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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部分

《琥珀之剑》》 · 绯炎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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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属于凡人的时代。

他所有熟悉的一切——无论是格里菲因公主、小王子殿下,还有追随自己的过去的埃鲁因的女武神、有些过于严肃的幕僚小姐。

或者说在敏泰地区重新开了一家酒吧,每次看到自己都会笑呵呵的赤铜龙雷托,还有所有每一个人。他在自己的记忆中看到了将西法赫之心的水晶坠子按到自己掌心中的琪雅拉,在自己家族城堡之中大发雷霆的法伊娜,还有那位有些崇拜他的乔科骑士……

许多许多的人……

他希望这一切可以保留下去,他不认同康斯坦丝的理念,也不敢苟同牧树人的做法,或许黑暗之龙奥丁怀着崇高的心意,来庇护这个世界,但他的做法同样不一定是正确的。

他相信自己,相信玛莎,相信即使在游戏之中,玩家们也能击败黄昏之龙,相信在这个世界,他一样可以做到。

但这一刻。

他却怀疑了。

因为他心中深深地明白,在自己心底,同样缺乏信心。

若是自己错了呢?面对此刻可怕的力量,羸弱的凡人又如何可以抵挡?或许白银女王、奥丁、牧树人的做法并没有错……

因为玛莎大人或许真的错了。

从一开始就应该选择另一条路。

他浑浑噩噩,但白在他脑海之中的声音却显得有些焦急:“布兰多,你这个混蛋,快醒醒!”

这位精灵女士现在最后悔的是,当初就不应当表现得那么咄咄逼人,让布兰多将自己隔绝在他精神世界的一个角落,以至于现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因为失去了窥探对方心灵世界的能力,她不知道现在布兰多处于一个什么样的状态之下,但这家伙竟敢在黄昏之龙面前发呆,她实在是不知道该生自己的气好还是把对方给吊起来打一顿更好。

可惜布兰多显然并不能体会到这位女士心中的焦急,以至于让她所有的呼唤都石沉大海。

她看向黄昏之龙所在的方向。

“商人小姐”轻轻一挣就脱开了龙后格温多琳的怀抱。确切的说,后者已经很难保持之前的姿势,作为最靠近“罗曼”的人,她自然首当其冲,受伤最惨。

她此刻已经失去了保持原形的能力,重新变回了羸弱的人类形态,她紧闭着双眼,额头上全是鲜血,泊泊地沿着面颊向下滑落,又化作血珠子飘散在没有重力的宇宙之中。

她失去了一条胳膊,断口处的鲜血像是瀑布一般向外流淌着,金色的血液,在沃恩德地平线上升起晨曦照耀之下显得熠熠生辉。

黄昏之龙捏住她的下巴,格温多琳早就已经失去了知觉,身上的骨头也不知道断了多少根,只能柔弱无力地任由前者托起自己的头,血沫子止不住地从她嘴巴里涌出来,流到“罗曼”手上,后者却并不在意。

她轻轻伸出手指在龙后的嘴唇上抹了一把,手指上一片金色,然后放到自己唇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在她面前,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光茧牢笼,只比拳头大一些的牢笼之中,竟赫然正是妖精小姐。

塔塔脸色苍白地看着她,罗曼却用另一只手丢开失去了意识的龙后,她托起手掌,手掌中正是那枚熠熠生辉的黄金石板。

她有些迷醉地盯着那石板叹道:“奥丁的老把戏,我岂能让你们再玩弄一次,何况一千年也好,几十年也好对我来说不过是一个呼吸的时间,很难理解你们苟延残喘的心态。”

“不过我很担心玛莎那个婊子背地里的手段,所以我是不会给你们这个机会的。”

“玛莎大人曾是你数个纪元的对手,在她还在这个世界上的时代中,你从没有赢过她。”妖精小姐脸色苍白地说道:“你侮辱母亲大人,和侮辱自己何异?你随时可以杀死我们所有人,作为更高层次的存在,你折辱我们又有何意义……”

“的确。”罗曼答道:“这正是我心中怒火的源头,感情实在是一种很没有必要的东西,我有些怀疑我是不是做错了,但所幸胜负已分了。”

四周一片死寂。

精灵女王咳嗽着将目光投向远在另一边的艾尔兰塔,这位贤者大人皱着眉头,但却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白的心沉了下去。

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刻,她想到的竟然不是洛基的水银杖,也不是奥索帕鄂的永恒不灭之物。

她眼前看到的竟然是那张空灵的、苍白的、精灵一般安静面孔。

那是她庶出的妹妹。

名叫做梅蒂莎。

“小家伙,你要再没反应,我们可就都得为你陪葬了啊……”

她喃喃道。

但这句话仿佛产生了某种效果。

布兰多的食指微微动了动,他眼皮抬起一条缝隙,冥冥之中感到什么东西与自己产生了某种联系。

那是光——

洁白无瑕。

“哗”一声轻响,连正在讥讽其他人的黄昏之龙也不由得回过头,所有人都看到黑暗中升起了一片皎洁的光华。

那是一对羽翼。

它加护在布兰多身后,一片一片,每一片都恍若天地初生的光。

沃恩德,光中诞生了这样一个世界。生命由水中诞生,繁衍于大地之上,受风庇佑,由火焰赋予智慧,凡世就成了。

首先是水。

寒冰宝珠与浅海之剑从布兰多身后浮出,一道蓝光从沃恩德大地之上闪现,正在大冰川之中向着某个裂谷跋涉的威廉忽然之间看到整条断裂带都发出荧荧蓝光。然后一声长啸,他看到一道碧蓝的光华从裂谷中冲天而起。

这位法师领袖仰起头,微微眯起了眼睛。

蓝色的光芒形成一个奥古的符文,在布兰多身后成形——

那是一只环状的眼睛,象征着知识与真理的探求。

“观察者之眼!”白第一个反应了过来。

然后是大地。

灰色的盖亚之徽成形。

最后是火。

那是金焰,内里双蛇环绕。

三把圣剑彼此呼应,然而布兰多身后的光羽去轻轻一扇,白色的羽毛纷纷落在这三枚符文之上,光芒闪烁之中好像形成了一张网络,在这个巨大的网络之中,三枚奥古符文彼此归位。

“这……”塔塔小姐在牢笼之中竟然看呆了。

“这是光之翼!怎么可能,玛莎大人什么时候在布兰多先生身上留下了这样的许意……!”精灵女王不禁脱口而出,她重重地咳嗽两声,然后不敢置信地说道:“万古诸民,万古诸王,这是至高之语……”

“我予你以光作的双翼,然后才能许你为王——”白喃喃自语道:“活见鬼,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你拥有这样的天赋……”

“……我们竟然还在苦苦寻找,可布兰多先生明明就在我们眼前,玛莎大人,这真是……真是……”

布兰多却仿佛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

他抬起头,眼中一片空洞,同时伸出右手。

那一切不过是瞬间——

苍翠便从罗曼手中脱手飞出,黄昏之龙下意识地想要握住它,但毫无作用,这柄自然的权杖仿佛不受一切规则与力量的影响,它义无反顾地来到布兰多手中。

那是生命的力量。

“所以世界成了——”

布兰多看着黄昏之龙,淡淡地说道:“下一次我们见面之时,就是我们算总账的时候。”

“黄——昏——之——龙。”

笼罩塔塔的牢笼支离破碎。

而商人小姐手中的黄金之书在这一刻竟然四射出夺目的光彩……

“艾尔兰塔大人!女王陛下!”妖精小姐一跃而起,竭尽全力将这句话喊了出来:“……完成封印!”

……

第八十二幕帝王与愚者(上)

艾尔兰塔面色严肃,仿佛早就在等待这个机会,立刻将手中战争石板向黄昏之龙的方向一抛。

金色的石板脱手飞出,飞出几十米之后突兀地在半空中固定住,然后缓缓开始旋转起来;它顺时针旋转了一百八十度,中心的盖亚徽记则同时逆时针旋转,随后发出“咔”一声轻响向内凹陷。

饱满的柔光从下陷的盖亚徽记之中涌出,在场的众人同时看到这样一幕奇观——仿佛神话之中矮人之神、锻钢者奥索兰在他那座永世煅炉前取出熔化的钢铁之水,然后将之注入到大地上的沟槽之中来锻造整个世界一般,当金红的熔岩在大地上奔流,众人也看到了一条条散发着金色光芒的线段在石板的刻痕上延伸开来。

当这些光芒接触石板外的空间,它们立刻散播开来形成一张淡金色的网络。就仿佛黄金之书在一瞬间扩大了上百倍大小,光芒每一次沿着这张网络向外扩张接触到虚空时,它就迅速扩大,一连三次。

“哗”一声轻响,一个内外三层缓慢转动又彼此方向各异的巨环形法阵顷刻成形。

这个环形的法阵以黄金石板为中心,上面又浮现出十七枚符文,分别代表了法则、元素与魔力。

秩序。

物质。

能量。

三大存在性之力决定了沃恩德存在的基础,在苍之诗的描述中,它们是玛莎赋予这个世界存在的至高权柄,是世界创生的意志,Tiamat法则存在的基石。

它是元素法典A'thro——

白呆住了,这是玛莎至伟之力的象征,而万物众神的母亲竟然早已将她的权杖下放给了凡人们!

这一刻她忽然有些明白了,何为至圣?

至高秩序,存在性之力。

那是凡世所无法掌握的力量,它曾经只为神民所拥有,真理议会不止一次用这样的伟力来对抗黄昏。然而先民们尝试了许多种结果,却不得不面对同样的可能性。

当秩序变得更加强大与完善时,来自于黄昏与混沌的抵抗也愈加顽固,万事万物的混乱总是增加,而纪元之间总是以重启与毁灭而告终。

唯有融于混沌,才能归于混沌,卑微的黑铁之民仿佛是这个世界唯一的希望。

但谁才能引导羸弱的希望成长成胜利之花?众神早已消寂,先民也离开了这个世界,凡人们尚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世界仍旧需要最后的契机。

就仿佛指针指向钟表盘上那早已预定好的一刻,当众神松开手时,生满青锈的发条就已经开始复位。

这是这个世界的最后推动之力。

“我们约定于此,

不惜奉献自身——”

她仿佛听到了虚空之中齿轮一齿齿齿合,咔擦作响的轰鸣,她的目光穿越了千年之远,回到了那个林歌静远,银色的精灵们行于山林之中的年代。

那是残破的旗帜,如血的残阳,焦土一般的土地上,失去了权柄的民族正在作最后的孤注一掷。

巨龙、云上的巫师们、高贵的精灵们,皆不是这一战的主角,而它真正的四位主角们正站在那里,仿佛在一片朦胧的迷雾背后——一头金色的长发,一把金红色的圣剑;一位精灵,与她仅剩的二十一名骑士;一个来自于白湾沿岸的贵族,手持权杖;一个短发的女人,沉默寡言。

而被团团围住那个已经浑身是伤、身形有些佝偻的男人,反而表现得更加坦然。

然后一切梦境都支离破碎了。

白看到了一把剑,一柄暗金色的长刃,裂纹之中遍布暗红色的光芒,但剑上却燃着火焰,火焰金红,宛若洗净世间一切污浊的圣洁烈焰。

那剑握在布兰多手中,只由下向上轻描淡写的一斩,剑刃还在数十千米之外,在漆黑的虚空之中一条金线已在黄昏之龙身边由下向上延伸而出。

空间仿佛被斩出一道裂痕,然后无尽的火焰从中喷涌而出。

空间法则,闪剑,炎之王的至高奥义。

同时还有浅海之剑辛娜的对军异能,但却以火焰的方式展现出来,两把剑的法则在布兰多手上合二为一,毫无任何阻滞感。

黄昏正向艾尔兰塔出手,却被布兰多这一剑生生逼了回去,她从布兰多的这一剑中感到了深深的忌惮感,攻击她的并非是奥得菲斯本身,而是Tiamat法则之中的几大底层法则。

她甚至感到自己若是不避开这一剑,可能会真的因此而受伤,此刻布兰多手中的圣剑与她曾经面对过的那把枪的气息一模一样,甚至更强。

她记起那枪的名字来,它叫做苍穹,天青之枪。

商人小姐漆黑的瞳孔深深地收缩了起来,终于在这一刻感到了威胁,艾尔兰塔已经展示了元素法典A'thro,她那一刻就明白对方要干什么,那个该死的女人玛莎果然又算计了她一次。

但后者将自己的权柄交给凡人,意味着她竟然真的自我消亡了!

这是黄昏之龙怎么也没有想到的事情。

她怎么能这么做?

为了什么?

为了那些卑微的虫子?

如此决绝,如此孤注一掷,众神的离开,仿佛只是为了让这个世界延续下去。可她无法理解的是,延续这个世界的那些凡物,真的是那个光辉的国度的继承者么?

她记起那些与自己为敌的神民们,记起了玛莎与众神,它们与那个在凡尘之中苦苦挣扎仿佛乞丐一般的国度,根本截然不同。她原本不需要理解,理解秩序这样的感情根本不存在于黄昏的意志之中,她也勿须愤怒,因为愤怒也不属于她的认知。

但这一刻,复杂的感情却从白银女王康斯坦丝的善良人格之中传递而至,那是一种她所无法认知的生命的形式,充满了低级的感情与杂念,但她此时此刻却无法抑制。

“为什么?这些该死的家伙,为什么要做这样没有意义的事情?”

过去几个纪元她之中竟是在与这些古板的家伙为敌,甚至还无法征服这些不知变通的家伙。

简直是奇耻大辱。

她无法理解,甚至因此而狂怒,发出一声尖啸忽然之间反手一掌向艾尔兰塔展开的法阵上扫去,黑色的能量涡流击中元素法典A'thro,三层环形法阵因为这至伟之力的一击剧烈地震动起来,仿佛随时都会连同整个沃恩德世界一起碎裂。

这一刻,沃恩德大地之上从大冰川到阿尔喀什山脉,从安泽鲁塔高原到大平原之上竟生生裂开一条裂缝,大地沉降,崇高内海轰然崩裂,哈泽尔北方的巨岛特鲁维亚一分为三,与此同时新海上几百个岛屿同时汽化蒸发了。

艾尔兰塔看到这一幕时脸色发白,鲜血几乎立刻从她皮肤下渗透出来,犹如斑斑血泪。

几乎所有人都感到脑海之中一阵恐怖的尖啸,但只有布兰多在这风暴之中不管不顾地稳住手中的圣剑奥德菲斯,竭尽全力一剑斩在黄昏之龙身上。

罗曼回过头,几个黑色的漩涡就出现在了她与布兰多之间。

但这时布兰多剑刃所划出的耀眼金线却忽然一化为九,风后九曜顿时穿透了黑色漩涡之间的间隙,毫不留情地斩向前者。

这是黄昏之龙产生意识以来第二次感到仿佛来自于灵魂深处的剧痛——

她记忆之中只有那把枪尖仿佛闪耀着一个世界的青翠光辉的长枪,重重地击中了她的眼睛,她仰头哀嚎,所有的一切都因此而功亏一篑。

此时此刻,仿佛昨日重现。

她的攻击立刻因此而中断。

间不容发的刹那之间,精灵女王一手捂住嘴,指缝之间全是淋淋的鲜血,同时一手丢出了自己手中的石板。

十七个符文之中同样是三大法则。

创生。

存在。

归亡。

那是Tiamat法则的整体与一致性,世界的逻辑与循环,万事万物的开始与结束,存在性的真正意义。

布兰多看到那道璀璨的光芒时,心中竟隐有所感,他仿佛看到了时间的开端与结束,空间与物质存在之前的世界。

那是仿佛是一个伟大的词汇,它既无法用文字描述,也无法用声音所表达,但自然代表着这个世界的一切真理。

凡人只需要看到它一眼,就能明悟一切。

当第二个法阵形成时,黄昏之龙立刻感到自己对这个世界的影响能力减弱了一半,她看到大地上的伤口开始愈合,海水不再沸腾,山川也停止了平移沉降。

一层薄薄的如同水晶一般的薄膜出现在了她与两个法则之间,那是世界晶壁障,罗曼露出惊慌的神色,下意识就想要向外逃逸出去。

但布兰多怎么能给她这个机会。

他一个闪身就出现在元素法阵之间,秩序点几乎瞬间掉零,但他却不管不顾,直接拦在了黄昏之龙面前。

商人小姐愤怒地瞪着他,她没有任何动作,然而一阵空间的波纹已经在两人之间产生,仿佛怒涛一般向布兰多袭来。

而与此同时,一阵阵精神攻击与威压也直接压向他的精神世界,布兰多只感到一阵阵眼前发黑,但心中却敏锐地察觉出来黄昏的意志的力量与之前相比已经大大地减弱了。

……

第八十三幕帝王与愚者(下)

“布兰多先生!”塔塔喊道。

布兰多心领神会,他一剑向前劈去,咬牙分开黄昏之龙的攻势,然后冒着重伤的风险,一头扎进空间裂纹之中。

“嗤嗤”几声利刃入肉的裂响,他的肩膀,上臂与胸口立刻炸裂开来,布兰多环手护住脸面,小臂上也立刻多了几条深可见骨的伤口。

钻心剧痛立刻传来,但他根本不敢分心,直接冲过空间裂纹一个闪身切入到与后者近身的范围之内。

黄昏的意志立刻露出有些惊慌的神色——她不擅于近战——确切的说,不擅于用这个身体与人近身格斗。更不用说此刻她的力量因为世界晶壁而大大的减弱,无法做到完全压制在场的几个至圣者了。

罗曼立刻伸手去抓布兰多,黑色的能量漩涡在她之间一闪即逝,仿佛要想将这个凡人从中间撕成两半。

但布兰多出手比她更快。

堂堂战士大师岂能惧怕与女巫近战?

他反手将奥德菲斯一丢,金炎之剑立刻打着旋儿向Tiamat法则的方向坠落下去,转眼之间就化为一个闪烁的光点。但布兰多却来不及管这么多,他马上用空出的手一把抓住罗曼的手腕,将之向外一翻,那道黑色的爪痕立刻与他错身而过,从他右侧的虚空之中横扫了过去。

“该死,放手!”商人小姐愤怒的尖叫一声。她提起自己的大头皮鞋就向布兰多踹过去。

这几乎是罗曼的本能招数,布兰多在沃恩德就不止中招过一次,在这里岂能让她故技重施。大地之剑脱手而出,与商人小姐错身而过,后者刚刚将身子一偏,就被布兰多仿佛早有预料一般用左手稳稳地抓住她的脚踝。

于是黄昏的意志立刻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落在了布兰多手上。

她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大概是没想到一个凡人竟敢如此折辱自己。

但令她吃不消的还在后面。

因为布兰多在抓住了她的手腕和脚踝之后,竟然面无表情的向前一倾,双手用力一环,紧紧地将她抱住了。

那一瞬间,“商人小姐”简直惊呆了。

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震惊”这个感情,理论上对于黄昏的意志来说,她应该用最冷漠的一面来对面战斗。

她毫无感情,不会因为任何意外而惊讶,她的一举一动都应当是最优的选择,她绝不会失误。

但可惜。

这一刻她脑子里就是一片空白。

不是因为少女般的羞不可仰,而是因为几乎要满溢而出的狂怒。

“这该死的虫子竟敢——!?”

但就这么一瞬间的恍惚。

布兰多就已经紧紧地抱着自己未婚妻的身体,借着重力一下子重新撞回了那层薄薄的晶壁之中,在穿过那层晶壁时,他竟感到一种奇特的感觉。

仿佛晶壁之后的世界,才是他更熟悉的世界。

但正是在这一瞬间罗曼反应了过来,她立刻就明白对方打算干什么,但她绝对不能让第三个法阵成形,罗曼几乎立刻准备抬手将这个该死的人类丢出去。

她心中恨意盎然地想到:“哈兰格亚和奥德菲斯都不在你手上,我看你这一次拿什么来阻止我!”

然而正是这个时候。

黄昏的意志却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因为她看到布兰多紧紧将自己搂在怀里,忽然将脑袋后仰,然后猛然向前一撞——

砰!

黄昏之龙立刻体验到了自从她两次受伤之后的第三种痛感,这种痛感几乎更可怕,因为它来自于商人小姐记忆最深处的梦魇。

传说那是超过捏脸的最高刑罚,只在她偷偷摸摸溜入乔根底冈的地下以及后来又偷摸钻上前往鲁施塔的马车中时,布兰多才对她使用过那么两次。

仅仅那么两次。

就足以让黄昏的意志记忆深刻。

那是刻骨铭心的一击,虽然可能并没有造成多大伤害,但她却感到眼前金星直冒,整个脑袋里都是嗡嗡作响,仿佛天地四方都颠倒了过来,再也分不清方向。

那一刻她忽然有些后悔。

或许获得一具神民的躯体,并不是一件那么明智的事情,这些卑微的生物与伟大的意志相比起来,实在是相差太多了。

充满了弱点……

第三枚石板终于升上了天空。

它同样光辉璀璨,编织出的淡金色法阵上一一浮现出十七枚符文——

命运。

智慧。

希望。

玛莎之语,玛莎之眷,这是母亲对于凡人的期许,是一个伟大意志对于这个世界的恩赐。

三个法阵瞬间成形,它们竖立起来,五十一枚符文也从法阵上竖立起来,仿佛从两个维度中获得了第三个维度。

五十一枚符文环绕成一周,在黄昏之龙周围旋转一周,光芒一一丛五十一枚符文上亮起来,彼此相连。

世界晶壁正在变得愈发坚固,并逐渐实质化,仿佛形成了一面巨大的水晶之墙。

布兰多感到黄昏之龙在自己怀中力量已经越来越弱,逐渐变得与罗曼差不多,但他看后者的眼睛时,那对漆黑的漩涡之中仍旧只有深深的恨意。

他咬紧牙关,心中下定决心一定要让商人小姐回到自己身边。

但正是这个时候。

他看到了另一张苍白的面孔。

龙后格温多琳浑身是血,她少了一只手,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半闭着一只血淋淋的眼睛,用剩下的一只眼睛紧盯着他。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去吧,别让康斯坦丝失望。”

布兰多正想说什么。

忽然之间就感到一股巨力涌来,他不由自主地放开了黄昏的意志,下一刻,他感到自己穿过了世界晶壁。

咔嚓一声轻响。

实质化的水晶在他面前成形,它化为一面横贯天空的晶壁,阻拦在他与罗曼之间,商人小姐那一瞬间的表情仿佛化为永恒,被固定在水晶成形的最后一刻。

龙后垂着头,失去了生机,无声无息地嵌在水晶之中,站立在她身边。

他抬起头。

却看到贤者大人、精灵女王、塔塔小姐都各自被封印在了一面水晶之中。无色透明的晶状物正从她们脚下蔓延向上,仿佛成形的琥珀一般,将她们封印在其中。

“塔塔小姐?”布兰多愣住了。

妖精小姐脸色苍白,仿佛用尽最后的力气对他微微一笑:“布兰多先生,可惜不能看到你加冕为王的那一刻了,想必那一定是光辉而令人向往的场景——”

布兰多怔住了,他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却一下子想起了在鹿身女妖伊莲所在的那个墓窖之中所见过的场景。

他仿佛看到了那水晶之壁中的巫后,看到了崔西曼与那个陌生的男人。

“那是……”

“他是我父亲,我知道您一定见过他。”精灵女王答道:“从我见到你那一刻,我就明白了他的结局,但我仍旧要谢谢你,布兰多先生,我的答案仍旧与奥丁大人一样,我们从未后悔过……”

塔塔虚弱地点了点头:“因为最高秩序注定无法为凡人所得,成为至圣者的使命是为了看顾凡人,但过去的秩序必定消亡,只有凡人才能在这场战争之中存留下去,玛莎大人曾经走过的路,我们亦从未后悔过……”

“帮我看顾艾米丽,布兰多先生。”精灵女王有些虚弱地说道:“告诉她,我爱她……”

妖精小姐已经完全被封印进了水晶之中。

她看着布兰多,不再能发出任何声音。

但她眼中有一种温柔。

布兰多仿佛从那最后的眼神中看出了属于过去的眷念,那里有一只无忧无虑的小妖精。

“你好,我叫萝萝——”

那是宛若水晶般的湖畔,有一头美丽的牡鹿,有葱郁的树林,有美好的回忆。

“布兰多。”最后开口的是艾尔兰塔,她定定地看着这个年轻人,这是她第二次与布兰多见面。然后她说道:“别让圣奥索尔失望,她很看重你——”

布兰多竟一时失语。

……

那是残阳之下的最后一段时光。

男人看着自己身边的四位贤者,无奈地笑了笑:

“艾尔莎是这个世界的契机,权柄已经在你们手中了。而下一个时代,将是更加微末的时代,你们将亲眼看到那个时代,看到没落光辉与荣耀,看到无边的沉沦于绝望湮没秩序世界的最后一线曙光——”

“而我,只是一个懦夫,宁愿选择死去。”

“奥丁,克鲁兹人没有孬种,我会证明给你看,人类没那么不堪。敏尔人的没落只是因为你们太过高高在上,傲慢自大与目空一切,当初先民们将权柄交给你们时,帝国可曾堕落如此?”

“堕落是难以避免的。”那个男人笑了,笑得很洒脱:“流淌着金色血液的敏尔人用了几千年来完成这个过程,而下一个时代,只会更加绝望,更加卑微,仿佛无光的长夜,没有一丝曙光。”

“夜莺的歌声中听不到这样的绝望,风穿过森林时总会带来伊莲女神的低语,奥丁大人,你和图门老师不是那样的人,我从你眼中看不到怨恨,你是在提醒我们——”

“不,这不是提醒,小姑娘——它只是陈述,毫无夸张。因为那个时代将沉重得令人窒息,所以肩负起责任的人才需要更加坚定与充满勇气,敏尔人在这里倒下了,它的继任者能否肩负起这一重任?”

“我希望你们能够比我更加坚强,比我更加睿智,孩子们。那样,才能看到未来。可惜我不敢奢望,因为我们从未成功过——”

“奥丁大人,我们从未想过要对敏尔人斩尽杀绝,凡人只是想要在这个世界上拥有一席之地,这正是历史的认可。”

“神民们,还存在吗……法恩赞?”

“……”

“我的目光,有时候能够穿透迷雾看到那个预见之中的世界,它微末得仿佛是末世的一个写照,王国与人民们在凡世的尘埃之中挣扎求活,世人们忘记了荣誉、忘记了过往的光辉,他们用铁做的刀剑彼此厮杀,血流遍野——那还是玛莎与先民们想要的世界么?”

他摇了摇头。

“那不是我要的胜利——”

“日日夜夜,我心中能够体会先民们的痛苦与犹豫,有时候活着比死去更需要勇气,可惜我不是一个英雄。”

“我只是一个无力改变,又妄图挣扎的人,就像是洛嘉维莎所说的,我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笨蛋而已。”

“吉尔特、圣奥索尔、法恩赞、艾尔兰塔,我能看到你们的未来,想必你们也是一样——”

“奥丁,我从未犹豫过,逃避不能解决问题。”

“你勇气十足,奥德菲斯就是你英勇的写照,它总是不屈不挠,仿佛闪耀着金色光芒的智慧。”

四位贤者没有一人后退。

男人却合上眼睛,轻轻叹了一口气。

……

VIII:STRENGTH

帝王与愚者的巧遇。

……

第八十四幕埃希斯的野心(上)

布兰多眼睁睁看着水晶沿着贤者的颈项向上蔓延,没过艾尔兰塔的下巴与嘴唇,鼻尖与下眼睑,将后者定定地看着自己的眼神永久地定格在那一刻,形成了一整块自然的水晶悬浮在宇宙之中。

水晶之后的景象犹如褪了色的照片,仿佛是将时光尘封其中。

四周变得安静起来,只余下虚空深处魔力与混沌涌动发出隆隆的轰鸣,如同狂风呼啸,血脉在腔壁之内搏动的声音。

布兰多一动不动,眼角余光倒映着沃恩德大陆大气圈上的光环,星星点点的光华在散发着荧光的大气层上闪烁着,拖着长长的尾焰,坠向地面。

一团闪光在四境之野地区亮了起来,宇宙中没有任何声音,那片闪光附近又连续亮起了密密麻麻的光点。布兰多眨了一下眼睛,仿佛是被这样的一幕惊醒了过来,他看着大陆上的景象,总算意识到这个世界的毁灭倒计时才刚刚开始。

先贤们付出了生命,但也只是暂时延缓了它的步伐,或许是几十年,或许是十年,或许是几年。布兰多明白留给自己的时间并不多,深情地看了一眼被封印在水晶之中的商人小姐,他不知道《琥珀之剑》中玩家们应当如何对抗黄昏的意志,但或许寻找“琥珀之剑”就是唯一的办法。

天青的骑士曾经用并不完整的苍穹之枪伤到过黄昏之龙,而在先前的战斗中,唯一给黄昏造成威胁的也是他手中大地之剑、金炎之刃与苍翠、浅海合体之后形成的琥珀之剑的法则。

“等我,罗曼,我会救出你的。”他喃喃道:“我答应过你,一定会让你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商人,这次我不会再食言了。”

“你要去什么地方?”白忽然在他脑海中出声问道:“去法恩赞还是玛达拉?你打算去寻找光之权杖与暗之权杖?”

“先想办法离开这里。”布兰多动了动有些僵化的身体,之前与黄昏之龙交战时肾上腺素加速分泌没有感觉,但这时痛觉仿佛回到了他身上。只轻轻一动,钻心的剧痛就从四肢百骸传递而至,痛得他眉头紧蹙,豆大的汗珠子立刻从额头上渗了出来。

“你断了至少三根肋骨,左手小臂骨折,小腿上也有伤,大部分伤都是在最后你和黄昏之龙近身搏斗时造成的,你太小看黄昏了,纵使换了一具新躯体,被世界晶壁所压制,但你也不该如此托大。”白皱着眉头对他说道。

布兰多听她说“一具新的躯体”心头就有些不痛快,那不是什么可以随意更换的媒介,那是在布契关切地看着他,用怯生生的声音向他问着:“你没事吧,布兰多?”的商人小姐。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黄昏之龙的傀儡,也不是一段残缺的记忆,他握了握拳头,没有回话。

拥有上千年在人类社会之中见闻的白何其敏锐,看到他的神色就猜出他心中所想,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建议你休息一下,这里的时间流动相较于沃恩德较为缓慢,而四位至圣者留下的封印足够困住黄昏的意志一段时间,你还有时间。”

但布兰多摇了摇头:“时间永远都不嫌多,法恩赞的光之宝珠掌握在教会手中,要从法恩赞后人手中得到他的圣物谈何容易?更不用说水银杖,还有连踪迹都全无的另外几件圣物,谁也不知道我们要多久才能找到它们……”

他停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塔塔小姐与贤者大人她们为此而付出了生命,我岂能让她们失望。”

白没有反驳,但提醒他道:“背负太多可不见得是好事。”

布兰多愣了下,这可不太像是这个女人所该说的话。

“你可以认为这是我的自我检讨之言,我前前后后花了一千年来汲取这个教训,所酿造的苦果已经足够令人警醒了。”

“你想通了?”

“否则那又能怎样?”白叹息一声:“在这个世界终极不可避免的命运面前,凡人的自大太渺小,或许我应该去找些更有意义的事情来做。你可以认为我是在寻找刺激,就好比说看着你能否扭转这一切,也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我死气沉沉的灵魂稍微有一丝活力了……”

布兰多从白的话中察觉出了一种浓浓的厌世之情,他不知道这是来自于这个女人本身的性格,还是她亡灵的身份,因为亡灵们的永恒不朽有一个最大的问题就是会产生自我毁灭倾向。

大多数存在了数千年的亡灵会变成疯子,要么是失去了自我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要么是变得举世皆敌,产生毁灭一切的愿望。

但白的这种改变显然并不能叫他放心,或许是黄昏之龙展示出的毁灭一切的力量让她失去了本身的目标,而这对对方来说也是最危险的状态。

“你不想见一见梅蒂莎么?”他问道。

白沉默了下来。

“或许有机会。”她说:“但或许她已经不认识我这个姐姐了,这么多年以来我自欺欺人,但以她的聪明才智,一定早就猜出我当初是故意让她去死了……”

布兰多哆嗦了一下,差点从虚空之中坠落下去,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会引出这么大一个秘密来。这个女人一定是疯了,他心想,对方忽然爆出这么大一个猛料来,而像是自己这样无心的旁听者,怎么想都是最后要被灭口的那一个人。

何况他明显能感觉出对方的情绪并不稳定,她现在说的话很可能随时都会后悔,那时候她在回头来找他算账,以这个女人所表现出来的疯狂而固执的劲头,那才真是一个大麻烦。

布兰多还是有史以来头一次感到秘辛与传闻是那么的不友好,巴不得这个女人赶快闭嘴,但没想到事与愿违,白回头向他问道:“一个亲手杀死自己妹妹的姐姐,回头又为了弥补这个过错杀死了更多的人,从头到尾,其实都是为了让我自己心安而已,这样自私自利的人,怎么配得到真爱?”

“你是说维尔福先生?”布兰多讶然道,他没料到这个男人在对方心中竟然占据了如此重要的地位。

“所以我才杀了他,因为我不想看到自己自欺欺人。”

布兰多额头上的汗珠更多了。

“你钻入另一个牛角尖了,提亚马斯女士。”他连忙说道:“或许你做了很多错事,但你终究难逃一死与自我内心的审判,有朝一日你会将自己的灵魂放到天平之上称量,那些被你所杀的无辜的人自然会找你偿还,但自我否定是没有意义的,除非你打算现在立刻就死,否则还是多想想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比较好——”

“何况梅蒂莎也没有怪罪于你,你终究是她的姐姐。”布兰多忍不住心想小公主究竟给自己隐瞒了多少东西,眼下提亚马斯的陈述和她当初的自我介绍怎么都对不上号,相较起来他更宁愿相信这个女人,毕竟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人会有自我污蔑的爱好的。

“你不必害怕我会找你麻烦。”白冷笑道:“我只是一时想到了这些东西而已,你放心,我还不至于因为这些而找你的麻烦。我知道你想要离开这个地方,这其实并不困难。”

布兰多心想我信你才怪,某位维尔福先生的切身经历就是信任这个女人最好的注脚,不过他很快被对方的后半段话吸引了注意力,开口问道:“你知道离开这里的办法?”

他实在不想在这里再多留半刻,因为那里封印的不是罗曼,而是黄昏之龙。这一战给他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只有绝望与无力,他的力量还远远不够到达可以主宰自己命运的地步,与黄昏之龙的初次见面给了他一个深刻的教训。

留在那里的商人小姐就是他心中的伤痕,时时刻刻提醒他应该如何去做,所幸他还有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记忆,那个灵魂让他明白自己还有机会,以及应当如何去抓住这个机会。

这个世界上没有玩家无法解开的任务。

也没有玩家无法战胜的BOSS。

白就算是再敏锐,也无法察觉此刻布兰多心中所想,她点了点头答道:“要离开这里的办法,最简单的当然是直接从元素屏障之上坠落下去,就和那些入侵的混沌力量一样。”

“别开玩笑,提亚马斯小姐。”

“哼,既然你不喜欢这个提议,那就只有第二个办法了。那就是等,等到有人将你传送回主物质位面之内。”

“谁会那么做?”布兰多不解。

“艾尔兰塔和那个妖精小姐封印的只是黄昏的一个意志而已,虽然这个意志应当是混沌的主意识,但现在这个意识被重新逼回世界晶壁之外,那里是它本体沉睡的魔力之海,你以为它会无动于衷吗?”

“我不太明白。”

“没关系,你马上就明白了。”

……

第八十五幕埃希斯的野心(下)

布兰多正想问白自己马上会知道什么,但正是这个时候,虚空之中忽然出现了一道人影,打断了两人的交流。

那正是黑暗寇华,她侧坐在一头银色的巨狼背上,抬起头看了一眼世界晶壁,然后回过头将目光落在布兰多身上,忽然叹了一口气:“领主大人,你现在的样子可真狼狈啊。”

“寇华!”布兰多惊道:“你怎么在这里?”

“黄昏降临,狼行于前,我不该在这里么?”黑暗寇华答道:“相较起来领主大人我们现在可是敌对的身份,以你现在的状态可不是我的对手,你不怕我取你性命么?”

布兰多刚一皱眉,这时候黑暗寇华座下的银色的巨狼忽然开口道:“领主大人是好人,你不可以杀他,你答应过我的。”

银色巨狼的声音清脆好听,如同一串银铃落在地上,又有些空灵,布兰多一下就分辨出那是善良寇华的声音。

看着这两姐妹,他忽然明白过来,问道:“在鲁施塔时,引导狼祸降临,你那时候就是故意的?”

黑暗寇华很自然地点了点头。

“所以那时候你就知道罗曼是黄昏之龙的意志了?”

“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了。”少女微微一笑:“只有领主大人笨得可爱而已。”

布兰多把拳头握的咯咯作响,如果现在他还有力气,一定会选择扑过去给这头该死的母狼一拳。至于对方是不是女人,他已经顾及不到那么多了。

“你看起来很生气。”黑暗寇华却冷笑道:“你不知道我看到你这个样子多痛快,可惜你没机会报仇了,因为我马上会杀了你。”

“姐姐!”

但黑暗寇华对自己妹妹的话充耳不闻,她从银色的巨狼背上跳下来,站立在虚空中,一步步向布兰多靠近。

布兰多立刻绷紧了身体,他知道自己和对方的关系并不像表现的那么和睦,这头小母狼一直对死霜森林的那一战耿耿于怀,怀恨在心,他虽然一度照拂过她和善良的寇华,但对方显然未必领情。

“你的仇家可真多。”白忍不住在他脑海中抱怨道:“这是埃希斯的女儿,你竟然把她们留下来没有杀了她们,你不会真是色迷心窍了吧,她们可是狼。”

“提亚马斯女士。”布兰多没好气地答道,这女人究竟想到哪里去了,他当初没有杀了黑暗寇华是因为对巨人之神米诺斯的承诺,当然他也不见得对善良的寇华下得去手。

黑暗寇华一步步走近,她冷笑着竖起右手来,白皙的手掌与尖尖的食指好像是一柄利刃一般,但她正准备动手,忽然之间白光一闪,另一道身影出现在了布兰多身边,伸手拦住了他。

布兰多首先看到的是一头耀眼的银华,少女从浑圆的脑后垂下,银发如瀑披散在赤裸的香肩与背上,向下是纤浓合度的腰肢,皮肤下透着一层健康的粉红色。

少女赤裸着双足,构成臀部至雪白修长的大腿的完美曲线不加修饰地展现在布兰多的眼帘中,她踩在虚空中,不着片缕,却偏偏难以给人以亵渎感。

一对尖尖的耳朵在少女头顶上晃动着,她微微侧倾身子,微笑着伸出手拦住黑暗寇华,答道:“寇华姐姐,你可不能杀了这个人——”

布兰多先前以为是善良的寇华,但随后才从声音中分辨出不对,善良寇华的声音听起来空灵单纯,像是涉世未深的少女。但这位少女的声音却带着一丝促狭之意,虽然同样清脆干净,但却总让人觉得是在调侃。

黑暗寇华面带冷色地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少女,冷冷地说道:“缇弥丝,这事和你没关系,你给我让开。”

“那可不行呢。”银发的少女笑着答道:“是吧,缇弥丝?”

“是的。”她又点点头:“你可不能违背母亲大人的意愿,寇华姐姐。”

“闭嘴,你这个疯女人!”黑暗寇华没好气道:“我管不着母亲大人和我那可怜的第十三个妹妹之间有什么交易,我要杀他,和黄昏之龙大人无关,这也和你没什么关系,这是我们的私人恩怨。”

“是这样吗,先生?”

银发少女微微一愣,她回过头来看着布兰多,她身上不着一物,只有银发垂下遮住骄傲的双峰,以及向下平坦结实的小腹。

但少女却丝毫不敢羞涩,反而十分典雅大方,仿佛神话之中的女神一般,她看着布兰多,眼中皆是询问的光芒。但布兰多与这位少女目光相接时,忍不住脑子里一晕,他发现那对眸子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银色的眸子里竟然像是有一朵盛开的百合花一样,美丽得异乎寻常。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银发的少女略显冰冷的唇瓣已与他唇分,她将手撑在他胸膛上,轻轻将依偎在他身上的身子推开,有些狡黠地对他笑了一下。

布兰多整个人都呆住了,他当然明白先前发生了什么,但他好像失去了那段记忆一样,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一切都发生了。

“对不起了,布兰多先生,不过不这样的话,我可没办法说服我那个顽固的姐姐呢。”

她回过头,对黑暗寇华回答道:“好了,领主大人现在是我的合法丈夫了,你总不能让我守寡吧,亲爱的姐姐?”

“缇弥丝!”黑暗寇华气得暴跳如雷:“你要和我作对么?”

“你现在可不是我的对手,亲爱的寇华姐姐。”缇弥丝笑眯眯地答道:“再说另外一个寇华姐姐可不赞同你现在要做的事情,你打算单枪匹马,和我交手吗?”

黑暗寇华脸色青铁,顿时住口,只冷冷地看着这个方向。

布兰多还没从先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他此刻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不是埃希斯的十二个女儿产生了分歧的问题,而是下意识有些心虚地向着被封印的商人小姐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他总觉得空间中好像更沉闷了一些,元素壁障之外涌动的魔力潮汐变得更加的狂暴了,虚空深处隆隆作响的声音开始高昂起来,几乎压过了两头母狼之间的争吵。

有那么一瞬间,他总觉得罗曼正横眉毛竖眼睛地瞪着自己。

但白丝毫不同情他,落井下石道:“你被一条狗给舔了,是不是感到很兴奋?”

“闭嘴,那是狼——”布兰多没好气道。

“都一样,你那时候是不是产生了一种冲动,想要和她交配?”

“提亚马斯女士,请自重。”

“我没记错的话,那是你的未婚妻吧?”白用揶揄的声音回答道,她笑呵呵地指了不远处的世界晶壁一下。

布兰多更是无语,不过他有些奇怪的是好像这个女人一点也不害怕,理论上自己死了的话,她也要随之陪葬的。还是说对方已经产生了自我毁灭的倾向,巴不得拉自己和她一起殉葬了?

他只能换了一个话题道:“你不觉得奇怪么,埃希斯和她的女儿之间好像也不是那么和谐。”

“这不是很正常么。”白冷笑道:“埃希斯有野心了,看起来她一直都有这样的想法,当初第六次战争之后,她能以实体留在埃鲁因长眠,就说明很多问题了。”

“什么!”布兰多心中微微吃了一惊,虽然在《琥珀之剑》中玩家也对抗过埃希斯和她的十二个女儿,但那时黄昏还未降临,只是单纯的秩序世界与狼祸的对抗而已。从那时候看,完全看不出还有这样的内幕,但他倒不怀疑这个女人会骗自己,因为现在想来,她说得也并非全无道理。

混沌的力量与秩序世界格格不入,虽然在战争之后一些晶簇、能族与魇虫或多或少会留在主物质世界,但埃希斯本身已经象征着一种法则与存在,她与沃恩德的共存度越高,就说明她对于混沌的忠心越单薄。

在第六个纪元之后,黄昏为天青的骑士所击伤,埃希斯以实体形态在信风之环长眠,岂不是说明她本身就已经被容纳于玛莎的法则之下了?

这怎么想都太有问题了。

“她想背叛黄昏之龙?”布兰多忍不住问道。

“我想不仅仅那么简单。”白微妙地笑了笑:“据我所知玛莎窃取了她的血脉,给女巫们留下了一支专属于人类的传承,但这件事却是为埃希斯所默许的。我怀疑她私下和玛莎达成了什么协议,或许她想要成为玛莎,也不一定。”

布兰多被这个重磅消息震得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他愣了好一会正想问什么,但正是这个时候,白的声音忽然有些严肃起来,对他说道:“别说话,不要去管那两头小母狼了,准备好迎接冲击,你那个小未婚妻可能要生气了。”

“什么?”布兰多愣了。

但他话音刚落,就听到一声清脆的“咔嚓”巨响。

他骇然色变,抬起头,眼睁睁看到不远处的世界晶壁之上,竟然出现一道可怕的裂口。黑暗的力量立刻从中汹涌而出,铺天盖地地向他,向两头小母狼,向整个沃恩德世界涌来。

那一刻。

整个世界为之震动。

……

第八十六幕元素屏障(上)

“你说什么?罗曼她生什么气?”

布兰多话音未落,虚空中忽然传来一声什么东西断裂的轰鸣。

那是清脆的一声“咔嚓”巨响,仿佛整个世界从中腰斩所发出的声音一般。布兰多骇然地看到,纵横数百千米的世界晶壁之上,一条裂纹正在蜿蜒产生,裂纹沿着坚实的水晶表面蔓延开来,起先只有一条主要的裂口,但随着它由上向下扩大逐渐分裂成网状。

第二声“咔嚓”的声音响起,一道黯淡的冲击波从世界晶壁上扩散开来,向布兰多所在的方向横扫而来,一大片水晶碎片随之从晶壁上脱落而下,在冲击波的带动之下飞速地旋转着向Tiamat法则网络所在的方向飞来。

那些说是碎片,但飞近之后却有小山大小,而从世界晶壁上扩散出的第一道冲击以每秒钟上百公里的速度横扫而至,那像是一道狂怒的意念,它的速度是如此之快,以至于从单独每一个方向上看过去有点像是一条被拉伸了的黑色长鞭,小山般大小的碎片在抡圆了的长鞭末梢带动之下横冲直撞地飞来,其威势可想而知,布兰多看到这一幕时,不禁变了脸色。

“布兰多,躲开!”白也用尖利的声音提醒他道,她虽然看起来愈发地愤世嫉俗,但终究还没厌世到要追求自我毁灭的境地。

再说就算是要死,她也不愿意和这个给自己造成了不小麻烦的人一起陪葬,后者与梅蒂莎的关系便让她耿耿于怀。事实上关于这一点布兰多倒没有猜得太离谱,这个女人从没打算叫他好看过。

这时一块水晶碎片已经呼啸着横飞而至,它上下翻滚着,体积犹如一座山峰般大小。

布兰多心脏都抽紧了,事实上他的状态并不太好,就像白所说的,他在与黄昏之龙的近身缠斗时受了不轻的伤,只要轻轻一动就全身剧痛,而且关键是使不出力气来。

事实上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先前也轮不到黑暗寇华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不过布兰多这个时候再没心情去管那两头母狼,他一边紧盯着那些水晶碎片,一边一点点作预判,先将自己从水晶碎片的飞行轨道上挪开。这个时候那座山峰已经越来越近,转眼之间就呼啸着与他擦肩而过,带起的冲击波扫在布兰多身上,直接将他扫飞了出去——像是暴风雨中的一条舢板般,之前苦苦维持的平衡顿时毁于一旦。

那一刻布兰多只感到头旋地转,而且关键是耳鼓中嗡嗡作响,轰鸣声仿佛盖过了一切其他感知。鲜血从鼻子、耳朵与眼眶下渗出,他却浑然不觉,虚空之中没有落足点,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冲击波推着在宇宙中翻滚,天地倒转,沃恩德明亮的大气层时而在脚下,时而又在头顶,令他感到头晕目眩。

而虚空深处,从世界晶壁上崩落的水晶碎片密密麻麻地互相碰撞着,翻滚而至,在相互作用之下,它们的轨迹立刻变得成千上万倍的复杂起来,就算在最冷静的情况之下布兰多觉得自己也未必能够完全计算出每两块碎片之间最佳的通道。更不用说现在。

何况他就算侥幸猜对,事实上也并没有什么作用,因为此刻他正浑身剧痛,根本无力阻止自己停下来。

第二块水晶碎片在与另一座碎片碰撞之后,两座小山般大小的碎片的互相撞击在虚空深处发出一声可怕的轰鸣,布兰多眼睁睁看着它们相接之处崩碎成数不清刀子般尖利的水晶风暴呼啸而至,他下意识地举起手来,下一刻这片水晶风暴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他接近圣贤领域的躯体虽然不畏惧这个,但这些尖利的碎片还是在他身上刮得生痛。

关键是将他的衣物撕扯得一条一条的,露出下面一道道血痕,顷刻之间布兰多就仿佛就变成了衣衫褴褛的乞丐一般。

不过这些他都不在意,他马上放下鲜血淋淋的手臂,看到两座小山般的碎片在各自撞碎了一半之后,互相反旋着改变了飞行的轨迹,其中一座小山带着飞散的碎片,竟然向着自己的方向飞了过来。

“这下可要完蛋了!”

布兰多心中忍不住一片绝望,他止不住自己飞行的趋势,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庞然大物向自己一头撞来。别看他现在的身体素质已经超越了沃恩德这个时代的大多数凡人,但在这座以每秒钟数十公里速度飞来的山峰面前,那同样只有撞得粉身碎骨一个下场。

但就在这一刹那,先前还在无数水晶小山上跳来跳去、与黑暗寇华互相交手的银发少女只回头看了这边一眼。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下一刻其身形一闪,竟骤然从黑暗寇华面前消失,然后出现在了布兰多身边不远处,在后者反应过来之前,她伸手在他肩膀上一重重一推,布兰多就感到自己腾云驾雾一般飞了起来,偏离了原本的飞行轨道。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那座小山般的水晶碎片已经在很远的地方与自己交错而过,而自己飞行的方向正距离世界晶壁越来越远,反而向沃恩德明亮的大气圈越来越近了。

布兰多忍不住抹了一把冷汗,转头看向缇弥丝颀长的背影,目光不禁微微有些复杂起来;先前他原本以为是埃希斯与她的十二个女儿之间因为归属与理念起了纷争,但现在看来自己好像成了其中的一个砝码——至少缇弥丝好像真是专门来阻止黑暗寇华对他下手的。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埃希斯的目的是什么?”

这时候缇弥丝却回头对他一笑道:“布兰多先生,接下来你自己小心,寇华姐姐很生气呢,我待会可能就抽不出手来帮你了。”

“是这样吧,缇弥丝?”

“或许是这样。”

听着这头母狼的自问自答,布兰多竟一时无言。

远处黑暗寇华神色一冷,她立在一座水晶小山的巅峰之上,紧紧地咬着犬牙面沉似水地看着这一幕;她心中明白自己的力量在第六纪元的战争中衰减太多了,而且还和自己善良的一面一分为二,虽然继承了一部分米诺斯的神力,但她一点都不想要动用秩序的力量。

“我和她终究是不一样的……”黑暗寇华喃喃自语地摇了摇头,最后看了缇弥丝一眼,身形开始逐渐淡化。

从世界晶壁上横扫而至的冲击波正在这一刻从整个虚空中掠过,从黑暗寇华已经淡化成一个虚影的身形上横切而过。

她虚幻的身形顿时四分五裂,化作了一片细碎的光斑,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另一边,才刚刚避过一劫的布兰多正发现自己正面临新的危机,因为在数以千计的水晶小山之后,那道来自于世界晶壁之上的黑色冲击波向着自己正面撞了过来。

“这就是小小罗曼的怒火——?”

布兰多有点无奈地看着这道有如高墙一般竖立在自己面前的黑色波纹,有那么一个瞬间思绪中好像真看到了正向自己横眉瞪眼的商人大小姐。

“你想死吗,做好准备抵抗冲击!”白在他耳边喊道。

几乎是下意识地,布兰多身边便浮现出一层法则之线。而下一刻,小小罗曼的怒气便扑面而来,布兰多感觉自己好像是撞上了一道有形的巨力,一下子飞了出去,天旋地转的感觉几乎是立刻就回来了。

不过在先前的过程中他已经逐渐熟悉了这种失去了方向感的感觉,有些吃力地抬起头来,才发现自己正被冲击波推着向着Tiamat法则之网的方向坠落了下去,在那个方向上,沃恩德明亮的大气圈已经越来越近了。

他眯起眼睛,几乎能看到云层之下的山川与河流,晨曦正从大地之下升起,首先跃出地平线的一线耀眼的金色光芒,他头下脚上,倒悬着看清这个世界的边际与自己所熟悉的世界截然不同,它没有星球的圆弧形,而是一条拉伸了的直线,仿佛一个收容天地的棋盘一般。

在山川与海洋的边沿线上,分布着城市的轮廓,他甚至能看到风暴在海面上卷起的白浪,但看得越久,头开始愈发晕眩起来。他一阵恍惚之后,才终于回想起自己现在的处境,虽然在被冲击波推开之后,那些大大小小的水晶山脉已经威胁不到他了,但现在他不得不直面另外一个处境。

那就是如何坠入大气层的问题。

他虽然不知道沃恩德的元素壁障究竟有多高,但可以想象这么摔下去,恐怕就是一位真神也要摔个半死。

下落的速度正变得越来越快,虽然相对于沃恩德大陆来说距离近乎没有变化,但他逐渐感到自己已经接近了Tiamat法则之网。他抬起头看去,发现那张银色的网络已经明亮了起来。

几乎是顷刻之间,他就穿入了这张巨网之内。

……

第八十七幕元素屏障(下)

一进入元素屏障。

布兰多立刻就发现了异常。

他发现当自己从Tiamat的法则之外观察它时,后者是一张由粗细不同的银色光线交织形成的、笼罩整个沃恩德世界上空的巨型网络;但进入到这张网络之内后,世界却变得不同起来,首先是井然有序的光脉消失了,从它内部观察它时,它也不再是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光柱。

布兰多震惊地发现自己好像进入了一个构装物组成的庞大世界之中。

上下左右解释漂浮在宇宙空间的黑色金属构装体,有点像是哈泽尔神话之中的神器构装体,那是一座座黑色的、锥形的金属体,表面布满了晶格网络,并且向左右两边平伸出犹如太阳能电池板一样的东西,只是那上面并非硅晶体,而是一枚枚棱形的、半透明的松脂状水晶。

这些奇特的构装体数以千万计地悬浮在沃恩德几百公里外的大气圈上空,井然有序地彼此排列着,形成一个上下有数千层,左右一眼看不到头的巨形矩阵。

而在这些构装体之间,有几座特别巨大的有同样材质金属构成的不规则几何体,但布兰多总觉得那东西像是悬浮在太空之中的宇宙飞船。

他第一眼看到那些东西时还有些眼熟,但再仔细看去的时候,才赫然想起自己曾经在什么地方看过类似的东西。

他记忆中一下就闪现过死霜森林中心那一望无际的雪原与冰川,冰川之上矗立着一座座类似的黑色高塔,它们像是某个庞然大物上的碎片,从天而降,坠落在大地之上,在冰川上拉出一条条深深的沟壑——

在文献之中记载着这些高塔的来历。

它们是巨人之神米洛斯的残骸。

但这些又是什么鬼东西?

布兰多一时间竟然忘记了自己还在坠落的事实,他怔怔地看着那些井然有序排列着的构装体。它们偶尔发出一道闪光,这闪光一闪即逝,片刻之后又在与它相邻的地方闪现,闪光沿着一个个构装体传递下去,竟远远地形成一条银色的光链。

这就是Tiamat法则,这就是法则之线!

布兰多脑子里顷刻之间闪过一道灵光,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战栗了起来——可这数以千万计的神器构装体又是什么东西?

但布兰多脑子里一片浑浑噩噩,白却没有和他一起发呆,她冷静的声音很快传来:“别发呆,快想办法稳住高度!你不会真想就这么直接掉下去吧?”

布兰多蓦然惊醒。

而正是这个时候,他忽然看到远处那个巨大的不规则几何体上光芒一闪,一道光柱从那个方向射来,正照射在他身上。

那光像极了先前龙后格温多琳借助狂怒之龙阿尔弗斯之力的圣位攻势,布兰多差点吓得魂飞魄散,那是连黄昏之龙都不敢拭其锋芒的神之一击,他怎么可能承受得起?

他本来以为这是Tiamat法则所产生自我防卫,但当那光照射到他身上时,布兰多却发现自己并未飞灰湮灭,反倒是Tiamat的网络之间忽然产生出一道柔和的力道来,它稳稳托住了布兰多。

“这是什么?”布兰多不禁讶然。

然后他看到一个小不点从那个方向飞了出来,那正是玛洛查、菲娅丝和鲁特,小妖精王子向他招着手大喊道:“布兰多先生,这边!”

“鲁特,是你吗?”

鲁特赶紧摇头。

“那是水晶大人遗留的意志,众神在庇佑着我们!”

“众神?”

布兰多一愣。

但正是这个时候,白又尖叫一声:“小心,第二道冲击!”

在场的几人同时回过头,刚好看到第二道冲击波从正在崩碎的世界晶壁上扩散开来,它的速度更快,带着密密麻麻的小山般的水晶碎片蜂拥而至。

“啊!”菲娅丝吓得尖叫一声,下意识就想要躲回玛洛查身后。

但这个时候鲁特却一把抓起她来,对水晶牡鹿说道:“快,快到下面去!布兰多先生需要你的帮助,玛洛查大人!”

玛洛查微微眯起眼睛,它抬起头看了那扑面而至的风暴一眼,点了一下头,转身就向下疾驰而去。

布兰多完全没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因为他正拼命向附近一座构装体飞去,想要在冲击波抵达之前躲到那座构装体背后去。

但正是这一刻,他忽然感到自己背后爆发出明亮的光线来。

他不禁下意识地回过头,正好看到在整个Tiamat法则之网中,在他目光所及的每一个悬浮在沃恩德大气圈数百公里之外高空上的构装体此刻都正变得明亮起来——在他的目光中,一道又一道光束从这些构装体上射出,每一道都击中其中一座水晶山脉,这些光束一闪即逝,只在他视网膜上停留不到千分之一秒的时间。

但就是这么一瞬间,那条崩碎而至的水晶山脉带竟然整个变得明亮起来,爆炸产生的火光仿佛点燃这条光带,它们在同一个空间位置上同时变成一团燃烧的火焰,最后灰飞烟灭,消失不见。

就仿佛虚空中产生了一道火墙,但只维持了数秒钟的时间,便彻底消失不见。

最后只剩下那道来势汹汹的冲击波汹涌而至。

布兰多闷哼一声,顿时感到自己再一次被淹没在了狂风暴雨之中。他的下坠速度再一次加快,但这一次他总算有了反应的时间,接着冲击力带着他向“Tiamat法则之网”中下层的位置下坠时,他竭尽全力向着一座构装体飞了过去。

那座构装体在远处看来并没有太大,但靠近一些才发现它并不比先前他所看到的那些水晶山脉小太多,而他下坠的速度很快,转瞬之间那座锥形的构装体就在他的视野中展现出一幅巨大的阴影。

此刻它看起来几乎像是一个小行星般大小,平坦的阴影面在布兰多面前迅速展开,布兰多知道自己很快就要落地,赶忙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自己尽量缩成一圈,谨防着陆时的冲击伤害到比较脆弱的内脏。

轰一声巨响。

他已经如同一颗陨石般撞在了那座构装体的其中一个阴影面上,顷刻之间就在上面留下一个巨大的凹陷,然后他惨叫一声被弹了起来,翻滚着沿着平坦的阴影面向下滑去,仿佛顷刻之间又要坠入到虚空之中。

布兰多赶忙伸手去抓任何可以着力的地方,可惜他下坠速度太快,而且那构装体上又太过平坦,根本没有任何可以给他着力停下来的地方。

眼看他就要脱离这座巨大的构装体的表面,但正是这个时候,布兰多忽然感到自己背后一轻,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反方向托住了自己。

他有些吃力地回过头,正好看到自己正重重地撞上了玛洛查,带着它背上的菲娅丝与鲁特一起向下坠去。

“让开!”他大吃了一惊,忍不住怒道:“你们疯了吗?”

布兰多几乎不需要计算,就明白玛洛查和菲娅丝挡不住自己,他们的实力太弱了,只会不必要地被自己拖入大气层之中。如果说自己凭借圣者之躯还有一搏之力的话,那么对于玛洛查和菲娅丝来说几乎是就必死无疑。

“领主大人,我们只是你的召唤生物而已。”玛洛查这一刻却显得是十分冷静。

“那鲁特呢?”布兰多看着拼命拽着自己衣角挥动着小翅膀向上飞的火妖精小王子与菲娅丝说道。

“金炎的眷者,为你而死是每一个火焰之民的荣幸!”鲁特一脸大义凛然地答道。

“这种荣幸我宁愿不要——”

但正是这个时候,白的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布兰多,准备好。”

“什么?”

布兰多下意识地抬起头。

在他骇然的目光中,看到世界晶壁正在整个儿地崩溃,它已经不是原本一片片的碎裂,而是整个儿四分五裂,黑色的魔力从中汹涌而出,露出背后大片大片漆黑的虚空。

塔塔小姐她们牺牲了生命才封印的黄昏的意志,竟然这么快就要脱困而出了?

他第一时间看到的竟不是那道更加狂暴,更加可怕的空间风暴,而是脑子里忽然闪现出了这么一个念头。

一个有些悲哀的,甚至绝望的想法。

但白却断然否定了他的臆想:“你想多了,那可是玛莎的权柄,黄昏的意志如今因为沃恩德秩序层级的降低,力量层次已经下降了很多了,它不可能这么快挣脱玛莎大人专门为她安排的这个陷阱的——”

“那这是……?”

“看得出来它不打算给我们太多时间,这场战争从这个时候就已经开始了,至圣者也再也做不出上一个时代奥丁那样严密的封印,世界之壁外的战场应该会重叠在主物质世界了……”

“什么意思?”布兰多有些不太明白。

“那就是我们在最后的战场上看到的东西。”白答道:“还有你那位白银女王也是一样,不过这并不重要,我让你做好准备,你还想回到沃恩德吗?”

“什么?”

布兰多一愣,然后忽然瞪大了眼睛。

因为他看到自己身体上忽然升起了一个朦朦胧胧的白色影子,若他没有看错,那正白的灵魂,这个女人的灵魂轮廓显得有些不太稳定,但依稀正是东梅兹最后一次与她相遇时的造型。

白的灵魂趴在布兰多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有些冷漠:“听好我的话,第一、黄昏之龙的意志会破开元素屏障,你只有一次抓住机会进入空间裂缝之中,因为魔力流动的方向,你必定会进入到主物质界世界——”

“当然,这有危险,但至少比你从大气层上坠落下去小得多,如果你真得因此而死或者被魔力卷入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那就怪玛莎母亲不庇佑你吧。”

“第二、水银杖确实可以重塑身体,这我没有骗你,不过方法或许只有那个人才知道,你想要的话,大可以去和她打交道——我相信你一定会去的!”

布兰多微微一愣,他事实上已经看到了在那片风暴之中闪现的黑色空间裂缝。但他却听出了这个女人的言外之意,忍不住问道:“你要去什么地方?”

白冷冷一笑:“对不起,我又骗了你,不过这已经是最后一次了。我要谢谢你带我来这个地方,你记住我欠你一个人情,只是可惜我不能告诉你这里是什么地方了。”

说完她用手在布兰多身上轻轻一推。

然后两人就这么在半空中分离开来。

“提亚马斯女士!”布兰多忍不住喊道。

但白只看了他一眼,随即身形便消失在了虚空之中。

……

第八十八幕虚幻与真实

什么是Tiamat法则?

若是以这个问题询问沃恩德的原住民,你会得到一个千篇一律的回答:那是玛莎大人的祝福。

而在《琥珀之剑》中,玩家们对于这个只属于沃恩德这个世界的奇异现象有过深入的调查。

他们得到的答案是:

这是这个世界秩序的统称,是环绕整个世界的元素屏障的核心,是约束构成这个世界基石的元素的基本法则。

在苍之史诗上对此有着更加清楚的描述。

玛莎与四大精灵主订下盟约,亲自降下了Tiamat的法则,用法则约束了元素的疆界,因此沃恩德世界的基石才能得以建立。

然而事实上。

Tiamat法则是可以被观察到的。

无论是站在沃恩德的大地之上,向天空仰望,还是从混沌奔涌的魔力之海中,向元素屏障的方向投去一瞥。

它都是一张由优美的曲线与直线所构成的、壮丽的银色网络。而这张巨网横亘数万里的天空,无论是阴云密布还是万里无云晴朗的午后,人们总能看到它的存在。

但很少有人见过真正的它。

布兰多也不例外。

在白消失之前的一刻,虽然他确实还想再问什么,但对方明显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了。

她有些苍白的、虚幻的身影在虚空中微微一晃,布兰多便眼睁睁看着她没入了那黑沉沉的金属材质平面之内。

接下来那巨大的构装体仿佛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下,随即又重归于沉寂。

布兰多向那个方向伸出手,但却无奈地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抓住对方。

他所能看到的,只有那横亘虚空中数以千万计、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构装体。它们所排列成的巨大的阵列,所组成的巨网。

“感谢……我把她带到这里来?”

“这些东西究竟是什么……?”

“这个女人究竟想要什么……她的那些话又是什么意思?”

布兰多脑子里一时间既迷茫又不解。

白的表现与他所熟悉的那个白·提亚马斯是如此的不同,那个不屑于玩弄手段的黑玫瑰之下的死神,手持巨镰的告亡天使——

然而对方自从从他的精神世界显现以来,却三番两次地撒了谎,其所作所为显然仅仅只是为了隐瞒了这一刻真实的意图。

布兰多向下坠去,目光却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个横亘于漆黑空间之中庞大的阵列。

那么这个女人究竟想要干什么?

这里究竟潜藏着什么秘密,以至于对方甚至不惜用永恒不灭之物来作为借口,甚至将水银杖与元素权杖这样的秘密也透露给他。

这个念头难以抑制地在他心中升起。

虽然在布兰多第一眼看到这个巨大的阵列时,心中就产生过同样的疑惑。但那个时候从世界晶壁上吹来的风暴又一度熄灭了这些胡思乱想,他几度历险,那里有心思去考虑太多。

只是这一刻,这个念头却重新在他心中生根发芽,成长壮大起来——

因为他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

他想到了这个世界——

布兰多记得在游戏之中,玩家的足迹抵达过最远的地方应当就是焦热之河与地狱深处。而有些玩家随着位面旅行者的船队一起在世界与世界之间穿梭,他们去过许多未知的世界与破碎的位面,甚至在灰段中长时间旅行,与以太掠食者为敌。

但一个常识是——

没有人可以抵达元素屏障之外,一股被称之为世界之盖的力量环绕在浅海、风暴止息之山、石枢与焦热之河四个沃恩德的外围世界之上,当人们试图穿过它时,就会被相反的力量传送回来,概莫能外。

但当龙后抽离了四个元素位面的法则基石之后,情况变得有些不同起来。

浅海与风暴止息之山先后崩溃,石枢与焦热之河也紧随其后,当拱卫在沃恩德世界外围的四个元素世界消亡之后,沃恩德与元素壁障之间的屏蔽消失了。

布兰多不敢肯定自己是否是数千年以来唯一一个有幸亲眼目睹这一幕的人,但至少有一点他可以确认,他一定是唯一一个有幸亲眼目睹这一切的玩家。

但当他看到这壮观的景象时,心中闪过的却是这样的疑问:

那么,这一切背后代表着什么?

菲娅丝和鲁特在他耳边嚷嚷着。

代表着黄昏之龙意志的风暴正呼啸而至。正如白所说,狂怒的黄昏之龙正在一击击叩击着这个世界大门,试图重新撕开世界晶壁。

她虽然还未做到这一点,但整个世界的力量已经从晶壁之后传递而至,哪怕被削弱了千万倍,但仍旧足以撕裂开此刻脆弱不堪的元素屏障。

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黑色波纹正在空间之中浮现。

那背后是时间与空间的法则正在疯狂的扭曲与逃逸。

但布兰多充耳不闻、视而不见,他脑子里正一片混乱。

与自己身体之中另一个灵魂所接受的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教育不同,在游戏之中沃恩德是一个极其奇妙的世界,这个世界的万事万物的物理性质都取决于法则的描述,而非构成它的物质——地风火水,自然光暗六大元素的组合方式,以及元素本身的性质。

就像当人们从地上拾起一块页岩时,他们可以清楚地感到它是实体存在的、是物质性的。

然而当巫师们用魔法的目光来解析这枚石板时,一切就改变了。

他们首先会发现石板的物质存在虽然依赖于元素基石——地风火水、自然甚至光暗几种物质要素,但它们本身却无法决定其性质。

因为唯有环绕其上的法则能够最终决定了万事万物的性质——坚硬还是柔软?干燥还是潮湿?有多强的延展性?是否易碎?

当法则作出描述时,无论组成它的元素是如何的,它都会表现出人们所熟悉的物理性质——因为元素只是沃恩德的物质基础,它们就像是建造一栋大厦所需要的砖石——而唯有设计图纸能够决定这栋大厦最终会成为什么模样。

这就像是程序设计者为一件他所创造的事物贴上标签与注入数据的过程,无论他所写下的语言中0和1表现如何,但最终展现在玩家面前的都是这件事物在游戏之中所应当表现出的模样。

在《琥珀之剑》中,世界的逻辑本就符合它作为一个游戏的设定,因此玩家们对此也不以为意。

但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却产生了一些问题。

假若沃恩德不再是一个游戏的世界,那么这个拥有一个或者多个创造者的世界,究竟是如何运作的?

它为何还会表现出与游戏之中几乎同样的世界性质?

布兰多不是一个需要探究宇宙真理的诗人,当然也不是那些毕生居住在高塔之上、追求终极知识与奥秘的巫师们。

所以他很少去考虑这样的问题。

他需要解决的问题事实上是很多的,无论是冷杉领的杂务,还是埃鲁因国内的一大堆麻烦,抑或边境线上虎视眈眈的玛达拉,以及野心勃勃的帝国。

仿佛哪怕是将这些事情一件件处理好,也需要占去他全部的心思和时间,哪里还有机会去考虑这些有的没的的问题。

何况他毕竟也没想过有朝一日,无法预料的事态或许会逼迫他不得不去考虑这样一个问题。

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

但他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去想过这个问题。

在初抵这个世界时,在青村的乡野与罗曼、芙蕾雅一起躺在稻草堆中仰望星空时,他也一度在心中产生过这样的疑问。

他曾一度希望这个世界只是自己的一个梦境,他随时会从自己的梦境中醒来,可以回到原本属于自己的那个文明而秩序井然的世界当中去。

他从床上醒来,打开自己房间的门,就能看到学姐与红茶她们熟悉的、揶揄的微笑,告诉他只是一个恶作剧。

但随着这个梦境的深入,他亲手一点点改变了这个王国,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看到那些熟悉的名字环绕在自己身边,不再重复他们那个原本悲哀而黯淡的结局之后。

这个希望逐渐变成了一个他心目中挥之不去的梦魇。

每当他与幕僚小姐交谈、每当他听着小罗曼那些荒诞不经的古怪念头与想法,每当他漫步在冷杉堡午后和熙的阳光中,看着树叶的影子在庭院的地面上晃动时。

他就忍不住去想,这会不会是一个梦,会不会当他梦醒时发现这一切只是自己的臆想。每当他心中涌起这样的念头时,他就忍不住感到压抑与不安。他甚至还做过几个类似的噩梦,在梦中他的一切不安与恐惧都化为现实,当他在午夜惊醒时,早已浑身被冷汗所浸湿。

这个噩梦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被延伸了,他有时候甚至会去想,假设这个世界仍旧是一个游戏,他有时候甚至如此去思考。

或许这个世界本身仍旧是一个游戏,当他醒来时,发现自己所经历的一切,都仍旧只是游戏之中的数据。

……

第八十九幕回归沃恩德

这个念头一经产生便挥之不去,比所有他经历过的噩梦都更加真实。

因为如果不这样阐述,就无法解释为何这个世界仍旧和《琥珀之剑》中表现得一模一样?

无法解释他的穿越,也无法解释他所拥有的系统。

无法解释这个可以被过去的游戏数据化的世界。

正因为这样的原因,他小心翼翼地不敢去做过多的探求,生怕一不小心就发现了这个世界的真相。他谨慎地控制着自己的目光在自己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就好像假装这一切说不通的东西是不存在的。

这听起有些鸵鸟,但对于布兰多来说却是不得不做的选择,否则他真怀疑自己会在这个一直无法醒来的梦境之中发疯。

自我怀疑与否定总是会摧毁一切人所有的信念的。

然而此时此刻。

当元素屏障背后的Tiamat法则撕开面纱,将这个世界真实的一面展现在他的面前时,他却发现自己之前所有的推测仿佛都失去了站得住脚的余地。

布兰多不得不盯着虚空中那个巨大的阵列一动不动,心中一时间不知道是应当感到庆幸还是不安。

这或许并不是一个虚拟的、或者说梦境之中的世界——

苍之史诗上描述的神话是如此的——玛莎与四大精灵主订下盟约,亲自降下了Tiamat的法则,用法则约束了元素的疆界,因此沃恩德世界的基石才能得以建立。

这是创世之书中的章节,确切的说是创世书第二章第一节,这是这个世界在光中诞生之后第一个呼吸的瞬间发生的历史。

原住民对此深信不疑,但玩家皆以为它只是一段虚构的、但充满了想象力的描述。

布兰多也曾经是这么以为的。

所以在他的想象当中,神话当中的Tiamat的法则应该是一个不存实体的,一个庞大的笼罩于整个沃恩德世界之上无形的秩序。

玛莎的无上神力创造了这个世界,这样奇迹般的力量贯穿沃恩德这个世界始终,人们看不到它,也摸不到它,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世人对于这个规则的感受只有日月的东升西落、四季交替、大气循环与沃恩德的万事与万物。

要说它它唯一的形态,或许就应当是一束束银色的法则之线,这些沃恩德世界最为基础的规则与真理彼此交织、组合,构成这个世界上的万事万物。

就像先前所提到的那枚页岩石板一样——

而在游戏中,这个所谓的Tiamat法则就应当是一段数据,它不需要太多伟力与奇迹,只要设计师们为它定下一个定义,它就像是《琥珀之剑》的一个游戏引擎,自然就能支撑起这个世界的日升日落、四季更替与万事万物的法则。

但无论哪一种猜测。

至少它都不应当是现在这样的、出现在他面前的,有些冷冰冰的一排排黑色金属材质的构装体,远远近近,数以千万地悬挂在沃恩德大气圈之外数百公里处的高空中——犹如一条宽达上千公里的星环,虽然这星环是平行于大地且没有任何弧度的。

布兰多不知道这东西究竟是不是玛莎的造物,亦或者说是神民与玛莎共同创造的奇迹。

但这个在他面前显得有些冷冰冰的庞然大物显然就是那个传说中的Tiamat法则,奠基整个沃恩德一切法则的基本秩序,在众神离去之后,它接管操纵了整个沃恩德世界的一切——

每一粒岩石与土壤的构成,每一滴雨滴从云层之中凝固然后垂落到大地之上的过程,江河流淌,万物生长,甚至文明的衰落崛起,生命的诞生衰亡,都在它的管理之下。

假若这个世界仍旧是一个游戏。

那么它显然是不需要这么一个奇形怪状的存在,设计师们之于《琥珀之剑》的游戏引擎,显然是不需要在游戏之中实体存在的。

那么这一切就太过奇怪了。

它们究竟是什么?

布兰多心中不由得闪过这样的想法。当他终于从自己的思绪之中理清这样一个思路的时候,他回过了神来,听到了菲娅丝和鲁特在自己耳边冲自己大声叫嚷的内容。

“布兰多先生,你怎么了!”

“那些究竟是什么,鲁特,你知道么?”布兰多不禁下意识地问道。

从世界晶壁上吹来的风暴正在穿过整个Tiamat的网络,但那些悬浮在虚空中的金属构装物在风暴中却一动不动,仿佛丝毫不受任何外物的影响。

“我不知道,布兰多先生。”鲁特摇着头:“不过这些一定是众神们留给我们的遗产,我从它们身上感受到了先民、众龙与玛莎的气息。”

他一边说一边从背后拔出火焰长剑,大声说道:“不过这些眼下都不重要,布兰多先生,接下来我们可能要坠向沃恩德了,到时候我会召唤奥德菲斯的力量,想办法和玛洛查先生一起护住你,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安全抵达主物质位面——”

“坠向沃恩德?”布兰多愣了一下:“等等,提亚马斯女士不是说我们可以穿过空间乱流,顺着魔力的流向传送到主物质位面么?”

“提亚马斯女士是谁,她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鲁特不解地问道。

“那是……”布兰多呆了呆,反问道:“你们没看到她?”

“谁?布兰多先生,你产生错觉了么?”

布兰多将目光投向玛洛查与菲娅丝,后两者也连忙摇头,布兰多愣了愣,这才意识到刚才只有自己看到了白。

“那个女人在搞什么鬼?”布兰多忍不住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他至少知道在沃恩德鬼魂并不是不可见的,除非后者不想让外人看到。

他想不出白为什么要特意这么做,只让自己一个人看到,这仿佛和她这一路以来一贯表现相符合,遮遮掩掩,也不知道云酝酿着什么样的秘密。

“布兰多先生。”鲁特又喊了一声:“你刚才说穿过空间乱流,是什么意思?”

这位火妖精小王子虽然口口声声声称可以为金炎的眷者而付出生命,但任何人在面对死亡时如果有别的选择,也不是就那么乐意去死的。

布兰多点了点头,黄昏的意志此刻正在攻击元素屏障,事实上沃恩德之外的这道法则屏障此刻已经产生了许多的裂痕,这些裂痕大多都是断裂的空间与时间,对于普通人来说自然危险无比,但对于拥有近乎圣贤之躯的他来说,白的建议却不是不合理。

关键是他自己的要素就是时空要素,只要空间断层不在第一时间杀死他,他就可以想办法从容通过。毕竟那东西其实就是一个乱序的传送法术,沃恩德的巫师们所使用的传送术并不比其高明多少,在对于法则的触及上,甚至还远远不如,只是更稳定、更安全而已。

眼下空间裂痕的稳定性布兰多不能保证,安全性也只能祈祷玛莎庇佑,但有一点白至少没说错,那就是从魔力之海中涌来的魔力潮汐最终流向一定是沃恩德的,那么至少大方向可以保证不会出错。

而从穿过空间裂痕抵达沃恩德,从安全性上来说倒的确是比从这个地方直接坠入向沃恩德大陆安全得多。

因此他点了点头,对鲁特等人说道:“玛洛查、菲娅丝,一会我会让你们重置变回命运卡牌,等到安全之后我再想办法召唤你们。鲁特先生,你到我包里来——”

“什么包?”与菲娅丝和玛洛查的依言而行不同,鲁特却瞪大了眼珠子。他下意识向布兰多系在配剑的束环上的腰包看去,脸色都变了。

“等等,我是火元素的亲族!”

“现在你是什么都不管用。”

布兰多回答道,反手抓住这个小家伙,打开自己的腰包,塞了进去。

“炎之刃的眷者,你不能这样!”

“呜呜呜……”

“……不要这样,我会窒息的!”

元素生物还会窒息?布兰多笑而不语,他还从未听过这种天方夜谭的事情,随手将腰包的盖子一盖,顿时后者的声音便消失无踪。

……

帝国的首都,鲁施塔已经完全不复昔日的荣光。

已经几乎完全化为废墟的城区内,数以十万计的人口早已被掩埋在尘埃与碎石之下。少数仍旧幸存的人,则躲在黑暗的角落瑟瑟发抖,等待那些横行于废墟之上的水晶怪物翻开废墟之间的断痕残垣,将他们从中找出来。

然后一个个杀死。

从圣康提培宫的白蔷薇园前往内城区某个方向的一辆马车此刻正翻到在街道边,马车上的两名骑士毫无生机地躺在路边。

一人胸口完全凹陷了进去,整个人被压在一块巨大的城墙碎片之下;而另一人则血肉模糊地倒在几根烧焦的房屋横梁之上,仿佛尸体曾经被什么野兽施虐过一番。

不过他们至少在生前距离自己的目标已经并不太远。

就在翻到的马车不远处,正是安妥布若公国使节团下榻的庄园。

虽然此刻这座庄园已经完全为火海所吞没,远远看去仿佛陷入了地狱一般的场景之中。

庄园之内,横七竖八倒着守卫与骑士的尸体。

不过看起来这些人倒不像是丧生于陨石的冲击与灼热的火海之下,也不像是在生前与可怕的魔物经历了惨烈的搏斗。

确切的说,他们脸色发青、口吐白沫,更像是中毒而死。

……

第九十幕公主、骑士与商人(上)

玛格达尔缓缓睁开眼睛之前,首先感受到的是灼痛,身上汗水淋淋,衣服与头发极为不舒服地与皮肤黏在一起。而裸露在外的肌肤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感,仿佛表皮撕裂开来,下面的脂肪与肌肉暴露灼热的空气中一样。

她低沉地呻吟了一声,长长的睫毛动了动,撑在胡桃木地板上的手臂首先映入眼帘中。

伤势没有想象中严重,小臂上有几处擦伤,但暗红色的伤痕分布在如冰雪般的肌肤上,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她感到头昏昏沉沉的,从地上爬起来有些茫然地左右环视,发现自己倒在床边——那是一张奢靡的公主床,上面精美的浮雕装饰充满了安妥布若银湾沿岸地区的风格,在帝国的腹心地区出现这么一张床,显出此地的主人对于它客人的照顾有加。

但公主殿下一头犹如金子般的长发好像蒙上了灰尘,散乱地垂在肩头上,她茫然地看着木地板散落的、从天花板上落下来的碎石瓦砾,才想起先前发生的一切:

庄园中下仆们在尖声叫嚷,一片嘈杂,她看到窗外西面的天际变成亮眼的金红色。跑到窗棂边上,抬起头来,眼帘中便映入无数条密密麻麻的金色线段,正沿着头顶上漆黑的夜空缓缓向前推进。

身后楼梯上响起了一阵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那是铁靴踩在实木板上特有的声音,她在窗边回过头去,还看到当时正受自己训问的那个叫做蒂维的女仆脸上有些慌张的神色。

门被撞开来。

但那个时候窗外忽然爆发出惊人的光芒,那光吞没了一切,裹挟着灼热与气浪。她再度向窗外转过头,看到远处大道上的橡树与繁茂的树叶在火浪中化为一柱柱火炬。气浪顷刻就涌向窗口,她感到自己飞了起来,视野天旋地转,依稀之中仿佛看到蒂维尖叫着抱住头蹲在地上。

接下来记忆便失去了。

对了,蒂维呢?

“蒂维?”她叫了一声,沙哑的声音将自己都吓了一跳,喉咙痛得好像吞进去一块滚烫得木炭似的。

她赶忙住口,有些痛苦地皱着眉头,伸出手去扶住自己的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庄园外已是一片火海。

燃烧的树木、干涸的喷泉、倾倒的围墙砖石,熊熊大火将石板映成金红色,怪影在火光中摇曳着,仿佛地狱一般的场景。

“蒂维?”

“蒂维你在吗?”

玛格达尔穿过黑漆漆的走廊,声音在空空荡荡的别墅内回荡着,她小心翼翼地避开地板上横七竖八的卫兵们的尸体,在灰烬与焦炭之中找到了一只鞋。

那女仆的皮鞋明显是后来落下的,她拾起鞋子,然后扶着墙壁吃力地走下楼梯。

大厅一片狼藉,所有的灯具都熄灭了,漆黑一片。门敞开着,火光从外面映了进来,她在一楼大厅与二楼回廊之间楼梯的转折处停了下来,看到大门边静静地躺着那具尸体。

那是一具花季少女冰冷的躯体,仰面躺在木地板上,瘦弱的躯体从腰际被一分为二,鲜血染红了黑白相间的女仆服。

她赤着一只脚,一手紧紧地攥着帝国女王的玺戒,眼神空洞仿佛死不瞑目地盯着天空,微微张着口。

玛格达尔掩住嘴,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身子砰一声撞上身后的木墙,尘土与炭灰沙沙从头顶上落下。但她浑然不觉,眼中只流露出悲哀不敢置信的神色,不知是被自己贴身侍女的尸体还是她手中紧握的戒指所深深地刺痛了。

她这时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光,清醒过来,再后退了两步,拽着裙子头也不回地“噔噔噔”转身向楼梯上跑去。“咔嚓”一声巨响,玛格达尔刚刚所站立的位置忽然轰然碎裂,一道黑影从天而降,那是一头犹如甲虫般丑陋可怖的怪物,它的前肢犹如镰刃,正重重地切入木板之中,一时间木屑横飞。

公主殿下惊恐地回头看向那怪物,她虽然不认识那是什么,但这不妨碍她明白对方黑色的复眼之中冰冷不加掩饰的杀意。

她提着裙子跑上二楼的回廊,但在最后一级阶梯上还是心中一慌不小心踩到了裙角,整个人顿时向前扑去,重重地摔在地板上。

她闷哼一声,心脏不争气地紧紧攥在一起,她告诉自己必须马上爬起来,但死亡的恐惧却像是阴影一般笼罩住她,让手脚竟然不听指挥起来。

公主心中一片绝望,她浑身哆嗦地回过头,正好看着那虫子一般的怪物出现在二楼的楼梯口,它嘶鸣一声,举起镰刀般的前肢便向她胸口插了下去。

就在玛格达尔眼睁睁看着那利刃一般的前肢切开自己的胸口时,忽然之间一道耀眼的蓝色光芒从那里绽放而出,它像是一道迸射而出的闪电,如利箭一般击中了那怪物的前肢。

后者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昂起头来,打开背后的甲壳露出羽翅,一瞬间就向后飞出老远。

电光一闪即逝。

玛格达尔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她随即感到心口一阵火辣辣的剧痛,伸手一按,手心触到滑腻腻一片,翻开素手来,雪白的手掌上竟已满是刺眼的红色。

蒂维死不瞑目的脸庞一下子就闯入了她的脑海之中,那发青发紫的肤色顿时让她明白过来,那虫子的前肢上应当是有毒腺的——

“还是会死么……”

一阵昏昏沉沉的感觉袭来。

她忽然有想起自己曾在埃鲁因公主领与格里菲音的一段交谈,自己的闺中密友终究还是鼓起勇气来反抗自己的命运。

可自己呢,竟要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么?

“到最后我连杀死自己的怪物是什么都不知道……与格里菲因比起来……好不甘心啊。”

呼吸变得困难了起来。

她一下失去了力量平躺在尘埃之中,眼神开始变得涣散了,视野也模糊了起来,那头怪物再一次爬了回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它举起前肢,小心翼翼地刺向她的胸口。

玛格达尔感到心口一阵刺痛。

她微微呻吟了一声。

“……你究竟想要什么……吃了我么?”

她迷迷糊糊地想到。

泪珠子不禁滚滚落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为了小小的王国的命运,她不得不肩负起这份重任,虔诚的信仰,圣殿眼中听话、温顺的虔信徒公主,那张妆扮得十分精致的外在的面孔,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与主张。

她唯一的抗争,或许只是静静地守候着,或许能够成为一位圣徒,就可以不用成为政治筹码。

但那个唯一闯入她心房的人,却在那大雨滂沱之中,用一柄冰冷的利剑终结了她一切少女的梦想。

她至今仍旧记得那剑锋上横流的雨水,混合着她玫瑰色的血液,还有倒映在剑锋上,自己惊恐的眼神。

玛格达尔轻轻咳嗽了一声。

竟然连苦笑都没有力气了。

“好羡慕格里菲因,这么幸运……”

不知道为什么,她浑浑噩噩中竟然想到了布兰多,伯爵大人救了她一命,但她却没帮上什么忙,自己身边的侍女还背叛了自己,将她们出卖给了女王陛下。

希望伯爵大人吉人天相,能够安然度过这一劫。

她默默地想到。

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开始产生幻觉,她看到黑漆漆的天花板扭曲起来,像是一个漩涡般,然后从中掉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什么……”

“不是说,人在临死之前能够看到自己生前的一切,在深渊之湖中的倒影么?……可是为什么我的幻境这么奇怪……”

“这是玛莎大人对我虚伪的惩罚么……”

……

布兰多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狭长的回廊之上。

这条回廊是一间大厅的二楼,它由灰扑扑的木板铺设而成,架在横梁之上。不远处是一扇窗户,清冷的月光从窗外淌入,仿佛是水银一般流淌在地板上,照出厚厚的尘埃。

一具骷髅立在自己面前。

它垂着头,空荡荡的肋间插着一把利剑,剑长三尺一寸,护手处饰以铁花雕饰,脊上篆刻以深浅不一的编号数字,017,1,7——正是长年之战中所铸的王国制式骑兵剑……

他还记得片刻之前自己命令玛洛查与菲娅丝重置成卡牌,又抓起鲁特塞入腰包之中,冲着迎面而来的空间裂隙,一头扎入其中时的情形。

但眼前的场景同样是如此令人熟悉。

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布兰多下意识地低下头,发现自己胸腹之间一片殷红,但左胸处一道狭长的伤口已经愈合多时。

他又默无声息地回过头,远处黑暗中挂壁画的墙上空白一片,损坏的壁画散落在转角处,地上一枚戒指正在闪闪发光。

他伸手向腰际摸去,但却摸了一个空。

“布兰多?”

一个清脆的,带着点儿好奇的声音在楼下响起,那声音好像是一串铃铛,落在黑暗之中的地面上,清澈回响,有着一种直入人心的魔力。

……

第九十一幕公主、骑士与商人(下)

布兰多好像中了一箭,整个人直直地立在原处,他一点点缓慢地转过身,有些僵硬地挪动着脖子,目光扫过黑沉沉的大厅,落在那张熟悉的脸庞上。

商人小姐仰着头看着他。

她穿着一件在布契地区十分朴素的厚实皮裙,皮裙上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皮包,双手握着一柄锤子,压在皮包上,戴着厚厚的手套,踩着一双有些俏皮的圆头皮鞋,长发在脑后高高绾起,光洁平坦的额头映着皎洁的月光。

那对深褐色的眸子里,灵动地倒映着不改初衷的好奇与关切。

“哐当——”

锤子从商人小姐手中滑落,落在地上。

布兰多张了张嘴。

却叫不出那个名字来——

“外面是玛达拉的大军,我带你走,这一次它们拦不住我们了!”

“我带你去实现你的梦想,这一次我一定要让你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商人!”

“跟我走,罗曼……”

他有满心的话要说——

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商人小姐双手交叠在自己的皮包上,抿着嘴巴对他腼腆地一笑。

“我知道。”

“我知道布兰多是在乎我的。”

“不止是罗曼,因为布兰多也有自己的理想,我们约定好的。”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偷偷出去冒险,那个可恶的奸商想要骗我们的钱,布兰多拼了命和他们打架的事情么?”

“布兰多,我不知道你要去哪里呢,但我总会努力跟上你的。”

“哪怕所有人都讨厌罗曼和姑妈,但布兰多总会站在罗曼一边的。”

“所以无论布兰多要做什么,罗曼总会站在布兰多一边的。”

布兰多噔噔两步冲到回廊的栏杆边,仅仅攥住扶手,几乎是要将这块木头握碎一般,握得指节发白。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过来,这个仿佛永远不知忧愁商人小姐,对自己来说有多么的重要。

他注定是一个孤独的旅行者,一个不得不孤单面对整个世界的过客。

然而在这个世界,却有一个人始终与他依偎相伴。

她时常迷糊,偶尔也不识大体,倔强,会发小脾气,有时候会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聪明,睿智,有卓绝的天赋。

但这些都不是真实的她。

而只有那个永远站在她身后,亦步亦趋追着他前进步伐的商人小姐,终究在他心灵中刻下了最深的痕迹。

“布兰多,不要捏我的脸!”

“很痛——”

他张了张口,痛苦得几乎要窒息一般,但最终还是喊了出来:

“罗曼,跟我走。”

“我带你离开这里!”

“和我一起去冒险——!”

“你想看看黑森林的另一端么?那是这个世界上最波澜壮阔的风景!我们一起去,和我们的商队一起,走遍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

商人小姐脸上的笑容更甚了,她开心得几乎要咯咯笑起来。

但最终却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小包包。

昂着头有些骄傲地对他说道:“我要走了,布兰多。”

“为什么?”布兰多感到自己吸了一下鼻子。

罗曼仔细想了一下。

“因为前面的路还很长很长,布兰多,也要走下去,我会在前面等你的。”

“那你等我——”

布兰多眨了眨眼睛。

他有些郑重地说道:“你一定要等我,一定要等我,因为我一定会追上来的。”

商人小姐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我会等你的,布兰多。”

她吸了一口气。

轻轻吸了吸鼻子。

后脚跟压在地上,以之为圆心转了一个身。

她向前走去,月光透过大门洒落在地上,印着她长长的影子。她走了三步,又停了下来,回头再看了布兰多一眼,才心满意足地走了出去。

布兰多默默看着商人小姐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之中。

他忽然抬起头来,用手紧紧按住自己的鼻梁与眼睛。

门外或许正是布契的群山——

只是那一夜璀璨的星空,横亘在于松星野明亮的长河,不知是否还存留于这个梦境之中?

他耳中听到了山风的声音。

正越过原野,越过沉睡的布契。

……

黄昏的意志终究击穿了Tiamat法则,这个伟大意志的一个意念,正在魔力之海上掀起风暴与潮汐,降临到名为沃恩德的世界之上。

投影成形于元素疆域之外的风暴,终究在物质的世界引起共鸣。

千年的潮汐以肉眼可见的方式在元素屏障之外成形,大地之上的人们看到的是紫黑色的浪潮席卷过天幕,所过之处魔力震鸣,黑森林的边界蠢蠢欲动,荒野之中魔物巢穴凭空自生。

但在鲁施塔。

在修女公主玛格达尔的幻境重重的视野之中,她看到的只是那从天而降的黑影重重地击中了那正在撕开她胸腔的怪物,后者裹挟着一片扭曲的力量穿过空间裂隙,当它接触到那怪物的那一刻,那怪物竟然像是整个躯体被展平成一张纸一样,整个儿炸裂开来。

无数的残肢碎肉,向着四面八方迸射开来,稀里哗啦下了一场血肉之雨。

她终于被这腥风血雨给打醒了。

从幻境之中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看到的并非是什么倒影在深渊之湖中的命运之影,而是真真切切发生自己身边的剧变。

但她才刚意识到这一点,那团黑影就已经“哗啦”一声重重地落在她身边的地板上,胡桃木板顿时炸裂开来,断裂的木屑如同蝴蝶一般翩翩飞舞而起。

玛格达尔感到楼板已经在这一击中被对方所击穿,事实上整个楼层已经开始坍塌,她感到自己也随之下落。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怒斥:

“该死!”

“白雾女士!”玛格达尔用尽自己最后一丝力气惊喜地喊道。

“咦?”白雾脑子里还一片混乱,空间裂隙内混乱的法则对她造成了不大不小的影响,不过她还是勉强分辨出这个声音的主人至少是自己认识的人来。

只是此刻她没有空余的时间多想。

因为整个世界正在这一刻轰然震动。

黄昏意志的威压一道道降临到这个世界上,随着那狂怒的意志,无数条街道街面上的石板在顷刻之间化为齑粉。

就连玛格达尔也莫名地感到了外面世界的战栗,她本来还想再说什么,但这一刻也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巴。

何况她感到自己马上就要坠向地面了。

但这个时候白雾却开了口:

“抓紧我,穿过空间裂隙的时候别想太多——”

“什么?”

“别想太多,另外感谢布兰多给了你一件真正的好东西吧。”

安妥布若使节团所在下榻的贵族庄园在那一刻化为了齑粉……

只是这一刻已经很少有人有闲心去关心外人的命运了。在圣康提培宫,晶簇正在一片片涌入白蔷薇园之中,炎眷骑士团把守着地道入口拼死抵抗,但防线仍在节节败退。

晶簇之中出现了圣贤存在。

整个克鲁兹人的千年帝都仿佛正在经历一场可怕的大地震,大片大片的天花板正从众人的头顶上脱落,地面开始塌陷,泥沙俱下,一些地道入口难以避免地暴露,与之相对的是转眼便蜂拥而至的晶簇大军。

小尼德文发了疯一般在寻找自己的女儿,然而银精灵小公主在最后一次遇到那个皇室的管家之后,却发现再也找不到对方了。

传送法阵正在进行最后一次启动——

夏尔和剩下的几名女巫们都站了上去,只有克努黛尔与瓦拉仍旧在传送阵外围主持法术,进入圣境之后,后者已经能够在不借助法阵的情况下进行远距离传送,因此才会留下来做最后的工作。

至于埃鲁因的前公主殿下,克努黛尔已经铁了心要等待布兰多回来。

梅蒂莎想与她一起,但被后者劝住了。

几个人此刻都正神色凝重地看着鲁施塔的东方——

在那里,一个巨大的黑色球体正悬浮在半个帝都的上空,它像是一个无时无刻不在旋转吞噬着周边一切废墟与砂砾的黑洞,正在将帝都大大小小的建筑残骸吸收进其中。

这个黑洞大约是在黄昏的意志降临这个世界的同一刻出现的,它悬浮在距离地面大约几千米高的地方,仿佛一个巨大的黑色太阳,方圆几十里内都清晰可见。

“那是什么?”梅蒂莎皱着眉头盯着那东西问道。

克努黛尔摇了摇头。

“总之不会是什么好东西,附近的空间正在那东西的影响下变得不稳定起来,我们必须得提前传送。”

“尼德文先生呢?”

“等不及了,他的安全瓦拉圣座会想办法保证,你们必须先走,如果法阵支撑不住,我们没办法带走你们所有人。”

梅蒂莎和夏尔互视了一眼,脸上各有忧色。

但正是这个时候,两人却同时面色一变,低呼一声:

“领主大人,领主大人回到沃恩德了!”

……

第九十二幕捡到的年轻人

车队显得有些安静,大约是因为靠近丘桑泽河的缘故,这附近的林子里总是有些令人不安的传说,何况先前还发生了那样的事情。

那辛左右环视了一眼,才回头从驮马的鞍囊上解下牛皮水袋,拔掉塞子仰头将里面剩余的水一饮而尽。他随即皱了皱眉头,水的味道都有些发馊了,好在临夜之前应该能抵达丘桑泽河畔,在那里补充新的水源——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他使劲摸了摸这头牲畜结实的脖子,用手抓着挽具的皮带子,重新将干瘪的水袋塞了回去。驮马打着响鼻,这是一头老马,有二十多年的牙口,自从他在漫长的边境线上做这份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路时,这老伙计就在他手下嚼草了。

天色近晚,本就灰蒙蒙的天空蒙上了一层氤氲之色,远处林子里飘着些薄薄的雾气,几座早就荒废了的屋舍隐现一角,飘带似的轻云之上,闪烁着几颗星子,点缀着地平线上淡淡的赤红色。

那辛盯着那个方向,在太阳沉下去的地方,是覆着黑玫瑰旗帜的土地,越过亡者的国度与一片宽广的海洋,据说还有一个繁盛的人类世界。

西方天空发生异像已是三天前的事情,那天晚上商队在托姆罗停留,所有人都喝得酩酊大醉,第二天一早才从当地人口中了解到那一夜发生的异景。但他却是亲眼目睹了金色的雨点从天空中落下,坠入西方的地平线之下的场面。

那场景让他回想起了老人们口中七十年前发生的死地的灾难,星星从天空中落下之后,没多久“异怪”便出现了,它们成群结队开始攻击村落与城镇,就从那时候开始蔷薇边境上便开始荒废,逐渐成为了一处无人的荒野。

所幸若非如此,也没有他们这些刀口舔血的人的存在的价值,亡灵们自从开始向西退却之后,这片无人区上的亡命徒就愈发兴盛起来。

因为无论是罗萨林还是黑月领主们都需要这条脆弱的生命线,骨头架子们若一刻没有永亡的安息,它们就需要各种各样的材料,许多人都在偷运尸体和骨骸,罗萨林的领主明面上严令禁止这样的行为,但谁不知道萨林边防军就是最大的走私贩子。

可惜这门生意如今也要断绝了。

那辛看着林子里那些凋敝的村落,丝毫不感到奇怪,在罗萨林边境上有太多这样的村庄了,早先在亡灵们的侵扰下,人类还能在森林中苟延残喘繁衍生息,但那些东西的出现改变了一切。

如今此地的住民要不是搬回了罗萨林的叹息高墙之后,要不是渡过海峡去九凤当难民,要不就是化作了一堆白骨。

异怪们的活动越来越频繁了,亡灵们在亡月之海东面一退再退,如今这条脆弱的贸易路线变得愈加漫长危险,走在这条路上活下来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那辛。”一个中年男子骑马从后面赶了上来,他让自己的坐骑踱着步子,在那辛身边减缓了速度。当阴影遮住了那辛时,他才抬起头来看向来者,那坐在马背上的男人平坦的额头下面容严肃,挺直的鼻梁两侧有两道锐利得令人心悸的目光,眼神沧桑其中仿佛藏有很多故事,看起来饱经风霜,但裸露在外的皮肤却保养得很好,完全不像他们这样在刀尖上打滚的亡命徒,看起来是个养尊处优的人。

这种人一般是贵族,要么就是从罗萨林北边来的骑士,那辛看着他的战马——那是真正的战马,不像是驮马挽马这样的混血杂种,那马到马背足足有一人多高,体格修长健壮,毛皮油光水滑,那马静立下来,一条条完美的肌肉的线条在那辛就像是一件活脱脱的艺术品。

这头马在罗萨林不知道要买到什么样的天价,但那辛知道这根本不是钱的问题,因为这是一头典型的鬼车,在九凤也只有出身最正的骑士才能用得上这样的坐骑。

因此他丝毫不敢打这匹马的主意,那些真正的亡命徒可能把歪念头打到九凤的贵族身上,但他只是一个清道夫,还不是黑路上的那些屠夫。

那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单薄的长衫,一头半长的黑发垂在肩上,脑后系了一根细细的马尾辫,面上戴着个黑色的皮眼罩,遮住了一半脸孔,一条犹如蚯蚓似的疤痕从皮眼罩下面露出个尖儿,像是一条纹身般刻在他的右脸上。

他戴着貂皮手套的手始终抓在缰绳上,另一只手不离悬在马鞍上的长剑剑柄太远的位置,那是一口貔貅吞口的青铜剑,与沃恩德其他地方的剑式有很大不同。

战马在骑士的控制下打着响鼻,从笼口后面喷出薄薄的雾气。

中年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对他说道:“还有水么?”

那辛毕恭毕敬地看着对方,回答道:“水有些发馊了,是凰火小姐口渴了么,不过前面就是丘桑泽河了,柳先生?”

“是你捡回来的那个人。”

“他醒了?”

那辛有点惊喜地问道。

那个人是在三天前那场异景发生之后,他从托姆罗附近的大道上捡到的,他们发现对方时,那个年轻人倒在一片矮石墙下,穿着一件有些奇怪的大衣,面朝下人事不省。

那辛知道那地方以前是托姆罗的农民们牧羊的大道,但自从异怪开始肆虐之后,牧民们就迁徙去了托姆罗西面,留下一个无人区,他们不知道多久没有在那里遇到过“同行”之外的旅行者了。

不过他断定那个年轻人多半不是清道夫,首先他长得和这一带的人都不类似,头发不是黑色的,而是漂亮的深栗子色,鼻梁很挺,嘴唇很薄,皮肤很白,是个颇有些英俊的年轻人,那辛见过几次亡灵中的黑暗贵族,下意识觉得对方和那些人很像,只是身上没有那种阴冷的气息。

然后对方身上的衣物虽然磨损得很严重,但看得出来做工十分精细,内里的衬衫竟然敢是丝质的,这颇让他吃了一惊。他还没听说过那个清道夫有这么奢侈的。

“还没有。”中年人摇摇头答道:“不过至少对外界有反应了,凰火小姐在照顾他,你想办法弄点水来。”

“那可真没办法,柳先生。”那辛回过神答道:“只有等到丘桑泽河,才能补充水源,剩下的水已经被污染了,我们这些下人喝了没什么,但那年轻人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出身,而且身体正虚弱,喝了剩下的水,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毛病来。”

被称为柳先生的中年男人在马上看着这个为罗萨林市民蔑称之为“清道夫”或者“秃鹫”的男人,后者身形有些佝偻着,也不知受生活奔波所迫还是本就是这样一副畏缩的性格。

不过他倒并没有看不起对方的意思,他去过许多地方看过许多事,并不是那些对外面的世事想当然的贵族,知道虽然盗卖尸骸给亡灵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事情,但有时候活下去真的比对于死者的尊敬更加重要。

这些人中有些人真的是道德沦丧,在野外干着和强盗一般的勾当,黑路上的屠夫,他也是早有耳闻。但也有一些真正迫于生存压力的人,面前这个人显然正是。

那辛救下那个年轻人时,他都有些没想到,这人是盲眼女神的信徒,在黑道上还有信仰的人,总比那些彻底堕落的家伙更值得尊敬些的。

所以当小姐要求照顾那个年轻人时,他才没有阻拦。

何况他对那个年轻人的身份也有些好奇。

和那辛浅薄的见识不同,他很清楚在亡月之海对面的那个人类的国度,九凤虽然闭塞,但通过黯光之海上的航道,还是和圣奥索尔与埃鲁因保持着时断时续的贸易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皮手套,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来:“那辛,听说你们在来的时候,经过丘桑泽河遇上了洪水?”

那辛愣了一下。

仿佛一提到这件事情,他脸上便罩上了一层阴霾。

“不瞒你说,柳先生,这事情的确是有些古怪。”他吞了一口吐沫,回答道:“您知道在下是伊莲女神的信者,这个坏兆头已经让我不安了很久了……”

确切地说来。

这是那辛的最后一趟活儿,虽然还没存够足够的钱,但已足以在罗萨林体面地活下去,至于想要回到九凤,那就得另想办法了。据说罗萨林的领主早就做好了退回海峡另一边的准备,异怪们总不至于漂洋过海去攻击雨燕平原。

而至于亡灵们会退到什么地方去,那就不是他所能关心的了,前线传来的消息是十二位黑月领主在白骨之野上与异怪们正在对峙,那几乎是一场战争了。虽然亡灵们早就开始节节败退了,但它们总不至于输了整个战场——他忍不住这样想到。

“那时候是这样的……”

那辛一边说,一边回想起了当时的情形。

……

第九十三幕丘桑泽河畔

当那辛描述那时候发生的场景时,两人停在路边,几辆由高头大马的挽马拉着沉重的大篷车骨碌碌地走在林子边上的大道上,车辙在软和的尘土中压出深深的印痕——

事实上因为清道夫们的车队在前往托姆罗时,马车上往往装满了棺材,因此这条才会被称为“黑路”或者“死者之道”。他们这些清道夫或者秃鹫就是这条路上的常客,但那些人一边唾弃他们的工作一边羡慕他们口袋里叮当作响的金块,却看不到有多少人在这条路上掉下的眼泪。

据说这些眼泪落在道路上的尘埃之中,所以这条路才会永远显得这么黑沉沉的,仿佛总是在下过雨之后一样。

此刻车队在返程的路上,车上的货物则是托姆罗的特产黑水晶,罗萨林的领主对这种商品课以重税,但凭借惊人的利润额总算还能赚钱。

“……这或许就是罗萨林的最后几车黑水晶了,总会给我们一个满意的价钱。”那辛默默盯着自己的车队心中想道。他冒了这么大危险,作为最后一个离开罗萨林踏上这条黑路的清道夫,所做的一切无非是为了赚钱,超额的风险,就有超额的利润。

他不是一个合格的商人,但绝对是一个胆大心细,嗅觉敏锐的投机客。

只是这趟旅行并不顺利。

这就是当时他们在丘桑泽河时遇上的麻烦。

仿佛这趟旅程从一开始就征兆着某种不安,车队在经过丘桑泽河时遗失了一匹马,他们因为在上游流下的不合时节的洪水之下损失了一车货物。当时他亲眼看到那些棺材在湍流中打着旋儿没入漩涡之下的一幕,心中发誓自己从没见过这么来势汹汹的洪水,丘桑泽河从来不是一条脾气暴躁的河流,哪怕是在春夏之交洪水泛滥的季节也是一样。

更不用说在深秋。

随后他们又遇上了异怪的袭击,虽然侥幸逃得一命,但却死了两个护卫,抚恤金会是一大笔钱,那辛虽然是个清道夫,但没有哪个清道夫敢赖掉这笔钱,曾经有人这么干过,没多久那头老秃鹫的尸体就被丢在了罗萨林的城墙外面。

听完他的描述,中年男人没有答话。

他坐在马背上看了一眼北边的方向,夜色下的氤氲正在加深,整个东边的天空隐隐透出一层淡淡的蓝紫色,银月缇弥丝正从那个方向的山坳中冒了一个头,云缎上浮着银色的星辰,仿佛散落在河底泥尘之中熠熠生辉的宝钻。

“说起来也算是女神大人的庇佑,自从在下救起来那个年轻人遇到柳先生之后,后面的半程一路上风平浪静,各位定是女神大人派来指引在下的使者。”

那辛回忆完之后,忍不住恭维了一句。

亡命徒总是迷信运气,生死无常在他们看来显得尤为平常,但潜意识地往往愿意找一些精神上的依托。在深渊湖畔揭示凡人命运的盲眼少女伊莲自然是这种命运无常最好的诠释,因此在罗萨林,这位女神的信仰一直很有前景。

那辛自然也不例外,他一边说话,目光一边从远处薄雾笼罩的土丘上巡视而过,那里并没有看到想象中的异怪们的影子,这总算使得他松了一口气。

……

车队果然在临夜十分抵达了丘桑泽河。

这条河是罗萨林与边境线上的天然交界线,这条流淌在罗萨林·灰野一带的蜿蜒光带自丘桑泽高地起,贯穿海峡另一面这片土地始终,自从先民的时代开始,罗萨林人就依托着这条河繁衍生息了。

不过猎人们越过丘桑泽河在灰野森林中的小径上行走已经是有二三十年没有看到的事情了,自从异怪开始泛滥之后,这条河就被赋予了一个新的含义。

——自从人们发现异怪几乎从不越过丘桑泽河攻击后面的罗萨林之后。

但就算如此,自从第二次星坠之后,异怪们的攻势越来越咄咄逼人,人类也不得不开始提前考虑好退路。罗萨林的领主已经在海峡另一面建立起了新的城市,如果在必要的时候,叹息之墙也是不得不放弃的。

宽广的河面在微暗的光芒下显得特别平静,河面上倒映着粼粼星光,仿佛月前的洪水是不存在的事情。

目光透过河面看到对岸的原野上,林子另一头稀少的庄园与田地早已凋敝,这里的住民都龟缩到了丘林一带,还组建了民兵骑士在河的另一面巡逻。

只是这个时候骑士们应该早就收队了。

丘桑泽河下游有许多浅滩可以渡河,不过那辛看了天色,明白这天晚上已经赶不过去了,何况上次在河滩上遇险给他们提了个醒,因此众人说什么也不愿意在这个能见度下渡河。

营地很快就扎了起来。

在这种危险的路线上走的商队,自然不会是人畜无害的商人,马车早就加固过,大篷车的车壁上钉上了几面皮盾牌,只要拉起车帘,随时可以形成一道壁垒,依托马车作战。

车队中几乎人人带着武器,而且各有一手本事,这不仅仅是为了防范异怪袭击,还有这条贸易路线上更多的黑路屠夫。

有时候反倒是同类比异怪更危险。

在野外旅行时,清道夫们大多保持着绝不沾酒的习惯,事实上这些亡命徒有时候比清教徒苦修士还要虔诚,在野外只有刀剑可以信任,这一直以来都是这些人的座右铭。

马车围成一圈之后,篝火拖着周围哨兵长长的影子,那辛这一夜并不值守,但他还是久久没有睡下。

好几次他都不安心地起来打量外面的丘桑泽河,黑沉沉的河面上似乎空无一物,但心中的预感却挥之不散,他在这条路上跑了几十年,还从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他最后一次起来巡视时,已是深夜,他检查了马车外围的每一个节点,才重新走回自己的营帐。不过视角余光却瞥到那个被他称之为柳先生的中年男人抱着自己的佩剑在一辆马车外静守。

他看了那边一眼,对这样的情况倒是司空见惯。

那马车中孤悬着一盏油灯。

马车中,凰火正有些认真地看着躺在马车上的人,虽然在她这个年纪,还很难谈得上对于异性有什么看法,但她至少也看得出来这个年轻人是很顺眼的。

他是一个和他们不同的人。

她生在九凤,生下来只见过普通的九凤人,虽然在玉港这些地方可能有些来自于圣奥索尔与埃鲁因的商人,但长辈们从来不让她们到那些地方去,事实上除了九凤禁地之外,这还是她头一次离开家乡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但对于外面的了解,她却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九凤家族的姐妹们在历练回来之后总会叽叽喳喳地讲起外面世界的精彩。

这曾经一度让她有些向往,但没想到亲自出来历练之后,却发现这段旅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

甚至有些无聊。

比起来,似乎还不如在禁地之中苦修。玉凤一脉的修行讲究修身与修心,她的漠风剑法更是还未入门,苦修的记忆仿佛根植在心底,姐姐们总说她有些太闷了,不过她自己却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的。

她和凰语姐姐中有一天有一个人总要传承玉凤法师的天命,凰语姐姐自从去了西方从此音讯全无之后,她就不得不一个人承担起这份责任来,而她自小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努力的。

不过无论怎么说,她今年也只有十岁,还只是一个小姑娘。或许性格可能有些沉稳,但内心中总算是有些好奇和天性中的善良的。

当初那个车队的头领捡回这个年轻人的时候,正是她向柳先生请求要照顾他的,也不知道是因为觉得这个年轻人一个人昏迷在那里很可怜,还是因为好奇对方的来历。

不过车队中的那些人根本就不会照顾人,他们竟然捡回这个年轻人一两天都没让他沾水和吃东西,她很怀疑那个车队的头领单纯是因为对于伊莲教义的服从才捡回这个年轻人。

因为盲眼女神的教义中只有要求他的信徒对每一个他们遇到的落难者出手相助这一条,至于帮助之后要如何,却没有描述。

她皱着眉头看着这个年轻人,脑子里正猜测着对方的来历——她知道九凤之外的那些地方,但关于埃鲁因与圣奥索尔的描述,事实上大多也就只是传说而已。

凰火的目光落在这个年轻人的项链上,那是一条很奇怪的项链,它从表面看似乎只是一个普通的水晶球,不过她却发现只要将这个水晶球对准火光或者是月光,总能从其中看到一些氤氲的奇景。

仿佛是一块悬浮在虚空中的泥土。

这东西定然价值不菲,还好外面那些人并没意识到这一点,她心中想到,这条项链让她想起了关于族内的一些传说。

关于停滞之界与九凤秘闻的传说——

她一边想一边轻轻拉过对方的大衣,将这项链盖了起来。而正是这个时候,她听到了交谈声从马车外传来。

马车之外,那辛正看着那个中年男人,大概没想到对方会忽然叫住他。

在他的印象中,虽然这位柳先生偶尔会询问他一些事情,但大多数时候,他们都是两条互不相交的直线。

“柳先生?”

中年男人对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同时一手按在自己佩剑上,拇指按住貔貅吞口,“噌”一声拔出那把锋锐无比的青铜剑来。

“去叫醒其他人。”

他说道。

……

第九十四幕异怪

多年来行走在这条黑道上所形成的亡命徒般的警觉让那辛一看到对方的动作就立刻明白过来:有危险了。但他才刚刚回头,一声突兀的尖叫声便从车队外围传来:

“有异怪!”

声音从北边传来,那辛面色一沉,仿佛萦绕在心头的不安终于成了现实,他来不及和柳先生寒暄,板着脸孔回过头向那个方向看去。但环绕营地外围的马车也挡住了观察的视线,他不得不向那边走去,穿过营地。

正坐在篝火边的护卫队员看到前者面色阴沉地从他们身边经过,他们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面面相觑了片刻,才一一拿起武器跟了上去。

那辛来到马车边,看向丘桑泽河北方,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借着星夜的微光,他看到密密麻麻的怪物正从北边的黑暗中涌出来,那种生物像是一片单薄的水晶,两足立在地上,双爪尖锐有力,它有一条长长的尾巴,头颅很小,上面张着一张长喙,在黑暗中形同鬼魅。

上百头这样的怪物正从高丘上涌现,它们的目标显然是马车营地,马车上的哨兵看到这一幕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他满脑子震惊异怪什么时候已经开始在丘桑泽河附近出没了,数量还如此之多。

到了这个时候那辛倒能沉得住气。“把火枪拿过来架上。”虽然知道今天晚上多半难以幸免,但这时候总不至于坐以待毙,他对手下吼了一声:“准备好战斗!”

黑道上的清道夫们大多是亡命之徒出身,明白自己在这条死者之路上丢掉性命再正常不过,再说这些人在罗萨林大多数是孑然一身了无牵挂,这时心里面难免恐惧难安,但在那辛两声低吼之下总算安定下来。

于是护卫们拿枪的拿枪,举盾的举盾,虽然面无血色,但总算组织起一道像样的防线来。

黑道上的清道夫们在这条路上走了几十年,在对付异怪上总算有些心得,至少这条由马车组成的防线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靠得住的。

不过那是在面对几头异怪的时候,一支上百头异怪组成的魔物潮,不要说他们这支小小的马车队,就算是吞灭一个村落也只是眨眼之间的事情。

众人心中皆知这一夜断无幸存之理,除非能坚持到拂晓来临之后,等到罗萨林的巡逻骑兵抵达这个地方,才有一线生机。

但一小队巡逻骑兵也救不了他们,还得等他们在河对岸叫来大部队,先不说从这里到罗萨林需要多少时间,单单就是这一夜他们就挨不过去。

车队的成员心中各自转动着各自的心思,那辛也不过去管这些人,他知道这些人在眼下这关头未必靠得住,若不是他们心下明了自己绝无可能逃得过异怪的追杀,此刻恐怕已经有人未战先逃了。

他忽然听到一声惨叫。

微微一愣,他下意识地回过头,才看到车队中柳先生用一块青布正在擦拭自己手中的青铜古剑,脚下躺着一具气息全无的尸体,正是他的一个手下,黑沉沉的血正泊泊地从那尸体下淌出,在沙土地上蜿蜒蛇行。

他看到那具尸体,再看到不远处两匹高头大马的战马,心下一片明了,忍不住骂了一声蠢货。

也不想想能骑这样的马在野外行走的人,也是他们能惹得起的?

他对对方点了点头,示意对方不用在意,他还犯不着为了一个蠢货去得罪九凤贵族,何况他还指望这位柳先生能出一把力,如果能挨过今天晚上,也只有这位来自于九凤的贵人是唯一的变数了。

退一万步说就算要逃,肯定也是有战马的对方能逃得出去,他还希望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对方可以看在自己答应带他们同行的面子上搭救自己一手。

柳先生倒是一脸淡然的样子,也对他点了点头。

那辛回过头来,他的手下那些护卫们倒是对自己同僚的死表现得十分淡漠。黑道上本就是个无法无天的地方,在这里只有强弱之争,从无对错之分。何况眼下他们连自己的性命都顾不得了,哪里还顾得着别人的死活。

倒是有人贪婪地看了柳先生的两匹战马一眼,不过目光落到后者的青铜古剑上,便悻悻然地收回了目光。

越过差不多几里的开阔空地对于异怪来说就是一眨眼的功夫,更不用说它们此刻还是居高临下,护卫们看到黑暗之中单薄突兀的身影攒动,忍不住早早地开了几枪。

黑暗之中火光乍现。

魔法水晶碎末与火药燃烧的光芒喷射出老远,仿佛是一头巨龙在吐火,这些火器来自于哈泽尔和奥斯冈,它们被封装在密封的板条箱中由九凤的船队从遥远的世界运来——就和在十城地区一样,这些威力强大、普通人也可以上手的武器在罗萨林和海峡另一面的雨燕平原上也极受雇佣兵与商人追捧。

从十多年前开始,它们就逐渐流入到黑市商人与亡命徒手中,清道夫们用火器在黑道上对抗异怪,也取得了不错的成效。

但不限于眼下。

火光照亮的区域有异怪翻滚着倒地,但很快它们就爬了起来。哈泽尔人运用火器的历史几乎早于大陆上的所有王国,在这个国家的火器部队中,一线的军官通常严禁他们的士兵在号令下达之前开枪。

曾在哈林地区击溃克鲁兹人地龙骑士的埃布皇家戍卫燧发枪团,他们的操典一度是将敌人放到五十步近前才准许射击。

但在这里,却没有人去呵斥提前开枪的人,那辛也明白自己的手下没什么素养可言,单打独斗可能还能争勇斗狠,但眼下这种局面下还能有勇气出战已是万幸了。

好在清道夫们虽然毫无战术素养可言,但至少个人实力还在,提前扣动扳机的“胆小鬼”毕竟是少数,大多数经验丰富的护卫还是默默地将异怪放到了自己想象中最近的位置。

然后是一连片火光从马车一侧喷射而出。

异怪们同样缺乏战术,它们在大多数地区的狩猎方式都是往前一拥而上,单从智商来说还不及山林中的狼与野狗这类生物。不过区别在于它们的实力足以让它们完成这简单有效的攻击,在钢铁弹丸的风暴之中,前面一排异怪齐齐倒了下去,有些被击中胸口、有些被击中头颅,被击中的地方水晶炸裂开来,形成碗口大小的洞口。

但只有少数被真正击中要害的异怪才会彻底死亡,大多数异怪在被击中后都还能再站起来,只有亲眼目睹这一幕时才能让人重新意识到这一点——它们中大部分都有黄金上游的实力。

清道夫们所用的II型龙枪是三眼铳的形式,当他们射击完第一轮之后,转过手柄,然后再一次击发撞锤。连续三波火焰喷发之后,异怪组成的洪流只稀薄了淡淡的一层。

所有人都握了一把汗,看着那一排排涌来的异怪有点说不出话来,三轮射击后粗略估算剩下的异怪还有超过超过九十头,在平日里,在最后白刃战中,纵使是只剩下一两头异怪往往也能叫人类付出伤亡。

他们实在不知道接下来这一仗该怎么打。

这时候终于有人开始溜号了,有人脸色苍白地丢下武器,发足向后面狂奔而去。那辛也不去看这些人,因为这些人的下场不会比他们好到那里去,与一般人不同,他这时候尚能保持冷静,目光在异怪中默默巡视。

对于亡命徒来说,冷静的总算是大多数,因为不冷静的家伙大部分都已经早已被严苛的生存环境所淘汰了。一些人虽然丢下武器逃了,但剩下的人也还不少,他们都各自刀剑出鞘,面色冷然倒是准备应战了。

虽然面前是必死的局面,但对于清道夫来说握着武器心中总有一分底气,背对敌人是什么下场,不用想也知道。

这时候在前面冲得最快的异怪已经一头撞上了马车,在人类眼中那也就是一道银光扑面而至,然后整辆马车就四分五裂,车上载的黑水晶漫天飞舞,散落一地。

但后面的人类早有所料,他们原先就让出了足够的空地,这时候一拥而上,准备用人海战术来拖住那异怪。

这种战术是清道夫们在长年的战斗中总结出的宝贵经验,异怪们没什么脑子,喜欢埋头猛冲,总是会进入到人类预先设置好的伏击圈中。

但这一次他们却失算了。

倒不是异怪们忽然变聪明了,而是他们从没想过自己会遇上这样的大场面。

玛达拉的亡灵们在亡月之海南面与异怪作战,数年以来节节败退,而罗萨林的清道夫们不止一次嘲讽这些骨头架子,认为它们大概是因为化作骸骨之后因此而失去了脑子,以至于生了锈,竟然连同样没有脑子的异怪都打不过。

但这一刻,罗萨林的清道夫们明白了亡灵们遇上的窘境。

……

第九十五幕九凤之剑

在白骨之地玛达拉的亡灵们遇上的最大的麻烦是,当异怪的数量是数倍于自己的时候,什么战术在如同水晶洪流一般的猛冲之下,都是没什么效果的。

而这个时候,它们莽撞的战术反而成了最好的选择。

营地之中护卫们才刚刚一拥而上,但七八头异怪已经一拥而入冲入了营地之中,这些来自于罗萨林的亡命之徒们顶多不过白银巅峰的实力水准——毕竟若是他们身手再好一些,也用不着来受这份罪,哪怕是在海峡的那一面,也有的是领主大人们虚位以待等他们去作家臣。

黑暗之中银光一现。异怪的爪子很长,与它们站立于地面的身体几乎不成比例,四道爪子犹如四道水晶刀刃,它由下向上一划,从地上掀起的烟尘向前形成三条长长的沙刃,从人群之中一划而过。

原本站在那里的护卫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已四分五裂,内脏与碎肉化作一片血雨落下。

……

马车内油灯的火光剧烈地摇晃起来——

凰火将外套盖在那年轻人身上,然后才回过头来,向外面问道:“柳先生,外面这么吵是怎么了?”

“是异怪,二小姐。”柳先生的声音从车篷外传来:“数量有点多,那些人可能撑不了多久。”

凰火微微愣了一下,她虽然小小年纪,但已是出落得眉目如画,仿佛是从画中走出的小人儿一样,她微微蹙起眉头时,紧抿着嘴唇,面上带着一丝认真之色,眉心中满是肃然的神色。

她不解地问道:“柳先生,这里不已经是丘桑泽河了么,为什么还会有异怪出没?”

问出这个问题时,凰火已经从原本跪坐的姿势直起了身子。

她从一旁拿起自己的佩剑,那是一柄青钢长剑,藏锋于鲨皮剑鞘之中,柄上系着飞凤剑穗,其上饰以两粒青色玉珠。

马车外立刻传来柳先生的回答:“丘桑泽河上游可能发生了一些变故,二小姐,这些人来时大概十七八天之前,秋降之后罗萨林仍有洪水,我想这可能不是什么自然现象。”

凰火默默戴上一双黑色的皮手套,那皮手套不知是以什么样的异兽之革制成,表面有九凤纹理,纹理之间隐有火光一闪而过。

手套包住她的小手,使得一双小手仿佛看起来大了一圈,那手套手心处各有一枚琼玉,她在玉上轻轻一抹,手套上的纹理立刻变得金红明亮起来。

小女孩一边侧头问道:“那柳先生为什么不事先提醒那些人?”

她虽然稚声稚气,但口气却十分严肃。

“我事先提醒,他们说不定会连夜过河,在这里我能保证可以护小姐安全,但马车在河上出什么问题却难以预料。”柳先生答道:“这对他们来说也未必是幸事。”

凰火答道:“那请柳先生去搭救他们一下,我马上就出来。”

出奇的是马车外的声音竟并未反对,后者只是点了点头道:“那请二小姐一定要小心。”

“玉凤之道,存乎一心,业火红莲之剑绝不会临敌而退,柳先生,我明白的。”

马车中的声音干干净净地答道。

柳先生才一点头,回头向营地之内看去。

营地之内一片血雨正铺天盖地的落下,黑道上的清道夫们虽然自称亡命之徒,但在真正的死神面前很少有人能够不低头俯首的。

七八头率先冲进营地的异怪直接从车队的防线上撕开一道口子,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犹如被从头到脚淋了一盆冷水,幸存者立时失去了悍勇之气,虽不至于丢下武器,但也乱作一团。

那辛忍不住手脚冰凉,他虽然早料到这一幕,但也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知道防线只要一溃,那么就万事皆休,异怪只要从车队上冲过去,明天罗萨林的骑兵来这里只需要给他们收尸就可以了。

说不定连尸体都不一定能够剩下。

他这个时候心中什么想法也没有,连之前那点小算计也早就丢到了脑后,正准备闭目待死,但正是这个时候,黑夜之中忽然闪过一道亮眼的寒光。

那辛下意识地回过头。

恰好看到柳先生手中仿佛分开空间的青铜古剑,那剑仿佛可以引人心神,让人忽视了天地之间的一切,眼中竟只剩下这么一柄剑尖来。

那剑向前,将一头异怪一分为二,那他们需要十多个人才能勉强制住的可怕怪物,在这一剑下仿佛土鸡瓦狗一般,直接被从中斩断,破碎的水晶裂片向四面八方飞射出去。

那辛仿佛看到那怪物在他眼中哀嚎不已,上下两半身体向后摔出,重重地落在地上。

然后柳先生仿佛轻歌曼舞一般将剑在身边一环,一道白光从四面八方挥出,三头正在向这个方向扑来的异怪顿时尖叫一声原路飞回,等它们落地之时,尖尖的水晶头颅已经滴溜溜地落在了地上。

他再向前一步,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手中剑光有如飘雪一般,一道道落在异怪身上,每一道都比前一道更快,到后面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剑光,仿佛雪落如席、冰封千里一般。

那辛目光中倒映着这璀璨的剑光,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只因他并非罗萨林本地人,而是来自九凤:“钢魂剑派,断钢势,飘雪剑——”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已经有人失声叫道:“天人之境!”

剑技近道,沟通天人,明悟法理之后,便步入天人之境。从此之后凡人便掌握法则之力,乃是凡物不可侵的境界,据他们所知整个罗萨林也只有领主的近卫队长一人有这样的水准。

不过那人来自于黯光之海另一边,他自己倒从不如此自称,按照后者的说法,在大陆西面的人类将明悟法则的这一步称之为要素之境这样一个古怪的称呼——当然无论称呼是什么,作为任何一个强者能够走到这一步都是极为了不起的。

在海峡的另一面的九凤之国中,传说剑派林立,九剑之门下拥有数不清的天才剑客,天人之境的剑手更是有如过江之鲫。

但那个在雨燕平原另一边的国家,对于罗萨林的居民来说实在是太过遥远,至于天人之境的存在,他们更是想都没想过竟会与自己同行。

所有人都已经惊呆了,以至于眼下这个最好的反击的机会也没人能抓住,只是一位天人之境的剑客加入战斗的事实,至少让众人心中有了一线希望,原本近乎崩溃的防线竟又重整了回来。

柳先生倒是并未注意到这边发生的事情。

他虽然一剑之下斩杀近乎七头异怪,但营地之外早已是数以十倍计的异怪正团团将其中的人类围困在其中。他脸色微微有些严肃了起来,大概是也没想过营地外的异怪数量竟然如此之多,在罗萨林近郊出现这么大规模的异怪集结,这也太引人生疑了一些。

他事实上正在怀疑罗萨林人是不是进一步收缩防线了,要不然他们的巡逻骑兵不可能发现不了如此之多的异怪在丘桑泽河附近一带活动。

那辛同样有这样的想法。

异怪正一刻也不停地涌入营地中,将外围的马车踩了个稀烂。马车上价值连城的黑水晶像是石头一样散落一地,但这个时候却没有任何人感到心痛,就连车队的主人,那辛本人也根本无暇他顾了。

他回过头,正好看到柳先生与异怪缠斗的一幕。

两头异怪正尖啸着向后者扑去,后者手中反手一架,钢魂剑派乃是九剑之中的防守反击之首,本就讲究行在意前,先觉之剑,他随手一架,心思还未至,手中剑尖便已在两头异怪身上一一刺击了一下,两头异怪顿时从空中落了下来,生机全无。

但正是这个时候,一头造型奇特的、仿佛是水晶簇一般的异怪却忽然出现在他身后,并猛然从那个方向扑了过去。

“小心!”那辛忍不住大喊了一声。

柳先生反应极快,立刻反手一剑向身后挡去,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一剑竟然挡了个空。

“天人境的异怪?”

亲眼目睹了这一幕的那辛差点吓得心脏骤停。

柳先生心中也是微微一寒,他立刻回剑防守,心中其实已经作好了受伤的准备。但正是这个时候,马车中忽然射出一道明亮的火焰——那火焰犹如展翅的火凤,在半空一个回旋,便向着他身后的异怪直射过去。

“二小姐,别!”柳先生大惊失色,连忙喊道。

但可惜已经晚了一步。

“回风御波!”马车中小女孩的声音坚定无比,她手上青钢长剑熊熊燃烧,仿佛一柱孤火紧握在手中。

她用剑一挥,那弧形的火焰已展翅向那头晶簇般的异怪飞去。

但这一道金红色的剑光尚未至近前,那异怪已经一个转身,避开了火焰。

然后它回过头,猛然向马车的方向扑了过去。

“二小姐!”柳先生睚眦欲裂,拔剑就向那个方向冲了过去。

……

第九十六幕苏醒

那是一道火红的剑光,它在黑暗中光芒乍现时就化作展翅的火凤,双翼铺天盖地地展开。剑光所过之处地面龟裂,土块一块块翘起,火舌舔着泥土的裂缝而至。

这团火焰在黑暗中是如此灼人,以至于落在每一个人眼中。

“难道说车上还有一个天人之境的剑士?”

清道夫们就算消息再闭塞,也不会没听说过九凤的皇族之剑——漠风剑法。业火红莲之剑乃是九凤的至高之剑,与失传已久的铁心流与白鸦剑派同为三大至剑之一,而要使这一门剑技入门至少也得是天人之境的实力。

那马车上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昏迷了好几天,而且明显也不是九凤人。而剩下那个还不过才是个小姑娘,联想到她的身份,清道夫们忍不住有点变色了。

玉凤一族培养接班人都是从小就开始的,他们的皇女该是什么身份?

当凰火手持青钢剑从马车上现身时,众人都忍不住低呼了一声。

那辛感到自己的脑子也不太够用了。

“二小姐!”

柳先生身形一动,怒吼出声。

无论如何,这一剑都太过稚嫩、意图太过明显了一些,也显示出其主人战斗经验的匮乏。

晶簇似的异怪只灵巧的一侧身,就避开了这直来直去的一剑,它结实有力的后肢在地面上一压一弹,庞然大物般的躯体便如同炮弹一般向那辆马车射了过去。

正站在马车上的凰火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就只能怔怔地看着那怪物巨大的爪子向自己当头罩了过来,她忍不住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心下还想到:

“难道这就是玛莎大人为我安排的命运?”

她也没想到,异怪之中会有实力如此可怕的存在。

只是玉凤的箴言之中没有如果,一切都是宿命注定。

柳先生怒吼出声,一身速度已提到极致,他整个人都变得虚幻起来,每一步都跨出十余尺距离,整个人犹如一道白光,但仍旧是差了一步。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怪物的爪子向下一挥。

那辛吞了一口唾沫,觉得喉咙有点发干。

他大概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亲眼目睹一位九凤皇女死在自己面前,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有幸和流淌着玉凤一族血脉的人死在一个战场上。

这实在是不知应当算太过幸运还是不幸。

水晶刀刃似的利爪在漆黑的夜色下带起四条长长的涡流,刃风已先拂面而至,将凰火黑檀似的长发从雪白的肌肤上吹拂了起来。

那辛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一幕,不知道为何,他感到自己好像听到一声尖利刺耳的鸣响,那响声就像是刀剑划过瓷砖的刺耳利鸣,令人牙根发酸。

时间与空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伸了——

忽然之间战场上呈现出了一种怪异的不协调感,凰火看到自己面前浮现出了许许多多的银线,这些线条彼此纵横交错,构成一面闪烁着微光的无形墙垒。

在这透明的墙垒之上,有些地方的空间正在向着四方八方延伸,而有些地方的空间又在向着中央的某一个点压缩,彼此互相矛盾,怪异至极。

“这是……”

作为同样感应天人的她来说,却从这些法则之线中看出些许端倪。

玉凤之道讲究涅槃重生,对于至极之道或者说沃恩德的住民们所谓的存在性之力有着很深的研究,而凰火分明从这纵横交错的银色线条所汇聚的一点中感受到了浩浩荡荡的古老气息。

上下四方为宇,古往今来为宙。

这正是至极之力。

就在这一个点上,异怪的爪子像是击中了这世间最不可撼动之物,当那辛听到那令人牙酸的声音发出时,所有人都同时目睹了他巨大的爪子不自然地向后弯折,从中断裂开来的场景。

凰火瞪大了眼睛。

在她出剑的那一刻,就明白这头怪物的实力甚至还在与自己同行的柳先生之上。

柳先生乃是云生门最出色的弟子之一,二十七岁就已入天人之境,如今更是触摸到了至道(真理之侧)的门槛,那这头异怪,岂不是也应有至道的水准?

但它此刻却因为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就支离破碎了,她眼睁睁看着它的头颅、胸腔、右前臂整个儿糅合到一起,那张狭长的面孔上露出极度恐惧的神色,然后“砰”一声。

就像是个易碎品一样,碎片飞溅四分五裂了。

水晶碎末稀里哗啦落了一地。

所有人都惊呆了,脸上的神色仿佛看到世界末日降临也不过如此。

但事情还没有完——

紧接着一道精神冲击波从这道透明的墙壁上扩散而出,它就像是一道正在扩大的涟漪般,延伸至整个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清道夫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道涟漪所击中,他们只感到胸口一闷,便腾云驾雾地飞了起来,横飞出十好几米,才重重地落到早就被异怪们踩烂的马车上。

这些人只感到脑子里嗡嗡作响,但心中却不是一片空白,踏入白银之流后人类才会第一次对力量的类别有所认识,心中自然明白这是强者的精神世界在无意识之下的反击。

异怪们另一个拿手好戏就是精神冲击,它们刚才显然是玩过头了。

但问题在于——

“这究竟是何方神圣,意识反击竟然能影响到物质世界,还能将他们打得飞起来?”

众人心下不禁一片骇然。

“莫非正在苏醒过来的其实是一位神祇?”

被击飞的还远不止有人类。

精神冲击波所过之处,异怪们也一片片飞了起来,然后下雨一般落到了外面的空地上。

愤怒的尖叫声立刻响成一片。

那辛头昏眼花地看着这一幕,他先前被那冲击波掀飞起来之后落在了一辆马车上,后脑勺在车辕上重重地磕了一下,要不是他本身也有黄金下游的实力,这一下就差点没直接晕过去。

但和其他人不同,大约是因为实力要高出几乎所有人一个层次,因此那辛能够明显地感觉到那一道冲击波是从马车上传出来的。

那马车上只有一个人。

“那个年轻人……”他心中一片骇然:“我究竟救回来了一个什么东西?”

凰火眨了眨眼睛,有些困惑地看着躺在自己马车上的年轻人。

布兰多正在苏醒过来。

虽然他还只是微微眨了眨眼睛。

“是他?”

凰火看到这一幕时,心中立刻闪过这个念头。

“二小姐!”

柳先生一个闪身来到她身边,事实上在先前的冲击波之下,他是唯一一个没有后退的人。但即便如此,脸色也是苍白得可怕,他忍不住下意识地向马车内看去,刚才那一击他感受到的东西更多。

那不仅仅是来自于精神与意识世界的冲击,事实上就在那一瞬间,他仿佛一个顶尖的剑道高手交手了一场。

对方的剑术之恐怖,让他差点心神崩溃。

就算是他的老师,也没有这么恐怖的实力——

在精神世界的交锋之中他只能看到对方的一个背影,但单单就是这个背影,就足以让他生不起半点抵抗的心思来。

只是剑客的骄傲让他出了一剑,仅仅只有一剑而已,便已经一败涂地。

但哪怕是一败,也足以让他受益良多。

他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心中不知是喜是忧,但目光却落在那年轻人身上,他有些不敢确定的是,那一击究竟是不是这个年轻人发出来的。

如果是的话——

那对方的身份就有些值得推敲了。

一个从外表看起来还不到二十五岁的大宗师。

“柳先生,小心!”而就在他心思如电闪的同时,异怪又一次涌了上来,这一次带头的是三头体格巨大的普通异怪,它们厉鸣着向这个方向扑了过来。

柳先生回过头,正准备出剑。

但正是这一刻。

离奇的事情发生了。

那正在半空中的三头异怪,忽然定住了。

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握住了,生生钉在了那道透明的墙上,亲眼目睹了这一幕的凰火与柳先生下意识地回过头。

刚好看到布兰多缓缓从马车上坐了起来。

……

黑暗之中是于松群山吹来的山风,布兰多知道这是布契的夏风,来自于山坳的另一面,每年夏天,都会如时光顾。

那风穿过松林时,声音如海如涛,沙沙作响,仿佛吹拂着松针,落遍林野之间。

月光如华,照耀着广阔的丘陵。

罗曼的背影仿佛犹在他眼前,商人小姐高高绾起的头发,就是他最后的回忆了。

他站在老宅的大门外。

看着从山野之中一排排围上来的亡灵,白骨皑皑,在夜色下闪烁着白色的磷光。它们手中黑沉沉的冥钢利剑,上面铭刻着布拉曼陀黑玫瑰的徽记。

如此醒目。

这一幕比两次经历的历史更加清晰。

但他却忽然有些记不清那个历史上指挥攻击布契的亡灵巫师叫做什么名字了,记忆变得如此模糊起来,仿佛关于苏菲的点点滴滴,正在融入到更深沉的思维当中去。

……

第九十七幕至极之力

这对于过去的他来说,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因为埃鲁因的耻辱和遗憾,深深地刻在每一个埃鲁因玩家心中。

但此时此刻。

他心中却有些风轻云淡。

在他眼中,看到的仿佛不是玛达拉如海一般的骨头架子,而是一堆腐朽的枯骨,挥挥手就可以化为飞灰。

不过蝼蚁——

就让它们随历史一切消逝好了。

他将手轻轻一挥,漫山遍野的亡灵皆化为齑粉,他在自己的梦境之中主宰一切,不只是这些土鸡瓦狗,甚至连梦境都破碎动荡起来。

山与风,星与月,丘陵与松林,都一一消逝了。

然后他依稀中听到了什么破碎的声音,像是水晶杯子落在地上发出的“哗啦”脆响,那时候梦境便已经化为了虚无。

布兰多眨了眨眼睛,艰难地挪动着眼皮,身体仿佛变得极为陌生起来。他明白那是因为长时间的沉睡让他的肌肉有些僵硬的缘故,但他忽然回想起来——自己竟然明白自己在沉睡期间发生了什么?

就在他醒来的那一刻,心中仿佛自然产生了这样的明悟:

七十四个小时,十四分二十一秒。

休眠了三天,身体征兆自显,自我完美,这正是完美躯体最重要的一步。

布兰多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将自己吓了一跳,过去玩家们需要依靠战争石板才能模拟这一步法则,而他此刻在极境巅峰竟就已经达到了。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游戏之中的经验在作祟,不过身体的记忆不会出错,他休眠了三天,这是不争的事实。

他正在思考这个问题,然后耳边就传来一声尖利的鸣叫,以及剑刃交击的声音。

战斗?

有危险?

几乎是自然而然的,布兰多自动抬起右手。先一刻他还在艰难地掌控肌肉僵硬的身体,但危险降临之时,仿佛本能反应一般,熟悉的力量便已经从身体之中涌出。

那力量有一部分是属于他自身的。

霜土之卫的力量。

霜土之握——

布兰多睁开眼睛时,几头晶簇便映入他眼帘,他看着那些东西,轻轻将手一握。

几头在护卫们看来强大无比的异怪便在半空之中骤然定身,无助得像是一条虫子一般,布兰多一边熟悉自己的身体一边缓缓回头看向它们的时候,这些晶簇身体便已经承受不住他手中的力量而开始龟裂破碎,身体上的水晶大块大块地脱落,落到地上。

布兰多翻身而起,跳下马车,将手中虚握的东西轻轻一抛,那几头已经死得不能再死的异怪便像是垃圾一样被他丢到了一边。

他反手再向前一扫,一道寒光向前横扫而去,正在涌来的异怪从中齐齐斩断,超过七头异怪在这一击中被拦腰截断,滚倒在地上。

然后他才抬起头,目光扫过整个战场,竟让整个战场上竟为之一肃。

这是炎之刃奥德菲斯的力量。

外围的近百头异怪,起先是目光闪烁地看着被它们围困在中心的布兰多,原本还有些畏缩。但在布兰多展现圣剑之力的一刻起,忽然之间它们眼中红光大盛,像是发了狂一样尖叫着向布兰多冲了过来。

那是场面将在场的那辛与所有清道夫都惊呆了,虽然他们还没有从先前布兰多出手的震撼当中回过神来,但眼下这一幕显然更加刺激。

他们亲眼看到强如柳先生那样天人之境的剑客,在面对异怪的围攻时也不过仅仅只能自保而已,也不知道这年轻人究竟何德何能,竟然能够享受这些异怪如此的待遇。

不过他们心中忍不住暗骂的是,这些该死的怪物究竟发了什么疯,为什么忽然像是发了狂一样。

“先生,小心!”布兰多听到少女有些稚然的声音在背后提醒自己道。

这声音他并不陌生,在他醒来之前就不止一次听到过这个声音,这个声音的主人听起来很小,但却十分成熟稳重,没有一般的小女孩在这个年纪的孩子气,而且她们说话组织语句的方式有些奇怪,与沃恩德的习惯有很大的不同。

倒是令他自己感到十分亲切,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这种亲切感是从何而来。

不过布兰多这时候并没有回头。

他倒是知道这些异怪为什么会突然发了狂,应该是察觉到了他体内奥德菲斯与哈兰格亚的气息。

布兰多冷冷地看着黑暗中向自己涌来的异怪。

在其他人看来他是被吓呆了,设身处地地想一下,那辛觉得自己换作是那个年轻人的位置,恐怕就不止是吓呆了,说不定早就屁滚尿流了。换句话说,布兰多在他看来至少还算是比较有勇气的。

但在场的所有人中,只有柳先生一动不动,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布兰多,对方先前的那一击只在他脑子里刻下了一句话:

至极之人,天道之境。

“黄昏的杂种。”

布兰多只从牙缝之中挤出了这么一句话来。看着这些形象怪异的异怪,新仇旧恨这一刻几乎同时涌上心头,如果说这时候他还没太可能找黄昏之龙的麻烦,但这些混沌的徒子徒孙,却并放不在他眼里。

手中微光一现,线条纤长优美的浅海之剑辛娜就出现在了他右手之中,而左手乍然闪过一道金红的光芒,奥德菲斯狭长锋锐的炽炎剑刃已经跃然众人视野之中。

清道夫们还没看清这两把剑是怎么出现在布兰多手中的,布兰多已经握着它们轻轻吐出一句话来:

“凛风——”

对于罗萨林的居民来说,实在是很难理解何为冰与雪的风暴,海峡以南几乎没有冬天,雨燕平原更是四季如春的世界。

而那些来自于苍山以北关于群山之间凛冽寒风的传说与歌谣,很难为没有见过霜与雪的当地人描述一个真实而严酷的大自然。

但这一刻,他们开始明白北方的山民为什么那么迫切想要入侵南方温暖的土地了。

一片犹如刀剑般碎冰出现在了布兰多身后。

他就站在那里,银色的法则之线自然在他身后为他编织出冬之王座,而在在场的罗萨林人眼中,那就是天人合一的象征。

日月星辰,风霜雨露,万物自然,皆是天道——

布兰多将手一挥,凛冽寒风凭空生成呼啸而至,这些碎冰便化作一道道寒光,从所有人身边呼啸而过。

那辛那一刻根本没有反应过来,而等到他在骤然之间下降了十几度的温度中深深地打了一个寒战回头的时候,才瞪大眼睛看到这些寒冰碎片犹如一柄柄利剑,它所过之处犁开大地,直接从数十头异怪之间横扫而过。

那黑道之上强悍无比的怪物们在这一道道寒光之下脆弱的倒像是精致脆弱的玻璃制品,顷刻之间破碎成无数水晶碎片。

这时候屠戮者与被屠戮者的关系已经掉了个个儿,没太多智商的异怪们尖叫着向布兰多发起了决死冲击,大约只有三分之一的幸运儿能冲过这交织的死亡之光,嚎叫着扑向营地中央的布兰多。

但布兰多看都没看它们。

甚至连头没有抬一下。

只将手中的霜咏者辛娜掉转剑尖,向下方的土地中一插。

“哗啦”一声巨响,无数尖锐剔透的冰柱破土而出,像是一朵盛开的玫瑰花般以布兰多插下的利剑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怒放开来。

几乎每一根尖锐的冰牙都正好对应其中一头异怪,而它们的下场可想而知,纵使它们在半空中能够闪避,但冰柱破土的速度也足以叫它们反应不过来。

那就像是一道道白光从地面下刺出。

然后所有人就只能看到无数残缺的水晶残躯被高高地抛起,或者被插在冰柱上,无一例外。直到片刻之后,冰柱上才出现了一道道裂纹,轰然坍塌,化作一地冰晶碎片,在几分钟内融化成一摊雪水。

凛风过后,地面上便只剩下几十道宽达数米,纵横交错的沟壑。

布兰多默默地收起剑来。

他穿着磨破的风衣,内里是一件脏兮兮的衬衫与马甲,穿着皱巴巴的马裤,长筒马靴少了一只,赤着脚,踩在地面上,看起来衣衫褴褛,几乎像是个乞丐。

但此刻整个静悄悄的营地中,每一个人的目光都有些诡异地落在他身上,一时间竟然没有一个人说得出半句话来。

荒野之中只有呜呜的风声。

他抬起头,看了这些人一眼,目光落到柳先生身上时才微微愣了愣:

“九凤人?”

……

第九十八幕罗萨林与九凤

“所以说这个地方就叫做罗萨林,玛达拉在它的西北方向?这里距离九凤又有多远?”

布兰多坐在一辆倾倒在地上的马车上,从毕恭毕敬的护卫手上接过水袋,轻轻抿了一口,水中混合着烈酒甘甜的味道,带着某种草叶的芳香,浸润入他干燥得仿佛要烧起来的喉咙中,让他立刻精神一振。

他过去并不沾酒,但来到这个世界后习惯改了很多,按照圣奥索尔的说法,是从男孩到男人的改变。他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因为他知道某位精灵御姐其实是嗜酒如命的,这不过是她表达自己对于酒精的立场的一种托词罢了。

布兰多的目光看着远方,夜凉似水,微风吹过丘桑泽河畔这处七零八落的商队营地,带着一丝萧瑟之意。

马车上的货物散落一地,护卫们只得想办法将黑水晶一粒粒从地上拾起来,将那些还没有损坏的马车聚集起来——但就算临时抢修了一部分,所剩下的仍超过原本的三分之一,大量的黑水晶只能被堆在地上,仿佛一座小山。

黑沉沉的表面在火光下闪烁着黯淡的光芒。

他已经知道这些人是在这条路上的商人,在沃恩德许多地方商人和强盗也本无差别,在文明的地区他们表现得规规矩矩,但一旦到了荒野之上,杀人越货黑吃黑的事情时有发生,这谁也管不了。

这些人身上的气质,显然也不是没干过这种事情的人。

按照他们的说法,他们在罗萨林与托姆罗之间来回贸易,主要是与亡灵们做交易,亡灵就是玛达拉的亡灵,这些人也能说出布罗曼陀黑玫瑰的名字来,但按照他们的描述,这里是亡月之海的南面,却不知道具体在什么位置上。

这里应当靠近九凤,但他却对罗萨林这个地名一无所知,也对隔着鹡鸰海峡与之相望的雨燕平原缺乏了解,对于九凤,布兰多所知道的其实也就只有一个名字和诸多的传说而已。

九凤之国与埃鲁因、克鲁兹与圣奥索尔都有贸易关系,但双方的地理距离实在是太过遥远,船队一年半载未必能抵达一次,更关键在于,九凤没有玩家。

这里应该在玛达拉的南面或者东面,但不知道托姆罗又是什么地方,在对方的描述中这个地方是一个由黑暗贵族统治的领地,领主是身为人类的黑暗贵族,但并非是亡灵巫师,大约是人类黑骑士一类的角色。

宽广的亡月内海塑造了玛达拉的精神,在亡月之海的西面和北边,亡灵们建立起了十四个大领,关于这些领地与上面得领主布兰多都了解得很清楚。但在亡月之海的另一面,情况又有不同,哪怕是亡灵们自己,恐怕也不知道布拉曼陀的黑玫瑰在这个方向上国土的边境究竟在什么地方。

用国土一词可能有些不太准确,因为在帝国真正建立起来,这个黑暗的国度就是一个松散的概念,亡灵领主们各自为政,它们的领地可能一直延生到文明从未踏足过的区域,但却对这些土地缺乏真正意义上的管理。

就连那位手持水银杖的帝国至高者,恐怕也不清楚在亡月之海往南数不尽的荒野之中,是不是还有被流放的亡灵领主,所以布兰多对这地方缺乏了解再正常不过了。

就像他没有听说过这些人口中的蔷薇边境,白骨之野还有亡灵们与晶簇的战争,以及这条黑道上发生的方方面面的历史一样,人的所知毕竟是受限于视野,是拥有极限的。

倒是这些人口中提到亡灵们与晶簇——即他们口中的异怪的战争,让他想起了一件事来。

历史上在第二次黑玫瑰战争中玛达拉的至高者曾经抽调了来自于亡月内海的佣兵参与战争,这些黑暗佣兵身经百战,给埃鲁因的玩家们造成了很大麻烦,但关于它们玩家所知却很少。

现在看来,这些黑暗佣兵应该就是来自于白骨之野,这个消息让布兰多稍微振奋了一点,既然水银杖的意志能影响到这个地方,那就说明它距离玛达拉的核心区域还算不上太过遥远。

只是要穿过玛达拉,还是要借道九凤乘船回到沃恩德,这还需要考量。

毕竟他也没想到时空裂隙会将自己传送到这个《琥珀之剑》中的边远地区上。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些对自己有些敬畏——或者不如说畏惧的商队头领身上,他已经知道对方叫做那辛,而在对方不远处一长一幼两个九凤之民,一个姓柳,其他人称之为柳先生,另一个小女孩叫做凰火。

凰火。

这是九凤皇族的姓氏,关于这一点布兰多还是知道的,因为艾科的未婚妻尤拉,也是玉凤一族的传人,那个盲眼少女的原名叫做凰语,在后世并不是什么秘密。

而这两人可不简单,那柳先生应当是那小女孩的护卫,两个人都有要素开化的实力,前者更是已经摸到了真理之侧的门槛。

这样的人就算在克鲁兹、法恩赞这样的国度,也是首屈一指的存在。

而那小女孩看起来更是稚气未脱,但竟也已踏入要素之境,这天赋实在是让布兰多有点震惊,要知道他自己可是开着系统这外挂,一般的天才要想踏足这一领域至少也得超过三十岁,历史上的炎之王吉尔特和这个叫做凰火的小姑娘一比,简直什么都不是了。

这样的人在历史上岂能是籍籍无名之人,只是他对九凤了解实在太少,只能暗暗对对方留上了心。

不过他有些奇怪的是凰火这样的天赋,怎么说也应当是一位天选者,但后者身上却没有任何缺陷:智力也正常,情商也很高,虽然有些超年龄的沉稳,但如果这也算缺陷的话,那玛莎也未免太偏心眼了一些。

他心中一边怀着这样的疑惑,一边将目光投向其他人。以他现在的实力,只消一眼就能看穿这个商队的实力在白银上下,这实力在他眼中不值一提,但放到一个走私商人身边就有些扎眼。

白银上下的实力水准放到埃鲁因,足以成为一些领主身边的骑士近臣,即使在几大帝国也能成为有身份的雇佣军,甚至在正规军团谋求一个队副的职务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实在没有理由成为亡命徒。

也就是说若不是这个商队特殊的话,只能说明罗萨林地区的平均实力水准说不定还要超出帝国一截。

当然,在这些人口中罗萨林看起来应当不算是一个比较繁华的地区,人口也算不上多,类似的地方在圣奥索尔与克鲁兹也能找到,因为民风尚武,实力水准可能远超同济。

然而布兰多却从这些人只字片语的描述中听出一些端倪,罗萨林与雨燕平原隔着鹡鸰海峡相望,这里其实与玛达拉没什么联系,受九凤文化的影响更深,但这个边缘地区,却比雨燕平原贫瘠得多。

这说明一个什么问题,说明罗萨林领主的实力其实是比不上雨燕平原的其他领主的,否则后者没有任何理由谨守在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而在经过他的询问之后,果然得知这位领主大人的祖先都是在一百七十年前越过海峡迁徙到这个地方来的。

至于为什么会迁徙到这里来,理由不言而喻。

但这还远远没有完,因为布兰多从那辛的描述中得知,实质上雨燕平原也还没够到九凤的边儿,在富庶强盛的九凤之民看来这些边缘地区的纷争实在与他们没有什么关系——不是因为自大骄傲,而是因为毫不构成威胁。

听到这里,布兰多心中就对九凤的实力水准有了一个底,他心想难怪亡灵没有向东扩张,毕竟玛达拉的骨头架子也不是无脑的僵尸。

但那辛的话让他感到有点麻烦,罗萨林与雨燕平原隔海相望,然而雨燕平原也还不在九凤的国土范围之内,如果两者之间距离实在太过遥远的话,那他不得不慎重考虑一下从九凤乘船返回沃恩德这条路的可行性了。

认真的说来,其实他并不太想借道玛达拉返回,排除感情上的因素之外,亡灵们对于生者的敌视态度也是一个麻烦。而且从陆路横穿亡月的国度,所要做的准备与花费的时间显然要远甚于海路,其间不知道要遇上多少危险,哪怕他并不畏惧这些危险,但他知道埃鲁因与玛达拉的第二次黑玫瑰战争已经迫在眉睫了。

更不用说还不知道塔塔小姐她们牺牲生命完成的封印还能维持多久,他心急如焚,怎么可能在赶路上面浪费太多时间。

看他微微皱着眉头坐在马车上,其他人一时间也都不敢开口,他们甚至到现在还没开口询问过布兰多的身份,因为营地外面散落一地的异怪的尸体就是关于这个年轻人身份最好的证明——

那是近百头异怪,皆尽死在了这个年轻人一剑之下。回想起那一幕,商队中的护卫们也不知道自己当时究竟是心驰目眩,还是胆战心惊。

……

第九十九幕同行

不过护卫们看向布兰多的目光中大多还是崇拜与敬畏之色皆而有之的,毕竟前者算是直接出手救了他们一命。

就不知道这位大人的脾气如何了——

这是黑道之上,一个强者为尊的世界,这时候布兰多就算是立刻出手要杀了他们,他们也丝毫没有反抗的能力。

至于理由。

那辛看了一眼堆在营地中在篝火下闪闪发光的黑水晶,他有几次都张了张嘴想要把这些要命的东西送出去,但最后都忍了下来。那可是他半生的积蓄,先前在异怪肆虐时不觉得,但现在回过神来,可没那么容易狠心拱手让人。

就因为这一点,他从之前开始就一直想要摸清布兰多的脾性,但可惜这个年轻人除了很冷淡地向他们提了几个古怪的问题之外,便一直在那里思考自己的事情。

一阵冷风从背后传来,那辛打了个寒战,却连大气也不敢多出一口。

最先开口的却是柳先生,他对于布兰多实力的认识比在场的所有人都更加深刻,但出于剑客的尊严与骄傲,他的表现在众人当中反倒是最不卑不亢的一个——当然,一直站在一旁有些疑惑地看着布兰多没有说话的凰火除外。

柳先生默默收起青铜古剑,仅剩下的一只眼睛里仿佛看出了布兰多的困境,他开口道:“先生想要去九凤?”

布兰多听到他的话,抬起头来看着这个九凤剑客,问道:“这里距离九凤很远?”

“如果要穿过雨燕平原的话,是很远,从那里顺青江而上直抵玉凤城,至少也需要一个月的时间,而且还不一定有九凤的船队。而且雨燕平原的局势正紧张,随时有爆发战争的可能,从那里走,很可能会耽误更多的时间。”

“您的意思是?”

“如果先生你想要前往九凤,可以与我们同行。”柳先生回答道,一边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与你们同行?”布兰多看了看他,再看了看一旁的那个一脸清冷之色的小姑娘,两人的穿着与沃恩德地区有很大不同,那是以绸与缎为主料的服饰,长服宽袖,以玉为饰。

但又与他的某些记忆又隐有重叠,让他感到有些莫名的亲切。

“我在罗萨林有几条船,出港之后可以沿着鹡鸰海峡往南,商船一般不走这条外海航线,不过我们也不是商人,准备直接返回九凤国内。”

这个提议叫布兰多怦然心动,他问道:“这里距离罗萨林有多远?”

这一次开口回答的却是那辛,后者连忙答道:“这里就已经是罗萨林境内了,大人,越过丘桑泽河,就是罗萨林的近郊。”

“丘桑泽河?”布兰多的目光看向黑暗中几百米外那条明亮的光带,在黑沉沉的夜色下,河水正一刻也不停息地泊泊向下游流淌而去。

“正是那条河,大人,您别看它在这里水流湍急,但下游没多远的地方河道就会变宽,那里有几处浅滩,可以从容涉渡。”

布兰多却问道:“这里是罗萨林近郊,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被大规模的晶簇袭击,我听你们说来,罗萨林的领主对此地的控制似乎还没差到这个地步?”

护卫们不禁暗暗乍舌,从这年轻人的话语中轻易可以听出来,他对罗萨林的大人物们毫无敬意,而别看他们这些人是在黑路上厮混的亡命之徒,但到了罗萨林领地内一样得规规矩矩,否则领主大人的卫队可不是吃素长大的。

事实上那些家伙的心可比他们这些走私商人黑多了。

不过他们却不知道,布兰多却是一点没意识到自己的话里面有什么不妥之处,首先他并非雨燕平原的贵族,而是埃鲁因的伯爵,自然也是炎之圣殿的伯爵,从地位上来说,似乎并不比这位领主大人差多少。

其次根据先前他与这些走私贩的交谈中就早已得知,雨燕平原并不属于九凤直接管辖之下,所以这里的领主大人的贵族身份实质上没有得到过任何人的承认,大部分应当是拥兵自封的。

而他们在九凤人的眼里大概也从来没有被当过一回事过,这一点从柳先生的言谈态度之中也能看出来,那么既然如此,他又有什么理由对这些所谓的领主大人客气被。

单从实力上来说,布兰多也实在找不到自己会惧怕区区一个罗萨林领主的理由来,据他所知,对方手底下最强的护卫队长,其实也才刚刚步入真理之侧而已。

这实力放在埃鲁因倒是一方豪强了,但在眼下的他眼中还不够看的。

“晶簇?”

“哦,就是你们口中的异怪,这是我们的叫法。”布兰多不知道在埃鲁因这些水晶怪物是不是被称之为晶簇,但至少所有他身边的人都是沿用这个叫法的。

而对于他来说,这就是《琥珀之剑》中这些怪物的学名。

那辛吞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回答道:“这……我们也不太清楚,不过最近异怪们的活动是变得频繁了起来,据说亡灵们都在白骨之野被它们击败了,或许它们的活动范围也扩大到这附近也说不定……”

“但无论如何,这么大规模活动的晶簇,你们的领主大人不会一点都没有发觉吧,难道说他手下都缩到罗萨林城里去了?”

那辛心想这可不太好说,不过他也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毕竟这一夜的袭击实在太过反常了。上百头异怪在丘桑泽河对岸活动,照例说罗萨林的巡逻骑兵是不可能不知道的。

不过他也没办法将话说死,只好小心翼翼地应付着,反正今天晚上异怪们肯定是不会再出现了,就算出现有面前这个年轻人似乎也没什么好害怕的。一切都只需要等到明天早上,罗萨林的巡逻骑兵总会出来巡逻,如果那时候还看不到人影,到时候自然就能得出结论了。

显然布兰多也听出对方话里的意思来,他并没有追究什么,事实上这个问题也就是随口一问而已。不过出于上一世对于战争的敏锐,他隐隐感到罗萨林领可能不是收缩防御那么简单,他甚至有预感异怪们可能已经对罗萨林展开过一次攻击,至于此刻罗萨林领内的情况他猜不上来,但看样子还没被攻陷,否则今天晚上出现在这里的异怪恐怕就不止这么一点了。

但他并没有把这些黄昏种放在眼里,不管罗萨林领内的情况如何,这些最低级的晶簇来多少他杀多少就是了,他唯一有些担心的是罗萨林领内的船只情况如何,柳先生提到的他在港口内的几条船有没有出什么问题。

然而这个担忧对于事实也于事无补,他总不能在这里干涉到几十里之外正在发生甚至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一切都只能等到第二天早上再说。

就这样一夜无话,商队的护卫们倒是忙碌了一晚上,想办法从附近的树林里砍了点木料来修理马车,总算是又挽救回两辆大蓬车来。至于剩下的就算他们有心回天,但挽马也不够了,异怪显然不止对人类动手,在昨天夜里的战斗中用来拉车和负重的马也伤亡惨重,死的跑的有一大半。

布兰多自己也没有睡觉,虽然昏迷了几天之后他精神状态也说不上太好,但心中沉甸甸的总合不上眼睛,仿佛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到发生在元素疆界之外的那一幕幕。

塔塔小姐她们的牺牲。

被黄昏的意志所控制的罗曼。

还有那些悬浮于Tiamat法则之中的奇特构装体。

这些光怪陆离的景象总是一幕幕浮现在他眼前,让他根本无法安下心来。他还担心鲁特和白雾的情况,他穿过时空裂隙之前就一直没看到白雾女士,也不知道后者是不是从元素屏障的毁灭之下逃脱了。

至于那只火系小妖精,虽然他明明记得自己在穿过时空裂隙之前将对方塞到了自己腰包里,但来到这里之后却没发现对方的影子,问过那辛和柳先生,对方在发现他时,也没有留意到附近有什么异常。

他甚至还联系过梅蒂莎、夏尔等自己的旅法师卡牌生物,希望从他们那里了解到鲁施塔后来的情况,还有希帕米拉有没有脱险等等,但奇怪的是理论上在一界之内都应该有感应的旅法师的心灵联系,在这里却失灵了。

他通过这种联系,只能感到另一头空荡荡的,要不是菲娅丝和玛洛查也感应不到的话,他差点要以为夏尔他们已经出事了。

这些种种不顺的迹象,都在他心头堆积,让他又如何能够平静下来?

而就这样,黑沉沉的天际在安静了几个小时之后,终于开始浮现出一丝微光,布兰多看着远处影影憧憧的林地的影子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之后,大道上的光景也终于依稀可以看清了。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正有些烦躁地想要站起来到丘桑泽河边看看。

而正是这个时候,他看到了凰火。

这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整理了自己的妆容,此刻换了外套,一头青丝在脑后绾起,编成两个环鬓垂在耳后;黑檀一般的发丝丝丝在雪白的耳垂边落下,肌肤如瓷,额头上贴着梅花瓣一般的金片,唇红齿白,一双眸子黑白分明地看着自己。

布兰多忍不住怔了一下。

凰火盈盈向他鞠了一躬,口中道:“凰火还未感谢先生的救命之恩。”

……

第一百幕罗萨林骑士

罗萨林地区毫无特点的清晨在第一缕阳光照到丘桑泽河面上时就到来了,虽然远处高低起伏的土丘仍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当中,雾气后林子里传来清脆的鸟鸣声,恬静安逸,叫人难以相信就在一夜之前此地曾发生过一场生死之战。

要不是商队残破的马车与裸露在清晨的冷风下异怪们的残骸还散布在营地周围的话。

但营地周围的异怪的尸体已经相较夜里少了很多,布兰多让那辛手下的清道夫们将多余的尸体都掩埋到了附近的林地中,只留下了七八具还算完整的。

毕竟一百多头异怪死在这里实在是太引人注目了,而且罗萨林的骑士如果找到他们的话,也没办法解释。那辛后来才想到这一点,他本来还想拿这件事当做谈资的,那之后却下达了封口令,严令自己的手下不许把这天夜里发生的事情说出去。

他对自己手下这些恶棍与亡命徒们缺乏信任,不过他们在事关自己的身家性命的时候,脑子绝对是十分够用的。

前一天夜里逃走的那些家伙也陆陆续续被找了回来,有些人的尸体被发现在丘桑泽河的河滩上,其实距离营地并没有多远,还没跑出几百米就被异怪追上撕碎了。

有几个侥幸逃远的,但想必短时间内也不敢回到罗萨林城,毕竟清道夫们对这种抛弃同伴的家伙向来只有一个处理方式,那就是砍掉手脚之后丢到荒野之中。

这些背叛者会被通缉,他们后半辈子的生活要么是隐姓埋名永远离开这个行当,要么就是干脆前往雨燕平原,去那个纷乱的地区寻求出人头地的机会。

当然更多的人在选择走上这条路之后,就永远地消失在了人们的视野中。

布兰多看着那辛和他的手下忙忙碌碌地在林子里挖坑,然后将异怪的尸体用一辆马车运过去,丢到坑里,盖上土,再用草叶和灌木作伪装。一切都做得尽善尽美,仿佛他们是经常做这样的事情似的,只是至于那埋的是什么东西,那就不太好说了——反正肯定不会是异怪的尸体。

其实在布兰多看来并不需要这么麻烦,他只是抱着能少一事是一事的心态,若是真的被罗萨林的骑士们发现,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是罗萨林的领主又能对他如何?

他当然看得出来那辛和他的那帮子手下们是为了讨好自己,不过这样也好,有时候使之感激不如使之敬畏,尤其是对这些亡命徒来说。

在七八点钟的时候,阳光开始变得明媚驱散了雾气,但商队却仍旧没有出发的迹象,因为那辛和他的手下们还正在争论应当如何前往罗萨林——马车损坏了太多,不足以运走全部的黑水晶,而自从前一夜遇袭之后没有人愿意留在荒郊野外,但他们又舍不得把多余的黑水晶丢掉。

这个困境让这些清道夫们犯了难,他们起先找到柳先生希望能向后者借马车,不过后者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这些人。

于是此事只能罢休,毕竟这些亡命徒们可不敢和一个天人之境的剑客讨价还价。

布兰多倒是随手就能帮到这些人,毕竟他有塔塔送他的悬浮天球这个比次元洞等阶更高的空间装备,不要说几吨黑水晶,就是把整个车队装进去也不费吹灰之力。不过他却没有开口,因为他十分清楚这些走私贩子是什么德行,他们无论是在埃鲁因也好,还是在这条玛达拉与九凤的边境线上也好,哪一个不是劣迹斑斑、声名狼藉。

正常人又岂会来干这个?

他们虽然救了他一命,但他也救了他们一命算是扯平了,而单说这些家伙背的命债,恐怕足以叫他们死一万次也死有余辜。

只不过布兰多到不至于因为这个就大开杀戒,他自认为自己不是什么审判者,就算是白银女王与他理念向左,那也是因为她算计到了他和他身边的人身上,他才不得不反击。

或许这些人罪该万死,但还轮不到他来仲裁。

但至少也不要指望他会主动出手相助,何况用塔塔小姐送的东西来帮助这些人,布兰多想想也觉得是对前者的一种亵渎。

他看了一眼这些互相争执不休的家伙,心中开始有些不耐烦,本来还指望这些地头蛇可以带自己进罗萨林城,不过现在他不得不寻求更直接的方式。他找到柳先生和凰火,向他们表达了自己很赶时间的意思,这一次柳先生却丝毫没有推托,他们告诉他其实他们也早就想离开了,只是在等待他作决定而已。

这倒叫布兰多有点受宠若惊,不过他也知道,这样的尊敬是来自于对昨天晚上自己表现出来的强大的实力的敬畏之上。

玉凤一族虽然还不至于有求于他,但在没有利益冲突的情况下,任谁也明白与一个强者交好和得罪一个强者之间的差别的。

但正当三人准备离开时,布兰多意外地发现在丘桑泽河另一边出现了人类,那是一群穿着银光闪闪的铠甲,骑着无翼龙的骑士,他们枪尖上高高挑着有一顶的王冠徽记的燕尾旗,根据那辛告诉他的关于罗萨林的一些信息,他一眼就判断出这些骑士应当正是罗萨林领主的手下。

布兰多忍不住愣了一下,没想到这里竟真有罗萨林的骑士巡逻,而当这些骑士看到布兰多与那辛等人时,也不由得露出了惊讶万分的表情。

布兰多看到这些人勒紧缰绳,让两足无翼龙的速度慢下来,他们彼此好像在讨论什么,然后才有一个人越众而出,来到丘桑泽河边,隔着河冲他们喊道:“玛莎在上,你们是那一路?”

“什么那一路?”布兰多正想回头去问那辛,却看到清道夫们在罗萨林骑士出现时已停下了争论,那辛从众人之间走了出来,先有些歉意地看了他一眼,大约是意识到自己先前的行为可能有些无礼,已经惹得这位“大人”有些不快了。

不过贪婪总是能蒙蔽人心的,对于他们这样的亡命徒来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他走过布兰多身边,看了看河对岸的骑士们,像是在分辨对方是谁。不过隔着全身甲与几乎密不透风的金属面罩想要做到这件事显然有点困难,最后他只能试探性地答道:“我是那辛,潘林德的那辛,对面的老爷们。”

“‘骆驼’那辛,原来是你,天哪,我们还以为你已经回不来了。”那领头的骑士还没有答话,他身后的一众手下们却鼓噪了起来,有人还打开面甲,露出一张张胡子拉碴、满面风霜的脸来。

不过布兰多注意到这些人的眼神灼灼发光,大多都在商队的马车上扫来扫去,像是某些贪婪的爬行动物在巡视它们的宝藏一样。

那辛眼神也不差,见状忍不住暗骂了一声,明白自己这次恐怕要大出血了,虽然在罗萨林的领地范围内,军队与走私贩大多保有某种私底下的默契,只要过了丘桑泽河,还不至于出现军人们将走私贩的货物扣押下来没收的事情,毕竟罗萨林的领主也明白自己的领地的繁荣是与这些清道夫们分不开的。

但这一次却有些不同,首先黑路上的生意已经彻底断绝了,大约这些骑士老爷们也不怕作出什么杀鸡取卵的事情来,反正从今往后也既没有什么鸡,也没有什么卵了。

其次关键在于他的马车还坏了不少,不得不求助于这些骑士,这就更叫他们有借口可以敲诈一笔了。

在异怪袭来时那辛巴不得这些罗萨林骑士能立刻出现在自己面前,但这时候他却连叫晦气,只希望对方没有出现过才好,他看了布兰多和柳先生一眼,忍不住有些后悔,如果早先没有得罪这几位大人,说不定此刻还能仰仗他们说几句话。

只恨自己太过财迷心窍了。

但这时候河对岸的骑士们却注意到了布兰多一行人——因为实在是很难不注意到,罗萨林虽然靠近九凤,但却并不是九凤,至少布兰多看到的这些骑士们的装备与做派与他在埃鲁因、克鲁兹看到的骑士并没有太大不同,衣服上的纹饰与武器、铠甲的装饰风格可能有些差异,但大体还是比较偏向于西式的骑士。

但这些骑士们本人,却并非是克鲁兹人、法恩赞人这样特征比较明显的白人人种,事实上他们的个头比较低矮,头发浓密呈褐色,皮肤的色素比较深,和那辛这些人更像,与布兰多一看就有很大的区别。

所以他们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之中装扮穿着拥有十分重的九凤气息的柳先生与凰火,更不用说两人的黑发黑眸在九凤之外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足够醒目。其次就是布兰多这个“外国人”,更是比九凤人还要罕见,毕竟罗萨林还是会有九凤的商人与剑客往来与定居的,克鲁兹人与埃鲁因人却是万年难得一见。

……

第一百零一幕布兰多的改变

那骑士愣了愣,九凤人就不说了,真正的九凤人在罗萨林在雨燕平原都要高人一等,岂会和这些清道夫混在一起。虽然他知道那辛这个家伙有一半九凤的血统,但却是逃民,和九凤早就没有什么关系了。

至于那个外国人,他更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领主大人身边的那位大人虽然也是外国人,但看起来和这个年轻人似乎又有差别。

只是他的目光才刚刚与布兰多对视,就差点从龙背上摔了下去,那一刻他仿佛产生了某种错觉,仿佛整个世界都旋转起来,要被吸进那个年轻人的眼神深处。

他吓了一大跳,还以为自己身体出了什么毛病,但至少眼睛再也不敢在这边几人身上瞟来瞟去了,只对那辛大声问道:“这些人都是你手下?”

那辛回头看了布兰多几人一眼,明白对方可能已经注意到布兰多和柳先生几个人,他想了一下,回答道:“是的,老爷们,他们是我为了这一趟活儿新招的手下,您知道现在黑路上有多危险。”

那骑士忍不住冷笑一声:“那辛你是疯了吧,你知道包庇来历不明的人进罗萨林是什么下场么?”

那辛心中忍不住打了个突,他当然明白,不过他却有自己的打算,先前他们给布兰多留下了不好的印象,而眼下能不能把这种印象扭转回来,就看这一博了。

他确实是在赌博,因为如果布兰多不领他这个情的话,那么他的下场恐怕就有点堪忧了。

他吞了一口唾沫,舔了舔嘴唇答道:“骑士老爷们,我可不敢对你们说谎。”

骑士们立刻怒骂起来,他们又不是蠢货,岂能看这家伙在这里睁着眼睛说瞎话。但那领头的骑士这时候反倒冷静了下来,他很清楚这些黑路上的秃鹫的脾性,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这些人岂敢得罪罗萨林的领主,那辛这家伙这么嘴硬,显然是有所依仗了。

想到这一点,他就忍不住再看了布兰多一眼,先前那可怕的遭遇给他提了个醒,让他谨慎起来。他显然没想到自己这一刻的谨慎,至少让自己免去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他正想开口询问什么,却看到河对岸那年轻人走到那辛身后,轻轻拍了拍后者的肩膀,对后者说了一句什么。

而那辛当时就愣住了。

他回头看向布兰多,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大人,您……您说什么?”

“没必要隐瞒,你对他们实话实说,但记住别把昨天晚上的事情说出去。我不会帮你说话,也不会为你得罪那些骑士,你想要摆平他们,至少得把你马车上的货物分给他们一半,你明白么?”

布兰多重复道。

见那辛呆住了,他又柔声补充了一句:“别太贪心,这对你来说有好处,你应该明白钱和生命那一个更重要。”

那辛抿了一下发干的嘴唇,他有些呆滞地点了点头,像是在寻思布兰多这句话的含义。

不过在关键时刻他总算表现出了黑路之上清道夫们应有的果决,重重地点了点头道:“我听您的,大人。”

布兰多点了点头。其实他能看得出来那些罗萨林骑士的目的其实就是马车上的东西,之前那番询问不过是借口而已,若是过去,有人在他面前如此虚张声势地以自己为借口来威胁与讹诈,说不定自己就会忍不住出手教训对方一番。

就像他在游戏之中所做的一样——

但这时候,他却沉稳了起来,仿佛自从与黄昏一战之后,又在梦境之中与罗曼相会后,他就隐隐感到自己的心态发生了变化。

而看看待问题的方式,似乎也开始变得不一样起来。

如果说过去只是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弥补过去的遗憾,那么此刻他感受到的更多的是沉甸甸的责任。

就像安迪缇娜再三对他重复的那些话,他过去一直认为这位幕僚小姐有些过于古板不知变通了,但现在想来,或许是自己太过天真和幼稚了。

这个世界本无自由,尤其是对于改变了他人命运的人来说,轻率只是不负责任的表现,因为你的每一个决定,从此刻开始都不再是某一个人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