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68部分

《琥珀之剑》》 · 绯炎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享受了之前那种近乎疯狂的吸收经验的速度之后,布兰多就对于这种一秒一跳的“蜗牛”速度有些不大满意了。

他甚至有些疑惑,闪电风暴之中孕育的魔力是如此之多——它至少应当与它释放出的巨大能量等量,处于一个能级才行。但他吸收的经验却远少于此,虽然之前经验刷屏近乎疯狂,但那也只是相对于速度而言。

从总量上来说,他吸收的力量还不及从法则巅峰到极境所需求的经验的四分之一,但每一道闪电所释放出的能量至少是圣贤的全力一击,风暴中孕育了不下上千道闪电,这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布兰多默默地估算着,就算自己慢慢把风暴中剩下的经验全部吸收完,总经验恐怕也并不会再多上升多少,因为显然获得经验的速度会越来越慢,虚空中游弋的魔力会越来越少。

他有些不明白的是,怎么会这样,魔力去那里了?

他抬起头看向远方,这片新形成的风暴已经不再具有威胁,几乎所有的闪电都被他与爱若玛所吸引,魔力释放出的能量在爱若玛的圣剑领域中消耗一空后,才刚刚形成的风暴就已经有了平息的征兆了。

“爱若玛。”布兰多忽然问道:“你能看懂虚空中魔力的流向么?”

爱若玛“看”了他一眼,并不回答,只用手在他的额头上一点。

布兰多立刻看到自己的视线中出现了一张横贯天地的大网,在这张网络之间,各色魔力正在流动,当它们穿过网格时,那附近的法则之线微微一亮,魔力便形成一个向下的漩涡,那漩涡之下好像有一个无底洞一样,将流动的魔力纷纷卷入其中,随后便消失不见。

这是法则之眼,布兰多知道这并不是自己看到的景象,而是爱若玛将自己的看到的东西共享给了他,只有完善了躯体之后才能具备这样的视野。玩家可以直接看到世界最底层的法则,而不需要运用要素使得法则显化,这就是进入神的领域之后与凡人最大的不同。

他知道自己看到的那张大网,正是笼罩整个沃恩德,四个元素位面还有外层世界的玛莎的法则——Tiamat,显而易见的,Tiamat的法则正在将这些魔力转移到另外的地方去。

至于去向布兰多一看就知,是七层法则网络之中的美杜莎层与潘多拉层,这说明Tiamat正在主动吸收与容纳混沌魔力,而在过去,这个过程是极为缓慢的——玛莎曾经与四大元素主达成协定,让四大元素来构筑沃恩德的疆界与基石,魔力之海的魔力会第一步进入浅海、风暴止息之山、焦热之河与地枢,在这里混沌的魔力被转化成元素与秩序的基石之后,才会被并入Tiamat的七层魔网,最后供给给沃恩德世界。

但现在,这层基础的法则消失了,Tiamat法则几乎是在以直接的方式吸收混沌魔力,这样必然带来沃恩德世界魔力的巨大富集,进一步提升整个世界的实力层次。

然而也并非没有坏处,几乎不经格式化的混沌魔力的涌入会进一步加深沃恩德混乱的指数,长期来说,这对于玛莎的秩序系统来说似乎并非是一件好事,《琥珀之剑》的历史中石板战争后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混乱与战争之中,恐怕就与之有所联系。

布兰多不知道为什么Tiamat法则会忽然发疯,但这个既定的过程他无法改变,或许是玛莎想让沃恩德降低对于秩序的依赖,或许也未可而知。

不过现在他至少知道了周围的魔力去了那里——

两人所在的这场风暴的中心终于开始瓦解,虚空中不再释放出闪电,有也只是偶尔一两条细细的电束,在两人周围一闪即逝。

对于布兰多来说这还有些遗憾,但对于后面提尔摩斯人冰海氏族的船队来说却是万幸,托布兰多和爱若玛的福,他们可以说因此而逃过一劫。船队在爱若玛的羽翼庇护之下缓缓沿着风暴漩涡的湍流向中心区域驶去,很快又被后面的迷雾氏族与永冬港的船团追上。

三支船队又重新合而为一。

不过暂时的威胁虽然消除了,但远处风暴漩涡仍在,那就像是一个耀眼的散发着紫色光芒的通道,不断将周围的一切扯入它的中心,在它的周围不断有新的闪电风暴正在生成或者是平息,布兰多不过一瞥,便看到了成千上万的闪电风暴诞生与消亡的全过程。

那里还有更多的魔力正在产生。

布兰多知道。

不过这一次他可不敢直接带着爱若玛飞过去了,越靠近风暴漩涡的中心,魔力的层次也就越高,在跃迁时释放的能量也更加恐怖。在这里风暴漩涡的外围,形成的闪电风暴最多不过纵横几十上百里,覆盖上千里的闪电集群都算是罕见,而在风暴漩涡的中心,这样的完美风暴几乎是随处可见。

而且布兰多知道,那里显然还不只有风暴。

魔力富集的地方必然会诞生以此为生的生物,哪怕是在最恶劣的环境之中,而环境越恶劣,这样的生物越强悍。布兰多无法想象风暴漩涡的中心会有些什么东西存在,可能是某种纯粹的元素生物,也可能是以太掠食者或者别的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

在虚空中,那里是利维坦的故乡,能与这头太古巨兽做同乡的魔物,绝对无一不是可以冠以凶兽名头的传说中的存在。

而这一次,他的目标就是这些传说中的存在。

布兰多带着爱若玛飞回了永冬港的船队中,他和大天使刚刚落在甲板上,就听到一声惊喜的叫声,然后一个小东西飞了过来,落在他怀里。

布兰多拎起她的衣领,将她提到自己的肩头放下,后者眼睛亮闪闪地说道:“领主大人,你真是太厉害了。”

可惜布兰多没有理会菲娅丝,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候和一只好奇心满满的妖精小姐搭话是多么的不理智。他知道这位妖精小姐眼下的情绪并不是崇拜也不是开心,而是好奇,她摆出这么一副姿态来说,就说明接下来有一万多个问题要你回答。

布兰多过去对妖精并不熟悉,但自从和塔妮娅阿姨与她的那群“光妖精朋友们”接触过之后,就知道怎么和这些小家伙们打交道了。

果然没有得到她回应的菲娅丝立刻就十分委屈的地撅起了嘴巴。

布兰多很快看到了白雾和塔塔,令他有些意外的是,这位上古女巫之灵竟然对他先前的作为并没有抱怨什么,妖精小姐也是,反倒代冰海氏族向他表示了感谢。

“我以为你们至少会批评我两句的。”布兰多看着这两位女士,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句。

白雾却摇了摇头:“你是我们认为的玛莎大人所选中的那个人,如果连这都无法理解,那我们对你也谈不上支持。既然我们选定了这条路,就不会瞻前顾后。”

“布兰多先生。”塔塔小姐也说道:“如果你失败了,那也是我们的失败,但这种希望本来就十不存一,它本就不存在什么妥善的可能,现在我们都是赌徒,仅此而已。”

“拿世界的命运做赌博?”布兰多忍不住苦笑:“这个赌注可真够大的,要是赤铜龙雷托和他手下那帮兄弟在这里,一定高兴疯了。”

“确切的说应该是死马当成活马医而已。”鲁特跟上来答道:“我不太喜欢赌博这个词,炎之刃的眷者。”

“抱歉——”

塔塔打断两人的对话,问道:“布兰多先生,现在我们是应当穿过风暴漩涡的中心?”

她话音刚落,几乎所有人——包括附近的提尔摩斯人都转过来看向布兰多,或者说看向这位旅法师大人,在它们的印象中旅法师都是无所不能的,显然布兰多的表现显然也为这个形象做了完美的注脚。

既然这里有一位无所不能的旅法师,那么他的意见自然值得重视。

这是几乎所有人的想法,当然妖精小姐本人除外。

布兰多点了点头。

“有多大把握,布兰多先生?”

“在谈有多大把握之前。”布兰多却说道:“我们不如先做另外一件事情,塔塔小姐,让冰海氏族,迷雾氏族还有永冬港的船团收回法则之线,让外面的魔力涌进来,我给你们看一样东西。”

“什么?”塔塔小姐愣住了:“可那样的话……”

“没关系。”布兰多胸有成竹地答道:“相信我。”

……

第四十二幕天才布兰多

“这真是……不可思议,这场风暴竟然是魔力在跃迁到低层级之后释放出的大量能量形成的,Tiamat法则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变化,可这对于沃恩德来说并不一定是好事。”妖精小姐的语气充满了惊讶。

她向前伸出手,闭上眼睛,仿佛可以通过延伸出的感知感知到空气中无处不在的活跃的魔力因子。当提尔摩斯人将船团左近的法则护壁撤去之后,船上的所有人就可以直观地感受到这魔力之海的千年之潮的冲击。

“对于黑铁之民来说并不一定。”白雾说道:“秩序的层级越高,对于混乱的容忍程度就越低,这些魔力中充满了混乱的因子,就像是充满了杂质的劣质红酒。”

“但正是这样的力量对于黑铁之民来说却是最适合不过,他们是众神最后的作品,与完美的黄金族裔与高贵的白银之民相比,更像是残次品,身体中只有少量的秩序,仿佛混血的黄昏杂种。”

“可能他们还无法适应原生的混沌之力,但这种程度的魔力,却仿佛是为他们量身打造的。”

“这就是Tiamat法则改变的原因……”塔塔看着虚空中的风暴,喃喃自语了一句。

“我们或许看到了一个新的时代正在来临,它的影响可能只有在数千年之前凡人的时代降临时,才能与之相提并论。”冰海智者感叹了一句。

所有人都不禁点了点头。

Tiamat法则的每一次剧变,都会深刻地影响到沃恩德世界,就像诸神的离开,黄金与白银的族裔退位让贤一样。

但没有哪一次,能像这次一样令人感到彻底与颠覆,当混沌的力量与秩序的世界不分彼此时,没有人能够预计未来会如何,而且它的过程将不可逆转——这一次也没有先民们来重启这个世界了。

这似乎将是一场最后的豪赌,所有人仿佛都看到了在黑暗中持牌的那双手放下了所有的筹码,压在了凡人自己的命运之上。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别想那么多,无论玛莎大人决意如何,那也是在战胜了黄昏之后的事情了,或许凡人真的可以成为未来的主宰,也或许不是,但无论如何那都不是前提。”白雾答道,她看向布兰多,口中继续说道:“眼下我们要做的是穿过漩涡的中心——”

“是的,但如果这场风暴真的只是魔力跃迁释放能量形成的表象的话,说不定我们真有机会成功,因为我们需要担心的只有虚空中充斥的能量闪电,而不是无法抗衡的空间与时间断流。”塔塔看了一眼自己身边高大的布兰多,问道:“布兰多先生,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

这个问题不大好解释。

“我也不知道,只是心中有这么一个想法而已,我虽然没来过元素屏障之外,但作为半个元素使,对于魔力之海还是有所了解的。”布兰多想了想,随口编了一个不那么靠谱的理由。

“我明白了。”塔塔小姐点了点头,聪明的人往往想得太多,她也不例外:“魔力之潮是魔力之海上起的波澜在沃恩德映射,但却并不能真正直接影响到沃恩德,它能够释放出如此恐怖的能量,只能说明是魔力的活动引起的——”

“我想布兰多先生你一定是因为想到了这一点,才会产生如此的直觉。”

布兰多忍不住心想自己身边要是每一个人都像你这么想就好了,随着他在沃恩德时间越来越久,他已经开始发现自己越来越要编不圆自己的谎言了。

他现在好在还没和高塔巫师照面,否则他那些关于查阅巫师文献的借口首先就要不攻自破。

对于妖精小姐的解释,白雾却显得有点不以为意,她眼神中带着揶揄的笑意看了布兰多一眼。她的想法要简单得多,黑之预言上关于未来的预言中有一位全知与全能的王者,女巫们通常认为那是黑暗之龙的化身。

作为见过奥丁本人的人,她当然知道黑暗之龙的睿智是因为他掌握了更多的传承与知识,黑之预言上描述的那一位黑暗之龙,显然是特指,而非指代所有共享这个头衔的“奥丁”。

和女巫们一样,她对于黑之预言从不怀疑,她也不认为白银女王便是预言之上所描述的那个人,反倒是布兰多,虽然后者从来不认为自己是黑暗之龙,但他身上表现出的种种征兆,无疑不指向那个正在印证的预言。

没有人可以生而知之。

但白雾早就把布兰多和玛莎选中的那个人,和黑之预言上的每一句话联系在了一起,与塔塔尝试的态度不同,她笃信自己的直觉。

布兰多赶紧点了点头,认同了塔塔的说法,而后者却对这个话题产生了兴趣,她继续问道:“布兰多先生你对于魔力的认识很深刻、也很敏锐,之前在提及魔网时候我就察觉到这一点,这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天赋,如果你在元素使这条道路上精研下去,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我只是接受了先民们的传承,才会懂得这些,可布兰多先生你是个真正的天才,更不用说你在剑之一道上的造诣还如此之高,真是让人感到惊讶。”

“我有些好奇,布兰多先生,你认为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布兰多对于剽窃他人的见识而得到的赞扬感到有些脸红,但这个问题无法解释,何况他还真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没到过浅海,但到过浅海的玩家大有人在,他不了解魔力潮汐,但对魔力潮汐知根知底的玩家不知凡几。

这就是信息闭塞的时代与后世的最大的区别,要论能力,他可能比不上这个时代的许多人,但要讲见识,在他所熟悉的另一个世界,随便从网上揪个人出来也能说出一堆大道理。

他想了一下,回答道:“这个风暴潮是Tiamat转化魔力、魔力从高层级跃迁到低层级释放出的巨大能量形成的,也就是说它其实没有我们看起来那么恐怖,我们可以说仍旧是在Tiamat法则的庇护之下,主要的威胁是在虚空中游弋的能量,它随时可能通过闪电风暴的形态展现出来,给船团造成损失。”

“由于释放的能量巨大,加上浅海边缘法则本身就并不稳固,所以风暴的中心仍旧可能有时间与空间乱流,以及法则的断层存在,但我想并不会比我们正常通过这里时多多少。”

“就像塔塔小姐你所说的,魔力潮汐事实上是魔力之海震荡在沃恩德的投影形成的,魔力之海本身是混沌的象征,但投映到秩序世界的魔力潮汐却有其规律。我解释一下魔力潮汐的构成,它其实是与魔法网络的七个层级有关系的,因为魔力潮汐毕竟是在秩序世界的投影,所以让它在沃恩德自然拥有了秩序这一属性,这与之前许多人猜测的魔力潮汐其实就是由混乱无序的魔力构成的并不太一样。”

“因为受Tiamat法则的影响,所以魔力之潮的流动与魔法网络的七层分配方式及其相似,它也分为上中下层次,但其中决定魔力流向的却与魔法网络正好相反——是它的最上两层,学者们将这种镜像式的结构称之为互作用结构,意思是混沌之力与秩序力量的互相作用——”

“等等,布兰多先生!”塔塔越听眼睛越瞪越大,直到她终于忍不住有些不太礼貌地打断了他的话,这还是妖精小姐头一次如此失礼的样子,但她却顾不得那么多了,因为布兰多说的东西差点让她听得如坠云雾。“布兰多先生,您说的是魔力潮汐的构成,可你怎么会知道魔力之潮的构成,这是你的猜测吗……?”

布兰多看到妖精小姐的模样,心道坏了,他还在脑子里搜索魔力潮汐的构成学说是哪一年提出来的,三七六年还是三七九年,他原本以为布加人已经发表了他们那个引以为自豪的体系,却没想到自己一不小心又先一步抄袭了别人的东西。

关键是这个东西本身时间太近,他可能会记得一些事情发生的大概时间,但不可能精确到某一个细小的时间点上。过去这套把戏一直没有露出马脚,那是没人深究,但在专家面前,问题就暴露无遗。

作为专研魔网构成与魔力性质的顶尖大师,塔塔自认为自己所了解的站在这个时代整个沃恩德的最前沿,就算是布加人的所罗门,也最多不过与她比肩而已。

但布兰多一句话,就叫她感觉自己已经落后于时代了。

布兰多看到塔塔的表情,心中完全能够理解对方的惊讶,魔力潮汐是千百年来巫师们研究得最多的问题之一,因为掌握的东西太少,对于魔力之海的了解又太过浅薄,所以这个问题自从圣者之战以来就一直是神秘学中最难解的难题之一。

……

第四十三幕挑战来临

这个难题一直到布加人通过密布整个外层世界的监测点采集到足够多的数据之后——这也是托福于大魔潮来临之后魔力之海的频繁异动,让巫师们得以在短时间内采集到足够多的样品的原因——在他记忆中大约也就是在三七五年,也就是繁华与夏叶之年,或者三八○年,春晓之年才有工匠巫师的白银之塔发布了一个粗糙的体系来解释这个问题。

这个体系就是著名的魔力互作用理论。

如果工匠巫师这个时候已经发表了这个理论,布兰多完全可以在这个理论的基础上大胆地说出自己的猜测,反正他只是一个菜鸟,菜鸟总是有许多奇思妙想的。再加上他“天选之人”的身份,说不定能够说服提尔摩斯人与妖精小姐相信他。

反正他自己知道,这个理论肯定是正确的。

但眼下问题就有点大了。

他总不能说这个理论是自己猜出来的吧——可想而知,在前一世就算是一介文盲也能抬出“相对论”这个仿佛了镀了金的名词信口开河,反正最多也就是让人认为是自大与无知而已。

因为文盲无知并不是罪过,但如果一个文盲张口推断出了一门物理学的新体系,还给出了详细的描述与证明过程。

那就不能不引人怀疑了,首先人们想得最多的可能就是巧合或者剽窃,然后恐怕就要怀疑这人是不是被穿越了或者附体之内,说不得距离切片研究也就只有一步之遥了而已。

剽窃,布兰多忽然想到这个词,对了,就是剽窃。面对塔塔小姐质疑的目光,他总算镇定了下来,决定先把这个锅甩给布加人,反正最迟不过几年他们一样也能拿出成果来,妖精小姐想必一时半会也不可能去找对方求证。

他想了想,说道:“是的,魔力之潮的构成,其实布加人已经在这个问题上走得足够远,我也是恰好了解过这件事。我和塔妮娅小姐私交很好,她在指导我学习元素法术时,恰好和我讨论过这个问题,所以对此我有一些猜想——”

“塔妮娅。”妖精小姐有点出神,喃喃道:“我知道她,她竟然在这个问题上走得这么远了么?”

“我想大概不是她。”布兰多没想到塔塔竟然会如此纠结于这个问题,连忙解释道:“这应该是白塔的研究成果,我想布加人已经打算把它公之于众了。”

“原来是白塔学会。”塔塔这才点了点头:“我似乎也确实听说过他们在研究这个问题,没想到他们的进展这么快。”

听她如此说,布兰多总算松了一口气,他暗地里抹了一把汗,明白自己这次是过关了。不过心中也暗自警惕,与塔塔的这番问答给他提了一个醒,让他下定决心以后在布加人、提尔摩斯人还有沃恩德剩下的几位圣贤这种可能拥有不少传承与知识的存在面前,竟然少说多听,免得一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来历。

他的来历无疑是他心底最大的几个秘密之一,他至今还不敢确定这个世界究竟是真有其物,还是和《琥珀之剑》有所联系,他虽然越来越怀疑这可能与玛莎大人不无关系,但在最后确认之前,他可不敢将自己的猜测随意暴露出来。

要让塔塔小姐,还有白雾她们知道自己在另外一个世界中只是一个游戏中的人物,或者说只是一段数据,还不知道她们会怎么看自己呢。

塔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么布兰多先生,你说魔力之潮也具有类似于魔网的七层结构,那么它是不是也具有魔网的自然闭合和七层循环的特点?这样的话,只要我们分析出了它的第一二层魔力流向,和第三四层的分配方式,那么我们就可以顺着‘魔力之流’到达我们想去的任何地方,包括重新回到大风暴航线之上?”

布兰多忍不住在心中赞了一声,他先前说的那番话其实也是依样画葫芦,自己并谈不上对于这套理论有多么了解,就像是在他体内另一半灵魂所在那个时代,随便一个小学生也能毫不犹豫地背出质能公式,但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一样。

但妖精小姐却只是听了一遍,就分析出了他所想要表达的意思,并且还给出了自己的推论,这种领悟力与对于魔法的熟悉程度,这才是真正的天才。

“但有一个问题。”塔塔答道:“计算和解构魔法潮汐,布兰多先生你有这样的能力么?”

布兰多知道妖精小姐虽然可以计算和解构魔法网络,但却不一定能对魔法潮汐的结构有所作为,毕竟两者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东西,不是说结构类似就可以完全套用的。塔塔小姐之所以这么问,并不是说她无能,恰恰相反,正说明她能一眼看到问题的本质。

但布兰多点了点头,对于解构魔法潮汐他一点把握也没有,但好歹没吃过猪肉还见过猪跑路,在《琥珀之剑》中,玩家对于在描述一个问题时往往不会用长篇大论,并告诉你为什么会如此。

就好像他们在描述BOSS攻略时,往往只会告诉你什么时候该做什么,而不会告诉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在大多数情况下,这都足够了。

现在也是一样。

布兰多也不需要去解构魔法潮汐的解构,他只需要让塔塔小姐和白雾知道他对这件事有所了解,至于具体该怎么做,前人早有描述——不是么?

所以他才点了点头:“交给我好了。”

妖精小姐看他的目光已经有些仰慕了,如果说之前还只是在看待一个天赋不错的天才,那现在更像是在看她的导师的目光了。

对于毕生追求知识的学者来说,一个对于世界的未知了解得比自己更多的人,无疑是可以当得起这样得称谓的。

在一旁看着两人对话的白雾和鲁特,在留意到塔塔小姐的目光之后,看布兰多的眼神亦又有不同。前者是清楚至圣者和三分之一个巴贝尔要塞的图书馆的知识传承意味着什么,后者则是对于提利亚丝女士在元素世界的威名早有耳闻,这样一个活着的图书馆一般的角色,竟然还有求教于人的时候。

不要说他们,就算是一旁的几位提尔摩斯人的智者也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这或许就是全知全能。”白雾心中暗想。

但布兰多心中却并不如他们想象中那么乐观,他忍不住出言提醒道:“不过塔塔小姐,还有众位,我必须要说的是我也没有太大把握,事实上就算我们对于魔法潮汐有足够的了解,但它仍旧会时不时展现出混乱的一面,因为变数太多,所以真到了那时候我们还是只能托庇于玛莎大人的庇护的。”

“任何事情都充满了乱数,就算是沃恩德也没有绝对的秩序。”塔塔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能够托庇于玛莎大人,已经足够幸运了,母亲一定会保佑我们的。”

“这只是其一。”布兰多答道:“魔力之海中充满了混沌的原生种,当它投影到我们的世界时,这些力量一样会在沃恩德具现化。”

“所以可能还会有战斗?”

“是的。”

“没关系。”这一次倒是鲁特回答道,这位火妖精王子拔出火焰的利剑:“我早已随时准备好战斗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远离了他——或者他手中的剑一步。

显然这位弗塞德斯的亲族对于力量的控制,还有他先前的表现,是并不得在场所有人得信任的。

不过这至少对布兰多来说也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但不管提尔摩斯人愿不愿意,也不管布兰多有没有把握,永冬港、冰海氏族与迷雾氏族三个氏族的联合船团终归是缓缓被扯入了风暴漩涡的中心区域。

在这里风暴中心产生的能量变得更加狂暴,混沌的力量仿佛随时随地会使得周围的空间与时间产生乱流,先前他们连想象都不敢想象的超巨型闪电风暴如今频繁得仿佛是盛夏之后得骤雨一样,随时随地都会光顾。

好在布兰多还有持圣剑的大天使爱若玛。虚空之中那些纵横交错的闪电虽然已经成长到了一个令人胆战心惊的地步,但爱若玛总能率先将它们击得粉碎,在它的庇护之下,船团总算摇摇晃晃地抵达了风暴漩涡的最核心。

但在这里,情况又一次发生了改变。

首先对船团产生威胁的仍旧是无处不在的闪电风暴,但这一次,虚空之中衍生出的紫色闪电已经不是原本蜿蜒数里的那个版本了。布兰多只看到无数电光从周围的虚空乱流之中闪现而出,它们彼此交错在一起,竟然构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电网,向着整个船团覆盖过来。

关于这恐怖的闪电,《琥珀之剑》的攻略上也没有任何描述,或者说攻略的作者认为根本不值得描述——在魔力潮汐之中这样的闪电的存在仿佛理所当然,如果你连它都对付不了,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但攻略的作者们显然没有考虑到如同布兰多这样不得已的情况,或者就算对玩家来说即使是最不得已的情况下,也大不了复活重来罢了。

是不值得专门为其去写一篇攻略的。

但此时此刻,在布兰多身后,爱若玛已经向他示警,显然,这里的闪电已经不是它可以轻松对付的,或者即使能击碎,船团也一样会付出代价。

布兰多知道,眼下已经到了必须拼死一搏的时候了。

……

第四十四幕风暴中心

放眼望去,视线中几乎被耀眼的电光所填满,船上的所有人的脸色被这光映得一片惨白,布兰多知道到了最危急的关头,如果这一波扛不过去,那么接下来的一切经验都是空谈。

他回过头,大声对其他人说道:“把法则防护开到最大,我来扛第一下,但船团至少要在冲击的余波中支撑下去!”

“没问题。”塔塔看了一眼那铺天盖地压过来的闪电风暴,立刻对其他人下达命令道:“迷雾长者,冰海智者,让水手们吹响号角,将船团的法则防护力提升到最高。”

两位长者其实并不需要命令,它们也知道接下来船团是死是活眼下这是最重要的一搏,口令很快通过心灵网络传递到提尔摩斯人船团的每一个水手心中,海民们的心灵联系至少在这一刻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一声声号角的长音响起,巨桨重新从船舷两侧伸出,并放入到法则之线构成的海面之中。一条条龙首战舰上空浮现出半透明的光罩,倘若仔细看去,你会发现这些光罩都是由银色的法则之线构成——

这些法则之线在船团上空彼此缠绕,形成一圈圈神秘的法阵,法阵层层重叠,形成半球的形状。

说那时迟那时快,光罩形成的一瞬间,最外层的闪电风暴已经扑面而至,犹如无数蜿蜒的毒蛇一般的电束从混沌风暴之中绽放开来,吐出信子从光罩表面舔舐而过。

众人只听到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仿佛头皮发炸一般,抬起头来,正好看到一团闪耀的光斑落在光罩上,挂帆的桅杆率先燃烧起来,然后轰然倒塌,带着一面烧焦的帆向着甲板压下来。

布兰多反应最快,带着菲娅丝和白雾向前一扑,避开了主桅,在他们身后妖精小姐和鲁特也向上飞了起来,只被冲击的余波扫到,稍微显得有些狼狈。

两位提尔摩斯人的智者用粗短的手指在身前画了一个圆,然后跨不而入,下一刻就出现在船尾。

咔嚓一声,桅杆倒下之后重重地扫中船体,使得整艘船都微微为之一晃。布兰多掀开帆布,对不远处的爱若玛喊道:“就是现在,动手,爱若玛!”

爱若玛闻言出剑,圣剑奥德菲斯在她手中并没有实形,但却虚握着一柄由金色的法则之线构成的利剑——那剑形除了护手与剑锷更复杂一些之外,除此几乎与布兰多手中的炎之刃几乎如出一撤。

大天使一言不发,面无表情——事实上如同象牙一般光洁的面孔上也没有五官——只举剑向扑面而来的闪电风暴一劈。

一道金色的烈焰从船团中升腾而起,宽达数百米,长数英里,直刺入闪电风暴的中心,与无数紫色的闪电束生生撞在一起。

闪电风暴中心被击中的地方瞬间爆发出一团刺眼的闪光,船上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那一刹那,船团的正前方仿佛发生了一次可怖的大爆炸,爆炸产生的强光绵延不绝,刺得人即使用手遮住眼睛也忍不住泪流满面;过了有好几秒钟,布兰多、妖精小姐和船上的提尔摩斯人才听到一片寂静之中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滚滚传来。

这轰鸣声响成一片,从无形到有形,菲娅丝双手堵着耳朵,嘴巴一张一合,却没人听得清楚她想表达什么。

所有人都只能听到一个声音,那就是绵延不绝的爆炸声。

在强光与狂暴的气流之中,人们只能感到船团在冲击之下剧烈地震动起来,也不知爱若玛那一剑究竟发生了什么,后者究竟有没有一剑将那可怖的闪电风暴劈开——

只有布兰多是个例外。

事实上爱若玛还没出剑,他就早已知道结果如何,何况就算不知道,这位持圣剑的大天使也会告诉他。

他甚至可以“看”到闪电风暴被这一剑撕开了一条巨大的口子,而两股足以让大地之上的所有凡人仰望的力量在虚空之中对撞,然后又爆炸开来。

一个明亮的光轮从虚空中横扫而过,逸散出的能量与风压将每一个人的头发都吹得直立起来——但爱若玛终究没能彻底挡住这些狂暴的魔力所释放出的巨大能量——当紫色的闪电四分五裂之后,又仿佛有某种惯性一般继续向船团横扫而来。

“就看到这一波了!”布兰多心中默念,他看到爱若玛已经躯体与双手几乎都裂开来,从中喷射出炽金色的火焰,这说明它的力量早已承受到了极限。

持圣剑的大天使已经竭尽全力,而剩下的,就要看提尔摩斯人的能耐了。

整个船团猛然一震。

在船团最前方的三艘小船在顷刻之间化为了火团,燃烧的碎片与火花四分五裂地向后方的虚空中飞去,至于船上的乘客,早已化为了飞灰。

接着是永冬港的旗舰。

布兰多仰着头,眼睁睁看着飞散的电光与自己所在的战船迎头相撞,那一刻整艘船几乎都差点散架。巨大的惯性几乎将拥有巨人般体魄与力量的他从甲板上掀飞起来,重重地撞到了后面的中桅底座之上。

布兰多头昏眼花地看着这一幕,不过他至少看清了一点——那就是船团的护罩并没有崩碎,虽然它几乎被闪电风暴压成了一个扁平的形状,但却竭力维持着自己的完整性。

这说明船团扛住了——这最致命的一波冲击。

布兰多一个激灵,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他一个翻身从甲板上弹了起来,伸手一招,炎之刃自动飞回到他手上。他一手握剑,一边冲向先前桅杆倾倒的地方,一把掀开帆布,从下面救出玛洛查与妖精小姐。

他来不及询问两者的状况,急忙喊道:“塔塔小姐,快,让船团沿着七点钟方向前进!”

好在妖精小姐也只是在先前的冲击中有些愣神而已,她有些迷茫的眼神很快变得清明,揉了揉额头,从布兰多手掌上飞了起来。

她看向甲板之上,这个时候整个船团内所有提尔摩斯人都处于一种短暂的大脑空白状态之下,有些人还因为经受不住冲击而昏迷了过去,它们横七竖八地倒在甲板上——一些人正在试图爬起来,而另一些人正迷茫地望着四周。

最先清醒过来的无疑仍旧是两位智者,迷雾长者本身是一位强壮的战士,在先前的冲击中受伤最轻,它只是跌落到一堆缆索中间,用锐海豹皮编织柔软而坚韧的缆索和减缓了它受到的冲击。

所以它最先从人堆中爬起来,并跑到另一边救起了掉到一堆木桶中间的冰海智者,塔塔率先看到这两位智者,立刻向着那边飞了过去。

“两位智者大人,请立刻让迷雾氏族与冰海氏族的船团跟上我们永冬港船团,让所有人转向,沿着七点钟方向前进。”塔塔语气有些急促地说道。

好在两位智者都是氏族中最睿智经验最丰富之人,当然明白这个时候应该作出什么样的判断,它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命令就传达了下去。

船团之间很快又响起了呜呜的号角声,布兰多听着这声音,他冲到一边的船舷上,看着整个庞大的船团开始缓缓转向。眼下风暴之中的景象已经完全与他们之前所看到的景象迥异,闪电过后,巨大的能量扰流使得虚空中呈现出一幅光怪陆离的图景——

原本的海面,光路以及虚空中孤悬的礁石都消失了,船团仿佛是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宇宙之中航行,周围是五光十色的能量风暴,能量、时间与空间在船团周围缓缓流动着,看起来瑰丽而壮观,但实际上是这个世界最危险不过的东西,只要船团稍稍与之蹭到一个边,就会彻底粉身碎骨。

布兰多再明白不过此刻提尔摩斯人的船团正处于风暴的中心,魔力跃迁时释放出的恐怖能量扰动了空间与时间的秩序,当它们席卷船团时,也将船团拉入了一个时空乱流之中,爱若玛先前的那一剑所斩开的口子,是他们唯一可以脱离此地的路径。

但这条逃生之路存在的时间极其短暂,可以说他们必须争分夺秒,否则就会为魔力所湮没,化为这虚空之中的尘埃。

但那道“大门”并不固定,它同样也随着魔力的流动而随时随地发生改变,直到彻底消失。他在过去游戏之中就不是此道高手,既对于魔力风暴没有深入的了解,也不是资深的位面探险家。

好在他至少还知道一些经验。

他将手撑在龙首战舰的船舷上,紧盯着一层五光十色的能量空间,他可以看到在先前的冲击之中,提尔摩斯人庞大的船团几乎已经少了三分之一的数量。

而这些人,也不一定就是最后幸运的幸存者。

他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尽量让足够多的人幸存下来。

妖精小姐在将工作分配下去之后,也重新回到了布兰多身边,她一语不发、静静地站在前者身边,眼神有些熠熠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这是最危险的一刻,但对于毕生追求世界的究极奥秘的人来说,眼下却也是最令人醉心不过的场景。

……

第四十五幕先知

两个人都在默默地计算着,塔塔一边计算一边不禁有些仰慕地看了布兰多一眼,因为她很快就察觉出布兰多在第一时间给出的方向可能是对的,而她自己在经过仔细推算之后甚至都无法完全确定。

这是多么令人羡慕的才华啊,塔塔忍不住心想。

可惜妖精小姐却并不知道,布兰多此刻正在做的事情,与她想象当中稍微有些出入。

推算出门在什么方向,这只是第一步而已。

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工作。

布兰多额头上很快就见了汗,有些时候经验是最好不过的依凭,但有些时候当你讲自己的性命寄托于他人的经验之上时,就有些不那么美妙了。

至少他现在心中就只有一个念想,那就是当初描述这一切的玩家千万不要记错,也不要是在吹牛。

“左舷有能量漩涡!”

一个声音在心灵世界中响了起来,提尔摩斯人的语气通常缺乏起伏,但此刻也能听出一丝惊慌。

“别慌!”塔塔在心灵传讯中冷静地下达命令道,但她说完这句话,却下意识地卡了壳。

在能量空间中最害怕的就是撞上乱流,可在这种失去了距离感的地方时空乱流却又是如此神出鬼没,它完全有可能下一刻就出现在你身边。

根本无从预计。

“除非,除非有人能完全了解时间与空间的运作法则……”

但塔塔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个世界上或许曾经有过拥有时空要素的强者,但凡人们掌握的秩序之力不过是Tiamat法则的九牛之一毛,他们所掌握的权限,不过是真理的极小一部分。

往往穷尽凡人的一生,也永远不可能掌握世界的奥义。

因为一旦有人做到这一点,那么他就会跨过那一道人神之限,完善躯体,点燃神性,成为真正的神祇。

存在性之力究竟是什么,众神离开之后,再也无人知晓。

但就像妖精小姐无法想象神的领域一样,她也无法想象,有人能够在这样的环境中数十年如一日的旅行。

这些人从不畏惧死亡,因为即使是死亡,也无法剥夺他们的经验。

他们是不死的冒险家。

他们是玩家——

“来了。”这一刻,布兰多只感到自己心头微微一跳,整个人都好像一下子放松了下来,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用一种自己都无法相信的决然的口气下达命令道:“全船团听我命令,转向三十四,沿九点钟方向航行十链。”

塔塔感到自己好像被一道雷劈中了一样。

不止是她,就连白雾、鲁特与两位提尔摩斯人的智者都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像要确认这个声音,是不是由这个年轻人发出来的。

“这不可能。”塔塔心中有这样一个声音说道。

白雾则紧盯着布兰多,好像在盯着一扇正在打开的宝库的大门。

一片寂静无声当中,布兰多的命令还是传达了下去——

因为没有人反对。

或许是默许,也或许是忘记了。

又或者所有的提尔摩斯人已经习惯了下意识地服从这位旅法师的大人的指令,总而言之,整个船团在布兰多的命令之下再一次缓缓的转向。它是如此的笨重,迟缓,仿佛下一刻就会因为动作僵硬一头撞在风暴之壁上,然后化为虚空的尘埃。

但都没有——

每一次,船团都在最紧要的关头,险之又险的避开了能量与时空乱流,就仿佛它们早已预料到这危险的陷阱正在那里,提前做好了准备。

提尔摩斯人的心灵网络之中,一时间竟然没有半点声音。

只有布兰多的命令,一声接一声地在传递着。

“转向七十六,升帆,转向十二点钟方向航行三链。”

“转向四十四,重新调头回到之前的航线上。”

“让后面的船队跟上,继续航行七链……”

提尔摩斯人仿佛都中了魔咒,如同提线木偶一样机械地执行着这一个个指令。

只偶尔有船头的瞭望手大呼小叫的声音——

“右舷有能量乱流!”

“它过来了……”

“距离我们,一链……三十米……它真的过去了,元素主!”

船团忽然微微一震。

那一刻塔塔感到自己的心都揪了起来,布兰多也不比她好到那里去,他额头上全是细细密密的汗珠——他心中明白,这是最关键的一段,能量隘口就在前方,但却掩藏在时空乱流之中。

庞大的船团必须从中穿过,那些自诩为老鸟们的经验管不管用,就看这最后的几十秒时间了。

虽然从之前的表现看来,似乎确实是有点用的。

但布兰多知道,其实有好几次都差点出了问题,要不是爱若玛在持续帮他维持法则之眼的话,那几次船团虽然不至于全军覆灭,但至少会损失惨重。

魔力之海变化多端,玩家们的经验不是每时每刻都一定靠得住,事实上他知道过去在《琥珀之剑》中依靠这些攻略在元素屏障之外旅行的玩家无一不是经验丰富的老手,但即便如此他们也一样经常会在阴沟里面翻船。

区别在于他们能够输得起,但他却输不起。

布兰多手心中全是冷汗,倒不是说他不够自信,但当初能到元素壁障的玩家哪一个不是精英?至少他自己尚且不够资格成为位面冒险家俱乐部的一员,连那些人都无法做到十拿九稳的事情,他实在不清楚自己能不能一次成功。

事实上他心中已经在向诸天神佛与玛莎大人祈祷了。

“时空断层!”

船头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布兰多眼睁睁看着两艘龙首战舰在那里忽然之间扭曲起来,整艘船好像被无限地拉长,拉伸,然后顷刻之间消失不见,仿佛被吸入了一个无法用肉眼看见的空间之中似的。

布兰多立刻感到自己的手臂微微一痛,他低头一看,才发现塔塔小姐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他手背上,小小的手掌与手指甲都差点没抓到自己的肉里。

但这一痛,却让他清醒了过来。

时空断层太近了,要想完全躲过去是不可能的。

他只犹豫了片刻,便沉声下达命令道:“不要转向,维持航向向前冲出去!”

没有任何人质疑,整个船团几乎是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之中笔直地航向前方,它很快就与时空断层擦边而过,一艘接一艘龙首战舰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之中。

但却没有一个人在心灵网络中发出声音。

半个船团几乎都在缓缓消失——

布兰多反手将炎之刃插在甲板上,然后拿出次元洞,将里面的东西稀里哗啦倒在甲板上,再将它交给爱若玛。

他看向后者。

持圣剑的天使也看着布兰多。

“交给你了。”

爱若玛点了点头。

它拿起次元洞,就向着船团的右舷飞了出去。在所有人注视的目光中,它追上了那个方向正在扭曲、拉伸的几条龙首战舰,然后这位持圣剑的大天使的身形也开始在时空断层的影响之下出现了不正常的扭曲。

但就是这一瞬间——

众人忽然听到一声低沉的,仿佛什么东西打碎一般的闷响,接着就是一团恍若宇宙诞生般耀眼的光华爆炸开来。顷刻之间,所有人的视野中便只剩下白茫茫一片,那纯洁无瑕的光芒向着四面八方延伸出去,直到笼罩了整个空间。

接着提尔摩斯人的船团重重地震动了一下。

当他们回过神来的时候,才惊讶地发现——原先那个巨大的风暴漩涡又一次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当中……

它在船团的左侧,缓缓地旋转着,但在风暴漩涡左近,之前那些恐怖的闪电风暴此刻已经减弱了下去,周围的魔力风暴仿佛缓和了下来,使得虚空中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这平静之中再无混乱狂暴的魔力,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秩序的气息。

“啪嗒——”

鲁特一下落在了船舷上。

布兰多也呆呆地站在船舷边,看着眼前的一切,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不禁从他心中油然而生——

不只是他。

三个氏族的水手与海民们还犹如在梦中,直到船体的震动开始逐渐减弱,它们好像才从梦中醒来,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

这种通过心灵联系分享的感情——人们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喜悦——它们彼此叠加时不禁让布兰多心中升起豪情万丈。

他做到了。

他也一定会做到。

“布兰多先生!”妖精小姐几乎是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知道吗,我现在无比确信,你一定就是那个玛莎给予我们的希望。”

“你一定就是那个人——”

布兰多低下头,也看着这位妖精小姐。

“或许是。”他吸了一口气,轻声答道:“但无论如何,我一定会尽力的。”

“是的。”塔塔小声说道:“我们与你一起,我们将与你一起并肩作战,玛莎大人一定会庇佑我们。”

“庇佑我们所有人……”

……

第四十六幕塔塔小姐的礼物

两人正交谈间,菲娅丝忽然插嘴道:“领主大人,爱若玛大人它没事吗?”

“它没事。”布兰多回过头,看了玛洛查头上的小妖精一眼:“等到有机会的时候,我会令它回来的。”

“我明白了,就像我和玛洛查大人一样,对吗?”

布兰多点了点头。

菲娅丝眼中闪闪发光,满是露出崇拜地“喔”了一句,显然她大概认为布兰多将她和玛洛查——当然主要是后者——复活,大约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不过的事情了。

塔塔小姐却好像想起来什么,问道:“布兰多先生,你先前是摧毁了自己的次元洞?”

布兰多正烦心这个事情呢,一方面是对爱若玛有些许愧疚,一方面是次元洞里倒出来的东西堆满了一甲板——主要是圣水、各类炼金药剂、卷轴还有先前他弄到的那把玻璃剑,当然这里面最贵重的东西大约就是几枚弑神破魔锥。

这还是他将在信风之环找到的那些铠甲与兵器残骸留在了瓦尔哈拉之后的结果,否则这狭小的甲板之上未必堆得下。

“是的,湮没次元洞会产生空间断层,这是我唯一想到能阻止空间断层前进的方法。”他答道:“所幸玛莎保佑,我原本还担心那个次元洞太小,不足以胜任。”

妖精小姐微微有点感动,她是从精灵女王那里了解到布兰多的,对于后者的情况算得上有些了解。她知道次元洞在凡人的世界是非常珍贵的宝物,而布兰多只是一个在文明世界的边境上的贵族领主,精灵女王虽然提到过他是剑圣达鲁斯的孙子,但剑圣在元素位面也不算什么罕见的东西,一个凡人的剑圣想来更是不可能有多么富裕。

她又想起精灵女王告诉她和艾尔兰塔眼前这个年轻人向精灵一族借龙之宝珠的轶事,连那样的东西都需要借,由此可见后者的拮据。“难怪布兰多先生在与我们交易时连那么差劲的东西都看得上眼……”她心想。

妖精小姐表面上神色如常一语不发,但小小的心灵中却微微有些多愁善感起来——就是这么一个人,却舍得在关键时刻舍弃最珍贵的宝物来拯救大家。她感到鼻头微微有些发酸,就像是一个富豪与一个乞丐同样将自己的一枚铜子捐献出来,两者的做法可能并无高下之分,但后者往往会更加令人感动。

对于塔塔来说正是如此,她当然不知道布兰多在沃恩德远远算不上是无产阶级的战士——至少与贫困或者是拮据扯不上任何关系的。总而言之,元素之民与凡人巨大的价值与财富观差异在这一刻产生了一个奇妙的误会,让布兰多的形象在妖精小姐心中变得无比高大起来。

甚至是满心同情起来。

事实上以妖精小姐此刻的心境与见识来说,就算她真看到布兰多在冷杉堡仓库之中满屋子的金银珠宝——当然大部分是罗曼大人的财产,还有领地的公共财产——恐怕也会心中满是同情。

这种心态大概与我们看到衣衫褴褛的野蛮人把贝壳和玻璃当做宝物有着异曲同工之意,忍不住下意识地产生出这样的想法来:“真可怜,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财富——”

如果这种心态中还参合着对于后者的一些好感,那么会演变成同情心与怜悯,也就不值得奇怪了。

妖精小姐想了一下,将双手伸到脖子后面,从那里解下一根皮绳,她拿起皮绳双手举到布兰多面前,说道:“布兰多先生,请收下这个——”

“这是什么?”

布兰多看着妖精小姐手中的东西——那是一条项链——皮绳的末端系着一枚很小的水晶球,大约只有他小指头那么大一点儿,水晶中好像有着什么东西,但因为太小而看不清楚。

“这是浮悬天球,曦光之民的杰作。”塔塔回答道,一边将东西放到他手上。就像是所有魔法物品一样,这条项链也能根据所有者自动调整大小,它很快在布兰多手上放大到大约一枚鸽卵的大小。

布兰多这才看清水晶球中的东西,那是一块覆满青苔的泥土,它悬浮在水晶球的正中央,青苔之上还像是有一座微雕山水。

但他根本没注意到这个,他的注意力全部都被塔塔小姐的话给吸引了过去。“这就是悬浮天球?”布兰多忍不住吸了一口冷气,悬浮天球是一件次神器,水晶球中封印的不是什么微雕山水,而是一块真正的大陆,在沃恩德最传奇的几个半位面碎片之中,就有几个是被封印在这样的悬浮天球之中,其中不但有大陆,还有生灵与社会。

传奇巫妖敖德手中就掌握这样一枚天球,那枚天球中的大陆叫做最后圣域,大陆之上还有数个王国,居住着数以十万计的凡人。

这东西的等级比次元洞高了不知道多少,次元洞其实只是一个空间碎片而已,而悬浮天球中封印的是真正的半位面——世界碎片;就像是之前他让爱若玛带着次元洞去引爆空间断层,若是用的悬浮天球的话,恐怕连带浅海的一角都会彻底坍塌。

好在这东西的法则特别稳固,曦光之民作为最传奇的工匠民族,它们制作的神器与半神器是值得信赖的。

“这太过贵重了,塔塔小姐。”布兰多顿时感到手中的水晶有些烫手。

“没关系的,你救了我们大家,我们总不能让你白白蒙受损失,再说若你是玛莎大人许意的王者,我们都是您的追随者。”

塔塔看他这个样子,忍不住更是同情心泛滥起来,布兰多先生是多么朴素的人啊,连一枚小小的悬浮天球也称得上是贵重。

她连忙说道:“而且这枚悬浮天球不是我们最好的一个半位面碎片,如果有机会的,我会把我的‘叶冠之脉’送给你,那个半位面碎片中有一棵完整的生命之树,对你一定会有不少帮助的。”

“这不是我们最后的一个半位面”,“叶冠之脉”,“完整的生命之树”,布兰多顿时被这一系列名词炸得半晌说不出话来,他总算自己和对方的认知差距在那里,难怪先前与提尔摩斯人交易之后,白雾说他有眼无珠换了一堆垃圾——除了最后的买卖还算划算之外。

这实在不是白雾的眼光太高,而是他太乡巴佬了一些。

想通了这一点,布兰多就默默地闭上了嘴,收下了塔塔小姐的礼物。在一边迷雾长者与冰海智者自然也有所表示——这两位提尔摩斯人长者用一种让布兰多感到有些不太适应的目光——如果它们有“目光”的话,各自送了他不少礼物。

其中就包括一只天使心瓶,这是《琥珀之剑》中恢复道具中最强力的神器之一,当然——这是玩家给予的封号,事实上它只是一件神话物品,乳白色的瓶内传说中装着天使的泪水。

这个瓶子的属性只要带着它,它就会源源不断治愈携带者的伤口,回复速度大约是每秒钟千分之一的生命值,也就是说一个濒死之人带上这件圣物,只需要不到二十分钟,就会满状态复活。

当然,天使心瓶只会恢复人的生命值,但不会治愈那些严重的诸如断肢残腿之类的伤口,但仿佛是考虑到这个缺陷,制作这件神话物品的圣堂大天使们还赋予了它另外一项奇迹。

每日一次,只要携带者饮用天使心瓶之中的天使之泪,就会直接满状态复活——当然复活夸张了一些,不过满状态却丝毫不说笑,它会移除携带者的一切异常状态,并恢复所有伤势——包括肢体残缺,当然,所受的伤势必须要是在当天之内,老残疾并不在天使心瓶的治愈范围之内,否则这东西几乎就等于说是一口移动的青春之泉。

天使心瓶在使用之后就会失去一切力量成为一个普通的水晶瓶,直到第二天日升之刻才会重新充满,并恢复力量。

关于这件圣物的描述也很有意思,在它的金属环饰上刻着这样一句话,叫做“注满希望——”。

迷雾长者送的这件圣物,布兰多总觉得是因为对方在看到他的那些“圣水”之后流露出的不屑的语气的缘故,对方当时的愿意大概就是:这些东西根本配不上大地之王阁下。

唯有那几瓶二号圣水可以一战。

布兰多只觉得欲哭无泪。

冰海智者送了他那件他梦寐以求的安德华拉诺特之宝,这枚众戒之王,玩家们因它携带的诅咒的力量而将之称为魔戒的戒指,还告诉了他世界树根可以可以克制这枚指环上的诅咒——但那并不仅仅是世界树根的原因,而是因为世界树根是沃恩德之王的荆棘桂冠,也就是说这枚戒指其实天生就是沃恩德之王的象征。

布兰多这才有些汗颜地明白,并不是塔塔小姐和提尔摩斯人的智者们是乡巴佬,而是自己太过无知了。

……

第四十七幕鲁特与金炎之誓

戴上戒指与天使心瓶,再用悬浮天球将甲板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收起来——可怜其中大部分圣水给提尔摩斯人当垃圾丢掉了,理由是提尔摩斯人的客人、堂堂旅法师大人怎么能用这么掉价的东西;倒是那把夺魂弓让提尔摩斯人的长老们称赞了两句,看起来这些元素之民们对于恶魔物品并无任何偏见。

干完这些事情之后,布兰多顿时觉得底气足了很多,也不能不足,毕竟身上一下子多了好几件神器、次神器、神话物品,虽然在元素屏障之外可能不算什么,但在沃恩德绝对算得上是土豪王了。

“布兰多先生。”火妖精王子鲁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他身边,说道:“我也要送你一件礼物。”

布兰多愣了下,他正准备打开战斗记录,想要看看这个靠近风暴漩涡中心的地方,有没有大量跃迁或者正在跃迁到低位层的魔力——也就是所谓的经验值,这个时候却不得不停下手来,看向对方。

他留意到这位弗塞德斯的眷族正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不禁有些奇怪。塔塔小姐和提尔摩斯人的长老们对他有好感,一是因为他可能是那个所谓的玛莎的受选者,但主要还是因为他先前救了整个冰海氏族、表现出的能力赢得了对方的信任,所以他们才会与自己为善。

就像是之前罗厄斯海民可能也相信他是大地之王,但却不愿意和其他几个氏族一起一样,预言这种东西,毕竟是不能拿来当饭吃的。

那么这个小小的火元素的眷族,又是打算做什么呢?

据说火妖精一族并不富裕,他忍不住想起了塔塔小姐对自己说过的关于四个元素世界的一些风土人情。

鲁特对他鞠了一躬,脸上一直以来有些冷傲的表情也此刻也松动了许多。“我要把自己介绍给你,我想与你一起走完接下来的路,炎之刃的眷者,希望能在您今后的旅程中伴你左右——”

等等,布兰多也算有点见识,心想这应该算是一个誓言。不过这种誓言总让他有些古怪的感觉,偏偏鲁特还是一位货真价实的王子殿下,如果说对方是一位公主——好吧,那也不太好。

总而言之,布兰多现在是一头雾水,他问道:“你想和我一起去找炎之刃?”

“不止。”鲁特摇摇头:“确切的说,我想和你一起并肩而战,炎之刃的眷者。”

“为什么而战?”

“当然是为了打败黄昏之龙——”

“你那么确信?”

“我不畏惧为此而牺牲,布兰多先生。”

“可是……”布兰多忍不住有点苦恼地挠了挠头,他一边用余光扫着自己的战斗记录面板,上面倒是如他所料,已经被一片绿色的文字所淹没。

战斗记录中一页页记录如同瀑布一般向下流去,绿色的文字皆是无数获得经验值的提示。

他甚至听到不远处安德莎和一些提尔摩斯人发出的惊叹——当然,后者是在心灵联讯之中。

魔力之潮的力量已经降临了,在这最靠近风暴中心的地方,甚至是这些秩序之民也能感到自己的实力正在飞速的提高。

这种体验不仅仅是魔力的充盈而已,还有对于秩序和法则的理解,因为Tiamat法则放宽了权限之后,整个世界就像是一本摊开的大书般分明清晰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文盲除外。

“这里是风暴的中心!”白雾在与玛洛查交谈:“我清楚地感受到了Tiamat法则,它就在这里,没想到外面狂暴的能量风暴果然是这里的改变造就的。”

“可领主大人怎么会知道这一切,我看他应该是第一次来这里。”

“你知道第一代先民怎么传承智慧吗,玛洛查。”

“恕我无知,白雾女士。”

“据说火中诞生的智慧与生俱来,凡物被火焰赋予智慧,但知识早就存在于黑暗之中了,苍之诗从火焰之中诞生,玛莎也从火焰中选出那个人。”

“领主大人的确比较特别……”

“我有一种感觉,他或许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

布兰多听到这里,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赶紧收拢了心神,生怕面上被看出来什么。事实上鲁特也正目光炯然地看着他,这位火妖精王子问道:“可是什么,难道说我配不上你么?”

“噗嗤……”布兰多差点给自己口水呛死,他赶忙拦下这位小妖精接下来话,生怕对方越说越不着调。这话实在是太有即视感了,让他忍不住产生一种错觉这家伙接下来是不是要表明心迹了。

“不不不,鲁特,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答应和你一起去寻找火焰权杖,但是关于之后的事情——你是不是应该再慎重一些?”

“可我已经想好了。”鲁特答道:“我认可了你,炎之刃的眷者,我认为你是能够继承金炎意志的人,弗塞德斯的居民一生只有一个追随者,火元素的眷族们追随他们的庇护者,我则追随你,这有什么问题?”

他有些傲然道:“除非你认为我不够资格,我不会质疑你的决定,但只有一死才能洗清这样的耻辱了。”

“布兰多先生。”塔塔这时候也飞了过来,她解释道:“这是金炎之誓,是火妖精们一生当中最庄重的誓言,他们只会追随那些真正获得了他们认可的人,这是最高的尊敬了。”

布兰多回过头,这才认真地看着这个小妖精:“我应该答应你么,鲁特?”

“任由您自己决定——”

布兰多心想我总不能看着你去死吧,这在妖精们看来或许没什么不妥,甚至在某些人类的王国中也喜欢搞这一套,但他却不太能接受,荣誉虽然重要,但生命的代价也并不低。

他尊重那些为了理想而献出生命的先贤,但也不免觉得眼下这有些太小题大做了。

但他也知道这或许就是弗塞德斯的臣民迥异于其他妖精们的真正原因,默默点了点头:“托尼格尔总是欢迎客人的。”

鲁特却是一副十分庄重的样子,深深地对他鞠了一躬。

火妖精与他们的追随者其实是平等的关系,它们会为了这段忠诚与友谊奉献一切,但如果说被追随者做出某些令人失望的事情来,他们也一样会不声不响地离开。

塔塔小姐及时为布兰多补充了这些知识。

但布兰多这个时候却听到白雾在自己心中张牙舞爪的声音:“你的意思是今后我还要与这只该死的火焰蚊子共处?”

“那有什么办法。”布兰多很无辜地回道:“让他血溅当场?”

“死不足惜!”

白雾女士哼了一声,便不再回答了,她虽然说得那么阴森恐怖,但实际上却和大多数女性一样心软。

布兰多终于可以结束这个令人头痛的问题,他知道妖精小姐过来显然不是为了自己解围,连忙转头问道:“塔塔小姐,发生了什么事么?”

塔塔点了点头:“没有什么大事,布兰多先生,就和你预料的那样我们已经到了风暴漩涡的中心地带,这里很平静,而且魔力十分丰富,船团先前的损耗与之相比几乎不足一提。不过风暴中心有些魔力异常活动的迹象,我猜测有可能是有一些生物隐藏其间,你先前提到如果我们发现生物,就事先来通知你——”

布兰多听到这番话,忍不住一下直起了身,顷刻将先前的事情丢到了脑后。他首先想到的是这里果然有生物,魔力富集的地方不可能没有生物活动,那些生物来自于魔力之海,是这个世界上最为原生的魔物之一。

但这不是问题的关键。

在《琥珀之剑》中,魔力潮汐降临之后,玩家击杀怪物的经验提升到了三倍到五倍,与魔力潮汐的暂时性相比,这一提升才是永久性的。而在这里,在魔力潮汐的最中心,最靠近Tiamat法则的所在,击杀这些魔力潮汐之中的原生种,经验会提升到多少倍?

二十倍?三十倍?还是更多?

布兰多不敢想象。

但这也是他最关心的问题,好不容易闯过了风暴,甚至牺牲了爱若玛与次元洞,为的就是这一刻。他要变得更强,那么就要看接下来这些魔力原生种给不给力了。

“有魔力生物?”他的声音不自然提高了些许:“发现它们了么?”

“在船团的左侧,隐藏在一团魔力云雾背后。”塔塔回答道:“但在魔力富集的地方活动的往往是以魔力与能量为生的原生种,它们可能是魔力生物,也可能是黄昏种,甚至是以太掠食者,我们真的要主动攻击它们吗?”

“当然。”布兰多斩钉截铁地答道,不过他还是补充了一句:“我们能对付它们吗?”

现在失去了爱若玛之后,他口气也没那么肯定了,毕竟妖精小姐说得也没错,在这种地方能生存下去得东西,怎么可能好对付?

但这个时候提尔摩斯人的长老,迷雾氏族的长者的声音插进了两人的交谈当中:“提尔摩斯人是浅海之上最优秀的猎手,没有我们对付不了的猎物,但旅法师大人,这些猎物有价值么?”

听到这个回答,布兰多笑了。

“我向你保证。”他说道:“它们将会是你们捕捉到的最有价值的猎物,甚至有可能也是从此之后捕捉到的最有价值的猎物了。”

“那我会把它们的头颅收藏起来,作为我猎手生涯当中最高的荣耀。”迷雾长者笑道,他转而对妖精小姐说道:“塔塔小姐,听大地之王阁下的命令,让船团转向吧。”

塔塔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

第四十八幕离别湾

这里是浅灰湾,薄雾之中安安静静地停泊着一支船队,龙首战船修长的船身的轮廓隐隐约约在雾气背后被勾勒出来,在海浪中起伏着,浸水的木料上布满了交错的伤痕,有一些上面还留着来不及取下的利齿。

提尔摩斯人的船歌从雾气中隐约传来,那是来自于心灵中的歌声,应和着某种古老的调子,仿佛穿越了时光,另一个传说中的海上民族泛海而来。

他们在齐腰深的海水中用锐海豹的皮搓成的皮绳拖着沉重的猎物走上沙滩,其中最大的一头,是几乎有一条船那么大、有几层楼高的乌贼。

它无力地躺在沙滩上,数十条布满了利齿的触手因为脱水而显得不再那么有威胁,柔软的软组织外皮也风干干瘪,眼眶中巨大的眼珠子因此而凸了起来,使之像是一具在沙滩上死了好几天的海怪的残骸。

但这是一头以太掠食者,钨拉莫的子孙,它不是迷雾氏族的猎手们有史以来捕捉到的最大的猎物,但绝对是一头价值最高的猎物。

它提供了高达一百三十三倍,还是一百三十四倍经验,总经验是两千七百四十万。

布兰多仰着头看着这庞然大物,它与周围的提尔摩斯人构成了一幅极为不真实的图景,一幅既魔幻、而又落后原始的图卷,仿佛看到了神话之中冰海之上的海民正在行猎的过程。

那些唱着船歌,带着魔咒,在森林中奔行狩猎,骁勇冷酷的北欧海盗。

这个时而野蛮,时而儒雅的民族,他还清晰地记得当提尔摩斯人的龙首战舰上射出的闪电束击中这头怪兽的颅骨,并在那里打开一条裂缝时,一股浓郁的魔力风暴漩涡所在的虚空之中爆发出来,使得整个船团上得所有人的实力都整整提升了不止一成。

而它自身所获得的经验更是直接将他托上了极之境界,这还不包括他从虚空之中自动汲取的经验。

他轻轻伸手向前一触,圣白平原便真真切切地展现在他的视野中,无数的法则交织在他眼前,它们虽无声音,却彼此迫切地想要表达自己所蕴含的意义。

而凡人读懂它们的过程,便是他们历经这个平原的过程。

众神将真理属意于此,凡人从平原上捡起知识,犹如瀚海拾贝,他最终能得到什么,取决于他想要得到什么。

这些真理与法则便是他的所知——他理想之中的国,这领域与国境稳固而不可侵犯,只有能够真正从中有所得的人,才能被称之为圣贤。

这就是货真价实的极境,与在炎之刃帮助下获得的那个境界感受截然不同。也就是说此刻他再手握圣剑奥德菲斯时,其实已经隐隐触摸到了极境巅峰的门槛。

这还是因为他对于法则的理解跟不上实力的成长的缘故,因为从布兰多所获得的经验来说,其实就算是进入圣贤领域也绰绰有余。

但当进入要素的境界之后,法则永远是约束力量的第一条缰绳,如若凡人越过雷池,便会沉沦在魔力之中成为不能自己的怪物。

形同青铜一族的悲剧。

不过布兰多很难重复这个悲剧,因为当他把圣堂骑士与霜土之卫点到五十级之后,经验点就已经彻底变灰了,甚至连元素使与学者也再也点不上一点去,显然系统对于这一点严防死守,生怕他跨越雷池一步。

对此布兰到倒不是很惊讶,因为与游戏之中的体验是一样的,到了这个时候,对于原住民来说是要去理解“法则”。玩家无法理解法则,所以他们需要做晋升任务——圣贤之证的任务。

这个任务需要收集贤者之石,不是一个可以一蹴而就的任务。而前者同样虚无缥缈,没有谁说得好需要多久。

上一个有类似经验的凡人诞生于一千二百多年前,目前这一批圣贤在沃恩德还剩下唯一一个。

迷雾长者有些骄傲地看着这头猎物。

布兰多说得没错,这可能是它这一生当中所猎捕过的——所能猎捕的,最有价值的一头猎物。它强壮完美,是一头漂亮的猎物,吞噬法则的特异能力也十分强悍,但这些都不是关键,这头猎物身上蕴含着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魔力,比他们曾经在浅海之中捕捉到的那些魔力生物身体之中的魔力丰富了不知道几千倍,甚至几万倍。

这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作为回礼,布兰多将这头猎物的处置权让给了迷雾氏族,迷雾长者已经决定等到返航之后,要将它永远地放在船队最显眼的地方——最好是制成一尊船首像,这将会是迷雾氏族最光辉的事迹之一。

而冰海氏族以工匠为主,它们将得到这具尸体上价值最高的一部分材料,所有人都皆大欢喜,这一路上总算不只有悲伤与泪水。

事实上虽然提尔摩斯人的船团损失了近半,长牙氏族甚至全军覆没,但因为布兰多最后的决定的原因,实力反而没有受到多大的削弱,各个氏族从这一趟旅程中都获得了不少好处。

浅海之上的冒险家们本就不在意生死,它们生命的意义早就展现在了在风浪之中航行的过程当中,当提尔摩斯人用骨笛吹起悠扬的曲子为海上的灵魂送葬时,没有任何人表现得十分悲伤,充其量有些严肃。

这种永恒之民看待生命的态度,是地上的子民布兰多与白雾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的。

“布兰多先生,我们只能送你到这里了,这里是风暴止息之山的边缘,但这里没有空间的概念,所以你距离龙后、距离炎之权杖可能都只有一步之遥。”

塔塔恭敬严肃地对布兰多说道,提尔摩斯人们则纷纷站在她身后,与布兰多不同,它们即将踏上返航之旅。布兰多知道它们回航时会经过灰段,与来时不同,那将是一段有惊无险的旅程。

“我要说的是,你永远都是永冬港最尊贵的客人,有朝一日,你可能还会成为它的主人。因为我相信你一定会得到辛娜的认可,成为真正的浅海之王。”

“冰海氏族同样欢迎你,旅法师大人。”冰海智者也开口道。

“迷雾氏族也一样。”迷雾长者紧随其后。

布兰多对他们点了点头,无论如何,这段经历都值得记忆。就像他永远会记得,有一个提尔摩斯人的氏族为了他而付出了一切,它们的骨骸可能会埋藏于时空乱流之中,但它的名字可能会消失在浅海之上,但在他心中,却会永久地铭记。

“请多保重,诸位。”

提尔摩斯人的心灵网络之中一片祝福之声,尤其是曾经被布兰多救过的冰海氏族。很多人都明白这个年轻人接下来要踏上怎样的旅程,当他转过身,可能是一段新的传奇的开始,但也可能是世界的终结。

但无论哪一种,这都代表着今后他们都难得再见一面。

这次告别对于在场的很多人来说,可能都是永别了。

布兰多看到了凯卜长老在人群中用人类的礼节对他挥了挥短短胖胖的手,他笑了下,也举起手对这些有点儿可爱的提尔摩斯人也挥了挥手。

“有机会再见。”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群矮矮胖胖的海民,看了一眼在海雾中若隐若现的舰队,带上玛洛查与小妖精菲娅丝,转身离开了这片海滩。

安德莎与鲁特跟在他身后,后者与白雾所在的位置天各一方,而牧树人的牧首大人则有些不适地走在两人之间,同时承受双方的怒目相向。

塔塔注视着这群人,以及这群人中那个最为高大的背影,好像注视着一位英雄。“但布兰多先生其实更适合成为一位学者,可惜这个时代由不得我们选择。”妖精小姐看着布兰多与玛洛查的背影在薄雾中越走越远,心中不由得如此想到。

说罢,她回过身,对不远处的凯卜长老说道:“若是我们在这一战中再回不来,你就是永冬港的下一位智者。”

凯卜长老看着妖精小姐,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里是浅灰湾——

荒野之中孕育着怪石嶙峋的异景,如同刀锋一般的石柱环绕在海湾之中,海风偶尔会穿过峭岬,吹散迷雾,在苍白的沙滩上留下痕迹。

布兰多抓起一把砂砾,让它们从指缝之间落下,沙子散发着非自然的玻璃一般的色泽。

他身边站着玛洛查,菲娅丝和白雾此刻都在牡鹿先生的背上,前者叽叽喳喳地聊着天,亏得后者居然对她有好性子,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她解释着什么。

鲁特则占据了布兰多肩膀的位置,这位妖精王子对于白雾和菲娅丝还有安德莎都不苟言笑,只有玛洛查才能叫他开口,板着一张严肃的小脸仿佛谁都不放在他眼里,但却独独对布兰多言听计从。

布兰多此刻已经在海湾的高点之上,他回头去看时候,船团所在的海湾已经只是雾气中的一个小点,他不知道妖精小姐和提尔摩斯人们是不是已经起锚回航,但心中难免有些空落落的。

虽然与这些海民们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所经历的事情却比普通人一辈子都还要多。

接下来,他听到了穿透迷雾的号角声。

一共三声,远远地传到这里,仿佛在向他致敬。

……

第四十九幕圣山

听着迷雾背后传来的号角长音,布兰多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并没有表示什么,只默默转过身,将悠长的号角声抛在身后,从沙丘上走了下去。

玛洛查也扭头看了一眼,然后才迈开蹄子跟了上来,在他背后的菲娅丝这个时候总算闭上了嘴巴,白雾惊讶地看着这个小家伙,心想是什么样的伟力让一只妖精变得沉默起来。

“我们还会再回去吗?”菲娅丝问道。

“或许。”白雾愣了一下,总算明白了这小家伙在担心什么:“但时间在今天之后一切都可能变得面目全非,如果我们能够战胜黄昏之龙,等我们再回浅海时,所看到的未必是我们今天所看到的景象——”

“时光从不回溯,如果你离开了故乡,就永远再也回不去。”玛洛查很有感慨地说了一句,它想起了自己离开浅海的时光,数以千年之后当它再回到这里,所看到的却已经不再是那些熟悉的面孔。

“哎。”菲娅丝叹了口气。

连一向乐天的小妖精都表现得有些忧伤起来,一时间倒是让整个队伍的气氛都有些沉闷起来。

不过还好,她很快就恢复了过来,把之前的多愁善感抛到了脑后:“不过我们总会认识很多新朋友,不是吗?”

坐在布兰多肩膀上的鲁特像是看白痴一样看了她一眼。

“话说回来,你怎么会想到这个?”白雾有些好奇地问菲娅丝道,在她看来这个小妖精就像是没心没肺一般的角色,还很少看到她会专注于什么问题。

“我有点儿想塔塔小姐。”菲娅丝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道。

“塔塔小姐?”白雾奇了:“提利亚丝女士,你很喜欢她吗?”

“那倒不是。”菲娅丝把头摇得好像拨浪鼓:“我就是觉得她有些亲近,就好像是和我一颗种子诞生的双生子一样,你们人类不太清楚这样的感觉,打个比方说,我觉得她好像是我姐姐。”

“我不是人类。”

白雾纠正道。

但玛洛查却差点走失了一步,它停了停,才继续向前迈步子。一直一言不发的布兰多回头看了自己的召唤生物一眼,给了它一个鼓励的眼神,才让后者好受了一些,布兰多知道玛洛查肯定是又想到了塔塔小姐的妹妹,那个叫做萝萝的妖精。

有些记忆就是如此深刻,让你永远也无法忘怀,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

他这一刻不禁想起了某些很久远的记忆,那还是在布契的森林之中,那嶙峋跳动的骨火,是属于一位真正的骑士的眼神,它虽然已经死去了很久,但对于祖国的执念从从未放下过去。

直到很久很久之后,这执念化为痛苦的折磨,日日夜夜不安地噬咬着它的灵魂。

它化作一把剑,庇护着一个王国。

也想起了在《琥珀之剑》中与大家并肩作战的经历,那是一段有欢笑,有悲伤,成就混合着泪水旅程,结局说不上完美,但也并非一无是处,至少这个梦在他心中重现,使它不再像是一个单纯的游戏。

而他与艾伯顿相比算得上是幸运。他能够在一个梦境中——或者正是他自己的梦境,布兰多有时候在想自己是否已经死去,他在此刻的经历只是在弥补心中的遗憾而已。

但他能够在这个梦境中重新找回失去的一切,他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让许多注定的悲剧不再重演。

虽然沃恩德的历史在他的眼前分崩离析,变得陌生而遥不可及,乃至于整个世界都摇摇欲坠,要倾落于不可挽回的毁灭的命运之中。

但出奇的,这一次他心中却并没有感到多少后悔,因为他尽力去做了,没有留下一点遗憾。

无论是埃鲁因,格里菲因公主,芙蕾雅,茜,梅蒂莎,还有——罗曼,商人大小姐,他的未婚妻。

他看着眼前的路——这是一条灰蒙蒙的,与沃恩德的土地截然不同的道路,在这条道路的尽头,他想或许就是自己梦境的终结。

无论是拼尽一切救回罗曼,还是与这个世界一起毁灭,他心中其实都并无太多遗憾。

他心想这或许就是一个遥远的,自我回忆的尽头,在一切的最后,就是那个永恒的寂静与结束。

但这一次,有许多人和他在一起,不仅仅只是塔塔小姐与提尔摩斯人的海民们,他从同样的目光中看到了许多人的脸孔。

那些人是红茶,是Pully,是影,是《琥珀之剑》中自己曾经的战友。

他仿佛感到每一个人都来到他身边。

而这一次,同样有学姐陪伴着他,一如在赤红山谷的决战——

他至今还记得那时冰冷的雨。

“鲁特。”布兰多忽然问道:“火焰权杖在什么地方?”

鲁特坐在他肩膀上,转过头看了一眼布兰多的侧脸,摇了摇头道:“它就在风暴止息之山中,就在这里。”

“塔塔小姐说风暴止息之山没有空间的概念,我们在这儿能够抵达何处,取决于我们想要抵达什么地方,心中的向往像是一座桥梁,连接着彼此的抵达。”

“也就是说。”布兰多说道:“火妖精们只知道它在这里,但没有人知道它在何处,只有当它想见到我们,我们才能找到它?”

这句话换一个浅显的意思来说,大约就是留待有缘人,《琥珀之剑》中最喜欢搞这一套,布兰多十分清楚,也深恶痛绝。

但鲁特严肃地摇了摇头。

他十分笃定地答道:“不,你一定能找到火焰之杖。”

“为什么?”

“因为我和塔塔小姐都坚信这一点,你也应该相信自己一定能够做到,布兰多先生,如果你做不到,那么这个世界就没有希望了。”

对于这个说法布兰多有些不以为然,他虽然不是一个教条主义般的唯物主义者,但在客观和主观的问题上有时候还是情愿相信前者,主观能动性固然重要,但有些客观事实并不因你的意志而转移。

“我自然相信,但这不一定能解决问题。”布兰多答道:“我们总不能在这里漫无目的地走下去,对吧,虽然我是毫不怀疑你与塔塔小姐的目光,但并不能改变我们还不知道怎么去寻找火焰之权杖的事实,不是么?”

他以为自己已经说得足够直白了,但没想到鲁特得固执超乎他的想象,这位弗塞德斯的眷民坚定地摇了摇头:“在某些时候,如果你想,那你就一定能找到。”

“这里是风暴止息之山,如果你还保留着在大地之上的逻辑,那是不行的。”

“他说得对,布兰多。”这个时候白雾也停止了与菲娅丝无意义的交谈,她回过头对布兰多说道:“这里是元素位面之外,是精神与意志的世界,你必须要明白这一点,试着去抛弃某些常识,坚定自己的信念。”

“那我应该怎么做?”对于白雾的忠告,布兰多不能不重视。

“我说了,坚信自己能找到,坚定自己的信心,布兰多先生。”鲁特答道:“这其实很简单,只要你放下心中的荒诞就行了。”

“而且这段经历对你来说会很有用,极之平原就是要抛弃沃恩德的一些常识,融入到世界的本质之中,在法则的世界中,意志与精神是第一性的。”白雾又补充道。

布兰多皱起眉头,话是怎么说,但他实在是不知道应该从何下手,就像是一个人习惯了正常的行走方式,一时间怎么也无法习惯倒着走路一样,更不用说奔跑了。

鲁特说让他坚定自己的信念,放下心中的荒诞感,那么他应该怎么做,难道说心中默念:“炎之权杖快快出现,我一定能够找到你!”这就行了?

这未免太荒谬了一些。

布兰多心中正翻动着这个令人感到有些恼火的念头,但他才刚刚把这句话在心中默念了一半,忽然就震惊地张大了嘴巴。

因为忽然之间,他看到迷雾背后出现了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

他可以指天发誓,用玛莎以及一切诸天神佛的名义起誓,在一秒钟之前在他们面前绝对没有这么一座山峰。

这这这,布兰多顿时有些震惊了,这种东西完全是颠覆他的常识的。他们先前明明是在灰色石荒野,那里距离浅灰湾很近,他还记得自己刚刚从附近的峭壁海岬上走下来,前方是一片低矮的、高低起伏不平的荒野。

对了,浅灰湾!

布兰多赶忙回过头去,发现浅灰湾还在自己身后,大雾背后甚至还能看到海面上提尔摩斯人的船队拉出的一道道长长的白痕正在消失。

但他再回过头,眼睛不由得进一步瞪大了,因为眼前已经不止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了,确切的说,那是一座山脉,崇山之影彼此交叠在一起,绵延起伏,形成一堵灰色的高墙。

就算是不用人提醒,布兰多也知道那正是风暴止息之山。

风元素界的圣山。

而在他面前,最高的那座山峰之上,闪电环绕,山顶弥漫的云雾之间,似乎还隐有类似于极其宏伟的建筑群一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布兰多不禁失声向肩膀上的鲁特小王子问道:“这是怎么来的?”

“你果然做到了,炎之刃的眷者!”鲁特也显得十分激动,他金色的眸子好像被点亮了一样,双手握拳激动地说道:“那就是圣山!”

“圣山?什么圣山!?”

……

第五十幕崇山与圣殿

主物质界,就在鲁施塔的同一时刻,时间的指针不过才刚刚过去几秒钟。十二月广场附近街区的废墟中,希帕米拉怅然若失地怔立了片刻,才转身欲走。而正是这个时候,她手中的山川之属意忽然“嗡”一声振动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希帕米拉微微一愣,用双手托起手中的十字战锤,竟看到这件圣物通体散发着柔和的白光,从她手中飞了起来,悬浮在半空中。

圣康提培宫,白蔷薇园。

“嗯?”梅蒂莎忽然停了下来,露出诧异的神色左右看了看,她皱起眉头,显露出一丝不安。

“怎么了?”夏尔留意到后者的异样,问道。

“没,领主大人他……”梅蒂莎看着自己的牌库之中牡鹿与妖精少了的空位,心中空落落的:领主大人怎么还没回来,刚刚他为什么不说话?

白蔷薇园中此刻正是一片兵荒马乱之景。

老宰相尼德文与大圣座瓦拉已经开启了原本属于克鲁兹皇室的远程传送法阵——其实就是一个小型的焰之扉——但此举反而激起了人们的恐惧心理;消息不胫而走,马车在宫门之外来来往往,有几辆甚至直接驶入白蔷薇园之内,根本无人在意皇室的威严,一副末世来临的派头。

每一次传送的人数有限,贵族们依等级排着队,率先传走的是花叶领、东梅兹等地还有布兰多救出的贵族们,然后是数量已经并不多了的克鲁兹皇室成员,尼德文家族及其直系,一部分圣殿的神职人员。法伊娜想要留下来等布兰多回来,但被梅蒂莎劝说离开了。

布兰多的随行人员中留下来的只有梅蒂莎还有夏尔,以及茜,不过就算是他们也必须要在下几批传送中离开,因为鲁施塔已经变得极端不安全起来。人们不安的目光注视着落地的拱窗外一道道落地的金线,那仿佛是在夜幕下下起的一阵金雨,但大地震动着,发出了垂死的轰鸣。

“玛格达尔小姐呢,安妥布若公国的使节团还没有到吗?”人群中有人焦急地喊道,一遍一遍地重复。

打扮得像是外交大臣一般的官员在人群中奔走,一遍遍重复确认此刻还在帝都的其他国家的使节团,虽然鲁施塔可能在劫难逃,但帝国却不会因此而倒下,若是汇聚在此的众国的使节团因为疏忽而蒙难,那么帝国的威信可能就要因此而分崩离析了。

但是时间已经越来越紧了,安妥布若和徽盾公国的使节团却一直没有踪影,后者还好,前者却还包括了修女公主玛格达尔,她不容有失。几个隶属于圣殿的神职人员事实上已经匆匆出了圣康提培宫,出了宫门上了马车,往安妥布若公国下榻的街区驶去。

黑暗之中一道颀长的剪影站在这白日里金碧辉煌的宫殿的某扇拱窗边,靠着一直从窗棂上方垂到地面的长长窗帘,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是尼德文家族的直系成员中唯一一个没有离开的,确切的说,是唯一一个趁乱跑出来没有参加传送的。德尔菲恩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是个冷静的人,或者自认为自己应当算得上冷静理智,不应当行事不经大脑,作出某些冲动的事情来。

可她偏偏为自己眼下的行为找不到理由,心中仿佛有万千头绪,有时候她告诉自己自己只是想暂时冷静一下,反正作为宰相尼德文的孙女,尼德文家族的成员,她随时可以离开;但有时候她又告诉自己,她只是想要看那个人能不能回来,那怕是为此而陪葬,与那个人一起同归于尽在这里,她也足以得偿所愿。

但让这位宰相千金感到恐惧的是,她听到自己心中分明有个声音在如此与她说道:不是这样的,并非如此。

她脑海中不止一次浮现出布兰多在白蔷薇园内,傲立于整个帝国之前的场景——将她一切的追求和看重的东西都彻底击碎,虽然她知道布兰多并没有针对她,但她却有一种被剥光了衣服赤身裸体站在众人面前的感觉,可怜得仿佛是个小丑。

德尔菲恩回想着这一切,心中却一阵阵悸动。

“为什么会这样?”

“是我判断错了么?”

她一言不发,脸色冷得可怕,让好几个想上前来搭讪的年轻贵族望而却步。

宫廷之中的人越来越少,一批批人经过她身边,又有一批批人相继离开,直到有皇室的管家上前来提醒她,告诉她必须得离开了,但德尔菲恩却恍若未闻一样。

管家还想再说什么,但忽然之间,一声“嗡——”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人群大哗,两人下意识地回过头,正好看到白蔷薇园的宴会厅中人群四散开来,露出中间的瓦拉契女伯爵来。

茜正惊讶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天青之枪,只见圣枪苍穹微微震动着,通体发光,并从她手上挣脱飞出,渐渐悬浮上半空之中。

“奥薇娜,这是怎么回事?”她惊讶地问道。

圣枪的枪灵早就显现出了身形,她浮在山民少女身边,仰着头看着半空中的苍穹,翠绿色的眸子里全是震惊的神色。

“圣殿重新现世了,茜。”

“什么?”

“崇山圣殿重新现世了,大地之王诞生了……”

“……和领主大人有关系吗?”茜思索了片刻,有些在意地问道。

奥薇娜看了她一眼,不禁叹了口气,这个傻丫头已经完全陷进去了,老实说,作为天青骑士的从者,她更欣赏更有自主能力的主人,但茜身上的某些品质,却也切切实实地打动了她。

两个人毕竟是不一样的,若天青的骑士是开拓者,那么茜最多算得上是一个合格的继承者,但并不是每一个时代都需要天青的骑士,眼下这个单纯的少女显然是这个时代最契合天青之枪的主人。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我不知道,但我想或许有点关系,快抓紧圣枪,如果你在这时候不能得到苍穹的认可,它会重新回到自己诞生的地方的——”

“可……我要怎么做?”

“抓住这把枪,你是天青的骑士。但不要束缚它的意志,大地的意志是终归要臣服于王者的,避开人群,它要辟开一道通往风暴止息之山的大门,不要波及到旁人。”

茜点了点头,飞上天空依言而行,大厅中的所有人都注视着这位新封的女伯爵,当她抓住苍穹的枪柄时,明显感到手中微微一震。

“这是……”

……

帝国南境,安兹洛瓦地区。

高原与低地地区已经很少能看到人烟,从鲁恩港到瓦尔格斯几乎已经失去了秩序的约束,自从一个月之前乔根底冈与托奎宁狮人的联军在长青走廊北边被击败之后,溃兵从原路返回,逃入南境崇高内海东南方的一些地区,导致了这里的治安极度恶化。

乔根底冈来的原住民——一些穴居人、蜥蜴人和熊地精盘踞在乡野之间,作起了它们在地底世界的老本行——强盗,少数地下领主们占据了城镇与废墟,但与它们在地下世界的统治方式一样,对于野外不闻不问,除了美杜莎所占据的地区还具有一些文明与秩序的特征之外,安兹洛瓦的大部分地方已经回到了蛮荒之中。

这些地方在光辉重返之年人类和精灵用了上百年的时光来建设,但战争只用了不消两个月就彻底摧毁了一切。

一支舰队正在云层之上缓速航行。

如同悬浮云上的阴影,舰队的帆面密密麻麻形如细碎的鱼鳞,在夜空中闪闪发光,安兹洛瓦一带的“居民”们躲在丛林与废墟之中看着这一幕奇景。

然后大部分人都小心翼翼地缩了回去。

它们知道,这是人类的浮空舰队。

若在一个月之前,这支舰队恐怕会立刻受到成群结队的龙兽的攻击,但这个时候,所有的辉煌都早已不在——先不说被皇长子收编的白之军团随时可能通过长青走道南下,就算是东面四境之野上的赤之军团也随时可能从东面攻入——谁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片土地上呆多久。

舰队经过安兹洛瓦地区上空,随即受到了坠落的陨石的袭击,一条金线穿过舰队,导致两三条战舰起了火。

那枚陨石最终击中熊湖,将这个湖泊从帝国的版图上彻底抹去,顺带蒸发了附近数千名穴居人强盗。

但舰队亦受此影响,不得不一条条从云层之上降落下来,落到附近的丘陵之中。

“埃弗顿号”三桅浮空战舰落在一片小山谷中。

一行人立刻下了船,穿过附近的树林,占据了山谷外围的高点。骑士们护送着一个少年与一个蛇发女子走出森林之外,眺望着附近一带的丘陵。

一艘艘战舰正在夜幕中降下,密密麻麻,仿佛从半空中垂下的云团一般。

哈鲁泽的目光眺望着远处的冲积平原,当初他和老师一起曾经走过这条路躲避乔根底冈大军的追击前往鲁恩港,视野的尽头就是个瓦尔格斯,回想起来还像是昨天一样。

漆黑的地平线上,散落着依稀几点星星点点的光芒,除此之外整片大地仿佛陷入沉眠一般,小王子殿下知道那可能是几个蜥蜴人的部落,而帝国的灯火早已熄灭了。

他不禁有些伤感,还记得来的时候,这里的夜晚还是很璀璨的,平原上布满了城镇的灯光。

……

第五十一幕黑暗精灵

“没有战争该多好啊。”哈鲁泽忍不住轻声说道,他银色的眸子里静静地倒映着从天际垂下的金光,小王子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本能地感到这一切可能和自己的老师有关:“莱丝梅卡小姐,黑月碎了,这征兆着什么么?”

美杜莎女士却好像在想着自己的心事,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她看着这片荒野,漆黑的大地仿佛象征着了无人烟,丘陵之外放眼望去只能看到一片片荒废的田地,一座风车孤零零地矗立在远处的山头上,映衬着熊湖地区的冲天火光,风车的叶扇早已烂光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框架,也被不知道是什么人拆了一半。

很难相信这里曾经是帝国最农业最兴盛的区域之一,它支撑着斗篷海湾和安泽鲁塔一带的粮食消耗,而如今各地的道路往来业已断绝,商业与贸易活动早已陷入停顿之中。

还不知道今年帝国会发生怎么样的饥荒。

莱丝梅卡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的故乡,在地底之民看来,那里的美丽丝毫不逊色于这里,但它现在已经荡然无存了。

“莱丝梅卡小姐?”

“嗯?”

“你怎么了?”哈鲁泽有些不解地看着她,他还从没见过美杜莎女士这么魂不守舍的样子。

“抱歉。”莱丝梅卡恍然惊觉,她按了按额头上的鳞片道:“我走神了。”

“你在想什么?”哈鲁泽问道。

“我在想那些黑暗精灵的事情。”

莱丝梅卡撒了个谎。

但也不能完全说是谎言,大约进入秋天的中旬的时候,一只黑暗精灵氏族来到地表,在与美杜莎的领地相隔很远的地方建立了自己的领地。她们给地面世界的地底居民们带来了久违的地下世界的消息——恶魔已经越过了灰烬之尖,开始向大蜂巢之上的区域展开进攻。

瓦尔哈拉的舰队虽然在天上航行,但在不进行传送跃迁的时候,事实上每天还是会派人到地面上收集附近的情报,一是为了确认可能出现的敌情,二是为了补充食物与饮水。

当然在当下的安兹洛瓦这样的不毛之地,多半还是前者的因素更多一些。

关于莱丝梅卡口中的黑暗精灵的消息,舰队早在几天之前就已经打听到了,其他人只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但对于莱丝梅卡来说却意义深远。

“你想家了吗,莱丝梅卡?”哈鲁泽小声问道。

“我没有家,王子殿下。”

哈鲁泽有些好奇地看着她。

莱丝梅卡叹了口气,解释道:“我曾经是恶魔的奴隶,被当做奴隶的人是没有家的,我们被从自己的家园中驱逐,失去了自己原本应有的东西。”

哈鲁泽听得有些难过,连忙说道:“莱丝梅卡小姐,你或许可以让老师帮帮你,他曾经打败过那些恶魔,一定会有办法的。”

哈鲁泽表现得对布兰多信心十足的样子,在他看来布兰多大概的确就是无所不能的,至少他从来没有让这位学生失望过。

莱丝梅卡看了这位小王子一眼,摇了摇头。她本来的确有这样的想法,但直到今天之前,黑月坠亡意味着黄昏的降临,她明白恶魔们的异动可能正来源于此,那如果是整个世界的末日,那个年轻人和布加人也无法改变这一切。

她想到这里,忍不住下意识地按了一下自己胸口项链的坠饰。

但正是这个时候,这条项链微微震动了一下。

莱丝梅卡悚然而惊。

她抬起头,棱形的竖瞳紧盯着不远处黑漆漆的树林,低喝一声:“谁在那里!”

森林中传来一声有些惊讶的低呼。

“莱丝梅卡,是你吗?”

哈鲁泽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忍不住左右环顾——后面林子里的骑士们留意到这边的动静之后,正拔剑靠了过来,然后他看到自己身边的美杜莎小姐好像中了石化术一样僵在了那里。

“卡雅?”莱丝梅卡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森林中传来一声欢呼。

接着一个手持长弓,披着长长斗篷的少女就从那里的树上跳了下来,她的兜帽折叠在颈后,露出一头在月光中漂亮的白色长发与尖尖的耳朵——这显然正是一只精灵,但她的体形要比一般的风精灵与银精灵矮小许多,而且皮肤黝黑,挺直的鼻梁两侧略有些内陷眼窝中,是一双如同红宝石一般闪闪发光的眼睛,令人下意识地想到某些传说之中的吸血鬼。

但毫无疑问,对方并不是亡灵,而是精灵们在地下世界的远亲,黑暗精灵。

哈鲁泽也没想到莱丝梅卡才刚刚和他提到这些黑暗精灵,对方就真的出现了,而且看起来,这个黑暗精灵少女还认识他身边的美杜莎女士。

黑暗精灵少女卡雅在看清莱丝梅卡的一瞬间,忍不住发出一声兴奋不已的叫声,她丢掉长弓,竟一下扑了过来,和莱丝梅卡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美杜莎女士赶忙拦住后面靠上来的骑士们,然后才搂住了这个小姑娘,她显得也有些激动,先捧着对方的脸蛋仔细瞧了瞧,然后才按美杜莎们的礼节吻了对方的额头——哈鲁泽和她相处了很久,也知道这个礼节是美杜莎们对自己最为亲近的人才会使用的。

他不禁有些好奇地看了这个黑暗精灵少女一眼,在布兰多教他的关于乔根底冈的一些知识当中,黑暗精灵遗世独立,这个母系氏族的社会与地底下的其他居民可没什么关系。

莱丝梅卡和卡雅用地下语言叽叽喳喳地说了好半天,才拉着后者的手来到哈鲁泽面前,向他介绍道:“王子殿下,这是卡雅,我和她在恶魔们的奴隶营中认识的,她救过我好几次。”

“莱丝梅卡姐姐也救过我好几次。”卡雅开口了,字正腔圆,这个黑暗精灵少女竟然也懂得地面的语言,而且语调还很标准:“人类的王子殿下,你好,卓卡莎庇护着你。”

哈鲁泽知道,卓卡莎是蜘蛛女神,但其实也是玛莎,她与亡灵们信奉的亡月女神差不多,其实只是秩序的某一面。

“你好,卡雅小姐。”他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将目光投向一旁的美杜莎女士,显然还没搞清楚眼下是什么状况。

“卡雅带来了关于地下的消息。”莱丝梅卡明白小王子的眼神是什么意思,连忙解释道:“先前你不是问黑月坠亡代表着什么吗,王子殿下,那代表着黄昏的苏醒。”

“啊!”哈鲁泽吓了一跳。

“你先不要着急,王子殿下。”美杜莎女士摆了摆手,示意对方不要打断自己:“但黄昏之龙好像与这个世界失去了联系,恶魔们因此而产生了内乱,这一切就发生在两个月之前,卡雅她们正是那个时候逃出来的。”

“两个月前。”哈鲁泽想起什么:“那不是我们第一次遇到龙后的时候么?”

“差不多正是那个时候,恶魔们直到几天前都还在互相征伐,这说明黄昏之龙一定出了什么问题。”莱丝梅卡有些兴奋地说道:“黑月坠亡而黄昏之龙却没有出现,说不定那个传闻是真的。”

“……什么传闻?”

“就是天青的骑士彻底击败了它,如果在魔潮结束之后它还没有出现,恶魔们就会退回混沌之海,说不定我们有机会重新回到灰烬之尖。”美杜莎女士的声音都不禁高了几分,她双拳紧握,眼中闪闪发光,哈鲁泽还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

“卡雅小姐。”他回头问道:“莱丝梅卡说的是真的吗,黄昏之龙已经死了?”

卡雅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恶魔们的确已经开始内乱了,它们在大蜂巢之前驻足不前,在乔根底冈杀成了一片血海,我们正是借着这个机会逃出来的。”

她想了想,又说道:“殿下,眼下我和我的族人们正无处可去,听说帝国随时可能收复此地,我听莱丝梅卡姐姐说过你和你姐姐的事情,我想恳求你能收留我们暂住,我们一定可以帮上你的忙的——”

“啊?”哈鲁泽愣了愣,他知道逃到地面上的黑暗精灵一定不是一两个人,既然能被称之为氏族,那肯定人数至少有好几百。黑暗精灵虽然是母系氏族社会,但骁勇善战,她们既要与地底下的其他民族争夺地盘,又常年与恶魔交战,个体战斗力事实上远胜于她们在地表上的亲戚。

这些人既是一股不俗的实力,但也可能是个麻烦,他对这个民族的了解仅限于布兰多告诉他的那些知识,却拿不准对方的性格究竟如何。

如果这些黑暗精灵既好斗又贪婪,而且还富有野心,那他岂不是给姐姐带回去了一个麻烦?

这位小王子一时间不禁有些苦恼,心想如果老师在这里就好,他一定能够轻易作出决定的。

“王子殿下。”莱丝梅卡忽然说道:“答应她,黑暗精灵不会在地表长留的,等到恶魔退去,我们就会回到灰烬之尖。但在那之前,我们却能帮你和你姐姐许多忙。”

哈鲁泽愁眉苦脸地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倒是像极了他的姐姐,若是布兰多在这里,说不定又会错以为自己看到了当初在梦境中看到的那位“小公主”。

“卡雅小姐。”他独自思考了一下,想象了一下如果布兰多在这里会怎么处理这个问题,然后才开口道:“你能再说说黄昏之龙的事情么,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哈鲁泽决定确认恶魔会退回混沌之中后,再来决定这个问题该如何回答。

卡雅听到这个问题愣了愣,大概是没想清楚这两者之间的联系,不过她反应很快,几乎是下意识回答了一句什么。

但这句话语速太快,而且不像是地面上的语言,导致哈鲁泽根本没听明白。

然而小王子殿下没听明白,莱丝梅卡却听明白了,她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说道:“不可能!”

没想到这一次卡雅却没有顺从她,这位黑暗精灵少女坚定地摇了摇头,又开口说了一句什么,因为她是在与莱丝梅卡对话,因此开口就是一连串地下语。

莱丝梅卡听到这句话,脸上竟露出震惊的神色来,她下意识将手放到胸口,就感到自己脖子上的项链再一次微微一震。

然后它突然开始发光,并从这位美杜莎女士雪白的乳沟之间缓缓升了起来。

卡雅目光灼灼地盯着这枚挂饰,那眼神仿佛看到了什么神圣无比的东西。

……

第五十二幕天青之路,崇山试炼(一)

你见过孤傲的山么?

那山长青如碧,终年白云环绕孤峰,它犹如一柄锋利的剑,直插入云巅,苍鹰翱翔只及它的山腰,群山只能作为它背景。

布兰多仰头看着这座孤峰久久不能语,他以为信风之环的山脉就叫雄伟,阿尔喀什的群山就叫险峻,然而它们在这座孤独的山峰面前则要匍匐折服,犹如君臣。

有一些大自然的景色能够击中人心,令人震撼,这座孤高的山峰无疑正是其中之一。

一道长梯从山巅垂下,数不清有多少阶梯,每一级都用灰色的大理石铺砌,长梯两旁,立有同样数不清的大理石柱,长梯连接着山顶上的圣殿群,在众人的视野中越往上越细,最后变成一条笔直的黑线。

“炎之刃的眷者,现在我也有点相信提利亚丝小姐说的话了……”鲁特从布兰多的肩膀上飞了起来,看着这座雄伟的山峰喃喃自语道。

“什么?”布兰多不解地看向他。

“这是希米露德的王座……”

布兰多怔住了,他看向半空中的鲁特,好像在确认后者是不是在说笑。传说希米露德将她的王座安置在崇山之巅,这座山峰之上有大地女神盖亚的圣殿,是希米露德的牧羊女们的故乡。传说它位于圣白平原北边的群山之中,但自从大地圣殿的三件圣物失踪之后,这座托奎宁狮人与矮人心目中的圣山就消失了数千年之久。

小妖精脸上的神色很严肃,让布兰多意识到对方并不是在说笑,他这才明白过来鲁特先前说的圣山是什么意思——

那就是托奎宁狮人与矮人心目中的圣山。

“可它不应该在沃恩德?”

“不。”鲁特摇头:“这座山本来就在这里,它虽然曾经出现在大地之上过,但那已经是很久远的历史了。自从凡人们遗失了三圣物之后,希米露德雷霆震怒之下,就将它移回了元素壁障之外。”

原来这其中还有这样的秘辛,布兰多这才明白过来。他盯着云雾中的宫殿群问道:“那就是盖亚女神的圣殿?火焰之权杖在这个地方?”

“这我也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鲁特认真地点了点头。“我只知道火焰之权杖存在于风暴止息之山,因为每一位弗塞德斯的选民都会前来这里朝圣,只有得到金炎认可的人才能够决定火妖精们的命运。每一代的妖精王一般不会谈起他们的试炼过程,所以对火焰之权杖的具体位置大多数弗塞德斯的子民其实都不知道。”

“但是。”他又接着说道:“它很有可能就在这里,在这上面。”

布兰多的目光沿着一级级阶梯看了上去,阶梯两边的大理石柱上铭刻着古朴的符文,这是一条朝圣之路,几千年的时光中信徒们用手轻抚着这些石柱,一级级沿着石梯走上去,口中唱诵着神圣的祷文,一直到山巅之上。

他的目光一直看到很远的地方,仿佛越过了时间的长河,看到了属于那个时代的一幕幕:牧羊女们身穿圣袍,手持牧羊杖,在石阶上铺上一层薄薄的土壤,以寓意大地上的子民脚踏实地地繁衍与生活,将女神的教喻一代代传递下去。

直到很久之后,布兰多才重新收回目光。

他向前迈出一步,但鲁特却落下拦住他道:“等等,你知道上一个召唤出圣山的人是谁么?”

布兰多停下脚步,看向后者,答道:“那不是你们火妖精?上一代火妖精王?”

鲁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那不一样,我说的是凡人,不……或许也不能算凡人。”他神色有些纠结地看着布兰多:“应该是你这样的人。”

“我这样的人,旅法师?”

“或许可以这么说,但不完全是,总之差不多,就是你这样的人,你知道是谁吗?”接着他不等布兰多回答,便继续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炎之刃的眷者,圣山对于你们这样的人来说含义是完全不同的,它是一个试炼……”

布兰多这个时候已经猜出他想说的是谁了:“崇山之试,是天青的骑士?”

鲁特点点头,默默地看着他,喃喃道:“……提利亚丝小姐所预言的或许是真的,崇山之试只是一个开头,但它是最高规格的……”

“你的意思是,那个试炼不是唯一的?”

“它当然不是唯一的,它是提供给七圣物的认可者们的试炼,历届的黑暗之龙们,都只能得到王者之试而已。”

“历届的黑暗之龙们?”

“是备选者。”玛洛查驮着菲娅丝与白雾跟了上来,白雾接口回答道:“但不一定真正会被认可,在更早一些的时代中,还不止有他们。但关于试炼的内容,奥丁从来没有说过,包括巫后在内也无人知晓。”

小妖精显得有些踌躇,他似乎想要表达什么,但又说不出口,但最后他还是开口道:“炎之刃的眷者,一旦你踏出这一步,就无法回头了。”

“会有危险?”

“你想象不到的危险,天青的骑士用了四十年才通过崇山之试,得到群山的认可,他几次都在生死的边缘,若不是意志坚若钢铁,则不可能坚持下来,如果在试炼之中死亡,是会的真的死亡的。”

“你的实力还是有些太弱了……关键在于,没有人可以帮到你,你的旅法师能力也不行。对了,我或许可以与你同行,我也是火焰之权杖的受召者。”

布兰多抬起头来,再看了一眼这通天的阶梯。然后他回过头来对身后的其他几人说道:“你们在这里等我。”

说着,他毫不犹豫地向前一步,踏上了希米露德王座的第一级石梯。

“等等我!”鲁特喊了一声,也跟着冲了上来。

但他才刚飞上阶梯,就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布兰多的踪影。

布兰多发现自己在落脚的一瞬间,阶梯消失了,阶梯两旁的大理石柱也消失了,圣山消失了,山巅的宫殿群自然也消失了。

一阵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他才发现自己正位于一片白雪皑皑的群山之间,山间呼啸着狂风,山峰好像是裸露出雪面的岩石,岩石则锋利得如同利刃,天空阴沉,如同铅铸。

第二阵寒风呼啸而至时,布兰多就感到了彻骨的寒意,这冷意仿佛可以穿透他坚韧的皮肤,直达骨头与内腑,使极境之后犹如熔化的钢流一般奔涌的血液为之冻结。

强大的实力好像荡然无存了,在寒冷之中瑟瑟发抖犹如普通人一般——虽然布兰多明白这只是错觉,他只打开系统就明白:自己的实力非但没有降低,反而提高了。

身上提尔摩斯人的长袍被换成了一件双层链式板甲,板甲的接缝之间,金属环环环相扣的链甲之上还缀了一层厚厚的貂皮,内垫是厚实的绒布,内里还有一层丝绸里衣,金属手套内层填充的是最上乘的鹿皮与绒毛,铁护足内也是厚厚的软和的一层,他还披着一条长长的熊皮披肩与斗篷,做工可以让剑之年安培瑟尔的任何一个巧匠为之羞愧。

布兰多甚至不需要去确认,也可以背出这套铠甲的名字来——凯里尔之勇气,英雄之甲,而且还加了御寒套件,每一件都是他精心挑选从市场上淘换来的。虽然不比土豪们动辄用魔法套件,但至少也是精制品中的上上之选。

他举起手中的剑,不必去看,凭借铁手套下面传来的手感就能感觉出那是一把正统的格雷修斯战剑——双手大剑的一种,在格斗时甚至需要一手握持剑刃,一手握持剑柄作战,铁手套也正是为此而准备的。

这把剑的名字叫铭魂,亡灵的克星之一。

这是他在阿尔喀什山脉最后一战战场之上的装备,除了没有当时准备在背包中的道具之外,连最微小的细节也没有错漏。

他体内的血脉自成一个完美的循环,奔腾不息,每一寸肌肉都仿佛是雕塑一般,每一次呼吸,悠长而有力,身体周围的领域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仿佛与整个世界融为一体的法则与秩序。

布兰多倒转利剑用手指在剑刃上轻轻一划,一滴银色的血液从伤口中流出,转瞬便已经愈合。

他轻轻吐了一口气。

完美躯体,白银之躯。

这正是他在游戏之中最巅峰的状态。

但这是什么地方?

布兰多环首四顾,终于想起来自己是在试炼之中,但为什么传说中的崇山之试会将他的状态换成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前的最后一刻,他心中却不得而知。

难道这个试炼是单纯针对灵魂的?

他心中才刚刚冒出这个念头,又一阵寒风扑面而至,凛冽的北风仿佛像是刀子一般打在他的脸上,冻得他几乎感到自己皮肤裂开来,他不敢去摸自己的脸颊,生怕那里已经开了几条口子,在这种极端的环境下血液还没流出来就会冻裂结痂,如果不小心将脸上的皮肤撕下来一块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

第五十三幕天青之路,崇山试炼(二)

白银之躯在这寒风之中仿佛是纸糊的一般,布兰多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初天青的骑士在这里也是几经生死了。

呼了一口气,水雾竟然直接化作冰渣子沙沙落下,布兰多吓了一跳,这才明白这里的寒冷有多么恐怖。

此地不宜久留,他心中立刻冒出这个念头,抬头看去,自己正处于一道冰川之上,前方白茫茫一片,仿佛是一条道路。他再向后看去,身后竟然是无底深渊,稍稍动动脚,便有无数冰屑打着滚落下去,直到消失不见。

深渊之下一片漆黑,根本看不到有多深,布兰多打了个寒战,虽然心中还不明白这个试炼的目的是什么,但首要之务显然是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对类似的试炼其实并不陌生,从极境到圣贤领域就有开始有这样的试炼了,当然难度远不如这个高,理论上这样的试炼就像是一个梦境,但鲁特说如果在这个梦境中死去就真的会死,布兰多肯定不打算以身试法,去挑战一下真假。

不过类似的试炼一般会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完成某个任务,或者击杀某个怪物,但像这样直接把人丢到一个莫名其妙严苛的环境中的,却是少有。这个试炼的目的是什么?难道是单纯的求生?布兰多觉得显然没那么简单。

他回想起天青骑士的试炼,关于这段传奇的传说实在是太多了,甚至被写成了多篇诗歌在沃恩德流传,这些诗歌的内容大多大同小异,但最终的结果都是天青的骑士获得了群山的认可,得到了圣枪苍穹。

所以说这个试炼的目的难道是去找某种东西?

火焰权杖?

布兰多一边默默地想着,一边在冰川中艰难地前进着,才没走多久,他就感到遇上了麻烦。

这里的环境实在是太过恶劣了,冰川之中的风不知道是什么法则构成的,冷得令人胆寒。他的装备与御寒套件在冰雪中根本没有任何作用,白银之躯也好像没有一样,他才走了不到一里地,就感到自己好像是一个只着单衣的普通人在暴风雪中跋涉一样——甚至可能比那更糟,因为暴风雪至少不会对人的灵魂动手脚。

布兰多很快就发现自己的感知与意志属性都在缓慢下降,这个发现不禁让他吓得魂飞魄散,这东西是什么玩意儿?可以对内在属性造成伤害的寒风,他在此之前还从来没有遇到过。

不要说遇到,甚至连想象都没想象过。

而在极端恶劣的低温之下,金属很快就脆化了,甚至连附着在上面的魔力也毫无保护作用,铭魂巨剑率先离他而去,在他用来支撑身体时,这把双手战剑首先咔嚓一声断成无数碎片,还差点让布兰多一头栽倒在雪地之中。

这差点让他吓出一身冷汗,因为他也不敢肯定自己要倒下去,还有没有余力再爬起来。不过冷汗才刚刚冒出来,马上就结成了霜,体温更进一步降低了。

布兰多只得丢掉自己的佩剑,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这个时候他开始有些无限怀念炎之刃与浅海之剑起来,前者能够提供给他温暖,而后者能够免疫或者至少大幅度降低寒冷系伤害。

不过他也明白,要不是这个试炼还原了他在阿尔喀什那一战中的实力的话,恐怕他才刚被丢到这个世界,就已经化作一根冰棍了。

因此布兰多无心抱怨,当然事实上他很快也没有力气去抱怨了,他不知道在冰川之上走了多久,白茫茫凛风呼啸的世界仿佛没有尽头,而体力却在一点一滴悄悄溜走,就像是已经逃走了很久的温度一样。

他是完美的白银之躯,虽然玩家的白银之血比不上半神,但至少也是仅次于天使爱若玛那个级别的次神。

传说神子坦卡斯曾经不眠不休地在世界的尽头追逐利维坦长达一百年,在那法则崩溃的混沌之中就算是众神也需要不间断地消耗秩序之力来维持自身存在的法则,但即使如此也没听说过坦卡斯就累死在了元素壁障之外。

可布兰多感到自己才在雪原之中走了几天几夜,体力便已经濒临耗尽了。

他开始感到视界变窄,视野的边缘一阵阵发黑,呼吸也沉重起来,冰冷的空气刺得鼻腔生痛,肺部发出的声音仿佛是垂死之人的挣扎,又或者是一口破败的风箱正在履行最后的义务。

这样的感觉不要说是在他游戏之中完善了白银躯体之后,就算是在这个世界中他步入黄金领域之后就很少感觉到了——这是疲惫,劳累,而对于拥有几百上千体质的强者来说,会感到疲惫与劳累这简直是个笑话。

意志与感知属性也在短时间内降低了近十分之一。

但前方的景色却是始终依旧。

布兰多不知道这旅程什么时候是个尽头,也不知道这个该死的试炼究竟是要他干什么,或许就是要他这么走下去,直到获得群山的认可。

可谁知道群山的认可是个什么鬼东西。

他又走了两三天,眼前的景色依旧没有一点变化,到后来他几乎已经麻木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原先还能感到体能的流逝,但现在就只剩下本能地前进。

半个月后,布兰多的速度开始慢了下来。

他每走几步,就不得不停下来休息好半天,他感到眼皮沉得好像是有几千斤重,但却本能地不敢闭上,他摇摇晃晃、步履蹒跚地走着,却始终没有坐下来,更不用说倒在雪地之中。

因为布兰多明白,自己只要一旦驻足,可能就会永远留在这里。

但他脑子里其实已经不太清楚了,也没有空闲去考虑什么试炼的事情,仿佛一片混沌,只剩下唯一一个念头支撑着他的一切行动:

活下去。

一个月,两个月,转眼之间半年过去了。

纵使是圣贤的体力也终归到了油尽灯枯的一刻,这一天布兰多终于重重地摔倒在雪地中,刺骨的寒冷与剧痛让他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但他躺在积雪之中,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可以爬起来,他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地上,盯着铅灰色的天空,任凭寒冷渗透到自己的四肢百骸之中,他开始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自己的脚,膝盖以下的部位,然后从手肘一直延伸到肩膀,都失去了知觉。

布兰多努力调动着自己体内的法则力量,但秩序仿佛崩溃了,他的目光通过自己的极之平原竟然看到一个静悄悄的宇宙——漆黑一片,没有丝毫生机,仿佛只有无穷无尽的低温与寒冷。

星星也熄灭了,仿佛恒星燃尽之后剩下的尘埃还悬浮在虚空之中,整个世界再无一丝生机,所有的法则与秩序都碎裂成碎片,再也不回应任何人的呼唤。

这就是众神与世界的黄昏。

布兰多心中忽然产生了这样的明悟,当一位神祇死去时,它或许看到的正是这样的世界。

他静静地将头枕在松软的积雪之中,竟开始感到一丝温暖,好像整个人都沉浸在温润的牛奶之中,他不知道这不是错觉,但只感到一阵阵疲惫席卷而来。

布兰多知道自己只要闭上眼睛,那意味着什么。

但他却无力阻止,他心中仿佛有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对他述说着什么,那个声音告诉他,他已经太累了,是到了时候该放下一切。

但正是这个时候,他忽然感到了一丝异样。

那是地面在震动。

积雪在微微震动着,布兰多微微眨了一下眼睛,他本来几乎都没有力气作出这个最简单的动作,但他很快察觉出来——这并不是将死之人的错觉。

大地确实在震动着。

并且这种震动很快变得剧烈起来,就仿佛原本是一条涓涓流淌的溪流,但很快汇聚成了一条奔腾咆哮的大河,使得整个地面都摇晃翻腾起来。

布兰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在这一刻重新感到了自己的身体,仿佛有一股莫名的力量从自己的体内迸发开来,它不知从何而来,瞬间涌入他的四肢百骸之中,仿佛一股温暖人心的热流,瞬间将他从黑暗的边缘拉了回来。

但布兰多心中却毫无喜意。

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他的天赋——不屈,他的实力与等级境界虽然回到了阿尔喀什一战之前,但天赋与职业却并没有什么变化。

他已经死了,但不屈天赋却叫他暂时活了回来,现在是黑暗的魔力驱使着他的躯壳,就如同一具亡灵。而且他心中明白,如果自己不能在这一切结束之前找到解决的办法。

那么这也不过只是暂时的回光返照而已。

不过布兰多并没有在这上面纠结太多时间,他赶忙借着这力量从雪堆之中爬了出来,震动的地面给他造成了很大的麻烦,但他最终还是咬着牙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

虽然他很快又在剧烈的震动中倒了下去,但这会儿他终于能看清发生了什么。

他看到白茫茫的地平线上,仿佛正刮起了一阵狂风。

这并不值得奇怪,因为在这地方无时无刻都在刮着凛冽的北风,只是它们很少像现在这样形成一堵墙。

是的,一堵墙。

布兰多在地平线上看到了一堵被暴风雪席卷着前进的,白色的墙。

过了一刻,他认出了那是什么。

冰川在移动。

那是雪崩。

……

第五十四幕天青之路,崇山试炼(三)

冰川的移动速度快得惊人,布兰多的第一反应就是向山谷两侧跑去,但身体早就到了极限,他每跑出一步都感到好像浑身散了架一般剧痛,速度还不及平时的十分之一——不屈天赋也不过只是让他可以苟延残喘,远远来不及逃出宽幅达数十里的雪崩区域。

大地在脚下怒吼震颤,更让他无法安稳立足,很快滚滚的轰鸣声就到了身后,布兰多回头扫了一眼,才看到远处看来不过像是一条雪线的冰墙,到了近前竟然形成一道近百米高的冰川瀑流。

这瀑流将所过之处的一切都吞没进去,其中混杂着无数锋利的岩石,人被卷进去的下场恐怕不会比被绞肉机卷进去好太多。但布兰多又回过头,才看到自己距离山谷两侧最近的高地起码还有数里的距离,他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

“难道要死在这里了?”

他没想到自己没有死在玛达拉的骨头架子手中,没有死在埃鲁因的叛党手中,也没有死在白银女王手下,却要死在一次试炼之中了。

这就是那个人曾经走过的路——崇山的试炼。

天青的骑士向着群山发出了挑战,凛冽寒风割裂了他的面容,但他却坚定不屈,仿佛没有什么可以让他停下,他最终征服了一切,获得了群山的认可。

那是神话之中的故事,传说之中的英雄。

布兰多不禁有些无力地摇了摇头——他距离传奇还是太遥远了一些,并不是不想,而是实在做不到——实力相差太多了。

他重重地喘了几口气。

背后几乎已经可以感到冰屑打在自己身上彻骨的冷意,虽然很奇怪,照理来说亡灵化的状态之下自己不应当可以感受到温度这个概念才对。这个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然后反手抓住自己的斗篷,用力一扯将它“嚓”一声撕了下来,随手丢开。

丢掉斗篷,布兰多再用尽全力加速几步,猛然向前一跃——前方一块漆黑的岩石凸出雪面,他在雪中连滚带爬地牢牢抓住了那岩石。

不到最后一刻,布兰多还是不打算放弃。

虽然希望有些渺茫——

下一刻他感到自己背挨了重重的一击。

他是白银之躯,但巨大的力量照样挤压得他连呼吸都有些困难,闷哼了一声,眼前一黑差点晕了过去。

但好在不屈天赋有够强力,生生让他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保持了一丝清明。

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碎冰与雪沫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布兰多只能紧闭双眼,仿佛身处于惊涛骇浪之中一样,手死死地扣住岩石,绝不让移动的冰川将自己带走。因为他明白自己只要一旦松手,那么就再无幸免的可能性。

不屈天赋的持续时间在几次强化之后依旧比它最初的状态长了几倍,但仍旧算不上太长,如果自己被掩埋在上百米的冰层下面,那么绝对不可能在持续时间结束之前自救成功。

他紧咬着牙关,仍由狂暴的力量从自己身边经过,也绝不动摇分毫。由于是如此的专注,以至于他手指生生地插进了岩石之中也毫无所觉。

冰瀑松散的前部很快就冲刷而过,而由岩石与碎裂的冰川组成的致密的后半部分紧随而至,布兰多在度过了最开始一段轻松期之后,马上又遇上了新的麻烦。

夹杂在碎裂的冰层中的岩石可不管他是不是大地之王——何况他还并不是,几块有桌面那么大的岩层顿时击中了他的后背——若在平时这样的攻击对于白银之躯来说好像在挠痒痒,但在这里,布兰多却听到自己背后发出一连串脆响,然后一阵剧痛席卷而来。

他顿时明白那是肋骨断裂的声音,但还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巨力就像是摁似一只蚂蚁一样把他死死摁在岩石上,布兰多毫无抵抗的余地,空气很快就被全部挤出了肺部,要不是不屈天赋之下不需要呼吸,就这一下就足以要他半条命。

但正是这一击却给了他求生的希望。布兰多很快意识到最艰难的时刻已经度过,物理性质的伤害不足以令不屈天赋失效,那怕他受到再多伤害,等到这波冰川过去,他都可以利用天使心瓶恢复如初。

就像先前说过的,这个试炼虽然置换了他的装备和状态,但背包和道具却并没有改变,他从提尔摩斯人那里拿到的雷神腰带、嘉奖号角甚至是塔塔小姐送他的悬浮天球都算是装备,但天使心瓶却是一件货真价实的可使用的道具,目前就安安稳稳地躺在他的腰包中。

而事实上要不是天使心瓶不能回复体力,他之前的跋涉根本不用这么辛苦。

他虽然并没有感到冰川移动速度的减弱,但不屈的持续时间同样还有很长,雪崩的速度太快了,它很快就会从这里经过的。

但布兰多怎么都不能想到的是,正当他以为已经逃过一劫的时候,他紧靠的岩石忽然微微一晃,接着向着冰川前进的方向倾斜了下去。

布兰多心中咯噔一声,顿时跌到了谷底,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所依仗的这块岩石会率先支持不住。

如果它被冰川带走,那一切都完了。

他当然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立刻拼尽全力去调动自己的法则之力,他明白这个时候只有空间法则才能拯救自己,但令他感到绝望的是——就和之前一样,空间与时间的要素仿佛被这个世界的严寒冻结了一样,根本不对他的呼唤产生半点回应。

在这个极端的世界之中长达半年的跋涉,他早就耗尽了最后一丝体力与要素之力。

但布兰多还有办法。

“放弃职业等级。”

“放弃元素使职业等级!”

他斩钉截铁地命令道,在他的系统面板上,元素使等级迅速的消失,几乎时瞬间,就从他的职业列表中消失不见。放弃职业等级来获取经验,再由经验转化秩序点,由于这种转化是不可逆的,所以在游戏之中几乎没有人会这么做。

但布兰多没有选择。

那怕他明白他转化的职业等级最终仍旧会算在自己头上,并且同样会计算自己的兼职惩罚还永远无法通过任何方式取消或者减免。

但此刻他也不得不这么做了。

元素使等级燃烧一空,但所获得的秩序点仍旧不足以令他调动空间法则,布兰多一狠心,又在圣堂骑士上砍了五级,好不容易提升到五十级的圣堂骑士职业顿时跌回了四十五级。

但这一次,他总算拿到了足够多的力量,银色的法则之线再一次在他身体周围亮了起来——可惜他无法从这个世界获取秩序之力,否则已经完善了躯体的他根本不需要使用自己的要素之力。

布兰多一边在心中诅咒了一句这活见鬼的试炼,一边调动自己的法则之力去稳住岩石,他的空间之力在拥有秩序点的情况下复苏很快,很快就延伸到了岩石的根部。

布兰多这一刻以为自己几乎已经看到了希望。

但可惜天不遂人愿,就在他将空间法则遍布岩石的最后一瞬间,冰川裹挟着一块巨岩从背后重重地击中了他。

布兰多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眼前一黑,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法则之线顿时崩碎,“不要!”他惨叫一声,就感到整个世界都天旋地转起来,手中的岩石已然一松,然后带着他向前滚去。

布兰多的最后一个念头,是看到身后那如山一般大小的岩石向自己碾了过来。

……

安泽鲁塔的丘陵之中,哈鲁泽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从美杜莎女士胸口悬浮而起的那根项链,那是一条漂亮的项链,用宛若星辰般的金属打造而成,闪闪发光,犹如夜空中一闪即逝的流星。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那种物质应该是塔玛大师与老师教过他的秘银,一种罕见而昂贵的金属。

但这条项链真正引人注目的并非是它秘银打造的链条,而是那个坠子,那个散发着黑光的坠饰正引着整条项链浮向半空。

“莱丝梅卡小姐,这是什么东西?”哈鲁泽忍不住问道:“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但却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莱丝梅卡与卡雅都神色严肃地盯着半空中的坠饰,后者还看着前者,前者面露挣扎之色,她最终伸出手去,想要抓住那枚坠饰。

但没想到卡雅却抓住了莱丝梅卡的手。

黑暗精灵少女对她坚定地摇了摇头。

“王国倾覆,大地承载苦难,生灵在这火中忍受煎熬,永世暗无天日——”她用地下语对莱丝梅卡说道。

“不。”莱丝梅卡摇着头:“这是我们的至宝,那个预言不可能是真的,我们不能去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卡雅,你明白它的价值,只有将它交给真正懂得它价值的人,才能得到我们想要的东西——你不想回去了吗?”

但卡雅无动于衷,她盯着莱丝梅卡的眼睛说道:“我是卓卡莎的祭祀,我知道那个预言一定是真的,看吧,莱丝梅卡,先古诸王之巅的光辉已经穿透了云层,普照在这大地之上,一个声音在呼唤王者,但世人却对它视而不见。”

……

第五十五幕天青之路,崇山试炼(四)

“看吧,莱丝梅卡,先古诸王之巅的光辉已经穿透了云层,普照在这大地之上,一个声音在呼唤王者,但世人却对它视而不见。”

“但那又如何?”莱丝梅卡挣开卡雅的手,一把握住半空中的坠饰:“我们甚至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得到了这一切,我们却会失去一切。”

“贪婪是会蒙蔽人心的,姐姐,黄昏正是因为终审之日而降临的。”

“黄昏已经死了,恶魔们已经陷入了内乱之中,它们早晚会退回混沌中去,而我们必须找到一个强大的靠山,只有他才能让我们夺回自己的王国。”莱丝梅卡眼中闪闪发光:“大地之上的国度比你我想象中还要强大,连龙后都不是地面上的人的对手,我已经物色好了一个人,他一定会让我们夺回失去的荣耀的。”

说来奇怪,当她的手握住那项链的坠子时,坠子便仿佛完全失去了魔力,重现变回了一条普通的项链吊坠,安静地躺在她手心中。

黑暗精灵少女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便不再说什么。

“莱丝梅卡小姐?”

莱丝梅卡有些怅然若失地回过头,她看到有些小心翼翼看着自己的哈鲁泽,棱状的瞳孔中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她伸手轻轻地摩挲了一下小王子的头,说道:“没什么,哈鲁泽,这是我们族内的事情。”

她拿起手中的坠饰,手背上的鳞片在月光下闪闪发光:“这是我族的至宝,卡雅她是卓卡莎的女祭司,是这件至宝的看守者,这件至宝对我族至关重要,所以无论如何我也是不会将它假手于人的。”

哈鲁泽半信半疑地看了看不远处的卡雅,黑暗精灵少女则选择了沉默以对。

“那莱丝梅卡小姐你赶快把它收起来吧,我保证不会有人能夺走它的,你是我和姐姐的客人,在埃鲁因我们一定会保护你的安全的。”他回答道。

“好孩子。”莱丝梅卡微微一笑:“不过也没人能夺走它,但你还是要保守秘密,因为它只会给你和你姐姐带来麻烦,明白了么?”

哈鲁泽点了点头。

正是这个时候,远处的丘陵之中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歌声,哈鲁泽好奇地向那个方向转过头,他从未听过这歌声中的语言,那既不是山野之民的歌声,也不是安泽鲁塔本地的俚语。

“那是什么?”小王子有些好奇地问道,天空之中正下着一片片金色的雨,火焰仿佛在遥远的地平线上点亮了半个夜幕,他没想到这个时候还会有人唱歌。

而且这歌声仿佛具有某种奇特的魔力,让人忍不住感到有些伤感。

“那是托奎宁的狮人。”莱丝梅卡侧耳倾听了片刻,才看着那个方向回答道。

“它们为什么唱歌?”哈鲁泽又问道:“它们唱的是什么?”

但这一次美杜莎女士却没有说话。

反倒是一旁的卡雅看了这位小王子一眼,开口回答道:“因为千百年之后,又有人通过了崇山的试炼,一位王者戴上了属于他的桂冠,托奎宁的狮人们,群山之中的矮人们,还有乔根底冈的居民们,都是大地的子民啊——”

她说着这样的话,目光却落在莱丝梅卡身上,但后者一无反应,反而对她说道:“那又如何呢,我们是如何被从家园之中赶出,又沦为恶魔的奴隶的?大地的子民早已经死了,还是相信自己吧,卡雅,相信卓卡莎女神的指引。”

“降临的不只有大地之王,姐姐,你知道的。”

莱丝梅卡的脸色微微一变。

……

圣康提培宫的白蔷薇园之中,所有在宴会大厅之中的客人们这一刻仿佛都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人们好像是被捏住脖子的鸭子一般仰着头,张大嘴巴呆呆地看着半空中的茜。

山民少女手持不断颤动的天青之枪,那苍翠如梦一般的长枪指向某个方向,仿佛随时会从她手中脱手飞走。

所有人都看到,金色与银色的法则之线彼此交织,不断在大厅中浮现,然后又消失,它们逐渐在茜身边构成一幅神秘的图景。

这一刻整个大厅中竟然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奥薇娜的声音在穹顶之下回荡着。

“握紧我,但不要去束缚圣物的意志!”

“它好像在和我说什么,奥薇娜!”茜有些着急地喊道:“我要回应它吗?”

“那不是我的声音,而是群山的回响,有人通过了崇山之试。”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一位王者已经回到了沃恩德,戴上了属于他的桂冠,因此属于他的圣剑要归位了。”

忽然之间,一声压过两人对话的震鸣在大厅之中回响了起来,茜感到手中的天青之枪仿佛变得千百倍的强大起来,一道浩瀚的意志降临在了枪的身上。

一个神圣的符记在大厅之中显圣了。

“玛莎大人!”

“天哪,那是玛莎大人的圣徽!”

大厅中顿时一片兵荒马乱,自从诸神离开之后,世人们就再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玛莎的圣徽显圣,仿佛那个辉煌的时代在这一刻又重新回到了这片大地之上。

但这样的场景只维系了一瞬间,所有人都看到茜手中的长枪放射出无比耀眼的光芒,它向前形成一道射流——明亮的光束向着茜所指向的无人的区域——宴会厅空旷的侧廊射出——并击中那里的一面拱窗。

接着奇迹发生了,光束在击中拱窗之后,立刻打开了一道大门,大门是一副所有人都没有见过的景象——那是一片碧蓝的浅海,以及天际起伏的群山。

光束在打开大门的一瞬间,从中消失不见,连同大门附近的窗帘与破碎的玻璃都全部被吸了进去。

但只是眨眼之间,光门便开始缩小,最后消失不见。

只剩下大厅中仍旧握着天青之枪的茜,她怔怔地看着这一幕,但片刻之后,就敏锐地感到自己手中的天青之枪上少了一些什么东西。

她回过头,正想向一旁的奥薇娜询问什么。然而正是这个时候,整个鲁施塔忽然猛然一震。

大厅之中所有的人几乎都立足不稳一下跌倒在地上。

片刻的安静之后——

才有人有些慌张地问道:“刚才那是什么?”

“地震?”

“帝都又被击中了?”

但话音未落,宴会厅一侧拱窗长廊的玻璃忽然之间悉数碎裂,一股狂风从白蔷薇园之外席卷而入,瞬息之间便将大厅之中的所有蜡烛与魔法灯具吹灭。

大厅中的人群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这强劲的气流吹飞起来,接二连三地撞向墙上,又落下来。一片漆黑的大厅之中顿时乱作一片,虽然贵族们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这不妨碍他们作最坏的猜测。

黑暗中立刻一片混乱,人们尖叫着、惊慌失措地向着地下室——远程传送法阵所在的房间中涌去,人流汇聚在一起,几乎冲散了所有他们够得着的东西,女人与小孩的哭喊声,男人的怒骂声,彼此呼喊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直冲云霄。

人群中只有少数几个人还能够保持镇定,夏尔、梅蒂莎与茜就是其中之一,他们三人不同于惊慌失措的贵族们,几乎在变故发生的瞬间反应了过来。

夏尔第一时间为自己施展了一个防护法术,而梅蒂莎与茜则逆着人流而行,试图冲到大厅外面去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两人中由于梅蒂莎原本所处的位置就比较靠外,因此她最早分开人群来到长廊之中,这个时候从外面涌入的狂风丝毫没有停息的意思,它们穿过走廊扯得破碎的拱窗的窗帘猎猎作响,一眼看过去仿佛是一头头飞舞的幽灵。

梅蒂莎一来到长廊上,便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连滚带爬地向他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冲她大声喊道:“德尔菲恩小姐!德尔菲恩小姐不见了!”

精灵小公主微微一愣,连忙一把扶住对方问道:“你说什么?”

“刚才那个传送门,德尔菲恩小姐不见了!”那个明显是皇室管家装扮的人满脸是血,语无伦次对她说道。

梅蒂莎才刚刚听懂他的意思,正想要询问细节,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忽然之前外面白蔷薇园之中的光线微微一暗。

她抬起头来,就发现一个什么东西从破碎的拱窗外爬了进来。

那是一头完全由水晶构成的生物——

两三人高,足足占据了半个走廊,长得有些像是蜘蛛,有四对足,有明显的头胸腹部,头的部分又尖又细,看起来好像是一个钩子的造型;但这东西身上的厚实的甲壳又与某些甲壳类动物又有类似,使其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不过对方明显不怀好意,它看到梅蒂莎的一瞬间,便举起了两队前足,眼睛中流露出显眼的红光。

“晶簇——”

小公主手持长枪,盯着这东西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这两个字来。

……

时间仿佛长时间的处于某个静滞的状态之下。

布兰多一度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他感到自己身处于一个漆黑的、既无上下、亦无左右的世界之中,这里仿佛没有时间的流逝,也没有空间的概念,他唯一可以感觉到的——只有自己的思维。

无法发出声音,也无法移动,甚至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天,又或许是一年,也可能完全停滞没有流逝,因为缺乏参照物,他只觉得那是一段极其漫长的时间。

“这就是死后的世界?”

他忍不住心想。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想错了。

……

第五十六幕合作

在布兰多的视野中,黑暗中开始出现许多散发着缤纷光彩的断片。像是散落在黑暗之中反光的玻璃碎片,又像是一面面镜子,镜中倒映着各异的场景。这些场景有的是他曾经所经历,有的则让他感到陌生,这些场面不断随着闪光的断片浮现,又消失。

直到一扇稳固的光门出现在他面前。

那是一个较大的断片,但它有一个发光的门的形状,布兰多注视着门内,散发着光芒的门内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那是某处在微醺的和风之中沉醉的庭院,雕梁刻柱,繁花缭绕,轻歌浅唱,象牙般洁白的雕廊立柱隐没于林荫之间,那画面散发着淡淡的微光,犹如时间流逝的画卷,仿佛常春永驻犹在梦境之中。

布兰多看到一列列身披甲胄的卫兵,银鳞闪闪,手持长戟,一顶顶尖顶的银色哨盔,彼此交错晃动着,亮银的面甲后面露出尖尖的耳朵,银色的长发犹如流苏一般顺着背甲披散而下。

正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在自己耳边说道:“你这人怎么老是喜欢偷窥别人的内心世界,难道说预言中的王者就是你这样的人?”

是个女性的嗓音,有些沙,低沉而沉稳,让人联想起精灵们的月光酒,经久而醇香,令人沉醉。

布兰多微微一愣,想要左右环视才意识到自己不能动弹。但长时间的黑暗让他的其他感官变得敏锐起来,而且记忆与联想力也更加丰富,这个嗓音在他脑海里回响了片刻,他就分辨出它那个不可能的主人来——一个本应该早就死了的人。

“白?”他不能发声,但脑海中自动跳出这个问题。

“这是你的记忆?”

“你不是死了么,还是这是我的幻觉?”

“是你的幻觉,这里是地狱,你死了,所以我们才能再相见。”白的声音还有心情开玩笑。

“看来你没死。”

“我没死,你运气好,所以才能这么快苏醒过来;我本不该提醒你的,因为反正也和我没什么关系。”

“……什么意思。”

“因为你若早说你是被玛莎选中的那个人,当初也不必害得我那么惨,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而且我没想到获选者会有你这么没用,竟然差点死在试炼之中,差点害我和你一起陪葬——”

“是你救了我?”

布兰多没去追究为什么对方还活着这个问题,现在他大概也能猜出几分。

这个女人掌握的灵魂要素相当上位,所以可以将自己的灵魂剥离躯壳保存下来,潜伏在他身上;这种存在的方式与当初风后圣奥索尔将自己的灵魂留在圣戒之中很类似,只不过前者从来没有征求过他的同意。

“不是我,我也救不了你,但的确是我把你叫醒的。”

“是你把我叫醒的?”

布兰多逐渐找回先前的记忆,他想起那泰山压顶般向自己倾来的碎裂的冰川与裹挟在碎冰之中的岩石,想起自己失去知觉之前发生的事情。

“想起来了?”见布兰多沉默,白问道。

“想起来了。”

“但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所以说你运气好,你没死,而这里是个很奇特的地方,我有一个提议,我们可以合作——”

布兰多沉默了。他不相信这个女人,玛达拉的黑骑士虽然在历史上没有什么斑斑劣迹,但对方毕竟是敌人。

但白好像猜出他的心思,说道:“你不相信?这没关系,我自有办法让你取信。”

“什么办法?”

“不必着急,我先告诉你合作的内容:我可以告诉你这里有一件东西,我必须要得到它,你帮助我,另外我还要借你的天使心瓶一用。作为回报,我会告诉你一些事情。”

“为什么需要我的帮助?”布兰多却反问道。

白没有回答。

“所以说你没有办法自由行动,对吗?你的灵魂藏在什么地方?”他却已经得到了答案。

“所以说我很讨厌你在这种时候的小聪明,在那时候也一样。”

布兰多笑了一下。

“我寄宿在你的精神世界中,我隐藏得很小心,所以你一直没有发现我。”知道已经藏不住,白的声音恨恨地回答道。

“你竟然真敢告诉我,你不怕我杀了你?”布兰多虽然已经有所猜测了,但听对方这么说还是忍不住有些惊讶。

在每个人的精神世界中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主宰,梦境只是每个人意志的一部分展现,但在其中他一样可以予取予求,生杀予夺,更不用说旅法师的思维世界自成一体,完全是一个受旅法师所掌控的独立世界,他如果早知道这位黑骑士小姐隐藏其中,只需要一个念头就可以让她灰飞烟灭。

白没有解释,事实上她知道自己站出来就必须要面对这样的危险,但她却不得不现身。“我是梅蒂莎的姐姐。”她沉声说道。

“你之前也这么说过。”布兰多也沉沉地回答道:“但你是亡灵,是牧树人,还是十二位牧首之一。”

“安德莎也是,你不一样没有杀她?”

“那是因为白雾女士的吩咐,我对你们一点都不信任,你应该明白这一点。”布兰多答道,他说的并非威胁,事实上因为过去在游戏之中的恶劣印象,他一点都不想要和这些邪教徒作任何交易。

这位黑骑士女士虽然在历史上没有太多出尔反尔的记录,但其冷酷无情,同样不是值得信任的人。

白心中有些犹豫起来,她开始担心自己的选择是不是正确的,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命运就维系在对方手上,只需要一动念就可以让她万劫不复。

她还真怕布兰多是个对邪教徒深恶痛绝的人。

“……我加入牧树人是有原因的。”

布兰多微微一怔:“什么?”

“我不能说再多了,我只能告诉你这些,我和你想象中的那些人不一样。我是不在意其他人的死活,但我相信你也没那么大义凛然。”白的声音一字一顿地答道:“这是全部我想要说的,除此之外,再没有多一个字,如果你想要杀我,那请自便——”

“这就是你让我取信的方式?”布兰多却不回答她这个问题,只是反问道。

“并不全是,不过也未尝不可,我连性命都掌握在你手上,你又有什么好担心的。”白的声音十分坦然地回答道,这份从容倒是让布兰多对这个女人略微有些刮目相看。

难怪对方能够成为大名鼎鼎的天启四骑士之一。

“那么你原本想用什么来让我相信?”他又问道。

“你不是想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我可以告诉你,我可以帮你从这里离开,你不明白这里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你会获得想象不到的好处,而我只要取回我想要的东西,它对你没什么帮助。”

“那可不一定,说不定你要的东西是一件神器呢?情报商人可赚不了那么多,毕竟流血的是冒险者与佣兵们,不是么?何况我还不能保证你说的就一定是真的。”

“我不屑于刻意欺骗谁,你也没有这个资格,而且这对你来说也并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你随时都有反悔的权力。”白淡淡地答道。

“什么?”这下布兰多真吃惊了:“这下我可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了,提亚马斯小姐。”

“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主动权在你手上,你可以选择相信我,也可以选择不相信我,你随时都可以反悔,因为我必须要你帮我拿到那件东西。我和你的合作,建立在阁下的信誉上,只是我在赌你不会欺骗我一个弱女子,会履行这个约定——”

她停了片刻:“所以说,现在可以让你取信了么,布兰多先生?”

布兰多闭口不言,他还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宽厚的条件,如果真按对方所言,到时候即使是他拿到了那东西,但给不给她,甚至在对方完成了约定之后自己要不要杀她,其实都在自己一念之间而已。

当然,布兰多知道自己还不至于那么没底限,但白并不知道这一点——何况如果对方要求的真是一件很重要的神器或者圣物,他也绝对不会因为这个约定就把那东西交出去。

就像他之前所言,情报贩子赚的永远是小钱,因为冒着生命危险的永远都不是他们。

他或许会给白一点补偿,但要不要那就是她自己的事情了。

但即便如此,对方仍旧坚持选择了这样的方式,这需要的不仅仅是大气,而且还显示出了这个女人极度的自负。

她显然对自己的判断与选择毫不怀疑。

可让布兰多忍不住摇头苦笑的是,她看得还挺准。

“只能取信一半。”不过他语气中丝毫没有表露出任何自己的想法,只答道:“如果你没有说谎的话,我们可以走一步看一步。”

“真是多余的谨慎。”白不屑道。

这倒的确算得上是多余的谨慎,布兰多也想不出对方有欺骗的理由,但小心驶得万年船,在这种时候多一些谨慎总是好的。

对于白的不屑,他不置可否。

“反正主动权取决于我,对你来说情况也不会更坏,不是么?”他答道。

……

第五十七幕白的回忆

虽然气氛既不融洽,也不和谐,甚至其中一方还有些横眉冷对的意思,但不管怎么说两人的合作意向总算是初步达成了。

约定好之后,白却沉默不言起来,布兰多只得主动问道:“提亚马斯小姐,既然我们已经达成了一致,那么你可以告诉我合作的细节了。这究竟是什么地方,我又要怎么帮你,你想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对于这一系列问题,白的回答却十分简单:“没那个必要。”

她停了一下,才补充道:“你先解决自身的问题,才有资格谈接下来的事情,我让你苏醒过来可是费了不小的力气。”

“但事实上我还是不太明白,我现在究竟处于一个什么样的状态,提亚马斯女士。”布兰多虽然和白交流了这么久,但事实上他的状况并没有什么改观——四周的世界依旧一片漆黑,也依旧无法感受到时间的流逝与空间的存在,事实上他连自己身体的存在也仍然感受不到。

在白出现之前,他甚至无法确认自己是死是活,按照记忆中的线索来说,他应当算是死了。当时不屈天赋持续时间已经过半,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但就算不久,也应当是被埋在冰川之下。

不屈天赋虽然在持续时间之内几乎是等同于无敌的状态,但若在持续时间结束之前没有将损失的生命补充回去的话,一样是会死的。

白亲口说了没有救过他,那么布兰多想不出自己有什么获救的理由。

除非这里也和游戏中一样,死了还能复活。

但那想来未免太无稽了。

“你的身体处于什么状态,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应该还没有断气,否则我也不会在这里和你闲聊了。至于你的精神,应当是受到了重创,从而陷入了某种沉眠之中,你现在应该是处于自己的精神世界之中,至于为什么会这样我也不太清楚,还好我的灵魂印记也在你的精神世界中,否则我连把你唤醒都很难——”

白回答道。

“认真的说,我还从没见过你这么无能的试炼者。本来我完全可以换一个方式与你合作,可我没想到你竟然会这么没用,还差点害我与你一起陪葬。”

这话显然并不客气,不过白也用不着和他客气,布兰多显然明白这一点,他只笑了笑不太在意地问道:“那么接下来我应该怎么做,提亚马斯小姐。”

白虽然对他有诸多的不满,但这个时候还是收起满腹怨言回答道:“你先试着唤醒身体,看看外面的状况究竟怎么样,你得想办法回到冰川之上,我会想办法帮你的,如果你的状态还行的话——”

“那么我应该怎么唤醒自己的身体?”

“简单,做梦。”

“做梦?”

“女巫们认为梦境是意志的世界自我保护的过程,你的身体会在确认你的精神世界无恙之后自然恢复,这可能会是一个漫长的梦境,但对你我来说其实可能都只是一刻钟的事情,不过这个过程很重要。”

“那我应该怎么做?”

“看到那些断片了么。”白答道:“那就是你的梦境,只是我把你从更深层的梦境之中带到了这个地方来而已,现在你需要回去经历一个梦境,直到自然苏醒过来。”

“这个过程会有危险么?”

“当然,这世上没有什么没有危险,吃饭也有被噎死的危险,如果你在醒来之前身体已经断气了的话,你自然会死。”白没好气地回答道。

布兰多恍然,他心中其实有一个猜测,那就是自己的不屈天赋持续时间可能还并没有结束,自己只是在不屈天赋的持续时间之内陷入了意识自我封闭的状态之中。如果说这样的话,他就必须得抓紧时间,因为谁也不知道这个梦会有多长,也不知道不屈天赋的持续时间还有多短。

想到这一点,他看了一眼黑暗世界中缤纷的闪光断片,下意识将心神沉入其中一个断面之中。

进入梦境的过程很快,那就像是一个人回想起某件事情的过程,仿佛顷刻之间,便已经身处其中。

不过布兰多在沉入梦境的一瞬间,却依稀之中听到一声愤怒的尖叫。

“该死的,那是我的记忆,你给我滚回来——”

接着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仿佛是一个漫长的梦境,布兰多感到自己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在梦中他记起了一段完全陌生的记忆,在那段记忆中,他仿佛是一个静静的旁观者。他看到了一个辉煌的帝国,属于精灵们的帝国——看到一场伟大的战争,一场凡人与黄金族裔的战争。

他看到了战争的结束,鲜血漫流在大地之上,凡人们在废墟之上缔结盟约,建立起一个个个崭新的帝国。

他看到了长耳朵的精灵们立下誓言,隐遁入森林之中,从此避世不出。

然后是一场盛大的葬礼,朦胧的烟雨笼罩在森林上空,精灵们拥簇着一辆盛满了鲜花的灵车,盛开的花丛之中,安置着一具小小的、冰冷的躯体。

按照人类的年纪,她最多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毫无瑕疵、仿佛白瓷一般的肌肤与脸蛋,却毫无血色,苍白得令人害怕,沾着雨露,长长的睫毛耷拉着,身穿华丽的、银色公主长裙,静静地躺在一丛百合花束之中。

那是梅蒂莎,但她没有呼吸,脸蛋上也没有那淡淡的微笑,没有那双充满了智慧的眸子,仿佛一具失去了生机的玩偶,就那么静静的,长眠着。

布兰多默默看着这一幕。

直到他从人群之中看到了白。

他才想起那是梅蒂莎的姐姐,帝国的皇女——

在他的视线之中白毅然转身,离开了人群,她换上了骑士的装束,穿过所有人,进入森林之中,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那是一段漫长的旅程。

她去了许多地方,看到了战争在大地上结束之后,黑铁之民重建城市与文明的历史。

布兰多与白一起旅行着,他们穿过荒野,经过平原,在山川与丘陵之间跋涉,又在莽莽密林之中披荆而行。他们穿过沙漠,乘着帆船越过海洋,顶着沙漠之中的烈日,或者倒映着漫天的繁星,披洒着高原之上清澈的月华。

那是一段漫长的旅程。

时间缓缓流逝着——

大地之上终于发生了变化,聚落重新在人烟稀少的蛮荒之中出现,商人与商队复现于道路之上,密林之中多了冒险者们的身影,旅行终于不再孤寂。

然后克鲁兹建立了。

圣奥索尔建立了。

法恩赞建立了。

艾尔兰塔建立了。

贤者们先后老去,离开这个世界,他看到了凡人的战争,看到了圣殿在大地之上的扩张,看到了骑士高举着光辉的旗帜开拓文明的疆界,看到了黑森林的扩张与消亡。

但白的旅行却并没有结束——

他看到这个女人默默地找寻着,她加入了炎之圣殿,又成为风精灵的开拓骑士——看到她建立起商团,成为白城之主,统领着佣兵团在十城的土地上争战,看到她意志消沉、绝望,加入万物归一会,又叛逃。

她经历了一场场惨烈的战斗,最终在一片无人的树林之间死去。

树林之中莺歌浅唱,仿佛编织着一个漫长而永恒的梦境。

他看到她醒来,化作亡灵,在大地之上流浪,但终有一天她的旅行结束了,她遇到了龙后,从此之后成为了牧树人的十二牧首之一。

然后一切都归于虚无。

梦境仿佛砰然碎裂了,记忆化作无数碎片,布兰多听到黑暗中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在质问自己什么,他努力睁开眼睛,然后终于看到了一幅熟悉的景象。

是冰川。

纵横数里的冰川,呈现出支离破碎的景象,他躺在冰川裂开之后形成一条狭长的缝隙之间,这条裂缝不知有多深,也不知道有多远,它的边缘消失在四面八方的尽头,仿佛永无止境一般。

布兰多只用了一眼,就判断出这里是上面那道冰川的正下方,但具体有多深,他也不得而知。

他脑子里还一片混乱,但首先反应过来的是检查自己的状态——

不屈天赋已经进入了冷却之中。

再看人物状态,不屈天赋提供的增益状态也消失不见。

这说明不屈天赋早已经结束。他愣了一下,马上打开人物面板,面板上显示出他目前的状态好得不能再好,不止是生命全满,元素池,法力池,体力还有原本掉下去的意志与感知也全面恢复。

最让他不能置信的是,他原本放弃掉的圣堂骑士的职业等级也回来了,消失的元素使职业也好端端地出现在职业一栏上。

“这是怎么一回事……”

布兰多一方面感到头痛欲裂——这是因为那个漫长的梦境造成的,脑子里纷乱的记忆碎片仿佛彼此之间发生了一场战争,导致他的大脑各个区域都在竞相宣告独立。

他下意识想要马上打开自己的战斗记录,但正是这个时候,一声饱含着愤怒的声音从他脑海中传了出来。

“你这该死的偷窥狂!”

……

第五十八幕西法赫之心

白的声音好像一下子唤醒了布兰多的记忆,让梦境之中的所见与所闻化作一条涓涓细流,静静注入他的思绪之中。

布兰多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永恒不灭之物,他思绪中首先浮现出的是这个词汇。

那是《琥珀之剑》中最著名的不存之物,它其中最典型的代表就是“天使之泪”,作为玩家复活的依凭,由系统所直接配发,无法通过任何手段获取,不会消耗,也不会遗失。

但它对于原住民来说却属于“不存在之物”,因为即使玩家主动在当地人面前提起这个词,系统也会直接屏蔽玩家发言。

但白怎么会知道这个东西?

“你要找永恒不灭之物……”他对那脑海中的声音说道,“你知道这个东西?你想要复活梅蒂莎?”

“闭嘴,无耻之尤……你知道不朽之物?!”白的声音显得有些震惊。

“你先告诉我,你是从那里得知这个名词的。”

“一个曦光之民告诉我的。”白停了片刻,回答道。

“曦光之民,它们还存在着?”

“在一千年前我曾经遇到过其中一个人,那是一个位面旅行者,他只在沃恩德停留了很短的时间,在与他的交谈中,我得知了这种东西的存在。”

布兰多记起梦境中看到的那一幕幕,他心中对对方的成见,也随之烟消云散:“你这一千年来,就为了寻找它?”

“线索很少,你是我所遇到的第三个知道这个东西存在的人。”白冷静下来,回答道。她语气中的愤怒已经逐渐消退了,那种愤怒来自于心中的隐私被他人所窥探的恼怒。“第一个就是那个曦光之民,第二个是一个人类,第三个就是你。”

“我也是人类。”

“你不是人类,或许你体内流淌着黑铁的血液,但你的灵魂或许来自某个上古意志,否则无法解释你的权限与你所拥有的知识,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白笃定地说道。

布兰多吓了一跳,他没想到自己的秘密竟然会被这个女人猜中了八九分,虽然她最后也一样不敢确定。

“什么是上古意志?”他稍微冷静了一些,故意如此问道。

“谁知道呢,那是你自己的事情,你不清楚,也别指望别人能够解答,我只是如此猜测而已。”

白的回答并没有出乎布兰多的预料之外,他默默地听完,才转移话题道:“你遇到的第二个人,是谁?”

这个简单的问题,竟然令白出奇地沉默了。

“他是个埃鲁因人。”

“埃鲁因人?”

“嗯。”

“听起来你不太愿意谈论他?”布兰多敏锐地听出了些什么,他虽然在梦境中看到了很多关于白的记忆,但梦境终归是梦境,虽然光怪陆离,美轮美奂,但并不完整。

“那和你没有关系。”

“你想要的东西就是永恒不灭之物?”布兰多问道。

“不是。”

布兰多当然听得出白的拒人于千里之外,但他还是问道:“我从梅蒂莎那里听说过一些事情,我还以为你一点也不喜欢她。”

“你说得很对,我为什么要喜欢那个小丫头,就因为她是万人景仰的小公主,联军最天才的统帅?”

白的声音中充满了不屑,布兰多完全可以听出她并非口是心非,他有些好奇地问道:“那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这和你没有关系。”

“因为那场战役是你指挥的,对吗?”

白一语不发。

布兰多也没心情在这问题上继续下去,他不是一个爱打听别人隐私的人,但他明白,白肯定不仅仅是为了弥补自己的一个错失而已,她这一千年来对不起的人肯定不止梅蒂莎一个,但她何时在意过其他人的看法?

只是对方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布兰多也不想强求。

他想到梅蒂莎,心中不禁有些感叹,如果她知道自己的姐姐这一千年来为自己所做的事情,一定会很开心的。

“你不能告诉梅蒂莎。”

“等等,你窥视我的想法?”布兰多怒道。

“彼此。”

布兰多立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中找出白的存在——他是旅法师,要做到这件事简直再容易不过——然后将对方隔离在一个角落之中。

白闷哼了一声,但也没有出言反对。

布兰多不再理会这个女人,他这才打开自己的战斗记录,目光从上面一行行扫下去,很快,一段特殊的记录便跃入了他的眼帘之内:

“07:32,不屈增益消失——

07:32,人物死亡。

07:33,西法赫之心(崇山之语)生效。

07:33,获得4755点生命值。

07:33,获得1422点法力值。

07:33,获得122点火元素……”

布兰多的目光凝固了。

“西法赫之心?”他喃喃自语了一句,“这是什么东西?”

但有人比他更着急:“崇山之语?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布兰多抬起头来,皱着眉头问道:“我有说过这个词么?”

“西法赫之心,那就是崇山之语,你怎么会知道这个东西?”白的声音显得有些急切起来。

“那是什么?”布兰多反问。

白一下不说话了。

布兰多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我们的合作是建立在双方互信的基础上,我不想威胁你,但如果你事事都对我隐瞒,很难让我相信你的诚意,提亚马斯小姐。”

“你随时都可以反悔,不必威胁我。”白答道。

“我现在就想要反悔,因为我从这个合作中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按照约定你必须要告诉我这里是什么地方,让我想办法完成试炼,但你并没有做到。”布兰多也毫不退让。

“……那和这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你不是不明白眼下我的状态么,我可以告诉你我就是因为这个东西而复活的,你认为它还和我们讨论的话题没有关系么?”布兰多答道。

白惊讶的声音好像一下子提高了不少。

“你是因为这个而复活的?这怎么可能?”

“你知道什么,对吗?”布兰多敏锐地问道。

“让我想想,你有西法赫皇室血统么?”

布兰多一愣,随即肯定地摇了摇头,高地骑士的贵族自成一脉,与埃鲁因皇室连远亲都算不上,如果是科尔科瓦皇室还能扯上点关系,至于西法赫那就更远了,两个家族之间连联姻都未曾有过。

西法赫皇室的克鲁兹血统非常浓重,在帝国人眼中是埃鲁因贵族中最为高贵的一支,至于其他的他们甚至连科尔科瓦家族都看不上眼,要不是科尔科瓦皇室还有一些精灵的血统的话。

“让我看看你的项链。”白忽然说道。

“什么项链,我没戴项链。”布兰多愣了一下。他原本的项链在与这个女人的战斗中就被摧毁了,剩下的一条是从提尔摩斯人手上换来的海之心,但他还没戴上。

还有就是塔塔小姐的悬浮天球,不过那东西也算不上项链,它其实是一件独立物品,并不占用项链的装备位。

“不可能,除非你在撒谎。”

“等等。”布兰多也反应了过来,他忽然将手伸进领子里一抓,扯出一根漂亮的坠饰来。他将这条项链拽在手中,悬在半空中,项链的链条散发着恍若星辰一般的光芒,只是原本应该用来悬挂坠饰的位置空荡荡的,空无一物。

“这是……”布兰多皱着眉头想起这根项链的来历来,这是琪雅拉在离开之前送自己的项链,那个古灵精怪的西法赫小公主,不正和白口中的西法赫家族有所联系吗?

“西法赫之心……”他喃喃道:“这东西和西法赫家族有什么关系?”

除了永恒不灭之物外,他从没听说有什么东西能使人复活,如果真有这样的东西,那他和学姐一定会去寻找它使公主殿下与女武神复生。但可惜在沃恩德没有任何一门法术、任何一个神迹,能使死人复生,纵使一号圣水、天使心瓶这样的圣物,也只能将人从濒死的边缘拉回来而已。

生死人肉白骨,那终究只是一个夸张的说法,若一个人的灵魂已经离世,那么就算是强大若玛莎,也无法令其复生。

这是沃恩德的基本法则之一。

唯一的例外只有永恒不灭之物的存在,然而永恒不灭之物只对玩家生效,它甚至无法在这个世界上显现,也无法被人所提及,就像是一件为游戏性而妥协的“不存之物”。

事实上这也是玩家给予它的头衔。

而眼下这件能使人复活的宝物,哪怕是一次性的,也足以颠覆这个认知。它的价值可以说怎么赘述都毫不过分,它很可能是独一无二的,至少布兰多从未听过有类似效果的物品,那怕是类似效果的神器或者圣物,也都不存在。

克鲁兹帝国至高无上的女王陛下死去了,人们也只能仍由这位至尊者死去,纵使是瓦拉、尼德文这样一个站在凡人实力的巅峰、一个站在凡人权势的巅峰的存在,也拿不出与这枚西法赫之心类似的物品,来让白银女王死而复生。

但偏偏西法赫家族却有这种东西。

听白的口气,它显然不只有一枚。

……

第五十九幕妻子与丈夫

关于西法赫家族的来历,世人皆知它其实来自于帝国,家族内成员克鲁兹人的血统要远甚于埃鲁因的原住民。

它的来历向上可以追溯到帝国的先古时代,如塔塔小姐与鲁特所言,西法赫家族的祖先——先君埃克的祖辈可能是追随炎之王吉尔特的首席骑士。

这段历史对于埃鲁因这个小小的王国来说算得上是辉煌,但大约也是西法赫家族最光辉、以及唯一值得一提的历史了。

但它并算不了什么。

在圣者之战之后,像是这样的英雄的后代组成的家族,大陆之上犹如繁星点点,数不胜数。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湮没于历史之中,没有留下半点痕迹。西法赫家族虽然侥幸在这段历史之中存留下来,但要与那些真正拥有底蕴的先古贵族比起来,其实也并无底气。

这就仿佛王国的贵族与帝国的贵族无法相提并论一样。

要比底蕴,西法赫家族哪里比得上今天克鲁兹人的皇室与法恩赞的王室,这是两个贤者的后代们,但他们的后人们尚且无法拥有的宝物,西法赫家族何德何能又能与之扯上关系。

布兰多越想越可疑,别说是西法赫家族,就算是埃鲁因,也难有这个实力保有这样的宝物。这个家族能有什么样的秘密,他最大的秘密无非牵扯到圣者之战的时代而已,而那个时代的历史相对于沃恩德大陆的历史来说最多不过算的上是沧海一粟。

他托起手中的项链,向寄宿在自己精神世界中的某个灵魂问道:“提亚马斯小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这条项链你是怎么得到的?”白却问道。

“是一个小姑娘送给我的,她是西法赫家族这一代继承人的妹妹。”布兰多照实答道。

“小姑娘。”白轻笑道:“怕是与你关系不浅吧,她是西法赫家族的核心成员,一定知道这条项链的价值,她肯把这东西送给你,起码透露出了两个信息,一是她知道你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可能会有生命的危险,二是她十分看重你,否则这条项链对于她来说就像是第二条生命那么重要,怎么会轻易交到你手上。”

布兰多不禁想起了那个古灵精怪的西法赫家族的小公主,他实在很难想象一个那么小的小姑娘能有那么多的想法,对方当初送自己这条项链时,的确自己要与她分别前往帝都。

对于一般人来说,接下来他要去的地方真是九死一生的死地,琪雅拉显然知道他要做什么,所以才会把这条项链送给他。

布兰多心中沉甸甸的,无论他有什么想法,但这份人情他都必须得认。

这一刻他想到了西法赫家族,想到了琪雅拉的哥哥,那个盲眼的皇长子,对方显然也是天选者,他有能力,能够统治一国。可惜这个时代也不属于他,布兰多知道自己不可能背叛自己的想法,他一时间不由得有些头痛起来。

“西法赫家族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它究竟是什么?永恒不灭之物?”布兰多有些祖神地问道。

但白像是没察觉到他的走神,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永恒不灭之物?当然不是,虽然它们的确与之有些关系,这颗崇山之语来自于某件永恒不灭之物上,它其实是碎裂开来的碎片,这些碎片被打造成了六枚宝钻,被称之为‘西法赫之心’,由历代的西法赫家族的核心成员所保管。”

“这六枚宝钻中,有三枚已经用过了,有一枚下落不明,现在西法赫家族手中还拥有的,除了你手上这枚之外,应该只剩下一枚,在那位传说中的皇长子手上。”

“那么西法赫家族又是如何得到它们的?”布兰多问道。

“你想知道?”白忽然问道:“那可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没关系。”布兰多以为她是在敷衍自己,摇摇头答道:“在这里我们有的是时间。”

白停了一下。

忽然幽幽地开口道:“我曾经认识了一个埃鲁因男人。”

“……他叫维尔福,是西法赫家族的旁系,在福莎之乱中,他的祖先与现在的西法赫家族脱离了关系。他的祖先带着他们这一支血脉因为避乱而来到南境开拓荒野,在今天的让德内尔地区定居,他有一个妻子,有一个还算不错的家庭……”

“维尔福是个旅行家,我和他在旅行中结识,在几次患难与共的经历之中我们的关系变得紧密起来——当然,那是其实是我故意作出的假象,我早知道他是西法赫家族的后裔,而且与其中一枚西法赫之心有关系,所以才会主动结识他。”

白叙述道,声音有些低沉,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将那个故事中的点滴细节娓娓道来:“……为了博得他的信任,我安排了一系列事件,让他坚信自己是被一个邪恶的组织盯上,目的是觊觎西法赫家族的某个传承与宝物——事实上也就是那枚西法赫之心。”

“当然,这其中免不了要死人,不过我并不在意。对我来说,那些人都只是一些蚂蚁而已。上千年的时光,我早就变得冷酷而麻木——当然,这对我来说并算不上是个贬义的评价——确切的说,我一度认为这是一种褒奖。我雇佣了一些人,然后又在维尔福面前杀了这些人,目的就是为了取信于他……只是我从没对他说谎,因为那些人其实都是死于自身的贪婪之下。”

布兰多听得直皱眉头,虽然他能理解对方的动机,但却无法接受她的行事方式。这个女人比白银女王还要疯狂,因为康斯坦丝最后所做的一切还是在受自己内心的黑暗面的影响之下,而且她自始至终也没有刻意去追求过冷酷与杀戮,只是选择了她认为最有效率的方式而已。

与之比较起来,梅蒂莎的这个姐姐简直有些不可理喻,布兰多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千年的时光太过漫长,孤独与偏执才让她变成了这副模样。

不过他唯一有些庆幸的是,至少这样的性格在梅蒂莎身上一丁点也看不到。

白并不在意布兰多的看法,她继续说道:“在这个计划的最后,我杀死了他的妻子,但又救出了他的两个孩子。”

“什么?”布兰多差点没忍住发出一声惊呼来。

“怎么,你对我的做法有意见?”白的声音转冷,淡淡地问了一句。

“很难没有意见。”虽然有求于对方,但布兰多并不打算恭维这个女人。

“那你大可以杀了我,以彰显你的正义性。”白却好像吃错了药,词锋变得有些尖锐起来,针锋相对地说道。

布兰多摇了摇头,他虽然不太适应,但还没打算化身正义的使者。只要白不对他身边的人产生威胁,他就不会对她下手,再怎么说,对方也是梅蒂莎的姐姐。

“哼,虚伪。”

“继续。”布兰多只是说道。

这两个字叫白沉默了片刻,然后才继续开口道:“他很爱自己的妻子,他妻子的死对他的打击很大,而那段时间我一直陪伴在他身边,后来我替代了他妻子的位置,成为了他两个孩子的母亲……”

布兰多听得目瞪口呆,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整件事,但他终于明白了白此刻的语气,实在忍不住有些八卦地问道:“你爱上他了?”

“闭嘴。”白冷冷地答道:“这和你没有关系。”

“那之后呢?”

“那之后我终于找到机会向他询问关于他所拥有的那条西法赫之心的问题,我也从他身上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

“……他很爱我,就像爱他的亡妻一样,所以当我有一次无意中‘找出’了他的项链之后,面对我的询问时,他并没有隐瞒,就告诉了我关于这条项链的一切。据他所说,西法赫之心来自于一个叫做奥索帕鄂的地方,这个地方既不在克鲁兹,也不在埃鲁因,事实上就连它是否真的存在于沃恩德,都令人怀疑。”

“因为奥索帕鄂在古代的语言中,其实是‘不存在’的意思,而西法赫之心就来自于此。它们是一件永恒不灭之物上共同的碎片之一,这些碎片被一分为二,其中之一被打造成六枚宝钻,被称之为崇山之语,或者西法赫之心。”

“这六枚宝钻,其实是由图门带出来的,它们不知道为何辗转来到了炎之王吉尔特的手上,又转交给了西法赫家族的先祖,并将它们带到了埃鲁因。”

“它们被带到了埃鲁因……”

“关于这片被称之为奇迹之所的土地,你也应该有所了解了,这六枚宝钻,显然与炎之刃的下落与归属也是息息相关的,都是为了保证这把圣剑的传承不会遗失。”白答道。

“其实我好像听说过维尔福这个人……”布兰多忽然说道。

“……什么?”

“但我有几个问题,提亚马斯小姐,你和他之间的故事,最后如何了?那枚西法赫之心,你带走了么?还有你说永恒不灭之物的碎片被一分为二,那么剩下的部分去了那里?”

布兰多也没料到,自己的这个问题会引来如此长时间的寂静无声。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白才安静地回答道:“我在为他生下两个女儿之后,杀死了他,因为我知道我必须离开了。但我放过了他和他亡妻的一对儿女,并将西法赫之心留给了他的后人——”

对于这个答案布兰多心中已有所料,但他还是有些吃惊:“你没有带走西法赫之心?”

“我要寻找的是真正的永恒不灭之物,但西法赫之心并不是,它虽然很贵重,但在我眼中不值一提。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自然不会在意这些东西。”

“永恒不灭之物的线索,和那些碎片的另一半有关系,对吗?”

……

第六十幕离开冰川

白点了点头,将这个谜题的答案揭晓开来。

当初西法赫之心是来自于一件永恒不灭之物上的碎片,但这些碎片被一分为二,其中之一被打造成了这六枚宝钻,而另一半却因此而遗失;遗失的碎片保留了它们的原状,因此至今仍旧维系着与那件永恒不灭之物的联系。

“……那些碎片可能揭示出一个秘密,只要我找到了它们,它们就能引导我找到奥索帕鄂,这个传说中的地方。我相信永恒不灭之物就在这里,我花了无数时间来一点点确认它的存在,在近千年的找寻之后,才终于从维尔福这个男人身上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

白用这样一段话来结束自己的描述。

布兰多坐在碎裂的冰川之上,西法赫之心将他的状态恢复如初,所以他现在的情况甚至还远好于当初在雪原中跋涉时。可以确认的是这里仍处于试炼的世界中,但冰川之下并无外面那刺骨凛冽的寒风,虽然气温仍旧很低,但他此刻并不着急。

他站了起来,对白说道:“那么我们出发吧,提亚马斯女士。”

白停了下来。

“你还没告诉我,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我要怎么离开这里,完成这个试炼?”布兰多又问道。

“这是瓦拉契,你在走的是当年天青的骑士曾经走过的路,这里是崇山的试炼,它当然没有表面表现出那么简单,在这片群山的尽头有一座祭坛,天青之枪就曾经插在那座祭坛之上。”

“瓦拉契?它和沃恩德的瓦拉契有什么联系么?”

“沃恩德的许多地名都是来自于神话之中,不过也有可能在很久之前这片群山确实在沃恩德显现过,就和希米露德的王座一样。”白回答道。

“那么我们要找到那座祭坛?”

“自然。”

“那我要怎么做?”

“首先得回到地面上去。”

“沿着这片冰川前进不行么?”布兰多问道,他环视四周,这片冰川之下虽然空间狭窄,但却远远没有在冰川上行走时危险,他至今对那可以侵蚀意志的凛冽冰风记忆犹新。

白嗤笑一声。

“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这冰川之下遍布虚无的记忆,凡人在其中行走最终只能迷失自我,你去过死霜森林,想必应该见过那些失名之人。”

“有那么危险?”

“我也是道听途说,你不信可以试一下,说不定在冰川下还有另外一条出路也不一定。”

布兰多听出白语气中的讥讽之意,不过他也并不打算真的去试一试,他知道在这些充满了未知的地方有多危险,凡人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不及它本身的万一,任何藐视这一切的人,最终大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他抬起头向上方看去,破碎的冰川之下冰层的裂缝纵横交错,光影透过层层冰层从上方透射下来显得有些光怪陆离,使得整个地下变成了一个错综复杂的迷宫,要想回到地面又谈何容易。

“头痛了?”白自然能看得出他遇上得麻烦。

“你有什么办法,提亚马斯女士?”

“问题还是出在你自己身上,那个小妖精早就告诉过你该怎么办,但你自从到了这里,就将他人的忠告抛诸脑后。认真地说,我真没见过你这么无能的受选者。”白轻蔑道。

被如此嘲讽,布兰多自然也恼火无比,不过他知道这时候不能和这个女人计较,何况对方说的肯定不会是废话。他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回想起鲁特说过的话:“你是说这里还是在风暴止息之山的范围之内?”

“不然你以为在那里?你冷杉领温暖的小窝里面?”大概是的确不对布兰多的领悟力报什么希望,白继续说道:“崇山之试就是对意志力的考验,在这里当然不如你在风暴止息之山中那么轻松,无论是冰川下虚妄的远古记忆与低语,还是冰川之上足以冻结思绪的冰风,都会阻扰你心中的想法,除非你的意志足够坚定,否则你就算是走一辈子,也走不出这冰川。”

“你以为天青的骑士在这里花费了四十年时间是在这里旅行浏览此地的风光?他是在冰风中磨砺自己的意志,所以最终他才能得到群山的认可,找到那唯一离开此地的方法。”

布兰多这才恍然,不禁为自己的无知羞愧不已,他从《琥珀之剑》中穿越到这里以来,一直以来太过依赖对于游戏中的了解,而一旦遇到自己了解之外的东西,就不禁要抓瞎了。

仔细想想,其实的确白说得没有错,在有鲁特的提示的情况下,他完全能够早早地想到解决的办法。而他现在的表现,实在连比游戏中时还要不如了,作为一个在中上游阶层的玩家,靠这么憋足的表现可站不住脚。

布兰多微微有些警觉,自己太过依赖游戏中的经验,竟然把最基本的警惕心与对于周围环境的敏锐都丢掉了,这可是他曾经在游戏之中最大的依仗,也是作为一个“高玩”基本的素质之一。

好在战斗的本能一直还在,这份手艺也并没有回潮,事实在这个世界的磨练中还提升了不少,不然以他现在这个警觉性恐怕连从鲁施塔一战中活下来都有些困难。

意识到那里出了问题,布兰多很快摆正了态度,他看了看冰头顶上的冰壁之间,集中起注意力来。

注意力稍一集中,他立刻便感到了这冰川之下世界的不同,下方原本空无一物的黑暗中此刻竟回荡起一些古怪的窃窃私语的声音,这些细碎的声音仿佛无孔不入一般直往他的脑海中钻。布兰多甚至可以肯定,一般人就算捂住耳朵恐怕也无济于事,因为这声音根本就是直接出现在人的心灵之中的。

他一下就明白这正是白口中的潜伏在黑暗中的虚妄的远古记忆与低语,不禁深深地向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这些耳边絮语现在虽然要集中意志才能留意得到,但如果凡人在这下面停留太久,必然会不知不觉受其影响,最终被诱惑沉沦,彻底迷失自我,成为像他在死霜森林中看到的那些失名之人。

还好白提醒了他,否则在没有警觉的情况下,他说不定真不愿意回到冰川之上,没准就在不知不觉之中中了招。

想通了这一点,这个女人的嘲讽听起来似乎也没那么刺耳了,看得出来至少在合作这件事上,对方还是没有保留的。当然,这也可能是白不愿意和他一起同归于尽罢了。

布兰多在向上看去,冰川下纵横交错的世界竟然在他眼中变得分明起来,虽然不像在风暴的群山中希米露德的王座直接来到他面前那么夸张,但此刻在他面前也分明出现了一条道路。

不止是他,连白看到这一幕也忍不住赞叹了一句:“难怪她们会选你,虽然是蠢了点,但意志却坚定得罕见,你这意志力恐怕就算是当年天青的骑士见了也要自愧弗如。”

“我现在有些明白你为什么能在冰川中漫无目的地走上半年还没有被永冬冰风吹成碎片了,在那冰风之中你的实力与对于法则的理解毫无意义,唯有意志能够保护你不受伤害,虽然你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你的意志实在是太过坚韧,在无意识的情况下也能保护你那么长时间……”

白的语气满是不可思议:“这真是闻所未闻,理论上一个人的意志是否坚韧是和他的心智成熟程度不分彼此的,一个白痴未必就见得意志有多坚定,这可做不得假。”

“提亚马斯小姐,我虽然是远不及你有心计,不过也不至于用上这样的形容吧?”对于这位女士的毒舌,布兰多实在是忍无可忍地答道。

“我比不上你那个小公主,顶多算得上是个普通人,你连我都不如,你认为你不是白痴是什么?”

布兰多哑口无言,好半晌才问道:“你说梅蒂莎?”

“当然,不然你以为为什么她被称之为联军最天才的统帅,她可是人类和精灵们的宠儿。你一定认为她是一位性格温和、举止优雅、十分好相处的公主殿下对吧,其实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因为她对所有人都是一个样子,不过在她手上倒霉的人可比死在你手上的人多多了。”

白满是不屑:“你们的小公主把她在朝堂上的敌人打发去戍边的时候,你祖父的祖父的祖父都还没有生出来呢。不过老实说,我很喜欢她现在这个落魄的样子,上次在冷杉领大约是这辈子唯一一次我能够教训她的机会了,要不是因为这个,你以为上次我会给你出手的机会?”

白说起她的妹妹,和先前回忆自己过往的时候几乎完全是两个人,听得布兰多心惊不已。不过他知道这个女人偏执的一面之词不能全信,或许梅蒂莎是有一些手段,毕竟她是一军的统帅,可不是个单纯的懵懂无知小姑娘。

不过相较起来,比起她这个有些癫狂了的姐姐来,明显前者要值得信赖得多,至少这位银精灵小公主从没对自己人有过什么叵测的心思。

对于白的这番话,布兰多没有接口,他事实上打定了两不得罪的心思,一门心思准备先走出这有些诡异的冰川只下——谁知道那黑暗之下有什么东西。说是有虚妄的远古记忆,但这些游弋的记忆碎片从来不是单独存在的,就像是信风之环的埃希斯的梦境一样。

……

第六十一幕布兰多的新债务

打定主意不在理会白之后,布兰多便抓着冰层下碎裂的突出部,小心翼翼地向上方攀附而去,由于先前不知道被雪崩卷到了地下多深的地方,因此这个时候也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看到地面。

但在穿过几道锋利的冰峰断层之后,他忽然又记起之前白提到过的关于那些碎片的话,他回想起自己在对方梦境之中的见闻,忽然问道:“所以说那之后你加入万物归一会,是为了那另一半碎片?”

“什么?”

“我是说西法赫之心另一半的那些碎片,你离开维尔福之后,应该就一直在寻找它们吧。”

白沉默起来,布兰多想了下明白了她的顾虑,答道:“其实你不用在意,我对永恒不灭之物没有什么兴趣,只是有些好奇这世上真存在这样的东西。要你实在不愿意说,我们可以结束这个话题。”

“那倒不必。”白的声音淡淡地响了起来:“我确实是为了找到那枚碎片才加入了万物归一会的,我离开维尔福之后,就在寻找它们的下落。后来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下,我得知万物归一会也在寻找这些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