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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部分

《琥珀之剑》》 · 绯炎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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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归一会也在寻找这些碎片?”布兰多忍不住出声打断她道。

“自然,我有我的方法和信息来源,近千年来几乎没有出错过,我也是通过这样的办法得知西法赫之心的存在,和找到维尔福一家人的。”

在提到自己的手段时,白的声音显得冷静而自信。

“但你怎么确认他们不是对西法赫之心本身感兴趣?……还是对永恒不灭之物感兴趣?”

“因为在我确认这个消息之前,几十年前在埃鲁因北方,他们曾利用马维卡尔特之书召唤恶魔降临摧毁了一个公国,当时这件事在整个大陆上都引起了震动。而我离开维尔福之后在白银海湾一带旅行时,正好因为寻找马维卡尔特之书的下落而介入调查过此事。”

“……在调查的过程中,我发现这整件事背后并不像它表现出那么简单,有不少疑点。于是我想办法查阅了许多当时关于这一事件的文献,在这些记载当中,有不少地方提到了万物归一会的成员们当时显然是在寻找某件事务的事实,可惜这些明显的线索却为圣殿的记录者们视而不见。”

白的声音明显有些不屑:“我顺着这条线索找下去,没有花费多少力气就探查出他们在寻找的东西是一种碎片,那时我正好刚刚得知了关于永恒不灭之物的碎片的真相,因此很自然就将两件事联系到了一起。”

“所以你因此潜入了万物归一会,他们找到了碎片吗?”

“我在万物归一会经历了不少事情,大约花了十五年时间混到这个组织的中高层,再往上便了无希望。虽然千年以来我有的是时间,但问题不在于这一点:这个组织的结构远比牧树人严密得多,我不会做无用功,因此决定铤而走险。”

“你做了什么?”

“我花了三年时间等待,又用了一年时间来为此作准备,终于收买了一个内部成员,让我有接近那碎片的机会。我明白自己幸存的机会不大,因此事先就准备好了转化亡灵的仪式,事后证明了这件事的正确——在逃脱万物归一会追杀的过程中我受了很重的伤,依靠将自己转化成亡灵才逃过一劫。”

“而且万物归一会不容纳亡灵,所以我只有逃到玛达拉才有幸存的可能,那是大约三十年前发生的事情,我在玛达拉隐居了二十五年来避开万物归一会的眼线。当初我从他们手上拿到了那片碎片,还夺走了马维卡尔特之书的一部分。”

白语气平淡,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布兰多却暗暗称奇,万物归一会活跃于沃恩德,不知道对秩序世界渗透有多深,他们的计划虽然不是每每成功,但也很少听说他们会吃亏。

白非但反渗透进这个组织内部,还成功混到中上层,单从战果上来看,也是辉煌的。马维卡尔特之书对于万物归一会来说意味着什么不必赘述,想来他们花费了那么大力气才找回的与永恒不灭之物有所联系的碎片,也不是什么随便可以丢弃之物。

这个女人足够冷静又心机深沉,但该出手时又足够决绝无情,如果不是她行事的风格太过偏执,布兰多都要忍不住钦佩起来,但这个时候他却更多在想自己和对方合作,是不是在与虎谋皮。

白仿佛有洞察人心的能力一般,她轻蔑道:“怎么,感到忌惮了?”

“有那么一点,任何人都不愿意招惹疯子,更不用说有能耐与手段的疯子,我自然也不例外。”布兰多答道。

“权当你这是称赞我,我就坦然受之了。”

对于这个女人的一些言行,布兰多也只能哑然。

“那碎片呢,我没记错的话当时你并没有把它带在身上,对吗?”布兰多忽然想起自己在东梅兹和这个女人一战的情形,他不禁有些庆幸,当时还好自己占着对于历史了解的先机,否则还真不知道会死成什么样子。

“我自然不可能将它带在身上,万物归一会可还没有忘了我呢,我很清楚那些人的行事手段,他们比你们想象中更记仇,包括你在内,现在应该也在他们的黑名单之上了,你别忘了你破坏了他们多少次‘好事’。”

白冷笑道:“在死霜森林中那次,你给他们造成的麻烦一点不比我偷走马维卡尔特之书和那碎片造成的影响小,我劝你还是多注意下自己的领地,说不定什么时候他们就会送你一份大礼。”

布兰多皱了皱眉头,他对万物归一会的了解也不少,显然明白白说的有可能是真的。不过对于这件事他也有些无奈,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或者换句话说,这就叫债多了不愁。

他这一路走来得罪的势力可太多了,万物归一会,牧树人,帝国,玛达拉,至于王党、北方贵族这种小角色,现在都可以忽略不计了。

眼下又加了一个世界BOSS,黄昏之龙,与这一位比起来,其他的更不算什么。

“你把那碎片留在了玛达拉?”他随口问道。

“你问得太多了。”白则是毫不留情地答道。

“抱歉,我只是随口一提。”布兰多答道:“不过我有些好奇,上次在东梅兹,你虽然名义上是为那位手持水银杖的至高者办事,但实际上是身为牧树人的牧首的身份更多一些吧——我好奇的是你在那之后为什么会加入牧树人,难道说也和万物归一会一样的理由?”

“哼,小聪明。”白冷冷答道:“不过这一次你倒没有猜错,我之所以混入牧树人的确也是为了找寻那些碎片,我怀疑龙后手上可能有一枚碎片,但时间太短,还没来得及确认。我本来打算接下来花上几十年来确认这件事情,却没想到被你给搅合了,真是该死——”

“这可不能怪我,当初是你先动手的。”布兰多的言下之意很简单——这是你自找的。

“我生气的不是这个。”白轻轻哼了一声:“我愤怒的是竟然会失手在你手上,令我英名毁于一旦,尤其是在此之后你的表现竟然如此不堪入目,如果以后你敢把这段经历透露出去,我一定与你不死不休。”

布兰多不禁无语,尤其是他想到这个女人这一千年是为了什么而在外找寻,就觉得对方最后那句话可能不仅仅是一个威胁。

对于一个偏执狂而言,她的行为是不能以常理度之的。

“对了。”白忽然反应过来:“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嗯?”

“你应该还欠我一件东西。”

“你说什么?”布兰多愣了,他本来以为这个女人只是偏执,但至少还讲道理,没想到转眼之间对方就打了自己的脸。

他横竖想不出自己怎么能够欠对方东西,当初她和他“同归于尽”的时候,他也没拿到任何战利品,如果她要把当时自己的损失也算在他头上的话——那未免也太荒唐了,而且那样的话显然也不只有一件东西。

“我如果没猜错的话,你应该还欠我一块碎片。”

“……”布兰多手一滑,差点没抓稳,从冰川的裂隙上摔下去。好在他现在是游戏之中的实力,向下滑了几十尺硬是生生用手插入冰川之中止住了下跌的趋势。

然后他才没好气地大声说道:“我认为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提亚马斯女士。”

“这可不是玩笑,我来问你,你当初在法坦港是不是救了一个小姑娘。”白却毫不在意他的话,认真问道。

布兰多一愣,然后点了点头:“是……那是花叶领的千金,她叫——”

“我对她叫什么不感兴趣。”白却打断他的话道:“当时押送她的是一队帝国的骑士,其中有一个贵族,他叫什么来着?”

“罗德尼,他是维罗妮卡的弟弟。”对这个人,因为维罗妮卡的关系,布兰多记得倒是很清楚。

“他是谁的弟弟我不关心。”

“你……”布兰多顿时气结,并开始觉得和这个不可理喻的女人说话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这个人是我的人。”白却说道:“你应该将他们关押起来了对吧,你有没有搜过他们的身,从他手上得到过一枚碎片。”

“当然没有。”布兰多下意识地答道,当时大战在即,他哪来那么心思收集什么莫名其妙的碎片,再说那时候他根本不知道这东西的存在。

不过他话才刚出口,就忍不住僵住了。

白注意到他的语气,不禁有些幸灾乐祸:“怎么,说不出话来了?”

布兰多却没有心情理会她。

因为他忽然记起来,当时似乎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而且还差一点引起了大麻烦。可是那东西,他并不只有一枚——

……

第六十二幕安蒂缇娜的身世

“你真的拿到了?”

白追问道,她见布兰多神色有异,心中隐隐有了七八成猜测。

“那枚碎片是我前往克鲁兹帝国东梅兹地区的主要目的,否则单单一个黑暗宝珠还不足以令我动身,我在玛达拉之外的地区都并不安全,万物归一会的眼线无孔不入。”

确认了这一点之后,这个女人声音平静了下来,如此解释道。

布兰多听完她的话,心中了然。他抓稳冰川的裂缝,重新攀回之前的位置,同时令自己从先前短时间的震惊中冷静下来。

不得不说在这个女人的刺激下,他仿佛又找回了原本属于游戏中的那一份敏锐,在仔细分析了利弊之后,他反问道:“你想要从我手上拿到这枚碎片?”

白赶忙说道:“不,是交换,我可以付出让你满意的代价,反正你对永恒不灭之物不感兴趣。”

但布兰多现在的想法却有了变化。

他摇了摇头道:“任何人都不可能对永恒不灭之物不感兴趣,我之前只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和你不一样,提亚马斯女士。你能不择手段地去夺去原本不属于你的东西,但我不能,因为我不认为这世间有什么比坚持原则更重要。而且事实上我要提醒你的是永恒不灭之物还并不属于你,它也没被刻上某个人的名字。”

白闭上了嘴巴,她当然认为这是一种讨价还价,因为她自己的本性就是如此:“你这么说的意思是想让我提高出价,没关系,我不在意,你想要什么都尽可以提出来。”

这话让布兰多挑了挑眉头,他实在有些受不了这个女人的思维逻辑,终于忍不住开口讥讽道:“那就把你交给我吧——”

一股凛然的寒意从布兰多背后升了起来。

“你在玩火。”白的声音一下子冷了好几度:“那绝不可能,我是帝国的公主,不是婊子,除此之外的所有要求——”

“所以说,不要提一些自己做不到的许诺。而且你先前说的和你现在说的可不太一样,我可没有忘了那位可怜的维尔福先生,你自我陈述之前或许应该考虑一下他的感受?”

“该死,闭嘴!”白真的被激怒了:“我不想讨论这个问题,如果你想和我作这笔交易的话,就不要试图激怒我,你不要以为我一定要从你手上得到那枚碎片。”

但对于这种威胁布兰多根本不在乎,他冷静地回答道:“这也正是我想说的,提亚马斯女士。”

接着两人之间便是一段长时间的静默。

直到视野前方出现了一长段只容一人通过的冰隙,布兰多心中一喜,在这种地方攀爬可比在一面冰川绝壁上攀爬容易得多,他手脚并用下意识地加快了上升的速度。

加快速度之后没多久,冰隙上方就出现了一道道明亮的光带,那光从冰层上照射而下,形成一条长长的、瑰丽的甬道,向前延伸约数英里。布兰多看到这一幕,就明白这里距离地面已经很近了,这光只能来自于冰盖之上,那说明冰层在这个地方已经相当薄了。

但他的一言不发终于让白坚持不住了,“你的条件是什么……”后者不得不主动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仿佛不是同一个人发出来似的。

她显然显得有些煎熬,上千年来寻找永恒不灭之物对她来说几乎已经成了一种执念,这个念头让她甚至变得有些偏执疯狂起来。

“当然。”白冷冷地说道:“除了那个条件之外。”

“哪一个?”布兰多嗤笑一声。

“你知道的,你这个混蛋!”

布兰多摇了摇头,明白自己终于拿回了话语的主导权,这并不难,也不是因为他比对方聪明多少,而是因为他明白自己在这场谈话之中占据着绝对的主动。

白拿他毫无办法,甚至还有求于他,如果这样还无法主导谈话,那自己未免也太失败了一点。

先前他不与对方计较,是看在这个女人是梅蒂莎的姐姐的面子上,但最主要的原因是两人之间没有利益冲突。

但现在却不同——

布兰多很清楚如果自己不能在接下来的对话中占到主动,那么他有些想法就无法实现了。

对于那些碎片,他同样势在必得。

“你还是不太明白我的意思,提亚马斯女士。”他主动提醒对方道:“我和你说这些,并不是因为有意要侮辱你,而是想告诉你我们在这场交易中的地位是等同的——当然,我掌握的资源更多,是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东西,我可以选择不接受你的提议,你不要把一切都想得太过理所当然了。”

他继续说道:“你是梅蒂莎的姐姐,是银精灵们的大公主,但可惜是我人类,你的身份对我来说没有什么约束力,所以从地位上来说,我们也是平等的,你明白了么?”

白沉默不语,但布兰多知道她不说话,其实已经是一种默认。

不过他也不主动开口,而是加快速度向地面攀去,冰川下已经越来越明亮,周围的冰层从之前的幽蓝色变成了现在的淡蓝色,并逐渐向无色剔透的方向演化。

又过了一会儿,白的声音才重新幽幽地响了起来,她仍然嗓音有些沙哑地问道:“你想要什么?”

虽然问题几乎与之前一模一样,但所代表的意思却截然相异,这位银精灵的皇女并不是笨蛋,她在数百年来的手腕也证明了这一点,或许有些偏执,但绝对与愚蠢扯不上什么关系。

她明白布兰多现在和她说的绝对不是什么原则与平等的问题,而是在提出自己的条件,这些话只代表了一个意思,那就是她要得到那东西,必须按照对方的意思来。

她的这个问题,其实就已经是一种妥协了。

布兰多这才点了点头。

“我们再谈谈那些碎片,你说是图门将它们从一个叫做奥索帕鄂的地方带出来。”他问道:“这是传说,还是确有其事?”

“是确有其事。”

“你是从维尔福那里听来的,你还有其他佐证可以证明它么?”

“我在万物归一会潜伏其间,找到过一些资料,可以确认这一点。图门当初去过这个地方,至于是出于偶然的因素还是因为奥丁的授意我就不得而知了。”

布兰多沉默了下来,虽然手上脚上的速度丝毫不慢,仍旧在向飞速地表攀附而去,但心中却已经相信了白的说辞。

历史上在四境之野曾经有一个叫做奥索帕鄂的地方,敏尔人、白银之民与人类曾经在那里大战过一场,图门据说也是殒命于那场战斗之中。奥索帕鄂曾经所在的地方就是今天的浮暮之地一带,但就和最终的战场一样,人们如今已经找不到那片古代战场的所在了。

这样的事情在沃恩德其实并不少见,沃恩德的许多地方都介于物质界与法则世界之间,就像是希米露德的王座与眼下他们所在的瓦拉契,它们本身是一种法则或者说神的国度在地面上的显现,可能因为某个原因从此之后不再出现。

不过布兰多记得图门曾经给过他一副藏宝图,那副藏宝图深埋在他脑海中,只能依稀记起一些细节。图门说过,等到他实力达到一定境界,才能理解那藏宝图上所描绘的东西,不过如今他已经是极境的存在,却一样对于那藏宝图的理解还是一知半解。

当初在布拉格斯整理安蒂缇娜父亲的遗物时,从其留下的遗物和信笺中得到过一张手绘的地图,当时他就发现那地图与他记忆中图门留下的藏宝图有异曲同工之处,而那副图上的密文正是标注着奥索帕鄂这样的名词。

这些线索正与白所说的不谋而合。

而之前白提到维尔福这个人时,布兰多就感到有些耳熟,他依稀记得安蒂缇娜在和自己谈论起她的家族时,提到过这么一个名字,似乎是她祖父的父亲那一代的人。

而安蒂缇娜也确实是在她父亲那一代家道中落,才从让德内尔搬到布拉格斯定居的。当然,虽然有可能是巧合或者重名,毕竟维尔福这个名字在埃鲁因算得上普通,并不是什么罕见或者生僻的名字。

但维尔福这个名字与西法赫之心、与永恒不灭之物以及奥索帕鄂这个地名有着如此密切的关系,安蒂缇娜父亲的遗物中又找到了这样一张地图,这显然不仅仅是巧合。

再说布兰多还记起另外一件事来,当初他在禁果园找到博格·内松的尸体时,其中一枚碎片就是在尸体旁边发现的。

一切证据都指向一个真相,那就是维尔福很有可能是安蒂缇娜的先祖,当年白留下的那一对他亡妻的子女中,有一个正是安蒂缇娜的祖父。

安蒂缇娜是西法赫王室支系的后人?

布兰多心中闪过一个让他感到有些凛然的可能性,他忽然记起自己为什么会对琪雅拉送他的那根项链感到眼熟了——

……

第六十三幕元素之灾(一)

因为他曾经在安蒂缇娜身上见到过同样的项链——只是那条项链上没有坠饰,安蒂缇娜说那是她父亲留给她的遗物。当初在安培瑟尔一战中,幕僚小姐出人预料的死而复生,他一度以为是自己产生了错觉,但现在想来。一切都很明了了。

布兰多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伯爵大人,你身边那位幕僚小姐……”

在安蒂缇娜旧宅那一夜,那个落魄的泰斯特子爵的话犹在他耳边,他现在想起来,当初他第一次遇上安蒂缇娜时,他和巴托姆收拾掉的那群盗匪就号称安蒂缇娜的父亲欠前者的钱。

而安蒂缇娜当时就否认了这一点,布兰多再熟悉她不过,幕僚小姐绝不会说谎,那么这事情背后本身就有蹊跷。

现在想来,泰斯特本人是万物归一会的成员,假若安蒂缇娜是西法赫王室支系的后人,身上还带着一枚西法赫之心,再加上她还与永恒不灭之物的碎片可能有关系,那么万物归一会找一个穷困潦倒的贵族千金的麻烦的理由,就很明显了。

“但安蒂缇娜显然是知道西法赫之心的力量的,否则她在安培瑟尔一战之后没有必要向我说谎,她对自己的出身于血统究竟知道多少,为什么从不向我们提起过……”布兰度本来以为自己应该是了解自己这位幕僚小姐的,但眼下却又有些不敢确定起来。

“你在发什么呆?”在布兰多出神的时候,白已经变得有些不耐烦起来,她发现自己现在并不害怕布兰多的威胁,反而担心后者不出声,因为这样她无法猜到对方心中在想什么。

布兰多停了下来,他已经爬到了这层冰崖的顶端,头顶上有一条狭窄的裂隙,从上面已经可以看到阴沉沉的天空,地表几乎就在咫尺之遥了。

他微微喘了一口气,才扶着冰冷的墙面继续向前走去,一边回答白的询问道:“你知道奥索帕鄂究竟是什么地方么,提亚马斯女士。”

“我怎么会知道,我曾经去过四境之野,还差点被万物归一会的眼线发现,不过那里曾经被称之为奥索帕鄂的地方,如今只是一小片丘陵,什么也没有。”

“那我有一个提议。”布兰多说道:“你想要得到永恒不灭之物,而我却对这个地方感兴趣,如果你能集齐那些碎片,我要和你一起进去。”

“你休想!”白十分警觉地答道:“你这是得寸进尺,我要得到永恒不灭之物,绝不允许有半点不安定的因素。”

“我说了,永恒不灭之物暂时还不属于任何人,你别把它看做属于你的东西,如果我不同意,你永远也得不到它。”布兰多毫不在意白的拒绝,冷冷地答道:“但如果你同意,你至少还有机会可以赌,赌我真的对永恒不灭之物不感兴趣,你现在不正在做这样的事情么,你连自己的生命都不怕掌握在我手中,还会害怕我会在这种事情上失约?”

白沉默了下来,她其实何尝不明白布兰多的话有道理,但这对她来说是个艰难地抉择,她是个掌控欲很强的人,她可以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就和她根本不在乎别人的生命一样,但她的目的性同样强烈,不允许计划向着自己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布兰多却装着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虽然他心中对于图门最后留给他的礼物十分好奇,何况这个宝藏背后可能还关系更加重大的秘密,无论是安蒂缇娜的身世还是当初在法坦港那些灰色石片们引起的异动。

他至今难忘当时的场景,从元素壁障之外降临的分明是黄昏之龙的意志,能够惊动这个级别存在的碎片,岂可等闲视之?

不过他却没有把这种态度表现出来,只沿着冰川之间的小径向上走去,很快明亮的光线就充溢在他视野之中,让他几乎要眯起眼睛来,眼帘间尽是白皑皑的冰川雪原,这对先前的他来说几乎是个噩梦,但经历了地底的黑暗之后现在却感到有些亲切起来。

这个时候白终于开口道:“那你必须出力才行……”

“我怎么出力?”布兰多一边环顾四周,一边问道。

“除了龙后、我还有你手上的一枚碎片之外,应该还有四枚碎片,这剩下的四枚碎片中,我们一人两枚,分头调查。你得动用起你得力量来,你是埃鲁因的贵族,那位摄政王公主的近臣,又帮助克鲁兹的皇长子夺得了皇位,你在凡人的世界的权势已经很大了,我相信你可以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对于白的条件,布兰多不置可否,他想了想,另外换了一个问题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所说的碎片是不是这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从悬浮天球中拿出那灰色的石片——它大概有巴掌大小,是一枚灰色的、如凿刀一般扁平石片,表面丝毫没有人工雕琢的痕迹,仿佛天然从一块巨大的岩石上剥离下来的碎片。

但此刻这枚石片上布满了各式各样的符咒与秘文,仿佛是被各种各样的封印所包裹起来一样,它静静地躺在布兰多手上,上面没有丝毫气息可以泄露出来。

“拙劣的封印。”白不屑一顾道:“这就是你从那些骑士身上搜出来的那片碎片?”她本来还想再说两句什么,因为这石片本应该是属于她的,她费了好大功夫才找到它的所在,并暗中使手段将它从它的原主人手上巧取豪夺过来,但没想到却因为自己的一个疏忽而落到了布兰多手上。

然而她的才刚刚开口,就呆住了,并把后面的话统统卡回了肚子里。

因为她看到布兰多又拿出了一枚同样的碎片来。

“你看看这是不是也是?”布兰多问道:“或者是什么仿冒品?”

其实他心中早有答案,这些碎片多半全都是真的,否则当初在法坦港它们在一起也无法引动异变,不过出于保险考虑,他还是要确认一下。

“你怎么会有这东西?”白惊讶得几乎失声叫了出来:“你从哪里得来的?我明白了,那个小姑娘,我早应该知道她是那个贱女人的后代的,维尔福那个混蛋果然对我隐瞒了什么!”

布兰多听她声音一副十分不甘与愤怒的样子,不禁摇了摇头,心想你都把人杀了,究竟是谁对不起谁。

而且维尔福未必真是有所隐瞒,因为他很怀疑安蒂缇娜的父亲是因为调查自己的祖父当年发生的事情才会被牵连到这一系列事件中的,只是不知道自己拿个神出鬼没的祖父究竟在那里和奥索帕鄂这个地方扯上了联系。

安蒂缇娜当时曾经说过,他父亲在生前一直在收购一些石片,当时在他留给安蒂缇娜的遗物之中也留下了一些这样的石片——一些赤褐色的石片,它们和白提到的这种碎片有很大的不同,但却又有相近之处,至少从外形看来十分类似。

可惜当时他检查过哪些石片,发现都只是一些很普通的砂页岩石片,所以就交给安蒂缇娜保管了,此刻没有带在身上,不然可以拿给白检查一下,说不定会有什么线索。

博格·内松显然是知道一些自己家族的辛秘,他一直以来都在寻找相关的信息,虽然目的可能并非是为了永恒不灭之物,而是为了另一个秘密,但可惜在他最终找到了真正的永恒不灭之物上的碎片时,却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布兰多心想要不是自己有前一世的记忆和经验,恐怕关于他身上的秘密说不定真会这么不为人知地湮没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他还在思考这个问题,却听白继续紧张地问道:“你究竟还有多少碎片?你是不是在骗我?你早知道这个秘密了?”

“不,没有。”布兰多摇摇头道:“你可以放心,我的确是才知道这个秘密,不过我有多少碎片,这与你无关。你履行好你的义务,我们的合作依旧有效。”

“我要永恒不灭之物。”白咬牙切齿地答道。

“那是你的,我可以给你这个承诺。”

白这才闭上了嘴。

布兰多便不再理会她,他抬头向前方看去,一边集中注意力试图在雪原之中找出一条路来,但正是这个时候,两个人都看到阴沉沉的天空上一道无形的波纹正在扩散开来。

接着天边响起一阵轰隆隆的声音,仿佛雷鸣,从遥远的天际滚滚而至。

“那是什么?”布兰多问道。

“那是某一处的空间正在变得不稳定的迹象。”白的声音略微有些不安:“先前的雪崩应该也是它导致的,外面的风元素位面可能发生了某种变化,我建议你加快一点速度,因为我也不知道这种变化是好是坏……”

布兰多没有搭话,但他感到可能没那么简单,他心中隐隐有一种预感——此刻发生变化的可能未必是风元素位面,而是整个元素壁障。

……

第六十四幕元素之灾(二)

此时此刻很少有人能听到元素世界内部正在发出的轰鸣——

圣殿忽然之间猛烈地摇晃起来,小妖精鲁特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后脑勺磕在第十二根黑曜石巨柱的柱基上,顿时闷哼一声眼前金星乱冒。

“谁在捣鬼!”他顾不得脑后一个大包,顺势在地上一滚,反手拔出火焰之剑,同时怒斥一声。但庄严肃穆的大厅中仍旧空荡如故,黑曜石的地面光可鉴人,前方一片黑暗,空气中只有尘埃上下沉浮。

十四根巨柱如同支撑起一片苍穹,梯形的殿顶离地上百米高,上刻着气、火、水、地四系元素主的浮雕。

“谁?”鲁特再叫了一声,但这位弗塞德斯的眷民有些恼火地发现似乎并没有谁在和自己作对——这毫无疑问他先前自己平地摔了一个跟头。

“谁?”

“谁在那里?”

“谁在那里……”

空荡荡的回音在漆黑一片的大殿深处反复回响,他两条精致的火焰似的眉毛不禁皱在一起,疑惑地嘀咕起来:“奇怪,为什么元素圣殿会发生共振,难道是我产生了错觉。”

鲁特抿了抿嘴唇,再环顾了四周一眼,才爬起来收起火焰之剑,警惕地继续向圣殿深处走去。

元素圣殿是这个世界的基石,岂会轻易动摇,他只当是自己产生了错觉,或者这黑漆漆的圣殿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给自己捣鬼。

有些远古的意识喜欢驻留在这种空无一人的圣所之中,它或许是一段萦绕的过往记忆,也可能是一个迷失了自我的幽灵,但除了喜欢恶作剧之外,大多都没什么坏处。

不过这位火妖精小王子心中还是有些毛毛的。

他心想早知道当时在布兰多失踪的时候就应该倒回去,去找玛洛查和那只狐狸,他想这些闲杂人等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可以帮自己壮胆。

这个想法在他心中一闪即逝,很快便被他摒弃了。

“我可不需要谁来帮我壮胆。”

他自言自语道。

布兰多失踪了已经快有一个多钟头,不过鲁特倒并不着急,他知道对方一定是正在通过崇山之试,至于对方能否成功,他毫不怀疑。

因为那是金色之炎的意志所选中的人,炎之刃的眷者。

“我争取在布兰先生出来之前先赶到希米露德的圣殿,帮他铺平道路,我要看看炎之刃的眷者能获得几把圣剑的认可——”

“无论如何,我都将是千年以来唯一一个有幸目睹这一幕的人。”

鲁特嘀咕了一句,一边四下打量着,这座沉浸在黑暗之中的圣殿一方面对于他来说很陌生,毕竟他还是第一次踏足于这圣殿那光可鉴人的黑曜石方砖之上。

但另一方面,内心中却又十分熟悉,因为这座圣殿被铭刻在每一个弗塞德斯臣民们的记忆深处。

这里是风暴圣殿,建立在风元素位面基石上的圣所,它的主人在这个时代早已不存于世,它的信徒们也有数千年未再次踏上这条朝圣之路,但这不妨碍这座圣殿在元素之民心中的神圣与不可侵犯。

但这里还不是希米露德王座的最巅峰,鲁特明白群山之巅才是加冕之所,若是布兰多通过试炼,一定会在那里出现。

可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穿过风暴圣殿抵达王座的最巅峰。

鲁特一边走,一边寻找着妖精血脉之中埋藏得最深的知识与记忆。

很快,他停了下来,眼前一亮。

“在这里……”

前方光滑的地板上,用亮银色的金属灌注在黑曜石地板上的沟槽中,描绘出一座庞大的法阵。

火妖精小王子毫不犹豫地飞到其中一个符文上,那枚符文仿佛是被注入了某种魔力似的,顷刻之间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下一枚,是火焰之符文Flame。”他大声念道,准备飞起来跳到那一枚符文之上。但正是这个时候,异变忽然发生了。

但事实证明他之前遇到的一切并非幻觉。

第二波共振在几分钟后如期而至——

那时候鲁特才刚刚在第二枚符文上站稳脚根,忽然之间整座圣殿都战栗起来,仿佛一股凡人注定只能仰望的力量笼罩了整座希米露德圣山,火妖精的小王子只感到四周的石柱与拱顶都摇晃起来,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嘎嘎的声音。

圣殿仿佛随时都会坍塌下来——

还好他有所预料,才没有被第二次甩到地上,但这一次,鲁特才终于确信并非是这座元素圣殿,而是整个希米露德的王座都在摇晃。

咔嚓、咔嚓——

在鲁特的目光中,圣殿的侧墙与廊柱上裂开一条条口子,裂纹顷刻之间像是蛛网一样从墙上弥漫开来,头顶的拱顶上泥沙俱下,沙沙在地上铺了一层。

“元素圣殿要倒塌了?”

鲁特瞪大眼睛,心中闪过一个不大可能的可能性。

但这怎么可能,风暴圣殿是风暴止息之山的基石,就算是整个元素屏障完全崩溃,圣殿也会屹立不倒。

他摇了摇头刚想把荒谬至极的想法丢出脑海,但却刚好看到一根黑曜石柱忽然从中断裂开来。

它整个儿发出一声轰鸣倾倒下来,柱体从半空中落下重重地击中地面,咔嚓一声裂响声之后,那里的地面砖石像是纸片一样竖了起来,形成一拳扩散状的裂痕。

鲁特一时间竟看呆了,连地面上的裂纹一直延伸到他脚下都浑然不觉。

元素世界的基石动摇了?

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着。

希米露德王座的山脚之下——

白雾、安德莎、玛洛查还有它背上的菲娅丝正眼睁睁看着这座雄伟的山峰正从山脚开始逐渐崩溃坍塌,那条由上万级石阶组成的神圣的通天之道正在分崩离析,化作无数碎石落入虚空之中。

事实上不仅仅只是圣山。

整个元素世界都在他们面前崩解。

那是一幅怎样可怕的画卷,山川断裂,露出风暴止息之山下方空无一物的灰界,一些碎裂的山脉在下沉,与无数碎石一起滚落入无尽的虚空之中,而一些山脉在上升,浮向众人的头顶。

整个世界顷刻之间仿佛便失去了上下左右的分别,湛蓝的天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环绕于世界之外的灰色空间,整个风元素位面都四分五裂开来,打着旋儿飞散向各个方向。

而几人所在的这一块碎片正好是群山之中较大的一块岩石碎片,它连着圣山希米露德,与正在崩解的圣山一起飞向不远处的另外一座山脉。

面对这可怕的景象,毫无准备的几人已经彻底吓呆了,白雾还好,尚能保持镇定,但菲娅丝已经在玛洛查背后尖叫着跳来跳去:

“救命!世界末日了!”

“天啊!”

“玛莎大人一定是抛弃我们了!”

这个小妖精一直在尖叫。

直到白雾用爪子一把捂住她的嘴巴,然后抬起头对玛洛查说道:“元素世界的基石动摇了,有人在抽取它的力量,我想多半是龙后,她简直是个疯子,想毁了我们的世界!”

“呜呜呜!”小妖精瞪大眼睛瞪着对方。

“那我们怎么办,白雾女士?”玛洛查早就经历过一次生死,因此也显得淡然得多,只转头问道。

“等——”

“等?”

“对,保持冷静,我们唯一得机会就是等待,眼下只有布兰多是整个计划之中唯一的变数,我们只能等他通过试炼出来。”白雾冷静地答道。

“呜呜呜!”菲娅丝抗议道。

可惜没人立绘她,玛洛查皱了皱眉答道:“或许塔塔小姐和贤者大人她们也另有计划,领主大人万一在试炼中遇上什么麻烦,我们要不要通知她们?”

“不,她们帮不了我们。”白雾摇了摇头:“元素壁障一旦崩溃,我们的世界就直接暴露在混沌之中,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祈祷。”

她正说着,忽然心有所感,回头看去,正好看到安德莎的身影消失在一块碎裂的岩石背后。

白雾愣了愣,随即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时候,她也管不了对方想干什么了。

……

一个巨大的漩涡出现在了浅海之上。

它起初形成时,卷起的涡流便横扫迷雾之海与骸骨海域两片海域,它的旋臂从白岬之上横扫而过,便将这浅海之上最为壮观的一幕标志性景色卷得粉碎。

最终的末日仿佛降临了这个世界——

无数浅海的原住民驾着各式各样的船只从他们的家园逃离,它们的目标是浅海的内海,他们讲从那里穿过内层元素壁障,进入到沃恩德的世界之中。

但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如此幸运。

更多的船团被卷入到涡流之中,便再也无法逃脱,浅海之上的漩涡在顷刻之间扩大了上千倍,它很快就形成了一个横跨整个水元素位面的巨型风暴潮。

乌云开始在整个浅海的上空密布。

海面之上交织着耀眼的闪电,平均几秒钟就有数十次云层之间的放电,海面上一片耀斑闪烁,仿佛世界毁灭之前的景象。

然而它确实也象征着一个世界的尽头。

水妖精们仓皇地看着这一幕。

……

第六十五幕元素之灾(三)

从此之后,

那风暴之中再没有人唱歌——

仿佛是精灵的诗歌之中描述的场景,连一向无忧无虑的妖精们也终于陷入了死寂之中。

海面之上泛起了明亮的光斑,但那并不是生命初生的光芒,而是毁灭之光——无人再歌唱,妖精们默默地看着她们的家园在最后的厄运之下挣扎。

然而无济于事。

整个浅海都正在被那个几乎填满整个视野与天地之间的巨大漩涡所吞没,一点点拖入深渊之中。

浅海在这一天之后将成为历史。

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

人们将目光投向塔塔·塔拉姆斯·大拇指小姐——这位冰海的庇护者——精灵主离开这个世界之后,浅海实质上的主人。

塔塔一语不发。

她眼中倒映着这样绝望的景象,苍白的手指紧紧地抓着船舷,几乎要陷入到木头之中。

“提利亚丝小姐。”

迷雾长者有些沉重地开口道。

“不必再说了,老师,我明白。”

但他还未说话,塔塔便已经拒绝道,她转过身,对自己的老师摇了摇头。然后转而将目光投向自己身后矮胖的提尔摩斯人。

“凯普长老……”

“智者大人。”

“船团就交给你了……”

“大人……”

塔塔对他摇了摇托,示意他不必说话。

“如果下一次见到布兰多先生,麻烦代我将叶冠之脉交给他。”

凯普长老愣了愣,随即才郑重地点了点头。

“谢谢了……”

她轻声开口道。

……

“莱丝梅卡小姐,卡雅小姐,你们看那是什么?”

安泽鲁塔的丘陵之中,哈鲁泽忽然指着天空喊道。

当最后一片金色的雨点击中大地之后,天空忽然暗了下来,漆黑的夜空中再无星光、月光存在,漆黑得仿佛是一片幕布,这黑暗笼罩了整个世界,四野之地连同燃烧的火光仿佛都黯淡下来。

起先人们还能看到天际的一线金光,但最终连这最后的光芒也消散了,大地之上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幽暗与深邃。

狮人们的歌声停了下来。

夜莺的鸣叫也虫子鼓翅的声音也消失了。

近处的森林,远处的丘陵,皆已再无法目视,眼前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整个世界仿佛都陷入了无边的寂静之中。

然后一片耀眼的光芒从天空中绽放开来。

那是一片银色的网络状物体,它先从沃恩德天空中闪现,然后彼此崩解,像是新星诞生时所迸发出的强烈的光芒,然后碎裂成数不清的银色光点,如同一阵银色的流星雨般降下了。

这壮观的场景,倒映在每一个此刻正在丘陵之上的人的眼底深处。

它悲壮的美丽,震撼了在场的所有人。

“那是……”莱丝梅卡看到这一幕时几乎哆嗦了起来。

“Tiamat法则。”卡雅的声音既淡漠,又有些敬畏:“魔法网络的第一层崩溃了,元素世界的基石动摇了……”

“战争。”

“降临了——”

星星点点的光斑从半空之中落下。

哈鲁泽看到漆黑的天空忽然微微向内凹陷,然后从中打开了一个明亮的光门,接下来他眼中倒映出了无数闪耀着流光的船——各式各样的船只,带着五颜六色的流光,从光门之中逃逸而出。

像是无数争先恐后逃离家园的虫子……

这些船有些在半空中就化为一个火光,在一阵耀眼的闪光之后彻底消失,有些直坠入地面,化作一个个火球。而另一些侥幸得以逃脱,仓皇地向着四面八方逃去。

“那是……什么?”他呆呆地问道。

“浅海的住民。”卡雅看着这一幕平静地答道:“浅海已经消失了。”

莱丝梅卡忽然攥紧了手中的项链。

她手心全是津津的汗渍,心中一时间竟有些惶恐起来,她在想自己的选择究竟是不是正确的,浅海的住民们还可以逃亡,但若有一天沃恩德也消亡了。

那么玛莎的子民们又能逃到什么地方去?

她没有说话。

哈鲁泽也发不出半点声音来。

黑暗精灵少女只是静静地看着,似乎并不打算对此发表意见。

忽然之间,远处的天际亮起了一片更加明亮的闪光,分别来自于斗篷海湾,星辰之海,九凤以及卢比克王国的边境。

这些闪光与Tiamat法则崩溃时发出的闪光有些许不同,它们更耀眼,但明显更细碎。

像是萤火虫的光芒。

一点一点,一个个逐渐亮了起来。

“布加人的浮空城——”

这一次,哈鲁泽终于认了出来。

奈奥奇在一片明亮的火光之中缓缓坠向了地面,维持它动力的法则之线一根根变得比太阳还要耀眼,但却在短暂的耀眼之后彻底化为碎片,消散在半空之中。

这座白银之城终于再无法维持它的骄傲,它燃烧着,火焰从整座城市的各个地方中冒了出来,最后在一声犹如巨兽的哀嚎般的恐怖巨响之中,这座城市在半空中四分五裂,化作燃烧的火球,坠入黑沉沉的海面之下。

一千五百名白银之裔,高贵的巫师们,以及他们的后代在银湾一带的礁石上亲眼目睹了这悲壮的一幕。

白银之民的最后骄傲,神民时代遗留下的最后辉煌,终在一千年后的今天,宣告终结。

Tiamat法则的底层魔网已经崩溃,元素世界荡然无存——

白银的族裔再不能沉溺于他们统治天空的梦想。

“为什么——”

风中传来不知是谁的怒吼。

“我们要为凡人们的愚昧负责?”

白银之民的领袖。

十二位巫师领袖之中的至高者,所罗门一身长袍站在风雨之中,银色的长袍早已被雨水浸透,他默默地注视着海面上最后的光芒。

那是一个时代最后的余烬。

但它终归是熄灭了。

海面上传来呼呼的风声,一片片黑影忽然出现在那个方向。那是无数振翅的巨龙,它们昂着头,摆动着庞大的身躯,向着一个方向飞去。

这些高贵的生灵并没有因为奈奥奇的坠落而驻留片刻,它们的目光只短暂地掠过大地,然后迅速越过海峡,向着一个方向飞去。

所有白银之民都默然不语地看着这一幕,他们随着天空上飞行而过的巨龙而缓缓转过头,看向那个方向。

那里是圣奥索尔的另一端,克鲁兹帝国的腹地,四境之野——

只有所罗门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雨水淋在他苍白的掌纹之间,脉络之间原本应该是银色的血管,此刻却已经黯淡了下去,他用指甲在手指上划开一条口子。

鲜红的血液融合进雨夜之中。

法则消失了。

魔力也随风而逝。

……

XVII:THESTAR

白银一代失落在大地上,在黑暗与蒙昧之中披荆前行。

……

“咔嚓——”

犹如银梭一般的长枪枪尾因为力道过猛而上下晃动着,沿着它流线型的枪身向前看去,它梭状的枪刃正从一具奇特的水晶生物的躯体之上穿胸而过,透过如同网纹状散裂开来的裂缝,将它死死地钉在拱廊一侧的墙上。

巨大的晶簇张牙舞爪地挣扎了片刻之后,眼中的红光终于黯淡了下去,它垂下头来,再一动不动。

梅蒂莎面不改色地看着这一幕。

银精灵的血脉之中流淌着他们对于武技与战斗经验的记忆,仿佛铭刻在每一个细胞深处,至少很少有人从外表看得出来——这位看起来柔弱的精灵小公主,单薄的身体内能迸发出如此之强的战斗力。

至少那位皇宫的管家就看呆了。

他怔怔地坐在那里,满脸是血,仿佛看到了一幕最不可思议的场景——在先前的交手中,那看起来可怕至极的怪物,竟然只用了一招,就被钉死在了墙上。

梅蒂莎静立了几秒钟,才走过去,伸手抓住枪尾,一点点将自己的长枪拔出来。

那晶簇的尸体这才从墙壁上滑落下来。

但在它落地的一刹那,它眼中的红光忽然之间在此迸射而出,两道镰刀似的手臂如同装了弹簧一般弹开来,一左一右向梅蒂莎刺来。

速度快得惊人——

“小心——”管家紧张地喊道。

但梅蒂莎手中的枪比他的声音传递得更快。

那装死的晶簇反击的一刹那,才发现梅蒂莎的枪尖已经指在了它的下巴上,如果它稍微拥有一些智慧,也应该明白对方再等在了那里。

可惜它没有。

所以迎接它的是一声清脆的裂响,长枪从它下颚处刺入,水晶碎片纷纷扬落下,然后枪刃向上穿过它的大脑与中枢,将脊柱一切两断,再从头壳上破壳刺出。

露出一道雪亮的银光——

晶簇不自然地一仰头,脑袋就被刺穿在了梅蒂莎的长枪之上。

它抽搐了一下,动作便戛然而止。

两柄镰刀刚好停在距离银精灵小公主脸蛋不足两公分的地方。

梅蒂莎歪了歪头。

……

第六十六幕元素之灾(四)

小公主抬起手来,左右拨开镰刀似的刃爪,然后走上前去,仰头看着这具已经完全失去了生机的庞然大物。用手压住它的腹部,轻轻一推,后者便推金山倒玉柱般向后坍塌了下去,化作一地细碎的结晶状碎片,如同被推开的牌一样,哗啦一声散落开来。

梅蒂莎愣了愣,大约是没想到这东西会如此脆弱,先前在战斗时后者表现出的实力在开化要素的巅峰,绝不至于一碰就散。

她弯腰捡起其中一枚碎片,那碎片有数百个切面,在她手中散发着瑰丽的光彩,仿佛是最熟练的工匠打磨出的完美杰作。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这枚碎片,这显然不是自然的产物,晶簇不像是某种生物,倒像是被魔力糅合到一起的战斗机器。

拱廊外传来一阵阵刺破空气的尖啸声,无数陨石正在坠向地面,引起大地的震颤,尖叫声,哭喊声远远地从内城飘了过来,那个方向不时传来爆炸的光芒,将拱廊一侧的墙壁映得一片雪白。

梅蒂莎丢掉手上的碎片,回头向白蔷薇园中看去,原本庭院正中央的水池处出现了一个深坑,更多的晶簇正从那下面爬上来,密密麻麻的,仿佛拥簇的甲虫一般。

这个时候夏尔正好从大厅中追了出来,看到这一幕暗叫了一声见鬼。

“梅蒂莎,你没事吧!”他喊道。

“我没事,夏尔先生,不过我们必须得先撤退了。”小公主摇了摇头,对他说道:“这些东西很快就会涌进来,退到地下通道中去。”

“这是什么东西?”

“应该是晶簇。”

“就是领主大人曾经和我们说过的那东西?”

梅蒂莎点了点头。

她快步走回拱廊的另一边,来到夏尔身边,一把拎起已经吓傻了的皇室管家,拖着后者的衣领经过夏尔。

“领主大人怎么办?”在银精灵小公主经过他身边时,夏尔开口问道。

“领主大人让我们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梅蒂莎答道。

“没问题吗?”

“没问题,夏尔先生——”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夏尔追问道。

梅蒂莎停了一下,才点了点头道:“领主大人从我这里使用了一张卡,但没有回应我的询问。”

“你不担心他么?”

“我担心,夏尔先生,但领主大人自有决断,在一切情况尚不明了的情况下,我们必须首先服从命令。”

但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不过或许你可以去问问茜。”

“可以?”

“领主大人又没有不让我们去了解情况,不是吗。”梅蒂莎答道。

夏尔掩不住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挺稳重的人的,小公主殿下。”

梅蒂莎微微一笑:“你是想说古板吧,夏尔先生。”

“那我可不敢,怎么能用那样的词来形容女士呢。”

“作为军人服从乃是天性,但也不能完全不知变通,只是与那个比较起来,不要给领主大人添麻烦才是最重要的。”她有些认真地答道。

“这我当然明白。”夏尔点了点头,但又由衷地赞叹道:“不过你的表现真是比我想象中还要好,梅蒂莎小姐,之前有很多细节在第一时间连我也没有想到。”

“您谬赞了,夏尔先生。”梅蒂莎露出谦虚的神色。

“我们就这么约定了,夏尔先生,接下来你去找茜小姐,我去组织人手安排防御。”她提起皇室管家的领子:“这位先生就交给我好了,他见过这些晶簇,有他帮忙我会轻松许多的。”

夏尔点了点头,他知道梅蒂莎曾经是林歌卫队的统帅,比起排兵布阵来,在这里估计没有一个人能比得过她。

不过梅蒂莎刚准备离开,他却忽然叫住了后者:“等等。”

“怎么了?”梅蒂莎再度回过头。

“你看那边——”

夏尔却指着拱廊外说道。

他所指的方向,拱廊一侧的大幅落地拱窗早已悉数碎裂,厚厚的地毯上散落着亮晶晶的玻璃碎片,被扯烂的窗帘在狂风骤雨之中张牙舞爪地飞舞着,形同一尊尊幽灵。

透过空荡荡的窗框外可以看到外面白蔷薇园庭院内的景色,虽然如今已谈不上什么风景,只剩下一个深约五六米的大坑,源源不断的晶簇正从坑底爬出,但它们却并未像梅蒂莎猜测的那样第一时间向圣康提培宫发起攻击,而是漫无目的地在庭院之中晃荡起来。

“这真是黄昏种?”夏尔侧过头问道。

梅蒂莎皱着漂亮的眉头看着这一幕。

世人们对于黄昏种的了解并不多,其中最熟悉的莫过于狼祸,它们与一般的魔物有很大的不同,有组织性与目的性就是最大的特点。狼祸降世就是为了毁灭文明,它们会在荒野之中汇聚起来像城市、村落、放置火种的圣殿发起攻击,而且往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在布兰多和他们讲过晶簇和能族的一些事情,其中晶簇还在敏尔人统治沃恩德的时代在元素壁障之外与大地军团交过战,它们必定是黄昏种无疑,只是眼下它们的表现与认知却有些不符。

“它们是看起来像是普通的魔物。”但梅蒂莎却摇了摇头:“但普通的魔物不会在这个时候突兀地出现,它们或许是为了迷惑我们,但不管怎么样,我们以不变应万变就可以了,夏尔先生。”

“你说得没错,但我想或许有另外一个可能。”夏尔忽然若有所思地说道。

“什么可能?”

“你说,狼祸为什么会席卷大地,是谁指使它们攻击文明与秩序?”

“头狼埃希斯。”梅蒂莎想也不想就回答道:“在她沉睡之后,是她的女儿们。”

“说得很对,如果没有她们,狼群也就不会聚集,它们在黑森林中觅食时,表现得其实和一般得魔物并没有什么区别。”

“夏尔先生,您是说——”梅蒂莎眼中一亮,反应了过来。

“是的,是谁在指使这些晶簇?据我所知晶簇们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领袖,它们只是黄昏之龙的战争兵器而已。如果黄昏之龙无法命令它们,它们会变成什么样子?或许就和现在这个模样差不多吧。”

“……黄昏之龙无法命令它们,为什么?”

“我不知道,或许和元素屏障之外正在发生的变故有关。”夏尔答道:“我隐隐有一种预感,大人他可能对此了解得比我们更清楚,或许他正亲身参与其中也不一定。”

小公主的眼神微微闪了闪。

她看向夏尔道:“那请您务必要尽快找到茜小姐,夏尔先生。”

“我自然明白。”

夏尔再点了点头。

……

而此时此刻,元素世界的确正在发生着一场惊天动地的剧变。

气、水、火、地,都重归混沌。

元素的本源被从构筑世界的基石之中被剥离出来,悬浮于这个混沌的世界的上空,除此之外这个世界空无一物,没有物质,没有颜色,仿佛一片虚空,灰蒙蒙一片。

上下四方各无边际的世界之中,只有两个人存在。

两个女人。

龙后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元素束缚在一个黑色光茧之中的少女,她神色显得冷清,板起的严肃的脸孔上,裂开的伤口中不断有黑色氤氲的雾气升起,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虽然这一幕显得诡异,但不却不减其身上神圣的气势。

成功已经近在眼前了。

哪怕牺牲了再多人。

甚至要献上自己的生命。

她也在所不惜——

格温多琳看着紧闭着双眼的商人小姐,棱形的瞳孔中看到的仿佛不是一个来自于布契的乡下少女,而是文明的死敌,是预言之中最终会为沃恩德带来一切毁灭的那个存在。

是黄昏之龙。

罗曼忽然睁开眼睛来,她眼皮下两只眸子里只剩下一片诡异的漆黑,内里仿佛有一个漩涡,在缓慢地旋转着,仿佛可以将人的心神吸引入其中。

龙后注视着那对眸子,她从那双黑暗的漩涡之中看到了生命的流逝,秩序的熄灭,万物消亡之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混沌。

“商人小姐”注视了这个世界片刻,忽然开了口:“这里是元素位面之内,我还是第一次从内部观察它,没想到你们竟然可以在‘它们’已经离开的情况之下作出这样的准备,作为奖励,我会让你死得毫无痛苦的。”

“这里的确就是你的葬身之所。”龙后冷冷地答道。

“罗曼”左右看了看,摇了摇头:“你抽取了元素世界的基石来束缚我,不怕你们的世界崩溃么,那是叫沃恩德对吧,这个名字应当是唯一一个从上一个时代传下来的词汇了。”

“沃恩德只是它的一角而已。”

“但也是最重要的一角,元素壁障之与你们整个世界的重要性都不言而喻,失去了它,Tiamat法则还能庇佑你们么?”

“商人小姐”似乎丝毫没有意识到格温多琳的恶意,而是假装好奇地问道,但这好奇中不难听出轻蔑之意。

“你低估了我们文明的适性。”

……

第六十七幕元素之灾(五)

“你低估了我们文明的适性。”

龙后的声音有些严肃,但又隐隐带着某种骄傲,仿佛她说的不是黑铁之民所建立在尘土之中的国度,而是一段辉煌的、足以令她感到自豪的历史。

“你们文明,我已经多久没有听到过这样的台词了,你应该明白,你和他们一样不一样了。”“商人小姐”的声音满是不屑:“你们的确顽强而富有韧性,从你们的世界毁灭那一刻起就是如此,但经历了如此长时代的变迁之后,延续下来的究竟还是你们文明的传承者吗?”

“他们流着和你们不一样的血,信奉着与你们不一样的文化,他们在这个世界中诞生,在我的体内生长,受我哺育而诞生——其实和你们的文明已经没有太大关系了。”

“是的。”格温多琳冷冷地答道:“但只要杀了你,一切还可以改变。”

“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杀了我之后,再重建神民的国度。”“商人小姐”眼中漆黑的漩涡微微一亮:“那么黑铁之民呢?你这么做,岂不是与她的许意背道而驰?”

“玛莎大人的推演只是一个可能性,但命运仍旧取决于我们,那些黄昏的杂种本就该死,我不承认他们是我们的继承者。”

龙后恶狠狠地答道。

“商人小姐”第一次笑了。

她的声音显得空洞而又妩媚,与罗曼截然不同。

“你是想说,她的决定是错误的,因为对于她来说‘延续’比‘正确’更重要,而对你来说‘正确’比‘延续’更重要。为了这样的原因,你们逼迫它们离开这个世界,断绝了自己唯一的希望,你们真认为单凭你们自己就能够对抗我么?”

她不禁咯咯笑了起来。

“众神的离世与我们没有关系。”龙后仿佛被戳中了痛脚一般,露出难看的神色来:“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

她口中这么说着,但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慢,一重重法则之线在这个灰蒙蒙的世界中成形,环绕在“商人小姐”身边。

首先是十二枚代表这个世界基石的符文,它们竖立起来,将“罗曼”环绕其中。然后是Tiamat法则剩下的六层网状结构,最后是时间、空间、存在性的法则。

但“罗曼”却对自己身边的威胁仿佛视而不见,她笑道:“挑拨离间?你觉得我需要用上这样的手段么,我只是对你们的世界感到好奇而已,这还是我第一次用你们的视角来观察它,它的确很漂亮,令人迷醉,可是脆弱的秩序只是一时的精致,只有混乱才是万物永恒不变的真理。”

“你们就像是我体内的病毒,竟然妄图杀死自己的宿主,多么肤浅的认知啊;你们本就是依赖我而活着的,你们最终的归宿本就应当是与我一起永生,何必要作无谓的反抗呢?”

“一派胡言。”龙后不愿与之多加废话,她将手一举,十二枚符文一齐飞起,整个世界轰然震动,此时此刻,在沃恩德各地都能看到天空之中Tiamat法则展现。明亮的法则之线像是一座座的桥梁横跨天空,从法恩赞到克鲁兹,从圣奥索尔到埃鲁因,明亮的、银色的线在天幕之上交织形成网络,闪耀夜空,仿佛令星辰的光辉都黯淡了下去。

巨大的符文在“罗曼”的头顶组成了一个囚笼。

但后者却对它视而不见,她反倒是饶有兴趣地看着龙后手中的权杖。

也可以说那是一把剑。

那是一把仿佛用翡翠雕琢成的单手骑士剑。

剑刃碧绿如同梦境,玉石一般的剑脊上刻着只属于它的名字——苍翠。

“盖亚的权杖在你的手上,难怪你可以准备出这样的大场面来。”“罗曼”有些恍然地答道:“我上一次差点在希米露德的权杖手下受伤,才知道她竟然为我准备了这样的东西——”

“你知道这个?”龙后皱了皱眉头,隐隐感到有些不安。

“这要怪天青的骑士太早将它搬了出来,你们总是太早亮出底牌,又怎么怪我引起注意呢?”

“没关系。”龙后却答道:“七支权杖本就各有不同,但盖亚的权杖是专为你准备的,它与希米露德与苍蓝的权杖都是不同的,你很快就会明白了。”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商人小姐”的从容让龙后心中的不安愈盛,她不敢再耽搁时间,用手一招,灰蒙蒙的空间中忽然打开了数道光门。

此时此刻,在安泽鲁塔,在银湾,四境之野,在圣奥索尔的独角兽森林之中,所有人眼中到倒映出了一幕紫色的夜空——

因为元素屏障已经被彻底抽离出现世之外,沃恩德第一次直面魔力之海的冲击,十二轮月同时在夜空之中显现。

在这一刹那——

沃恩德魔力因子千百倍的活跃起来,无数魔物的巢穴在大地之上显现,魔物潮瞬间成型,涌出黑暗森林,向着文明边境上的各个城市蜂拥而去。

但更受影响的是女巫之国布诺松,无数毫无防备的女巫在第一时间被无阻碍涌入的黑暗魔力所侵蚀,浑身上下燃起一团黑色的火焰,在尖叫哀嚎之中化为灰烬。

另一些或者直接被扭曲的魔力异化成了魔物,她们的原本属于人类的心灵瞬间被抹杀,剩下的只有对于秩序与文明无边无际的恨意。

只有留在圣康提培宫中白银女王与布兰多两方的女巫,因为先前的大战而被屏蔽在布诺松之外,反而因此而逃过一劫。

不过即使如此,女巫之王与另一边女巫的领袖——最后赶来的王国前公主克努黛尔也在同一时间抬起了头,不安地盯着地下室的天花板。

虽然那里只有因为外面的震动而沙沙落下的泥土。

糖罐抱着自己的蜂蜜罐子,好奇地看着两个人——另外一对双胞胎萝莉则在另一边不怀好意地瞪着她。

双方之间的敌意显然没有因为白银女王的死去而消弭多少。

但下一刻克努黛尔却低下头,看向女巫之王:“还要继续么?”

女巫之王犹豫了片刻。

“你说吧。”

“康斯坦丝最后将代表炎之王的圣戒传给了他,你应该明白这其中的意思了吧。”

“我们是选错了人,但这也证明她只是一介凡人,她选中的人未必就是正确的。”

“然后呢?你清楚你心中的想法,对吗?”

“如果你愿意站出来,我愿意臣服于你——”女巫之王有些艰难地答道:“在所有人中,我一直认为只有你和青之魔女能够继承巫后之位。”

公主摇了摇头:“我和她都是属于上一个时代的人了,我的学生已经出师,而她也找到了自己的学生,你是这一代的女巫之王,理应接过这个权柄,你们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代女巫了……”

“你想让我辅佐那个年轻人?”

“请称呼他为黑暗之龙。”

“……”

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下来,唯有巴巴莎显得有些激动。

良久,才有一声叹息幽幽传来。

克努黛尔回过头,看向不足一臂距离之外的地下室的外墙,她的目光仿佛可以穿透那里,看到此时此刻白蔷薇园之外,乃至于整个沃恩德正在发生的巨大变革。

十二轮月显圣,魔力的气息降临了。

无数原本在圣位之前徘徊的强者,在这一瞬间忽然感受到了沃恩德已经消失已久的圣境法则的气息,从极境到圣贤领域之间的那道大门在这一刻轰然开启。

星与月之塔的术士们在他们的星盘上在这一刻观察到了超过七次闪耀。

七位新的圣贤诞生了——

瓦拉豁然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一旁的老尼德文,还有一众炎眷骑士都惊诧莫名地看着这位炎之圣殿的至高者。

在他不远处,无光之返罗耶尔盯着自己的老友,眼中神色不定,他刚才看到对方身上的气势有一瞬间的暴涨,但顷刻之后又收缩了回去,变得隐晦不明起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他看到的不是一位拥有极境巅峰实力的至强者,而是一尊位于炎之圣殿圣堂之中的神像似的。

上面的气息似强似弱,但又无比神圣。

他只愣了片刻,就反应了过来发生了什么。

“圣贤领域……?”

但瓦拉的表情却与他截然相反。

这位大圣者正死死地盯着天花板,与先前克努黛尔的神色何其相似。良久,他才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道:“战争的时代降临了,诸位,我们可能在有生之年都见不到和平的再一次来临;在接下来的时光中,我们可能会直面死亡,绝望与无尽的悲痛,但我希望你们能够坚持下去,直到我们获得最终的胜利……”

……

龙群挥动着双翼,正在穿过黑沉沉的夜空。

它们从银湾一带的天空之中飞过,亲眼目睹了布加人的浮空城坠毁的景象,魔力的网络似乎正在崩溃,并重新构建,但无论如何,一个时代都在这些最后的黄金族裔的注视下谢幕了。

龙影掠过大地时,黑暗的魔力同样也在侵蚀着文明的边界,巨龙们看到一片片魔物正在汇聚起来,向着白山,托尔格林,圣钟镇方向蜂拥而去。

从天空之上看下去,仿佛一片黑暗的浪潮。

但顷刻之间,这些地区的天空中忽然浮现一道连着一道的银线,这些银线彼此相连,形成一个个阶段,接着无数光柱从天空之中降下,落在这些黑色的浪潮之中。

火焰顷刻燃起,它形同一个巨大的火环,从黑色的魔物潮被击中的中央地区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顷刻就让无数的魔物爱好着丧生火海。

小母龙阿洛兹金色的瞳孔中倒映出这样瑰丽的景色,她眼神之中不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来。

“战争石板。”

“这是我留给你们最后的遗产——”

“去吧,我的孩子们。”

她听到一个威严的声音在自己的血脉中回响。

那一刻,然后忽然明白过来,这就是远古的传承,她竟然在这样一个时机通过了真正的成年仪式。

她的传承来自于水晶——智慧之龙。

……

第六十八幕西尔曼的雨夜

黑月坠亡,金雨,风暴,元素异像,Tiamat法则崩溃,浅海原住民的逃亡,无边无际的黑暗。

这一夜注定不平静。

在戈兰·埃尔森一代的乡野,山民们从自己居住的屋子里跑出来,仰望星空,金雨坠下之后,阴影笼罩了森林,黑暗中只剩下巫祝与先知们疯狂的咆哮声、犬吠声,林子里动物的奔跑声远远近近地传来。

但黑暗中的一双双眼睛却格外明亮,倒映着横跨天际的银线。

“看吧,这横行于世的苦难……”

“玛莎大人啊,要何时才能终结?”

山风带走了山民们古老的歌谣。

魔物大军在于松山脉汇聚起来,那是埃鲁因文明边境之外常见的狼群,它们在一头银发矫健的母狼的带领下扑向西尔曼地区,还在数十英里之外,就形成了一层厚厚的黑色地毯。

狼嗥声此起彼伏,如同军团的长号。

趴在靠近夏布利山脉一侧的高地上的两个年轻人正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数十万头黑狼在地面上奔行的声音滚滚有如雷穿过云层,在几里之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两个人哆哆嗦嗦地伏在灌木丛中,一动也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口——此地正是当日血杖的殒命之所,它在临死之前凄厉地号叫诅咒女妖之王亚尔薇特,立下毒誓它的灵魂必徘徊到归亡之日来临的那一刻,等到与后者同归于尽。

然后一支箭射中了它的颅骨,将它的灵魂之火一分为二,它从马上坠下来,正好落到这片草丛之间。

两个年轻人亲眼目睹了这一幕的发生,他们感到此刻血杖的阴冷的眼神似乎就在自己身后注视着自己,它当日的诅咒果然应验了,亡灵们的归亡之日就是世界毁灭的那一刻,任何形容它的词汇显然不能比眼下的场景更为恰当。

两个年轻人都是柯文的属下,柯文在投靠布兰多之后被格里菲音公主封为西尔曼男爵,封地就在西尔曼——不过这里目前是埃鲁因与玛达拉对峙的前线,布兰多在信风之环给柯文留了一片封地,而后者则只在这里留下了一小支军队。

一支负责监视亡灵们动向的军队。

他们是这支军队中的斥候所属,近日来玛达拉的骨头架子们蠢蠢欲动,侦查也变得频繁起来,山谷中有几个暗哨,他们只是其中一处而已。不过他们知道自己的同僚们或许并不比自己号到那里去,说不定已经有人逃跑了。

他们不是不想跑,而是吓得已经腿软了。

在高地正对面的山谷中,除了暗哨之外还驻扎着一支亡灵大军,领军的亡灵领主是亡骸领主罗夫曼与战争领主雷帝欧斯——后者即是布兰多所熟识的天启四骑士之中的红骑士。

与布兰多事先所猜测的独眼龙塔古斯与因斯塔龙的组合略有不同——

关于这些情报西尔曼本地的雇佣军早就摸得一清二楚,当日布兰多在罗瑞森爵士的墓窖中饶得一命的腐朽骑士克罗特在其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普通人很难搞得清楚亡灵们的编制情况与不同旗号代表的领主,但克罗特与布兰多则不同,在法坦港期间他们就将大部分的信息传递给了安迪缇娜与芙蕾雅。

布兰多虽然痛恨玛达拉,但却不歧视其中的个体,腐朽骑士克罗特本来就是玛达拉中的骑墙派,它不愿意见到亡月的国度统一,事实上就是想回到过去那种无法无天的生活当中,布兰多许诺在黑森林中给它一片土地让它可以自己主宰自己的命运,后者就很没有节操地彻底当了带路党,尽心尽力地为埃鲁因办事。

两个年轻人并不知道,其实对面的亡灵们早就发现了他们。

雷帝欧斯在这一天夜里数次从“休眠”状态中苏醒过来,亡灵的沉眠对于它们来说是一件神圣的事情,虽然它们并不需要休息,但休眠能让它们暂时平静,远离不朽的痛苦与煎熬。

许多亡灵都将在棺材之中永眠视作崇高而神圣的仪式,但亡月圣殿对于休眠仪式有着严格的奖励,严格的说,除了高阶亡灵很少有人能够拥有休眠的权力。

雷帝欧斯是在第一次黑玫瑰战争之后成为黑暗贵族的,他因为在攻入里登堡的战役中的功劳而受到圣殿奖赏,虽然不是那位至高者亲自嘉许,但也算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誉了。

亡月圣殿与大陆上其他圣殿的温情可不同,那些身穿侍僧长袍的祭司们可不是对谁都假以颜色的,而且他们是人类,是亡月的国度中少见的非亡灵的黑暗贵族。

雷帝欧斯从自己的骸骨营帐中走出来,外面的低阶亡灵们就自动转过视线,将目光投向他身上——这位红骑士穿着一件黑色的铠甲,胸前别着一枚黑玫瑰勋章,一枚十字章,骑士的指挥剑悬挂在他腰间,除了面容苍白皮肤上布满尸斑之外,他看起来与人类骑士无异。

天空中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积雨云从托尼格尔的海上飘来,与千年的潮汐一起,通过让德内尔和托桑卡德走廊,为这三个地区都带来了秋暮的最后一场降雨。

雷帝欧斯注视着河谷中奔行的狼群,地面的震动一直远远地传递到了这里,哪怕是在雨中,岩石上的碎屑也在疯狂地跳动着,草木颤抖着,抖落叶片上的水珠。

但雷帝欧斯心中却没有什么害怕之情,亡灵本身就是不知恐惧的,高阶亡灵虽然懂得保存自身,但是理智而非感情主宰着它们的行动,这是亡月的眷民们于脆弱的生灵最大的优势。

他看着那层正在吞没河谷的黑色地毯,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在上面多停留一眼,便回过头,又看了山谷上方一眼。

天空中正黑暗无光,是黎明之前最为寂寥的一刻。

“出发吧。”

他下了一个命令。

没有反对与询问的声音,亡灵们自觉地行动了起来,就像是一个无声的整体,或者说苏醒的巨兽,黑暗中很快亮起了一团团代表灵魂之火的光芒。

只用了几分钟,整个庞大的营地便活了过来,这是哪怕最训练有素的人类军队也永远也不可能达到的境界。

而自始至终,雷帝欧斯都没有再回头去看河谷一眼。

趴在草丛中的两个年轻人忽然感到一丝警觉,其中一个人下意识地回过身,只听嗤一声轻响,一支骨矢突兀地出现在了他脖子上。他瞪大眼睛,张大嘴巴,徒劳无功地想要去抓自己的喉咙,可惜还没来得及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便仰面倒了下去。

在他最后的视野当中,看到远处的丛林之中站着一个手持骨杖的尸巫。

不过与一般的尸巫不同,这具尸巫身披重甲,左手持盾,右手中的骨杖不及一肘长,它没有带头盔与面甲,光秃秃的骷髅头从胸甲上面露了出来,眼眶之中带着两点荧荧的磷光。

这尸巫没有带任何骷髅战士作为手下,看起来倒像是个独行侠,腰侧用铁链挂着一本黑色封皮银色的勾边的厚书,雨水从书页上滚落而下,却不能浸透它分毫。

若是布兰多在此,看到这东西一定会惊呼:死亡骑士!

亡灵们独树一帜的重甲法师,石板战争中独此一家别无分号的存在,它们虽然不及真正的黑魔法师那么灵活多变,但配合上与尸巫一样可以量产的特性让它们在战争中变得极具有威胁性。

而且这些死亡骑士不仅仅是身体柔弱的巫师,事实上它们在近战中一样有黄金阶的实力,可以说魔武双修,对付起来棘手之极。亡灵们拥有了它们之后,原本只能用羸弱的骷髅骑士、幽灵与骨鹫来充当斥候的历史便一去不复返,死亡骑士常常在与其他种族的斥候交锋时独自一人摧毁掉对方一整队斥候,从此它们不仅仅拥有了无孔不入的侦查手段,同时也拥有了屏蔽战场的能力。

死亡骑士是塔玛的得意杰作之一,只是如今玛达拉没有了这位炼金术士大师,但仍旧得到了它们在第二次黑玫瑰战争之中最理想的兵种。

历史的修正力在这一刻显得似乎厚重而无可抵挡。

咽喉中了一枚骨矢的年轻人最后抽搐了两下,伸出手像是想要抓住空气,但最终只接住了几滴雨水。

然后便失去了生机。

他的同伴早已惊呆,还没想到为什么他们会被发现,但求生的本能却让他拔腿就跑,只是还没跑出几步,第二支骨矢已经尖啸着追上了他的后背,他的身形微微一顿,跌跌撞撞地在雨幕中向前跑出几步,然后倒了下去。

死亡骑士最后用磷光闪闪的眼睛仔细看了两具尸体一眼,才收起骨杖,重新离开。

在同一时刻,这样的场景在这片山谷中反复地上演着。

但却很少有人知晓。

包括几英里之外的狼群也对这场雨夜之中的搏杀毫不知情,它们的目标只有西尔曼河谷之中文明的灯火,黑暗的潮水在大地上汹涌推进,距离最近的城镇仿佛咫尺之遥。

……

第六十九幕盛开的黑玫瑰

一头银发的女子落到了一块岩石之上,她赤身裸体地站在细雨之中,琥珀色的瞳孔中倒映着冷光,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但却并不打算再前进半步。

一条巨大的银色尾巴在她身后轻轻摇晃着——

在她的目光中,逃难的人类在河谷中迤逦而行,远远看去如同蚂蚁的队伍,仿佛用手一碾,就可以轻易碾碎。

“数十个世纪之后,凡人竟然已经堕落到这个境界了,那个女人究竟弄出了一些什么东西,人不人鬼不鬼,令人生厌。”她自言自语地说道。

“是吧,缇弥丝?”

“是的。”她点点头,自问自答道。

“那要不要杀了他们?”

“好的,但要等一会,看看那个女人的许意还在不在这里。”

“没有关系,我已经察觉不到他们的气息了,缇弥丝。”

“但她的意志仍旧在这了,这片土地中仍然有令人不快的气息。”缇弥丝摇了摇头。

“我们马上就知道了。”她又说道。

黑色的地毯距离最近的城镇不到五里,跑在最前面的头狼已经越过了人类与亡灵之间默认的交界线。

但正是这个时候。

忽然之间黑色的潮水好像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墙壁,银发的女子眼中倒映出一波血浪,在狼群最前方领头的雄狼直接四分五裂,化为一团血水炸裂开来。

这波血浪以黑色潮水的最前方为中心向后扩散开来,仿佛是水中荡漾开的涟漪一般,它由前向后,顷刻之间将数万头黑狼化作虚无。

血浪一直扩散到女子的面前不到十米的地方,她看到骨头、血肉与内脏的残渣顺着一波血水向着这个方向拍打过来,立足的岩石如同红色海洋中的礁石一般,这血浪一直向后涌出很远,才渐渐平息下来。

然后河谷中突兀地出现了两座圣像。

它们高达数百尺,一手持长枪,一手持盾,立在这条河谷的入口处,在它们脚下,所有的黑狼都化作了一地残缺的尸块。

血流漫野。

若是布兰多在这里,一定会认出这两座声像,与他在雄鹿森林中圣者之遗处所见过的圣像是何其的相似。

“她果然还在这里啊。”缇弥丝叹了一口气。

“那我们就无能为力了。”

“去帮助姐姐们吧。”

“好的。”她点了点头。

身形随即好像融化了一样,化作一捧水珠落下,糅合进雨水之中。

银发的少女一离开,河谷之中的狼群立刻乱作一团,但它们不再敢试探两座圣像所立足的范围,在一阵短暂的混乱之后,便呜呜叫着掉头,重新向于松山脉之中退去。

雷帝欧斯看着河谷之中欢呼的人类。

雨水顺着他石蜡一般的脸孔向下滑,但他面无表情,仿佛早料到这一幕。他甚至不用回头,就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

大地震动的声音正在远去,狼祸在这一天甚至无法踏足于片土地之上。

因为它是神圣的,不可侵犯的奇迹之地。

“但它不应该掌握在不懂得它价值的人的手上。”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道。雷帝欧斯回过头去,看到差不多有两三人高的罗夫曼向自己走来,这位骨骸领主的武器是一柄人骨锤,据说是用一百名人类骑士的颅骨铸造而成,是它的武器,也是它的勋章。

它参加过第一次黑玫瑰战争和早先血杖入侵卡拉苏的战争,资历比雷帝欧斯老得多,但却并不是这支亡灵军队的指挥官,陛下喜欢任用“年轻人”,这在亡月的国度已是举世皆知了。

“我对这个不感兴趣,为女王陛下夺取荣誉才是我需要考虑的。”雷帝欧斯答道。

“你忠心耿耿,雷帝欧斯。”

“亡灵从不缺乏这个东西,我需要做的是碾碎敌人。”

“埃鲁因不值一提,你忘了他们在上次战争中的表现了么?”罗夫曼显得有些不以为意,在它看来对手不过是些蛆虫,真正可以让新生的玛达拉一战的只有那四大帝国。

很少有人知道这个亡月的国度已经苏醒,在水银杖的领导之下。

“但愿如此吧。”雷帝欧斯答道:“但今天我们处理掉的那些暗哨表示,人类并没有放弃抵抗。”

“徒劳的努力而已。”罗夫曼发出空洞的笑声,它用只剩下骨质的手指指着河谷中对于自己的命运一无所知、还在因为狼祸的退去而欢呼的人类说道:“让我来杀了他们吧,我们需要补充灵魂,迅速壮大自己,就像塔古斯他们所做的那样——”

雷帝欧斯这一次终于点了点头。

卡拉苏高地,金城——

金城男爵面色如铁地看着城下如海洋一般星星点点的灵魂之火,他回过头,身后站着他的卫士与几名家臣、近随,他神色难看地看着这些人,缓缓开口道:“去通知高地骑士,高塔巫师……还有,公主殿下,亡灵入侵了。”

“带尽量多的人手,别让那些骨头架子把你们拦下来,给我留下一队骑士就可以了。”

“领主大人……”众人变了脸色。

“快一些,别拖拖拉拉的,托沃克家族与亡灵世代不两立,把我的剑给我,待会我要到我的家族先祖面前去告诉他们,我没有玷污家族的荣誉。”

他挥了挥手:“带上我的第三个儿子,他还小,荣誉不属于他,你们立刻出城,骨龙马上就要到了,让城里的飞龙骑士升空去吸引它们的注意力吧。”

众人仿佛终于明白眼下已经到了什么地步,这才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们纷纷向这位男爵大人行礼,然后一一转身离开。

但男爵再一次回身时,城头之上只剩下他与他的骑士们。

这是金城的最后一战。

但却是埃鲁因的第一战——

这一夜,布兰多所熟悉的第二次黑玫瑰战争终于徐徐拉开了序幕。

……

黑暗中仿佛万物都消亡了。

女巫之国布诺松变成了一个死寂的世界,梦境之中的川原与森林失去了生机,草木枯萎凋零了,树干变得光秃秃的,掉光了叶片,枝桠孤零零地耷拉着,述说着这个世界的正在流失的生命力。

群山与河流崩裂了,四分五裂,大地之上遍布纵横交错的伤口,城市、田野与庄园也纷纷破败凋零了,天空之上不再有星辰,只剩下一个漆黑的空洞。

布诺松已经彻底毁灭了,女巫们的传承至此断绝。

世上或许还有最后一代女巫,但她们不将再有后人。

但这个空荡荡的世界中仍然有意志巡视过天空,目光注视着这片荒芜的土地。确切的说,那是一人一狼在对峙。

一位是伟大的意志,它存在时沃恩德或许都尚未存在,它经历了几乎每一个纪元的战争,它的对手几乎都逝去了,但它仍旧存在着。

它沉睡了数千年甚至上万年。

但今天,它醒来了。

它醒来的时候,沃恩德文明的疆界缩小了近乎百分之一,成千上万个城市与聚落在狼祸之中毁灭了,荡然无存。

但在它目光所注视到的地方,却有一个人可以与它平起平坐。

那不过只是一个小姑娘,她出生时关于上个纪元的一切早已成为了人们心目中过去的记忆,她既没有见过那场战争,也没有见过黄昏降临时的可怕。

但她在这里,埃希斯却从对方身上感到熟悉的气息。

她叫苏菲雅,是第十三轮月的女巫。

黑月的信者。

“埃希斯。”苏菲雅注视着埃希斯,静静地开口道:“是我将你拉到这个世界来的,因为我想和你对话。”

“我没想到一醒来就会见那个女人的杰作。”头狼埃希斯开口道,声音中竟然并没有太多冰冷杀戮的负面情绪,反而有些慵懒温和:“不过你以为莫非我不敢杀你?”

“从血统上来说,我可是你的后代,埃希斯。”苏菲雅答道。

“那又如何,难道你指望我会有亲情这样肤浅的感情?”

苏菲雅摇了摇头:“十三个血脉纯洁如一,你的毁灭之牙可以断绝一切,但独独无法断绝魔法之月的传承,你杀不死我。”

“哼,你早知道我会醒来,早在这里等着我了?”

“那是因为你是我的母亲啊,我血脉中自然有这样的信息。”

“真是讨厌。”埃希斯呲了呲牙:“如果玛莎在这里,我绝不会介意咬断她的喉咙,可惜,她算不上是一个真正的存在……”

“母亲,我们来谈一谈吧。”

“你想谈什么。”埃希斯冷冷地答道:“如果你只是想把我禁锢在这里,那么未免太天真了。”

苏菲雅摇了摇头:“我只有一个请求,我让你离开这里,但你也要离开信风之环。”

埃希斯沉默了片刻。

“你想保护她?”她摇了摇头:“徒劳无功,挣扎苟活又能持续多久,这场战争的结果早在上一个纪元就早已注定。”

“不试试,又如何知道。”

“随你,反正我也不想踏足这片土地。”埃希斯点了点头:“看在你体内流淌着我女儿的血脉的面子上,我答应你的要求。”

苏菲雅点了点头,她轻轻将手一抬。

……

第七十幕凡人与剑的命运(上)

如果说崇山的试炼是一个梦境,那么对于布兰多来说,此时这个梦境正在逐渐崩溃。

此前他与白所看到的那道空间裂痕从天空中横扫而过之后,整个试炼便变得不稳定起来,空间中出现了很多空白的区域,碎冰与岩石发出恐怖的啸叫向着这些裂口中滚落下去,冰川很快就四五分裂,比他先前所经历过还要壮观百倍的雪崩一波波涌来,仿佛要将这个世界彻底碾碎。

崩溃的世界中已经找不到一条可以被称之为“路”的可以继续前行下去的通道,若他还是之前的状态,恐怕此刻早已死无葬身之地,但事实是他现在的状态比之前还要好得多。

白的话给予了他巨大的帮助,既已知道这是一个精神世界,那么无论多么恐怖的场面在他眼前上演,布兰多只需要坚定意志毫不动摇,那么自然与他无伤分毫。

他一步步向前,仿佛在这狂乱的场景之中生生走出一条路来——这一刻甚至依附在他精神世界中的白雾都不敢再出言冷嘲热讽,她是被吓住了,她虽然比前者更清楚这个世界的性质,但却没有布兰多那么离谱的意志属性,即使她明白,但心中仍然不免受眼下的一切所影响。

她只能紧张地等待结果——是布兰多征服这个试炼,还是与她一切丧生于此。

但布兰多此刻却看到了一幕奇景——

他看到这个崩溃的世界中,竟然出现了一条宽阔的大道,那虽然也是一片雪原,但却丝毫不受周围崩碎的冰川影响。万事万物都在它两侧坍塌倾陷,在它两侧并行消逝,但它却纹丝不动,像是一个完全寂静的世界。

同样在布兰多精神世界,借助布兰多的目光来观察这个世界的白自然也看到了这样的一幕,她失声而出道:“先贤引路……”

布兰多抬起头,一个背影深深地刻入了他的眼帘。

那是一道与这个白雪皑皑的世界迥然相异的翡翠色,他甚至看不清楚那道一深一浅走在雪原之中单薄的身影,但唯有一道披风在辗转飞扬,宛若一面旗帜。

“这是……”

布兰多的瞳孔一圈圈收缩——

在这个世界之上,曾有那么一段史诗:骑士名为天青,击碎苍穹,引来了群星坠地,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终究。

他手持圣枪苍穹,守护着凡人的黑夜。

但他,却并非凡人。

“那么你是凡人吗,布兰多?”

“我是。”

“那你是凡人么,苏菲?”

“……”

布兰多沉默不语,心中仿佛有两个声音在自问自答。

“跟上去!”

“跟上去,布兰多!”白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焦急地喊道。

但他却充耳不闻。

他忽然之间看到白银女王站在自己面前惊恐地看着自己,眼中的希望一点点寂灭,最后化为无尽的绝望。

“你的权限,来自于真理会!”奥薇娜在另一边看着他,一字一顿,坚定地说道。

他向前一步,两人的幻影在他身后化为片片碎片。

“你是谁?”格里菲因公主横眉冷对,站在他面前:“我的婚约者是布兰多·卡迪洛索,并不是你!”

布兰多再向前一步,公主殿下的幻影也化为虚无。

但他停了下来。

他看到了布兰多——那个死在布契老宅之中的自己,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你来自何方?”

“我……”

布兰多心中微微一颤。

那个心灵之中最大的秘密这一刻终于松动了。

“其实你都知道,对么?”另一个“他”对他微微一笑。

“我是凡人,是剑圣的达鲁斯的儿子,祖父对于我的期许,只是活下去,不再卷入这是非漩涡之中。”

“但在那场战争六十年之后,谁又能看得清未来呢?或许这一切,早已注定,作为凡人的我,又怎么能够主宰自己的命运呢?”

“我就是你,布兰多。”布兰多答道:“我们并不差别。”

“但是我凡人,你是么?”“布兰多”同样答道:“在奥薇娜对你说出那番话时,你就明白了,对吗?”

布兰多沉默了。

的确,他心中何尝没有过怀疑。

他流淌着黑铁之血,却拥有来自于先民的传承,某些事实,其实在默默之中早已不言自明。

只是身为玩家的苏菲,又如何会拥有先民的血统,他在现实之中,也只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已。

“你明白了吗?”“布兰多”又问道。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

“布兰多”亦默默地看着他:

“……所以说,布兰多,你回答我……这个世界上,凡人们究竟掌握了他们的命运了么?”

“我不知道。”布兰多摇了摇头:“但我相信或许会有一天。”

“或许会有一天?”

这个问题却忽然让布兰多的心坚定起来。

他抬起头,眼神中闪耀着某种回忆的光彩,轻声答道:“……或许我曾经看到过这一切,看到一个文明虽然经历过蒙昧与野蛮,杀戮与无序,甚至时至今日,它仍旧贪婪而冷漠,但我同样看到许多温和与美好的一面——我至少知道,我们的历史没有倒退,哪怕过程曲折而漫长,但我有理由相信明天……”

“你所看到的,我却从未知晓过,布兰多……”另一个“他”摇了摇头:“所以这就是我们最大的区别,我问你,布兰多,你会为我们决定凡人的未来么?”

布兰多看着他。

却并不回答。

他向前一步,自己的幻影归于虚无,犹如荡起涟漪的水面。

“你是我们的一员,布兰多。”一个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

布兰多愕然地抬起头,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那个身影。对方并未回过头,背对着他站立着,苍翠如梦的披风,从他背后垂下,静静地垂落到地面。

直到这个时候,布兰多才发现四周的雪原已经消失了,两人仿佛身处于一片虚无的宇宙空间之中。

周围皆是星辰闪烁。

布兰多微微有些惊讶地张开口,他甚至都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到自己身边的,而且他心中隐隐有一种感觉,对方似乎并非是一个幻影,而是真实存在于此。

这样的错觉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将他震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白也发不出半点声音来。

天青的骑士缓缓转过身,布兰多这才意识到,各个传说与神话之中对于前者的描述原来并不是虚构,只是他却怎么也看不清对方的面目。

天青的骑士手中托起一把剑,对他说道:“受你庇护的人们,仰仗于你,这对于你来说,是一种责任。而当你下定这样的决心之时,就改变了他人的命运,虽然你不回答这个问题,但你心中却明白这一点。”

“我只是为了做我想要做的事情。”布兰多反驳道:“我并没有伤害任何人。”

“事实上你非但没有伤害他们,你还保护了他们,就像玛莎与众神一样,但有时候这样的施恩是在无意之中产生的。”

“这不是施恩,而是相互之间的信任。”布兰多内心坚定起来,他摇了摇头:“即使没有我,人们也会为了自己而战斗,保护他们的家园与亲人,没有人有资格决定他人的命运。”

“而你所正在做的——”

“我只是他们中的一员而已,并没有任何区别,大人。或许我的力量更强,我不介意有人扶着我,与我一道向前。若有朝一日我失去了力量,我也会如此,因为文明与秩序,本来就不是一个单独的个体。我们的王国与社会,是通过互相联系而建立起来的,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

天青的骑士点了点头,他拿起手中的剑,“那你做好准备接过我的剑了么?”

白激动了起来,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布兰多——事实上作为备选者,布兰多在她看来并不显得有多么出奇,在圣者之战之前,备选者虽然每个时代都比上一个时代更少,但总归还是有那么一些。

事实上布兰多并不是她所见过的最优秀的备选者,甚至显得有些笨手笨脚,要不是她的提醒和搭救,对方说不定早就死在冰川之中了,在此之前,她可从没听说过那个备选者通过试炼还需要靠他人帮忙的。

但同样的——

她也没听说过谁能在试炼之中遇上天青骑士的意志。几乎是不可抑制的,那个传说中的黑之预言上的字句便在她心中浮现,尤其是天青的骑士在她面前拿起那把剑时。

因为只有她才明白,那把剑象征着什么。

她终于忍不住在布兰多脑海之中喊道:“快,答应他,布兰多!那是琥珀之剑!你或许真是塔塔与那个火妖精说的那个人,快拿起它,说不定你真能给这个世界带来一线希望!”

但布兰多却没有伸手,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你疯了!”白有点暴怒起来:“你明不明白你在做什么,你怎么能够辜负那些相信你的人的希望?”

“我没疯。”布兰多却摇了摇头:“提亚马斯女士,你认为我们的世界真是一把剑就可以拯救的么?”

……

第七十一幕凡人与剑的命运(下)

“为什么不能……”白讶然,她似乎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因为无数传说与史诗上清清楚楚地写下这样的文字。

那是改变凡人与世界命运的剑,只要握住它,就拥有无限的可能性。

甚至是彻底杀死黄昏之龙,终结这一切战争。

天青骑士的神话,似乎也从侧面证明了这样一个传奇。

但布兰多却静静地开了口,他反问道:“这是改变命运的剑,在苍之史诗中,它的存在象征着每一个人都可以主宰自己的命运,不是么?”

“自然,你想说什么?”

“但凡人的命运又怎么会寄托在一把剑上,如果这样的剑真正存在,那么它还能象征着每个凡人能够主宰自己的命运么,我们的命运岂不是已被一把剑与持剑的那个人所主宰?”

“你不觉得这是一个悖论么,提亚马斯女士?”

“你……”白一时间竟然哑口无言。

“我想鲁特说得没错,它只是一把钥匙。”布兰多这才答道:“它只能象征着我们所选择的是什么,先辈们曾经在这条路上走过,他们选择了,而现在轮到我们了——”

天青的骑士手持长剑,默默地看着他。

然后轻轻地颔首示意。

其将剑尖平伸,放到他面前——

然后忽然之间一切幻境都化为虚无,仿佛化作无数蝴蝶纷纷飞舞,消散在四周的虚空之中。

出现在布兰多眼帘之中的,是一座祭坛,那是一座黑沉沉的六边形祭坛,它非金非铁,大约有两个足球场大小,就那么悬浮在宇宙空间之中。

祭坛四周,繁星闪耀,璀璨星河如同一条垂练,横在他的头顶之上。

“啊,布兰多先生!”

布兰多听到一个惊讶的声音响了起来,才看到一个熟悉的小家伙出现在了自己身边。那是火妖精的小王子鲁特,他正定定地看着不远处,皱着眉头发出一声低呼道:“火焰权杖!”

布兰多其实早就看到了那支权杖。

它并非实体,而是由金红的法则之线所构成的一支金红色长杖,它就悬浮在之前天青的骑士所放平长剑的位置,此刻布兰多仿佛触手可及。

但布兰多却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去握住它。

而是开口问道:“鲁特,之前我一直忘了问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火妖精回过头,不住用眼神示意布兰多赶快将那权杖拿起来,他从外面被传送进来时风暴止息之山已经彻底分崩离析,而虽然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但显然此地的空间也并不稳定。

不时有星辰熄灭,坠落,星河之中正在浮现出大片大片无光的黑域。

甚至连他们脚下的这座祭坛的边缘也在崩解,裂散,化作细碎的碎片消散在宇宙空间之中。

但让他有点着急的是,布兰多却看起来好像一点也不着急。

事实上这个时候白也没说话,甚至没有提要布兰多帮她拿什么东西的事情,她仿佛还沉浸在之前与布兰多的那番对话之中,没有回过神来。

布兰多思考了一下,才问道:“琥珀之剑究竟是什么?”

“什么?”鲁特愣了下。

“我通过崇山之试,是为了得到火之权杖的认可,这个试炼,本身就是为备选者们所准备的对吧?而备选者们,其实就是为了获得七把圣剑认可的人,对吧?”

“自然。”后者点了点头:“你究竟想说什么,布兰多先生?”

“而历史上除了我之外,至少还有一个人得到了两把以上的圣剑认可,对吗?”

“是的,那就是天青的骑士,这不是很清楚么?”

“可天青的骑士在崇山的试炼之中,是为了得到圣枪苍穹,而我现在仔细想来,传说中琥珀之剑的确曾经是他的佩剑,那么天青之枪与七把圣剑,与琥珀之剑又究竟有什么关系?”

“你在考虑这个,布兰多先生?”鲁特愣了愣:“这我可不知道,但你这么说来,是的确有一些奇怪,理论上这个试炼的确应该是为了得到七把圣剑的认可而存在的,而得到七把圣剑认可的人,自然可以得到琥珀之剑——预言之上本就是这么写的,至于为什么我也不太清楚。”

“原因很简单。”白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因为圣枪苍穹就是琥珀之剑。”

“什么!”布兰多和鲁特同时脱口而出。

“圣枪苍穹的主要法则其实是来自于风雷之力,它是风之圣剑的一种展现,但又并不完全是流风之力,因为它还拥有大地之剑的力量。”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布兰多越听越迷糊。

“意思很简单,你只要拿起火之权杖就明白了。”白答道:“因为确切的说,苍穹只是琥珀之剑的一部分而已,它本就可以展现出不同的形象,确切的说,它本身作为剑就是一个概念存在而已。”

“不然你以为,苍穹怎么可能击伤黄昏之龙?这世上能够伤到黄昏之龙的武器,也只有琥珀之剑而已。”

布兰多看着自己面前的火之权杖,喃喃道:“也就是说,只要得到两把以上的圣剑的认可,就能够得到琥珀之剑——或者至少说是一部分?”

“就是一部分,除非你能得到七把圣剑全部的认同。”白眯起眼睛:“不过现在我感觉你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你体内已有盖亚的印记,炎之刃和火之宝珠也在你灵魂之中,只要你拿起这支权杖,你就明白了。”

布兰多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祭坛正发出轰隆隆的声音,这时它的边缘已经开始大块大块的脱落。

他终于伸出手,轻轻抓住了构成火焰权杖的法则之线。

那一瞬间——

位于整个沃恩德世界背后的Tiamat法则轰然震动。

希帕米拉仰头专注地看着浮在半空之中的山川之属意,这柄战锤之上散发出的光芒正变得越来越明亮。

而在她四周的街区当中,此刻不断有陨石从夜空中坠落,烟尘弥漫之中,数不清的晶簇从陨石坑中爬出来,它们虽然没有一个统一的指挥,但很快也还是发现了位于废墟之中的神官小姐。

这些黄昏种立刻发出一阵阵尖叫声,向着这个方向聚集起来,仿佛只是转眼之间,里里外外就有好几百头大小不一的晶簇生物将希帕米拉围在了最中心。

但神官小姐却仿佛根本没有看到它们一样,只全身心地盯着半空中的山川之属意,她脸上全是惊喜之意,似乎身边的威胁根本不值一提。

晶簇们越靠越近,直到它们发出一声尖利的啸叫,忽然之间张牙舞爪向希帕米拉扑了过来。

但时间好像定格在了这一刻。

山川之属意忽然之间光芒大盛,无数道银线从某个不知名的空间中延伸而出,一道道洞穿那些还在半空之中的晶簇。

这些银色的线条密密麻麻,顷刻就形成一个亮银色的柱状光幕,仿佛从半空之中一切直下,下一瞬间,所有晶簇都齐齐被拦腰截断,化作无数水晶碎片稀里哗啦地坠落了一地。

然后银线又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几乎是眨眼的时间,整个十二月广场附近的所有街区都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横扫而过,所过之处所有的晶簇都迎来了灭顶之灾。

只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半个鲁施塔城都安静了下来。

但原本希帕米拉与山川之属意所在的位置,此刻已经空无一物。

那一刻布兰多刚刚好握住手中的火焰之权杖。

一种奇特得难以言语的感觉从他心中回应而来,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发现几道光芒从眼前的空间之中升起。

首先是一道天青色的光芒,它越过无尽的虚空,转眼之间就来到布兰多面前,但毫不停留,一下就融入了他身体之中。

“风之圣剑!”白忍不住惊叫一声。

但布兰多却闭上了眼睛。

因为他从这道光芒之中感到了一道深深的思念之意,他几乎是在这道光芒融入自己体内的一瞬间,就明白了它来自何方。

然后他就听到了奥薇娜的声音:

“恭喜你通过崇山的试炼,我和我的主人等着你创造奇迹,天青之枪的时代已经过去,未来会如何,或许还需要你去打开那道门——”

“茜。”布兰多忍不住喃喃自语道。

“第三把剑!”鲁特却差点跳了起来:“这是圣物感应,布兰多先生你究竟做了什么,天青的骑士认可你了!”

白却闭上了嘴巴。

她当然知道布兰多做了什么——

然后第二道光芒来到了布兰多面前,那是一道灰色的光芒,鲁特和白还没来得及分辨出那是什么,但布兰多就已经看了出来。

“领主大人。”希帕米拉的声音在他脑海之中响起:“谢谢你让女神大人的圣殿重现于世,这是女神大人的许意——”

光芒同样在一瞬间融入了布兰多体内。

“大地宝珠!”

白这才叫了出来。

她看布兰多的目光已经如同在看怪物了。

……

第七十二幕终别

法恩赞的使节已经离开了三月月桂露台,空气中飘荡着烧焦的味道,树叶与夜风一起在空中飞舞着,但风向终究是变了。

精灵廷的禁卫驱散了露台上的所有人。

只剩下风后圣奥索尔与她的骑士们,还有猎人两姐弟。

精灵御姐除下白皙的食指上的风后指环,在场的所有人都做了不约而同的动作,风精灵宫殿的天空上微微一沉。

他们手中的指环一枚接着一枚亮了起来。

不知是谁在为亡者哀悼,精灵哀伤而悠远的歌咏从宫廷外远远地飘了进来——

来自于风,

受风所庇,

奥索弥尔的后人们啊,

何不若归去?

……

回归于风,

受风所眷,

英魂归去兮,

永眠如寂。

圣奥索尔倾听着这歌声。

她仿佛回想起了自己的幼时——那时皎月笼罩山谷,长老们在森林中讲述上古时代的神话与传说,与许多精灵的淡泊不同,幼年的她曾经向往的是英雄般的一生。

但几曾何时,英雄也要受宿命的摆布——

“吉尔特,法恩赞,你们还好吗……?”

一千年的之后的月光,仍旧皎洁如故,但月下述说的故事,却早已更覆千年之久,沧海桑田之后,过往的一切也只能在时光之中黯淡褪色了。

那是只有少数人还记得的一切。

当这少数人也逝去之后,那些属于过去的时间便永久地停滞了。

精灵御姐轻轻眨了眨眼睛,仿佛眼中进了沙子一般,她拿起戒指,将之高高举起,骑士们亦作相同的动作。

一个时代结束了。

然而新的故事总有翻开的那一页。

指环一枚枚从他们手上化作流光,向着天空之上飞去。

“别了,吾友,别了,尊敬的陛下——”失去了戒指的骑士向着自己的同僚,向着风后一一以精灵骑士们的礼节致敬。

他微微散发着荧光的身体从脚下开始逐渐消失,然后是半个身体,最后整个人化作点点光尘,随风而逝。

“别了,千年之约,我们从不后悔。”

“若时光倒流——”

“我们相信。”

“胜利依旧如故。”

骑士们齐齐向风后圣奥索尔鞠躬,然后他们的身形逐渐淡化了,化为飘散的尘埃。

圣奥索尔抹了抹眼角,她不流泪,因为那是不属于贤者们的软弱,英雄们生来就是要庇护这个世界的,他们本不应当感到悲伤,只是此刻风沙太大,迷离了眼睛而已。

这是千年之后的重聚。

但也是最后的告别。

她总比他人更幸运,因为至少还来得及道别,迷离的眼神之中仿佛看到了艾尔兰塔,那个高大的背影。圣奥索尔动了动嘴唇,不知道是应当叫:“大个子人类女人”还是“艾尔兰塔姐姐”。

精灵御姐面色平静,只是有些失神地看着那个方向——虽然那里空无一物,只有散落一地的月桂树叶。

“我们的生命就像是一个圆,它有开始,也有结束,但当那一刻到来之时,我们犹如回到了起点——”

“法恩赞,你能不能不要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你又不是诗人……”

“呵呵,圣奥索尔,我真怀疑我们两谁才是精灵,有你这样的精灵么,我记得精灵们不是对于艺术与美有着很深刻的认识么?”

“总有例外,我这不就是?老实说我也追求浪漫的生活,但我的浪漫是刀光剑影,而非诗情画意——”

“那倒也是。不过圣奥索尔,认真的说,我、克鲁兹还有艾尔兰塔都是人类,而你是精灵,有朝一日我们都会老去,但你却还会活得很长很长,等到了那个时候,你就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那我宁愿不要明白,虽然你们是人类,但你们只要变强,就一样能够拥有悠长的生命,甚至比我们精灵还要长,不是么?”

“呵呵,那倒也是。”

滑落的仿佛不是泪水,而是星辉。

“啪嗒——”

佩娅感到自己的手背一凉。

她微微有些愕然,低下头时竟看到那里有一道湿痕,晶莹的珠子正顺着她手背向指尖滑去。“大人……”她惊讶地抬起头来看着后者。

精灵御姐的下半身已经淡化得几乎只剩下一个虚影。

她眨了眨眼睛,回过神来却笑了,伸手一左一右轻轻摸了摸猎人姐弟的头,和蔼道:“还记得我对你们说过的话吗?”

“大人,你是不是也要走了……?”亚鲁塔仰起头,看着这位教导他和姐姐剑术与弓术,又给了他们如同母亲般的关爱的精灵御姐,嗫嗫嚅嚅地问道。

虽然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三人之间的感情却已相当紧密。

“天下哪有不散的筵席,亚鲁塔。”

“可布兰多先生呢?”亚鲁塔憋着一股心气,问到:“你不是答应他,要回去看他的吗?”

“我又不是头一次骗他。”风后微微一笑道:“他就是个笨蛋。”

亚鲁塔定定地看着她。

佩娅也是一样,但姐姐总要比自己的弟弟更加坚强懂事一些,她走过来,从后面轻轻按住了自己弟弟的肩膀。

弟弟的眼圈很快就红了。

“但我不要你走,大人……”

“那可不行。”圣奥索尔大度地一笑道:“还有更重要的人在等着我呢,亚鲁塔,你还年轻,将来你会去很多地方,看到很多事情,结识许多人。这些人中,总有那么几个是值得你用一生去等待的——”

“也有那样的人在等待你吗,大人?”亚鲁塔问道:“是不是炎之王和法恩赞大人他们?”

“你很聪明,但不仅仅是他们。”精灵御姐叹了口气,语气中已有了回忆的色彩。

那是个多么光彩夺目的时代啊——

那么多的人。

那么多的传奇。

但终归已经逝去了。

星星点点的光尘飞散在夜空之中……

猎人姐弟都抬起头,看着这最后的诀别之语,但就像是两人并不明白这一切代表着什么一样,在这一夜的沃恩德许多人也并不明白。

历史已然翻开了新的一页。

那些属于过去的名字,终究被尘封于书页之下了。

黑暗中的第三道流光已经奔腾而至,转瞬即融入布兰多体内。

“风之权杖!”

白眼中倒映出这第三道流光,已经将她震得说不出话来了。

风系圣剑——苍穹几乎已要成形,只差最后的风之宝珠,但在场的鲁特与白却忽然看到,布兰多竟在这一刻怔怔地流下了泪来。

因为他心中只听到一个声音在回响着:

“接下来的路,就要靠你自己走了,小家伙,加油吧——”

那个声音是如此的熟悉,以至于让他一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再见,大人。”

“永别了,小家伙。”

这是或许一个时代最后的致辞。

……

黑暗之中自有一声叹息。

法恩赞晨暮之钟长鸣,前后两位教皇看着迷离的星光从东方的天空逝去,天际已隐有一线白光,这满目疮痍的大地,终于迎来了又一天的日出。

王宫之外,露台之上,艾尔兰塔的身影早已不再。

鸟雀扑腾着翅膀从树冠之上飞过,身披白袍的僧侣们在庭院之中奔跑着,一道光柱,正从放置神圣之权奥拉弥索尔的圣殿之中冲天而起。

那金色的光芒,与遥远天际的晨曦,交相辉映着——

所有人,都注视着它。

注视着它光芒大盛,又一点一点消逝。

又遥远的大冰川之中,万载寒冰的冰层之下,忽然猛地光芒一闪,数千里范围都是一声轰鸣。

威廉在半空之中回过头,目光中正好倒映出众山崩塌的一幕,数百座白雪皑皑的群山,在他的视野之中向下坍塌,化为齑粉。

“圣物之鸣——”

他犹豫了片刻,才向着那个方向飞去。

七把圣剑正孤悬于布兰多身边的星空之中。

但只有其中两把具有实体,而还有一把还缺乏最后的法则,这个时候宇宙之中的虚空中光芒显现,然而下一刻,这光芒却又突兀地黯淡了下去。

“有人束缚住了风之宝珠的意愿!”鲁特恨声道:“他怎么能那么做,凡人为什么能那么自私!”

“寒冰之杖也没有响应呼唤,果然还不够,时间还不够——”白的面色也有些难看。

但她倒不是真为布兰多感到不值,而是因为现在她和布兰多是一条绳子上的蚱蜢,布兰多获得的越多,她的把握自然也就越大。

归根结底,她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一个无私的人,但她倒也从不需要无私。

只是无论如何,或许除了真正的疯子之外,大约没人愿意看到这个世界杯毁灭,因为没有人想死。

哪怕是亡灵也不例外——

一道永恒不朽的目光正注视着骸骨大殿的穹顶,良久,她才轻笑了一声,口中呵出的白气,化作冰雾,又沙沙落在地上。

黑暗与死亡,皆尽匍匐于她脚下,鲜血一般的蔷薇,从她王座下的白骨之中生长蔓延而出。

那是来自于地狱的植物,痛饮鲜血而生。

“想从我手上拿东西,那可不行呢。”

这位至高无上的主宰者轻轻摇了摇头。

她将手中宛若水银流动的权杖丢了出去。

权杖震鸣着,通体发出明亮的流光,但却很快黯淡了下去。

“万事万物。”

“唯有臣服——”

……

第七十三幕过往,现在,未来

鲁特咬牙切齿地叫道:“啊,多么可恨啊,黑暗权杖也被人压制了,那些凡人们究竟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对于这一幕,布兰多却并没有过多的表示,他只默默地感受着那个声音消失在自己的记忆之中。

“风后大人……”

在布兰多身边,此时此刻,祭坛已经完全崩溃,化作无数碎片,纷纷滚落入虚空之中。

但前者茫然不知。

甚至连白这一刻也没多说什么,她并没有察觉到与布兰多交谈的那个声音,只是在鲁特提到黑暗权杖时,略微有些出神。

仿佛对于那支权杖,她本就十分熟悉。

“布兰多。”

“伸手,握住它——”

“你的命运。”

在风后的声音消失的同一瞬间,另一个声音忽然在布兰多脑海响了起来。

布兰多茫然之中,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伸出手,一道无边无际的漆黑从他手所指向的方向延伸而出。

“黑暗宝珠!”

“黑暗宝珠。”同样的词,在鲁特与白口中的含义却截然不同,一人是惊讶,一人却是早有所料,语气中还略有些忿恨之情。

白反应了过来,虽然她早已明白,当日那本身就是圣物择主,但回想起来,心中还是隐隐有些不甘。

若不是那一次的失误,又怎么会有今天这么多事情。

两人却见布兰多将手虚空一握,繁星之间忽然微微一亮,与之相对应的是沃恩德大陆上一道黑光从亡月之海中冲天而起,所有在这内海之中行船的水手与海员们都见证了这一幕奇景。

黑色光柱直插入云霄,它是如此的奇异,甚至不融于夜色之中,这光柱持续了足足有一刻钟,才逐渐消失下去。

而对于布兰多来说。

那只不过是眨眼的一瞬间。

冰凉的触感从手掌中传来,他抬起头,睁开眼,才看到自己手中正握着一把剑刃畸形的黑色圣剑。

这一刻——

圣康提培宫中的地下。

正在交涉的克努黛尔公主与女巫之王忽然齐齐抬起头,其他女巫也大多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然后她们脸上便露出了狂喜之色。

大多数人都在这一时间站了起来,女巫们的异动引得不远处正在照料沉睡不醒的蒂缇的年轻人也回过头来。

然后他就看到了夏尔带着那位女伯爵大人走了过来。

“怎么了,各位?”夏尔大声问道。

“黑暗之龙降临了!”

“什么?”

“确切的说。”克努黛尔对他解释道:“裁灭,重新现世了。”

剑名裁灭。

刃长三尺一寸,宽三指,剑刃曲折,蜿蜒怪异,举世之间,只有一人曾经以它征服整个世界。

“圣剑裁灭!”白斩钉截铁地答道:“这是黑暗之君的武器——”

“黑暗之龙……黑暗之龙。”鲁特喃喃道,这位火妖精小王子脑子里这一刻只能浮现出关于那个预言之中的字句。

黑暗的君主,牧狼而行,灾难之前,末日于后,在他眼中,世界一无秘密。

下界之中,女巫们纷纷面向东方,跪地匍匐。

而在场之人中,只有克努黛尔与女巫之王还能保持站立。

夏尔站在茜身边,一时竟哑然。

而此时此刻。

在东梅兹的某地,亡灵的绝世名将格里塔与女妖之王亚尔薇特同样哑口无言。

它们眼眶中闪动着的灵魂之火,默默地注视着那扇正在紧闭得大门,一时间竟说不出半个字来。

“这样看来。”好半晌,格里塔才回答道:“我们是被拒绝了?”

“这个该死的死老头子!”亚尔薇特恨恨地诅咒道:“他是什么意思?”

“他说‘我们不是他要等待的人,而他要等的人,已经出现了——’。”格里塔对自己的同僚重复道:“大概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我是说他竟敢拒绝我们。”

“亚尔薇特女士。”格里塔微微一笑道:“这你倒是说错了,因为没有他不敢拒绝的人。”

亚尔薇特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我原本以为你是很骄傲的。”

“我的确骄傲,我也有这个资本。”格里塔毫不在意地点了点头:“但在他面前,没有人能够骄傲。”

“是么?”

“是的。”格里塔答道:“因为他叫做图门。”

元素的暴君。

……

光之圣剑米索尔微微一闪,三根法则之线从遥远的星河之中延伸而至于它相连,但它却并没有获得真正的力量。

光之宝珠与权杖,还有圣剑的剑体,也并未出现在此。

“光之宝珠呼应了你,它在法恩赞。”白盯着这一幕说道:“但还不够,你还没不能获得它们的认同——”

“光之权杖也有反应了!”鲁特颤声道:“这不仅仅是呼应,它在……”

“在克鲁兹。”白答道:“在东梅兹。”

“最后……”

“圣剑米索尔,它在……”鲁特的声音有些奇怪:“它在埃鲁因,它怎么能在埃鲁因?”

“它在呼唤我们,为什么?”

图门——

就在片刻之前,布兰多终于认出了那第二个声音的主人,他心中闪过了这个名字。

风后大人没有说错,他果然还活着。

“但说在奥索帕鄂等我……奥索帕鄂……”布兰多心中微微有些疑惑:“这又是为何?”

“布兰多!”白的声音这个时候从他的思绪之外传了进来:“快醒醒,元素世界要彻底崩溃了,快呼唤它们的名字,只差一步了!苍翠一定就在龙后手中,只要你拿到其他六支权杖——”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看到布兰多睁开眼睛,只拿起了大地之剑哈兰格亚与炎之刃奥德菲斯。那一刻,所有的圣剑都在他身边黯淡了下去——浅海之剑与寒冰宝珠,苍穹,风之权杖,黑暗宝珠与裁灭,一一重新化为流光融入了他的身体之中。

那一刻,整个空间都正在崩塌。

而布兰多只向前踏一步,五把还未具现化的圣剑都化为破碎的法则之线,最后消散于无形。

“布兰多先生?”

“你疯了!?”

鲁特和白同时叫道。

但布兰多却只看了他们一眼,摇了摇头,圣剑并未完全认可他,纵使强行召唤也只是一厢情愿而已。

而他既已有大地之剑哈兰格亚,又有金炎之刃奥德菲斯。

这就已经够了。

两把圣剑在他手上顷刻成形,一左一右,一金一灰,金炎之刃桀骜奔放,大地之剑厚重沉稳,正是霜土之卫最完美的武器搭配之一。

他侧过头,在心中对白说道:“你对我的约定已经完成了,下面是我对你的约定,这个空间马上就要崩溃,你想要得到什么,最好立刻告诉我——”

白咬牙切齿地沉默了片刻,显然对布兰多舍弃其他几把圣剑的行为极端不满意,但她显然不明白那时纵使布兰多召唤,也未必能得到剩下的圣物部件的回应。

不过过了片刻,她才说道:“我是骗你的,我要的东西不在这里。”

“什么?”

“我要的东西是水银杖——”

“你在开玩笑么?”布兰多怒道:“你想让我去帮你拿那玩意儿?”

“那就是黑暗权杖——”白冷笑道:“你能够放弃它么,我本来以为你能直接将它召唤来这里,可没想到你竟然这么无能!”

宇宙虚空正在三人面前坍塌,那就像是一个梦境终结之刻,整个世界都变得支离破碎,原本还浑然如一的空间忽然化作片片碎片,向着四面八方飞散了出去。

然后便是无尽的黑暗。

在这片黑暗之中,布兰多不禁也沉默了片刻,然后才开口问道:“那是黑暗之杖?”

“怎么,没想到?”

“你想要那东西干什么?”布兰多问道。

“我要用它来重塑身体,我总不能一直寄住在你的精神世界中吧——”

“水银杖能重塑身体?”布兰多的语气一下子急促了起来,他在第一时间想到了尼玫西斯和学姐,他虽然答应她们要帮她们塑造一具身体,但目前暂时还没什么想法。

却没想到水银杖竟有这个功效。

“当然,那可是黑暗世界的圣物,不朽之杖。”白答道:“它虽然不能提供无穷无尽的能量,但却能够提供塑造生命与死亡的法则,重塑身体算什么,又不是创造灵魂——”

“很好。”布兰多点了点头:“成交了,我会帮你拿到那东西,无论是为我还是为你,但你必须要帮我也重塑一具身体。”

“你?”白嗤笑一声:“你还是想想怎么面对黄昏吧,我本想让你拿到琥珀之剑,这样才会有一线机会,但你却放弃了最好的机会!”

“我们要面对的是龙后,而不是黄昏。”

“那也一样,难道你以为你是她的对手?”

对于这个问题,布兰多微微一笑,他拍了拍自己手中的圣剑奥德菲斯与哈兰格亚。答道:“看到了么,这就是琥珀之剑。”

“也是属于我的圣枪苍穹——”

“我给它们取了两个名字,你不妨猜一猜?”

白恨恨地看了他一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布兰多却轻轻叹了一口气,他指着大地之剑说道:“这一把,叫做圣奥索尔,她是我的导师,我永远尊敬她——”

“而这一把。”

他指着另一把剑说道:“它叫苏菲,是我的过去……”

……

第七十四幕黄昏的意志(上)

当试炼的梦境变得支离破碎时,龙后的仪式也终于到了最后完成的那一刻。

布兰多几人身形一闪回到元素位面之中时,发现风暴止息之山早已不见,白雾与菲娅丝她们也不见了踪影,他用心去联系她与玛洛查,却一无所获。

甚至他感到,自己与沃恩德之间的联系也彻底断绝了。

鲁特在他身边发出了轻轻的吸气声。

他抬起头,第一次仔细看这个自己所身处的“世界”。

确切的说,他不知道此地是否应当被称之为世界,因为无数破碎的山川,倒悬的江河海洋,哀嚎的狂风与飞散的火焰在这个世界中上下沉浮着,一幅比末日降临的景象。

这里与其被称之为一个“世界”,不如说是一个支离破碎的废墟。布兰多看到它的第一眼,就知道元素屏障已经彻底完了。

他心中此刻最担忧的是塔塔小姐还有提尔摩斯人的船队,反倒是白雾女士他反而相信对方作为远古女巫之灵应该足以自保,至于菲娅丝与玛洛查更是卡牌生物,就算出了问题,也不过是回到坟场而已。

但担忧无济于事——

布兰多手中握着重生的大地之剑哈兰格亚——或者说圣奥索尔,它与炎之刃其实已经融为一体,虽然分开成两把各在他左右手上,但他通过装备界面看到的却是同一件装备。

它是两把剑,圣剑——琥珀。

它既有原先大地之剑的属性甚至更强,也包容有炎之刃的属性,他甚至可以任意转化其中任意一条属性,或者将这两把剑自由交换它们所处的空间位置。

就仿佛它们原本就是一把剑。

布兰多依稀明白了琥珀之剑的作用方式,不得不说不愧是以这个剑为名的这个游戏中的至高圣剑,拥有它就等于拥有了七柄属性完全相异的圣剑。

并且远远不止于此,因为元素属性之间还能互相配合,仅仅是地火元素之间便能形成一定互补,他相信只要等到七种元素补齐,元素之间生生不息,甚至能形成一个完整的世界。

事实上它们本身也就是沃恩德的基石。

布兰多握着这把剑,隐有一种整个世界尽在掌握的感觉,他直到此刻才明白为什么天青的骑士手持苍穹能够对抗黄昏。

因为他调动的是整个Tiamat的法则。

他此刻亦是一样。

这两把剑将是霜土之卫的最强武器,他很快就会让所有质疑这一点的敌人明白这个道理,《琥珀之剑》中曾有人询问霜土之卫有多强,其实答案只有一个:

那取决于他的两把剑。

这也是布兰多选择这个职业的原因。

他抬起头来,心中对这个支离破碎的世界隐有感应,元素的屏障虽然碎裂,但残破的法则仍旧贯穿这片空间之内,他手中的剑自然能为他在这个世界中指引方向。

他很快就看到了龙后——

龙后自然也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这个支离破碎的世界中的闯入者。

不过她并不在乎,她手中握着自然之权杖,并运用苍翠的力量主宰着这个世界——四位精灵王留下的权限在这个灰色破碎的空间中显现,大气的湛青,岩石的浅灰,海洋的深蓝与火焰的赤红各自形成一个庞大的法则,将“罗曼”环绕在最中央。

无论是谁。

都已经来不及阻止她了。

当她将手中的权杖举到某个位置时,空间中忽然一阵震动,打开了一个传送门,浑身是伤的邪神弗德里奇尖叫着从中跌落了下来,它的触须在灰色的空间中上下飞舞着,表达着内心中愤怒的意愿。

它已经沉睡了数千年,苏醒就是为了复仇,却没想到还没来得及恢复到最强盛的时期,就遇上了死对头爱若玛。

而且它做梦也没想到的是,和它一样沉睡了数千年的爱若玛,非但一出现在它面前就是全盛的状态,甚至实力比之以前还更进一步。

于是凄惨的下场便可以遇见,要不是那该死的大天使打到一半忽然自己消失了的话,恐怕现在它连活着来到这个地方都显得困难。

而格温多琳看到这个样子的弗德里奇,也忍不住微微吃了一惊,她没料到在外面的世界中还有人能在短时间将它伤成这样,还好她没有浪费太多时间将它召唤了进来,否则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这一瞬间,她第一次感到牧树人的计划似乎也并非是想象中那么完美,虽然每一个细节都被无数人斟酌过了,但事到临头还是会出现计划之外的状况。

只是到了这一刻,已由不得她去改变什么。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这看起来就是你们准备的最后杀手锏了。”“罗曼”饶有兴趣地看着弗德里奇,“盖亚之血,原来你们是这么想的。”

她的声音空洞地在这个支离破碎的世界中回响着。

格温多琳并不打算给黄昏太多拖延的时间,她面无表情地答道:“你认得出来就好,你不是想要攫取神民们的秘密么,黄昏之龙,我们就送你这一件大礼,等吸收纯化了血脉之后——去夺去真正属于一位神祇的身躯吧。”

“不过说不定你真会成为一位神祇。”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罗曼”,口气满是讥讽:“一位秩序的神祇。”

她高举起权杖。

两条银线,两条金线,一左一右地在格温多琳的引导下击中了弗德里奇。这头邪神大概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被昔日的“盟友”或者说卑微的“下仆”袭击,它瞪大了黑色如同章鱼似的眼睛,在半空中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

它虽然只是一头邪神,但它的力量并不逊色于那些那个时代中微末的半神,因为它本来就是真理议会的最高的杰作之一。

在那个混乱扭曲的年代中,由巴贝尔要塞的幸存者们创造出来最接近于神之物。

但可惜,它终归还不是神祇。

无论它怎么惊怒挣扎,可就是挣不脱不了与格温多琳手中翠绿色权杖联系在一起的法则之线。

那种感觉,事实上它并非没有体验过。

当它刚刚被创造出来时,身体中流淌的血脉就将这样的敬畏深深埋藏在他的记忆深处,那是盖亚的神血,无论它多么强大,都只是一个后者不入流的后裔而已。

这是被铭刻在骨子里的恐惧,由不得它反抗。

而格温多琳手中的权杖,仿佛就是由盖亚所亲自留下的权柄,她手持权杖,法则环绕,犹如那个伟大的意志亲临。

那是苍翠,持有它的人皆是先古之王,受选者,它既是杖,也是剑,是孕育自然与生命的至高权柄。

可怜的邪神弗德里奇大约做梦也没想到,虽然盖亚早已离开这个世界,但制约它的权柄还是留在了这个世界上。

并且在巴贝尔要塞幸存的神民创造出它的那一刻起,就将这柄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于它的头顶。

而格温多琳要做的,只是放下这把剑刃而已。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计划,她只是恰巧在这个时代成为执行它的人而已,确切的说无数人已为其而付出生命,而今天这个计划已经走到了最后,变成了一个神圣而疯狂的事业。

毫无疑问,格温多琳并不反感疯狂,她打算将这疯狂进行到底。

四精灵王留下的法则,神民们创造出的扭曲邪恶的神之血脉,还有她手中的这支名为苍翠的权柄——事实证明即使到最后,玛莎还是为她的子民们留下了希望。

这就是母亲与神民们的期许。

所以她所做的一定是正确的。

世界曾经数度毁灭,并非毁灭于黄昏之手,而是玛莎与神民们共同重启了秩序的世界;每一次灾难降临,那一次不是令无数生灵毁于一旦,元素的屏障崩坏又算得了什么,一切都为了最后的结果。

“你这个该死的婊子!”当邪神弗德里奇看到被重重法则符文束缚在这个世界正中央的“商人小姐”时,就明白了自己可能的命运。

它的怒吼就像是一阵阵山呼海啸的惊涛骇浪一般,在格温多琳的精神世界中狂啸肆虐。

但后者只是面色稍微有些苍白,表面仍旧不为所动。

她放平右手,将权杖向下压去。

邪神弗德里奇就感到自己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压住,压向这个世界中心那个黑色的光茧,它惊骇欲绝地挣扎着,但盖亚的气息压得它根本无法动弹。

那一刻这位邪神忽然有些悲哀地觉得自己或许不应该苏醒过来,作为一位死去的“神”沉睡在虚无的空间中虽然最终可能会化作Tiamat法则之下的尘埃,但总好过被爱若玛再一次重伤之后又被一个沉睡的先民血脉彻底的吞噬。

当血脉融合之后,一位新的神祇可能会因此而诞生,但那绝对已经和它没有什么关系,那是比沉睡更加可怕的消亡,邪神弗德里奇虽然自傲,但还不至于认为自己可能争得过一个血统纯正的先民。

而当它更靠近“罗曼”一些的时候,它忍不住惊骇欲绝地尖叫了起来:“黄昏的意志!”

那一瞬间,它就明白了自己的命运。

“不。”它尖叫道:“你不能那么做!”

……

第七十五幕黄昏的意志(下)

“不。”它尖叫道:“你不能那么做!”

见格温多琳不为所动,弗德里奇更加凄厉地尖叫道:“该死的疯子,快住手!你根本不明白你在做什么!你会后悔的!”

“求求你,别那么做!亲爱的格温多琳女士,事情和你想象中不一样,你不了解,你只会害死我!你会害死玛莎,让这个世界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但龙后格温多琳冷冰冰的目光根本没有在苦苦哀求挣扎的邪神身上停留半分,它们的花言巧语她见得多了,她可不是那些愚昧的凡人。

她抬起头来,看向“罗曼”,想要从后者脸上看到恐惧的神色。

但她注定失望了。

“商人小姐”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但那绝谈不上是害怕,不如说是有点好笑,有点——怜悯。

那一瞬间。

格温多琳几乎想要住手了,但她不能,因为她承担不起这个失败,牧树人不能,这个世界更不能。

弗德里奇漆黑的眼睛中的神色从恐惧,到哀求,到充满希翼,最后变成了绝望。这绝望化作一声悠长的哀嚎:

“我诅咒你,你这个该死的婊子!”

“我诅咒你们和这个该死的世界,你们死定了!”

“啊——”

当它接触到环绕“罗曼”的四大元素法则的边缘时,所有的诅咒都化为一声凄厉的惨叫,然后它庞大的躯体就那么四分五裂的,化作一团血雾,四散开来。

但这血雾之中却有那么几团金色的血液,从弗德里奇的残骸之中分离出来,漂浮在这个灰色的空间中。

有那么一瞬间。

龙后格温多琳竟从那血中感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她仿佛看到了一个眼神干净得近乎无暇的女孩子,一袭白色的长裙,站在她的面前,双手交叠,微笑着对她说道:“格温多琳,这就是我的理想,你愿意帮助我么?”

“我只是个巫师而已,能帮得上您什么忙,公主殿下。”

“每个人对这个世界都有期许吧,格温多琳你难道没有理想中的世界?”

“……”

她当然有。

格温多琳竟有一瞬间失神。

当黄昏之龙被彻底毁灭之后,这个世界也会随之而毁灭,但秩序不会消亡,在很久之后,众神们会回归,那个光辉的时代会重新回到这片土地上。

那个时候,凡人们的国度或许已经不在,但真正的和平与安宁却会因此而降临,公主殿下的愿望,或许也因此而实现了吧。

那就是她所期许的世界,虽然她自己可能并不能看到了。

一丝警觉从龙后心中升起,她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个时候走神,一时间手脚冰凉,以为自己是因为心神失守而让黄昏的意志乘虚而入。

她一瞬间反应了过来,手中抓紧了苍翠赶忙向这个灰色世界的中心看去。

但“商人小姐”仍旧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事实上前者还带着些许诡异地微笑,也并没有乘她走神而做出任何出格的动作。

仿佛她本来就不打算从元素的束缚中挣脱出来,只是好整以暇地等待格温多琳施展手段。

面对这个样子的“罗曼”,龙后格温多琳终于忍不住了,她原本自信满满的心态终于有了一瞬间的松动。这种恐慌一旦产生就在她心中蔓延开来,她已不敢去想失败的后果,何况现实也由不得她失败。

她咬牙将手中的权杖向下一放,束缚“商人小姐”的法阵立刻开始缓缓转动起来,而弗德里奇尸骸中悬浮的金色血液也缓缓飘向被法阵束缚在正中央的后者。

“康斯坦丝公主,如果你真想要拯救这个世界,那么就请最后一次我们并肩站在一起吧!”

格温多琳心中竟默默想到。

但下一刻,她的心就无限地提了起来。

金色的血液果然被“罗曼”吸收了进去,“商人小姐”在吸收完这些血液之后,抬起头来诡异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皱起小小的眉毛,面上露出有些痛苦的表情,重新紧闭上了双眼。

龙后格温多琳从来不是一个胆小软弱的人,也很少寄希望于自己无法掌控的事物之上,但这一刻,她却握紧了拳头。

作为牧树人这一代的领袖。

能做的她相信自己已经做到了最好,但她终究只是这个庞大计划的最后一个执行者而已,牧树人、真理会,先贤们世世代代所信奉的一切,其实留给她的选择并不多。

她坚信,而也只能相信这一切。

除非玛莎已经彻底抛弃了这个世界,彻底抛弃了她的子民们。

好在看起来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黄昏之龙正陷入沉睡之中,那是因为它所寄居的躯体已经吸收了最纯净的盖亚之血,六十年前那个女婴小小的身体中,此刻正有三个灵魂与意志存在。

白银女王的纯善意志,还有那个小姑娘洁净无瑕的神民的意志,此刻就像是一座的无形的牢笼,将黄昏之龙困在了这具身体之中。

将它与所有的力量——无论是混沌的力量还是秩序的力量彻底隔绝开来。

或许时间不会太长。

但侥幸她也不需要太长的时间。

这个陷阱在经过近万年的准备之后,此刻终于生效了,牢笼位于这个世界的中心,位于元素屏障的中心,位于Tiamat法则的中心,也位于沃恩德的绝对中心。

这是杀死它的最好机会。

而玛莎也留下了这个最后的希望——

她举起手中的苍翠,最后看了这个世界一眼,这或许也是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瞥,因为很快它就会化为虚无——与四个元素位面一起。

接着环绕沃恩德外围的Tiamat法则会彻底崩溃,就像在之前五个纪元中所展现的那样,文明数度毁灭,又数度重生。

但这一次,秩序的宿敌,黄昏之龙将为它陪葬。

这是它第一次降临到这个世界中,也是最后一次。

就像众神与玛莎所做过的那样。

而下一次文明在这个时代的废墟之上重新建立时候,这个世界上将不再有痛苦与绝望,黑森林也不再回侵蚀文明的边境,魔力潮汐早已平息,那或许将是一个充满无限希望的光辉的时代。

它属于归来的神民与众神。

“公主殿下,你可以安息了。”

格温多琳叹道。

但忽然之间,她感到自己失去了与手中自然权杖的联系。这一惊非同小可,龙后还以为是自己产生了错觉,她抬起头,却震惊地发现无数银色的法则之线从虚空中显现,它们与自己手中的自然权杖——苍翠联系在一起。

苍翠仿佛产生了某种自我意志,竟从她手上脱手飞出,然后冉冉升向虚空之中。

然后她惊恐地看到,整个世界开始变得暗了下来。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真是悲哀……”

“谁!”

格温多琳尖叫道,她听出那不是黄昏的意志那空洞平乏的嗓音,这个声音虽然同样古怪,但听起来更有人的味道。

切确的说,是更有感情。

它深深地叹息着,仿佛为了某件事而无限地惋惜。

“不……”格温多琳忽然认了出来这个声音,她脸上满是不敢置信之色:“这怎么可能……”

“……怎么,认不出我了么,龙后大人?”那个声音再次开口道。

它有些细细的,虽然冷冰冰的感觉,但却确实一个少女的嗓音。

但这一次,格温多琳听得更清楚了。

那确实是那个小姑娘的声音。

她见过对方的次数并不多,对于对方唯一的了解大约是知道一个叫做“罗曼”的名字,但那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一个出生于布契的乡下丫头,要不是对方的体内的黄昏意志,她甚至都懒得多看一眼。

“你是……”

“呵呵,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什么要和一个小姑娘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少女的声音在空间中回响着:“她就是我,我就是她,这又有什么分别?”

“你……你一直都是黄昏之龙?”

龙后格温多琳如遭雷噬。

她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黄昏的意志一开始就放弃了自己的存在,在布契初生的那个小姑娘一开始就是黄昏之龙,而她却以为对方只是黄昏的意志暂寄的躯体而已。

所以说……

她所想象的用罗曼与白银女王的意志来束缚黄昏之龙,根本就是一个一厢情愿的幻想,可笑的是她竟然还信以为真了。

但她怎么也不敢相信的是,黄昏之龙竟然敢这么做,敢让自己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小姑娘。

若是在对方苏醒之前就被杀死,那么这个世界上就永远不再会存在什么黄昏之龙。

格温多琳一时间竟然呆立在了那里。

牧树人耗费上万年的光阴,她与老师费尽周折,甚至牺牲了康斯坦丝所做到的事情——唤醒黄昏,然后再将之杀死。却不如当初看到这个女婴时直接将她杀死,那么就永远也不会有这后来的一切问题了。

公主殿下不必死。

元素世界也不必毁灭。

她心坚若钢铁,但这一刻也忍不住产生了一道道悔恨的裂痕。仿佛整个自我的世界都为之坍塌,那一刻格温多琳就明白过来自己失败了,败得一塌糊涂。

而关键是,是她亲手缔造了这一切。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格温多琳呆滞地喃喃自语道:“你若要毁灭我们,何必要如此多此一举?”

“多此一举?”“罗曼”睁开眼睛,笑吟吟地看着她:“因为每一次你们最终都能逃脱惩罚,我已经厌倦了这个捉迷藏的游戏,这一次我要彻底毁灭这个世界,但必须先毁灭玛莎。”

“所以,我必须亲自到这里来,来探寻你们的秘密——”

她指着半空中的苍翠道:“所以我必须要感谢你,感谢你把玛莎的权柄送到我手上。”

龙后浑身冰冷。

“最可笑的是。”“商人小姐”却丝毫不顾及后者的感受,继续说道:“你们不认同黑铁之民所建立的文明,认为凡人们不配继承你们的文明。但可笑的是,你们的传承又同样何尝不是如此?”

“你们竟认为血统,就是玛莎权柄的一切?”

“多么悲哀啊——”

“所以在一切毁灭之前,还是让我来给你看看这个世界的真实一面吧,好叫你们明白你们的无知有多么可怕。”

“罗曼”摇了摇头,然后严肃起来,开口道:“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格温多琳女士,我是罗曼,也将是这个世界永久的毁灭者。不过那其实也没什么关系,因为你们的文明会和我的记忆一起永存下去,因为秩序本就是混乱的一部分——”

……

第七十六幕世界

“不,不可能出错,这个计划,我们的计划,它一定是完美无缺的!”像是个失去了思维与灵魂的空壳,龙后格温多琳目光中露出恐惧至极的光彩来,咬紧牙关,用尽最后的勇气与力量去争夺与“苍翠”的控制权。

仿佛是她唯一还可以做到的事情,但看起来更像是溺水之人的垂死挣扎罢了。

汗水如同溪流一般在她脸颊与修长的下颌汇聚,任由其双手放射出一道又一道法则之线施加在半空中的权杖之上,皮肤都苍白得失去了血色,薄薄的晶莹的一层,下面淡蓝色的脉络清晰可见,很快就颤抖了起来。

但那支碧绿如梦境一般的权杖还是坚定地飞向“罗曼”手中,商人小姐在黑色的光茧之中微笑着举起右手,让苍翠落在她白皙的手掌上,然后五指合拢,握住了它。

那一刻格温多琳只感到眼前一阵阵发黑,她就像是被一位踏入圣境的大法师用一个十四环“归于尘埃”法术正面击中,整个身体乃至于灵魂都震颤起来,仿佛随时都要魂飞魄散一般。

一切都完了——

这位龙后的心像是坠入了一个漆黑的无底深渊,绝望笼罩了她的心神,仿佛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悔恨。

“格温多琳!”但一个声音如同一道闪电划过她沦入黑暗的心灵。

那是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与其说是一声斥责,不如说是一声怒吼:“眼下还有机会,你这就打算放弃了?牧树人?我以为你们有多厉害,没想到就是这样的货色?还是你们打算把这个烂摊子丢给谁?”

这声怒吼中包含着满意的怒其不争的失望之意,格温多琳对这个声音并不陌生,但布兰多的不屑深深地刺痛了她心中的自尊。

“不,你懂什么!”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发泄心中怒意的目标,格温多琳在心中同样怒气冲冲地怒吼道:“我并没有放弃,只是没有用了,我们都被骗了,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是的,我害了所有人!”

“别把自己的软弱无能归罪于所有人,我要是你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半途中,只有懦夫才会下跪求饶!何况那还没有任何意义,因为没有人会怜悯你……”布兰多竭尽全力向着那个方向飞去,但在他眼中,黑色光茧之中的“罗曼”手上没有任何动作,但她和格温多琳、和他之间的距离却在变得越来越远。

就像是一个原本折叠起来的空间现在被平展开来,一个支离破碎的世界一下子扩大了好几倍,一张灰色的网状结构在黄昏下方延伸,网格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好像是转眼之间,原本还在她面前的格温多琳就与她天各一方。

布兰多虽然不知道黄昏的意志这是在做什么,但这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事,他看到格温多琳那失魂落魄的神色,就明白事情果然一如他预料——牧树人果然被黄昏之龙给摆了一道。

开什么玩笑,黄昏之龙这样的大BOSS怎么可能在阴谋诡计面前栽跟头,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的花巧都是没有意义的,可笑的是牧树人们连这个道理都看不明白竟然自己欺骗自己了数千年。

当然,或许先代牧树人的先贤们另有打算,但到了这个时代,他们的后继者显然已经误入歧途。当年《琥珀之剑》中狼祸降临时,布加人与银精灵、巨龙们不也一样想了无数办法来对付埃希斯以及她的女儿们,结果如何呢?

还不是要依靠那惊天动地的最后一战,牺牲了NPC,最后在玩家近乎自杀一般的攻击下,才勉强获得胜利。

在这样的力量层次面前,计划或许可以行之有效,但到了最后一刻还是需要绝对的实力来终结问题。

所以他一开始就不看好牧树人们的闹剧。

大约也只有安德莎这样被信仰与教义洗脑了的家伙才会对他们的成功坚信不疑。

但最让他愤怒的是,龙后、安德莎,她们为这个闹剧伤害了无数无辜的人,白银女王的死,克鲁兹的战争,乃至于埃鲁因安培瑟尔一战中的英魂,许多失去亲人的家庭的悲剧,都要算到这些人头上。

事到临头。

她们竟然打算放弃了?

等死从来不是布兰多的性格,否则当时他就会和学姐一起离开《琥珀之剑》,而不是从埃鲁因到圣奥索尔,再从圣奥索尔到法恩赞,加入格雷修斯骑士团,不断与玛达拉的骨头架子纠缠不清。

他的信条从来没有屈膝投降几个字,那怕就是死,也要在敌人身上留下一条深深的伤疤来。

“帝国人,你可以杀死我,但你无法征服我——”

这是安泽鲁塔的反抗者,高地人最骄傲的英雄赫斯特临终之前留下的遗言,也是布兰多在游戏中的座右铭之一。

因此格温多琳在最后关头软弱的作派深深地激怒了他,若她们坚持到底,他或许还会看高牧树人一眼,但对方这一刻的表现,无疑是在亵渎所有曾经相信她们的人。

包括那些死在她们手下的冤魂。

布兰多的话总算起到了一点作用,格温多琳眼睛里又有了神采,事实上她并不软弱,只是无法承受牧树人们耗费了上万年时光来准备的一切,最终却被证明是个可笑的笑话而已。

但她自己,是绝不畏惧死亡的。

是啊,说得没错,她又岂是一个会让他人在自己身上看笑话的人,哪怕对手是黄昏之龙也并无区别,她是龙后格温多琳,这个名字就意味着骄傲。

格温多琳仰起头来,发出一声怒吼,一对漆黑的双翼从她身后生长出来。她轻轻一扇这翅膀,接着躯体开始变大,脖子变得越来越长,五指长出长长的爪子,额头上生出犄角,覆上了又黑又厚的鳞片,一条尾巴也从她身后生长出来。

转眼之间,她就变成了一头体格庞大的黑龙。

不是阿洛兹那样的未成年小母龙,她拥有悠长的寿命,丰富的知识与经验,又继承了血脉之中来自于远古时代巨龙们的传承,早在许多年之前,格温多琳就有了被称之为古龙的资本。

她昂起头,上顶天,下接地,单单是尾巴就又上百米长,一对双翼遮天蔽日,比起布兰多在沃恩德见她本体时又不知道大了多少倍。

布兰多知道,那是因为这里是元素与精神的世界,巨龙们的血脉与精神力量在这个世界中展现出了最强的实力。

但“罗曼”却看也不看她一眼。

“布兰多,你也要对我出手了么?”

正在竭尽全力飞向罗曼与格温多琳之间区域的布兰多好像被当胸刺了一剑,脸色一下变得煞白,胸膛中的怒意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罗、罗曼……?”

“正是我啊,布兰多,可惜不能和你一起去周游世界,成为最大的商人了。”

“布兰多先生,你怎么了?”鲁特看布兰多脸色差得可怕,握着两把圣剑的双手指节竟咯咯作响,指节白得好像是裸露在外的骨骼关节一样,禁不住出声问道。

但布兰多却恍若未闻。

“你不是罗曼。”

“也可以那么说,但我心中还是能够感受到对你的感情的,可惜黄昏的意志让我无法拥有这份感情,我会让你一个体面的结局的,你会在我的记忆中永生。”

“把——我——的——罗——曼——还——回——来!”布兰多看着那个方向,双眼中几乎喷出火来,他咬牙切齿,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

“商人小姐”沉默了,片刻之后才重新有她的声音响起:“对不起,布兰多,恐怕做不到了。”

“格温多琳!”布兰多怒吼一声:“配合我!”

格温多琳此刻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这位牧树人的龙后心理上对于布兰多的命令不屑一顾,但理智告诉她这一刻该怎么做。

她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双翼一扬,像是一道黑光般向着“罗曼”飞了过去。

“商人小姐”却面露冷笑。

这个世界此刻在黄昏的眼中已经截然不同了,可笑的是这些自诩为这个文明的继承者们却并不明白这一点,这些卑微的生物永远挣扎在他们短浅的目光中,这或许就是凡物的悲哀。

他们甚至还比不上玛莎,虽然后者是被神民们创造出来的产物,但在她眼中反而要凌驾于玛塔塔尼亚人的文明之上,要不是她必须庇护这些愚昧的子民,或许这场战斗还会旷日持久地持续下去。

可笑的是,正是她所庇护的这些人,亲手将对方的性命送到了她手上。

“所以秩序才会昙花一现。”

她冷笑道。

空间中开始产生了变化。

正在全力飞向“罗曼”的格温多琳忽然看到了许多陌生的场景,这个支离破碎的元素世界中忽然之间多了很多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张银色的网络,它悬浮在一片漆黑的空间中,这张网络向下,是一片蔚蓝色的大陆。

……

第七十七幕末日降临

对流层的卷积云,湛蓝如同水晶一般晶莹的海洋,胡桃皮一般的大陆,荧荧散发着光辉,犹如一张方形的桌布一般在这个黑暗的空间中摊开,在三人的脚下,向着四面八方平伸出去,延伸到漫无止境的黑暗之中。

格温多琳看到了克鲁兹的平原,看到了圣奥索尔的茂林,法恩赞的群山,以及游离在大陆之外的艾尔兰塔群岛,东面是一望无际的大冰川,白色的冰盖笼罩在支离破碎的大陆之上,南方是一片漆黑的土地,亡月内海在阳光之下熠熠生辉。

在更遥远的地方,还有其他的大陆,星星点点地分布在海洋之上。

她一眼就认出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沃恩德。

元素屏障消寂了,整个世界都出现在了他们的脚下,Tiamat的法则之上,这里已经是元素的疆界之外。

而布兰多还看到另外的东西。

在那层银光闪闪的网络之上,一些东西散发着星星点点的光芒,它们漂浮在Tiamat的法则之上,像是并构成了一个巨大的阵列。

而靠近一些的地方,虚空之中漂浮着一些残骸,它们一头支离破碎的巨兽的躯体的某个部分,散发着金属光泽。

这些残骸之间漂浮着许多人体、怪兽的尸体,它们冻结成冰,但少数还能分辨出特征,布兰多一眼就认出那是敏尔人。但也有一些其他的人种,比如曦光之民,比如巨龙,而还有一些他则闻所未闻,也从来未在任何神话与传说之中出现过。

有几名穿着铠甲的女性的尸体滑入他的眼帘,那熟悉的具装让他瞳孔微微一缩,那是女武神武装,与游戏之中芙蕾雅的光之铠几乎一模一样。

这些女性英雄早已长眠于不知什么时代,她们面目模糊,悄无声息地滑入远处的黑暗之中。

虚空之中寂静无声。

残骸之间还有另外一些残缺的躯体,比如说晶簇,能族,巨人们的尸体,还有狼,形形色色的芬里尔之子与瘟疫之犬,最后是一头沉睡的母狼。

布兰多一眼就认出那是寡言的俄狄丝,埃希斯的十二个女儿之一。

毫无疑问,这里是个惨烈的战场。

而在这里抵抗黄昏入侵的大地军团,早已长眠于此。

“看到了么,神民们与玛莎在我体内创造的这个世界,自从最后一次战争之后,你们连自己都不再认识它了。”

“罗曼”伸出手,一道无形的力量同时让布兰多与格温多琳停了下来。

一人一龙无论怎么竭尽全力,也再不能靠近商人小姐一步。

“小家伙,没用的。”白的声音在布兰多脑海中响起:“黄昏之龙苏醒了,我们还是棋差一步,那不是她的对手,至少现在还不是。”

布兰多摇了摇头,他没有反驳,但也没有打算放弃。

“罗曼”看着他们,继续说道:“所以你们已经不配继承这个文明,也不配作为神民们的后裔,玛塔塔尼亚人的辉煌自此而止了。奥丁阻碍了我降临这个世界一千年,但在这一千年中你们也没能改变自己的命运,今天这个世界的门扉再一次打开,而这一次再没有人可以拯救你们了。”

她指着沃恩德说道:“你们好好看着它是如何毁灭的,然后我会彻底杀死玛莎,我会让你们亲眼看到这一切,看到这场战争的终结。”

黑暗中出现了许多星星点点的光芒。

那是流星。

布兰多看到无数流星正穿过Tiamat法则,成千上万,甚至数以亿计的光芒正在坠向沃恩德,他虽然只是在Tiamat的法则之上静静地凝视着这一幕,但也完全可以想象此刻在沃恩德大地之上,仰望天空是怎样一副壮观的场景。

但那是终末的光辉,世界毁灭之前的绝境。

那每一个光点,就是黄昏大军的一部分。

黄昏正在降临——

正如她所言,这一次,这个世界再没有抵抗她的力量。真理议会早已不存于世,大地军团也覆灭于元素屏障之外,众神离开了这个世界,神民们也消失不再,没有旅法师,没有流淌着黄金之血的战士。

尘世的凡人们,如何抵挡这样的绝境?

格温多琳握紧了爪子,鳞片之下竟渗出血来。

布兰多紧攥着两把圣剑,一言不发。

在克鲁兹平原以东,在梅兹的山区,在安泽鲁塔的丘陵之间,在静静流淌的瓦尔格斯河畔,在崇高内海的周边每一个地区。

人们仰头时都看到这璀璨的星光降临的一幕,星星点点的光芒进入大气层之后,被高温所点燃,形成长长的尾焰,从刚刚黎明的天空中缓缓落下。

仿佛一片火焰的雨点。

骑士们停下了步伐,商队中的商人们刚刚从一夜心惊胆战的余悸之中恢复过来,劫后余生的难民们还没来得及整理好情绪,苦修士们一个接着一个从圣殿之中跑出来,仰头看向天空。

所有人都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天空被点燃了——

在法恩赞与圣奥索尔交界之处,精灵与伊尼珥人看到的是布满天幕的流星坠向克鲁兹所在的方向,他们还没明白又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山岗上忽然忽然刮起狂风。

有人就已经尖叫了起来。

“龙!”

“龙!”

“南边有龙!”

有人回过头去,然后便看到了他们此生难忘的另一幕奇景,那是巨龙,数不清的龙,遮天蔽日,仿佛有成千上万头之多,它们张开双翼,带着轰隆隆的声音从丘陵之上飞过。

树木纷纷倒伏,无法计数的树叶从枝桠上脱落下来,被气流卷起飞向天空之上。人们纷纷尖叫着压着自己在狂风中乱舞的头发,趴倒在山岗之上。

他们仰头看着龙群从头顶之上一掠而过,义无反顾地飞向克鲁兹所在的方向。

这世上仍有最后的战士。

流淌着黄金之血的末裔,仿佛受它们心灵与血脉最深处的那个声音所引导,这一天,这一日,它们终究明白。

战争已然降临。

而在鲁施塔,帝国的首都,黄昏与末日却先一步降临——

从黄昏苏醒的那一刻起,城内所有的晶簇都一瞬间停顿了下来,接下来它们整齐地转向一个方向,沿着废墟、燃烧的建筑断裂的街道向着那个方向整齐划一地前进着。

在这条道路的尽头,正是圣康提培宫的白蔷薇之园。

这座千年宫廷之中,厮杀与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夏尔与梅蒂莎未雨绸缪准备的防御工作发挥了作用,在他们与炎眷骑士团的配合之下,骑士们堪堪借助地形优势将蜂拥而入的晶簇挡在了地道之外。

但即使如此,在第一时间还是有无数人丧生在外面的大厅之中。

更不用说此刻整座鲁施塔城内,这座拥有十数万人口的巨城,此刻早已化作了一片焦土,皇室的远程传送阵必然优先提供给贵族们,事实上内城的贵族中逃出来也不过是十不存一,更不用说城外的平民。

梅蒂莎显然明白外面会是怎样一副惨景,但布兰多不在这里,她也无法插手干涉克鲁兹皇室的决定。

何况就算领主大人在此,又能如何呢?你没有理由指责任何一个先逃走的人,或许有人可以高尚到将自己逃生的机会让给其他人,但你不能强求每个人都品格完美得仿佛圣贤。

夏尔拍了拍这位小公主殿下的肩膀:“别想太多,克努黛尔女士说过了,黄昏已经降临了,这是整个世界的灾难,是所有人共同的命运。”

“我明白。”梅蒂莎点了点头,她感受着地道外的震动,明白这里其实也守不了多久:“还有多少人没传送走?茜呢?”

“晶簇们应该是冲着天青之枪来的。”夏尔答道:“我征求了奥薇娜的意见,强行将茜小姐送走了,但奥薇娜小姐留了下来,她要和我们一起走。”

梅蒂莎点了点头。

“我们呢?我们要在这里等到什么时候?”夏尔问道。

“我不知道,但我不可能先走,我想领主大人在这里,一样会做这样的决定。”梅蒂莎看了外面一眼,她走到门边:“我们救不了所有人,但我们至少能救自己。”

“如你所愿,我现在只但愿领主大人能快一些回来……”

地面上再一次传来一声轰鸣。

仿佛整个地道都颤抖了起来,天花板上尘土沙沙直下,许多人都在尖叫声中倒了下去。夏尔看到小尼德文一脸严肃地从里面走了出来,看到他们就开口问道:“怎么了,又发生了什么?”

夏尔正想说我们也不知道,但正是这个时候他看到一个满脸是血的炎眷骑士跌跌撞撞地从外面跑了进来,看到他们就喊道:“几位大人,麻烦大了,有一枚陨石穿透宴会大厅的穹顶击中了地道的入口,我们死了很多人,而且……而且……”

“不要着急,慢慢说。”小尼德文一皱眉头,炎眷骑士无一不是经验丰富,胆识过人的精锐,连他们都这个样子,可想而知外面的情况有多严重。

那炎眷骑士吞了一口唾沫,才回答道:“而且那陨石里面有些奇怪的东西,是怪物,它们的实力非常强,我们顶不了多久了!”

“什么样的怪物?”夏尔追问道。

“我不知道……我从没见过那样的怪物,它们像是水银一样,但我们怎么也无法杀死它们!”

能族——

夏尔与梅蒂莎同时心头一震。

……

第七十八幕大战

布兰多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坠落的流星的光芒将他的脸颊映得苍白,大地之剑哈兰格亚与金炎之刃奥德菲斯分别在他左右手中紧握,剑尖下垂,一条金线从剑锷处延伸至剑尖,微微闪耀着。

两人一龙在元素疆域之外呈一个巨大的等边三角形分布,龙后格温多琳眼中好像流淌着金色的熔岩,熊熊燃烧着,紧盯着黄昏之龙“罗曼”。三人当中,只有商人小姐表现得最好整以暇,她伸手向脑后轻轻一拨,白皙的皓腕在流星的光芒下熠熠生辉,绾起的长发在她脑后披散开来,深褐色的发丝,一丝一丝,边缘犹若反射着金光。

她微笑着看向两人,眼眸中是有一个缓慢旋转着的黑色漩涡,在最深处隐有一点暗红的光芒闪动。

那光,并没有闪烁着冷酷、残虐的色彩,有的只是不屑一顾,理所当然,仿佛在看两个自不量力的孩子。

放弃——

布兰多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在寻找机会,还有机会,一定如此。奥丁早知道牧树人的计划,却放手没有阻止,那个自称愚者的人,这个世界上却很少有人能比他更加睿智。

他一定还知道什么,还留下了什么。

“而什么是我所疏忽了的呢……”

奥丁,崔西曼,巫后,图门,一个个影子闪过布兰多的脑海中,仿佛纷乱的剪影,但却给他带来一丝灵感。

愚者。

对了,愚者。

奥丁对水晶的承诺,奥丁对众龙们究竟许诺了什么,愚者的传承为什么会是战争之龙提亚马特,狂怒之龙阿尔弗斯,还有……水晶?

金炎之刃在他手中嗡嗡颤动着,那黑沉沉的剑刃中长眠着一个不屈的意志,它此刻正在一点点苏醒过来,与他心中燃烧着的不屈之魂交相共鸣。

宇宙深处忽然亮一点光芒。

那光芒是如此的微弱,在这个广袤的空间中几乎不值一提。

普罗米斯修将火种丢到黑暗的大地之上,一条金线从火焰之中延伸而出,它笔直的分开火焰——

如同一条命运的折线,深深地镌刻在布兰多的眼帘之中。

空间中产生了一股伟大的气息,温和宽厚,又严肃磅礴,它像是一个声音,在亘古的历史之中述说着:

“受我眷者,为我之民——”

金线穿过龙后格温多琳下方。

“吼——!”

龙后格温多琳立刻仰起脖子,张开翅膀,发出一声嚎叫。布兰多看到一条条金色的线出现在了和后者的躯体之上,金色的线条延伸而出,分布在她厚实的鳞片之间,与她肌肉纹理的走向相同,一线一线埋藏其间,美丽异常。

格温多琳悠长的嚎叫声并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得到了力量、并且充满了力量的畅快感。她重新张开亮金色的双眸时,浑身上下的鳞片已经被金色的龙鳞所替代,一爪就向前方扫去。

“啪吱——”利爪与黄昏张开的无形屏障撞在一起,拉出五条亮金色的火花。

“罗曼”终于露出惊愕的神色来。

然后她才反应过来,震惊道:“该死的,水晶你又使手段——”

Tiamat网络上的节点忽然变得闪耀起来,在其中一粒粒亮起,一共十七颗璀璨的星辰,它们并列成智慧之龙水晶的星座,随着龙后的这一爪,十七颗星辰上各射出一道炽热的光束,照射向半空中的商人小姐。

这是怎样的一击。

纵使隔着好几里的距离,布兰多也能感受难以忍受的高温,而他的身体属性已是圣贤,距离完美躯体也不过一步之遥。

可以想象这十七道光束中的任何一束,打在沃恩德上,都可以瞬间汽化数千里的一切,将一个王国彻底化为焦土。所谓圣贤的惊天动地的一击,在其面前也虚弱得根本不值一提。

布兰多在那一瞬间想起了关于神话之中记载的神罚,事实上大天使爱若玛也曾经展示过这样的力量,她借用的是圣剑的圣位之力,威力比这个小得多。

但回想起那个场景得时候,总觉得有些眼熟。

“这是圣位之力……”

布兰多反应了过来。

至圣者。

龙后格温多琳竟然是至圣者。

他的身体反应比脑子更快,当十七颗代表智慧之龙的星辰亮起时,“罗曼”就将注意力转了过去,她站在虚空之中,伸出葱白的食指向那个方向一点,数十个黑色的漩涡出现在她面前,下一刻带着恐怖高温的光束一道道击中这些漩涡的中心,然后与之相持起来。而在这一刹那布兰多心中犹如一道电光闪过,他仿佛不需要任何思考一般,右手中的奥德菲斯剑刃之上迸射出明亮的火柱,由左上至右下,一剑向黄昏斩去。

这一剑。

没有思想,没有顾虑,仿佛既无前也无后,既在此又在彼,布兰多感到自己仿佛处在一个既很慢又很快的世界之中,看着自己手中的剑尖,在自己眼前划出一条金线。

他心中怒火炽燃,握剑的手却没有一丝动摇,心灵之海一片平静,那一刻,这个宇宙在他面前展露了一切秘密。

一条条线段,彼此交织,Tiamat也好,元素屏障也好,沃恩德大陆也好,甚至蔚蓝的海洋,大气圈之内卷积的云层,全是由一条条线段交织而成。

不同颜色的线段,述说着不同的法则,日升日落,潮起潮灭,信风往返不息,山川沉浮升降,万物繁衍,文明之火闪耀,一切都在万事与万物的法则的安排之下。

这是至境的剑。

布兰多那一刻清楚地知道自己又一次摸到了至境的门槛,甚至也清楚地知道这只是昙花一现,但却预示着他今后的路已经铺平,从极境到圣贤只剩下一条坦途。

法则的奥秘,就像是一本摊开的大书,在他面前打开来。

那是一道金色的弯月。

在漆黑的宇宙之中划开一条明亮夺目的狭光,时间与空间法则纷纷在其前方左右避让,这一剑就仿佛产生了逻辑上的差异,它在任何一个时间上处在任何一个空间上的位置。

布兰多完全可以认为这是当世无二的一剑,在沃恩德的这个时代没有任何一个剑圣能接下这一剑,即使在《琥珀之剑》中,在它面前能逃得一生的玩家,也不会超过二十个。

不仅仅是因为它是圣贤领域的至境一剑。

还因为它是奥德菲斯。

可惜布兰多面对的是黄昏。

是沃恩德混沌的意志。

“罗曼”一只手对抗着龙后的攻击,右手反手一拨,五根指头在虚空中划出一条线来,一道与这轮金色弯月一模一样的剑光便产生了。

只是它是漆黑的,如同坠亡的第十三轮黑月。

黄昏正为智慧之龙留下的后手感到恼火,因此手下没有丝毫留情,她要的就是尽快处掉这个麻烦——然而正是这样的时刻——虚空之中忽然凭空伸出三条藤蔓,它们在距离商人小姐极近的地方突兀地生长而出,噼啪缠绕在她雪白的皓腕之上。

“罗曼”不以为意,因为这藤蔓的主人实力实在差劲,除了这一手隐匿的功夫让她微微有些意外之外,她没想到一个实力卑微到这样程度的人竟然能隐匿在距离自己如此近的地方而没让自己发现。

但下一刻,她脸色就变了。

Tiamat的网络正在改变形状,上面的节点在互相换位,远远地看起来就像是一具精密的机器一般,机器上的一个个齿轮正在缓慢转动,彼此齿合并改变形态。

这些节点彼此之间的距离是如此的遥远,以至于它们每一次改变方位,所构成的形状就会横扫过下面沃恩德大陆数千里的范围。

若在沃恩德上仰望此刻的这一幕,那一定是一幕壮观至极的场景。

但可惜此刻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有心情去观赏。

二十四个节点在Tiamat的网络中组成了战争之龙的星座。

“罗曼”立刻感到缠绕在自己手上的藤蔓变了一副模样,她眼睁睁看着一圈圈法则之线从空间之中浮现,然后裹在她手腕之上,将她的手向后一扯。

这样的攻击自然不能对她造成任何伤害,但却让那道漆黑的剑光一偏,与布兰多的金色剑辉交错而过,一去不复返地切入了Tiamat的网络之中。

Tiamat的网络中很快产生一连串爆炸,刺眼的光芒映得每个人都忍不住眯起眼睛。爆炸产生得冲击波横扫而来,许多闪光节点从网络上脱离了,崩碎开来坠向下方沃恩德的土地上。

布兰多在那道漆黑的剑光与自己错身而过时,虽然差了有好几里的距离,但脖子一侧、胳膊与腰侧还是直接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鲜血立刻喷洒而出,在半空中形成一条血路。

他此刻却管不到那么多了,他认出了那个出手干扰了“黄昏”的人来——那竟是安德莎。

“布兰多先生,牧树人也并不是一无是处——”安德莎咬牙切齿地拽住自己手中的藤蔓,眼中好像喷出火来,对他怒吼道:“我们一定会成功!”

“小心……”

布兰多想冲这个女人喊。

……

第七十九幕至圣之约

“小心……”

布兰多想冲这个女人喊。

但已经来不及了,“黄昏的意志”反手抓住缠绕在她手上的藤蔓,向自己的方向一拽,安德莎就被连人带藤蔓一起拽了过去,前者化掌为刀一刀切在她胸口,“噗嗤”一声直刺入她的心脏。

这位牧树人的腐朽领主瞪大眼睛,紫色的眸子里的光彩迅速黯淡了下去,她盯着不远处的龙后,头向后一仰,就被“黄昏的意志”丢了出去。

好像是一具破碎的玩偶般跌落入虚空之中。

“安德莎女士!”一个布兰多熟悉的声音惊叫道,那是塔塔小姐的声音。

接着塔塔小姐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之中响了起来:“布兰多先生,掩护我们,给我们创造机会!”

“什么机会?”

“布兰多先生,没时间解释了,请相信我们!”塔塔的声音满是急切。

“布兰多,我是艾尔兰塔。”接着另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

“布兰多先生。”这是精灵女王的声音。

布兰多一瞬间就反应了过来,他默默点了点头。

“黄昏的意志”仿佛早料到虚空之中还有人隐匿,仰头喊道:“都出来吧,虫豸们!”她杀死的这个女人根本不能给她造成任何威胁,但却被人利用战争之龙的力量阴了一手,这让她愤怒至极。

她此刻已经猜到了对方的身份,一定是奥丁那个家伙留下的人,没想到那家伙和水晶在最后还摆了她一道。

但正是这一刻,金色的剑光这一刻已经到了她近前。

这一剑本来对她来说没有丝毫麻烦可言,她虽然花了点时间来处理安德莎的事情,但要对付布兰多的攻击,也不过只是抬手之间的事情。

“垃圾,真是垃圾,玛莎的后人只剩下这种尘埃一般的力量了。”

她一边怒斥道,一边抽出右手去挡这一剑。然而黄昏的意志却忘了自己在对付安德莎时本就已经忽视了另一边的防护,事实上她本来就没有对龙后的攻击有多上心,有意引导对方和自己消耗力量,那些黑色的漩涡不过是她随手召唤出来,刻意维持着与格温多琳差不多的力量,好让对方抽不出手来干其他的事情罢了。

但她这一刻再三转移注意力,原本就需要她刻意维持的虚空漩涡顿时濒临崩溃的边缘。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龙后格温多琳满腔的怒意,在安德莎被黄昏一掌穿心的那一刹那,她就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咆哮。虽然安德莎不过是她众多属下的其中一个,但前者在最后所对布兰多说的那句话,却击中了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在格温多琳的暴怒之下,水晶的传承力量瞬间暴增了一倍,十七道光束在刹那之间穿透了黄昏意志面前的黑色的漩涡,等到“罗曼”反应过来的时候,十七道光束已经狠狠地抽在了她身上。

“啊——!”

商人小姐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虽然这攻击到不至于伤到她分毫,但她本就完全没预料到自己竟然会被这么虚弱不堪的攻击击中。这声尖叫声中所包含的痛楚的意味,还远远不及其中所蕴含的愤怒之情。

但这攻击注定不是唯一的。

因为布兰多的剑在下一刻就重重地斩在了她身上。

但这一剑却让布兰多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这至境的一剑,在他的预料之中本应当准确地击中了黄昏因为龙后的攻击而后倾的肩胛的位置,想来虽然不至于伤到后者,但至少也应该为塔塔小姐他们争取的时间。

但他没想到的是,自己的剑竟然被“罗曼”抓住了。

商人小姐一脸怒不可遏的神色盯着她,她先前竟然一个踉跄差点被从自己所处的位置给打下去,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她此刻可不是那个来自布契乡下的小姑娘。她是黄昏之龙,万事与万物的意志。

自从她与玛莎、与沃恩德交战以来,还从来没品尝过这样的味道。因为她一直以来就是从这个世界之外展开攻击,事实上这还是她头一次以实体的形式降临到这个世界上。如果说上一次与天青的骑士交战时还只是品尝到了受伤的味道,那么这一次就是彻头彻尾的屈辱了。

黑铁之民算是什么东西,尘埃一般的存在,任谁被蚂蚁顶了一个跟头,也会感到羞愤难当的。

而此刻黄昏的意志心中便弥漫着这样的怒意。

这很奇怪,她觉得自己本不应当这样情绪化,对于混沌的意志来说,一切都是虚无的,无论是荣誉,信念,理想还是屈辱本身,都毫无价值,就像是这个世界在她眼中也不值一提一样,她根本不应当感到任何多余的感情。

但她却发现自己难以抑制受到了影响,它发现自从自己主动被克努黛尔封印了十数年之后,罗曼的情绪,白银女王性格的善良一面,不可避免地开始影响这具身体。

这一惊非同小可。

如果罗曼只是这具身体的其中一个人格,那么她还可以轻易将之吞噬掉,但它明白罗曼只是从自己的一个意志之中延伸出的人格,是在它的意志主动陷入沉睡之中,受白银女王的善良人格影响所形成的一个表人格。

她无论多么强大,也不能吞噬自己。

至于吞噬白银女王的善良人格,此刻似乎也晚了一点。

黄昏心中一时间不明白这究竟是好是坏,就像她从未感受过人类的感情一样,心中一时间迷茫至极,同时也更加怒意昂然。

因为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些该死的虫豸。

“给我滚!”

她愤怒地尖叫一声。

布兰多就感到一股恐怖的力量从自己的剑上传来,那力量根本无从抵御,就仿佛是开天辟地一般的力量,直接传递到他的身体之中,他眼前一黑,仿佛就要陷入一个幻境丛丛的世界之中。

但在这千钧一发的一刻,他却紧盯着罗曼有些扭曲的面孔,满心绝望与不甘心之中仿佛生出一个希望来,手中的大地之剑与金炎之刃同时变得明亮无比,法则之力瞬间在他心灵之中形成屏障,黄昏之龙的力量像是一道海啸般撞在上面,布兰多顿时喷了一口血出去。

但他却抓住这个机会,仿佛不要命一般丢掉两把剑,伸出手去一把抓住罗曼的衣领,仿佛要将后者从那个黑色的光茧之中扯出来。

那一刻黄昏的意志简直要气疯了。

她反手就卡主布兰多的喉咙,将这个自不量力的家伙拽了起来,“该死的家伙,我本来还想留你一个全尸的……”

“……罗曼!”虽然商人小姐不过是小小的个子,但布兰多这一刻却感到自己好像是被一个巨人扼住喉咙给提了起来,他艰难地喊道:“……快醒过来!……她不是你,想想你的梦想!……还记得我们的……约定么?”

“商人小姐”歪着头看着布兰多,脸上露出一个不屑的冷笑来:“醒过来?这正是醒过来的我,一个完整的我,而你所喜欢的那个愚蠢的村姑,不过是我一段残缺的记忆而已。”

“你认为,一段残缺的记忆能够主导混沌的意志么?”

“闭……嘴!”布兰多立刻感到眼冒金星起来,他像是离了水的鱼一样大口地呼吸着,一边吃力地答道:“混沌的意志算个屁……”

“你真该死!”

“商人小姐”勃然大怒,她举起手,就准备如法炮制,像是杀死安德莎那么杀死这只该死的蛆虫。

但当她举起手时,她却忽然感到自己手中的苍翠轻轻一震。

那真是极其轻微的,几乎微不可察的震动。

那一瞬间,三个人影突兀地出现在了她的头顶。在布兰多已经因为缺氧而变得极其狭窄的视界当中,只能勉强可以看出那正是塔塔小姐、贤者艾尔兰塔还有精灵女王三人。

“布兰多先生。”塔塔小姐轻声开口说道:“接下来的一切,就交给你了——”

布兰多一愣,他头昏脑涨还没反应过来出了什么事情,就看到妖精小姐将手指指向他轻轻一划。

“罗曼”紧紧掐住他喉咙的手竟就因为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划,就自动松开来,然后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与后者分开来。

黄昏的意志微微一愣,他自然早就察觉了这几个人的存在,不过一开始她并没有太过在意,几个“发条”而已,算得上什么?

但在塔塔出手的这一刻,她就感到了不对。

“……这是什么力量?”“罗曼”脸色一变,尖声问道。

但塔塔却没有理会她,只是从怀中拿出了一件东西来。

布兰多感到自己的脖子好像被切了一刀那么痛,他大口地喘着气,几乎是过了好一会才感受到自己的脖子以下的身体的存在。

但他抬起头,看到塔塔手中的东西,却呆住了。

那是一块金色的圆盘。

那是一块战争石板——

“这东西……”“罗曼”瞳孔猛然一缩,她尖叫一声,身形几乎化作一条直线射向半空中的妖精小姐,伸手就想要去抢后者手中的东西。

但可惜有人比她更快,黄昏的意志才刚刚一动,一道巨大的阴影就挡在了她面前。

那是一脸肃穆的格温多琳。

“我失败了一次,错得一塌糊涂。”龙后金色的瞳孔冷冷地盯着她,声音沙哑地回答道:“我输了,所以轮到我履行承诺了。”

……

第八十幕混沌的主宰

龙后拦住黄昏意志的同一刻,布兰多的目光却落在塔塔小姐手中的战争石板上。

那块“石板”有半个巴掌大小,厚不及半寸,塔塔小姐要双手才能抱住它。说是石板却是由金色的金属构成,石板表面遍布蚀刻的线段:构成一个法阵,或者一些文字,这些文字传承于上古的某个时代,看起来像是一些圆形与三角形构成的图案,但在“石板”的边缘都有一段编号:

G.RNQ0000004

这个编号看起来像是恶魔的真名,但却并不是,每一枚战争石板都有一个编号,玩家们倾向于认为这是它们曾经在巴贝尔要塞的天空图书馆中的编序。

不过在大多数战争石板中,只有很少的一类由G所开头,那是黄金之书,战争石板中最罕见的一类存在。神民们留给世人被记载在石板之上的传承与知识之中,有一部分是真正用神的文字写成,上面的知识浩瀚如烟海,晦涩难懂,但却蕴含着这个世界最深刻的秘密。

在后世也出现过这么一块黄金石板,它的名字叫做“白山手稿”,因为这枚石板坠落在白山,被一位年迈的巫师捡到,他通过这块石板上的传承成为了一位真正的大法师,并且重现了先代布加人泰坦的秘密。

后来那唯一一具泰坦只完成了一半便被拉塔基城主弗拉基米尔夺走,凡世的战争也因此而拉开序幕,其后半个世纪战火漫布大陆,这块黄金石板可以说是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的导火索。

但“白山手稿”的真正价值还不仅仅体现在这一点上,巨神兵“特拉敏尔”虽然是布加人在巴贝尔塔毁灭之后就遗失的终极传承之一,但这些拥有半神实力的构装生物云中之灵其实也不过就是十七阶生物而已,而且很难量产,它们固然值得被收回,但布加人还不至于为此而将自己扯入凡尘。

只不过任谁都明白,泰坦存在的关键不在于它本身,而在于生命、雷霆与风元素的终极奥秘,那必是通往存在性之力的终极路径之一。星火之年后凡世与巫师们大战一场,打得头破血流,岂不是为此?

玩家们为了得到力量不择手段,而巫师们同样在追求玛莎留下的终极秘密,要没有这场战争,岂能有后来通过战争石板模拟圣位、让玩家步入完美躯体这个境界的事情来?

黄金之书改变了沃恩德的整体历史进程,这么说一点也不夸张。

但塔塔手中的这枚黄金石板,却与布兰多见过的那一本另有不同。首先它更小,更精致,表面上还蚀刻着代表盖亚的类似于地球的徽记,关键是它的编号——G.RNQ0000004——这个编号看起来是这一类石板的第四枚,非常靠前。

布兰度所知的那一枚的编号是十七,至于更大编号的他还没见过,或许还有,但已足以说明这一类石板的罕见。

而塔塔手中的这枚石板显然更加珍贵。

至于它的用途是什么,他或许还不太清楚,但从黄昏意志脸上的震惊与焦急,就能看出端倪。

纷杂繁复的念头从布兰多脑海里一闪而过,事实上才不过是眨眼的一瞬间,此刻龙后格温多琳就已经与“罗曼”交上了手,说是交手大约不恰当,因为商人小姐只当做扫苍蝇似的伸出左手对着格温多琳轻轻向外一拨,后者便闷哼一声飞了出去。

接着黄昏的意志再向前一步,一步跨越了几千米的距离,并不是因为快,而是空间在她脚下坍塌,秩序与法则仿佛对它来说是没有意义的。

但偏偏此刻代表自然与生命的权杖“苍翠”又在她手中,Tiamat法则竟并不太排斥她,她可以轻易地穿透元素与秩序的屏障,让混沌的力量渗入到这个世界中来,由她所掌控——

这样状态下的黄昏之龙虽然或许并不如前几个纪元的战争之中展现出的统帅万军那么恐怖与强大,但却近乎毫无弱点,让在场的几人根本无从下手。

她一步前踏,就来到塔塔面前,毫不犹豫伸手一抓,妖精小姐显然并不擅长于战斗,压根没想到自己离得如此之远后者却来得如此之急,面对这突兀的一抓她第一时间竟然吓呆了、不知所措地瞪大眼睛一副没反应过来的表情。

塔塔这样的状态一旁的艾尔兰塔与精灵女王根本连搭救都来不及,事实上她们也都没反应过来,她们经历过惨烈的圣者之战,但对于黄昏之龙的力量的估算毕竟还是存在于想象之中。

然而那却是超越凡人想象力极限的力量——

妖精小姐仿佛避无可避,眼看着就要被“罗曼”攫住,但正是这个时候,一道黑影忽然从旁边飞射而至,正好撞在前者身上,将妖精小姐撞了好几个跟头出去。

“商人小姐”的手先发后至,竟抓了一个空,她愣了愣,随即才反应过来又有人破坏了自己的好事。

突然出现的身影当然是远古女巫之灵白雾女士,她一头撞飞塔塔之后,立刻飞奔几步来到后者身边,叼起她的后领就向远处跑去。

黄昏的意志看到这一幕不禁发出一声怒吼,她虽然得到了玛莎的秩序,但却失去了冷静的判断力,而且与这具身体也不太熟悉,事实上她还不太能够接受自己拥有实体这个事实。

就仿佛一个高维度的生物来到了低维度,或者说从一个人发现自己变成了一条线段一样——她的意志近乎全知,然而“知”与“行”毕竟是不一样的。

黄昏之龙怒火中烧提步就追,但还没来得及迈出一步,一道黑影便从下方扑了上来——那正是浑身是血的龙后格温多琳,后者右翼断了一半,骨头以一种扭曲的形状垂在那里,翅膀耷拉着,一动也不动,尾巴与背脊上也全是伤口。

但这伤势并不能阻止她的行动,黑龙发出一声悠长的咆哮之后竟从后面压住了“罗曼”,将商人小姐盖在自己身下,同时抬起头来冲半空中的塔塔、艾尔兰塔与精灵女王们喊道:“快,还愣着干什么,把我和它封到一起!”

这会儿一旁的艾尔兰塔与野精灵女王终于反应了过来,其实从黄昏击飞龙后,再到白雾撞开塔塔,到龙后再一次飞回来,也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但就是这一瞬间,就足以决定很多事情。

大地贤者艾尔兰塔毕竟经历过圣战,战士的身份让她远比野精灵女王反应更加敏锐,后者才刚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艾尔兰塔已经从怀中拿出一件东西握在手中。

那同样是一枚金光闪闪的战争石板。

G.RNQ0000002——

“你们,该死——!”“罗曼”被龙后束缚在怀里,眼神中正好看到这一幕,她怒不可遏,明白自己已经来不及阻止。

然而就在这一刻,黄昏之龙脸上的神情忽然之间平静了下来。

众人同时感到心中一跳。

……仿佛心脏都漏跳了半拍。

他们明显看到黄昏之龙形同黑色的漩涡的眼眸之中,两点红光微微一亮,那一瞬间,一股恐怖的威压从整个空间中横扫而过。

那是怎样的伟力。

所有人都同时闷哼了一声,同时被弹开来,像是炮弹一般向四面八方射去。白雾叼着塔塔滚出去数十里远,然后一头栽倒在虚空就失去了知觉。

精灵女王撞在了一块漂浮在宇宙中的残骸之上,当即将那块残骸撞得四分五裂,她当即“噗嗤”一声喷出一口血箭,连忙用手捂住嘴。

只有贤者艾尔兰塔稍微好一些,但也后退了几千米才停下来。

至于站得最远根本没有资格参战的火妖精王子鲁特更是直接被威压击飞了出去,他头一仰失去知觉落入了Tiamat的银色网络之中。

但这一刻根本没有人能顾及到他,只有同样插不上手的玛洛查看到这一幕,赶忙一掉头向着那个方向飞奔而去。它背后的菲娅丝吓得哇哇大叫,两人事实上是与白雾一起出现的,但由于后者对于魔力的波动十分敏感,所以一开始就停留在了距离战场非常远的地方,才没有受到影响。

但对于布兰多来说,状况却有些不同。

威压仿佛在第一时间穿过了他的身体,却没有将他推开,他只感到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思绪都出现了片刻的空白、头发像是刺猬一般一根根竖了起来。

那种令人如芒在背的威压,几乎一瞬间就唤醒了他心中的记忆,让他仿佛重新回到了那个时候的法坦港,看到那只恐怖的眼睛出现在天空中的漩涡中,透过冥冥中的混沌冷冷地注视着他。

那是一个伟大的意志,它停留在这个世界的屏障之外,但单单是冷漠地注视着这个世界,就足以让万事万物颤抖。

这就是黄昏之龙真实的力量。

……

第八十一幕天选之王

虽然说龙后格温多琳将之囚禁在以罗曼的身体以及康斯坦丝的善良人格为基础的牢笼之中的构想失败得一塌糊涂,但她至少有一点猜对了——

混沌的力量终究不可能完全被带入到沃恩德这个世界中来,更不用说在Tiamat的法则之内具现化。因为整个沃恩德也承受不住黄昏的意志,就算抽干沃恩德的一切魔力与法则,也无法重现黄昏之龙力量的百分之一。

这是连神民们都要感到敬畏的存在。

区区几个凡人,又如何能视若无物?

无可匹敌的威势从整个元素壁障之外横扫而过,但“罗曼”很快就注意到了悬浮在虚空中好像毫不受影响的布兰多,她亲眼看到自己的威压穿透后者的身体,但就像是那儿不存一物一样,它毫无阻碍地扫了过去——

“咦?”

她轻轻咦了一声,感受手中的“苍翠”微微有些发热。

而此时此刻,布兰多脑子里正一片混沌。

仿佛许多的记忆一股脑地拥了进来,化作纷乱的碎片与画面,在他眼前不住地闪动。那就像是一幕快进的电影,画面切换的速度足以快到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画面在布契,在里登堡,在布拉格斯,像是在黑暗的森林中的生死搏斗,有时候又是一场在微暗光辉下的宴会,觥斛交错,人影憧憧。

或者是戈兰·埃尔森的山区,缓坡带上映衬着星空的黑松林,城堡,庄园,行进的队伍,人与马匹,挂在马鞍上的风灯,带着金属面罩一语不发的骑士。

又像是安培瑟尔与冷杉堡,厚重幕布后的阴谋诡计,他听到人声在争执,公主殿下的声音,幕僚小姐的声音,芙蕾雅的声音,最后各种各样的声音嘤嘤嗡嗡地响了起来,扰得他不胜其烦。

但就是在这样纷杂的光影之中,他的心却出奇地安静了下来。

他记起了一些事情。

图拉曼和他说过……玛莎希望让黑铁之民能够对抗并战胜黄昏,但这个希望是如此的虚无缥缈,仿佛无论从那一个方面来看都只是令人沮丧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