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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部分

《琥珀之剑》》 · 绯炎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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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德鲁伊?”

“似乎是信风之环中那些马卡罗大人描述过的半人马战士,不过是个女性,她会施展一些稀奇古怪的能力,困住了我们的攻势。她好像还有一个同伴,能够呼唤德鲁伊的动物伙伴来攻击我们。”

“半人马哪来的女性,你这个蠢货。”戈兰·埃尔森大公没好气地答道,他皱了皱眉头:“我知道了,那是女妖,可没听说过森林中的女妖有成为德鲁伊的,她真的有动物伙伴?”

“不,大人,那些野兽是另一个人所召唤的。”那个骑士答道:“我们的士兵们亲眼所见,对方也是一个女人,她一个人就可以指挥上千头狼与我们作战,那些……好像都是黑森林之中雄狼。”

“雄狼?”戈兰·埃尔森大公皱起了眉头。

“哈。”燕堡伯爵却显得有些不以为意:“不担心,我的公爵大人,那位伯爵大人是有一些德鲁伊盟友,他们也曾经出现在安培瑟尔之战上。不过马卡罗先生早告诉过我们了不是么,那些德鲁伊并不是托尼格尔伯爵的奴仆与属下,如果事情不可为,他们不会拼死与我们为敌的,毕竟黑森林才是他们的故乡,而那片土地对我们来说不值一文,我们并没有利益冲突。”

他摊了摊手:“这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尼玫西丝一死,托尼格尔人就不战自溃了,他们的领主大人并不在这里,而如今他们效忠的科尔科瓦王室也自身难保,现在连这里仅存的一位贵族也殒命于战场之上,我们只消把这个消息公布出去,这场战争便告一段落了。”

“是吗?”戈兰·埃尔森大公淡淡地看了这令人恶心的家伙一眼,淡淡地答道:“但愿如你所想吧。”

虽然口中如此回答着,但戈兰·埃尔森公爵心中却隐隐有一丝不安——虽然那倒不是担心托尼格尔人的舰队会忽然出现在战场之上,尼玫西丝已死,说明万物归一会的安排发挥了作用,托尼格尔人再不可能组织起有效的攻势。

但问题是。

他们是不是有意忽视了另外一个问题。

那个一直以来被王国内的所有人遗忘已久的名字,他或许是在克鲁兹帝国失踪了,可他真的死了吗?

“或许不会那么巧合吧……”

想到这里,这位公爵心中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

……

雪已经下了大半天,丝毫没有停息下来的迹象。

格尔斯河两岸的森林已经染上了斑驳的白色,松林的树冠上为积雪所笼罩,河水还潺潺的流着,偶有上游的浮冰顺流而下,间杂着被积雪压断的枯枝与落叶,打着旋儿经过河中央。

“伯爵大人,让我和罗林特一起上前线吧,既然那些背信弃义之辈已经打到了托尼格尔,就让我们与他们决一死战,有您在这里,我们一定会胜利的,我会给他们一个好看!”

小蒙托洛挥舞着拳头说道。

少年身后哈因夫与克劳蒂亚两人手握着手并肩站在一起,小蒙托洛对此也见怪不怪了。反正他觉得父亲不大可能会同意兄长的这门婚事,不过按照兄长一贯的性子,即使反对也没什么意义。他很清楚自己兄长的脾性,要不然他也不会在贵族之间落下那么多不好的名声。

他心里明白,自己的兄长的头脑其实比自己强得多,只是对贵族的门面与剑术向来不上心,他交游广泛,更像是一个侠客多过贵族。

不过这样或许更好,蒙托洛家族就交由自己来振兴——效忠于这个王国最优秀的领主,作为一名真正的骑士从战场之上夺回荣耀,光耀门楣,实现蒙托洛家族的复兴,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布兰多看了这几个年轻人一眼,还有自己身边的茜,以及站在不远处的灰狼佣兵团的阿尔贝等人。

罗林特稍微低了低头,小蒙托洛的话让他有些不是滋味,毕竟在作出这个决定之前,他心中也有许多犹豫。毕竟他曾经也属于贵族们的阵容,虽然鬼使神差地,令他从布兰多手上接过了那把剑,可等到冷静下来之后,他不得不仔细考虑自己所处的立场。

是要和自己的父亲与家族站在一起?

还是遵循自己内心之中的愿望?

但片刻的犹豫之后,他还是做出了决定——或许是为心中尚未泯灭的热血,或者是为了更加理智与明智的选择,但无论如何,踏出这一步之后,便容不得他再后退了。

至于父亲与家族的立场,罗林特想得很清楚,托尼格尔伯爵大人没有必要骗他:布加人没有说实话,他们只是在利用埃鲁因的贵族,这场提前发动的战争便说明了很多问题。

虽然现在埃鲁因的地方贵族已经被绑上了布加人的战车,宠辱与共,然而问题是布加人随时可能离去,若是叛乱成功尚好,一旦失败,那便是埃鲁因的贵族们无法承受之重。

……

第三百六十二幕敏泰之战(四)

罗林特几乎已经看到了如果贵族们失败的下场,布加人竟敢出手谋杀了列文·奥内森王子,不知道贵族们是否已经知道了这一消息,但无论如何,这场战争的结局都无法善了。

首当其冲的戈兰·埃尔森大公这一次再不可能享受贵族的豁免权,他的下场可能比安列克更惨,为了给自己的父亲与家族留下一条后路,罗林特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选择足够正确。

但不知为何,他心中其实并没有太多的迷惑,竟隐隐对于这场战争的胜利有一种盲目的自信。

或许任何在冷杉领的广场上见证了那场战斗的人,都会产生这样一种信任。

“这是你们共同的决定么?”

“领主大人,蒙托洛家族与科尔科瓦王室的兴衰乃是宠辱与共的,我弟弟是你的骑士,但我却是王室的臣子,即使您反对,我克劳蒂亚也会从这里赶往敏泰,这段路程并不远。”

哈因夫握着自己恋人的手,如此回答道。

布兰多点了点头,比起小蒙托洛来,他其实更欣赏这个年轻人。对方心中有理想也有信念,难能可贵的是十分清醒,也明白埃鲁因需要什么,新的王国由理想所建,但维系它存在的,仍旧是新的利益。

他又看了罗林特一眼。

“大人,我已经想好了。”罗林特答道:“只希望您能饶恕我的父亲。”

“能够饶恕你父亲的不是我,而是他自己,如果他没有犯下太大的过错,他也不会受到莫须有的惩罚。”布兰多答道:“但每个人都必须为每个人的选择负责,即使是戈兰·埃尔森大公也不例外。”

罗林特听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默默地点了点头。

布兰多回过头,对不远处的尤利尔说道:“托尼格尔现在开始进入战争状态,你带领这些人前往瓦尔哈拉,我授权给你和茜可以调动瓦尔哈拉的军队。”

尤利尔点了点头。自从卡格利斯升任白狮卫队的副指挥官之后,这位原白狮卫队的骑士队长就接过了卡格利斯原本的任务:除了辅助尤塔负责冷杉领的防务之外,还有就是与库兰一起训练白狮卫队的新兵。

本来这一次尤塔意外受袭他应当负很大责任,好在领主大人也并没有责备他,反而给了他更重要的任务,这让尤利尔不禁有些受宠若惊。

不过他也明白,眼下正是领地急需用人的时候,危急的情势堪比当年第一次托尼格尔战争,如果他不能在接下来的战斗中挣得抢眼的表现来将功补过的话,恐怕自己的前途就止步于此了。

想及此,尤利尔不禁有些热血沸腾地答道:“领主大人,交给我和茜小姐吧,不过冷杉领的防务怎么办,尤塔女士昏迷未醒,需交给克伦希亚负责吗?”

布兰多摇了摇头:“克伦希亚对于冷杉领的防务恐怕没有什么头绪,我已经令驻扎在沙夫伦德的弗恩返回冷杉领,至于沙夫伦德的防务暂交给库兰处理就可以了。”

“领主大人,那你……?”

“我独自一个人前往敏泰更快。”

尤利尔愣了愣。

从格尔斯渡口到敏泰的路程虽然短,但至少也要好几个钟头,与之相比返回瓦尔哈拉再乘坐浮空舰进行定点传送岂不是效率得多。虽然浮空舰队要拱卫瓦尔哈拉的安全,不可能全数调动,但调出一支分舰队还是没有问题的。

在他记忆当中自己的领主大人虽然有要素开化的实力,不过即使是要素开化的强者在赶路的效率上也不会比普通人高到那里去,他们不可能一路狂奔,而且就算是一路狂奔,也只不过比传递信息的驿马稍微快一些而已。

“需要备马么,领主大人。”他赶忙问道:“前面格尔斯渡口应该有备用的战马。”

布兰多摇了摇头,他比了一个手势,打断了尤利尔的话。

因为正是这个时候,他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之中响起。

“天哪,真的是您,领主大人。”莫妮卡有些颤抖的声音充满了惊喜:“您终于回来了!”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莫妮卡?”布兰多皱了皱眉头,他没想到瓦尔哈拉的感应能力竟然已经扩张到了如此之大的范围,他离开托尼格尔的时候,还只能在世界树的树干范围之内感应到这位光灵小姐的心灵感应而已。

不过他从莫妮卡惊喜的语调中隐隐听出一丝焦虑的气息,开口问道。

“是这样的,领主大人,是我主动调动了瓦尔哈拉的魔力池扩张了我的心灵感应范围,本来是想通知尤塔女士和穴居人首领塔吉卜……”

“你慢慢说。”布兰多见光灵小姐语气又急又快,并又有长篇大论的倾向,连忙打断她道:“说重点。”

“尼玫西丝小姐她出事了!”

说着,光灵莫妮卡用急切的语调将系命宝石的事情描述了一遍。

布兰多心中一紧。

他已经知道北边帕里斯可能出了问题,因此平息了冷杉领的事端之后即使马不停蹄地赶到这里,没想到竟然还是晚了一步。而且布兰多更清楚的是,这时候尼玫西丝身体内的主导人格应该是百葭学姐,以学姐的身手与冷静的程度,如果她都出了意外的话,那绝对不会是小事。

想及此,他不由得心急如焚,来不及询问公主殿下和芙蕾雅她们的消息,连忙在心灵之中沉声说道:“莫妮卡,听好,现在既然你能联系上这边,那么你能立刻从瓦尔哈拉派遣一支分舰队前往敏泰么?”

“恐怕不行,领主大人。”

“怎么,为什么?”

莫妮卡的声音有些犹豫:“我和塔玛先生把瓦尔哈拉的魔力都抽调一空了……舰队恐怕在短时间内没有办法调动,原本还有一些剩余,但刚才我把最后一部分也用了个干净……”她想了想,赶忙小声补充道:“这……这是尼玫西丝小姐也点头同意了的。”

布兰多一愣,随即意识到什么,怒道:“难道世界树又开始升级了,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白葭……尼玫西丝小姐竟然也由得你们胡来?”

“不……不是。”莫妮卡语无伦次地答道:“不过也差不多吧。”

“好了。”布兰多摇了摇头,不打算和她纠缠这个问题,再说就算是现在他把这可怜的光灵小姐骂一顿,也于事无补,只会浪费时间而已:“莫妮卡,我们暂时不谈这个问题,瓦尔哈拉内的军队还有多少可以调动的?”

“大人,瓦尔哈拉的驻军随时都可以调动,除了白狮卫队之外,尼玫西丝小姐并没有调动其他军队。”提到这个,莫妮卡的声音明显有信心了许多,她想了想,又答道:“其实还有另外一个问题要向你汇报,大人。”

“什么?”

“唔,这正是我寻找尤塔小姐和塔吉卜首领的原因,我需要一个权限,大人。”

“权限?”

“是的,您知道的,我并没有指挥瓦尔哈拉作战的权限,我需要一个授权……”

“授权?”布兰多愣了愣:“等等,莫妮卡,难道你不是随时都可以调动瓦尔哈拉内的驻军么?”

“不不不。”莫妮卡把头摇得好像拨浪鼓:“我说的是指挥瓦尔哈拉作战,而不是瓦尔哈拉内的驻军。”

“指挥瓦尔哈拉作战?”布兰多忽然明白过来那是什么意思,惊喜道:“等等,莫妮卡,你是说瓦尔哈拉本身也可以投入到战斗之中么,可我记得那不是六级要塞才拥有的能力,瓦尔哈拉已经成长到这个地步了?”

“还差得远,大人。”莫妮卡摇了摇头:“不过瓦尔哈拉作为世界树本身就是以生命存在的要塞而著称的,它的特点就是移动能力,我和塔玛先生,还有尼玫西丝小姐想办法重新塑造了世界树之灵,至少可以让它勉强行动起来了。”

她停了一下:“大人,我现在可以想办法与世界树之灵沟通,让她将瓦尔哈拉移动到战场上,但那需要你或者尼玫西丝小姐任何一个人的授权,毕竟你才是世界树的主人。”

布兰多闻言不由得陷入了一阵狂喜之中,他马上说道:“当然,莫妮卡,我现在命令你,立刻,马上前往敏泰领支援,无论如何,都要保证尼玫西丝女士安然无恙,明白吗?”

光灵小姐自信满满地拍了拍小胸脯道:“交给我吧,领主大人,莫妮卡不会让你失望的,这将是瓦尔哈拉在这个世界上复出的第一战,我保证,所有人都会为它而震惊!”

不过她马上又问道:“领主大人,你需不需要先返回瓦尔哈拉,我可以带着你们一起传送。”

“传送需要准备多久?”布兰多问道。

“不到半个小时。”

布兰多摇了摇头。

“不用了,这里有一些人在半个小时内会抵达瓦尔哈拉,你可以带他们一起前往战场。”他停了一下:

“至于我,只会比你到得更早,莫妮卡。”

“不可能。”莫妮卡还兀自不信,不过她随即发出一声惊呼:“啊,玛莎在上,领主大人您的实力……!?”

布兰多微微一笑,不再理会这个小姑娘,他回过头,看向在场的其他人。

“那么诸位,我们敏泰见。”

茜微微张了张口,刚要准备说什么,忽然之间便看到自己的领主大人已经腾空而起,化作一道银光向敏泰方向射去。

“这……”

尤利尔瞠目结舌地看着一幕,他是知道要素之境的强者是可以短时间内腾空飞行的,可从来没有人和他说过,要素境的存在竟然能飞得如此之快。

即使是传说之中这个世界上速度最快的生物——风暴止息之山的元素风龙,恐怕也没有这个速度吧?

他看着那道银光,心中不由如此想到。

……

第三百六十三幕跃迁(一)

布兰多沿格尔斯河河谷向敏泰方向飞行,脚下是茫茫的沙夫伦德西部森林,从空中看去暮冬黑沉沉的林地中夹杂着积雪覆盖的耀眼白色,犹如一个正在被银装素裹所笼罩的世界。这片森林本就不是什么人迹罕至的去所,它事实上是连接着从敏泰、奥尔塔、帕里斯、沙夫伦德至冷杉领的交通要道,森林中点缀着零星的庄园与村落,偶尔还能看到林中猎人的小屋,但此时大多早已渺无人烟,战争的气息凝聚在托尼格尔上空有若实质。

看到这一幕,布兰多心中却是一片沉静,冷杉领的建设汇聚着许多人的心血,安蒂缇娜、罗曼花了几年的时光来让这里从一片不毛之地变成繁盛的商业往来之所。

但相对于建设的艰辛,毁灭往往只需要短暂的一瞬间。

埃鲁因的贵族们,非但无法引导着这个王国前进,反而成为了阻碍它进步的根源。他记忆之中的那个王党早已不复存在,长公主殿下希望人们能够重拾先君的信念,但终归只是一个泡影。

这并不美好的一切,一个重新回归到凡尘之中的埃鲁因,它的英雄们,甚至他们本身就决定了这个王国未来悲剧的命运。

这从头再来的经历告诉他原来历史中的一切并非偶然,那每个身处其中的人——甚至包括他自身,都推动了历史的进程,让它走上此后那条不归之路。

但他并不感到愤怒。

或者说冰冷的感情压抑了他的怒火,他需要的不再是忿忿不满,而是一场彻底的清洗。

他明白每个人都可能做错很多的事情,他自己也一样并不例外。无论他或是格里菲因公主,都无法决定这一切。

但既然贵族们选择了自己的命运。

那么他们想必也早已预料到了失败的下场。

那一刻布兰多明白,一个时代过去了,那个他所熟悉的埃鲁因,将也因此而一去不复返。

他完全展开了自己的法则网络,圣贤的威能笼罩与天地之间,那是一种近乎于神祇的气息,但它却与这个世界的本源彼此融合——那便是存在性的力量。它至大至高,却无处不存,令人无从察觉,当人人都在追寻着极致的力量时,却不知道自己早已身处其中了。

那就是整个世界的力量。

森林上空在布兰多眼中形成了一张不断向中央靠拢的大网,它不再由连续不断的空间构成,而是一个又一个节点,当他穿过这些节点时,地面上的景象仿佛自动由远及近向他缩进。在外人看来,那就像是一个在天空中连续不断向前跃迁的点,形成一条笔直向前的银线,犹如流星划过天际,直指向敏泰堡方向。

“老爸!老爸!看流星!”

森林深处,一个身披狼皮的少年直指着天空兴奋地大叫道。在他身后,愁眉苦脸的中年人没好气地给了他一个暴栗:“大白天哪来的什么流星,好好赶路!”

“可是是真的!”少年委屈地捂着脑门说道。

猎人抬起头来看向天空,即使是在阴沉的雪天,敏泰森林的上空也干净得一尘不染。半空中空无一物,天边堆积着厚厚的云层,只有巴掌大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洒而下。他叹了口气:“这受诅咒的天气,难道玛莎大人瞎了眼,叫好人受罪,恶人享福。本以为托尼格尔能得片刻安宁,这些该死的贵族连我们这些难民最后一丝希望也要夺走吗?”

“哼,那些贵族老爷们最是卑鄙无耻,他们乘伯爵大人不在才敢干出这些事情来,若是等到伯爵大人回来了,要他们好看!”少年孩子气般说道。

他的父亲却不以为意。

那不过是一厢情愿的想法而已,贵族老爷们站得高看得远,他们既然敢动手,那肯定是有万全的把握,说不定那位伯爵大人早就已经凶多吉少了。退一万步说,就算是贵族老爷们打输了,也无非是受到点责罚再赔钱赎罪而已,国王也要领主来统治他的国家,那位公主殿下若是将这些人杀尽了,那谁来为她卖命呢?

从平民中选拔人才吗?嘿,平民中哪来的什么人才,连大字都不识两个,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可以与那些贵族老爷们比肩,更不要说治理这个国家了。贵族们本就沆瀣一气,那位伯爵大人又能改变什么,他一个人,总不能挑战整个埃鲁因的贵族世界。

年长的猎人早就过了热血上涌的时代,而且还有些看不起托尼格尔的当地人,当地人将他们的领主吹嘘得神乎其神,以博取一点可怜的虚荣心,他早就见得多了,在布拉格斯、在让德内尔,什么地方的领民不是如此?当然了,那位伯爵大人可能真有一些厉害之处,否则也无法在安培瑟尔力挽狂澜,但要说令克鲁兹人低头、令高高在上的白银之民也青睐有加,就未免有些吹嘘过头了。当年达鲁斯元帅也没能做到这样的事情,他的后代又如何可以?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贵族们的争斗,无非是出于争权夺利的目的。这一次贵族们联合起来对付这位托尼格尔伯爵,无非是因为这位伯爵大人站错了队。他早听说那位伯爵大人暗地里垂涎于公主殿下的美貌,不由暗地里摇头英雄难过美人关——不过也未必真是什么英雄,连他都看得出来科尔科瓦王室早已摇摇欲坠,那位伯爵大人竟然一意孤行,真是昏聩至此。

他不由得摇头暗恨自己当初瞎了眼,竟然会相信同乡的鬼话,选择从玛诺威尔搬迁到这个地方来,早就应该看出这里是个是非之地,当初就选择前往维埃罗北方的——要不是担心那些可恨的骨头架子会北上的话。

心中的忿恨化为身体上的行动,他没好气地一脚踹在了自己家半大小子的屁股上,拿出家长的威风来呵斥道:“少废话,赶快走,落到那些该死的叛军手里有你好看的。”

按照常理来说,通常他这么一脚下去,自己家的小子就该老实了。但却没有想到,这一次那少年却好像傻了一样,浑然不知自己屁股上挨了一下,还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还愣着干嘛?”年长的猎人没好气地说道:“等死吗?”

谁知他的儿子充耳不闻,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好像失了魂儿一般。

年长的猎人从小在森林里长大——虽然他更熟悉玛诺威尔与布拉格斯北方的那些山林,但从小耳濡目染山民的传说,自然知道山中除了猎物之外,还有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所在。在布拉格斯北方,那里的森林千百年来早已为当地人开发得透透彻彻,连最偏僻的地方也有猎人的小屋,即使如此也偶尔有猎人碰上奇怪的东西的传闻,每年都要失踪好几个人,何况托尼格尔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

他一下子就感到自己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下意识向自己的儿子伸出手,拽住他的肩膀往回拉,一边喊道:“你在看什么,赶快给我滚回来!”同时也向那个方向看了过去。

而这一看之下,这一父一子便当场呆立在了原地。

树之大厅中,正是一片慌乱忙碌的景象,光灵们的尖叫声正此起彼伏——

“能量归递至86……77……65……40……33……11%,跃迁结束,开始重新实化,瓦尔哈拉开始扎根,重新计算坐标……”

“瓦尔哈拉,小心有人!”莫妮卡忽然尖叫道。

“啊……”一声有些慌乱的惊呼。

“奥德姆要塞区域重新进入虚化状态,快!第七和第八道根系再计算扎根坐标!”

“重新虚化完毕,魔力消耗超标,进入警戒区域,警告,第七组魔力引擎过热!”

光灵们发出一片惊慌失措的尖叫声:“那是安蒂缇娜小姐提供的原型机,要是弄坏了我们就死定了!”

“我们死定了!”

“快跑吧!”

“闭嘴,你们这些蠢货!”莫妮卡简直受够了自己这些不长脑子的同伴:“现在要担心的不是这个!”

“注入冷却液!”她高喊道。

“冷却液注入完毕,温度开始回落,魔力预计二十秒之后告罄,倒计时开始,二十,十九……十,九,第八根系扎根完毕,第七根系扎根完毕,奥德姆区域再实体化完成,断开魔力输出……”

“瓦尔哈拉跃迁完成,冷却开始,预计重新充能在十五分钟之后完成。”

个子高挑的白衣少女用一种平淡的语调汇报完毕,只是脸有点微红,显然先前那惊险的一幕对于她来说也不是完全没有冲击。然后她闭上眼睛检索了一遍整个要塞的状态,确认无误之后才开口道:“要塞状态完好,没有异常。”

莫妮卡像是一摊软泥一样瘫软在水晶塔下的控制台前,大厅中其他的光灵也发出了“喔”一声庆幸的声音,随即一个个像是醉了酒的苍蝇一样七倒八歪地栽倒在地,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

……

第三百六十四幕跃迁(二)

“那两个人没事吧?”一旁的芙妮雅有些不解地看着这些光灵们,眨巴眨巴了新绿色的大眼睛,这才轻声开口问道。

“那两个该死的家伙!”莫妮卡从地上一跃而起,生气地尖叫道——不过随即她才想起好像对方也没什么过错,才悻悻然地回落下来,答道:“哼,还没死呢,还好瓦尔哈拉反应快,否则第八道根系压下去足以把他们碾得灰尘都不剩下,正好充当世界树的养分。”

芙妮雅却有些担心:“瓦尔哈拉的移动太危险了,这还是在人烟罕至的森林中,要是在人口稠密的地方传送,岂不是要造成重大伤亡,难道没有办法避免吗,在过去神民们是怎么处理的?”

莫妮卡罕见地脸红了红,其实瓦尔哈拉的实体化过程是相当安全的,在坐标确认之前就可以检索跃迁点另一边的状况,不过为了节约魔力,她让瓦尔哈拉省却了这个步骤,理由是眼下敏泰森林中也不可能会有什么人。

她有些恼火地顾左右而言他道:“瓦尔哈拉的魔力池容量还是太少了,从沙夫伦德的丘陵到这里正常人旅行也不过只几个钟头而已,我们竟然要连续两次传送,光重新注入魔力的时间就用去了半个多钟头,要是我们有十二个魔力池的话,从托尼格尔到克鲁兹的跃迁也不过是一次的事情,而且我们还不必关闭世界树内的其他消耗魔力的设施。”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芙妮雅苦笑道:“大人他为这座要塞投入已经很多了,只是我们的时间太少了。”

“说得也是,都怪那些该死的萨萨尔德人捣乱。”在莫妮卡眼中,埃鲁因当地的贵族们便直接被她忽略不计了,在她看来那根本算不上是瓦尔哈拉的对手,充其量不过是一些讨人厌的苍蝇而已。

她回过头问道:“瓦尔哈拉,坐标计算完毕了吗,这里是什么地方?”

“根据你提供的地图,莫妮卡小姐,这里应该已经是敏泰堡南方七十公里处,离这里不远就是奥尔塔镇,根据我们的作战计划,我们应该在这里派遣出一支策应部队。”

“很好,就让……让尤利尔去吧,把白狮卫队安排在这里,应该够了!”莫妮卡想了想,如此回答道。

“唔。”芙妮雅犹豫了片刻,却说道:“我想去看看那两个人,他们说不定吓坏了。”

“有什么好看的。”莫妮卡没好气地答道,不过她看了小姑娘一眼,耸了耸肩道:“好吧,随你,反正还有不少时间。”

……

当那巨大的根须向他扫去的时候,中年猎人觉得自己一定是死定了。谁知道在千钧一发的关头那根根须竟忽然改变了方向,以失之毫厘的距离与他错身而过,在一片吱吱嘎嘎树木倒伏的轰鸣声中轰然落地。

过了好半天,尘埃才终于落定,四周重新安静下来。这一父一子战战兢兢地重新睁开眼睛,当他们向前方看去时,忍不住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珠。

森林之中,茂密的榛树林与松林不见了,眼前凭空出现了一座超乎想象的事物——确切的说,那是一棵更加巨大的树。它的树干像是一座山峰,直插入云霄,广阔的树冠笼罩了整个森林上空,修长的枝干,碧绿如茵的树冠,笼罩在云雾之中,一些飞鸟正环绕着这株巨树振翅高飞,远远看去细微得像是一群飞虫,巨树巨大的根系环绕着起伏的山峦,竟自然形成一道外墙,而在这外墙之上,还有高耸的人工建筑——但但是那些充满了矮人朴素风格的厚重石墙,就比他们在玛诺威尔、让德内尔任何一处所见的城堡要塞还要来得高耸巍峨。

两父子张大了嘴巴看着这一幕,若不是他们在做梦的话,那他们一定是疯了才会看到这奇异的景观。两人不由得想到了南境广为流传的那些神话与传说,传说在夏日某个晴朗的午后,森林会呈现出巨大的石像巨人与巨人们居住的城市的幻境。

虽然眼下并非晴朗的午后,也更不是盛夏的一日,但两父子心中几乎可以肯定,这一定就是巨人们的居所了。

他们不由得吓得瑟瑟发抖,传说中巨人们都是荒野上吃人的妖怪,虽然会建造城市的石巨人据说比较温和,但想来也不会对他们这两个渺小的凡人有什么好感。

但他们却不敢贸然逃走,这座巨大的城市延伸出的根系都有好几里远,怎么可能轻易逃出它的范围?而两人正担心间,却见那高大的城墙上忽然冒出一个人头来,向他们所在的方向看了看,对方虽然带着一顶哨兵盔,但那特征明显的巨大鼻头、小眼睛与浓密的胡须都无一不说明了对方的身份——一个矮人。

确切的说,一个符文矮人,自称是白银之民后裔的矮人。若是你用这么简单的称谓来称呼奥德姆本人的话,这位矮人工匠大师一定会严肃地纠正你的“语病”,然后再在这个称谓之前加上一连串用以修饰它的形容词,当然,还少不了那些与之相关的、繁琐的身份代称。

比如瓦尔哈拉唯一的筑城大师,伯爵顾问,学者,考古学家之类的头衔。

当然,其中一多半是自封的。

奥德姆眯着小眼睛看了半天才看到瓦尔哈拉下方那微不足道的两个家伙,这倒不是他眼神不好,而是城里闹哄哄的,分散了这位老矮人的注意力。莫妮卡虽然早在瓦尔哈拉开启传送之前,就提前向整个瓦尔哈拉下达了通知,但光灵们的办事水准是人所共知的,它们不出纰漏就已经谢天谢地,要想把事情办得有多好,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老矮人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在沙夫伦德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小姑娘,那个可爱的小姑娘据说是领主大人的未婚妻。那位商人大小姐虽然自己做起事来迷迷糊糊,但在领地的时候,却总能把每一件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绝不会叫下面的人理解不清楚她的意思。

当然,还有安蒂缇娜和尼玫西丝小姐,这些人中但凡有一个人还在领地,就不会叫瓦尔哈拉变成眼下这个样子。光灵们忽然告诉瓦尔哈拉城内的居民要进入临战的状态,就算是这些人对领主大人再忠诚,一时也难免要陷入慌乱与惴惴不安的状态之中。

“真不知道这些家伙早干嘛去了。”奥德姆嘟囔着抱怨了一句,然后他才将手扒在城垛上,向下面那两个早已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可怜虫喊道:“喂,你们没事吧!”

猎人两父子怎么也没有想到一座巨人的城市上竟然会出现一个矮人,不说这两个种族是不共戴天的世仇么?据说很久之前,在与黄昏之龙的战争之中,巨人在一场重要的战役当中背叛了它们的矮人盟友,从此它们就失去了自己的文明传承,堕落成了荒野上从不洗澡、肮脏、浑身散发着臭味的吃人妖怪,而在那之后,矮人们也发誓与巨人决裂,两者之间便成为了不死不休的死敌。

难道说这座巨人的城市已经被它们的仇敌所占领了,变成了一座矮人的城市?

中年猎人心中首先生出这个荒谬的想法,不过不管怎么说,和矮人打交道总比和巨人打交道要好。他好不容易平复了自己心中的不安,怀着敬畏的心情看着这忽然出现在森林之中的参天巨树与要塞,咽了口唾沫,正在思考自己应该怎么回答,或者说如何让对方放自己父子离开的时候,却听他的儿子惊喜地叫道:“天哪,我明白了,这一定是瓦尔哈拉要塞!”少年眼尖,满眼闪闪发光地看着城头上的奥德姆喊道:“你一定就是传说中那位设计建造了这座要塞的,手艺精湛绝伦的矮人工匠与筑城大师奥德姆先生!”

“还有伯爵顾问,学者,考古学家和炼金大师。”奥德姆不满地补充道:“小家伙,而且我还有一个王室顾问的身份,只是我没有接受,埃鲁因地理协会也邀请我成为他们的荣誉会员,但我婉拒了。”

“真的是你!”

“当然。”奥德姆得意地挺起胸来,不过他马上想起自己还另有要事,连忙悻悻然地摆了摆手道:“好了,你们没事就好,现在请你们后退一些,我要放下大门了。”

“大门?”

猎人父子面面相觑。不过他们马上就明白了这句话的真实含义,只见这参天巨树的根系忽然蠕动起来,从原本紧紧依附着的石墙之上延伸下来,犹如放下了一座巨大的吊桥——不过这座吊桥的尺寸有些惊人,它们每一座都横跨上千米的距离,而且上面宽阔得可以行驶马车。

两父子慌忙向后退去,很快便看到了一面旗帜出现在那高耸的城墙之上,那一面代表着埃鲁因王室的星月百合旗,然后是另一面旗帜——一面迎着北风烈烈飘扬的白色雄狮旗帜。几名手擎旗帜的骑士骑着战马率先冲下城头,跟在他们身后的是一排排盔甲鲜明步行骑士,银色的重铠,附魔的披风与小盾,尖顶头盔上飘扬的白色长鬃与肩甲上的狮头,无不正在说明这支军队的身份。

白狮卫队——

……

第三百六十五幕跃迁(三)

“老爹,快看,那是白狮卫队!”少年激动得直发抖:“听说他们是托尼格尔伯爵的亲卫骑士!”

中年猎人脸色有些古怪,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能开口。他只能呆呆地看着白狮卫队的重步兵踏着整齐的步伐,一排排走下那些延伸至地面的巨大藤蔓,整个过程除了金属护脚沉闷而划一的踩踏声之外,竟然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

没有任何人交头接耳,也没有他们在其他地方所见的贵族私兵甚至是骑士那样散漫的嬉笑怒骂,吹口哨甚至是轰然大笑,几乎所有人都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身边走过,明明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眼神交流,却让中年猎人感到一种从头冷到脚的气势扑面而至。

他曾经在玛诺威尔见过布拉格斯的南方军团,那些骑士老爷也算得上精悍,据说在第一次黑玫瑰战争当中他们曾经不止一次与玛达拉的骨头架子交手。与那些和亡灵一触即溃的地方贵族私兵相比,怎么说也算是精锐了。

据说这支南方军团这一次在戈兰·埃尔森大公主导的战争当中,也站在了托尼格尔伯爵的对立面。原本他就不太看好这位伯爵大人的未来,他就算再厉害,他手下的贵族私兵与骑士们又能有多少?

但眼下,他这些心思却一丁点也冒不出来,只感到脑后一片冰凉,仿佛正在一个劲地冒冷汗。

尤利尔骑着马从这对猎人父子身边经过时,倒没有想过对方心中此刻竟会有如此复杂的想法,他甚至都没有多看这两人一眼——在敏泰森林,这样的猎人太多了,只不过他略微有些奇怪的是这两人竟然这时节还滞留在这里,在连续两周以来,这个方向上的居民大多都已经被尤塔撤离到了冷杉领北面与西面。

不过他的想法也仅此而已,迎着有些凌冽的北风,他拉下了金属面罩,只留下一对精光闪闪的眼睛留在外面。尤利尔长出了一口气,灼热的气息遇冷立刻化为水雾弥漫出面罩之外,形成薄薄的白雾——他看着雪花落在自己金属的铠甲之上,随即透明消失,心中明白,这是白狮卫队的又一次出征,但无论是对于自己还是对于这个王国来说,这一仗可能都蕴含着不同寻常的含义。

这位白狮卫队的骨干骑士心中隐隐产生了一种预感,或许从此刻开始,这个王国的未来就将走向一条谁也不曾想像过的道路。

无数人曾经一直在向着这条道路前进着,但都迷失了方向,只是在此一刻,迷雾消散了,他们终于踏出了自己抉择性的一步。而在一种轻微的不真实感之中,尤利尔仿佛看到了另外一个未来,在那个未来之中,王国于火中挣扎燃烧着,无数生灵在嚎哭呐喊,令他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同时也回到了现实。

尤利尔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属下,这些白狮卫队的士兵们,其实大部分都与他同龄,他们中有很多人甚至也都来自这片土地上。而他,也只不过是比这些人先走一步而已。

参加过安培瑟尔之战,或许是他这一生当中最大的骄傲,但这种骄傲,将在今天延续下去。

骑士拔出自己的佩剑,指向前方,喉咙中深沉地发出那声咆哮来:

“白狮卫队,前进!”

猎人两父子几乎是半晌才回过神来,白狮卫队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森林之中,少年还蠢蠢欲动,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但他的父亲已经察觉了危机所在,这样的军事调动岂能是小事,而他们竟然亲眼目睹了这一幕——还有这座诡异的要塞,中年猎人甚至有些哆嗦起来,他害怕地按住自己儿子的肩膀,生怕立刻就会为对方所灭口。

那矮人已经从藤蔓上跑了下来。奥德姆曾经立誓建造一座无法被攻陷的要塞,这种要塞最起码的要求就是没有城门,虽然这个设计为安蒂缇娜所诟病不已,所幸瓦尔哈拉独有的强大力量让这种荒谬的设计得以成真,它的城门现在由世界树可以伸长的根须与藤蔓取代,在防御上反倒取得了预料之外的效果。

当然,老矮人便将这歪打正着的功劳理所当然地据为己有了。

猎人被手持战斧,全副武装冲到自己面前的矮人吓了个半死,几乎是瘫软在地了上。他连忙拉着自己的儿子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哀求道:“不,大人,求求你不要杀死我们!我们什么也没看到,保证不会多嘴一个字,或者至少,请放走我的孩子,他还小,什么都不懂。”

他的动作却把奥德姆吓了一跳,矮人吹胡子瞪眼睛地答道:“玛莎在上,你在说什么鬼话,谁要杀你们,瓦尔哈拉马上要开始传送了,你们待在这里可不行,正好,有位大人要见你们,算你们运气,跟我到城里去吧。”

“什么?”

“我们能进入瓦尔哈拉要塞吗?”少年本来也正惴惴不安,但毕竟是少年心性,听了这句话,不禁兴奋得站了起来:“你是说真的吗,奥德姆先生?”

“那是当然。”

老矮人想了想,补充道:“这里我说了算。”

……

布兰多很快从天空中看到了森林里的奥尔塔镇。这座毗邻敏泰堡的小镇,在敏泰堡南方不过几里,如果叛军已经发起了对敏泰的攻击,那么他们一定不会放过这里。果然,下方小镇中正在发生一场小规模的战斗,交战的双方围绕着小镇中心进行着拉锯——叛军显然已经攻入了镇内。

布兰多看清交战的双方,负责防守此地的是一队白狮卫队的骑士,而进攻方的战袍各式各样,但还打着戈兰·埃尔森的旗号,看来是南境贵族的军队。进攻者的数量是防御者的好几倍,但白狮骑士兀自死战不退,几次都击退了对手如潮水一般的冲击。

不过很快,叛军阵前就出现了巫师的身影,对方身穿蓝袍,正是萨萨尔德人的幻术师。布兰多明白白狮卫队的年轻人们对付贵族骑士还绰绰有余,但在这些工匠巫师面前还没有还手的余地,便从半空中降了下去。

高塔幻术师在游戏之中便是七阶兵种,比他一手培养的白狮卫队强了不知多少。

他一落地,便引起了叛军的注意,布加人的巫师们自有联络的方式,对于这个陌生的入侵者自然格外警惕。在他们的指示下,十几名叛军的骑士立刻围了上来,跟在他们身后的还有一大帮子侍从于私兵。

但布兰多连正眼都没看这些人一眼,径自向前走去,穿过奥尔塔镇的中央广场。他的傲慢显然激怒了这些杀红了眼的贵族骑士们,嗷嗷叫着纵马向这边扑了过来,他们手中挥舞着长剑,试图给这个不识好歹的家伙一个好看。

但布兰多只是轻描淡写地拔出圣剑奥德菲斯,当第一名骑士于坐下的战马一齐狂奔到他身边时,他举剑一挡,那人握剑的手臂便飞了出去,然后连人带马一起跪倒在地上,鞍座上的骑士被马镫所束缚,但仍旧是飞离马背重重地贯在地上,上百斤重的铠甲直接压断了他的脊柱。

布兰多继续向前,那些狂奔向他的骑士就好像是损坏了的木偶人一样四分五裂,要么失去了脑袋仍旧随着战马歪歪扭扭地向前冲去,要么直接连人带马被劈成两半,仿佛只不过是眨眼的功夫,十多名贵族骑士就死了个干干净净。

对于布兰多来说,这样程度的战斗对于他来说已经不值一提,此刻的他就算是重回鲁施塔面对克鲁兹人的几大极境力量,也一样可以轻松取胜。从停滞之界返回现世之后,他得到的最大收获便是对于这个世界法则的重新认识。

当他意识到这一切都是来自于上个时代的遗产的时候,他血脉之中的那种潜在的力量便仿佛复苏了,法则的力量对于他来说不再朦胧有如一团迷雾,而是真正的真理。

那种力量实在是太过强大,有时候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种游离于这个世界之外的错觉。他感到自己仿佛便是一名神祇,虽然明明身在现世,但却如同在云端俯瞰这一切,与沃恩德大陆本身都产生了一种距离感。

而他身边的人更是感觉明显,尤其是灰狼佣兵团的众人对于这位领主大人除了先前的感激与崇拜并存之外,还多了一种深深的敬畏感。

按照哈因夫的话来说,走在伯爵大人身边,仿佛陪伴着一头巨龙,它的每一次呼吸,都令人胆战心惊。

布兰多自己也有这样的感觉,他可以感到这个世界对于自己的同化,这是Tiamat法则对于存在性之力的本能亲近,在《琥珀之剑》中他就体会过这样的感觉,但在那时候,这样的感觉远没有现在清晰。

与贵族骑士们的交手甚至比不上他过去在新手区域之中虐杀低级怪物,纵使之前不间断的短距离跃迁消耗了他大量的秩序之力,但对付这些人,还是太轻松了。

……

第三百六十六幕王国的觉醒(一)

他甚至根本都用不上法则之力,单纯依靠剑术,就能让这些人明白,为什么他才是这个王国最为年轻的一位剑圣。

“是剑圣!”

贵族骑士们终于反应了过来,开始腿软并向后撤退。他们也不是傻子,自然明白自己与一位剑圣真正的差距,偌大一个埃鲁因才几个剑圣啊,而像是他们这样混吃等死的贵族骑士,一抓一大把。

骑士们一逃,更没有战斗力的侍从们自然也站不住阵脚,纷纷开始后撤。他们重逢时乱糟糟一团,撤退时倒井然有序了,仿佛潮水一般退了下去,一副经验丰富的样子。

有些老兵据说从第一次黑玫瑰战争一直逃到现在,能在一次次一败涂地的战争当中侥幸保命到现在的人,在进攻上不敢说如何,在撤退上一定是大师级别的人物。

而高塔幻术师们也意识到了前线的不对劲,一名闻讯赶来的萨萨尔德巫师从天而降拦在了布兰多面前。这个白银之民以一种他们特有的矜持与骄傲的表情居高临下地看着布兰多——一个凡人的剑圣,在尘世中也算得上是一个人物,但在白银之民面前也不算什么,为萨萨尔德人效命的纳西人于夏克德骑士当中,也不乏剑圣般的存在。

不过对方竟还如此年轻,微微让他有些惊讶。

“一个凡人的天才。”他开口道:“你在这些微不足道的虫子之间也算得上是一个比较出色的存在了吧,可惜你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

巫师举起法杖,便向布兰多指来。

“大人,小心,他们是白银之民!”一个声音提醒道。布兰多向那个方向看去,白狮卫队的骑士们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布兰多的出现为他们分担了不小的压力,才让他们有余暇可以出声提醒。

不过那名白狮卫队的骑士指挥官并没有认出布兰多的身份,只以为他是王室的剑圣。

布兰多也不指出这一点,他伸手一抓,故技重施,那巫师紧握在手中的法杖便脱手飞出,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之后稳稳落在了他手中。

那巫师本来恼怒于被人叫穿自己的身份,反手便施展出一道银色的闪电向那名骑士指挥官刺去,但当他手中的法杖脱手飞出之后,那道闪电也奇迹般地在半空中飞了一圈儿,然后来到布兰多的收上。

布兰多紧攥着那道闪电,后者如同一道挣扎的电蛇般在他手中扭曲摆动,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白金色的火花四溅,但却无力挣脱。

布兰多手握闪电,淡淡地看了那个施法的萨萨尔德巫师一眼:“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力量,萨萨尔德人,鲁莽、迁怒、盲目且傲慢,这就是你们从白塔之中得到的知识所告诉你们的东西?”

“你……你……”

那个巫师已吓得语无伦次,脸上再不复之前的胸有成竹。

布兰多看他却在像看一个死人,他心中本就冷静到了极点,而他越冷静,对于萨萨尔德联盟的蔑视也就愈发强烈。

从来未有一个白银的族裔,或者黄金的族裔,有如此的卑劣。

“下地狱去忏悔吧,玛莎会在那里给你们准备一个位置。”布兰多松开手,闪电脱手飞出,以千百倍于原本的速度飞射向它本来的主人。

在那巫师惊恐万状的眼神之中,闪电如同一道笔直的标枪刺穿了他的法术护盾,他身上的所有法术防护都在一瞬间支离破碎了,电光穿透了他的胸膛,他惨叫一声,化为一段焦炭倒在了地上。

“沉溺于力量之人,必因力量而亡,你们从白塔之中得到的智慧,却没有告诉你们这句话,连我这个局外人,都明白白银之民之所以高傲的原因。”布兰多淡淡地说道:“那是因为他们优秀,并敢于承担责任,那些高贵之人,岂是你们可以媲美的?”

剩下的幻术师们吓得生生停住了脚步。

“极……极境最上……”

后面的巫师们犹如惊弓之鸟,纷纷掉头就走,一时间森林外围法术光辉闪动,只片刻,战场上便再看不到一个萨萨尔德人巫师的身影。

布兰多也不去理会这些人,连“布加人”都不战自退,剩下的叛军又岂敢继续在奥尔塔镇上停留。虽然奥尔塔是通往敏泰最重要的一条道路之一,如果掌握这里,就切断了敏泰堡托尼格尔人驻军的后路——但任人都明白,那得要他们有命控制这里才行。

再说胜利与否那不过是戈兰·埃尔森大公的事情,他们不过是想来分一杯羹而已,犯不着为了其他人而效死。因此不需要任何人指挥,只区区不到一刻钟,这些人便纷纷逃了个精光。

布兰多穿过广场,向着那个白狮卫队的骑士指挥官走去——对方浑身浴血,身上有多处伤口,右腿上还插着一支断裂的羽箭,看箭杆平滑的切口应该是他自己斩断的。他在另外几名骑士的搀扶下来到布兰多面前,向布兰多行了一礼,那是最崇高的礼节,显然,这名骑士队长终于认出了布兰多的身份。

广场上叛军的尸体远比白狮卫队更多,布兰多意识到自己对于这些年轻人的严格要求与托尼格尔领地的高额投入在此一刻终于产生了作用,白狮卫队已经成为了埃鲁因未来一支强大军队的种子,只要它们生根发芽,王国拥有克鲁兹人那样强大的军事力量也不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但这支军队,一定要掌握在有理想复兴这个王国的人手上。

很多人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但通过口口相传,守卫奥尔塔的白狮卫队终于明白了战斗突兀结束的原因,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这些白狮卫队的年轻人们不断受了多重的伤,都纷纷靠了过来。

“领……领主大人。”骑士队长激动得几乎无法自己,单膝向着布兰多跪了下去,他的动作就像是一个信号,让战场上的所有年轻人都纷纷单膝触地,一片片地跪了下去。

布兰多扶起了他。

“我回来了,如你们所见。”他回答道:“萨萨尔德的工匠巫师们竟卑劣地对一个凡人的国度下手,白银的血脉因他们的卑劣的作为而不再高贵。你们不必担心埃鲁因会因此而灭亡,因为从这一天开始,从这一刻开始,我们便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那些犯下过错的人,必将为他们的行为付出代价,我向你们保证。”

“领主大人!”那骑士队长激动地问道:“我们现在就展开反攻吗,我们的舰队已经到了吗,它们在哪里?”

布兰多看着他,看着在场的所有人,那是一张张年轻的脸孔,有些人甚至比他还要小,那是一张张少年的脸孔,脸上沾满了灰尘于鲜血,眼中却闪烁着对于未来的希翼。

那种希翼,是对于这个王国,对于埃鲁因人故土的热爱。

没有埃鲁因人是天生不如人的。

这个王国亦是如此。

他们的领主大人曾经在安培瑟尔,在黑剑壁垒不止一次证明了这一点,而他可以做到的,他们也一样可以。

“我们所在的地方,我们的身后就是瓦尔哈拉。”布兰多伸过手,一面星月百合旗自动飞到他手中:“反攻早已开始了,如果你们想于我分享这荣耀,就拿起这面旗帜,和我一起重返战场——”

每一名骑士都高举起手中的长剑。

他们的剑,便是他们心中的回答。

……

堡垒地动山摇地摇晃着,灰尘正扑簌簌从天花板上掉落下来。

雷托冷着脸靠在射孔上,注视着外面的战况。伙计们都是好样的,再一次击退了敌人的进攻,那些该死的叛军在留下了一地尸体之后仓皇退却了,连之前占领的一座塔楼也让了出来。

但这位有赤铜龙之称的前雇佣兵脸上却丝毫没有放松的神色,反而显得严肃而凝重。

叛军的战斗意志虽然差得惊人,但兵力上的优势却不可忽视,在短短几个小时的反复争夺之中,白狮卫队与敏泰守军的减员也很厉害。

这样的减员对于兵力本就捉襟见肘的他们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为了弥补兵力上的缺陷,他们不得不不断收缩阵地,但敏泰堡的纵深总是有限的,雷托明白总有一刻他们会退无可退。

他的视野可及的范围内,许多城墙与要塞上都已经升起了代表着南境贵族们的旗帜。星月百合旗与白狮卫队的战旗正一面面从他的视野之中倒下。

他忍不住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

这里已经是通往敏泰主堡的最后一座要塞,市政厅与巡查骑兵营绝对不能再丢失了,否则他们将彻底失去这场战斗的主动权。

但希望已经是如此的渺茫,尼玫西丝告诉他瓦尔哈拉很快就会察觉到这里的异常,并调集军队前来支援,可是从沙夫伦德到此处至少也要大半天的时间。

他们还能争取哪怕再有两个小时的时间吗?

……

第三百六十七幕王国的觉醒(二)

“尼玫西丝女士找到了吗?”雷托重新睁开眼睛时,声音有些疲倦地问道。连续不断的作战令这位十一月战争的老兵也感到有些撑不住,毕竟他早已上了年纪,不复当年的英勇。

屋子里的人沉默着摇了摇头,他们中的大多数都经历过长年的那场战役,作为那场大战之中侥幸活下来的幸运者,几乎每一个人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士。

“我们最后一次看到尼玫西丝女士是在敏泰堡北边,叛军攻陷了那里之后,一个巫师阻挡了我们去路,随后叛军阻断了我们与北门方向的联系。”

“北门方向还有战斗发生吗?”

“叛军已经将那里团团包围了起来。”

“试着进攻过了吗?”

“试过了,但叛军在那里投入的兵力惊人,我们的人手远远不够,老大。”

“叛军如此着紧这个地方,这正说明尼玫西丝女士可能还活着,我们必须想办法把她救出来。”雷托敲了敲灰扑扑的桌面,定下了调子,在场几乎都是他的老伙计,他说起话来也不用客气。

“可是……”屋内的众人面露难色,如果条件允许,他们当然会不惜一切代价救出那位指挥官阁下。然而现在就连防守敏泰主堡的兵力都不够,哪里还抽调得出人手去支援其他地方。

“那位骑士小姐是公主殿下的人啊,可敏泰堡才是领主大人的产业,我们是领主大人的家臣,真要为了她放弃这座要塞吗?”

角落里有个声音弱弱地问道。

雷托看了那个方向一眼,摇了摇头:“伙计们。”他说道:“你们真以为我们的领主大人看重托尼格尔这个地方吗,你们还看不出来吗,领主大人胸有大志,不要说托尼格尔与冷杉领,恐怕就算是埃鲁因也并不放在他眼中。”

“你们想一想,像是领主大人这样的人,如果他早先同意那个克鲁兹女军团长的邀请,加入帝国,身份地位岂是区区托尼格尔伯爵可比的?他在埃鲁因所做的一切,他将我们从布拉格斯带到这里,推翻了那个该死的格鲁丁男爵与他的走狗们的统治,究竟是为了什么?”

雷托的目光一一从自己的老伙计们身上看了过去,“你们没有发现么,领主从未让我们向他宣誓效忠,因为他想要的并不是成为另一个安列克大公。我曾私下里听到过他与公主殿下、安蒂缇娜小姐的谈论,我想几位大人们想要的,正是我们在长年战争之中所渴望得到的——一个真正完整的、不受他人所摆布的、站立于沃恩德之上的埃鲁因。”

“伙计们。”他轻声开口道:“我们出生于布拉格斯,但托尼格尔的确是我们的第二故乡,只不过相比起这个,我们还有另一个共同的身份。别忘了,我们是埃鲁因的军人,在这个时候,我们更加应当抛弃那些私利,我们是伯爵大人的属下,我么更应当站出来证明大人的光明磊落。”

雷托指了指射孔外面的战场,答道:“如果我们每一个人都将伯爵大人的信念传达出去,当这样的信念延及整个埃鲁因,令这个王国中的每一个人都深以为然时,我们的理想,伯爵大人与公主殿下的理想,也就实现了。”

屋内一片沉默。

“我们能做到那样的事情吗?”

“是啊,这太麻烦了,听起来就令人感到头痛,老大你确定这是我们这些大老粗能办到的事情吗,那是文官与贵族老爷们才需要操心的事情吧?”

“不过老大,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绉绉的了,哈哈。”

笑声仿佛会传染一般,屋内众人很快也都低笑了起来。雷托自己也笑着摇了摇头,笑骂道:“闭嘴你们这群该死的蠢货,好歹我当年也是贵族骑士出身,像是马诺,当年还是我的侍从。跟着你们这些粗俗的家伙,我连自己的老本行都全丢了。好了,少废话,你们说得对,我们是领主的家臣,但既然是领主大人的家臣,我们就得贯彻领主大人的意志,所以尼玫西丝女士,你们不救也得救。”

虽然面上众人都开着玩笑,但雷托拍了板作了决定,便再没有人敢反对。人们井然有序地退出房间,开始召集部下,仿佛回到了几十年之前的岁月,无非是战斗而已,对于老兵来说,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

“你醒了?”

尼玫西丝从昏昏沉沉的状态中苏醒过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张熟悉的脸。

那是一个美丽的少女,她有一双狭长明亮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黑漆漆的,犹如点墨。少女的皮肤是那种不似人类的雪白,细腻得犹如玉石,她有一头瀑布般的黑檀长发,发丝反射着光芒,犹如夜空中的星辰。但尼玫西丝的全部注意力都为对方额头上那枚黑沉沉的宝石所吸引——那是一枚狭长的,菱形的黑水晶。

少女有些恼怒的脸一红,顺着女骑士的目光回忆起了自己额头上这枚宝石得来时的羞辱,冷冷地哼了一声。

“寇华……?”

尼玫西丝被自己沙哑的声音吓了一跳,她想起在鲁施塔发生的那些事情,微微犹豫了片刻才再开口道:“这是什么地方,敏泰失陷了么?我现在是你的俘虏?你离开鲁施塔之后,也投靠那些布加人,还是说他们果然与黄昏之龙同流合污了?”

“我还没有堕落到和那些萨萨尔德人一样的境地。”黑寇华有些恼怒地答道:“你这个女人真是令人讨厌,和那家伙一样,难道凡人连一点礼义廉耻之心也没有了么,是我救了你一命。”

“你又回来了……?”尼玫西丝愣了愣:“谢谢……”

外面传来破空的尖啸声,投石机的石弹击中了不远处的什么地方,房屋一阵摇晃,灰尘扑簌簌落了下来。

尼玫西丝默默地感受了片刻,才问道:“这么说来这里仍旧是敏泰了,我昏迷了多久,雷托先生他们还在抵抗么,寇华小姐,你能不能带我前往市政厅?”

“我劝你最好不要抱这个妄想,而且我也没有义务为你效劳。”黑寇华没好气地说道:“你捡回一条命纯粹是因为运气好,如果不是这个家伙,就算是我及时赶到,你当时也死定了。”

尼玫西丝这才注意到寇华身后还有一个年轻人,当她看到对方时忍不住一愣,因为那人正是欧弗韦尔的次子,那个一早就离开敏泰堡去探查情报的年轻骑士。

那个年轻人注意到尼玫西丝的神色,连忙站了起来,有些急切地说道:“尼玫西丝小姐,我知道你现在很怀疑我还有我父亲,但我向你保证,我父亲他绝对不可能背叛公主殿下,这里面一定是另有隐情。”

他犹豫了一下,咬咬牙答道:“我可以以我的生命作担保!”

尼玫西丝揉了揉发痛的额头,终于回想起了昏迷之前发生的一切,当时她差点以为自己就死在了那头怪物的手上。但看起来在她昏迷之后,又发生了很多事情。

“我……不是应该死了吗?”

尼玫西丝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的伤口,那道剑伤犹在,几乎贯穿她的胸腹,那一剑,应当刺穿了她的心脏才是。

“你的确是应该已经死亡才对,这道贯穿伤贯穿了你的心脏,对于任何一个凡人来说,这都是再致命不过的伤势。”

黑暗寇华停了停。

“但奇怪的是,你仍旧活着。不要问我为什么,因为我也不知道,或许是你们的玛莎大人救了你一命。”

尼玫西丝沉默了片刻,她心中隐隐有一种抓不住的感觉,但却说不出口。

“另外,是这个家伙拼死把你从那些怪物手中救了出来。”黑暗寇华继续答道:“要不然我可没这个能耐,那些怪物都是黄昏之龙的爪牙,我们管它们叫做能族,除了战争女神特有的印记兵器之外,没有人可以真正杀死它们。”

“哼,这下连能族都重新现世了,真不知道母亲为何会看好你们,区区一个小小的人类王国而已,不管是萨萨尔德人还是黄昏之龙的爪牙,你们都对付不了。”

尼玫西丝闻言叹了口气,对那个年轻人说道:“我可以相信你,但你也无法为你的父亲作担保,无论如何,发生在这里的一切欧弗韦尔先生都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不。”年轻人摇了摇头:“尼玫西丝小姐,我父亲他可能出事了。”

“什么?”

“自从公主殿下与哈鲁泽王子离开托尼格尔之后,我父亲每周都会给我来信,一方面是为了让我了解让德内尔和兰托尼兰的局势,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保持联系。不过我已经有一周多没有收到父亲的来信,开始我没觉得有什么,可是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年轻人有些懊恼,又有些担忧地答道:“都怪我,尼玫西丝小姐,如果我早一些警觉,说不定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父亲他……”

……

第三百六十八幕王国的觉醒(三)

尼玫西丝却摇了摇头,她隐隐感到这个年轻人说的有可能是真的,她也愿意相信欧弗韦尔不可能会背叛公主殿下。可眼下再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了,眼下要做的事情,是如何挽回更坏的结果。

“寇华小姐。”她有些虚弱地答道:“你能联系上瓦尔哈拉吗?”

“我?”黑暗寇华冷笑着摇了摇头:“当然不能,你以为现在是什么情况,人类女人,为了救你我们都被包围在这个地方了,当然外面这些凡人还拦不住我,不过我不敢轻易出手,否则萨萨尔德人和能族会察觉我的存在,那时候我们都得死。”

她停了片刻:“我虽然答应母亲前来帮你们一把,但还不至于要和你们一起陪葬。”

尼玫西丝沉默了,她当然也不能要求对方为埃鲁因陪葬,毕竟她清楚,对方真正的身份是什么。

“姐姐。”一个声音从屋外传来:“他们又开始进攻了!”

尼玫西丝听出那是白寇华的声音,两姐妹的声线虽然类似,但妹妹的声音远没有黑暗寇华那样冰冷的气息。

她咬着牙地坐了起来,虽然寇华说过她现在最好不要轻动,但比起自己的伤势,女骑士还是更加关心敏泰领的战局。

如果这座要塞不能支撑到瓦尔哈拉反应过来之前,那么埃鲁因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在此一刻,她甚至忘记了这片领地的主人是谁,也忘记了她与布兰多之间并不愉快的经历,只感到内心中心急如焚。

她一边试图扶着墙站立起来,一边焦急地在内心中呼唤着白葭的名字——那个她从来没有喜欢过的另一个自己。若是可以的话,她绝不愿意向另一个她妥协,但此刻,她却别无选择。

可是,她内心中的呼唤全部石沉大海,这令尼玫西丝的心深深地沉了下去。

她甚至产生了一种恐慌感,她发现自己竟然已经习惯了那个成熟而理智的另一个自己在自己身边作为自己的参谋,若是对方真的不在了,她竟不知自己应当如何去单独面对眼下的埃鲁因。

而更令她感到害怕的是,她不知如何去面对布兰多。

黑暗寇华只是冷漠地注视着尼玫西丝的举动,也并不上前半步去搀扶她,那个年轻人似乎想要上前,但却被女骑士一手挡开了。

尼玫西丝扶着墙走到了屋外,突如其来变得明亮的光线令她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她发现这仍旧是北门附近,她手下的骑士们已经退到了敏泰堡西北侧的水闸附近,并借助这里的地形继续狙击叛军。

喊杀声在此一刻好像重新回到了她的耳中,她看到白狮卫队的年轻人、敏泰的守军与一部分巡查骑兵正在阵地上与叛军彼此交缠厮杀,死守阵地寸土不让。但敌人的数量超乎想象的多,穿着灰色与蓝色战袍的贵族私兵几乎像是两色相间的潮水一般汹涌而至,他们一次次被击退,又一次次涌上来,战斗的意志竟出乎预料的旺盛。

看起来敌人已经意识到了她在这里,否则不会对区区一个闸门如此热情高涨。

天空中飘来了几名巫师,法术的光影再一次在城墙上交织起来,虽然对方数量不多,但女巫们远不是这些萨萨尔德巫师的对手。城头不时传来的爆炸声足以证明这一点,事实上她们也不过仅仅是堪足自保,维持阵线不被击溃而已。

尼玫西丝维持着神色的镇定,默默搜寻着燕堡伯爵领的旗号。她对于那些怪物至今记忆深刻,心里清楚以白狮卫队的实力绝不可能是那些怪物的对手,但托尼格尔人仍旧坚守在这里,那么对方又去了哪里呢?

“你在找什么?”黑暗寇华在她身后问道。

“那些怪物呢?”

“被她引开了,否则你以为我们还能留在这个地方。”

“她?”

“一个古怪的女人,好像是崔西曼的手下,我记得曾经见过她,不过与之前有些不同了。”

尼玫西丝意识到自己并不认识黑暗寇华口中那个“她”,她沉默了片刻,看出情势比寇华所说的还要不乐观,忍不住低声问道:“你打算怎么做,寇华小姐?”

黑暗寇华看了她一眼:“我会遵照母亲的吩咐,帮助你们抵抗到最后一刻,在那之后我会选择离开这个地方,你只能祈祷瓦尔哈拉的那些小家伙们能在此之前反应过来。”

她停了片刻:“不过看在那家伙的面子,我可以带走你。”

“不。”尼玫西丝摇了摇头:“我不需要。”

“随你,不过我得告诉你,虽然这座城市中还有一些兵力,不过你别指望托尼格尔人会来救你,你不要忘了白狮卫队与敏泰的守军虽然是那家伙的军队,但他却不是你的领主。”

“你想说明什么?”尼玫西丝眉尖微微一跳。

“你明白。”

尼玫西丝轻轻按住自己的心口,咬了咬牙。她明白若是那个人在这里,那么他一定会来救她,但却并不是因为她,而是她身体之中的另一个灵魂。

何况对方并不在这里,而他的属下对这一切秘密根本不知情。雷托是一个杰出军人,可越是杰出的军人,就更明白自己应当听命于谁,他们会不惜一切前来营救一个外人吗?

女骑士心中并无乞求苟活的心思,只是感到一阵悲哀与绝望,因为这就是埃鲁因,这就是这个古老的王国。

那个人就算做得再多,可受益的也永远不会是埃鲁因,除非有朝一日他能成为埃鲁因的共主。可那样,在他头上的头衔将不再是复兴王国的英雄,忠诚的骑士,层层光环褪去之后,剩下的只有一个篡位者的头衔。

那无非是另一个安列克而已,他们怎么可能给这个王国的未来带来希望。

或许就算对方真不是这么的卑劣,但那又有什么用呢?他身边的每一个人,甚至包括他的那位幕僚小姐,所有人都怀着这样的想法,他们效忠的真的是埃鲁因这个王国吗?

他们效忠的是托尼格尔,是瓦尔哈拉,是那个人本人而已。

萨萨尔德人的巫师终于攻破了女巫们的防线,损失惨重的白狮卫队开始后退,虽然还未演变成溃败,但最后的防御纵深也已然失去。

黑暗寇华低吼了一声,她身边涌起黑色的烟雾,形成一头头巨狼的形状,这些高大的雄狼狂奔向战场,但所能做的,也只不过是稍微阻挡一下叛军前进的步伐而已。

“我们必须撤退了,尼玫西丝小姐。”欧弗韦尔的次子小声在她身边说道。

黑暗寇华也回过头,有些恼怒地开口道:“我支撑不了太久的时间,萨萨尔德人很快就会注意到这边,你最好赶快考虑一下我之前的提议。”

但尼玫西丝却充耳不闻。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溃败的战场,所有人都在后退,白狮的旗帜正从地平线上倒下。天空中飞舞着南方军团的飞龙骑士,还有灰袍的巫师,交织的法术。这一幕与她的记忆仿佛重合,她记得那是安培瑟尔阴沉的天空,而她与王立骑士团的年轻人们已经退无可退。

但这一次,还会发生那样的奇迹吗,一个人以一人之力扭转战局?

但女骑士心中却看不到一丝希望。

就算有,可他真的能够拯救埃鲁因吗?

“埃鲁因要如何才能得到拯救呢?”

尼玫西丝喃喃自语道。

“白葭,你告诉我,你们没有骗我,你们所看到的一切未来,都是真实的……告诉我,你们真的能够挽回这一切,你和那家伙不是在合起伙来欺骗我,对吗?”

“你这个可恶的女人,你告诉我啊!”

“我可以给你我的一切,甚至是我的生命,因为与其让我再回到梦中所见那可怕的未来之中,我宁愿在这一刻死去。”

她因为扯动了伤口而剧烈地咳嗽起来,旁边的年轻人想要上来扶她,但却被一把甩开了出去。

尼玫西丝咳嗽得甚至流出了眼泪。

她顺着墙壁滑了下去,但心中那个声音再没有回应过她。

年轻人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他还从未见过这个向来一脸冷然的骑士小姐露出这样软弱的一面,她泣不成声,而他却丝毫不敢上前一步。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如此告诉他,埃鲁因已经完了,他所见的,将是这个王国的最后一刻。

他仿佛看到了这样一个未来,他曾经所见的光辉的一切,在烈焰之中熊熊燃烧,化为灰烬。从此之后人们忘记了他们的名字,他们曾经的身份,埃鲁因这个古老的名字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

直到几十年之后,才有一个少女重新拾起那面染满了灰尘的旗帜。

那是星与月的百合旗。

他抬起头,恍若以为自己发生了幻觉,他当真看到了那面旗帜——那并非是白狮卫队的雄狮旗,也不是托尼格尔随处可见的冷杉领的纹章旗。

……

第三百六十九幕王国的觉醒(四)

而是皎洁的明月,纤细的星辰,纯洁的百合,银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招展。

战场上忽然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的欢呼声。

年轻人猛地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擦了擦眼睛,终于意识到自己并不是产生了幻觉。而真正地,看到了那面只属于科尔科瓦王室的旗帜。

“援军!?”

尼玫西丝也猛然站了起来,女骑士甚至泪痕未干,有些惊愕地看着那个方向。包围在要塞周围如汪洋一般的叛乱大军的背后,在几条街区之外,一面面星月百合旗正在树立起来。

但那是哪里的军队?

王立骑士团?

还是白狮军团?

他们从什么方向来到了敏泰?这怎么可能?

尼玫西丝自己脑子里也是一片混乱,这位向来冷静的女骑士头一次感到自己的心如乱麻,她不明白究竟是谁,在这一刻来到了这个地方。

但战场上山呼海啸的欢呼声回答了她的疑问。

是敏泰城内的援军——

尼玫西丝看到冲在最前面的赤铜之龙雷托,还有他身边的一帮十一月战争的老兵们,他们手中高高擎起的旗帜,并非是托尼格尔或冷杉领的战旗。

而是这个王国的象征。

科尔科瓦王室的旗帜。

只那一刻,女骑士就明白了他们想要表达的意思:

今天,在这里——

我们忘记了彼此的隔阂,忘记了效忠于不同阵营的身份。

我们将仅以埃鲁因军人的职责而死去。

而所有的信念都将寄托在这样一面旗帜之上。

从此之后,这个王国将从火焰的灰烬之中复生。

只那一刻,尼玫西丝忽然懂得了布兰多那对她不加辩驳的淡淡微笑,忽然懂得了白葭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自信;懂得了公主殿下对于这里的一切近乎盲目的信任,懂得了为什么埃鲁因传统贵族们心中的恐惧。

也懂得了,为何每一个托尼格尔人都对于这个王国的未来充满了希望。

因为他们就在这里。

见证这一切的发生。

她呆立原地,下意识地咬紧了牙关,身子甚至不受控制地哆嗦了起来,眼泪再一次奔涌而出,然而唯有双拳,仍旧紧紧地握着。

“尼玫西丝小姐,好像是雷托先生他们……可他们的人手也不多,他们怎么会来这里……”

年轻人忽然止住话头。

他看到女骑士正回过头来看着自己,并一把夺过了他手中的剑。

尼玫西丝缓缓将剑拔出剑鞘,然后高举起这把骑士的佩剑,她面向着整个战场,面向着所有正在战场之上的白狮骑士们。

她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今天!”

“我们或许不会胜利。”

“但埃鲁因也不会失败。”

“那些恐惧眼下这一切的人,终究会自食恶果。”

“让我们再次为埃鲁因而战,让这个古老的王国从我们的尸骨之上复生。”

“因为今天之前,它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今天之后,我们将以埃鲁因人的身份而骄傲!”

骑士们纷纷回过头。

当他们看到尼玫西丝时,纷纷举起了手中的剑:

“为埃鲁因而战!”

那是抛却了一切的誓言——

黑暗寇华回过头,有些不以为然地看着气喘吁吁的尼玫西丝:“你们赢不了,士气的高低决定不了这场战斗的胜负,你们的敌人千百倍强大于你们,你应该明白,你们的援军也不过只是一些残兵剩勇而已。”

“那又如何?”尼玫西丝笑了笑,随即咳嗽了两声,她虚弱地答道:“但我们也输不了,他们能杀死我们,但却杀不死埃鲁因。”

“原来他真的没有骗我和公主殿下……”

“原来她也真没有骗我……”

女骑士轻轻地按着胸口处的剑伤。

“白葭……小姐,你还活着吗……?”

……

“真是一帮蠢物!”面对眼前这样一幕,戈兰·埃尔森公爵低沉地骂了一句,脸色阴沉得几可滴得下水来:“玛诺威尔伯爵,夏布利男爵,对方不过区区几百人,我们已经浪费了几个钟头在这里,区区一道水闸,你们也攻不下来吗?”

“大人,对方的德鲁伊实在是太过厉害,而且那些从敏泰堡赶来的援军也很棘手,他们对付巫师的经验丰富,借助敏泰堡内建筑物的掩护,布加的大人们对他们也没什么办法,顶多阻碍一下他们的攻势而已。”

“除非……除非大人你同意布加的大人们用法术直接将这座要塞夷为平地,这也是布加的巫师大人们的原话。”

“闭嘴。”戈兰·埃尔森公爵像是赶苍蝇一样摆了摆手:“我们的目的不是这区区一座敏泰堡,在南面还有穴居人,还有那支可怕的舰队,你们想惊动它们吗?去吧,继续进攻,你们的对手看起来是那些令人闻风丧胆的十一月战争的幸存者,但他们的数量并不多,我再给你们一个钟头,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了。”

赶走了喋喋不休的两位爵士,戈兰·埃尔森公爵的面色愈发阴沉。

他心中的不安更加浓重了,他们在敏泰堡停留已经超过六个钟头了,原本以为不过是一座轻易拿下的小小要塞,却阻拦了他们如此之久的时间——这还是在事先安排好了一切计划的情况下。

而在这里的南方,还有瓦尔哈拉的舰队,还有穴居人与白狮卫队的主力,如果让托尼格尔人提前准备好,那么接下来很可能将会是一场惨烈而艰苦的战斗。

然而戈兰·埃尔森公爵并不愿意在这里打成一片焦土,确切的说,他不愿意损失太多的实力。他很清楚,在此一战之后,南方的贵族们若是获胜,那么最坏王国至少会倒退几十年,重新回到中兴时代以前的混乱局面之中,而最好的预期,也是回到安培瑟尔之战以前的局面。

戈兰·埃尔森公爵对于王国的未来和他人的命运没有任何感触,他在意的是在那样的环境之中,手头的实力,才是保证他地位的唯一砝码。

虽然布加人说得好听会在战后留下来维持埃鲁因的秩序,但他们还会不会继续与他合作,这却难说得很。他很清楚那些布加人的居心,他们不会将埃鲁因放在眼里,先前的许诺能实现十之一二便已经超出了他最好的预计。

不过没关系,这反正是互相利用,他也需要借助这些白银之民的力量来对抗迅速扩张的科尔科瓦王室和这些托尼格尔人。

事实证明至少这一步他是走对了,若不是有这些布加人,他们根本不可能是托尼格尔人的对手。

这一点叫戈兰·埃尔森公爵心中感到无比震惊。他实在想不明白,托尼格尔人怎么能有如此骁勇善战,过去也没有听说过这里盛产英勇敢战之士,事实上托尼格尔一直都是王国政坛的边缘地带,这里的骑士从来没在任何战场上拿到过任何荣誉,可自从那个剑圣达鲁斯的后代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样。

难道说卡迪洛索家族的血脉就这么厉害?竟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更令人费解的是,这些人仿佛拥有一种狂热的忠诚,即使那位托尼格尔伯爵并不在此地,可他们同样能够为了他们的领主而舍生忘死。

这一点令戈兰·埃尔森公爵恼怒不已,看看他那些贪生怕死,自私自利的家臣们,他就觉得自己的贵族尊严受到了侮辱。

更不要说连德鲁伊都为那家伙效力,从来没有听说这些居住在森林里面的神秘主义教徒会搭理哪个外面世界的贵族的,他们甚至拒绝了克鲁兹帝国的邀请,但偏偏对区区一个毛头小子青睐有加。

戈兰·埃尔森公爵怀着这样的想法忿忿不平地摊开地图,再一次地确认战况。虽然叛军的攻势在敏泰堡受了挫,但在至少奥尔塔、在角峡,进展都很顺利。

维埃罗南方的领主,素来以善战闻名的前王党成员,帕拉德·唐诺男爵率领着他的骑士们已经攻陷了敏泰堡北方的泰根镇,现在正从角峡方向直取格尔斯渡口,截断敏泰领的后路。

而另一支军队,他的心腹紫荆伯爵正穿插过敏泰东面森林,他们早些时候就直接从帕拉斯出发攻向沙夫伦德方向,将在敏泰堡合围完成之时,配合布加人对托尼格尔人号称的那座不败的要塞发起总攻。

这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攻击锋矢,分别由两位经验丰富的骑士领主与他们的侍从军队在左右两路负责掩护。

这一路大军在三个钟头之前就连续攻克了沙夫伦德北面的几座村落与庄园,可以算得上是连战连捷。虽然自从进入格拉哈尔山谷之后就再没消息传回来,不过戈兰·埃尔森公爵并不奇怪,在总攻发起之前,这支大军都应当在缄默状态之下。

他们还有南方军团的飞龙骑士负责遮蔽警戒天空,他并不认为这支军队会出任何问题。

至于敏泰堡的战场上,汇聚着燕堡伯爵领与来自于戈兰·埃尔森南方军团的主力,还有七八名骁勇善战的贵族领主,总兵力超过两万,几乎是敏泰堡守军的十倍以上,更有布加人的巫师助阵——虽然眼下可能耽搁了一些时间,但只要其他两路大军不出问题,这里的胜利也是可以预期的事情。

一切明明都在掌控之下,但戈兰·埃尔森公爵却总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他默默注视着地图上敏泰堡附近的地形,心中总忍不住揣测如果可能的话,敌人会从什么方向发起进攻。

……

第三百七十幕号角长鸣(一)

敏泰堡周围的地形算不上复杂。

它的北面是开阔的奥尔德平原,奥德河与帕顿河冲刷出了这片河川平原沉积带,狭长的河谷平原北面受变化多端的混乱之力的影响,形成了一片不毛之地的帕顿荒野,这里几乎一马平川,很利于大军展开。

敏泰堡的东、南两面是位于敏泰·帕里斯·沙夫伦德之间的大森林,这片广袤的森林被称之为东敏泰森林,有两条大道通过这片森林的中部连接着敏泰堡。其中一条大道穿过格尔斯渡口,而另一条则联系着敏泰堡南方的唯一一座卫星城镇,奥尔塔。

戈兰·埃尔森公爵伸手点了点地图上的这座城镇,托尼格尔人在这里抵抗得很激烈,指挥攻击这里的人是上一次北方贵族联军的副统帅,巴尔塔侯爵的一名副手,也是白狮军团中一位极为著名的骑士统帅。他手下可以支配的兵力有倒戈的王立骑士团,还有接近两千人的贵族军队,但驻扎在这里的托尼格尔人却死守小镇近半个小时也没让这位贵族统帅拿下此地——据说对方那位剑圣之子亲手组建的白狮骑士,果然是名不虚传。

不过他已经委托布加人的巫师前去支援,虽然暂时还没消息传回来,不过想必很快就能一举功成。毕竟在那里既没有女巫也没有可恶的德鲁伊。截断了敏泰堡的后路之后,也算是去了他一块心病,无论如何,这个规模庞大的计划就完成了一多半了。

但事情往往事与愿违。

正当戈兰·埃尔森公爵放下手中的地图时,迎面赶来了一名贵族骑士,有些慌张地对他喊道:“大人,我们失去奥尔塔方向的联系了!”

“怎么回事?”公爵心中突地一跳,心中不安的预感仿佛在这一刻应证了,连忙开口询问道。

“还不清楚,大人,最先的消息是奥尔塔方向出现了一名属于王室阵营的剑圣,没多久之后我们与那个方向的通讯就断掉了。”

“剑圣?”

戈兰·埃尔森心中默默揣测着效忠于科尔科瓦王室的那几位剑圣,究竟是哪一位会忽然出现在这个地方,不过区区一名剑圣倒不足为虑,一个人岂能影响整个战局,反正到头来吃亏的也只会是北方贵族的军队。

不过出于保险起见,他还是问道:“派出斥候去确认情况了吗?”

“已经派遣了。”

“距离奥尔塔最近的我方军队是哪一支?”

“不清楚,不过好像来自黑水湾的军队在那附近攻陷了一个叫做埃姆登的村落。”

“哦,那是葛德姆男爵与他的骑士们。”戈兰·埃尔森公爵点了点头:“让他们去奥尔塔看看,再从南方军团第三纵队中抽调一支骑兵过去。”

“明白,大人。”

戈兰·埃尔森大公目送自己的骑士离开,他卷起地图,放到一旁的地图匣中。忍不住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伸手揉了揉额头,他并不是第一次上战场——这半个世纪以来埃鲁因几乎没有一天不打仗,贵族与贵族之间,贵族与山民之间,埃鲁因人与玛达拉的亡灵之间,大大小小的战斗每一个月都在这个古老王国的国土之上上演,他十四岁就第一次随老戈兰·埃尔森大公一起上过战场,十六岁时就已经是一名合格的军事贵族了。

他甚至也参加过第二次圣战,虽然没有经历最险恶的那几次大战,但多多少少的经历,也算得上是身经百战。戈兰·埃尔森公爵心中很清楚一场战争中不可能事事都如计划中所想,只有没有真正指挥过一场战斗的人才会天真地以为战争就是按部就班地按计划进行,谁的计划更周全,谁就能取胜。

但事实远非如此,对于熟悉战争的人来说,真正的战争更像是一场比拼运气的大冒险。尤其是在这样战场纵深十几公里的庞大战场之上,参战的双方几乎都是两眼一抹黑,能掌控天空、拥有优势巫师实力的一方可能稍好一些,但效率低下的命令与军队反应的速度,都会使得原本的计划错漏百出。

真到了战场之上,与其说是比较谁的计划更周全,不如说是比较谁运气更好,犯的错误更少。假如一场战斗中有一方犯下了不可饶恕的低级错误,那么战争的天平往往就会因此而倾斜。而这种错误往往却是无法避免的,有时候一场战争的双方会反复犯多个重复的错误,最后就变成按照玛莎大人的意志来决定一场战斗的胜利。

就眼下来说,战场上虽然或多或少有一些突发的状况,就像是奥尔塔出现的情况一样,但都尚且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布加人的计划十分高明,除了执行者是南方贵族的那一部分,其他这个计划的各个部分都被完美地再现了。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然而戈兰·埃尔森大公却总是感到放不下心来,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东西。他有些烦躁地重新睁开眼睛,从桌边站了起来,在原地来回踱起步来。

他对于布加人高效的执行力十分推崇——据说那位达鲁斯的后代指挥的白狮卫队也曾经表现出过这样的水准,不过戈兰·埃尔森公爵对此嗤之以鼻。至少在现下这场战斗中,对方没有表现出这样的水准,虽然他们的个人战术素养与实力的确要远超埃鲁因国内的同济。

这两者相比较差距是如此的明显,那么自己的担心又是从而来呢?

戈兰·埃尔森大公自己也想不明白这一点,他走回桌边,拿起烟斗,似乎准备点上一烟斗的烟。但心情烦躁之下他实在没有耐心完成装烟丝与生火这个细致的工作,重重地重新将烟斗放了下去。

然后他听到了帐篷外的脚步声,明白之前派出去的骑士终于去而复返了。

公爵大人终于按捺不住内心中的不安,他一把掀开帐篷的布帘,急切地开口问道:“怎么了,有没有搞清楚奥尔塔方向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他忽然住了嘴。

他看到自己的骑士脸色苍白,双手捧着一顶压瘪了的头盔,浑身发抖地站在自己面前。那黑沉沉的头盔看起来就像是南境常见的骑士面甲,上面沾染着斑斑血迹。

“怎么了?”

戈兰·埃尔森大公面色平静,他深陷的眼眶中淡褐色的眼珠子紧盯着那顶头盔。

“大人……葛德姆男爵大人他……”

“他怎么了?”

“男爵大人他……他已经殉国了,还有他的骑士们……这是布加的巫师大人们传回来的消息……”

“这是怎么一回事?”公爵大人抑制着语气中的怒气,沉声问道:“他们不是在奥尔塔北面吗,难道他们还没得到我的命令就擅自出击了?”

骑士喉结滚动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奥尔塔怎么样了?”

“大人,奥尔塔已经被托尼格尔人夺回手中了,没有一个人逃出来。托尼格尔人发起了反攻,他们已经越过了埃姆登……”

“葛德姆与他的手下都是骑兵,他们怎么会一个人也没逃出来?”戈兰·埃尔森公爵虽然还没有发怒,但这平静的语气已经足以令他手下的骑士噤若寒蝉,他战战兢兢地交出手中的头盔,答道:“大人,这是布加人带回来的葛德姆男爵大人的遗物……”

戈兰·埃尔森公爵厌烦地一把挥开了那顶骑士盔,沾血的头盔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他终于愤怒地开口道:“我要这该死的东西来干什么,对了,布加人呢,难道他们没赶得及?”

骑士几乎要把头埋到地上。

“大人,布加的大人们也蒙受了损失了,他们正在召集人手,向托尼格尔人进军的方向合围……”

“很好,他们还需要多久?”

“这……”

“我就知道,这些该死的家伙根本靠不住。”戈兰·埃尔森公爵转身走回帐篷,愤怒地将桌子上的东西一把扫倒地上,叮叮咚咚一片杂响。

“告诉我。那支托尼格尔人的军队规模有多大,组成是怎么样的,他们究竟是从那里钻入我们的包围网的,他们有多少巫师,他们的进攻方向又在哪里?”

“大人……”骑士欲言又止:“我们还没搞清楚他们究竟是谁,有些人说他们就是原本驻扎在奥尔塔的白狮卫队守军,但我们也不清楚他们究竟是从那里侵入我们的包围圈的,他们……他们好像没有巫师……”

“没有巫师,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戈兰·埃尔森公爵怒道:“没有巫师他们怎么能够让葛德姆男爵先生与他的骑士侍从们全军覆灭,怎么能让布加人吃那么大的亏?这支军队是不是来自于沙夫伦德方向?”

“大人,不是。”那骑士立刻回答道:“沙夫伦德方向还一片平静,我们在那个方向上驻扎的人手没有出现任何状况,我们每五分钟就会和那个方向联系一次。”

“很好。”戈兰·埃尔森公爵吐了一口气:“那么这支军队呢,他们离开奥尔塔,又袭击了埃姆登,他们接下来要去什么地方?是敏泰堡?还是泰根?”

……

第三百七十一幕号角长鸣(二)

“大人。”骑士有些为难地答道:“最后的消息是停留在埃姆登北边休整的南方军团第二纵队的斥候们传回来的,我们在那里一共有五十名轻骑兵,他们原本是完成了侦查沙夫伦德方向的任务之后回到敏泰堡附近休整的。”

“很好,告诉我他们发现了什么?”

“他们最后传回来的消息是,那支军队正在向帕里斯方向进发。”

“帕里斯方向?”戈兰·埃尔森大公倒吸了一口冷气:“他们要进攻韦兰渡口,他们想要干什么?他们想要干什么!?他们想要拿我开刀吗?”

他气得须发皆张,几乎要将这句话重复好几遍,那可怜的骑士看到他平时优雅沉稳的领主大人脑门上每一根青筋都清晰可见,一副择人而噬的样子,让他忍不住哆嗦起来。

戈兰·埃尔森公爵急剧地喘了几口气,奥尔德河横穿敏泰堡,在敏泰堡东面转折向南流入沙夫伦德境内。而韦兰渡口正处于这条河位于东敏泰森林附近的南部滩头上,托尼格尔人进攻那个方向,显然不可能是为了支援敏泰堡,更不是威胁更北边的泰根——因为根本就是南辕北辙。

对方显然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攻击贵族联军位于帕里斯与敏泰之间的这处大营,这简直是胆大包天,完全不把他这位公爵大人放在眼里。

但戈兰·埃尔森公爵说完这句话,却忽然意识到什么,停下来反问道:“你说这是斥候们最后传回来的消息?”

“是的,因为有布加人的巫师在天上看到这些可怜的斥候已经被击溃了,事实上那场战斗中也没有一个人逃出来。”

可怜的年轻骑士忍不住看了看一旁地上那沾血的头盔。

“除非是我疯了。”戈兰·埃尔森公爵重复着这句话:“除非是我疯了,我才会相信这一切,不过好吧,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既然有巫师看到了这一切,那么他一定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整整一个中队的轻骑兵会一个人也逃不出来,难道说奥尔塔原本托尼格尔人的驻军有整整一个军团吗?还是说他们中有一个大法师,对了,你和我提起过那个该死的剑圣,难道你想告诉我,那是一个极境剑圣?”

“大人。”骑士战战兢兢地答道:“大人,那位巫师大人说那些可怜的斥候们都是自杀身亡的……他……”

“够了,你在和我开玩笑吗?”

“大人,我说的都是真的,那位巫师大人也吓坏了,他亲眼看到了那一切,还有……他让我告诉你,那位剑圣的确是极境剑圣,他好像掌握着一种让人产生幻觉的相关领域……”

“好了,这就是布加人呼朋唤友的原因,我的这些高贵的先生们也知道害怕了?”戈兰·埃尔森公爵闻言气极反笑,忍不住说了一句脏话:“一位极境剑圣,掌握着幻术相关的领域,埃鲁因根本就他妈的没有这样一个人,好了,够了!”

他挥了挥手:“让我冷静一下,你给我滚出去,等我想好了,我会告诉你怎么办。现在这里有一个该死的狂徒,想要带领着一帮亡命之徒来取我首级,那就让他来吧,我在这里等着他。”

“大人……”

“滚!”

骑士狼狈不堪地退出了帐篷。

过了好了一会儿,帐篷外重新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戈兰·埃尔森公爵抬起头,才看到一个人掀开了帐篷的布帘走了进来,他眯起眼睛,看到对方正是那位来自于燕堡的篡位者。

看到这个人,公爵大人就想起了自己与布加人那该死的约定,忍不住出言讥讽道:“这就是你和这些该死的布加人之间的约定?”

“看起来阁下很生气。”来者笑道:“这难道是我的疏忽,让我们的盟友陷入如此的境地?”

“闭上你的臭嘴,篡位者,这乱作一团的状况,就是你们的计划?现在你们要告诉我科尔科瓦王室竟然还雪藏着一个掌握着幻术相关领域的极境剑圣——一个极境剑圣!”

戈兰·埃尔森公爵面沉似水地说道:“就算是在圣战中,各大帝国也没有出动过这个水准的强者,你真的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吗?你看看那些该死的布加人,他们已经被吓得屁滚尿流!”

听到篡位者这个称呼时,来者脸色阴沉了几分,不过他还是笑道:“他们不过是一些学徒而已,真正强大的萨萨尔德巫师并不在这里,你要相信我们盟友的实力。”

“我相信你们的实力,不过这并不代表着我会被你们蒙在鼓里。”戈兰·埃尔森公爵怒气勃发地说道,他竟铮然一声拔出剑来,放到来者的脖子上:“如果你们打算让我的人在这里充当炮灰,我会让你们后悔的。”

来者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但却面无惧色,只伸手拨开对方的剑尖:“看起来你被吓坏了,我的公爵大人,不过就是个极境剑圣而已,他要来这里送死,就让他来好了。”

“一个极境剑圣而已?”戈兰·埃尔森公爵古怪地看着面前这家伙:“莫非你们也都得了失心疯,区区一个梅菲斯特就让克鲁兹帝国焦头烂额,他成名时还不过是个准极境而已,诺大一个炎之圣殿,也才只有几个这样的上位强者?”

“炎之圣殿现在的大圣座已经是圣贤了。”来者答道:“何况埃鲁因也不是没有拥有过这样的强者,不过那是几十年之前的事情了。”

他看了看戈兰·埃尔森公爵的眼睛:“好罢,我会想办法博取您的信任的,公爵大人。信任是用行动来争取的,这也无可厚非,这个极境剑圣,就交给我的军队亲自来对付如何?”

戈兰·埃尔森公爵将信将疑地看着这家伙,如果可以的话,他并不愿意相信对方说出的哪怕任何一个字。

但眼下的情况显然由不得他选择。

“虽然我觉得你是在送死,不过那是你的选择,我不会阻拦你,你遇上了麻烦也最好别来找我。”他回答道:“还有,我觉得你最好还是想办法让那些布加人的动作快起来,比起你来,我更愿意相信他们。”

“当然需要巫师大人们的帮助,不过如果仅仅是拦下那些狂妄之徒,倒不必那么麻烦。”燕堡伯爵冷笑道:“公爵大人只需要在这里等待我的好消息就可以了。”

“希望等到的不是你的脑袋被送回来。”

当然,这样的话戈兰·埃尔森大公自然不可能说出口。他只默默看地上那沾血的头盔一眼,心中如此想到。

……

马修全身披挂地稳稳坐在马鞍上,闪亮的胸甲上还佩戴着第一次黑玫瑰战争中所获的烛火勋章,长枪挂在马鞍上,手中紧握着家族祖传的佩剑——塔兰之牙。他将身体挺直得像是一支笔直的标枪,战场上的北风并不能使这名骑手有丝毫的凌乱,反而托起他腥红的披风,犹如一面漂亮的旗帜。

“前进,前进,维持队形!”马修努力控制着自己手下的士兵保持完好的队形越过河滩,在这个天气下这是个艰难的挑战,不断有人被冻僵倒下,旋即被刺骨的河水冲走。

但没有任何人在意倒下的人,因为他们不可能再站得起来,负责督队的骑士握着长鞭,不住地驱赶着贵族私兵们向前。

前队的骑士已经越过了滩头,他们从马鞍上翻身下马,立刻用干燥的布毡子擦拭自己的坐骑,南境军团的战马是有魔兽血统的戈兰·埃尔森马,这种马生于高地,极其耐寒,但一样无法忍受这冰天雪地的鬼天气。

而更远一些的地方,骑士们正在重新整队,马蹄踏着雪,踢起细碎的雪沫前进着。

马修所在的攻击锋矢是对敏泰东面森林之中一线的七八个庄园、堡垒和村落展开攻击,对于攻击与防守的双方来说,一场要塞攻防战当然不会仅仅局限于要塞本身。敏泰堡的防御体系虽然简陋,但也包括了它周边的一系列卫城,除了奥尔塔方向通往冷杉领的大道之外,东敏泰森林之中的庄园与村落也封锁着这支军队通往沙夫伦德的道路。

托尼格尔人的守军分布在森林之中,对于马修来说,负责指挥这些地方防守部队的指挥官是个相当高明的对手,对方兵力有限,但却抵抗得井井有条,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呈现出溃败的迹象。

马修明白公爵大人对这个方向上的进展恐怕并不满意,但他手下的人马中杂七杂八,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听从他的指挥。就好比说在眼下这河滩的两岸,就有七八名贵族骑士与领主的军队,统合起来有七八百人左右,但号令不一,严重拖慢了他们行军的速度。

更严重的是,贵族骑士们除了散漫不听指挥之外,还存着保存实力的心思。在这场战争中没有人是真正的蠢货,贵族们不会给别人作嫁衣,看起来这些人都期望于敏泰堡主堡方向的攻势能取得进展,从而令他们不战自胜。

……

第三百七十二幕号角长鸣(三)

想及此,马修忍不住叹了口气,他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这些距离自己太过遥远的事情。他要考虑的只有如何攻下托尼格尔人的防线,贵族们已经攻下了三四个村落,但斩获都不多,托尼格尔人又后退至奥尔德河南岸构筑防线。而他们则尾随至此,其中来自于黑水湾的葛德姆男爵走得最快,先前传来的消息说他已经攻下了这里西边不远处的埃姆登,估计快与奥尔塔方向的攻击锋矢汇合了。

“加快一些!”马修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向自己的手下喊道:“攻下前面的庄园,你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女人,财物,都是你们的,但动作快一些,别再叫人抢了先!”

骑士们轰然应诺,但侍从步兵仍旧一副麻木不仁的样子,那些东西反正最后也落不到他们头上,他们在这种天气下拖着步子向前走,或者一头倒在什么地方再也起不来,无非是因为头上悬着骑士老爷们的利剑而已。

在这样的情绪中,这些僵硬不堪的士兵终于登上了滩头,骑士们先让弓箭手向森林中射了一波火箭,但在这样的天候下并不理想,温度太低弓臂发脆,火也不容易点着,一轮齐射断了好多根弓弦,这波箭雨只能说是徒有其表罢了。

不过马修并不管这个,他马上让步兵摆出战斗队形向森林中推进,托尼格尔人的防线在庄园外若隐若现,对手有保养得很好的魔法弓弩,在这样的气候环境一样能在两百步开外的地方产生杀伤力,不由让人暗骂托尼格尔人的奢侈。

前方果然很快响起了弓弦响动的声音,走在最前排的步兵应声倒下了好几个,队伍立刻产生了骚动。马修见状暗骂一声,不过对于这样的情况,他驾轻就熟,马上命令督战队上前,捅死了几个踌蹴不前的士兵之后,队伍又重新规整了下来。

马修心中很清楚,敌人的数量并不多,这是他们最大的劣势,只要自己这边稳住不动摇,对方就没办法抵抗——之前的几次战斗的胜利,他们也是如此拿下的。

托尼格尔人果然开始后撤了,现在他们还有防御纵深,只是兵力远远不足。而等到对方连后退的空间都失去的时候,就是真正一决雌雄的时刻了。

马修对此信心十足,他看到森林中那面有些破烂的冷杉领纹徽旗不断后退,最后不知是发生了怎样的情况,或许是旗手被杀死了,旗子摇晃了一下,倒了下去。

“托尼格尔的老鼠们又后退了!”叛军中终于发出一阵欢呼,或者不如说庆幸:“他们根本不敢与我们为敌,追上去,杀死他们!”

在整个敏泰领的战场上,这样的情形正在反复上演着。

突如其来的叛军几乎击溃了猝不及防的敏泰领地方守军,除了零星的抵抗之外,在大多数的地方,托尼格尔人都不断的后退、撤离甚至是被歼灭。

马修回过头,看到韦兰方向也竖起了南境贵族的旗帜,一面面代表着占领的旗帜正在奥尔德河滩南面被竖立起来,贵族军队的进展开始提速了,或者不如说托尼格尔人的抵抗越来越微弱了。

“看来是要赢了。”

他心中如此想到。

但正是这个时候,韦兰渡口方向那座小山上才刚刚竖立起不久的贵族旗帜,忽然之间轰然倒塌了下去。

马修刚好看到了这一幕,他看到一个骑士从另一面冲上了山坡,从人群之中一剑砍翻了那个旗手。

马修几乎是惊愕地看着这一切。那一定是托尼格尔人的骑兵,可是为什么他们会在这时候在这里还有一支有战斗力的生力军,他们非但没有向后撤离,反而向联军的阵线发起了冲击?

这些人是疯了吗?

他眼睁睁看着一名又一名骑士出现在那山头上,原本占领山头的可怜的贵族私兵们被杀了个片甲不留,那些骑士轻蔑地将被砍断的贵族旗帜丢在地上。

然后另一面旗帜出现在了那山头上。

它首先露出的不过是一个矛尖,矛尖上雕刻着埃鲁因神圣百合的银制纹饰,然后整面旗帜从山丘背后一跃而起。

马修竟然眯起了眼睛。

那并不是白狮卫队的战旗。

也不是冷杉领的纹章旗——

那是一面银色的,迎风招展的方形旗帜,旗帜上绘制着穗状的纹理,红色的绶带环绕着银星与白月,而星与月之下,是科尔科瓦王室银百合的圣徽。

那正是代表着埃鲁因的星月百合旗。

马修心中重重地一跳。

他很快咬断了口中的草根,一口将之吐在地上。回头冲自己手下的骑士们吼道:“整队,整队,让长矛手向前!”

一排骑士出现在了山丘之上,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他们排列整齐地冲下了山丘。

银色的铠甲在白昼的阳光之下闪闪发光,那如同是一道银色的海浪,直接没过了正惊慌失措向山丘下逃窜的贵族私兵。

事实上那里距离这里还隔着另一位贵族的军队,不过马修看了看那个倒霉蛋的举措,就明白他们根本无法自救,也帮不到自己任何忙。他只能祈祷那些该死的蠢货别给自己帮倒忙。

“这些托尼格尔人一定疯了……”

马修脑子里此刻竟然乱糟糟的,他终于意识到对手是什么人了,那是托尼格尔人的白狮骑士,他们一定是从奥尔塔方向杀过来的。

可他们竟敢冲击联军在奥尔德河一线的战线。

在他不远处的那个贵族骑士终于反应了过来,连忙让他手下的长矛手们转向,整队,但早已来不及了,河滩震动了起来,远处已经出现了一条滚滚而至的银色海浪。

有些人开始尖叫着后退,剩下的长矛手组成的单薄的阵线根本拦不住那支可怕的军队,他们被一冲即溃。马修亲眼看到那个贵族骑士被一枪戳下马去,然后被踩碎了脑壳,眼珠子混杂着白色的脑浆一起飞溅而出,然后落在一团积雪之中。

他们的对手毫无怜悯,丝毫不因为他们是贵族而留手,这完全不符合埃鲁因战争的规则,就算是玛达拉的亡灵,也会尽量给贵族骑士留下活口,以期之后可以换得一笔不菲的赎金。

这些人一定是恶魔。

马修忍不住哆嗦了起来,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的胆量在战场上原来并不够用,他几乎在那一瞬间产生了后退的下意识行为,但多年在战场上积累下的经验让他清醒了过来。

这一刻绝不能后退,后退就是死亡。

天空中忽然出现了几名巫师,这些身披蓝袍的萨萨尔德巫师从他头顶的天空飞掠而过,直扑向那些突然出现的白狮骑士——是布加人!马修心中一阵庆幸,自己得救了,不过他心中隐隐有些疑惑,自己这个方向上什么时候也有布加人的巫师一直监视着战场了,这些白银之民的反应也未免太快了,而且一出动就是四个人。

他随贵族联军一路从让德内尔战斗至此,还从来没看到过这么多布加人的巫师一同出现在战场上过,他们最多的一次出动时,是在与那些女武神骑士交手时的战场上,据说那场大战简直惊天动地,可惜他刚好错过了那一战。

四名白银巫师联手出动的场景令马修不由得热血沸腾,虽然他明知道对方根本看不上他这样一个埃鲁因不值钱的贵族骑士领主,不过能和这些强大的存在并肩作战,还是令他感到不虚此行。

白狮骑士已经完全撕裂了前面那名贵族领主长矛手七零八落的阵形,犹如热刀切黄油一般,丝毫没有任何阻碍。他们继续向前,随后吞没了那些转身逃跑的家伙,几乎没有留下任何一个活口,河滩上顷刻之间便已经血流成河。

那位贵族领主仅存的骑士们怒吼着迎了上去,但等待他们的是差不多的下场,那些传说中的骑士比想象中更加可怕,他们几乎是一瞬间就被撕了个粉碎。

马修从未见过这么血腥的厮杀,据说只有在第二次圣战中少数几个战场上,杀红了眼的双方纠缠在一起,才能打出七八成的损失比,至于那种十不存一的战役,每个经历过那样噩梦的士兵,都被称之为长年战争中的幸存者。

他的心灵几乎都要随对方的马蹄声而震颤起来,不过头顶上的巫师总算是给了他一些勇气,让他勉力命令自己的手下站稳脚跟,或许是前面逃兵们凄惨的下场给了这些麻木不仁的贵族私兵们一点刺激,马修的队伍之中总算是没有一个人转身后退,虽然步兵们瑟瑟发抖,阵形也歪歪扭扭,但这个反冲锋的三重长矛阵总还给了他们一点心理安慰。

马修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试图令自己紧张的心绪平静下来,所幸黑玫瑰战争之中的从军经历总算让他稍稍冷静了一些。

……

第三百七十三幕号角长鸣(四)

当前面的战场上最后一名贵族骑士也被一剑枭首时,那些白狮骑士果然马不停蹄,继续向这个方向杀了过来。对方的人数其实说不上多,但气势却无比惊人,河滩微微震颤了起来——白狮卫队是马下的骑士,但他们骑上战马时,一样是这个王国最强大的骑兵。

“放低……长矛……”马修感到自己的声音都走了调,计算是在第一次黑玫瑰战争中面对数不尽的骷髅大军,他都从未有在此一刻这么紧张过。

因为他明白,如果他在这场战斗中失败,那么他将不再有后悔的机会。

长矛手一排排压低了长矛,随后一道法术从天而降,落在这些劣质的长矛之上,让一排排长矛的矛尖上竟然闪烁起了淡紫色的光芒。“附魔法术!”马修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抬起头来,才发现原来一名巫师竟然对自己的队伍施了法,这个发现令他振奋无比。长矛手有了法术的加持,总算可以威胁到对方的骑士了。

固然或许不会令他就此取胜,但至少会让对手心生忌惮,如果他们能够直接绕开他,去捏他背后那些软柿子,那就再好不过了。

在这个紧要的关头,马修也不由得打起了保存实力的主意。

不过可惜,这个选择权却并不在他手中。

他很快就惊愕地发现那些白狮骑士仿佛对于他摆出的迎敌阵形不屑一顾,那些托尼格尔人的骑士们甚至并未稍作停留,就直接冲向了这边。

马修甚至好像隐隐听到一个人在发号施令:“……加速,冲锋!”

那是一个沉稳的,但听起来却十分年轻的男声。

“你们疯了吗!”马修几乎想要冲自己对面这些疯子大喊起来,无论如何,长矛手对于骑手的威胁还是存在的。在正常的战斗之中,就算是最激进的做法,骑士也要不断的调动长矛手调整阵型,然后一击毙命。

哪有这样直接正面上的?

但他却来不及想这么多了,因为威胁已经到了近前,每个长矛手都握紧了自己手中的长矛,马修也再一次拔出了佩剑。

他明白,成败在此一举。

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正当这位贵族骑士要高声喊出:“举起长矛——”时,忽然之间,他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因为他看到一道银色的波纹从那些白狮骑士之间横扫而出,正中他的身体,那一刻,马修只感到一股无法抵御的力量拽起了自己的手臂,倒转过紧握在他手上的长剑,一剑刺穿了他自己的咽喉。

“啊……嗬嗬……”

马修惨叫一声,徒劳地想要把剑拔出来,但所能抓住的不过只有喷涌的血箭而已。

他感到自己的力量正在消失,视野也在旋转着,他看到托尼格尔人的骑士冲开了因为失去了指挥而惊慌失措的长矛手,将那些可怜的人撞倒在地,践踏而死。

他看到那薄薄的阵形几乎一捅就穿,士兵们惊慌失措地逃窜着,尖叫着,撞向附近的友军。

马修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然而在他人生中的最后一刻,他看到什么东西划过了天际,从自己逐渐变得暗淡的视野之中滑落。

最后这位贵族骑士软绵绵地从自己的马鞍上仰面倒了下去。

但战场之上的厮杀才刚刚开始。

四道法术正从天空中交错而过。

那是四条横贯天地的银色之线,从萨萨尔德人的巫师手中施展出来,几乎拥有毁天灭地一般的力量。

四条光束从森林之中扫过,上百顷林地蒸发成了灰烬,法术如同利刃一样切割着土地,当它们扫过结冰的奥尔德河向白狮骑士们射来时,连河水都被生生切成了四段,河中冰流竟然蒸发倒卷,露出卵石遍布的河床。

但布兰多只冷然地看着这一幕。

这些人竟敢在他面前施展弦魔法,与学姐相比,这个水准的龙语魔法简直是贻笑大方。

他直接拔出了裁灭,这把漆黑扭曲的圣剑看起来像是一段废铁,但它弯曲的剑刃却孕育着裁断一切法则的含义。

展开上级权限。

切入第三层Tiamat网络。

截断魔力传输的源头。

一系列的举动在布兰多挥剑的一瞬间完成,四条银色之线在半空中支离破碎,但这还远没有结束——因为秩序与空间的联系同样也被切断,萨萨尔德人巫师的飞空术也同样失效,他们直接从半空中坠落了下来。

而这一次,不再有魔法护盾可以保护他们不受伤害。

白银之民的躯体从百米外的高空坠入地面,最终的结果也不过是化为一堆烂泥。

“下降!下降!”

“赶快下降,对手有禁魔手段!”

稍远离布兰多一些侥幸逃过一劫的萨萨尔德巫师被这一幕吓得心胆俱丧,远远地逃开来。而他们中的巫师首领则声嘶力竭地示意其他人立刻下降高度。

布兰多手中握着那把漆黑扭曲造型怪异的长剑,环视四周天空一眼,在白狮骑士所在的区域,再也看不到一个萨萨尔德人的巫师还敢停留在半空中。

……

“圣剑裁灭!”

另一个方向上的空域中,一名名灰袍或是蓝袍的巫师正在汇聚。但每个人都神色严肃,其中一些人更是紧皱着眉头。

“厄多,哈金斯死了——”

“还有德帕纳和卡拉也是一样。”

“拥有圣剑裁灭,对方应该就是那个人了。”

“他果然回来了,把所有人召集起来,埃鲁因人的斥候判断失误了,对方绝不是什么擅长幻术领域的剑圣。”一个威严的声音响了起来,让所有人都回过头去,看向发言者。

开口的人是霍利斯·芬恩,他是萨萨尔德人当中仅次于萨尔德男巫地位尊崇的巫师,也是此次行动的领头人。

这是个相貌严肃,容貌古板的中年男人,英俊的脸上有两道奇异的雪白眉毛。潜藏在这雪白眉毛下的锐利的眼神看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继续开口道:“那是时间与空间的要素之力,号称存在性之力以下最接近真理的法则,我们的对手强大异常,他说不定受过图拉曼的指点,我一个人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大人。”巫师们纷纷发表意见道:“我们也没必要和他单打独斗,既然目标已经出现了,我们是不是该通知另一方入场了?”

霍利斯点了点头:“我正有此意。”

而至于死在布兰多手上的那几个倒霉蛋,此刻倒没人再提起了。

那些学徒的死亡对于布加人来说不算什么大事,虽然白银之民每一个都高贵无比,但每年死在各种实验之中的学徒们也不再少数,在有能力成为正式巫师之前,就算是布加人自身,也不过只是炮灰而已。

只不过布加人对于正式巫师的要求,比凡人要来得高得多。

有也只有那些真正的巫师,才是最萨萨尔德联盟宝贵的财富。

而在奥尔德河两岸的原野之上,此刻托尼格尔人与南境大军的厮杀才刚刚拉开序幕。

连续两位领主的“牺牲”,终于为其他人争取了到了足够反应的时间。呜呜的号角声响起,除了少部分人第一时间选择了后撤之外,各色贵族军队在第一时间选择了服从号令从奥尔德河两岸向布兰多与他的白狮骑士们包围过来。

战场上形成了这样一幕奇景,奥尔德河北方的大军正在合拢,包围向战场上一个再细小不过的点,而在那一点的中央,是一支实力微弱到不能再微弱的托尼格尔人的骑兵。

“大人,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向前。”

“向前?”

面对着四面八方的重围,纵使是再胆大包天的人也难免会心生退意。虽然布兰多一手培养的白狮卫队的骑士们个个都是托尼格尔乃至于埃鲁因最优秀的一代年轻人,可面对眼下的战局也不免感到没有胜算。

布兰多回过头,看着自己身后那位骑士队长——那是个相当英俊甚至说得上有些漂亮的年轻人,稚气未脱,脸上还有淡淡的雀斑,头发有些卷曲,淡褐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异常坚定的光芒。

“害怕了?”

“当然没有……只是大人您……”

布兰多手持裁灭,指向前方:“那个盾徽上的棕熊是凯德家族的纹章,这个家族以盛产懦夫而闻名,他们竟也敢在你们面前耀武扬威。我要你们一往无前,从正面刺穿那些胆小鬼的阵形,在叛军的包围圈之中戳开一个口子,没有问题吗?”

骑士们深吸了一口气。

心中涌动着沸腾的热血。

他们将与这位埃鲁因最传奇的英雄一齐并肩作战,明明不过只是简单的两句话而已,却让他们感到自己仿佛已经无可战胜。

“吹号吧。”布兰多开口道。

骑士们回过头,将目光集中在年轻的骑士队长身上。后者默默从肩头上解下白色号角的带子,双手将这支号角托了起来。

广袤的原野上响起了另一种低沉的号角长鸣,声音呜呜地共鸣着,仿佛是凛冽北风的回响,在奥尔德河两岸回荡着。

骑士们松开了马缰,收剑回鞘,动作整齐划一地从马鞍下解下长矛。白狮战甲上的魔法符印在此一刻被激活了,魔法的光辉闪烁成一片。

而战马开始小步快跑起来,并逐渐再一次加速。

地面轰鸣作响。

……

第三百七十四幕瓦尔哈拉,抵达目标点(一)

北风中隐隐传来呜呜的声音,细微地穿过战场上的喊杀,混杂在漫天的雪花之中,飘落在残破的城头上。

尼玫西丝忽然竖起了耳朵,她从塔楼中站了起来,目光若有所思地看向射孔的方向。在那里,奥尔德河滩方向白茫茫一片,远处是东敏泰森林沉沉的阴影,如同阴云一般悬在天边,各色贵族的旗号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

“尼玫西丝女士,你现在不宜行动。”

赤铜龙雷托一走进塔楼内,便看到了女骑士的举动,忍不住提醒道:“你最好是休息一下,我们合兵一处之后还能支撑片刻的,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布加人好像离开了。”

“你听到了吗?”

“什么?”

“声音。”尼玫西丝回过头看着这位老兵,回答道:“是号角的声音,那是龙角长号的声音,比一般的号角音更低沉,我曾经在安培瑟尔的战场上听过一次这样的声音。”

雷托微微一怔,还以为这位女士产生了幻觉,不过出于礼貌,他还是侧耳倾听。但片刻之后,这位老兵面色一变,转身冲了出去。

尼玫西丝也跟了出去。

城头上正飘落着茫茫大雪,叛军的攻势好像暂时停息了,天空中布加人的踪影也看不到了,只剩下远处叛军的营地在雪中若隐若现。

两人站在城垛边注视着奥尔德河滩的方向,隐隐看到叛军的大军调动,那个方向好像正在发生着什么。

“看那边——”尼玫西丝忽然开口道。

雷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竟看到一面旗帜冲开了叛军的重重包围,那面旗帜在各色贵族旗号之中左冲右突,竟像是暴风雨之中的礁石,在惊涛骇浪之中屹立不倒。

“那个方向是……奥尔塔的援军?”他皱起了眉头:“人太少了,他们在干什么,这是送死!”

“不。”尼玫西丝犹豫了片刻:“那个号角的声音是……”

两人忽然怔住了。

“那是谁?”

“那支军队是谁在指挥?”

森林中的托尼格尔军人们面面相觑,他们的目光穿透重重的树影,透过林地注视着奥尔德河北岸那支杀入贵族联军之中的孤军。

那就像是一位陷入重围之中孤高的骑士,可他的对手竟偏偏拿他没有办法。

“他们杀穿凯德家族了,天那。”忽然有人惊呼道:“他们有机会了,那些该死的南方佬还没来得及重新调整阵型,玛莎在上,他们反应好快,完美的判断!这些骑士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但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每个人都屏息看着面前这奇迹般的一幕。

偌大的叛军大军竟然被区区百十人的骑兵所扰动了,整个巨大的阵线都在随这支孤军的左冲右突而调动,原本在各个方向上都在向南侵扰的叛军攻击锋矢,此刻竟然缓缓开始调头了。

而在各条战线上与叛军对抗的托尼格尔的守军则发现,他们面前的压力正在不断减轻。

当那呜呜的号角声在广袤的原野之上回荡而起的时候。

所有人心中都不由自主地产生了这样一个想法。

“反攻的时候到了——”

“那是召集号角。”有人反应了过来:“他们在呼唤我们!”

“我听过这样的号角长音,在安培瑟尔之战的战场上。”一个白狮骑士回想了起来,他微微有些激动地说道:“那是白狮军团的反攻长号,领主大人曾经带领我们在这样的号音之中对北方的贵族发起过反击!”

“那我们还愣着干什么?”

“看啊,他们打出旗号了!天那,那是什么旗号!”

一个人忽然尖叫了起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回过了头。

那惊涛骇浪之中飘扬的银色百合旗帜之旁,一面燕尾旗正在冉冉升起,那是一把利剑,与布契黑松叶的剪影,是金色巨龙的阴影,与血红色的鹫尾花的修饰物。

金色巨龙乃是卡迪洛索家族的家族纹徽。

而布契的黑松象征着一个传奇的开始。

利剑即是王国的象征。

鹫尾花修饰着卡地雷戈人的温文尔雅。

在整个埃鲁因王国,只有一个人配拥有这面旗帜。他是每一个埃鲁因人心目中的英雄,更是托尼格尔人神祇一样的存在。

每一个人都怔怔地站在原地,一时之间,他们竟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来表达此刻自己的心情。

直到另一声号角长鸣从敏泰堡之内传来。

远远地呼应着这声号角的长音。

两声号角的长鸣一高一低,在战场之上彼此应和着。托尼格尔人终于清醒了过来,每一个人看向自己身边的同伴与战友,从对方的眼中看到那种同样热血沸腾的目光。

“领主大人回来了!”

“为了埃鲁因而战!”

骑士们高喊着冲出了阵地。

从天空俯瞰,东敏泰森林之中仿佛是忽然之间杀出了一道银色的浪潮。他们的人数固然不多,但却在这一刻重重地击中了叛军正在转向的大军侧翼。

唐·希金斯爵士几乎听到自己牙酸碎裂的声音。

为什么会拦不住区区百十人的骑兵?十数名贵族领主的军队不断地涌上去,却不断地被对方所冲散,数千大军竟然会拦不住一支人数少于他们十倍的轻骑兵,甚至连限制对方的速度都做不到。

直到他看到来自于西尔曼北方的南方军团的银翼重骑兵团被这支区区百十人的年轻骑士打得七零八落,心中一直以来的信心终于轰然碎裂了。

那支轻骑兵正在再一次转向,他们的目标终于瞄上了他。

唐·希金斯爵士本能告诉自己绝不能后退——他是这个方向上这些杂牌军团的总指挥官,如果他的人马一退,那么引起的绝不是仅仅是一场溃败那么简单。

戈兰·埃尔森大公一定会要了他的小命。

可理智却被感性战胜了,因为他心中还有一个更深沉的声音在告诉他,如果他不退,他马上就要死在这里。

他下达了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命令。

逃跑。

唐·希金斯爵士与他的军队转身就撤,而整个叛军大军主阵的松动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在奥尔德河北岸广袤的原野上,这一时的后撤竟在顷刻之间演变成了一场雪崩似的溃败。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这莫名其妙的溃逃之中,就像是从某一个点开始,使得整个面都断裂、分崩离析了。

布兰多坐在马背上,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一幕。

在这个时代,贵族们的军队就是如此的垃圾,若不是他,他们早该在第一、第二次黑玫瑰战争中为玛达拉的亡灵所淘汰了。

可惜的是,这些人还并不自知。

不过他身边的骑士们却因此而兴奋异常,年轻人们本来抱着必死的决心,他们英勇无畏地陪同自己的领主大人冲锋陷阱,上涌的热血与加速分泌的肾上腺素让他们根本不畏死亡。

但谁也没想到的是,他们竟然成功了。

但他们明白,这是因为谁。

在他们向凯德家族的长矛手发起冲锋时,才发现对方根本不像是他们领主大人描述的那样是懦夫与胆小鬼——恰好相反,那个以棕熊为徽标的家族的士兵,个个都英勇无畏,几乎是他们见过的最好的贵族私兵。

但正是那一刻,一股强大的秩序之力忽然之间降临在了每一个人身上,当他们惊骇地回过头时,才发现他们的领主大人竟然能将法则之线延伸到百米开外的地方,并将他的要素力量加持在每一个人身上。

那一刻,胜负已定。

百十名白狮骑士的冲锋,在法则之力的加持之下,几乎相当于同等实力的百十名要素境的强者向凯德家族的长矛手发动的冲锋。

这个家族就算是再以英勇无畏著称,也无济于事。

年轻的骑士们根本不明白他们的领主大人赋予他们的这种力量意味着什么,因为这就像是千年之前克鲁兹人的炎眷骑士、风后的二十四位从者与他们的王的传说,如同任何古老的传说于神话一样,逐渐尘封于历史的尘埃之下。

这就是圣贤的力量。

当贵族联军的中坚力量被一举击溃时,战场上就再没有能够阻挡这支力量的存在。

战场上已是一片混乱,各色贵族的旗号裹挟在风雪之中纷纷向北逃去,布兰多命令白狮骑士的年轻人们并不仅仅锁定唐·希金斯的军队追击,而是让他们将战场上任何有可能重新组织起来的贵族军队冲散,让叛军没有办法再一次组织反击,加速对方败亡的过程。

很快,溃散的叛军渐渐分散逃向两侧,让出中间的道路来,布兰多抬起头来,注意到一两里之外的雪地之中,出现了一支井然有序的军队。这支穿着统一的灰色战袍的军队,乌蒙蒙一片笼罩在天边,骑士们看到对方的旗号,忍不住回过头对布兰多说道:“大人,他们是……”

布兰多摆了摆手,止住了骑士们的话。

他已经认了出来,那是燕堡的旗号,对于这支来自于北方的叛军他也早有耳闻,而且他还知道谋杀列文王子的计划当中也有这些人参与。

……

第三百七十五幕瓦尔哈拉,抵达目标点(二)

当燕堡的军队出现在布兰多视野之中时,一个巨大的声音从天空上传来:

“你果然在最后一刻回来了,托尼格尔伯爵,布兰多先生,剑圣达鲁斯之孙,就像一切童话与故事之中所描述的那样。它英雄的骑士,在故事的最后一刻回到这片土地上,来拯救那些受苦受难的人们。”

“多么圆满啊。”

那个声音在阴沉沉的天空中轰鸣作响,它冷笑道:“可惜的是,现实毕竟是现实,既然我们早已料到你可能会出现在这一刻,那么你不觉得你此刻独自一个人出现在这里,会显得太过托大了么?”

这时前方忽然响起了一片混杂着惨叫的惊呼声。

贵族的军队们好像在那个位置停下了脚步,并发生了一阵骚乱。布兰多举起手来示意白狮卫队的骑士们放慢步伐,他抬起头,已经看到那个方向上正在发生的惨剧——荒野上好像忽然之间打开了几个巨大的传送门,那些传送门缓缓转动着,一头头闪烁着水晶光泽的巨兽正从这些光门之中缓缓走出。

这些巨兽践踏进人群之间,好些贵族士兵直接被踩成了肉泥,虽然布兰多对这些自作自受的家伙并不怀着任何好感,但看到这一幕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天那,这是什么怪物!”

“是自己人吗?”

“那是燕堡伯爵的声音……”

“啊——!”

这时候尖叫声已经响成了一片,贵族领主们虽然恐惧于身后托尼格尔人的衔尾追击,但相较之下眼前的这些可怕的怪兽才是更加直观的威胁,他们推揉着后退,向着托尼格尔人的阵线漫了过来。

布兰多只让白狮卫队的年轻人们干掉了那些慌不择路、敢于冲向他们阵型的蠢货,至于其他人,他倒没有继续追击。事实上不止是他,整条战线上的托尼格尔人都停了下来,显然,每个人的注意力都为这些新出现的敌人所吸引了。

前方忽然响起了一阵新的惨叫与惊呼声,铺天盖地的正魇虫从另一个传送门中汹涌而出,这些没有任何感情,也几乎没有个体智慧的集群黄昏种自然而然地将眼前所见的第一目标当作了攻击的对象,于是首当其冲的便是那些逃得最慢的贵族们。

这些可怕的黄昏种本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冷酷的生物之一,它们飞快地震动着薄翼掠过战场,张开的前肢犹如锋利的刀刃,直接割过那些贵族与骑士们的颈项之间,南境贵族一片片倒下,传送门之前仿佛顷刻之间化为了一个血腥的修罗场。

“大人……”

布兰多拦住自己变了脸色的骑士们,他抬起头来,默默看着阴沉的天空。

而在那里,一个个环形的法阵正在展开,仿佛犹如一道银色的光束从天际远方飞射而至,穿过这些缓缓旋转的环形符文法阵,光芒在法阵之外重新汇聚,形成一艘艘银色的战舰。

但这些战舰悬挂的不是卡奈奇的银色独角兽徽记,它们银色的风帆上一只只漆黑的眼球,那个抽象的眼睛正用一种冷漠的神色注视着大地。

那是萨萨尔德人的舰队——

当这支庞大的舰队浮现在敏泰上空时,尼玫西丝当即就向城头下走去。但赤铜龙雷托一把在身后拽住她的胳膊,严厉地说道:“你要干什么,尼玫西丝小姐?”

女骑士沉默了片刻。

“我不能让布兰多先生独自面对这一切,哪怕是死,我也要这个王国死在一起。”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领主大人的……”

“雷托先生,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尼玫西丝皱了一下眉头,有些不满地答道。

“哈哈,的确只是个玩笑罢了。”雷托哈哈一笑,但他摇了摇头:“你不熟悉领主大人,你看他那个样子,这些可怜虫奈何不了他的。”

尼玫西丝微微愣了愣。

“领主大人这家伙什么都好,就是有个坏毛病,喜欢打脸。”雷托叹了口气:“要是我的话,我根本不会给那家伙说完这么多废话。他们死定了,你看着吧,尼玫西丝小姐,不过眼下我们的确有些事情可以做。”

“你的意思是什么?”尼玫西丝回过头,打量着这位十一月战争的老兵,她一直以为这些人不过是有些资历的老军人罢了,但关于长年战争幸存者的传闻,似乎的确像是传闻中那么的神奇。

雷托向北方努了努下巴。

女骑士回过头去,微微一挑眉。

“原来如此。”她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不管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我们的确可以放手一搏。”

说完,她一手按住自己的剑柄,以一个标准的骑士转身,向城楼下走去。不过雷托分明看这位女骑士转身时痛得都呲了呲牙。

真是个倔强的小姑娘啊。

他忍不住摇头想到。

尼玫西丝一步步走下楼梯,胸前的伤口的确是痛彻心扉,但一波波的痛楚对于她来说仿佛是没感受到一般,面不改色地走下了城楼。

“真是倔强的小姑娘啊。”

她听到一声轻笑。

这声轻笑令她忍不住一下子僵在了原地。女骑士轻轻吸了一口气,环首四顾了一周,确认四周没人之后,才用一种略微有些激动与惊喜的语气在自己心中问道:“你还活着,白葭女士?”

“我以为你不喜欢我的。”

尼玫西丝抿了抿嘴,没有直接回应这个问题,但她仍旧感到自己面颊有些发烫。

“我们是一个人,不存在什么喜不喜欢的问题。”

“你终于肯承认这一点了,你终于变得成熟与坚强了,尼玫西丝。”白葭微微笑着,语气像是在与自己不懂事的小妹妹说话。

女骑士却没有反驳,因为她感到那个女人的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要虚弱,这隐隐让她心中有一些不安。

“我是一直以来都很抗拒你,那只是因为我害怕而已,对不起……”

“你受你的梦境所影响,对于未来充满了悲观,你不相信一切,这真是像及了那个时候的我……呵呵。”白葭温柔地笑了起来:“不过这一切都是可以改变的,尼玫西丝,你应当明白,未来并非是一成不变的,命运之剑永远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我和苏菲——和布兰多他都坚信这一点,所以我们才永远也不会放弃对于明天的期望。”

思绪世界的黑暗之中,尼玫西丝感到有人握住了自己的手,那是一种纯粹的精神层面的接触,却让她感到内心一阵温暖。

“白葭女士……”

“叫我姐姐,好吗?”

“白葭……姐姐。”

“听好,尼玫西丝,我把我的命运赋予了你,这对于你来说不知是好是坏,在我所看到的未来之中,黄金之民的存在对于埃鲁因来说未必是一件好事,不过你要谨记,是我们创造了命运,而不是命运造就了你。”

“白葭小姐……你……”

“我可能要睡一小会儿,记得帮我向布兰多问好。”白葭温柔地答道:“我很看好你们两个,你们都是我最心爱的人,不必为我担心,因为我相信布兰多,他一定会找到救我的办法。”

一切声音都消寂了下去。

尼玫西丝怔怔地站在石梯之上,她手中握着一片雪白的雪花,正在渐渐消融。

……

战场之上的气氛近乎于凝固。

原野之上原本还彼此厮杀的双方,此刻却仿佛忽然之间放下了争端,残存的贵族领主与他们的军队们争先恐后地逃离那些可怕的怪物,他们重新掉头逃向南方,而他们原本的死敌——托尼格尔人的军队与白狮卫队的年轻人们,这一次却放了他们一马。

让这些残兵败将穿过他们的阵线,到后方去重新整队。有些人干脆就吓破了胆子,直接逃离了战场,但也没有人去理会这些人。

或多或少有那么一些人留了下来,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末日降临的绝望感。纵使是再愚钝的人,此刻也明白了过来,他们被利用了——

尤其是当他们看到那些可怕的怪物,那些冷漠的,高高在上的萨萨尔德人,心中不由得充满了恐惧与沮丧的感觉。他们甚至有些弄不明白,自己究竟被卷入了怎样的一场战争之中。

直到布兰多开了口。

“你的出现令我想起了一个自己的疏忽。”

布兰多语气十分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眼下局面完全无关的旁闻。但他平淡的开口,声音却传遍了整个敏泰的战场,如同在每一个人耳边响起。

这个发现令南境所有贵族之中与他为敌的人都大惊失色、瑟瑟发抖,而令他所有的盟友都感到震惊进而激动与兴奋。

因为这就是力量——

布兰多抬起头来:“万物归一会一般会在一个地区设置三位权限最高的代理人,在南境,这个代理人应当是安列克大公。而在安培瑟尔,还有一位圣殿的头面人物,我的疏忽是,以为剩下的那位代理人应当出自列文·奥内森王子身边。”

……

第三百七十六幕瓦尔哈拉,抵达目标点(三)

“但我没想过是你。”

布兰多又开口道,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半空中的每一个人,其中正包括那位新任的燕堡伯爵。对方与萨萨尔德人正站在一起,身上加持着飞空术的魔法光辉。

他的目光落在此人身上,淡淡地答道:“达勒男爵,燕堡伯爵的弟弟,我听说你不过是个沉溺于酒色的废物,没想到黄昏之龙会借助万物归一会找上你,我看你配不上那枚环蛇之戒啊。为了埃鲁因的布局,黄昏之龙真是下足了血本,可谓用心良苦。”

“闭嘴。”达勒男爵怒吼道:“我才是燕堡伯爵,我那个该死的兄长不过是偷窃了原本属于我的东西。”

但布兰多理都懒得理会他,直接将目光转到另一边,那里漂浮的白银之民的巫师们身上:“当然,还有萨萨尔德人,昔日高贵的白银之民,今天堕落到成为黄昏的走狗,原来萨尔德男巫和弗拉基米尔就是如此重现布加人昔日的光辉的?”

“真是令人贻笑大方——”

战场上一片沉寂。

几乎所有参与这场战争的埃鲁因贵族都在这一瞬间变了脸色,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一片轰然的议论声响了起来。

每个人都面面相觑,每个人都带着惊恐的神色,他们就算是愿意相信这位托尼格尔伯爵大人在说谎,但眼前的一切——那些可怕的怪物,无不在指向这样一个他们不愿意承认的真相。

每个人都瑟瑟发抖起来,他们虽然敢于参与一场推翻科尔科瓦王室的叛乱,但绝不会失心疯与异教徒甚至与黄昏之龙同流合污。

文明与毁灭,秩序与混乱,永远不可能站在同一个阵营。

“怎么会这样……”

“这些该死的王党,该死的戈兰·埃尔森大公,该死的北方贵族,他们骗了我们!”

“怎么可能,难道黄昏之龙又一次降临了吗,不,我还不想死!”

“够了,凡人——”

天空中传来有若雷鸣的声音,霍利斯自己都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与黄昏之龙的交易固然是互相利用,但这总是一个洗不去的污点,他也不明白萨尔德男巫与弗拉基米尔大人究竟是怎么想的,但身为萨萨尔德联盟的一员,他就必须维护这个联盟的利益。

令他感到震惊的是,这个人类竟然对于他们背后的交易如此了若指掌,甚至点名了燕堡伯爵背后就是万物归一会与黄昏之龙。那个该死的达勒男爵还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绝对不会有人能认出他的身份,萨萨尔德人需要为此付出的代价,最多不过是擅自干涉了凡人世界的运作而已。

干涉凡人世界的运作与与黄昏之龙勾结,这两者的罪行孰轻孰重,即使是霍利斯这样的小人物,心中也能轻易地分辨个清楚。

这位白银的巫师心中第一次动了杀心,他下意识地感到,眼下这些人恐怕都不能再活着了,最好是用法术将整个托尼格尔夷为平地。

想及此,他冷漠地开口道:“看起来你对我们还不很了解,你必须明白你现在所说的这些话,将成为这片土地为你陪葬的原因。”

“我当然了解你们。”布兰多答道:“萨萨尔德人的狗杂种们,你们在沃恩德干出屠城的事也不是第一次了,在银湾,在罗里尔平原,在白山,我岂能不明白你们心中所想,今天在这里目睹这一切的人,恐怕都会在你们的法术之下化为灰烬吧。”

他这番轻描淡写的回答,在贵族之中引起了轩然大波,所有人都脸色苍白,很多人在千年之后只记住了布加人的强大,却忘记了这些巫师们的冷漠。

有人已经开始脚下发软,准备逃跑,顷刻之间,战场上还剩下的贵族领主就少了三分之一。

但托尼格尔人却没有离开。

他们也无法离开,这里就是生养他们的故土,若是故土毁灭,他们在这片土地之上承载的一切,也会随之化为泡影。

他们有自己的家庭,亲人,朋友,所有的一切,都会灰飞烟灭。

与其逃避,还不如留下来面对。

至少他们的领主大人还在这里,托尼格尔人若失去了一切,但他们至少也还会在心中留下唯一的信任,无偿地信任他们的领主会带领他们走向胜利。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战场中央那个年轻的伯爵大人身上。

而对于那些逃走者,人们眼中只剩下鄙夷,甚至有些轻蔑——那些可怜虫竟然以为他们能够逃的远?

霍利斯却被布兰多的话梗住了——虽然说萨萨尔德人的确是从未把凡人放在眼中,当他们什么时候在罗里尔平原,在白山展开屠杀了?

这是赤裸裸的污蔑好不好?

当然,若是他要知道布兰多这是把他们未来将要干的事情也一股脑地套在他们头上,估计会气得吐血。有这么不讲道理的么?那根本还是还没发生的事情好不好?

然而布兰多本也没打算和这些人讲道理。

因为有的人根本不配讲道理。

“别再和他们废话了,霍利斯大人。”达勒男爵也被气得发抖,他想过种种与这位传说中的伯爵大人面对面的场景——就像是任何一个小人一样,他当然希望将这位传说中的英雄踩在脚下。

尤其是当得知对方还得了那位传说中奥伯古七世的掌上明珠,王国的骄傲格里菲因公主的青睐,这不由得更令他妒火中烧。

他可以说恨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人,在继承伯爵的权力上,他与自己的兄长竞争失败,进入王国政坛上流圈子也不得门而入,若不是他这之后独特的境遇,恐怕他这一辈子就是一个被遮挡在他人阴影之下的失败者。

这样的经历让他不自然地痛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成功者,这位传说中“好运”的伯爵大人自然也不例外。

但他怎么也没想过,自己不过就和对方打了一个照面,这位伯爵大人就表现得好像是一个先知与神棍一样,直接把他在所有人面前剥了皮。

那一刻,他只感到一股从头到脚的羞恼,与万物归一会勾结,成为黄昏之龙的爪牙。虽然达勒男爵从来没有为此后悔过,但那毕竟是见不得光的事情——关键是,对方究竟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这一切?

如果没有证据就随便开口,这不是信口开河是什么?

若是说对了还好,钥匙猜错了呢?那岂不是污蔑么?

达勒男爵羞恼至极,他狂怒道:“那家伙有什么资格说我们与黄昏之龙勾结,这根本就是信口开河!”

“信口开河?”布兰多笑了。

“莫非这些东西不是晶簇,那些杀人的怪物不是魇虫,还是说恕我眼拙,看不出这两种该死的怪物都是黄昏种?”

“你、你怎么会认识它们?”

达勒男爵目瞪口呆。

霍利斯也皱了皱眉头,虽然他也好奇于这区区一个凡人竟然能一眼分辨出黄昏种与通常魔物的区别。在情报当中,对方不过只是一个有些传奇经历的人类领主而已,但眼下对方所知的,显然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计范围。

这位萨萨尔德人的巫师头一次隐隐有些感到,他们的情报似乎出了一些问题。

不过更让他恼怒的是达勒男爵的愚蠢,若说之前还可以搪塞过去的话,眼下这一切岂不是等于说不打自招了?难怪这家伙一直以来都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简直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好了。”这个发现令霍利斯愈发觉得在这里与这个人类对峙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情,不过就算对方知道得再多,死人也一样无法开口。他冷漠了一挥手道:“你这些胡言乱语听起来十分新颖,不过我没多余的时间在你身上浪费,凡人,我们的交谈到此为止,接下来,就让你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真理——”

布兰多微微沉默了片刻。

当所有人都以为他也不得不在现实面前低头的时候,这位年轻的伯爵大人却一脸轻描淡写地抬起头来。

“真理就是人多么?”他答道。

“哈。”达勒男爵仿佛终于抓住了布兰多语言中的漏洞,他尖锐地讽刺道:“我们的伯爵大人今年几岁了,你不会天真到以为战场之上还是骑士般的决斗吧?”

布兰多摇了摇头,与这个跳梁小丑多说一句话都感到厌烦。

不过他还是问道:“我有一个问题问你,达勒,迪尔菲瑞怎么样了?”

达勒男爵愣了愣,然后才反应过来回答道:“你说我那个可爱的侄女,你放心,她还没怎么样。不过我很快就会找到她,哈哈,到那时候我可就不敢保证她能够完整地见到您了。”

“但你不会有机会了。”

布兰多答道。

“你说什么?”达勒男爵一时没听清楚。

但正是这个时候,布兰多却微微抬起了头。

在他目光注视之处——

阴沉的天空之上,一束绿光正从厚厚的云层之间坠下,笔直地落在战场的正中央。

一个空灵的、少女的声音响彻整个战场:

“跃迁坐标已确定,能量归递至86……77……65……40……33……11%,跃迁结束,开始重新实化,瓦尔哈拉开始扎根,重新计算坐标……”

“瓦尔哈拉,抵达目标点。”

……

第三百七十七幕至高的要塞

绿色的光辉淡淡散开了。

半空中浮现出了一道影绰的绿色虚影。

那像是一首飘散于风中的诗,壮丽而磅礴,参天的树冠展开着,如伞盖一般笼罩天空。雄伟而笔直的树干,挺直如云中巨塔。振翅的群鸟,环绕着云巅的森林,缓慢优雅,威严恢宏。

那是一座要塞,勇士的圣宫,英灵的殿堂。云中有层层叠叠的城垒,修筑于盘根错节的枝脉之上,而数不清林立的塔楼之中,一辆辆重型弩车正从中推出,那闪烁着点点寒光的,是钢铁的弩矢。

一排排身披轻甲的树精灵射手正走上城头,在射手队长的号令声之中,她们停下步伐,然后转向面向战场,将手中的长弓一角置于地面,整齐划一的动作,弓臂闪烁着柔和的银色的光泽,如林一般立了起来。

呜——

一声悠长的号角之音,回荡在北风之中。

战场上的每一个人都仰着头,张大了嘴巴,脸上露出呆滞的神色,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有人手中的长剑落在了地上,却浑然不知。

骑士们的坐骑纷纷不安地用四蹄刨着地,打着响鼻,但骑士们毫无知觉地握着缰绳,如同马背上的石像。

“那、那是什么……?”达勒男爵的嘴巴里足以塞得下一只鸭蛋,连眼珠子都突了出来:“那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他下意识想要去抓身边的人,但霍利斯一把推开这令人厌烦的家伙。这位萨萨尔德巫师首领眼中的神色已不是震惊可以形容,他马上转身向着其他人怒吼道:“快展开攻击,别让它定位完毕,这是最顶尖的位面跃迁法术!”

“啊,不行,我们被法术锁定了!”

“这是空间反制,所有锚定类法术全部自动失效!”

“念咒反应,用默发的施法方式——”

“也不可能,Tiamat法则的第二到第三层通道全部拥塞了,对方直接剥夺了我们的权限!”

“它在与我们争夺权限!?”

“它是谁,这怎么可能!”

“不,它封闭了所有与空间有关的通道……没有办法阻挡,空间法则在这里已经失效了……”

“那是……”

巫师们一片手忙脚乱。

但霍利斯已经默默停了下来,他回过身,看着这座仿佛正从幻想中走入现实的要塞,心中忽然明白了一切。

“停手罢。”他说道:“那是圣战要塞,它在这片领域直接拥有至高权限,你们拿它没办法的。”

所有人面面相觑。

霍利斯猛地一挥手:“还愣着干什么,让舰队准备迎敌!”

“燕堡伯爵。”他实在不愿意提起这个名字:“那位大人的全权委托我们辅助你,你明白让它失望的下场的。”

达勒男爵这才一个激灵反应了过来,狭小的眼睛里闪过忿恨的色彩:“我会叫他们好看的!”说着,他手臂上结晶状物微微闪烁了一下,向战场上的黄昏爪牙传达了自己的命令。

正在四处追杀南方贵族与士兵的魇虫嗡一声飞了起来,让那些幸存者侥幸逃过一劫。劫后余生的人们泪流满面地抬起头,看到那些怪物像是得到什么指令一般纷纷飞上高空,汇聚成一条洪流,向着那半空中的绿色虚影飞去。

“是托尼格尔人救了我们……”所有人心中竟同时生出这样一个想法。

瓦尔哈拉的庞大根系正在成形,盘卷的根须忽然向四面八方飞射了出去,“第七八九组根系坐标确定,展开另外七组根须,坐标是……”漂浮在树之大厅水晶塔顶端的少女面无表情地读出一组数据,光灵莫妮卡在她身边上下飞舞,尖叫道:“给它们一个好看,瓦尔哈拉!”

横向伸展开的根须像是一道抡圆了的巨臂,横扫出上万米。达勒男爵瞪圆了眼睛:“不!”但魇虫的大军已经被撞了个正着。在直径长达几十米甚至上百米的世界树根面前,魇虫不过是真正的虫豸,成百上千魇虫当即被撞得粉身碎骨,巨臂扫过之后,天空为之一清,魇虫大军的数量少了三分之一还多。

达勒男爵睚呲欲裂,但对他来说灾难尚未结束。地面上晶簇们并无单体意识,只盲目地向前推进,而从天而降的瓦尔哈拉正在扎根,根须伸展开之后重重落向地面。轰然一声巨响之后,瓦尔哈拉的根系犹如一道道巨鞭落入紫色的海浪之中。

奥尔德的原野之上晶簇的大军立刻四分五裂,然后天空为之一暗,因为整个瓦尔哈拉要塞正在缓缓下降。但所谓的缓缓下降不过是相对而言,方圆几十公里的笼罩范围根本避无可避——

“冷却液注入开始,魔力预计一分钟后告罄,全部坐标核对无误,断开魔力输出……”少女平静地说道:“瓦尔哈拉跃迁完成,冷却开始,预计重新充能在十五分钟之后完成。”

“多了好多养分!”莫妮卡兴奋得直挥拳头:“对方的指挥官一定是个蠢蛋!”

瓦尔哈拉在一声悠长的巨响之中,巍巍然地坐落在了战场中央,那伸展的树冠,犹如一位傲然的巨人。整座城市与要塞为之一颤,但它的设计者早考虑过这一点,大量石制化的拱柱结构让要塞稳如泰山。

半空中的达勒男爵看到这一幕时已经两眼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霍利斯一脸嫌恶地看了这家伙一眼,对于这个弱智已经厌恶至极,不过这个战场上少了对方却不行,他伸手一指,一道冰冷的射线打在达勒男爵脸上,后者惨叫一声苏醒了过来。

“让魇虫去拖住托尼格尔人的舰队,配合我们的舰队进攻,地面上晶簇还是占优势的,还有你燕堡能族大军,托尼格尔人的地面力量不值一提。”

达勒男爵一脸冷汗,连忙点了点头:“我明白,我明白,霍利斯大人。”

“举弓——”

林歌军团的副指挥官菲妮高喊道,这位身材颀长的树精灵少女将精灵皮靴踩在瓦尔哈拉的城头上,长发一甩,以一个优美的动作拔剑指向前方。

随她的动作,风射手们刷一声一排排举起了手中的长弓。

银色的弓臂上三个法阵依次变得明亮了起来。

魔矢术。

风之优雅。

克敌机先。

猎人父子同样在城头之上,站在矮人奥德姆身边,这位筑城大师此刻身披重甲,手中握着一柄小战锤,头戴一顶厚重的矮人盔,只露出两个圆圆的小眼睛。

少年激动得不能自己,而中年人却脸色苍白,矮人大师垫着脚用手扒着城垛,但仍旧看不到城下的景象,只能急切地嘟囔道:“快告诉我,外面怎么样了!?”

菲妮优美的好像唱歌一样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

“放!”

一片吱吱嘎嘎的响声传来。

少年只听到呼一声风的尖啸,仿佛真有一阵狂风刮过城头,成百上千支羽箭一下子飞射了出去,缩小成数不清细细密密的黑点,连天空都为之一暗。

魇虫正分散开来向瓦尔哈拉的树冠上层突进。箭矢的风暴迎面扑来,首当其冲的几十头魇虫顷刻之间扑扑扑身中十数支箭矢,魔化的箭矢在击中目标之后立刻炸裂开来,即使是黄昏种,也一样被炸得血肉模糊。

第一批魇虫好像下雨一样掉了下去,但对于这支大军的总量来说这点儿损失微乎其微。

“举弓——”

“破甲箭,换第二组附魔方案。”

菲妮见状皱了皱眉头,立刻下达命令道。

一个优秀的弓手在一分钟内可以射出十二支箭,但对于树精灵来说那远不是她们的极限。而对于加持了风之优雅的瓦尔哈拉专属军团——风之射手来说,精灵少女们的极限射速只取决于她们还有多少箭矢。

魇虫大军还未冲过第一波箭雨构成的风暴,第二波箭雨便已经迎面扑来。

达勒男爵才刚刚露出端倪的微笑,凝固在了脸上。

这波箭矢附魔了迟缓术与施加重力,魇虫大军掉落的数量比先前更少了,但被击中的魇虫速度明显为之一缓,与其他的虫群分离开来。

仅仅是一个呼吸的时间,第三波箭雨如期而至。

少年吃惊地叫道:“她们每个人都可以分辨不同的目标,怎么做到的!”

“她们是精灵,每一个人是天生的射手,蠢!”中年猎人没好气地答道。

“精灵也做不到,是瓦尔哈拉为她们指定的目标,这就是圣战要塞的力量!”奥德姆扒着城垛,一跳一跳地抱怨道:“你们就不能告诉我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抱歉,奥德姆先生,我实在是惊呆了。”少年不好意思地答道:“奇怪,那些怪物为什么不攻击我们,它们正在往树冠上飞去。”

“它们要攻击我们的港口。”奥德姆大声说道:“一群白痴!”

不断有更多的魇虫被击中,速度的变化令整个魇虫大军的阵形发生了极大的差异,它们原本的进攻锋矢此刻变得层次分明起来,竟隐隐被拖成了一条长蛇的形状。

纵使是无能如天上的达勒男爵,此刻也看出了问题的所在,但他却急得好像热锅上的蚂蚁,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眼下的窘境。

菲妮冷笑着吹了一声口哨。

……

第三百七十八幕力量

冬日的阳光忽然微微一暗,树冠上层一声呼哨,好像是无数飞鸟正振翅高飞,猎人少年下意识地仰起头,看到无数光影交错的剪影正从头顶上飞掠而过,他呆滞地张大了嘴巴。

“飞……飞马!?”

“是御风驹,那些该死的弱智完蛋了!”奥德姆大声抱怨着说:“但我却什么都没看到!”

“但它们在天上啊!”

“我不知道,我只看到一片漆黑!”矮人大师没好气地答道。

少年赶忙把矮人厚重的头盔给扶正。“噢!”奥德姆发出一声惊呼:“天那,我没注意到这个问题,大概是我太着急了,十分感谢!”

“哈哈哈,白痴矮人!”菲妮的调笑远远地传了过来,精灵少女笑得前仰后合。

“啊,该死的小丫头!”奥德姆气得直吹胡子:“你等着,我会叫你好看的。”

“咯咯咯,你可打不过我,尊敬的奥德姆先生。”

少年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两个人的中央,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中正在发生的那场大战。

“女武神卫队!”

瓦尔哈拉城内,绝大多数人都躲进了屋子里,或者临时的避难所中。街上的作坊与店铺也都纷纷关门,但每一个人都躲在门窗背后,默默地注视着这场关系到他们未来的战争。

但树冠层上的女骑士们出现的那一瞬间,整座城市的背后都掀起了一阵小小的欢呼。

诗蔻蒂与诗嘉古尔昂然挺立于燃烧着白色火焰的英灵战马之上,她们手中的长枪闪烁着诗篇之中的银色光辉,翼盔之后,编成长辫的金色长发在随风飞舞,她们手持小圆盾,在她们身后,是几百名她们的姐妹们。

来自于上古时代的英灵女战士们,奥丁的女武神们。

诗蔻蒂冷漠的目光巡视着战场,当她注意到迎面扑来的魇虫大军时,天青石一般的眸子里不由得闪过了一丝轻蔑。

“姐妹们!”她用长枪指着那些不成阵形的对手,威严的声音高喊道:“为了瓦尔哈拉,为了英灵殿,冲锋——!”

一道道银光从天空之上倾泻而下。受菲妮有预谋地利用迟缓术与重力加持拖累的魇虫大军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防御,更不用说它们在单体实力上也并不强于对手。

在拥有母虫的时代,魇虫还是黄昏的大军之中最强大的存在,但那个时代与神民们埋葬的光辉时代一起,早已远去了。

女武神们的攻击锋矢好像是一道利刃,直接从这支大军之中一切而过。

魇虫好像是下雨一样往下掉落。

“胜利了!”

瓦尔哈拉城内的人们兴奋得尖叫。

城头上的猎人少年也在尖叫,他欢呼雀跃着,在他身后,他的父亲默默地看着一幕,心中却微微起了一丝涟漪。

他不禁回忆起了自己的少年时代,那个时代,埃鲁因还有两位真正的英雄。每个人心中都拥有一个复兴的希望,在两位大人的带领之下,一切仿佛都是那么的美好。

达勒男爵脸上的汗水汇聚成溪流,溪流又汇聚成小河,他脸色苍白得好像一张纸,回过头用哀求的目光看向霍利斯,但巫师们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霍利斯对此人已经失望透顶,他现在已经不指望魇虫能发挥什么作用,对手竟然有那么多女武神,这也是预先他们所没有想到的。

而且更关键的是,这座要塞看起来完好无损,之前派遣去执行破坏任务的同僚们,估计都已经凶多吉少了。

他没想到战斗竟然会演变眼下这一幕,这场大战毫无疑问已经陷入了苦战之中,现在唯一的优势是地面上的晶簇大军。若传闻没有出错的话,托尼格尔人无论是白狮卫队还是穴居人、抑或是那些半人马战士,都远不是晶簇的对手。

他抬起头来。

瓦尔哈拉的树冠层正在缓缓张开,伸展的枝叶内展现出了一个庞大的球形空腔,树顶的狂风拂过,上千面风帆竟闪烁起一片粼粼银光。

那是托尼格尔人的舰队。

那支舰队强大得令霍利斯都感到棘手,它的旗舰一度曾经是卡奈奇浮空舰队中的主力舰与指挥舰,卡奈奇人根本就是将他们的备用舰队直接赠送给了托尼格尔人。这是战场之上对手唯一可以决定战局的力量,必须要限制住它的发挥。

他打了个响指,一个小型法阵浮现在他不远处,缓缓旋转着的圆盘形魔法阵中传来一个恭敬的声音:“尊敬的霍利斯大人,冈萨雷斯等待你的命令。”

“令你的舰队展开,抢占上风位。”

“遵命,愿知识的光辉与您同在,大人,保佑我们轻易击败这些乡巴佬,请您拭目以待。”

“小心一些,对手没你想象中那么弱,我要求你不得主动展开进攻,尽量在有效射程之内牵制住对方,令托尼格尔人暴露出侧腹。”

“如您所愿,大人。”

霍利斯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班西亚人虽然也是凡人,但他们自愿成为萨萨尔德人的附庸早有多年历史,用起来也比这些蛮荒之民好用得多。

至少他们懂得服从与纪律的重要性。

天空中两支银色的庞大舰队都在各自寻找着自己的最佳阵位,萨萨尔德人的舰队显然要优势得多,它们先抵达战场,先展开阵形,而托尼格尔人的舰队却还在缓缓编队地出港。

“咦?”

霍利斯忽然微微一怔。

他看到托尼格尔人的舰队竟然三三出击,如同游鱼一般在港口之外环绕飞行,这是布加人的海军战术之中经典的对地攻击的队形。

他们明明还在自己舰队的打击范围之下,直接无视了头顶上的威胁?

“托尼格尔人疯了吗?”霍利斯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下一刻,托尼格尔人的舰队齐射开火了。

魔法与炮弹像是一场飓风扫过战场,对地面上正在行进的军队产生了毁灭性的打击,上百头晶簇巨兽在这一波齐射之中灰飞烟灭。

“不!”达勒男爵脸都快扭曲了,他冲上来一把抓住霍利斯的胳膊:“你们的舰队在干什么,快阻止他们!”

霍利斯一把甩开这家伙,直接一记法术将他定在了半空中:“闭嘴,我知道该怎么做,你这个该死的蠢货!”

其实不需要他下达命令,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老舰长,冈萨雷斯绝对不会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托尼格尔人的舰队在天空中形成一片闪烁的菱形,他们的炮口几乎全部指向地面,对于不会反击的对手,没有任何人会手下留情。

“打开全部炮门!”

“让巫师学徒们全部上甲板!”

冈萨雷斯叼着烟头,直接走上了甲板,通过魔法传讯的魔法阵向整个舰队下打着命令。

他拎起怀表,指着滴答滴答响的指针,大声说道:“我给你们三分钟,三分钟之内完成齐射准备!”

萨萨尔德人的舰队缓缓转向,露出了整齐的战列线,几十艘护卫舰随着领对的主力战舰转过侧舷,水手们打开一扇扇炮门,露出了数不清黑洞洞的洞口。

魔法大炮正一门门被推上炮位,甲板上的附魔弩炮也调整好了方向,每个魔法阵位上都站好了战备巫师,他们手中的法杖杖头的水晶正闪烁着耀眼的光辉。

“时间到!”

“开火——”

天空之上好像升起一道云墙。云层之间火光闪烁,数不清的炮火与魔法忽然之间突破了翻卷的烟云,形成一道道银色光迹,连向瓦尔哈拉树冠下正在不断下降高度的托尼格尔人舰队。

然后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彻天际。

但炮火并未击中托尼格尔人的舰队。

一道淡绿色的光障从整个瓦尔哈拉的树冠层上缓缓展开来,“要塞防御系统展开,准备承受第一波攻击,攻击抵达,能量归递至13.11……12.07……11.9……10.0%,魔力反应结束,重新统计损失报告。”

光障之上爆发出一阵耀眼的闪光,但魔法与炮火的爆炸之后,烟云缓缓散去——瓦尔哈拉巍然不动,在其庇护之下的银色舰队巍然不动。

“哈哈哈哈,他们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莫妮卡兴奋地在水晶控制台上直打滚,她向面色平静的少女挥舞着拳头尖声叫道:“你太棒了,瓦尔哈拉!”

少女只是面无表情地整理出瓦尔哈拉的受损报告,那是一张雪白的纸。

城头之上,少年面色苍白地按住自己的胸口,但等到最后的一刻,他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一次,他没有尖叫,也没有兴奋地大喊,只是忽然平静地放下了双手,而手中——握紧了双拳。

在那一刻,少年心中好像多了什么东西,那是一些过去他所从未想象过的事情。

他终于看到了,那是埃鲁因的力量。

半空之上,巫师们一片沉寂。

萨萨尔德人的庞大舰队也整个沉默了片刻,甚至一时都忘记了第二轮射击。

霍利斯面沉似水地看着这一幕,他缓缓伸出手,一只红玉般的法杖凭空浮现,出现在了他雪白修长的手心之中。

“我早该知道如此,这才是圣战要塞真正的力量——”他回过头,目光一一扫过自己的同僚:“跟我来吧,到我们上场的时候了,让凡人们见识一下萨萨尔德人真正的力量。”

……

第三百七十九幕超凡

环绕在瓦尔哈拉上空,一个个银色的光门打开了,一位位巫师从中跨步而出,凌空站立着,手持法杖,长袍在凛冽的北风中猎猎作响。

“Tissadormara!”(以星之名——)

一位巫师高举起手中的法杖,杖头上的宝石闪闪发光,银色的光束从宝石之中激射而出,射向另一个方向。

“Natazzvro!”(天琴座,十二女巫星座的一个)

顺时针方向上的第一位巫师同样举起法杖,以手中法杖上的宝石对准那束射来的银光,光穿过宝石,立刻折向另一个方向。

一名名巫师先后伸出自己的法杖。天空之中,红袍的律境秘行者、蓝袍的高塔幻术师、灰袍的灰法师,各色法袍交相辉映,而当银色的光束每穿过一个人的法杖,它便更快地折射向另一个方向,一次次折射,直到最终形成一个被不断分割的圆形。

一个环绕瓦尔哈拉上空的巨圆。

霍利斯最后举起自己的法杖“托格里芬”,银色的光束穿过杖头之上如梦幻般环形的天青之泪,为这个巨圆划上一最后一笔。

他以冷漠的银色目光注视着下方的巨树,微微将手中的法杖一偏。

“NatadorShlari。”(北风之冠冕,)

“FishionraTadori。”(大地之权杖。)

“Flame-Eaam-Oss-Vit'ss。”(四方之元素,)

“TissadorliAry!”(众星之指引。)

一束璀璨的光芒从天青之泪上射出,直指向巨圆的圆心一点。

一个巨大的银色符文出现在了巨圆之上——Flame(火焰),以它为中心,银色的光环忽然向外扩张出一环,数不清的奥秘符文自然在环内形成——那是一个法阵,接着十七个与之相连的法阵依次成形。

树之大厅内,光灵们已是一片兵荒马乱。

“这下完蛋了,嚣张过头了!”莫妮卡吐了吐舌头,她一把扑在控制台上,将几乎所有的水晶都拍入凹槽之内,大声尖叫道:“瓦尔哈拉!”

“警告,侦测到强烈魔法波纹,预计启动第三层护盾——目标判断为弦魔法,元素系攻击,强度十三阶,魔力波纹反应侦测为坠星之击。”少女波澜不惊的声音回响在树之大厅之内。

“快,演算一下还有多少能量?”

“能量剩余11.3%,预计可以抵挡十一阶或以下攻击烈度。”

光灵小姐一拍自己的额头:“要死了,快通知领主大人——!”

北风呼啸着。

战场之上一片寂静。

无论是托尼格尔人也好,还是南境贵族、骑士与私兵也好,每一个人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这样的战争,早已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天空正在呈现出第二符文,用光所谱写的文字:Eaam。(大地)

“大人……”

骑士们回过头。

布兰多拍了拍自己年轻的队长的肩膀,他抬起头来,眸子里倒映着那张银色的网络。但他看到的,却并不是萨萨尔德人的魔法,而是灰色的天空,苍茫的平原,长风万里。

他闭上眼睛,轻轻地一呼,一吸。

涌入肺部的是冰冷的空气,是凛冽北风的气息。它来自于遥远的安泽鲁塔高原,越过温暖的闪耀之海。海面上粼粼波光,海面之下,洋流的方向,娜迦的族群正在向南迁徙。它来到这里,带来了北国的风讯。

布兰多亲眼看到这一切,他的目光犹如贯穿了平原与山川,贯穿了天空与大地,沃恩德的一切,皆在他眼底。

他一呼,一吸。

战场上的风忽然静止了。

风静止了下来,飘落的雪花也静了下来。人们愕然地环视着四周,奥尔德两岸的树林,雪花静静地飘落。河水好像失去了声音,碎冰在水面上相互撞击,然后被漩涡吞没。每一片针叶都静悄悄的,无声地低垂着。

“啪嚓——”

一道裂痕出现在法杖之上,霍利斯愕然地抬起头来。

他看到阴沉的天空中云层正在缓缓流动着,雪花仍在飘落,但不知什么时候,万物的风已经停息了下来。

在上千米的高空,竟然不再有风流动了。

“这……是……”

布兰多睁开眼睛,深褐色的眸子内,倒映着一条近乎笔直的天际线。

他缓缓翻身下马,从马鞍上解下圣剑裁灭,缓缓收剑还鞘,将带带子的剑鞘举过头顶,反过手挂在身后。

年轻的白狮骑士们,托尼格尔人,埃鲁因南境的贵族们、骑士还有私兵,战场上远远近近的人们,都注视着他一个人的动作。

而布兰多抬起了头。

整个世界在他眼中已经是另一个样子,它不再有山川与河流,不再有流动的风与水,不再有火焰与大地,不再有一切的元素与物质。

树木消失了,森林消失了,远处的格拉哈尔山脉消失了,整个托尼格尔依次消失了。

一个由无数银色的线条彼此交织、无数的节点所联系在一起的世界出现在了他的眼中,这个世界将不再具有实质性的力量,但真理与法则,就是它的一切。

圣贤的领域。

布兰多踏出了一步。

紫色的浪潮正无声地逼近瓦尔哈拉,要塞的墙垒之上已经布满了树精灵与半人马,罗林特和小蒙托洛并肩站在一起,手中握着布兰多赠与他们的佩剑,紧张地看着这一幕。

在他们不远处,哈因夫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手与女剑士彼此紧紧握在一起。

天空中正在呈现出第三个符文。

万物的风,这个世界上最自由无拘的元素。

“啪擦——”

又一支法杖断裂的声音。

霍利斯回过头,这就像是一个连锁反应的源头,一连串的断裂声响了起来,他看到一支支法杖在自己的同僚们的手上连锁断裂了。

萨萨尔德人愕然地看着这一幕的发生,他们几乎无法做出任何反应,时间仿若在那一刻放缓了它的步伐,在缓缓流动的时光脉络之中,轰然一声巨响,瓦尔哈拉上空的第三枚巨大符文断裂消失了……

所有巫师都喷出一口血来。

他们同时感到风元素消失了。

它正在被一种莫名的力量排挤出了这片土地。

“天那,这是怎么回事……?”

“有人剥夺了我们的力量!”

“我感受不到风元素的存在了……”

“这是高层次力量对低层次力量的直接排斥,有、有圣贤在这附近……”

巫师们看着自己手中法杖的灰烬,脸上露出苍白的神色,忍不住下意识向四周看去。

但霍利斯心中却紧紧地收缩了起来。“小心!”他回过头狂吼道,地面上爆出一点闪光,一声惨叫,一道狭长的剑光与一位秘境律行者交错而过。

那人脸上露出愕然的神色,然后他的头颅缓缓向下垂去,直到从脖子上掉落下来。无头的尸体软绵绵地坠向地面,很快就变成了一个细小的黑点。

而他原本所站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持剑的年轻人。

年轻人背对着所有人站立着。

圣剑已在背后归鞘,大衣的衣角因无风而低垂着,一动不动。而握住剑柄的手,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节苍白,静静地放在裁灭扭曲、怪异的护手之上。

“圣……贤……”

霍利斯几乎是从牙缝之中挤出这两个字来。

布兰多摇了摇头,平静地问道:“什么是力量,萨萨尔德人?”

“大言不惭。”霍利斯身后忽然之间展开了七个不同的法阵:“禁锢,重力加持,迟缓,行动预知,法则解析,心智感应,禁止领域——”

连续七个法术依次降临到布兰多身上。

只可惜布兰多不过轻轻用手一扫,这些法术全部都分崩离析。

霍利斯眼睛微微一眯,心中警兆顿生,他后退一步,却根本动弹不得,这位萨尔德男巫最信任的副手脸色霎时间变得一片雪白。

他一下就明白了什么……

只慢他一步,其他巫师们也纷纷开始施展自己的法术,然而还没等这些人完成法术,忽然之间整个人化为一团火焰,惨叫着跌落云端。

这惨烈的一幕竟让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地停下手来。

“这、这是……”

“神力……”

“这怎么可能,神祇们早就离世了!”

他们忽然止住了话头。

巫师们一个接着一个,面色变得一片惨白。

布兰多没有再开口。

他默默地侧耳倾听着,天空中并没有风流动,但他却仿佛听到了一个声音。那是一种隆隆的轰鸣声,从整个天地之间回响而来,仿佛是一个世界的搏动。

一下,一下,每一下都强劲而有力,就像是锻锤击打着他的身躯,令他的血液共鸣着,仿佛沸腾起来,发出同样轰隆隆的震响。

布兰多缓缓转过身来。

巫师们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因为他们首先看到一双黑色的眼睛,但渐渐融入了银色的光芒,那银色之中仿佛夹杂着一缕金辉。

金色的辉光越来越盛,最后完全笼罩了布兰多的目光。

霍利斯只感到自己的心脏怦怦直响,仿佛随时都会挣脱胸腔的束缚,跳出胸膛之外。

砰、砰、砰,整个战场都笼罩在那巨大的轰鸣声之下,那是心脏的有力搏动,但并非是霍利斯的,而是属于某一个伟大的意志。

“血脉重塑……”

“融合法则……”

“完美躯体……”

霍利斯觉得自己一定是要疯了,为什么一个凡人能够做到这样的一步?为什么在圣者的年代之后,一个凡人能够重新挣脱Tiamat法则的束缚?

为什么区区一个凡人竟然能够一步越过黑铁与白银的界限,踏入黄金的领域。

那是存在性之力以下最强大的存在。

他简直不敢置信,自己竟能亲眼目睹一位半神的诞生。

众神离世之后一万年。

这样的力量竟然又一次回到这片土地之上。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了?

霍利斯眼睁睁看着那个年轻人转过身,手轻轻一挥,瓦尔哈拉上空那个巨大的银色法阵便在一阵吱吱咯咯的脆响之中支离破碎了。

仿佛它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所以明白了么?”布兰多淡淡地开口道:“连自己都无法坚持的人,是永远也不可能理解这个世界本来的含义,而法则背后的真理,自然也与你们无缘。”

“萨萨尔德人自己选择了一条毁灭的道路。”他用一种冷漠的眼神看了这些巫师们一眼:“你们沾沾自喜的,不过是灭亡之前的疯狂而已。”

“不——”

霍利斯用尽全身的力量高喊道。

但熊熊烈焰已经从他体内喷涌而出,顷刻之间便将他烧成了灰烬。布兰多转过头,三十二名萨萨尔德巫师还未来得及转身,便已经在火光之中燃烧殆尽。

布兰多默默地翻过手掌。

肌肤之下,正流淌着淡淡的金色光脉。

……

第三百八十幕瓦尔哈拉攻防战(一)

瓦尔哈拉要塞正面轰隆隆作响,在此一刻地面上的战斗也终于打响。

老矮人奥德姆扒在城垛上,一手扶着自己的矮人盔,中年猎人在他身后托着他。他看到紫色的晶簇如同洪流一般涌向城下。而在那些水晶怪物之间,一头可怕的巨兽正一头撞向附近的一座塔楼,令整个城墙都为之一颤,连忙高声叫道:“快放我下来,那些该死的东西攻上来了,拿我的锤子来!”

中年猎人连忙放开这家伙。奥德姆向后小跳一步从城垛上退了下来,整理了一下变得歪歪扭扭的铠甲,对猎人说道:“万分感谢,你的力气真大。”

中年猎人将那柄小战锤还给矮人,谦虚地答道:“这不算什么,山里的野猪比你重多了。”

奥德姆毫不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满意地点点头:“不过下次托起我的时候能不能换个方式,没有矮人会想被人当成一个麻袋。”

远处忽然传来一片惊叫声,三人回过头,看到六头有三米多高的昆虫状晶簇正在爬上城头。披着银色盔甲的半人马战士正在连连后退,精灵射手们张弓搭箭射出一波箭雨,但附了魔的箭矢落在晶簇头上也只是叮叮作响,被弹开至一旁。

“看我的!”奥德姆大叫一声,掂了掂手中的战锤,抡圆了臂膀一锤向其中一头怪物丢了过去。表面刻着白银符文的战锤“砰”一声击中那晶簇的头颅,竟发出如同雷鸣一般的巨响。那怪物尖叫一声,头颅上喀嚓出现了一条裂缝,仰身跌下了城墙。

奥德姆将手一招,落在地上的战锤应声飞回他手上。老矮人稳稳地握住战锤,忍不住兴奋得大叫:“尝尝我奥德姆大师的杰作——风暴之锤!”

说完他如法炮制,又一锤砸下另一头晶簇。这时候精灵射手们终于反应了过来,菲妮也张开羽翼斗篷纵身一跃,滑翔来到这边的城墙之上,大声指挥道:“换共鸣箭矢!”

风射手齐齐后退一步,换上第四组附魔方案,一轮齐射,总算是把这四头晶簇巨兽给打下了城墙。

“哈哈!”矮人忍不住哈哈大笑:“看起来我这把老骨头还没有想象中那么老嘛!”

他还对菲妮大开嘲讽道:“看起来你们这些树钎子脑子也没好到那里去嘛?”

但这时候天空微微一暗,躲在一旁的猎人少年见状不由得大声提醒道:“小心,奥德姆先生!”

奥德姆一抬头,便看到一头魇虫从树冠层上俯冲了下来,举起的两道镰刀般的巨刃向他横扫了过来。

他避无可避,但一支利箭这时却正中那魇虫的复眼,后者尖叫一声,生生在半空中滚转了一圈。巨刃也险之又险地从老矮人身前扫过,奥德姆吓得大叫一声,他还没有喊完菲妮便已经飞扑过来带着他向一旁滚去。在半空滚转的魇虫前肢一挥,刃风刷一声从两人之前所在的位置扫过,留下一条深近半米的刻痕。

“呸呸呸。”老矮人吐着沙子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嘴硬道:“先说好,我可不会感谢你。”

“不稀罕笨蛋的感谢,享受旅行吧。”

“什么!?”

菲妮用背顶着城垛,一脚踹在老矮人的屁股上,后者惨叫一声,顿时像是一个装满了苹果的木桶一样朝着楼梯滚下了城墙。

这时候魇虫已经调整好了姿态,再一次向这个方向扑了过来。但精灵少女灵敏地向一旁一跃,然后张开风之斗篷跃向另一侧的塔楼。她举起长弓正准备回身反击,然而正在这时一束耀眼的闪电从塔楼之中射出,正中那魇虫的头顶。

菲妮感到自己身子一软,竟跌入一个人温软的怀抱中。她鼻端嗅到一阵苹果般的清香味,抬起头来,才看到红发的山民少女一手接住了自己,茜微微皱着眉头,一手握着战戟向那头魇虫迎了上去。

后者被闪电打得失去了平衡,正摇摇晃晃地落在城头之上,茜大步向前,手中的天青之枪犹如一道闪电刺向那怪物,咔嚓一声巨响之后,那魇虫竟被她一枪钉在了城头之上。

“茜小姐!?”

菲妮惊叫一声。

山民少女这才将她放了下来,她看了看后者,像是在确认对方有没有受伤。

“啊,我没受伤。”菲妮红着脸答道:“不过可怜奥德姆先生可就不好说了。”

“啊,该死。”老矮人躺在一堆撞碎了木桶之间,身边堆满了散发着恶臭的咸鱼,痛苦地呻吟道:“你就不能换个温柔点的方式送我下楼梯么?”

“这已经是最温柔的了。”菲妮拉了拉下眼皮,冲他扮了个鬼脸。

这时灰狼佣兵团的众人也从塔楼之中跟了出来,茜确认菲妮无碍之后,才回过头对他们说道:“你们带奥德姆先生回第二道城墙之内。”

“我们也来帮忙吧。”猎人少年这时候赶忙说道:“虽然我和我父亲参加不了战斗,但我们总可以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茜看了他们一眼,她对瓦尔哈拉城内的居民并不熟悉,只是有些疑惑地看向菲妮,不解为什么这时城墙上会有两个平民。

“啊,他们就是那两个猎人,茜小姐。”

茜这才明白过来,她并没有直接回答少年,但还是对他点了点头。

一行人立即忙碌了起来,菲妮却有些不解地问道:“现在就要放弃第一道城墙了吗,我觉得我们还能抵抗一下啊。”

茜点了点头,她从腰包之中掏出一枚水晶球,托在手心中。水晶球立刻散发出微微的光芒来,光芒中呈现出瓦尔哈拉城外的投影,看视角是从天空之上的浮空舰拍摄的,投影的正是此刻瓦尔哈拉的战局,可以清楚地看到在其中几段城墙之上,巨大的晶簇攻城兽已经冲开了外墙,数不清的小型晶簇正在涌入第一段城墙之内。

这段影像只持续了片刻,片刻之后,影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女孩的身影。

菲妮认出对方的身份来,正是芙妮雅。

“芙妮雅?”

“是我,菲妮姐姐。”菲妮雅回答道:“现在我正在奥德姆要塞,能够委托你马上将风射手的大家撤退回第二道城墙之内吗?”

菲妮微微一愣,立刻反应了过来:“我们是要把这些怪物引到第二甬道去么?”

菲妮雅抿嘴一笑:“你可真厉害,菲妮姐姐,正是这样的。”

“好勒。”精灵少女两眼弯弯笑得好像月牙,她心中微微有些激动起来:“交给我吧,芙妮雅。”

轰然一声巨响,一头晶簇巨兽终于撞塌了塔楼,随着它缓慢沉重的步伐踏入城内,从城墙的塌口之处无尽的紫色浪潮已经一涌而入。

“撤退!”

“赶快撤离,到第二城墙上去!”

“往两边走,把中间的道路留出来!”

分布在城墙上的骑士士官们见状立刻高声下达着命令,而负责掩护的德鲁伊们也施展出荆棘术拖延晶簇大军的步伐。

罗林特和小蒙托洛是最后一个跳下城墙的,他们两人在离开防线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城墙之外,那个方向上只能看到一片茫茫的紫色海洋。

这就是黄昏之龙的爪牙,这就是传说中的黄昏之战,他们怎么都没想到伯爵大人竟然一直以来是在为这样一场战争做准备,两人心中既是沉重不安,又是激动与热血沸腾。

这才是他们埃鲁因人的英雄。

也是凡人们共同的英雄。

罗林特一想到自己竟然差一点与黄昏的爪牙们同流合污,背上就忍不住出了一身冷汗。他忽然回想起布兰多对他说过的那些话,心中明白那些都是对于他的考验,若是他有丝毫的犹豫,此刻就早已和外面那些贵族们相同的遭遇。

想及此,这位少年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剑,他要用战斗来洗刷自己所背负的过错与耻辱。

但两人还没有来得及发出任务感慨,就被一脚踹了个跟头。

他们回过头,才发现是一直跟着他们两人的那头蜥蜴人。“你干什么!”罗林特没好气地叫道,他们虽然早注意到这头一直跟着托尼格尔伯爵的蜥蜴人,但没想到对方竟敢对他们动手。

然而罗帕尔才懒得和这两个小家伙废话,直接一手一个将他们提了起来,这时候罗林特和小蒙托洛才感到异常——对方不过随手一抓,他们两人竟然完全避不开。

罗林特忍不住瞠目结舌,这才意识到那位伯爵大人身边原来没有一个简单的家伙。

“放我们下来!”

不过被这么提着走路,实在是有辱斯文,他还是忍不住抗议道。

罗帕尔根本没有理会这家伙,第一道城墙上还未撤离的士兵们已经完全为晶簇大军所淹没,他们现在所处的这个位置,事实上已经是出于危险之中。

一头晶簇飞扑了过来,火爪蜥蜴人领主想也不想,直接转身一尾巴扫了过去,它身上红光一闪,这一击尾击竟将那晶簇扫得四分五裂。

“要……要素之境!”罗林特忍不住惊叫一声。

但小蒙托洛却比他懂得更多,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了:“天啊,这是法则巅峰,它究竟是谁!”

“啊——!”然后他马上又发出一声尖叫:“那些怪物追上来了!”

罗林特扭头向身后看去,顿时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在身后城墙的缺口处,并排着三头足足有十七八米高的晶簇巨兽,缓步向这个方向走来。沿途分布的仓库与兵营的建筑根本拦不住这些巨大的怪物,往往只轻轻一碰便轰然坍塌。尘土飞扬之中,一片紫色的晶簇海洋正蔓过建筑的废墟,向着他们这个方向淹了过来。

可正是这个时候,罗帕尔却停了下来。

“你疯了吗,快走啊!”罗林特简直要被这一幕吓傻掉了,忍不住歇斯底里地喊道。他是做好为埃鲁因而战的准备,但不是在这些怪物之中送死。

至少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要与黄昏之龙战斗。

然而他的话音却被一阵巨大的轰鸣声所淹没了。

不远处,奥姆的要塞的巨门正在缓缓打开——

……

第三百八十一幕瓦尔哈拉攻防战(二)

冈萨雷斯伯爵皱着眉头看着尼格尔人的浮空舰队,那支庞大的舰队从之前开始就有些行踪诡异,它们虽然仍旧维持着菱形阵,但几乎已经停止了向地面投送火力。

对方正在不断拔高高度,这对于他们来说并不是一个好现象。

但瓦尔哈拉的魔力护盾依旧存在着,萨萨尔德人对此也无能为力。

冈萨雷斯伯爵有些焦躁地在自己的座舰甲板上着步子——直到一个传令兵快步向他跑来,手中托着一枚水晶球,开口道:“大人,燕堡伯爵的联络——”

冈萨雷斯没好气地一挥手:“让他滚开,我没时间听他像个女人一样哭哭啼啼。”

他又问道:“联系上霍利斯大人了么?”

“没有,大人。”传令兵摇了摇头:“托尼格尔人要塞上空的法阵已经维持了好几分钟了,没有任何讯息传来。”

“派出去的石像鬼呢?”

“也没有回来,大人。”

冈萨雷斯回过头,紧锁着眉头在自己的书桌边来回走了几步。最后他停了下来,开口道:“让达勒男爵和我说话,我看看这家伙究竟搞什么鬼。”

传令兵立刻激活了水晶球,水晶球中马上传来达勒男爵有些焦急的声音:“冈萨雷斯大人,太好了,终于联系上您了,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我需要你的舰队的支援!”

“你说什么?”

“我的晶簇大军已经冲破了那座要塞的外围防御,我们就在那座要塞的正北方向,您应该能看到那个方向上的缺口,我和我无敌的能族大军正在准备发起进攻,但我需要您的帮助。”

“你需要什么样的帮助。”冈萨雷斯一边回答道,一边来到舷窗边向下看去。

瓦尔哈拉的战斗显然没有达勒吹嘘的那么顺利,他看到晶簇的洪流顶多算是攻破了这座要塞的外围防御圈而已。

托尼格尔人舰队的火力十分猛烈,这给地面上的战斗制造了极大的麻烦,想必达勒哀求他帮助,也是因为如此。

“大人,那是什么!”他的传令兵忽然指着一个方向惊叫道。

冈萨雷斯立刻向那个方向看去,他眯起眼睛,脸上的神色变了变。达勒男爵仍旧在水晶球中喋喋不休的地述说着自己的处境,但这位经验丰富的舰长已经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我建议你赶快撤退,达勒男爵。”

“你说什么?”

“你攻入城内的军队完了,你不想死的话就赶快后撤。”冈萨雷斯重复道。

“你疯了吗,冈萨雷斯大人,托尼格尔人除了他们那位伯爵大人之外,没有人可以对我们造成威胁!”达勒男爵的声音尖叫道。

“你就当我是疯了吧,达勒男爵,这是我给予你的最后忠告。”

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传令兵关闭传讯水晶球。舰长室内一下就安静了下来,冈萨雷斯沉默了片刻,他用手托着下巴思索着,然后又反过自己的烟斗,在书桌的一角上敲了敲。

“托尼格尔人的舰队有些反常,大人!”

这个时候,大副的声音忽然通过传声筒传到了舰长室之中。

冈萨雷斯猛然一惊,下意识地扑向舷窗边,但他的传令兵已经先一步喊了出来:“那棵树的防御屏障消失了!”

他果然透过舷窗的玻璃看到,那座要塞上空笼罩的半球形防护罩,在闪烁了几下之后,淡淡地消失了。

而正是这个时候,托尼格尔人的舰队正在重新整队,他们缓缓组成一条漂亮的战列线,将侧舷面向了萨萨尔德人的舰队。

“我们比他们快!”面对这一幕,冈萨雷斯脑子里如同闪过一道闪电,几乎一瞬间就计算出了时间差,他冲传声筒喊道:“马上准备齐射,全舰队加速改变航向,抢占上风位!”

然而阴差阳错的,冈萨雷斯伯爵这个时候却抬起了头。

他忽然发现,瓦尔哈拉上空那个巨大的法阵,已经消失不见了。

一道不安的念头顿时闪过这位班西亚人心间。

……

奥姆的要塞的巨门正在缓缓打开——

晶簇大军几乎已经冲到了罗林特几人面前,其中一头冲得最快的昆虫形晶簇已经张开甲翅,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向着他们飞扑了过来,被罗帕尔提在手上的小蒙托洛吓得忍不住尖叫了起来,但火爪蜥蜴人领主却一动不动。

“咔嚓——”

就当罗林特都以为自己死定了,忍不住下意识闭上眼睛的时候,一声清脆的声响从他头顶上传来。少年忍不住惊魂未定地睁开眼睛,却发现那头向他们扑来的晶簇已经在半空中一分为二。

一个硕大的脑袋从他们身后伸了出来,那像是一条长长的蛇头,它在半空中挥舞着脖子,准确地一口咬中了那头晶簇,尖利的牙齿几乎是一瞬间便将之一分为二。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共七个脑袋先后出现在罗林特的视野之中,他张大了嘴巴,却听一旁的小蒙托洛发疯一样地尖叫了起来:

“多头蛇蜥!”

确切的说,是九头蛇蜥,熊血统上来说仅次于十二头蛇蜥祖神兽的原生种。它踏着轰隆作响的步子出现在奥德姆要塞的巨门之后,当它完全舒展开九个头的时候,总的身高已经超越了瓦尔哈拉的第二道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