屈辱的印痕,扭扭曲曲地分开了狮人一族的历史与荣誉。
在黑暗之龙的压力下,当大地圣殿第一个从神圣盟约中退出时。
愤怒至极的炎之王吉尔特当着狮人之王的面撕碎了那份代表着托奎宁人承诺的誓约,并将它丢在这位他曾经的至交好友的面前,而狮人的英雄、那个时代托奎宁人的狮王因为羞于面对自己的好友,竟无颜带走属于自己的那一半盟约。
因此这份永恒的耻辱,便从此留在了克鲁兹近千年。
这也是托奎宁狮人世代耿耿于怀的仇恨,它们的先王不过是迫于大地圣殿的命令,那位狮人历史上最伟大的英雄在退出盟约之后不久,便抑郁而终。
而奈尔的家族正是那个伟大姓氏的继承者。
“千年之后的今天,我们都知道了真相。”少女静静地答道:“那位狮王用自己的方式来结束了他的愧疚,但我们也无法选择历史,这一千年以来托奎宁人的确承受了不应当承受的非难。”
“我的父亲,只是让我将它还给你们——”
奈尔愣住了。
一众狮人氏族首领也愣住了。
那就是托奎宁失去已久的荣耀,就那么静静地放在那儿,它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抓,但却艰难得仿佛咫尺天涯。一千年以来的遗憾,因为失败与背叛者的自卑,狮人们不得不困居于这片贫瘠的草原之上。
无数族人的心愿,日日夜夜,令每一位狮人之王恨不得重回到那一刻,哪怕是立刻死亡,也要改变托奎宁的命运。
但人们无从选择历史。
迷茫,自卑,自我怀疑,这就是许多托奎宁人的心态,悲剧仿佛一开始便已经铸成,一个没有英雄的历史,对于一个民族来说黯淡无光仿佛永恒的长夜。
因为它们皆是背叛者的后代。
但狮人少年最终握紧了拳头。
“你们究竟想要什么?”它淡淡地问道,一个民族的自尊与荣誉不是依靠施舍而得来的,先人们做错了事情,后人们就不得不弥补。
少女仰头看着这样一位狮人的君主,那还只是一个少年,但却已经拥有了君王的气度。
“这个冬天很冷啊,很多人都会死在草原上。”她看向帐篷外的大雪,“明年的冬天或许会更冷,草原上的食物养不活那么多人,只有抛弃老人,杀死羸弱的婴儿,十个新生儿中,或许只有一个能在饥饿中长大,而托奎宁在这一年失去了多少青壮年,又要多久才能恢复生息呢?”
她回过头,微微一笑,笑得温暖人心:“奈尔殿下,我们只有一个要求,就是护送我们离开这片草原。”
说完,她躬身向众人行礼,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帐篷里有些安静——
只有咕噜咕噜水花翻腾的声音。
“殿下……”狮人氏族的首领们低声说道。
它们互相交换着眼神,绿色的眸子里饱含着忧虑、焦虑,但还有一些别样的东西。
“等等。”
奈尔终于鼓起勇气叫住了对方。
“你们要去安泽鲁塔?”
“你们和哈泽尔人结盟了吗?”
少女停了下来,背着身点了一下头。
狮人少年好像下了决心,它回过头对自己的手下说道:“把那些东西拿出来。”
帐篷内一片寂静。
下人们拿来了一个匣子,小心翼翼地将匣子中的东西放在矮几上,与那张碎裂的羊皮纸接在一起——那是这几百年间狮人零零碎碎找回来的当年那张撕裂的盟约。
这些碎片仿佛象征着托奎宁人的执念,它们小心地收集着它,仿佛有朝一日可以从这些碎片上找回自己失落已久的荣耀。
但在此一刻,这一切似乎都有些不值一提了。
矮几上很快出现了一张皱巴巴的碎裂的羊皮纸,它大约是原本的四分之一到五分之一的模样,那个碎裂的暗红色的爪子印,歪歪扭扭地分布在这些碎片之上。
奈尔看了那个少女一眼。
他走上前去,用爪子在自己的手掌上划开一条口子,然后让自己血液滴在那个发黑干涸的爪印之上。玫瑰红的血液点点滴落,在明亮的火光之下,新旧的血液在此一刻仿佛渐渐融合在了一起。
“托奎宁狮人,重新履行自己的诺言。”
“千年之前我们未曾做到的,今天我们将千倍的弥补!”
“我们和你们一起——”
“去完成这场战争。”
一如苍之诗之上的描述。
……
“那是什么地方?”
“艾雷尔。”
布雷森注视着天际星星点点的火光,平原上黑色的烟柱从天而起,纵使星辰隐现,天色已渐近入夜,依旧清晰可见。
艾雷尔是科尔科瓦的重镇,仅次于王都的第二大城,那里星星点点的火光证明科尔科瓦境内仍旧还在战斗,白狮军团还没有完全沦陷。
三人伫立在山道上,眼中倒映着点点辉光,默默注视着这一幕。
随行的骑士们也默然不语,虽然人人带伤,但眼前的景象早就令他们忘记了伤痛。
王国陷入火海,这就是他们的耻辱。
每一个人都暗暗咬紧了牙。
“那里就是你们的城市?”一个有些含混不清的声音问道。
那是一个老矮人,他趾高气昂地坐在一头身披重甲的岩羊背上,手握一柄战锤,眯着一双小眼睛指向那个方向嘟哝道。
布雷森回过头,有些奇怪地看着对方——已经多少年没有看到矮人们在地表上活动了。虽然说越过雾山山脉的北方,的确有一条罕为人知的小径通往地下。
这条古代的道路在崇山峻岭之间穿行,穿过深谷与古老的森林,穿过乱石与风化的巨像,最终抵达一条古代通道的入口。许多年以前,高山矮人们曾经控制着地下通道的入口,把守着这道通往地下世界的大门。
他们在群山深处修建大厅,这些地下大厅错综复杂彼此相连,构成矮人的城市,矮人王国最繁荣的时候,他们甚至一度构建了一个庞大的帝国。
但随着白银一族的衰落,符文矮人与白银平原一起消失之后,矮人们风光不再,帝国分崩离析,只在地下黑暗深处留下数不清的遗迹。
圣者之战中,崇山一族的矮人背叛了人类与精灵联军,从那以后,人们就很少在地面世界见到他们的存在。人类社会中少有一些矮人冒险者,但他们其实都不是矮人王国的住民,而是人类社会长大的少数族裔。
但这些矮人显然并不同。
那个矮人靠坐在自己山羊的鞍垫之上,鞍背高耸得像是一座小山,埃鲁因没有这种形制的鞍具。
何况对方衣着华丽,穿金戴银,胸前的项链上镶满了玛瑙与红蓝宝石,厚重的矮人铠甲精雕细琢得好像是一件艺术品。布雷森虽然对贵金属没什么了解,但也一眼看出来这套铠甲的材质绝不简单。
曼里克也看得咂舌,他回过头去看自己身后的伯爵小姐,迪尔菲瑞脸色苍白地抱着一个长长的匣子,有口形告诉两人道:“秘银——”
这个矮人,显然来历绝不简单。
对于对方的提问,布雷森默然点头。
矮人抚摸了一下自己胸前的胡须,大把的棕红胡子用黄铜束环编织起来,犹如几束开叉的火焰。束环上还刻有交错的花纹,那是矮人贵族特有的家族徽记,每个矮人氏族都各有不同,他们在地面上生活的同胞早就已经忘记了这些传统。
他巨大的鼻头上显露出明显的不屑:“也没多大。”
曼里克忍了忍才没有出口反驳,一方面是因为这些矮人救了他们一命,一方面则是因为围绕在这名老矮人身边的、装备精良的、四十多名矮人重骑兵。
事实上自从那日燕堡剧变之后,他们便选择抛弃停留在燕堡的浮空舰队,带着圣剑化整为零离开伯爵领——这主要是为了避开叛军对于雅尼拉苏与布累方向的封锁,毕竟浮空舰也无法在不经由国王港的情况下返回南境。
而次要的原因则是因为浮空舰的目标太大,容易引起萨萨尔德人的注意。
但即使如此,他们还是在燕堡境内连续碰壁——显而易见的,达勒男爵并没有打算轻易放弃圣剑米索尔。在连续突破叛军的封锁之后,最后众人不得不改道北进,在一名出身于科洛斯的白狮骑士的建议下,穿过雾山前往科尔科瓦。
固然现在整个埃鲁因北境都不安稳,但只要出了科尔科瓦,就很容易与驻地在巴尔塔的白狮军团汇合。曼里克与布雷森都相信自从安培瑟尔一战之后,经由公主殿下重新组建的白狮军团绝不会再次变节。
但苦难的突围之旅正是由此开始,拦截他们的叛军是变少了,但他们的敌人这一次却变成了更为可怕的怪物——首先是那些他们在燕堡伯爵领见过的晶体怪物,还有被叛军称之为能族的可怕存在,每一次都令他们损失惨重。
在进入雾山山脉之后,一路牺牲了好几十名白狮骑士,他们才堪堪抵达这里。今天要不是这些突然出现的古怪矮人,恐怕他们所有人都要交代在这里。
而曼里克可没有忘了,那些可怕的怪物在这些矮人的锤子下面,一锤一个,简单得像是砸西瓜。
“那些晶簇为什么追你们?”矮人又问道。
曼里克愣了愣。
迪尔菲瑞与布雷森对视了一眼,轻声问道:“您是说那些怪物吗?”
“是的,晶簇。”老矮人看了伯爵小姐一眼:“小姑娘,你不明白它们的可怕,我曾经亲眼见过被它们晶化的世界,那里没有任何生命存在。”
迪尔菲瑞从没想到那些怪物竟是如此可怕,她回想起燕堡伯爵领内的景象,手指节都有些发白。
布雷森见她脸色不太好,才主动站出来将整件事重新叙述了一遍。
“这里是埃鲁因?”老矮人忽然问道。
布雷森一愣,点了点头。
“运气不错。”老矮人点了点头,然后仔细看了迪尔菲瑞一眼,说道:“他说你是燕堡伯爵的女儿,你叫迪尔菲瑞?你祖先是不是炎眷骑士索拉之子,你们是守剑人家族,对吧?”
他看了看伯爵千金紧紧抱着的那个匣子:“这就是圣剑米索尔吧,不用担心,我们会帮你把它带到它应该去的地方的。”
迪尔菲瑞一下子呆住了,她下意识地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老矮人连呼吸都忘记了。
而一旁乒乒乓乓一阵乱响,人类骑士们七手八脚地拔出了佩剑,警惕地看着这些矮人。布雷森与曼里克也在第一时间挡在了迪尔菲瑞的身前,布雷森拔出佩剑,曼里克则从衣兜里掏出一把手铳来。
“你们想要干什么?”这位年轻的舰长有些紧张地问道。
但老矮人看也不看他,他回过头,对自己身后的一名矮人骑士吩咐道:“吹号吧,看到那个地方了吗。”他指了一下科尔科瓦方向,平原上火光冲天,“我们去那里,那里叫艾雷尔,我先前问过了——”
那名矮人骑兵点了点头,立刻从自己腰间解下了号角。
但在他双手捧起号角之前,迪尔菲瑞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您……你们究竟是谁?”
老矮人戴上头盔,转过身,瓮声瓮气地对她回答道:“你们可以叫我卡里芬,或者狮鹫王……以艾林圣砧的名义,为了白银平原——”
矮人重骑兵们同声高呼。
呜呜——
号角长鸣。
……
第三百九十二幕最后之战(六)
马绍尔注视着山坡上的森林,森林让蓝宝石山脉在冬季呈现出深沉的黑色,一队巡逻的士兵正从山坡的树林中缓缓滑下来,只有几个人甲胄还算完整,但战袍早已残破不堪犹如抹布一般挂在身上,有些人用削尖了的木棍充作武器,每个人都面带饥色。他低下头默默地擦拭自己的长剑,剑刃已经卷了口,它之所以没坏是因为托尼格尔的白狮骑士每一个人身上都是最精良的装备——只能在手工作坊中小规模生产的,精制品铠甲与刀剑,尤其是七七六年之前批次采购的武器,都是商人小姐订下的最高规格的采购标准,出产自哈泽尔工匠大师打造的精品。
贵族军队的士兵那破破烂烂的棉甲根本挡不住它一剑,领主的骑士们身上的甲胄也就是多砍两剑的事情,有时候连破甲锥都用不上,他还记得第一次场战斗中那个金发的骑士惊愕与恐惧的神情。但是精良的装备并不能左右一场力量对比悬殊的战争的胜利,戈兰·埃尔森的军队在南边形成了层层封锁,数量有几千人之多,还有萨萨尔德人的石像鬼和铁人,白狮卫队和瓦尔基里们保护着公主殿下日复一日被逼向蓝宝石山脉方向,山中根本没有食物支撑一支军队,尤其是在冬天,哪怕他们只有几百人,叛军是想要活活困死他们。
马绍尔咀嚼着一段硬邦邦草根,那是他最后的食物储备。至于具体已经记不起自己多久没吃东西了,脑子冻得有些麻木,上一顿是与同僚分食了一只烤山鼠,但已经忘了究竟什么时候的事情。但食物越来越难找,外出巡逻的士兵与其说是防备,不如说是寻找食物,几百人在山林中过境就像是一场灾难,连冻土层都要挖开一层寻找下面冬眠的动物,要不是蓝宝石木的树皮有毒,也可以用来煮汤。
他记起最初的几场血战,双方拼尽了最大的努力来击倒对方,但贵族们在付出了惨烈代价之后退缩了,选择了围而不打的攻势。在第一场战斗中他记得自己杀死了三个人,浑身是伤,后面越杀越多,伤口却越来越少,最后没人给他杀了——对方不再进攻了。他有时候想说不定自己在那几场血战中死了还好一些,免得受罪。
他是第三批白狮骑士中的一个,这也是开战之前托尼格尔训练的最后一批白狮骑士,他是地道的托尼格尔人,平民出身,在入选时成绩不好不坏,泯然众人。不过在三天之前,他顶替了自己的队长,成为了大骑士,在埃鲁因,这一步意味着成为真正的贵族,再往上就是受封男爵,但这却没有什么意义,因为谁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过下一场战斗,就像是他顶替的那个人一样。
马绍尔倒没有什么后悔。
他不是长子,在第二次托尼格尔战争之前,他的鞋匠老爹一脚将他踹进了军营,让他像个真正的男子汉一样站出来保卫“真正值得保卫的东西”。但他没赶上那场战争,因为在他进入军营的第一周,战争就结束了。在安培瑟尔会战之时,他被选拔进入了白狮卫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算是出人头地了。
但他只是有些遗憾。
白狮卫队不会轻易认输。
就像狮群失去了它们的狮王,如果那头狮王还在的话,他们绝不会落到现在这个境地。
马绍尔轻轻放下抹布,卷刃的剑身在冬日的寒气下熠熠生辉,明亮犹如一池幽光的剑刃上倒映着一张英俊的脸庞,那张脸神色十分严肃。年轻的骑士微微有些错愕,因为那并不是他自己的面孔。
他错愕地抬起头,一道高大的阴影投在他身上。
“哐当”一声,他的剑竟失手落在了地上。
现在——
狮王回来了。
长公主脸色苍白地靠在一卷垫子上,银色的瞳孔中流露出一种悠久的沉思,她受了伤,虚弱得近乎形销骨立,原本就十分纤细的手,现在更是可以清晰地看到骨节的形状,几近透明的皮肤下,蓝色的静脉静静流淌,有些病态的美。
帐篷门斜开的一条缝隙,明亮的光从外面流淌进来,落在她身上,她倔强地坐直了身子,双手抓着自己的剑,长久地注视着那个方向。
芙蕾雅看她这个样子便忍不住心痛,昨天夜里布伦希尔德告诉她公主殿下在睡梦中痛得冒冷汗,汗水把外套都浸湿透了,但她醒来便一声不吭,仿佛那道伤口已经全好了一样。
“吃点东西吧,公主殿下。”她忍不住再一次劝道。
“你呢?”格里菲因回过头问道。
“我吃过了。”芙蕾雅连忙答道:“士兵们找到了一些山雀……”
然后她就说不下去了,因为公主殿下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她指了指了那盘子里面的东西:“山雀冬天都到夏布利南方去了,这是鸡肉,就和你们昨天给我吃的东西一样,昨天你说找到了一只斑鸠,我们一人吃了一半,这就是本该被你吃到肚子里面的另外一半吗?”
“公主殿下,我……”
格里菲因摇了摇头:“芙蕾雅,罗曼小姐那笔亏本生意无论放多久我都能吃得出来,亏她能当作军粮发放下去,这些腌鸡肉独一无二的味道吃起来就像是放了一年的干柴的一样,没有人和你说过吗?”她苍白的脸上,有些俏皮地眨了眨眼睛:“作为一位公主,我的舌头可是很挑剔的喔,你虽然是埃弗顿的女儿,但平民出身的你可能永远也理解不了贵族的生活是怎么样子的。”
被揭穿的女骑士脸红了,她发现自己的脑子是不是真的不够用,不然为什么会连说个谎这么简单的事情也办不好。
但格里菲因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即使如此虚弱的状态下她身上也显露出威严的气息来,皱起眉头道:“芙蕾雅,你是不是偷偷把你的口粮保存下来给我了。”
“可我和你不一样,公主殿下……”芙蕾雅连忙辩解道。
格里菲因抬头看着她:“你是我的统帅,傻姑娘。”
她伸出手来,轻轻抚摸着那把佩剑。
“我们已经弄清楚了,安蒂缇娜她离开玛姬坦之后去了灯堡,我们向戈兰·埃尔森方向靠拢,一定有机会救回她。如果我的伤好不了,你就带着我的剑,全权代表我的意志,一定要将她救出来。”
“公主殿下!”
格里菲因举住她的话,“这也是为了托尼格尔的战事,芙蕾雅,而且……我,不能对不起布兰多先生。”
她轻轻阖上眼睑,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想留下遗憾,你明白吗,芙蕾雅;我不想对不起每一个人,就像我父亲一样,他欠你们布契人一个道歉……”
“他是他,你是你。”芙蕾雅胸口有些起伏:“在布契任何一个人都诅咒您的父亲说他是一位昏君,可他有一个好女儿,为了您我们甚至愿意原谅你父亲的过失。因为我们只希望这位公主殿下能够好好地活下去,有朝一日这个王国在她的注视下一切都变得比往日更好!”
格里菲因的眼睛有些红,她微微一笑:“你放心,我不会那么轻易放弃的,哪怕在最黑暗的时刻,我也没有被击倒过。我是哈勒福奥的女儿,体内流淌着圣白的血液,没有任何人可以打败我,死亡也不行。”
她的话忽然止住了。
银色的眸子里竟有些凝固。
芙蕾雅刚刚准备说点什么,但一只修长的手掌已经放在了她肩头上。
芙蕾雅几乎僵住了,她明明感到有人进入帐篷,可她以为那是布伦希尔德,因为女武神们并没有通传。可她一感到那施加于她肩头上的手所传来的熟悉的温度,她就立刻明白——
谁回来了。
坚强的女骑士的眼中立刻泛起一层水光,她眼睛红得好像是兔子一样,回过头,泪水便夺眶而出。她想要告诉面前这个人,她们的处境是多么艰难;她想要告诉这个人,她是多么的担心托尼格尔的战事;她想要告诉他,安蒂缇娜被那些人带走了,生死未卜。
她想要嚎啕大哭,就像是个孩子那样。
可职责让她矜持地站在原地,仍由眼泪在脸蛋上横流,泪眼模糊地看着面前这张熟悉的脸孔。
布兰多有些心痛地看着这位哭成了泪人的女武神。
他从没想过自己记忆中那面埃鲁因的旗帜,有朝一日会在自己面前手足无措像是个无足的孩子,刚强与坚定,柔弱与纤细,两种截然不同的美交错的刹那,深深地触动了他内心中最为柔软的地方。
但公主殿下还在一旁,布兰多只能轻轻拭去这位女武神脸上的泪水。
“对不起,女士们,我回来晚了。”
“可在我看来,永远是恰到好处。”公主殿下淡然地笑着回答道。
狭窄的帐篷之内。
两人就那么沉默地互相看着对方。
一个人站着。
一个人坐在床上。
芙蕾雅忽然明白过来,他和公主殿下或许有很多话要说,她泪水未干,紧紧拥抱了布兰多一下,暗地里握了一下他的手。布兰多明白过来她的意思,心中感叹这个善良的姑娘,他向她一笑,点了点头。
“我、我去看看布伦希尔德小姐,她、她或许有事找我……”骑士小姐找了个拙劣的借口,说着便转身走了出去。
在两人错身而过时,布兰多贴着她耳边说道:“外面有吃的,我给你们带了补给过来。”
芙蕾雅的脸腾地红了个通透,头也不回地跑了。
格里菲因公主用一种机敏地态度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目光明亮,微微笑着,但心中其实也有一些在意。
“没有任何人可以打败您,死亡也不行,长公主殿下。”布兰多注视着自己的公主:“因为它们根本就够不上你,你的骑士挡在你面前呢,没有得到我的允许之前,谁也不行。”
“得到你的允许也不可以。”格里菲因公主补充道:“骑士先生,你好像经历了很多。”
“是的,有没有些许沧桑的味道?”
“没有。”
说完这句话,纵使是十分虚弱,可她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布兰多也同样感到了这位公主殿下的改变,她变得更加成熟了,或许这本来正是真正的她,与他记忆中那个影子逐渐重合。他拿出天使心瓶,示意她喝下去,但精灵少女不为所动,只用期许的目光看着他。
布兰多愣了愣,随即心中微微一跳。
他将柔弱的少女扶了起来,两者就那么暧昧地依偎着,精灵公主信任地看着他,布兰多心跳有些加快地放低了天使心瓶,将发光的光液滴落一滴在她纤细的舌尖上。
公主将之咽下,光液中蕴涵的磅礴生命力立刻开始产生作用,她枯萎的四肢重新丰润起来,皮肤变得雪白而吹弹可破,银色的眸子一点点地明亮起来,脸颊变得健康而红润,披散的银色秀发又焕发出灼目的光彩,那就像是一朵凋零的花朵又再一次开始了生命中的绽放历程。
格里菲因震惊地看着这不可思议地一切,连身上那么严重的伤势什么时候完全愈合了都没有在意。
“这是……”
“这是天使心瓶。”
“那就是那件天使之血所形成的圣物?”
布兰多点了点头。
公主殿下像是陷入了沉思之中:“我欠你更多了,我的骑士先生。”
“我只担心公主殿下还在记恨我。”布兰多有些无奈地答道:“就当是扯平了吧。”
格里菲因公主有些羞恼地抬起头来:“别提那件事!”但那令她又羞又气的回忆之中,而今回忆竟微微有些甘甜。
这个话题令半精灵少女也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从他怀中脱开身。
布兰多虽然有些失望,但也明白今天公主殿下的举动已经证明了对他的信任,自己可不能得寸进尺,何况刚才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让他有些面红耳赤了。
格里菲因公主先平静了下来,开始陈述起他离开之后发生的事情。这些事情有一部分本身就是布兰多听过的,但从公主殿下口中讲出来,又是另外一种心境。
布兰多听到埃鲁因国内的部分时,帐篷内原本有些暧昧的气息早就已经淡化得几近于无了。
经过一番漫长的讲述之后,格里菲因公主忽然停了一下,然后转而问道:“能和我说说吗,关于萨萨尔德人的事情。”
这个话题像是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令帐篷内顿时沉寂下来。
布兰多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他原本以为公主殿下不会主动提起。思索了一下,心中没有太多准备,干脆将自己离开埃鲁因之后的发生的事情都一一讲了一遍,最后才顺带提起了萨萨尔德人。
他这么做是为了避免这位公主殿下的尴尬,精灵少女显然也明白这一点,心中微微有些暖意。
关于布兰多的这段旅行,她其实从其他渠道也了解一些,但毕竟没有这么详尽,有好几次都听得出了神。她是个好听众,良好的教养令她在任何时候都不会露出下意识的倦怠,何况本身布兰多的讲述便引人入胜,有几次公主殿下都低呼出声来。
但讲到最后一段时,格里菲因公主的神色冷了下去。
她没想到这个世界上已经发生了那么多的大事,而埃鲁因的贵族却仍旧在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纷争不休,甚至不惜扰乱王国,与外人和邪教徒勾结。这是一个多么可笑的笑话啊,或许在外人看来,这个古老的王国简直就是一枚不可救药的弃子。
当布兰多说完了最后一句话,帐篷内再一次安静下来。
两人彼此都低着头,仿佛在思考着什么,空气中弥漫着无言沉默的气息。
良久,格里菲因公主才淡淡地开口道:“那么说王党中至少有不少人一开始就明白萨萨尔德人背后站着黄昏之龙?”
布兰多默然地点了点头。
格里菲因公主面无表情,她心中仿佛在衡量什么,但终于开口时,几乎花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说道:“先古贵族与他们高尚的信念缔造了这个王国,埃鲁因从未忘记过那些为了改变它的命运而战斗的人,但历史总在改变着,有一些人的确已经不那么合时宜了……”
布兰多看了看她握拳的双手,指节明显发白了,甚至微微有些颤抖。
她生于繁花似锦的中兴年代,见证过这个王国最美好的精神。
可也曾亲眼目睹自己的父亲死于冷血的政治之下,她比任何人都憎恨这陈朽的制度,可心中也怀有政治家中罕有的温情。
然而此时此刻,她只用一句话便断送无数人的生命,这其中包含着那些曾经与她共事的人,支持她的人,她的朋友,甚至包含着她的外祖父,那个曾经在她绝境之中向她伸过手的亲人。
但倘若一个王国的历史无法在血泊之中前进,那么便只能在火焰之中化作尘埃。
布兰多很想安慰这位柔弱的少女,可是他口中却说道:“还不够。”
格里菲因公主抬起头来,银色的眸子冷冷地盯着他。
“这一次,公主殿下,别忘了我也在你的对立面了。”
公主殿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早已下了莫大的决心:“我嫁给你,我们本也有婚约,未来你可以……”
布兰多苦笑,虽然同样是政治婚姻,可他心中却微微有些温暖。至少他明白了,在她心目中,他的地位甚至可以与她的理想与信念齐平——他看着这位公主殿下,却不愿意在这个时候看到她的心软。
他不知自己是该高兴还是气恼,但还是摇了摇头,因为那不是他想要的:“哈鲁泽才是这个王国的国王,公主殿下,我们要给埃鲁因一个最光明的未来,就必须给它一个最正统的名分。”
帐篷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过了好久,格里菲因公主才抬起头来,有些怨恨地看着他:“很好,如你所愿,我会把你这位让德内尔以及托尼格尔的伯爵,冷杉领的领主,埃鲁因的大英雄在公开的场合处刑,罪名是亵渎王室成员,目无中央。”
布兰多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停停停,我还没那么伟大,公主殿下,其实还有相对温和一些的办法,可能我会离开埃鲁因。接下来埃鲁因也要参与到与黄昏之龙的战争之中,我相信托尼格尔与瓦尔哈拉的力量会成为这场战争的中坚,我将它委托给您,希望你能好好使用它们。”
“埃鲁因为什么要听从你的指挥,你的意思是我和哈鲁泽只是一个受你操纵的傀儡吗?”格里菲因公主面无表情,换了一副冷冰冰的口气:“很不幸,伯爵大人,埃鲁因在你离开之后转投向了黄昏之龙的怀抱,反正它自私自利的长公主殿下和国王大人只在乎自己人,至于拯救世界这么伟大的责任埃鲁因人恐怕肩负不起。”
布兰多知道自己把这位公主大人得罪狠了,一时间哭笑不得。
但过了一会儿,他却听到格里菲因公主有些幽幽地问道。
“……你要去什么地方?”
“或许先要去找布加人算一笔账,然后是圣奥索尔……”
他还想说下去,但格里菲因公主的话语却打断了他:
“至少在你离开之前,骑士先生,能再抱一下我吗?”
布兰多一下愣住了。
他抬起头来,格里菲因公主纤细的脖子都慢慢染红了,脸红异常可爱,她微微地侧着头,不去看他。
布兰多张了张嘴,他很想说不能——但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根本不受控制。
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快极了,慢慢地、有些轻柔地跪在这位公主殿下面前,他甚至不敢注视对方的眼睛,只轻轻地将格里菲因搂进自己怀中,只感到半精灵少女的体重轻得好像一片羽毛。
格里菲因公主一动不动地蜷缩在他怀里,温柔地倾听着自己的骑士结实有力的心跳声。
她轻声说道:“对不起,若是不小心分薄了罗曼小姐在你心中的地位的话,可我曾也是你的未婚妻不是吗……”
还有什么能够比一位坚强、骄傲的公主殿下放低身段在你耳边倾述情话更令人心软,可就如她说倾述的,他除了能够自责之外,还能说什么呢?
对不起,我不能轻易说出那三个字,因为我对这个王国负有责任……
因为既已许国,所以再难许君。
布兰多默默地倾听着这位公主殿下倾述——
“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格里菲因公主用轻柔的声音说道:“骑士先生。”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
“请一定要带回安蒂缇娜小姐。”
布兰多认真地点了点头。
因为这并非是一个承诺,而是对于两位女士的约定。
……
第三百九十三幕最后之战(七)
远处不时传来阵阵欢呼声,三头七首蛇蜥正在攻击山下叛军的营地,这些体格巨大的生物从胸膛以上就已经超出了树冠层,当它们衔起叛军将它们抛向半空时,昂起的一只只头颅高耸如云杉;七首蛇蜥全身覆甲,连头颅上都扣上了带尖刺的颅盔,往下则是保护长长脖子的层层链甲,叛军软绵绵的弓箭与长矛对它来说根本没有任何效果,向前一冲便踏破营垒,木墙在冲击之下吱吱嘎嘎寸寸断裂,营地之中一排铁人迎了上来,被一脚踩扁。
面对这样的怪物叛军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惨叫一声之后转身四散而逃。白狮卫队的骑士们在山上看到那些工匠巫师所制造的四阶生物铁人被像拍纸片一样拍到,不由得咂舌,虽然他们早知道瓦尔哈拉中这些蛇蜥兽的存在,但没想到它们竟然这么厉害。
难道莫妮卡小姐对这些宝贝小心备至。
数十头石像鬼腾空而起,在一名风元素巨灵的指挥下铺天盖地地向蛇蜥飞了过去,但蛇蜥兽在驯兽师的命令下将躯干一横,露出背后所背负的一座两层高塔楼。塔楼上树精灵射手正手持银色长弓,一排排身形优雅地站在胸墙背后,他们张开弓,一片吱吱呀呀的开弓声响彻森林上空。
“开弓——”
“放!”
黑色的箭雨抛飞而出,犹如半空中升起一面墙,飓风过境一般横扫而至,转眼之间石像鬼便凋零大半,只剩下风巨灵在空中暴躁地咆哮,云雾状的身体内雷电轰鸣。
但塔楼上的指挥官已经注意到了这个光杆司令,一面黑旗升了起来——精灵们掉转目标开始攒射下方四散逃逸的叛军,因为物理攻击对于虚体的元素生物来说伤害几近于无——出手的是德鲁伊,一束束火焰矢从塔楼中飞射而出,打在这头风元素身上,打得它哀嚎连连。
风元素巨灵曾经与布加人结盟,萨萨尔德人的灰巫师自然不能无视盟友被攻击,纷纷从森林中升起,试图拦住这几头巨兽。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展开攻击,云层之中便降下一排排银色的身影,那是女武神,她们骑着烈焰天马,手持银色的长矛与弯刀,呼啸着向战场发起了冲锋。
从托尼格尔赶来支援的女武神到了,她们与布伦希尔德带领的女武神汇合在了一起,数量明显比以前变得更多了,几乎已经形成了规模。自从云中之门开始修复之后,瓦尔哈拉就已经开始小规模地召唤瓦尔基里了。
而看到这些女武神们,白狮卫队的年轻骑士们忍不住再一次欢呼了起来——虽然他们现在衣衫褴褛,看起来像是一群勾肩搭背的乞丐,但这不妨碍他们心中的热情与兴奋——这些女武神们这些日子以来一直都是他们最大的依仗,要不是她们拖住萨萨尔德人的灰巫师,他们这些人早就被魔法烧成灰烬了。
灰巫师们与女武神已经是老对手了,两者之间的战斗力不过伯仲,短时间内显然很难分出胜负。
但战场上叛军最大的依仗失去之后,失败也就只剩下时间的问题。当然对于托尼格尔人来说,这已经不重要了,相对于敏泰的会战,眼下这不过是小场面而已,几千贵族叛军的战果简直不值一提。
布兰多离开格里菲因公主的帐篷之后,找到芙蕾雅。这位埃鲁因的女武神小姐正一个人坐在一块岩石上发呆,也没在意下面的战斗,当布兰多找到她时,前者吓了一跳赶忙手忙脚乱地擦干泪水,脸红红地从岩石上跳了下来。
“你……你没看到什么吧?”芙蕾雅红着脸问道。
“不是在帐篷里面就看过了吗……”
这样的回答自然换来了狠狠地一瞪。
芙蕾雅犹豫了片刻,想起安蒂缇娜,心中有些愧疚:“布兰多,我没保护好安蒂缇娜小姐,对不起,我……”
布兰多摇了摇头:“你的对手是萨萨尔德人,这一次我们已经做得很好了,如果你非要道歉的话,就当面去和安蒂缇娜说吧。”
“什么?”
布兰多看了看远处的战斗。
他收回目光,开口道:“走吧,我们现在就去把安蒂缇娜救回来。”
芙蕾雅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她指着自己胸口:“我也去?”
“怎么,不想去吗?”布兰多莞尔:“你把她弄丢的,自然是你把她找回来,我顺路带你一程。”
芙蕾雅感到心中满满地温暖却说不出话来,只能用温柔地看着对方,用眼神表达自己的意思。
那是感谢与感激。
当然不仅仅只是这一次而已。
“对不起,布兰多。”她忽然满怀歉意地开口道。
布兰多愣了愣:“怎么了,不是说过不用说对不起吗?”
“不是那个。”芙蕾雅有些脸红:“只是因为以前的一些事情。”
“什么事?”
芙蕾雅只是摇头,装上了哑巴。
那仿佛是许多的时光之前。
只残留于心中的记忆……
“……我要找到我父母,叔叔婶婶说等我长大了就告诉我他们是谁,他们说我父亲是一位骑士,是和埃弗顿大人一样伟大的人,有朝一日我也要成为一位骑士。”
“罗曼当然是要成为商人,因为商人可以赚很多很多的钱,多到我和姑姑永远用不完!”
“你呢,布兰多。”
“我?”
“我不知道,可我不想学习什么剑术,我要让祖父明白这个世界上真正强大的并不是什么刀剑。有朝一日,我要是有这个能力的话,我一定要让埃鲁因永远也不受战火侵扰,让它的子民不需要刀剑也能安稳地生活下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日提心吊胆。”
“那怎么可能,亡灵们那么可怕,它们怎么会放过我们呢,布兰多,你打算怎么对付亡灵呢?”
“我还没想好,不过反正我总觉得我在梦中见过那样的世界,它要是存在的话,我就一定会把它找出来。”
而曾经的幼稚逐渐变得成熟,她站在那对少年少女面前时,询问他们:“布兰多,马登先生是里登堡的剑士总教官,他可是个真正有本事的人。我要去参加民兵了,布雷森他也会去,你不是想要保护其他人吗,和我们一起吧?”
少年摇了摇头:“我可能要回布拉格斯一段时间了,有机会再说吧,我父亲想让我继承他的磨坊,他在信上说祖父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老人家可能想看看我。”
她心中有些失望,但有些话,始终没有问出口。
“那你呢,罗曼。”
“我等布兰多回来,要是他要去参加民兵训练的话,我也去。”
少女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那一别,就是七年。
当他们再一次相遇时,已是繁花之年的盛夏;而那一年的夏夜,天空中的星辰特别明亮。
两人就这样并肩行走在营地之中,芙蕾雅悄悄看着一旁的布兰多——原来那时候的那些话,他从来都没有忘记过,原来罗曼她一直都知道,原来自己才是最笨的那一个人。但他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条路呢,马登先生说他的路和我们都不一样,原来马登先生早就已经看出了什么,他是一开始就知道布兰多是剑圣达鲁斯的后人吗?
芙蕾雅默默地思考着。
“已经要素开化了吗,芙蕾雅,能飞吗?”
芙蕾雅回过神来,看着布兰多向她伸出的手。
“嗯。”她点了点头:“安德莉亚她们教过我了。”
“那搭着我的手——”
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才将它放在那温暖的手心中。
游荡不定的心,在这一刻竟出奇地安定了下来。
……
一排排座椅,宗教风格的浮雕,十二层圆柱一级一级往上,支撑起的层层叠叠的拱门沉浸在黑暗中,一百七十座石像在阴影里注视着闹哄哄的大厅。拱顶最上,绘制的是天青骑士与黄昏之龙最终的一战,神民的英雄与世界的毁灭,青色与红色的颜料各自占据壁画的一半区域,天光从中央的圆孔上投射下来。
一束仅有的白光,穿过黑暗,将大厅中央的环形长桌从幽暗之中突兀雕琢了出来。
法恩赞人,克鲁兹人,风精灵,银湾诸邦的代表,布加人与德鲁伊的代表各占一个区域,然后是来自白城诸邦的代表,蛮族,环形长桌的正中央,是此地的主人,一身红袍的敏尔人元素暴君,图门,墨德菲斯与安德丽格分立于这位老者左右。
在三人旁边是灰剑梅菲斯特,后者正注视着克鲁兹代表所在的区域,那个此刻空了一大半,只有曼格罗夫、路德维格公爵与维罗妮卡少数几个军方的人坐在那里。
精灵们也还没有到,圣奥索尔的位置上只有几名卫士,精灵少女背着长弓正在互相低声交谈着。银色联盟的区域也几乎空了出来,只剩下大猫小猫三两只,大多数巫师都离开了巴贝尔要塞,只剩下几个学徒,也从不对任何提议开口。
德鲁伊的位置上坐着一名沉默寡言的长老,证明天空之环的存在。
银湾诸邦的区域虽然人群熙攘,但事实上有发言权的人并不多,这些人中有相当一部分正在四下询问四境之野的消息,为什么银湾的联军还没有到阿尔卡什。至于蛮族的代表——大部分是逃离瓦拉契的山民与安泽鲁塔的高地人,他们罕见地派出了代表,但很少发表意见。
最后是法恩赞人和白城诸邦的代表,前者主要包括受教皇命令前来支援的法恩赞皇家骑士团与空骑士团的成员,后者则基本是凑数的——除了远地之鹰冒险者公会派出了一支人数三百多人的雇佣兵前来支援之外。
法恩赞人与艾尔兰塔的野精灵毕竟还要应付来自于东面大冰川能族与魇虫的威胁。
这场关于是否撤离巴贝尔要塞的决议事实上主要围绕着风精灵与克鲁兹人的意见展开,但克鲁兹人与风精灵在临会之前的突然缺席令大多数人都感到了疑惑,大厅中一时间议论纷纷,回荡着嘤嘤嗡嗡的议论声。
圣奥索尔一方几乎主要代表完全没有到场,负责维持秩序的精灵卫士们自然不会参与到这个层次的会议中来,而克鲁兹人一方,军方内部却发生了严重的争执。
维罗妮卡坚决不主张撤离要塞——她的坚持并不是毫无理由,退出阿尔卡什地区之后,晶簇大军可以从阿尔喀什山区向整个四境之野发起攻击,往后是几千里的平原,根本无险可守。
再往后便要退到暮古森林,依托白山与秋暮山脉来防御,那里古老的森林虽然是圣奥索尔天然的国境线,但对于晶簇大军来说究竟有多大作用还难说得很。
更关键的是,在那里条件也不一定比在这里更好,若是有巴贝尔这座不朽的要塞还坚守不住,那么在其他地方再构筑防线又有何意义?他们今天可以退,可再往后呢,难道又像是圣者之战中一样,逃亡荒原之上?
这一次敌人可不仅仅是来自于西面了。
她的想法得到了大部分少壮派军官的支持,但面对的却是来自于现实的困难——黄昏的攻势已经突破了最后一条防线,“通天塔”外零星的卫城与防御设施在接下来几天之内就会丢个干净,在没有后勤支援的情况下,到时候他们又能在这座孤零零的要塞之中坚守多久呢?一个月,两个月,半年还是一年?
所以另一方面,确切的说是路德维格公爵完全不同意这样孤注一掷的做法。
困守在要塞中等待布加人解决好内部的问题,再让风精灵回心转意与玛达拉的亡灵重新回到谈判桌上——军事行动岂能如此被动,将一切寄希望于可能发生最好的情况?但要是来不及呢,将人类与精灵的联军葬送于此的话,这样的损失秩序世界承受不起。
他的说法也得到了一部分人的支持,甚至是大部分人的支持,毕竟“失地存人,人地两存;失人存地,人地两失”的道理大部分人还是懂得的,而且这听起来也比较符合逻辑。
从理智上来说,维罗妮卡心中其实也并非不认可这样的逻辑。
可是这位女军团长心中还有着更深层次的隐忧。
如果联军退到白山-秋暮山脉一线,那么帝国通往埃鲁因的通道就完全暴露了出来。提到那个帝国东南方的边陲国家,维罗妮卡心中就有一丝异样,这倒不是她感情用事,而是心中隐隐感到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虽然对于大多数帝国人来说埃鲁因都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存在,可正是这个小王国在最近帝国的内乱中却展现出了惊人的力量——那个年轻人,维罗妮卡更是感到看不透。她总感到对方可能掌握着一些秘密,否则很难解释这个小王国的迅速崛起。
更难以解释的是,如果说白山之灾还可以理解的话,那么布加人的叛逆为什么会跑到埃鲁因去兴风作浪,那里根本与这场战争没有一丁点的联系。
如果说黄昏之龙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摧毁这个小王国呢?
维罗妮卡越想越觉得自己可能已经看透了黄昏之龙的动向,可是这个判断却与她的常识与逻辑完全相悖,没有道理黄昏的大军放着克鲁兹与圣奥索尔两个强大的文明不去处理,偏偏要先去毁灭一个边陲小国。
她只能臆测黄昏之龙另有所图。
可正是她难以启齿的地方,一场规模如此庞大的军事行动,它背后的意义可能影响整个大陆的未来,任何人都绝不会拿自己的臆测作为判断的准则——无论她对这个臆测再多么有信心。
而且她无法也证明自己的臆测,因为安泽鲁塔的灾难,克鲁兹与埃鲁因的陆上联系早已断绝。现在有关于那个王国的消息几乎都来自于银湾地区,但银湾地区其实也是单方面接受南方的魔法传讯而已。
现在谁都不可能出海去埃鲁因确认消息的准确性,战争爆发之后,各个地区的商业往来早就已经趋于停顿了。
维罗妮卡只能选择自己坚持自己的看法。
但她的态度在外人看来已经趋近于固执了,甚至连一开始支持她的人,在一段时间后也不由得出现了动摇。
而另外还有一些主战派,这些人多半是各个贵族家族中的年轻人,他们似乎是受人组织起来,四下里游说那些犹豫不定的两面派。一开始路德维格公爵还以为这些人是维罗妮卡找来的,不过后来才发现这位女军团长似乎根本不屑于去做这样的事情。
不过这些年轻人的政治影响力微弱,双方都没有太将他们当成一回事。
对于维罗妮卡的固执,路德维格公爵只是不住的摇头。
“不行,不行。”
他不断的反对道。
两者的争执声越来越大,甚至一度盖过了大厅中的议论。人们纷纷回头向这个方向看来,曼格罗夫脸上的神色有些尴尬,但正是这个时候,一个侍从匆匆从大厅外面走了进来。
曼格罗夫从侍从脸上不安的神色中产生了不好的预感,那侍从来到他身边,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曼格罗夫听完,霍然从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
第三百九十四幕最后之战(八)
“刚刚得到的消息,银湾联军在坎德贝尔附近遭遇了袭击,至今已经失去联系两天。”
曼格罗夫站起来环视众人一眼,神色逐渐平静下去,然后开口说道。他本来不大的声音却极具有穿透力,在大厅内久久回荡,一个人,两个人,更多的人停下了议论,人们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有人还在寻找声音的源头。但大厅里已经开始逐渐变得安静下来,这种安静仿佛可以传染,最后连维罗妮卡与路德维格公爵都停下了争执,看向这边。
大厅中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站起来——那人是个银湾的代表,大约是来自于德桑洛或者剑鸻公国——他脸上的神色明显十分急切:“消息确切吗,大人?”
曼格罗夫可以理解这个人焦急的心态,但只略微向他颔首致意:“是银湾方向传来的消息。”
此言一出,人群一片哗然。
“玛莎在上,联军怎么会遭到攻击,遭到谁的攻击?”
“如果坎德贝尔附近有这些怪物出没的话,我们的后路就危险了。”
“你在开什么玩笑,它们就在这里,在我们面前!”
维罗妮卡漂亮的眉毛已经皱了起来,心中对这些成事不足的家伙充满了不满。她按着桌子站了起来,翠绿的眸子带着凝重之色,一开口,威严的声音便如同一柄利剑,将大厅内的喧闹一分为二。
“够了,别吵了!”
大厅内重新安静下来。
女军团直视所有人的目光,确认道:“这是另一支黄昏大军,看起来它们是沿长青走廊向南攻入安泽鲁塔的,乔根底冈人入侵之后,我们便失去了对于这一地区的控制。它们从这里进入四境之野,从这里到这里,攻入坎德贝尔。”
她用手在面前的显影水晶上一按,在大厅中央显示出一幅四境之野的地图虚影,一条明亮的线在她的指引下出现在地图的中部。
在众人眼中,那条线倒不如说是一柄寒意森森的匕首,刺入巴贝尔要塞的后背。
原来在他们对面,不是一个军团,二是两个。这个消息犹如当头一棒,打得好多人半晌都回不过神来。有些人脸色开始发白,瘫坐回自己的位子上——那是小国的使节。
但也有人兀自怀有侥幸心理,站起来看着那幅地图反驳道:“维罗妮卡女士,安泽鲁塔的高地人呢,没有道理我们事前没有收到一点风声?”
“我们收到风声了,只不过没有引起重视。”
维罗妮卡画了一个圈将安泽鲁塔圈了进去,指着那个地方说道:“我们都见过黄昏军团是什么样子的了,遇到晶簇海的高地人氏族不大可能逃得掉,但不是所有的氏族都居住在这一区域,居住在外围地区的氏族可能听到了风声,或者察觉了一些与他们有贸易联系的氏族正在无声无息消失的事实,于是逃难便开始了……”
“事实上他们不需要知道是什么正在威胁安泽鲁塔,但这些传统的部落民一般都是十分敏锐的,要不也不会在那么多次魔潮之后幸存下来。而内圈的氏族的迁徙,挤压了生存在安泽鲁塔外围比较弱小的氏族的生存空间,从而产生了连锁反应了,进而演化为一场席卷整个安泽鲁塔的大迁徙。”
“军团长阁下,您的意思是安泽鲁塔高地人的大迁徙可能是因为那支黄昏军团引起的?”
“事实上我们派去的那些斥候看到的不过是这场大迁徙的表象,他们不可能深入安泽鲁塔,而那些外围的氏族是不可能告诉他们安泽鲁塔究竟发生了什么的。”
维罗妮卡环视众人,身子挺立有如笔直的剑锋,声音抑扬顿挫。她主张坚守巴贝尔要塞,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对于她来说极为不利,但这位女军团长分析时却不带丝毫个人因素。
“我们可能产生了误判,将这场大迁徙的原因归结到黑月坠亡带来的灾难之上。而我想另外一个原因是,晶簇们有意放走了一部分高地氏族,因为它们在那里围攻一支克鲁兹人的军团,并没有能力毁灭所有的高地人。”
“你是说赤之军团可能在安泽鲁塔?”曼格罗夫忽然抬起头来。
“我并不能打包票,老秃鹫,但他们和我们失去这么久的联系很不正常,但如果将这两者联系在一起,可能性最大。”维罗妮卡看着自己的老搭档,阐述了自己的想法:“晶簇的共振之塔有阻隔魔法通讯的作用,这就不难解释为什么赤之军团会音讯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