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66部分

《琥珀之剑》》 · 绯炎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你怎么能让我闭嘴?”年轻人怒道:“难道你是女王陛下的走狗?”

“老祖母是炎之圣殿的信徒,她虔信玛莎大人八十年,你再在她面前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信不信我把你给丢出去?”大个子不轻不重地说道:“别忘了是谁收留你们。”

“我们只是暂住而已。”有人不满道。

“那你们现在出去?”

说话的人立刻不发声了,他们不是为了躲避陨石而进来的,而是被寇华召唤的狼群赶进来的,没想到竟然逃过一劫。欧吉斯老祖母平日里因为笃信圣殿而被他们所敌视,可先前放他们进来避难时,这位八十多岁早已眼瞎的老人却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只是让自己的孙子打开地窖门。

众人知道,这位老太太的儿子也是死在不久之前南方的战争中,与孙子相依为命,希斯匹德水产店的老板可怜这祖孙俩,免费将地窖腾出来给他们住。而身处于这个时代社会的底层,也不可能对住宿条件有什么挑剔。

小男孩最后爬下来,闭着嘴巴看着地窖中多出的这么多人,显得有些认生。他默默走到自己祖母的身边,后者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背:“去给大家倒点水。”

“水已经不多了,欧吉斯老祖母,外面河水都要干了。”大个子皱着眉头答道。

“总得要喝水,总有办法,去吧,大家嘴都干了。”老人家一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面前的空气,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似的,皱巴巴的脸上微微笑着答道。

大个子不说话了,他是老希斯匹德的学徒,而粗眉毛的少女则是水产店主人的女儿,两人其实都和老祖母没什么关系。

水装在一个焙干了的泥缸里,浅浅的只有三分之一不到,小男孩用木勺子踮起脚一人勺了一瓢,大个子看他吃力的样子,走过去接过木勺,将勺子中的水倒去一半,然后递给那个秘会教士。

后者瞪了他一眼,却不敢发作,默默地接过勺子喝了起来。

众人都沉默下来,默默地喝着水。

希帕米拉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正是这样的场景——

“你醒了?”粗眉毛的少女一直在盯着希帕米拉。

事实上很难有人不注意到这样一个精致的人儿——一头金子般漂亮的卷发,皮肤白得好像陶瓷,嘴唇红润得好像樱桃,鼻子翘翘的,点缀着些许淡淡的雀斑,既俏皮又可爱。

她看到对方眨了一下眼睛之后,微微睁开来,惺忪朦胧的眼神,抬起来的长睫毛好像刷子一样浓密整齐,心中不由得惊叹对方的美丽。

“天哪,怎么会有这么美丽的人儿,她一定是内城中那些贵族的千金。”

粗眉毛的少女心中擅自揣摩道。

“这是什么地方?”希帕米拉睡得迷迷糊糊的,有些虚弱地问道,还好她至少记得自己昏迷之前发生了什么,她在躲避龙后格温多琳的追击中受了伤,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对方忽然弃她而去。

……

第六幕希帕米拉的大冒险

黑暗中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这里是老希斯匹德先生的水产店,你受了伤,是我孙子发现你的。”

开口回答的正是欧吉斯老祖母,她虽然目不能视,但耳朵却极为聪明,侧过头和蔼地安慰希帕米拉道:“你不用担心,小姑娘,你可以安心呆在这里,你的家人一定会很快来找你的。”

任谁都看得出来,希帕米拉这一身装束,这个模样,怎么看都是贵族人家的千金。

希帕米拉听了这个回答之后,怔怔地呆了半晌,才终于找到了这个问题的重心,她问道:“请问水产店是什么地方?”

粗眉毛的少女眉头微微一扬,好像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她赶忙答道:“水产店就是卖水产的地方,我父亲经营着整个鲁施塔城的水产交易,这座城市内每一个贵族餐桌上的海产品,都是从我们这里送出去的。”

说罢,她又有些骄傲地补充了一句:“说不定你在家里吃过海产里面,说不定就是我家的产品呢。”

“海产?”可怜希帕米拉这个生在大山中虔诚的希米露德神官,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个时髦的词汇。

粗眉毛的少女心想这真是一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大小姐,不过说来奇怪,她心里竟然一点也不厌恶,甚至有些许好感,回答道:“就是鱼啊,虾啊,螃蟹之类的海产品。”

希帕米拉一下就清醒了过来,瞪大眼睛问道:“你们竟然吃虾和螃蟹!”

“当然,斗篷海湾的蓝龙虾,菲斯尔德的海蟹,都是最顶级的海产品。”粗眉毛的少女细心地解释道。

但希帕米拉仿佛没听到,喃喃自语道:“你们竟然吃虾和螃蟹,多可怕啊,它们是人类的朋友啊……”

“啥?”水产店老板的女儿惊呆了。

希帕米拉有些悲伤地看着小男孩水中抱着的箱子,她已经看到了那里面一大堆“人类的朋友”。

少女心中一时间悲痛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粗眉毛的少女一时间有点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的,她看到希帕米拉一脸沮丧的样子,心中也觉得难受不已,连忙安慰道:“你……你不喜欢吃龙虾和螃蟹的话,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鳕鱼和沙丁鱼也、也是很好的。”

“我没什么的,你不用安慰我,谢谢你。”希帕米拉听出后者语气中的宽慰之意,轻声回答道:“还有,是虾,不单单是龙虾,它们都是人类的朋友。”

粗眉毛的少女又听呆了,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任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为什么虾和螃蟹是人类的朋友。

这个时候希帕米拉从床上坐了起来,她掀开被子,对自己施展了一个治疗法术,手上冒出一个光球融入身体中,将身上的外伤消除。

地窖中顿时一片寂静。

“你、你是神官?”粗眉毛的少女感到自己的脑子都快要不够用了,她做梦都没想到他们竟然捡回来一个圣殿的神官。

在平民眼中,能够施展“圣术”的高阶信徒,其身份又比贵族高出了一层不止。

希帕米拉不解地看着地窖里一群大眼瞪小眼看着自己的人,疑惑地答道:“是的,我是希米露德大人的神官。”

地窖内沉寂了片刻。

“玛莎保佑,大人您竟然是一位神官!”

“我、我没看错吧,大人您刚刚施展的是高深的圣法术对吗?”

“大人您一定要救救我们啊!”

仿佛是顷刻之间,人群中就爆发出七嘴八舌的声音。

希帕米拉吓了一跳,连忙有点手足无措地答道:“你们搞错了,那不是什么高深的圣法术,只是一个治疗法术而已,它、它只是一个二环法术。”

“只是一个治疗法术而已。”

众人倒吸了一口冷气。或许在旁人看来帝国境内光是极境、要素之上就有几十上百,黄金阶往上更是数千上万,白银黑铁数不胜数,就不由得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帝国没有黑铁之下的存在,连普通民众至少也有白位之上的水准。

但事实上这是一个误解,帝国境内庞大的强者数量,是建立在他同样庞大的疆域与人口基数之上的,事实上要论一百人中天才的数量,帝国和法恩赞都远远比不上风精灵,也并不比埃鲁因高多少。

而对于圣殿来说,黑铁、白银之上的存在是为数众多,但他们往往是僧兵与教会军队的重要组成部分,黄金之上,至少也是一个地区的高阶神官,等到了要素,至少也执掌主教之位。

对于普通民众来说,他们所见得最多的主持一座教堂或者地区圣殿的牧师,甚至神父,事实上最多也不过就是白银阶的实力,而至于那些普通教士,则从白位到黑铁都有。

所以对于他们来说,牧师和神父就已经是高阶神职人员了,但这些人的法力有限,在能使用替代品的情况下,一般很少会展现“神迹”,所以他们在药剂学上的知识有时候可能远远要超过他们在宗教学上的知识。

至于区区一个治疗术之类的说法,就更无从谈起了。

于是就因为这样一句话,希帕米拉在众人心中的地位顿时不知道拔高了多少,更不用说她的外表本来就是加分项。

在地窖中的七八个民众看来,这位女神一般的小姐,已经是他们心目中的救世主了。

“大人,你带我们离开这里吧。”

“是啊,大人,你可一定要救救你的信徒们啊!”

人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倒是一旁的大个子忍不住嗤之以鼻,这些家伙片刻前还是秘会教徒忠实的簇拥,现在马上又成了玛莎大人最为虔诚的孩子了,倒也一点也不为难心中的信仰转换。

就是那个身穿黑袍的年轻秘会教士,也默默地向后缩了缩,一言不发。

开什么玩笑,他只是个普通教士而已,要是让那位大人发现他是个异教徒,一道神之雷电下来,他岂不是灰飞烟灭了?

当然,关于神之雷电这个法术,自然也是他臆想出来的,迄今为止,他还没开始正式学习那些黑魔法呢。

主教倒是传授给了他一个法术,据说只要冥想这个法术,就可以听到主的感召,不过他一次也没成功过。

希帕米拉听得迷糊不已,连忙说道:“各位静一静,到底怎么了?”

众人这才争先恐后地把眼下的状况细说了一遍,他们心中也是明白的,外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样子不像是什么好事,虽然待在这个地窖里可以躲避一时,但却不是长久之策。

远的不说,水和食物就远不够七八个人消耗的,最多两天,如果外面的动乱还没终结的话,他们的处境恐怕就要变得糟糕不已了。在先前参与暴动时,这些人虽然狂热不已,但等到一颗陨石砸下来之后,他们的脑袋又清醒了过来,明白这个时候只有在炎之圣殿控制的地方,对于他们这些平民来说才是最安全的。

而眼前这位高贵的小姐,无疑是最适合带领他们的人。

由于众人你一句我一句讲得乱糟糟的,神官小姐听了好一阵子才明白发生了什么时,但与众人预料的不同,她没有第一时间就作判断,而是皱起纤细的眉毛开口道:“怎么回事,这听起来像是降临了——”

“神官小姐,你、你说什么?”众人显然没听明白。

希帕米拉摇了摇头:“如果各位说的是真的,眼下的情况的确是颇为危险,可我要去找领主大人,你们打算去什么地方呢?”

“大人。”有人连忙说道:“我们也不是一定要跟着你,只是你能不能顺路带我们去最近的圣殿,那里有圣殿的牧师大人,他一定能够庇佑我们的。”

“这应该可以吧。”希帕米拉想了想答道,她也不认识路,正好找人问问路:“虽然我是希米露德的神官,不过大家同沐浴在秩序之下,我想应该没什么问题的。”

她又问道:“最近的圣殿在什么地方呢?”

“我知道。”这个时候一直没有开口的大个子答道:“神官小姐,我给你们带路吧。”

“那好,不过我们说好了,我只负责将你们送到圣殿,我还要去找领主大人呢。”希帕米拉仔细说道。

众人连忙点头,齐声答应。其实他们收集食物本来就是打算去附近的圣殿寻求庇佑,现在有一位高阶神官愿意一路保护他们,这无疑是最令人振奋的消息了。

老祖母也显得高兴,她本来打算一个人留下,但在大伙儿的说服下也决定一同上路,毕竟能不和自己的孙子分开,对于她来说自然也是没什么不满意的,何况大家心中都明白,留在这里不过是等死而已。

这位老人不愿意拖累他们,当然若是在正常的情况下,他们的确也很难做到带上一位行动不便的老人,但现在有希帕米拉在队伍中,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小男孩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更不知道自己差点要和唯一相依为命的祖母分离,在得到了后者的嘱咐之后,他又爬上梯子,去打开地窖上面的石窖门。

地窖中原本死气沉沉的气氛一时间不禁有点热烈起来,众人开始收拾东西,将水和食物打包,带在身上,在眼下这个时节,对于平民来说这些就是最珍贵的财富了,毕竟谁也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动荡要持续多久。

希帕米拉虽然心中想着要去寻找布兰多,但也不急这一会儿,反倒是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些人的行动。

她生活的时代大地圣殿还活跃在沃恩德,那是圣者之战时代之前的事情,距离现在少说也有一两千年的历史,何况她是圣殿的圣女,对于这些底层的东西知道得不多,乍然见到之下不禁充满了兴趣。

但众人还没准备好,欧吉斯老祖母的孙子就从梯子上面跳了下来,小声说道:“外面有人来了。”

地窖内顿时静了下来。

大个子问道:“几个人?”

小男孩看了一眼站在后面阴暗角落的秘会教士,说道:“七八个,他那样的。”

“是秘会教徒。”众人们顿时紧张了起来,虽然不到一个钟头之前他们还是最狂热的信徒,但这会儿头脑清醒了下来,生存的第一本能又重新占据了上风。谁知道这些秘会教徒会不会和神官小姐起冲突,这可是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这些小市民们分不清炎之圣殿的神官和希米露德的神官有什么区别,但想来和秘会教徒之间都不会有什么良好的关系的。

不得不说生活在底层的平民们虽然没什么见识,但却有朴素的价值观和政治观,他们分析清楚了利弊之后,立刻对小男孩说道:“快去把地窖的门重新盖上。”

“来不及了。”小男孩一个劲地摇头:“刚才我下来的时候他们已经看到我了。”

“哎,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呢。”众人顿时痛心疾首。

看他们的神色,希帕米拉不禁也有些担心,她又不像罗曼那么没心没肺,也不像布兰多对这个世界上的力量层次划分那么清楚,再说城内还有一头魇虫,一个龙后,那么多极境高手可以威胁到她,她不知道这些人口中的秘会教徒究竟是些什么人,一时间也有些紧张起来。

她正担忧,地窖上面已经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众人顿时安静下来,只有那个年轻的秘会教徒眼神有些亮——当然,他这个时候一句话也不敢多说,虽然教友就在上面了,但这位高阶神官小姐还在自己面前,说不定一个神之雷电把他打成飞灰也只是分分钟的事情。

他这个时候还在一门心思想着神之雷电的事情。

地窖之中的气氛一时间不禁有些诡异,各人心中心思各异,脚步声在头顶上越来越近,它乱糟糟越过地窖敞开的石盖门,毫不停留地向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所有人顿时呆住了。

才刚刚显露出的喜悦的表情也凝固在了那个年轻的秘会教徒的脸上,他张开的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应该怎么重新合拢回去,脸都差点抽了筋,显得怪异无比。

好在并没有谁注意到这一点,希帕米拉看着他们,问道:“现在怎么办?”

“在等等吧。”

有人说道。

“在等等。”

其他人连忙应和道,谁都不敢在这个时候冒险。

……

第七幕格温多琳

翠绿色的眸子中倒映出一条细细地金色轨迹坠入地平线,森林中起了风,远处影影憧憧的林冠层层浪涌,树叶飞舞。

三月月桂的树叶落到了露台上,吹进了内宫之中。

光芒淌进大殿之上,耀得大理石柱一片明亮。

艾尔兰塔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而左右则静静地看着他们的贤者大人,这像是隐隐昭示着一个时代的结束,但却少有人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片刻沉寂之后,前者忽然从台阶上走下来,丝绸长袍的下摆漫过大理石地面,她转过身,对法恩赞的两位教皇陛下说道:“两位陛下,是时候了,过去得那个预言皆在此刻,或许我们将毁灭,抑或世界迎来重生,但凡人终归有了决定的权力。”

这位贤者大人竟微微欠身,说道:“请两位陛下助我一臂之力。”

“这是我等应尽之责。”先任教皇连忙回礼答道:“请您放心,帝国永远追随法恩赞大人的意志,贤者大人。”

现任教皇也补充道:“使节已经在路上了,贤者大人。”但他有点疑虑:“不过我担心风精灵他们。”

“他们会同意的,他们此刻有一个千年的君王。”艾尔兰塔温柔地笑了,像是想到了旧友。

她回过头,走出露台,狂风扯动着她的长袍,露台之外像是有一道无形的门,当她走进那个门之后,身形逐渐变得淡化起来。

随后逐渐消失不见。

在四境之野与繁星森林的许多地方,灾难彻底地改变了此地的原住民优雅从容的生活态度。

一枚陨石落在奎林斯,将风精灵引以为自豪的王廷毁灭了一半,整座城市都陷入了地狱一般的光景,哭喊声响彻云霄。

在星月圣殿的最高处向远处的黑暗中眺望,城市内尽是星星点点的火光与浓浓的烟柱。

精灵们皆面色凝重地看着这一幕。

但立于十二柱殿廊之前的风后圣奥索尔却神色平静,她身边静静地站立着二十四位骑士,猎人姐弟有些局促地身着精灵们的盛装跟在另一边——直至今天他们还不习惯这些精灵们认为体面——但却有些过于繁复华丽的衣物。

精灵的这一任日冕之王有些诚惶诚恐地跟着这些人身后,心中有些不甘心,但却无可奈何,他只听到贤者大人用一种笃定的语气对不远处的使节说道:“风精灵会与法恩赞人结盟。”

“大人。”使节的声音都有些哆嗦,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见到一位贤者,那是何等的荣耀,一千年中最崇高的存在。“我会完整地传达你的每一个字。”他毕恭毕敬地回答道。

精灵御姐点了点头:“回去让你们的皇帝陛下准备好战争,这场战争或许会决定我们所有人的命运——”

她的声音随风远逝,好像从森林上空飘荡到了更远的地方,那里是山川与河流,平原与湖泊,它越过海峡,越过突入万里怒涛之中的半岛,随着名为“苍翠”的季节风,顺着海流,来到一个叫做罗莎尔的地方。

此地终年狂风呼啸,卷起的砂石穿过峡谷,在沙地之中雕琢出无数怪异的立柱,峭壁之上巨大而怪异的宫殿之中,龙影飞舞,千百间宫阙的其中一间房间之内,一头金色的青年龙正将下巴搁在窗台上,百无聊奈地看着这一幕。

“阿洛兹!”门外传来长老的声音。

小母龙抓起一只金杯就丢了出去,大殿外发出一阵叮叮咚咚的响声,长老的声音变得气急败坏:“该死,你又袭击元老院成员,这么下去你就没法成年了,阿洛兹!”

“送你的。”阿洛兹撇了撇嘴巴,庞大的身体在一阵金光中化为了人形——她用手拨弄了一下巨大的卷发,金色的瞳孔中全是无聊的色彩。

她已经被关了好几个月了。

“你竟敢贿赂元老院成员!”

“不要还来。”

“那我就收下了,我只是想告诉你,收受贿赂这种事情即使是在龙族……我的天那,你把我心爱的金杯摔瘪了,我没看错的话这可是奥多二世的藏品……”门外的声音大惊小怪地叫道。

一个白胡子拖在地上的老头子捧着金杯走了进来,他一边走一边抚摸着金杯上的一个凹坑,唏嘘不已。

“我给你带来了一个好消息,阿洛兹。”

“你得先告诉我,外面这么乱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或许是俄温洛丝大人在召唤众龙议会。”小老头左右环视:“芙罗法呢?”

“她生我气了,我把她的耳环送给了一个凡人。”

“哦。”小老头不以为意地答道,巨龙的关系是很混乱的,否则凡世也不会有那么多龙裔:“你成年了,阿洛兹。”

“你说什么!”

小母龙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然后才尖叫一声一蹦三丈高,她像是一阵旋风似地冲了过去,兴奋地揪住后者的白胡子,大声质问道:“怎么回事,你再说一遍?”

“天哪,放手!”小老头气急败坏地喊道,他伸手一弹,阿洛兹就像炮弹一样飞了出去,将宫殿的一面墙撞了个对穿。她好不容易才从烟尘之中重新爬回来,灰头土脸地看着老头子,吐了吐舌头。

“到底是怎么回事,图勒沃斯大人?”

“众圣殿忽然受到了巴哈姆特的许意,从今天起,巨龙的青年一代都直接成年了,等到你们举行了成年礼,就可以直接感受到远古意志了。”

阿洛兹金色的瞳孔都亮了起来:“众神又回来了?”

“那倒没有,这个许意不知道是从元素疆界之外传回来的,还是之前留下的,祭祀们已经炸锅了,正在调查。”小老头答道。

小母龙舔了舔嘴唇:“这么说来,有战争了?”

后者点了点头。

阿洛兹扬起头,目光穿过窗外,巨龙之影正从天空之上掠过。巨龙们的圣殿之中,一个威严的声音正在反复回响:

“去克鲁兹——!”

……

布兰多,芙蕾雅,你们在那里……?

一个有些害怕的、细微的声音忽然之间从格温多琳心中一闪而过,龙后停下脚步,蓦然回过头,有些疑惑地看向身后——在那里整条街道正在熊熊燃烧,火苗从所有的窗户与门后窜了出来,火星升腾而起,在浓烟之中飞舞。

远处时不时有建筑倒塌的声音传来,吱吱嘎嘎响成一片,但那个细微的声音好像是幻觉,再也没有出现过。她眯起眼睛,眸子里倒映出被火光映得亮晶晶的路面,仿佛所有的水分都被从土壤之中蒸发出来,高温的气流在街道上流窜,空气似乎都扭曲了,形成粼粼波纹。

高温并没有令格温多琳感到什么不适,人类常常谣传巨龙生活在火山之中,因为巨龙飞翔在天空,焚烧尽它们所过之处途经的一切,这种说法在学者们看来虽然充满了低级谬误,但却也无伤大雅。

冰与火,气与地,对于凡人来说极端的元素环境巨龙却可以从中汲取养分,所以人们才会常常在极端的环境下发现它们的影踪,比如火山与冰峰、沼泽与山脉,从而产生这样那样的误会——而像是格温多琳这样的成年龙,就算是在岩浆中打个滚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当然,它们除非脑子被烧着了才会真那么做。

巨龙们其实也追求舒适和优渥的生存环境的,就如同追求财富一样,相较之下它们的生态和莫里尔的商人们更加相似,贪婪自私,贪图享乐。

像是格温多琳这样的巨龙,在龙群中也算得上是另类了。

就如同同类很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终日在外奔波,巨龙们奔波的理由往往只有一个,那就是敲诈——绑架某个王国的公主,并讹诈国王的宝库。

格温多琳的目光细细地搜寻着每一个角落,她是一个细致的人——或者说细心的龙,多年来的生活习惯养成了这种细心——但仍无所得。

“错觉?”

龙后皱起眉头收回视线看向前方的广场,那是十二月广场。

这个广场设计建造于光辉重返之年,设计者是矮人的巨匠霍兹奥斯·钢斧,当然这个广场经过上千年的变迁与重建,此刻就算是设计者本人从自己的坟茔中爬出来来到这里,也未必能认得出自己的杰作。

更不用说此刻的广场,就算是它前一天的守街人来到这里,也未必认得出来。

广场上是一片血红的土地,就像是格温多琳在毕洛德所见的丘陵与盆地,土壤中富集着某种金属元素,土地呈现鲜艳的红色。

不过土地在高温中开裂了,就像是干涸的田野,龙后缓缓走在干裂的血痂上,发出像是踩断骨头一般咔嚓咔嚓的脆响。

骑士公爵杜克的雕像从基座之上彻底坍塌了下来,石雕四分五裂地躺在广场中央,头颅和一只左臂在喷泉边,躯干与下半身倒在广场中央,战马躺在干涸的水池底部,一只右手仍旧紧握着长剑,剑尖指向不远处一具烧焦的骸骨。

格温多琳穿过广场,来到那具骸骨身边,她看到骷髅的脖子挂着的树状坠饰,用手将它扯了下来。

这个时候,这具骷髅竟然微微动了动,上下颚晃动着,烧焦的声带发出沙哑微弱的声音来。

“救我……大人,救我。”

“仪式成功了么?”

“成功了……大人,救救我。”

格温多琳回过头去,广场的中心上血迹的图案呈现出漩涡状,烧焦的尸骸横七竖八地围绕着漩涡的中心,她看到几个脚印,朝东北方离开。

“你干得不错。”

“救我……大人。”

格温多琳笑了笑,将手放到它的头顶,“不……”那烧焦的人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叫。

“为什么要害怕,死亡才是最好的救赎。”

“为什么……大人?”后者惊恐地哆嗦起来。

格温多琳金色的竖瞳有些怜悯地看着他:“没有人会白死,死去的人需要得到正义。”

“不……你也会下地狱!”

声音戛然而止。

龙后默默地丢开主教的尸体,“是的,我也会下地狱,很快。”她轻声回答道。

但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回过头,看着狂舞的火海,仿佛从火焰之中看到了那一个安静的、自信的身影,那道身影透过火光默默地注视着她。

“对不起,我们别无选择,这就是凡世的命运。”

格温多琳叹息了一声。

时光的漫长使得生命本身都已经失去了意义,对于永生的存在来说,感情似乎变得薄弱了,唯有漫长的道路尽头那永恒的目标吸引着他们的注意力。

她曾经见过许许多多凡人,凡人短暂的一生在她眼中只有若弹指的光阴,存在于消亡,只不过是眨眼的瞬间而已。

她多多少少会回忆,但同情这种感情早就已经消失了。

但总有些善意与单纯总是会打动人心的。

如果可以的话——

但可惜,她不可能为了任何人而放弃这一切,当她从前人手上继承下这血淋淋的传承时,心中就早已明白这一点。

她必须为上万年来每一个为此而牺牲的人负责,那怕他们或许并不情愿,但这并不重要。

如果牧树人们能够成功,那么一切都是有价值的。

她抛下已经没有生息的主教,转过身,向着东北方走去,很快就在火海之中发现了一头巨狼的尸体。

那是一头芬里尔之子。

但后者已经被开膛破肚,内脏流了一地,半条街上都是这头野兽污浊恶臭的血液。龙后来到这具尸体旁边,蹲下伸出手在它的肚子里掏了半天,然后又收回血淋淋的手。

“没有心脏。”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这个动作却忽然僵住了。

“布兰多,芙蕾雅,你们在那里……?”

一个有些害怕的、细微的声音在她心中追问道。

“谁?”

龙后站了起来,用警惕的目光环视四周,广场四周火海噼啪燃烧着,但并没有人来回答她的问题。

除了燃烧的声音外,便再无其他的声音。

然而正是这个时候,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虚无缥缈,好像是幽灵的啜泣。

“布兰多,芙蕾雅,你们在那里,我好害怕……?”

……

第八幕罗曼的梦

罗曼梦到了一个古怪的梦境。

那梦中皆是尸体,成千上万死去的人,在火海之中燃烧的城市,建筑发出垂死的呻吟,犹如地狱。

她梦到自己变成了一个女婴,被束缚在襁褓之中,遗弃在某个广场之上,那广场上的建筑高大而雄伟,却在火焰中燃烧殆尽。

那不是她所见过的任何一座城市的建筑风格。

既非布拉格斯,也不是安培瑟尔,与克鲁兹人的审美,更有差别。

布兰多不在她的身边,罗曼就开始感到害怕,她想要叫布兰多,叫芙蕾雅,拼命发出声音,但最后却只能不住地啼哭,声音清脆而响亮。

直到有人从火中杀了出来,那是一群浑身覆甲的骑士——他们身上的铠甲样式奇异,她在布兰多的领地从未见过这个样式的甲胄。

那群骑士看到她,立刻惊喜地喊了起来,他们的语言罗曼从来没有听过,语速很快,但她却能听懂:

“找到她了!”

“快杀了她,恶魔之女!”

“感谢玛莎,我们有救了!”

骑士们嚷嚷着拔出剑,然而还没等他们走近,忽然几束金色的火焰从天而降击中了这些骑士。高温的射流从他们头顶贯下,盔甲之下炸出一团火苗,便只剩下几块扭曲的金属碎片散落一地。

然后罗曼又看到一些身穿黑红长袍的人分开火海走了出来,他们一言不发,直接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其中一个人专注地看着她,脸上露出难以言喻的神色,沉重地摇了摇头。

他说了一句话,和之前那些骑士们的语言又不相同,但罗曼还是能听得懂:“……真是噩梦。”

他伸手就要杀死罗曼。

但旁边的人却拦住了他。

“她至少是我们最成功的作品,你不能就这么毁灭她。”

“这是我们共同的成果,或许还有别的办法,一切都要等到议员们的共同裁决。”

抱着罗曼的男人犹豫了一下,手停在半空中。

“这个计划彻底失败了,我们可能不得不妥协了。”

“不,或许我们还有第二条路可走,那群德鲁伊们的计划也不一定能成功,青铜一族暴戾而又充满了缺陷,议会是不会认可的。”

“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我的兄弟。”

“但监察者们发现玛莎有些异动,几天内她数次动用了网络百分之七八十的能量,虽然极为短暂,但还是有迹可循的。”

“我们伟大的母亲在干什么?”

“投影,她好像在投影某些东西。”

男人默然不语,他放下手:“我和她探探——”

罗曼梦到自己被从那个城市之中带走,然后又梦到另一座更加壮观的城市,许多雄伟的建筑物,神圣的殿堂,许多她从未见过、穿着奇装异服的人士在梦中激烈地争执。

然后她梦到自己被关在了一个漆黑无光的地方,然后便是长达数千年的沉睡。

她在黑暗之中啜泣着,呼唤着布兰多和芙蕾雅的名字。

她在自己的梦中沉睡,在梦中梦到了芙蕾雅,但芙蕾雅惊恐地看着她,离她越来越远。

她梦到自己处在一个狭小的房间中,房间一片狼藉,两具陌生的尸体倒在她脚边。

她梦到姑妈,姑妈皱着眉头地看着她,用指尖点着她的额头,口中念念有词。

然后梦醒了。

她一边哭,一边哆哆嗦嗦地在黑暗之中寻找方向,身边好像出现了许多光怪陆离的光景,一队骑兵,身上散发着荧光,骑着骷髅马;或是几具摇摇晃晃的骷髅,眼中闪烁着金红色的光芒;还有尖啸的幽灵,从黑暗之中冒出来。

她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布契,那个逃亡的夜晚,亡灵大军源源不断地涌来,但布兰多这一次却不在她身边。

“布兰多,芙蕾雅,你们在哪里……?”

她有些害怕地喊了起来。

……

站在燃烧的街道上,龙后骇然地看到浓烟翻腾涌动起来,形成一排排手持长枪的骷髅骑兵——骑手们穿着破破烂烂的甲胄,腰腹之下漏风的链甲之间露出肋骨和脊柱,它们枯瘦的手抓着长枪,骑着瘦骨嶙峋的马——向她发起了冲锋。

地面感受不到丝毫震动,然而骑兵已经到了近前,龙后蔚然不动,在骷髅骑手与它们的战马一齐撞向她身体之前,忽然轰然崩碎了,又重新化为了呛人的烟雾。

龙后闷哼了一声。

在她面前,燃烧的街道又恢复了片刻之前的光景,仿佛先前的那一幕只是幻觉。

但只过了片刻。

她又看到一头由火焰构成的牡鹿从附近的屋顶上跳下,四蹄着火落在她面前,那头牡鹿就像是布兰多曾经在黑森林中见过那一头,高大俊美,仿佛完美的生灵。

这头高大的生物居高临下地看了格温多琳一眼,便转过身向着另一个方向折返了回去。

“神性气息……”

格温多琳微微感到有些震惊。

她略微犹豫了片刻,向着那个方向追了过去,火焰之中冒出数不清的幽灵,尖啸着向她扑来,但每一头都再接近她身体之前,就发出一声惨叫烟消云散了。

一人一鹿在燃烧的城区一前一后地追逐着,每次格温多琳感到自己要够到后者的时候,牡鹿就会忽然消失,然后再更远的地方出现。

若是其他人遇到这样的事情早就已经放弃不追,但格温多琳却隐隐感到了什么,她手中握着一枚橄榄状的白宝石,宝石在她手心中微微发热。

“别着急,宝贝。”龙后心中答道:“我会和你在一起,我们一定会成功。”

她喃喃自语道。

罗曼却梦到了一棵树。

它高大茂盛,散发着莹莹的微光,像是精灵一族的传说中的精灵之树,传说之中精灵们的母亲。

罗曼感到自己有些疲惫了,她长大了些许,有了五六岁小女孩的身体,她来到树下,蜷缩在某个树洞中,在自己的梦中沉沉睡去。

龙后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看到自己面前的地面忽然之间被撕裂了,无数着了火的荆棘从石板之下射出,向她卷来。

她面色一变,竖起手刀向前斩去,一道无形的风刃从指尖劈出,将那些燃烧的藤蔓切成两半,卷曲的植物落到地上,立刻化为火花,消失不见。

“这是黄金魔树!”

格温多琳终于认了出来。

她远远地看着那牡鹿站在一片燃烧的荆棘后面轻蔑地看着自己,心中不禁充满了错愕之情。她大概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体验受芬利多斯子嗣袭击的滋味。

牧树人在沃恩德四处种下黄金魔树,但终有一天种到了自家门口。

格温多琳忽然认出了这棵树的身份,牧树人对它们的每一个实验品编号,每个实验品都各不相同,她认出这棵魔树的种子被带到了埃鲁因。

“是它!”

她终于明白了过来。

这是那个小姑娘的梦境,她忽然有些战栗起来,黄昏的意志竟然恢复得如此之快,仅仅是一个它的梦境,就已经足以影响现世了。

必须赶快找到她。

得再快一些。

荆棘又动了起来,它们彼此交织,形成一道鞭墙,向她滚了过来。龙后从喉咙中发出一声奇异地的低吼,若是有龙语学者在此会发现这是一个叠加了上千次的颤音,它准确地将七道法则之线编织在一起。

一团耀眼的白光从格温多琳口中射出,燃烧的藤蔓发出一片吱吱的惨叫声,顿时融化了。

但对于黄金魔树来说,只要不伤及它的本体,它就不会失去战斗力,荆棘一击不得,立刻从地上升了起来,密密丛丛地向她包围过来,竟是要将格温多琳缠住。

格温多琳立刻高高飞起,躲开这恼人的纠缠,没人比她更清楚黄金魔树的性质,她在半空中环视四周,试图找出黄金魔树的本体。

但正是这个时候,一道白光向她射来。

龙后这才看清那是什么东西,那是一头石锥虫,生活在地元素位面中的生物,它与黄金魔树是生死大敌,但此刻这两个天然的敌人却联合起来对付她。

那石锥虫比布兰多曾经见过的起码大了十倍不止,格温多琳几乎是气急败坏地尖叫了一声:“石锥虫之母!”

然后就被撞飞了出去。

若是此刻从上空俯瞰,就可以看到此刻在十二月广场附近的某个区域,在一片连锁反应之后,一条街道上的整排燃烧的建筑接二连三地坍塌了下去。

格温多琳灰头土脸地从废墟之中爬了起来,用手拍灭了头发上的火焰,她脸上到没有露出沮丧或者是受挫的神色,反倒是金色的瞳孔亮了起来。

她直接从地面上弹了起来,背后张开一对巨大的双翼,迎着半空中的石锥虫之母射了过去,直接一拳砸在石锥虫之母的躯体上。

仿佛之前一幕重现了,但双方却调了个个儿,石锥虫之母发出一声嘶吼,然后就像是炮弹一样飞了回去,重重地砸在地面上,在一片烟尘之中,化作烟雾散开了。

这一刻格温多琳终于找到了黄金魔树的本体。

“找到你了,小姑娘。”

她在半空中神手一抓,圣贤之力弥漫而出,竟生生将黄金魔树从地上拽了起来,失去了梦境的滋养之后,这现世的幻影立刻四分五裂,化作漫天火星消散于无形。

在罗曼的梦中,精灵之树似乎忽然枯萎了。

她呆呆地从树洞中爬出来,似乎有些伤感地看着这一幕。

浓烟之中飞出两头冰龙——

“给我滚!”格温多琳怒吼一声,徒手将它们扯成了粉碎。

但这个时候,罗曼终于来到了安培瑟尔的战场上。

龙后几乎是仰着头看着巨大的阴影矗立在自己的面前。

“巨神兵……”她咬牙切齿地念道:“万物归一会,你们干的好事!”

那庞然巨物一拳向她砸来,格温多琳不敢硬接,赶忙绕开,她知道在罗曼的梦境之中后者主宰一切,巨神兵在对方的印象中极为深刻,也就是说后者的强度被极大的夸张了。

巨神兵一拳砸在地面上,她眼睁睁看着一片方圆大约三百米的区域直接化为了虚无,变成一个数十米的深坑。

极境全力一击,也不过如此。

但这对巨神兵来说,显然并非全力,它转过身,再反手一掌向龙后扫来。格温多琳知道这么下去不是办法,眼下她要么龙化施展全力——然而只要她一龙化,龙族的众圣殿说不定就会立刻降临在她头顶——格温多琳显然不想功亏一篑,于是只有另辟蹊径。

她高高地飞了起来,落到巨神兵的手臂上,然后绕到它背后,一路向下,巨神兵反手一拍,重重地打在自己背上,震波差点震得格温多琳喷出一口血来,作为圣贤来说她本来到不至于如此不济,但事实上自从长青走廊一战受伤之后,她本身就没恢复全盛时期的实力。

不过震波同样加速了她下落的速度,她小心地避开巨神兵的双脚,来到它正下方,果然看到了茫然地站在街上的商人小姐。

罗曼紧闭着双眼,浑身上下黑气缭绕,她微微侧着头,好奇地看着格温多琳,忽然开口问道:“是布兰多让你来找我的么?”

两人头顶之上浓烟构成的巨神兵立刻烟消云散。

格温多琳停了下来,仔细看着面前这个人类小姑娘——说起来这并非是她第一次见到对方,早在几十年前,她就曾经在最后的战场上见过还是女婴的罗曼。

而后在瓦尔格斯附近,她也远远地见过这个小姑娘一面,只是那时候还时机未到而已。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好像要使激荡的内心平复下来。

“黄昏之龙,最终还是我们胜利了——”

格温多琳冷冷地开口道。

“布兰多……”罗曼小声问道,她微微皱起眉头,露出有些难受的神色:“布兰……多……我……”

商人小姐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然后语气变得冷漠起来。

“是你唤醒了我,凡人?”

仿佛在这样一个伟大的意志面前,连巨龙这样高贵而强大的生物,也变成了虫子一般微不足道的存在。

“你是谁——?”

罗曼开口问道。

“击败你的人。”

龙后静静地答道。

……

第九幕骑士八德

“这是什么?”小男孩将手中的东西翻来覆去打量着,又举起来看——那是个白色的金属圆筒,表面蚀刻着精美的花纹——“这是骑士胫甲,脚上的护甲。”大个子接过那东西,将它从他手上拿走,然后将一顶高顶盔盖到后者头上。

后者立刻感到眼前一片漆黑,赶忙用手去托沉重的帽盔,却不防头重脚轻地磕在附近一根烧焦的木柱上,顿时引起一片善意的低笑声。

粗眉毛的少女忍不住白了众人一眼,再瞪了那大个子一眼,瞪得后者一阵心虚。她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来,拿下那帽盔,晕头转向的小男孩这才重见光明,站稳了脚跟。

不过他使劲摇晃了一下脑袋之后,却又可怜巴巴地望着少女手中的高顶盔。

看到这一幕大个子忍不住哈哈大笑。

粗眉毛的少女没好气地横了小男孩一眼,“给你。”然后将帽盔丢了过去,后者差点没摔个四仰八叉才接稳头盔,视若珍宝一般抱着那东西有些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从小就不学好。”粗眉毛的少女心中暗恨,引得众人又是一阵欢快的笑声。

希帕米拉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她这样超然的态度使得她在众人之中保持着天然的领袖地位,众人却觉得理所当然,仿佛一位神官大人不如此反而不像是贵族了一样。

而且自有人在一旁向她解释道:“神官大人,帕卢克他父亲是个没落的骑士,家中资产不足以让他在这条道路上走下去,所以才送他到鲁施塔来当学徒的。”

“如果在两代之内赚到足够多的钱的话,这个头衔倒也是可以继承下去的,那再怎么说也是一个贵族。”另有一个人接口道。

希帕米拉这才明白为什么那大个子在众人之中还颇为威信,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在众人眼中却成了对他们的话的认可,一时间态度不禁更加毕恭毕敬了。

这个时候众人口中的大个子拍了拍小男孩的脑袋,赞扬道:“是个好骑士胚子,等我以后发达了,你来给我当侍从。”

小男孩似懂非懂,只紧紧抱着自己的“宝贝”,又引得人们笑了起来。

但粗眉毛的少女看起来却不高兴:“一个破烂骑士有什么了不起的,你老老实实给我爸当学徒,等学成之后我爸自然会把生意分给你打理。”

“是啊,等娶了阿德格娅小姐,我们可就得叫你卢帕克先生了。”其他人哄道。

“呸!”粗眉毛的少女红着脸对众人竖眉毛。

对此大个子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众人口中开着玩笑,手上却不慢,各自从废墟中捡出一件防身的武器。连粗眉毛的少女也从烧焦的墙上扳下一张十字弓——弓身有些焦,但弦却完好无损——接着又从碎石间翻出一把巴掌大小的匕首别到腰间。

大个子又指点他们从还没烧毁的甲胄架上找出几套棉甲来穿上,对于没受过训练的人来说,这大概是他们唯一应付得过来得防具了,但穿戴起来照样繁琐,好在大个子虽然家道中落,却也受过全套的骑士教育,不说经验丰富,至少也理论充足。

他自己则套了一件链甲一件胸甲,费了好大劲才指点旁人帮他穿戴上,又带上轻盔,在下巴上系好束带,再从烧焦的木桶里抽出一把双面大剑,那剑淬火完美,表面散发着一层幽幽的蓝光,大个子十分专业地弹了弹剑刃边沿,清脆有声。

“不愧是帝都,在罗西克乡下最好的铁匠铺你也找不出这么漂亮的剑。”

他一边说着一边扛上剑,倒也活脱脱是个年轻的步行骑士——或者至少是骑士侍从。

希帕米拉偏着头打量着那些甲胄——太薄、太轻,这是她的评价,她心想这么轻的甲胄怎么能够胜任呢?大地圣殿的龙骑士全副武装下至少有半吨重不包括坐骑,即便是步行骑士也只是减少半身甲的重量,但上半身的甲胄与龙骑士并无太大区别。

在她心目中,领主大人为穴居人设计的冲锋甲才是符合她的审美观的,当然了,用作冲刺突袭的铠甲的重量自然是要比骑士制式甲灵便一些的。

不过她并不说出来,知道这是礼貌问题,众人还以为神官大人根本看不起这些东西——当然了,虽然确实也是看不起。

他们一路穿过了两条街才来到这里,运气好一路上都没遇上半个秘会教徒,早先的狼群似乎也散入了城中,一路上算得上是有惊无险。不过谁也不敢保证接下来还有这样的好运气,而大个子正好知道这附近有这么一家武器作坊,加上老人腿脚不灵便随时需要停下来休息,因此才提议到这里来小憩、顺便找点防身用的武器。

希帕米拉则在经过这片区域时隐隐感到什么,旅法师和命运卡牌之间自然有些感应,她听对方如此说,自然首肯。

他们的运气的确不错,抵达武器作坊时这里才烧了一半,店里的人早就跑了个精光,众人推倒墙熄灭火之后,竟真在屋子里和废墟下面发现了不少好东西。

众人兴致很高,“分赃”这种活动在那里受欢迎,这些刀剑防具虽然现在埋在废墟底下弃之如敝履,但平日里却值不小的一笔钱。因此他们歪七倒八地戴着头盔,不伦不类的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显得滑稽可笑,但却兴致勃勃。

希帕米拉也不督促,她一个人来到武器作坊的另一边,口中默念词句,伸手在砖石之间一指,一道微不可察的淡蓝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扩散而出,没入废墟之间。

一路跟着她走过来的粗眉毛少女无比景仰地看着这一幕,小心翼翼地问道:“这是什么,神官大人?”

“我叫希帕米拉,这是一个法术。”希帕米拉认真地回答道。

“一个法术。”粗眉毛的少女喃喃地重复道,她心想,这是一个法术,这已经是神官大人第二次展现神迹了,对方看起来可不像是教区的牧师那样对自己的法术敝帚自珍。

她却不知道教区的牧师们的能力是有限的,而他们的工作往往繁重,每个圣法术都必须斟酌之后才能使用,以保证它们用到正当的地方。

希帕米拉却继续解释道:“这个法术可以保证我们看到隐藏起来的魔法波纹。”

后者听得如坠云雾之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中却想神官大人真是平易近人,若是教区的牧师根本不屑于和平民解释。

很快,希帕米拉就看到砖石下面渗出一圈圈波纹,有大有小,有细有密,她对其他的视而不见,只向其中一个伸手一抓,哗啦一声,什么东西竟从废墟之下升起。

粗眉毛的少女吓了一跳,不用希帕米拉说,她也知道这肯定又是一个法术,至于具体是什么法术,她也不需要了解,但她看到从砖石下面升起来的是一双银白色的护手甲。

那护手甲用又轻又薄的金属打造而成,彼此相叠,又串在一起,表面镀了一层银白色的金属,上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美丽花纹,每个指钉处各有一个雕刻精细的白银羊头,羊首之上各镶嵌着一枚瑰丽细碎的红宝石,在火光下散发着柔柔的光芒,端的是美丽无比。

“啊。”粗眉毛的少女不禁惊叹出声。

那护手甲向着希帕米拉飘去,神官小姐伸手将之接住,却并未在意这护手甲本身,而是伸出手指贴在它内侧,革制的内垫内果然另一层,她轻轻一搓,一张金色的卡牌便从中滑落了出来。

她还没来得及看那张卡片的牌面,卡片便绽放出一道金光,等她将其拿到手上,发现牌面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样子。

首先黄金阶的牌面变成了白银,上绘一位修女手持圣杯,高声唱诵,四周幽魂环绕,却百邪不侵。牌面上书写道:

铁皮圣歌

信念IV

光5,地5

【结界】

支付X法力,选择X个目标使其获得免疫3。(免疫3或以下伤害,或者防御提升30%)

维持,铁皮圣歌永久存在,但每维持到下一个阶段,需要重新支付法力。

“意志如铁,心比坚金——”

希帕米拉食指才刚刚轻触到略有些冰凉的牌面上,心中便传来一个声音:“咦,希帕米拉?”

“领主大人!”神官小姐心中一喜,连命运卡牌都顾不得了,沉下心来答道:“领主大人,我在这里。”

“你怎么了,我怎么突然能联系上你了?”布兰多的声音有些疑惑。

“我明白了,或许是因为我刚刚同化了一张卡牌,旅法师的能力自动被强化了的缘故。”希帕米拉略微思考了一下便回答道。

“同化了卡牌?”

希帕米拉集中精神,脑海之中便浮现出卡牌,还有那副护手甲。

布兰多正在猫与胡须旅店的废墟之中,却没能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残垣之间还留有一丝盖亚之血的气息,除此之外便是那些横七竖八的秘会教徒的尸体。

天使爱若玛悬浮在半空中,它此刻体型缩小到了与常人无异的大小,但还是不苟言笑,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这是半神。

与布兰多所见过的黄金之民相比多了一丝神圣,却少了很多人性,总让他想到巨人之神米洛斯那样的东西,仿佛是纯粹的战争机器。

这个时候当希帕米拉集中精神时,他顿时看到后者所看到的东西。“咦?”他轻轻咦了一声,首先注意到的却是那护手甲,没办法这就像是玩家的本能,一页淡蓝色的框体已经下意识地在他的视网膜上弹开。

“这是赝品泰拉若斯之拳?”

“什么是泰拉若斯之拳,领主大人?”

“泰拉若斯之拳是法恩赞手下最强骑士的铠甲的一部分,除了本身属性……防护优秀之外,它指钉上面的羊首每一个头都储存着一道强力祝福,一共八道,从左往右分别是崇德之印,许善之剑,颂圣之盾,不惧之心,至耀之冠,殉道之所,敬谦之言,无私之灵,对应骑士八德,八道祝福可以使佩戴者的实力上升一个层次。”

“啊?”希帕米拉原本根本没在意那轻飘飘的护手甲,这时候也吓了一跳:“这么厉害?”

“当然,你手上这一件应该只是矮人大师的赝品,虽然做工也丝毫不比原版逊色,但羊首之中的祝福每天只能使用一次,不像原版那样是持续生效的。”

布兰多瞟了一眼那淡蓝色菜单上的数据,赝品泰拉若斯之拳的属性比正版的稍差,但至少也是矮人大师的作品,原版秉承圣者之战时代的魔法装备的一贯特性,只增加单一属性,拥有74点力量,赝品则运用的是第一纪元之后的新工艺,有44点力量,15点体质,事实上也是够到了传古物品的门槛。

这是少见的与原版相差仿佛的赝品。

“领主大人,你的装备——?”希帕米拉想说他在上次的战斗中,身上装备坏了个七零八落的事情。

但布兰多却摇了摇头打断她道:“这东西对你来说更有用,对我提升不大,它是最适合配合山脉属意的装备之一,可惜了,若是原版的话,这东西可以让你的战斗力现在就超过我。”

他说着自己都有些不太相信地摇了摇头,泰拉若斯之拳在圣者之战之后就随着骑士泰拉若斯的身亡而失踪,与其一起失踪的还有他那套著名的骑士铠,终之枢纽。

这东西在琥珀之剑中都没有被玩家翻出来过,根据所有人的猜测应该是版本还没开出来这东西。

布兰多这才看向那枚命运卡牌,相较起来他对这枚命运卡牌反而没那么奇怪,自从成为真正的旅法师之后他就明白,自从圣者之战后真正的旅法师在沃恩德几乎就几近于无,但是像是吉让德那样有一两张卡牌、拥有成为旅法师潜质的学徒却很多。

……

第十幕神官战士

这张卡牌按照希帕米拉的描述被藏在手套中,说明这护手甲的前主人或许也是类似的存在,对方拥有一张卡牌,而这张卡牌说不定还贯穿他的人生始终,在对方临终之刻,他将之珍藏在这双同样珍贵的护手甲之中。

两件东西就这么流传了下来,因为普通人看不到命运卡牌,因此手套中的乾坤也从未被人揭破过。

可惜的是这张卡牌才被希帕米拉拿到手上,就被她的旅法师规则所同化,否则他还可以根据牌面来推测一下这张卡牌前主人的身份。

作为这个时代沃恩德所知可能是最为丰富的“博物学家”,布兰多还是有几分底气的。

“你把牌收起来,手套现在就可以用上。”布兰多说道:“另外你在什么地方,有没有看到罗曼?”

“罗曼小姐?”希帕米拉奇怪道:“她怎么了?”

“出了点事,她失踪了。”布兰多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

“什么?”希帕米拉不小地吃了一惊,连忙答道:“我在十二月广场附近,领主大人。”

“你在那里等我,我马上就来。”布兰多嘱咐道。

“嗯。”

希帕米拉点了点头,退出心灵联系,就像大多数人一样,在她身边的粗眉毛少女无法看到她手中的命运卡牌,也听不到她和领主大人之间的对话,只看到她发了一会儿呆之后,又回过神来。

后者却不敢多问什么。

希帕米拉带上了护手甲,又从废墟下面捡出一枚戒指让后者戴上,但并没有告诉她这枚戒指上附着着一个漂亮的防护法术。只是后者被戒指上大粒的绿宝石吸引住了心神,心中乐淘淘的。

两人从矮墙后面走出来,却发现外面的情况与她们想象之中不太一样。

外面众人之间本来有些放松的氛围消失了,以大个子为首,所有人都站在一起拦在路中央,连老欧吉斯祖母的孙子也不例外,有些人还拔出了武器,神情严峻地与不远处一群秘会教徒对峙着。

而对方显得要轻松得多,大约十来个身穿黑色长袍的教徒冷笑着看着这个方向,好像专等着她出现似的,并不急着动手。

看到希帕米拉走出来,其中一个人立刻喊道:“神官大人,你总算来了,这些家伙要把我们赶走!”

“怎么回事?”希帕米拉问道——希米露德的教义是平和与忍让,而她自己也并不喜欢战斗,若对方也是为了武器而来的话,退让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反正那些东西也没什么用,她心想。

“问这家伙!”人群中一个人被踹了出来。

穿着黑袍的年轻人跌跌撞撞地向前冲了几步,心中暗暗叫苦,正是他一路上悄悄留下记号,却没想到给人逮个正着,更没想到同僚竟然不顾他安危直接堵了上来。

面对希帕米拉的眼神,他自然是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生怕这位神官小姐一个神罚之雷把他给灭了。

神之雷电这个时候已经在他心中默默地完成了版本更新工作。

“你到后面去,注意自己的安全。”希帕米拉却答道。

“什么?”那年轻人都愣了:“你……你不杀我?”

希帕米拉却摇了摇头不说话,她不熟悉这个时代,但却不是傻子,这些黑火教徒一看就面含杀意,怎么可能顾忌留下活口的事情,运气好这个人可能可以活下来,但那只有很小的机会。

这个时候前面的大个子忽然扭过头来说道:“我觉得他们好像在找你,大人。”

“找我?”

对方很快便回答了她的问题——

只见一个老熟人从一众邪教徒身后走了出来,正是腐朽领主安德莎,后者将手放到脖子背后,轻轻撑起自己的长发,藤蔓似的头发如同虫子一样蠕动着,令人作呕。

但无论如何她仍旧算得上是个妩媚动人的女人,尤其是妙曼的胴体与巍巍然的胸部,她环视了众人一眼,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小姑娘,我们又见面了,你那位领主大人呢?”

安德莎说完这句话,眼神虽然依旧平静,但内心中却带着浓浓的警惕。没有谁比她更清楚布兰多的实力了,在信风之环时对方还是个不起眼的小家伙,才区区大半年没见过,她的实力便不够看了。

哪怕她用神性之血进行了二次洗礼。

那位小王子殿下的血可真好喝,这个念头在她心中一闪而过。

但这仍不能抵消她心中的畏惧,这实在是太可怕了,若是在此之前有人告诉她喝白开水也能增长实力,那么她一定要把那个傻子捏死,免得自己被人当做蠢货。

而至于现在,她估计还是会把对方捏死——因为喝白开水增长实力,哪算什么?眼下这里有人吃饭睡觉呼吸都会变强。

若是安德莎知道《琥珀之剑》这个游戏,恐怕这会儿已经在心中大叫:GM,这里有人开外挂了!

她心中警惕,然而龙后大人的话不能违背——那同样是个她得罪不起的人物。安德莎不禁仔细地打量着希帕米拉,心中转动着自己的盘算:“必须把这些人拦下来,不能让他们去破坏龙后大人的计划,仓促召唤出的弗德里奇还没有度过虚弱期。”

她心中的盘算是若能把那个小姑娘擒住用来威胁那人便最好不过,只要布兰多不在对方左近,安德莎是知道眼前这个小姑娘不是自己对手的。

所以她先用语言试探,试图从中找到线索,但她却料错了一点——

希帕米拉看到这个女人的一瞬间就不说话了。

这个时候作为古代神官与现代神官之间的差别便显现了出来,若是炎之圣殿的牧师,或许还会口头交锋一场,在占不到便宜之后才会慢腾腾地准备开战斗。

然而希帕米拉是希米露德的神官,在古代神官们都是这样培养的——她们首先是战士,然后才是神官,严苛的自然环境与随时都要参加的开拓秩序疆土的战争需要合格的从军神官。

那怕希帕米拉是和平主义者。

但那是数千年的和平主义者。

他们之间的定义是有很大的差别的。

神官小姐二话不说,直接丢出了才刚刚入手的卡牌——铁皮圣歌,两个手持长号的天使从天而降,唱诗班在云间高唱圣歌,沿着一条雪白的云径缓缓走下。

圣洁的歌声从半空中降下,融入到在场每一个市民身上的布面甲、棉甲甚至普通衣物之中,然后他们惊讶地发现——自己身上的布面甲在一片白光中渐化为闪闪发光的链甲衫,棉甲则变成了厚实的镶嵌革甲。

大个子帕卢克更是变成了全副武装的龙骑士,身上的铠甲看起来起码有半吨重,但却轻便得丝毫不影响后者的行动。

“这是……”

“神迹啊!”

“这是大面积祝福圣术,是战争祷文!”有见识的人已经惊讶地叫了起来,可惜他的见识也就仅止于此了。

“神官小姐是战争司祭!”

众人发出一阵阵惊呼,连面对邪教徒的恐惧都失去了不少,对面的邪教徒更是骚动起来,看希帕米拉这个做派,谁不知道她是随军牧师?

战争司祭就是高位的从军牧师,而且是专指那些会与军队一齐上阵作战的僧侣与神官,而不是那些打扫战场洒水作祷告的告亡者。

这样的神官在这个时代已经越来越少了,人们一般把他们与圣骑士并称,克鲁兹人的炎眷骑士为何如此强大,就是因为他们本身也算是从军牧师。

与神官战士们并肩作战的人大多会感到更急安全与安心,但他们的敌人就往往要感到头皮发麻了。

这些可都是圣殿之中的精英。

“你是法恩赞人!”安德莎这时终于反应了过来,有些气急败坏地喊道。在这个时代使用金炎法术的炎之圣殿的战争司祭习惯于主动出击,只有法恩赞的神官才喜欢先上祷圣法术。

但她还是认错了,毕竟大地圣殿的风光那已经是圣枪苍穹与山川的属意还没有遗失的时候的事情了,久远得几乎遥不可考。

希帕米拉仍不打算回答任何问题,专注克己,这是神官在战场上的起码要求,她们那个时代面对的敌人是强大的黄昏种,岂能在战场上分神?

以至于神官小姐还有些好奇,心想这个疯女人打又不打,一直在这里喋喋不休的干什么?要给安德莎知道了她的想法,估计得气得一口血吐出来。

希帕米拉低声默念,几束光芒从漆黑的夜空中降下,落在众人头顶之上,照耀得整个街道上一片圣白——处于光柱之内的众人,立刻感到力量成倍的增长,精神上的疲劳仿佛瞬间一扫而空,兴奋得仍不住大叫起来。

就好像是在战场上吹响的号角之音,明明片刻之前还不过是一群平民,此刻却仿佛都熟练地掌握了战斗的记忆,头盔也戴正了,手中的长剑也不歪,队伍也站整齐了,随时整装待发,可以发起冲击。

这正是她的要素,圣白之地,这个偏光的防守、祝福要素是整个《琥珀之剑》内都及其罕见的群体增益内要素,这个要素事实上是一个近似于时间的要素,它可以让人们追溯回上千年的记忆,从中获得他们想要的经验与技能。

这个时候事实上邪教徒的面前站着的已经不是一支由平民组成的杂牌军了,而是一支由上古英灵构成的军队,要不是希帕米拉的能力还不够纯属,否则极之平原一展开,这些人直接胁生双翼,变成天使大军都有可能。

而希帕米拉使用这个能力,不仅仅是为了保住这些平民的性命,也是为了用光柱给布兰多指引自己的位置,她知道自己从元素池抽取元素的时候,领主大人就应该明白这边发生战斗了。

安德莎都看得呆住了,她见过祝福法术,却没见过这个水准的祝福法术,如果法恩赞的主教们都有这个水准,那估计克鲁兹人和风精灵也距离亡国没多远了。

她张了张嘴巴,试图督促身边的邪教徒快上,去拦住那些小杂鱼,但她虽然聪明,别人却也不笨,一些人看到这个场景就已经小腿转筋,开始准备后撤了。

“你们去拖住那些黑火教徒,他们不是你们的对手,我来对付安德莎。”希帕米拉绝不在战场上说废话,话音刚落,人就已经射了出去。

她右手小指的羊首指钉上的红宝石微微一亮,无私之灵的力量便已显圣,她感到体内热情源源不息,好像体力的充沛程度是平日里的好几倍,爆发力、反应力、洞察力都成倍地提升,信心高涨之下,手中的山川之属已经一锤向安德莎扫了过去。

安德莎却不惊反喜,经过二次神血污化之后,她的实力已经稳稳高出了在信风之环时候的自己一线,而此刻面对希帕米拉,更是超出两个水准。

她没想到,对方竟然敢自寻死路。

她这个时候已经懒得管那些烂泥扶不上墙的黑火教徒了,将手一扬,刷一声一道藤鞭向半空中的希帕米拉射了出去。

但藤蔓才刚刚缠上山川之属,安德莎就暗暗感到不对。

她的法则之力——腐蚀,竟然没产生作用。

当然,安德莎意图用自己的法则之力来侵蚀神器,也确实是想多了。这个时候希帕米拉左手小指上第一枚羊首亮了起来,崇德之印显圣。

意志信仰,精神完美,崇德至高。

骑士毕生所求的至圣理想,完美灵魂在这一刻在希帕米拉身上显现,这是无瑕的意志,若说布兰多的意志壁障可以让他从容面对大部分的凡世法术,那么此刻的希帕米拉已经足以无视一些更加本质的东西。

刹那之间。

所有围绕在希帕米拉身侧的法则之线,无论是圣白之地的法则之线——还是安德莎腐蚀要素的法则之线,统统全部偏离,竟然完全变得不受其要素掌控起来。

安德莎差点没把眼珠子都给瞪出来:“至高意志屏障,法则无效化!”

……

第十一幕邪神

原版的泰拉若斯之拳的崇德之印是一个可持续的增益,持续时间长达数个小时,而赝品的泰拉若斯之拳的崇德之印是可以储法能力,每天只可以开启七秒钟,并不需要一次用完。

希帕米拉突破了安德莎的侵蚀鞭影之后立即关闭了印记,就这么刹那的时间她右手小指上羊首指钉的红宝石就已经黯淡了不少,前者估算了一下可使用的时间,也不过剩下两三秒钟而已。

反应快的话还可以开启两次,但反应慢的话就只剩下一次可使用次数了。

这个时候她第二次着地,之前一步跨越了二三十米的距离,砰一声稳稳踩在石板上。作为希米露德的神官特有的能力,只要她们还站在地面上,盖亚之力就会源源不断传来,她略一加力,这股力量以十倍的速度反馈回地面,街道的地面轰然炸开,神官小姐形同一枚炮弹般射向了安德莎。

众人只看到一道虚影闪过。安德莎则能真切地看到希帕米拉加速靠近,虽然这点速度对她来说还不算什么,但心中仍余有对于先前至高意志屏障的疑惧,一时间竟不敢硬接,而是后退了一小步。

希帕米拉看安德莎后退,心思一闪,手上的动作半点不停,直接一锤砸向地面。而安德莎的战斗经验并不逊色前者多少,看到这个动作,就明白过来其意图,不禁脸色狂变:

“闪开!”

希帕米拉右手无名指白银羊首指钉上的红宝石一闪,许善之剑开启,这个时候她身上已有大地女神之力、圣白之地与无私之灵三重增益,再加上这一重便是四重,山脉之属意的攻击力和力量加成本就到了75点,许善之剑又提供30%攻击加成,便是97点,再算上力量加成,这一击单纯杀伤性上来说便有了布兰多在寒露庄园之前的水准。

锤子毫无花巧地砸入了地面上,一道肉眼可见的震波沿着街道传递开来。安德莎面色难看之极,她自己只要飞上空中就可以轻巧地避开这道震波,而事实上即使是避不开对于她来说也没有多大影响,这不过只是接近极境的攻击水准而已。

她伸出右手,一道弧形的绿色光罩以她的右手手掌为支点撑开来,震波与光罩相交,那附近的地面立刻拱起,冲击力推动泥土与石板在光罩前堆积,但后者纹丝不动,没有丝毫要破裂的欲望。

光罩保护安德莎与她身后的数个黑火教徒安然无恙,然而其他方向上的情况对于这位牧首大人来说就没有这么乐观了。

前者能无视接近极境的攻击,不代表其他人也能。震波从黑火教徒的脚下横扫而过,这些人立刻飞了起来,接二连三地落到附近的废墟之中,幸运的家伙只是摔个骨折,不幸的家伙被断裂的木桩刺给对穿,有些倒霉蛋甚至落到了火中,顿时发出了可怕的惨叫声。

安德莎面黑如铁,她倒不是在意这些人的小命,只是为自己的决定感到后悔而已,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有些呆呆的小姑娘竟是如此的“狡猾”。

这时候远处观战的众人们兴奋了起来,在大个子的带领下,他们嚷嚷着发起了冲锋,黑火教徒本就被先前一波突如其来的攻势打得七零八落,这会儿更是摧枯拉朽,直接溃败了。

“你们会后悔的!”安德莎气得尖叫一声,她快气疯了,本来没把希帕米拉看在眼里,她的目标原本是这个小姑娘后面的布兰多,却没想到一时大意吃了这么大一个亏。

像是为了应证她的愤怒似的,伴随着她的尖叫声,街道上忽然轰一声巨响,地面之下什么东西卷起泥土伸了出来。

那东西是如此之庞大,又出现得如此之突然,以至于希帕米拉都没能来得及看得清楚就已感到一股夹杂着土腥味的劲风直扑面而来。她根本没有反应时间,只是圣殿中训练时留下的本能让她开启了左手中指羊首指钉上的红宝石。

防御骤增一倍,再加上铁皮圣歌的百分之三十防御,她身上的光幻之羽长袍表面竟呈现出金属的光泽,一面若有若无的虚质之盾也浮现在她身前。

但这些几乎都毫无作用,那巨大的东西重重地抽在虚质之盾上,无形的盾立刻四分五裂,无可匹敌的力道继续向前,又落在她身上,希帕米拉当即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后面燃烧的废墟之中。

“神官小姐!”

“神官小姐!”众人忍不住惊叫起来。

希帕米拉艰难地从碎石下爬了出来,雪白的脸蛋上有好几处擦伤,口鼻溢血,她看了那从地下升起来的东西一眼,才发现那东西根本就无法用语言形容。

它长得有些像是一条触须,但形状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改变,更令人惊奇的是你根本记不住它上一刻的样子。这触须的表面浮现出许多人类的面孔,这些面孔或者惊惧、或者痛苦、或者悲伤与绝望不一而足,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没有眼珠,空洞的眼眶中一片漆黑,仿佛要将人的心神从中间吸进去。

这绝对不是物质界应有的东西,希帕米拉只看这东西一眼就感到其身上弥漫的邪恶与绝望的意念,这条触须有二三十米长,但她知道它的本体更大——这绝非是她可以对付得了的东西。

“快跑!”她立刻对其他人喊道。

众人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这时候那条触须又一次向希帕米拉压了过来,希帕米拉右手连闪,至耀之冠,殉道之所,敬谦之言三印同时开启,她举起手中的山川属意,“砰”一声那触须重重地压在了十字战锤之上,希帕米拉感到自己脚下向下一沉,但却生生地挡住了这一击。

至耀之冠提供全技能提升五级,持续一刻钟;殉道之所牺牲一半生命换取属性加成百分之三十,持续二十秒钟;敬谦之言提供百分之十全系伤害免疫能力,持续二十秒钟。

安德莎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竟然有凡人能挡得住弗德里奇一击?

“神官小姐加油!”

众人才刚刚提起的心又重新落了回去,忍不住欢呼了起来。众人旁边的年轻黑火教徒生生地止住了自己跟着嚷嚷起来的呻吟,他忍不住有点一头大汗,心想自己这是怎么了。

但希帕米拉心知肚明这并非长久之计,先不说八圣印的持续时间非常短,而且她感到这怪物并没有出全力,对方像是在玩弄猎物。

这是邪神——

作为希米露德的神官,与牧树人一样同样是盖亚的信者,她对于这些扭曲的生物并不陌生,她甚至能感觉出对方究竟是那一位邪神。

邪神弗德里奇,最残暴的冰原之主。

“必须得带大家离开这里。”神官小姐心中升起责任感,这是盖亚的女儿们——群山的少女与生俱来的怜悯的与宽厚之心。

触须再一次向她扫来。

这一次安德莎也出了手,她打定主意要赶在布兰多抵达之前先解决掉一个威胁,否则这个小姑娘和那个年轻人联起手来实在是太可怕了。

而希帕米拉则展示了一张卡牌。

庇护圣歌。

一道白光在安德莎、触须的攻击与她之间绽放开来,这张安若度圣戒转换来的卡牌可以让人免疫一切伤害,所以希帕米拉非但没有受伤,反而是借着这力道远远地飞了出去,落在了众人身边。

她一站起来立刻对不远处粗眉毛的少女喊道:“带大家走!”

经过先前的观察,她已经知道众人中最有威信的是那个大个子,但对于大个子来说,还是这位阿德格娅小姐的话最为重要。

粗眉毛的少女虽然才和希帕米拉相处不到一个钟头,但却对后者的话笃信异常,连忙对大个子说道:“听神官大人的话。”

这个时候其实不用她提醒,其他人已经看出神官大人不是那可怕的怪物的对手。当然他们心中倒没有责备希帕米拉不给力,毕竟那庞大的触须人人都看得出来有多可怕。

虽然大部分普通人并不知道,魔物的强大与否与它的体格其实并无直接联系,而邪神更是如此。

希帕米拉一开口,他们立刻争先恐后地向后逃去,大个子想要去拉粗眉毛的少女,但却被后者打掉了手:“去帮老祖母。”后者大声说道。

然后她才扶起受伤的希帕米拉,准备追上其他人。

欧吉斯祖母的孙子跟在她们身边,竟也并不害怕,粗眉毛的少女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好样的。”她说:“以后一定是个了不起的英雄。”

小男孩立刻挺起了胸膛。

众人沿着街道逃跑,安德莎看到这一幕却并不着急,只是轻蔑地笑了笑,若是堂堂冰原之主弗德里奇让一群普通人从自己面前逃脱了,那也未必太可笑了。

果然,只不过片刻之间,整条街区两边又轰隆隆从地下伸出十数条触手,这些触手之间有的相隔数十米,也不知道地下的邪神本体究竟有多大。

触手甫一出现立刻向众人卷了过去,它明明可以轻易追上所有人,却不慌不忙地从跑得最慢的人身上下手,将后者惨叫着卷起来,然后捏爆,化作一片血雨落下。

一股浓浓的绝望之情笼罩在所有人头顶,这时候就算是最蠢笨的人也看出来了,对方根本就是在玩弄他们。

希帕米拉大约也是看出了这一点,她停了下来,推开身边的粗眉毛少女道:“你们先手,我来断后——”

“神官大人?”

粗眉毛少女惊呆了,她怔怔地看着希帕米拉,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其他人跑得远远地也停了下来,他们回头看向这边,忍不住喊道:“阿德格娅,神官大人,你们在干什么,快跟上!”

“神官大人她……她说……”粗眉毛的少女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来断后,你们快跑,不然我们一个也跑不掉。”希帕米拉再对所有人说了一遍。

所有人都惊呆了。

炎之圣殿的神官们是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的,他们的职责是守护秩序,虽然对于文明社会和普通人的保护也是金炎之道的教义要求,但却并不包括自我牺牲。

在这个时代沃恩德的许多地区,宗教对于守护的定义几乎都源于此,让作为文明社会的精英阶层的神官,尤其是高阶神官为了保护普通人而牺牲,这是不符合逻辑的。

文明是如此艰难地扎根于这片多舛的土地上,在大多数普通人看来,每一个优秀的个体都理应得到保护,让他们在秩序的世界中发挥更大的作用,而不是为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人而死去。

神官小姐是如此的杰出,在任何人看来她的年纪都是这么的年轻,在任何一个圣殿都应当是天才一般的人物。

他们怎么能让天才去为自己送命?这样的自私令最卑鄙的人也要感到羞愧。

众人不禁下意识地止住了脚步,大声说道:“神官大人,我们和你一起。”

“你们走。”希帕米拉微微一笑,眼前的场景让她想起了过去在大地圣殿的光景,每一位母亲的孩子都是光荣而骄傲的,在她们失去这份荣耀之前:“我是希米露德的神官。”

母亲的女儿。

粗眉毛的少女张了张嘴:“大人,我们不能让你为我们而死……”

“我不会死。”希帕米拉笃定得好像在阐述某个真理:“领主大人会来保护我的。”

“领主大人?”

触须这个时候已经哗啦啦压碎了街道两边的两排房屋,来到了他们身后,粗眉毛的少女极为恐惧地望着那边。

大个子在后面焦急得直想冲过来把她扛起就跑,但他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却不能这么做。

希帕米拉又看向一旁那个穿着黑色长袍的年轻人,后者浑浑噩噩地跟着他们跑到了现在。“你和大家一起跑吧。”她说道。

“我是黑火教徒。”那年轻人愕然地答道:“大人。”

“它可不会管你是谁。”希帕米拉指了指来越近的触须答道。

“不是。”那年轻人满头是汗,卷曲的长发都贴在额头上,他大声辩驳道:“我是说,我是邪教徒,大人,你难道不在意吗?”

……

第十二幕领主大人

“你是黑火教徒。”希帕米拉却微微一笑:“你知道黑火教徒的来历吗?”

年轻人呆住了。

潘多拉的魔盒打开了,战争与瘟疫,魔物与灾难接踵而来,所谓的文明之灾的时代便是如此由来。

那是大地圣殿最为光辉的时代,盖亚的女儿们与敏尔人一起守护这个文明与秩序的世界。在那个时代,希帕米拉知道曾经有这样一群人,他们因为魔物的入侵而失去了家庭与亲人,立誓复仇,以黑色的火焰为印记,终生与魔物为敌——

他们被与圣殿、军团一起并称为文明的三把利剑。

但时光荏苒,利剑皆以腐朽。

她向大个子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冲上来拉起粗眉毛的少女就跑,众人也终于开始转身,那个黑袍的年轻人呆了半晌,才犹犹豫豫地跟了上去。

他想了好一阵子,才从自己的长袍上扯下代表秘会的胸针,丢到了一旁的废墟之中。

在众人身后,十数条触手终于追上了希帕米拉,一起向她压了过去。

“神官小姐!”粗眉毛的少女忍不住惊叫道。

希帕米拉的身影消失了。

弗德里奇的触手将神官小姐环绕在中央,它们彼此交织着,上面有上千张面孔,这些脸孔变化的神态,发出萦绕的低语,像是耳边的低叹,窃窃私言,长鸣不息。

希帕米拉感到一个声音挤进了自己的脑海,那个声音就像是几百个人声重合在一起,他们重复着不同的语调、不同的内容,嘤嘤嗡嗡,嘈杂不清,却偏偏让人明白了内容。

“他们背叛了你们。”

“大地圣殿已经不存在了。”

“我认得你,小姑娘。”

“你是大地圣殿的神官。”

“你不属于这个时代……”

希帕米拉抿着嘴唇,皱着眉头盯着这个大家伙,她心中还是有些小小的害怕的,但她是希米露德的牧羊女,代女神行牧于大地之上,她必须守候羊群,站在这里。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胸脯轻轻起伏着。“我也认识你,弗德里奇,你的花言巧语迷惑不了我。”她大声说道。

一阵低笑声挤入了她脑海。

“呵呵呵呵。”

“但我从这些人的思维中找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你想看看么?”

“可怜,曾经辉煌不可一世的圣殿现在成为了野蛮人的附庸。”

“你知道大地圣殿是怎么灭亡的么?”

嘈杂的声音颠三倒四,令人厌烦不已,千百个语调重合在一起,就像是有成百上千的人在你脑子里喋喋不休。

“那些凡夫俗子根本不明白……”

“你们有多高傲。”

“他们只懂得蝇营狗苟。”

“他们杀了你的同伴,背叛了你的信仰……”

“你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希帕米拉沉默了。

最后这句话刺中了她的心,少女眼中亮晶晶的,微微张开了口,心中却充满了柔软,她心中明白,自己与这个世界的确格格不入。

这不是属于她的时代。

希米露德是崇山之王,她的高傲让她将王座雕琢于群山的巅峰,终年位于寒风呼啸之下。

而她的神官同样是高傲的,每一位牧羊女都是同龄人中最杰出,最美丽的少女,她们的心灵纯洁无瑕,意志坚定无比,地位尊崇无比。

这种高傲与生俱来,仿佛天然就凌驾于凡人之上,她们守护凡人,就像是守望女神的羊群。

因为羔羊是柔弱的,需要她们的保护。

她们强大,所以才能施加以怜悯。

但那个时代终究是结束了——

她从被召唤来这个世界的一刻起,就明白这样一个道理。

这是一个凡人的时代,希帕米拉默默地收起了心中的骄傲,她是个聪明的女孩子,知道如何保护自己——她学会了礼貌地微笑,仿佛温和而平易近人,犹如邻家的少女一般。

她旁观着这个世界,不发一言,因为明白自己与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只在心中评价着这个时代——落后的生产工艺,陈旧的武备,薄弱的实力,毫不坚定的战斗意志,这就是凡人的时代。

或许还算温情,但太过软弱了,要是女神还在的话,会不会是另外一番样子。

这样的世界应该如何对抗黄昏呢?

她觉得有些奇怪,心中不明白玛莎大人和神民们为什么要如此安排,但一方面,却又不敢去查阅关于过去的历史书籍。

她明白自己是在害怕。

因为高傲是不能容忍错误的。

“他们甚至学不会敬畏。”

“他们只有廉价的感激……”

“但很快就会消失殆尽,将你忘得一干二净。”

“只有崇拜和敬畏才能长久地维持。”

“去杀了他们……”

弗德里奇的声音循循善诱道。

然而最后一枚羊首指钉上的红宝石自动亮了起来——骑士的不惧之心来自于无畏的精神,它消除一切恐惧与迷惑,免疫所有来自于精神和意志上的干扰,屏蔽心灵,清晰思维。

希帕米拉一下清醒了过来,眼中的迷茫尽去,目光显得愈发坚定。

“傲慢终究会走向毁灭,没有什么是长久永存的,大地圣殿的光辉只是历史的一环,它的存亡对于世界本身来说不过一瞬而已。”她开口答道。

“呵呵呵呵。”

“听听这傲慢的语调……”

“看看这个高高在上的神官大人……”

“以凡人的目光来评述历史的进程。”

“多么自大啊,看起来你心中依然不舍过去的地位。”

弗德里奇的声音尖而细地反驳道,犹如一把锉刀发出的刺耳的噪声。

希帕米拉仰着头看着这些彼此交织的触手,大声答道:“弗德里奇,你迷惑不了我,我的性格不是我的弱点,我从来不以此为耻,因为我心中的骄傲并非是盲目的源头——”

“也因为我见过许许多多比我更加优秀的人,弗德里奇,哪怕在这个时代也是一样。”

弗德里奇沉默了下来,半晌才闷闷地开口道:“喔?”

“竟有人能让一位希米露德的神官说出这样的话来。”

“多么令人疑惑啊。”

“你在撒谎,小姑娘。”

“令人失望,令人憎恶,先民的时代结束了,留下了一个令人恶心的世界。”

希帕米拉笑了,她满是崇拜地说道:“那是因为你没有见过他,他可以为了一个承诺与一个帝国为敌——他并不强大,但英勇且意志坚定,谦逊而又洁身自好,丝毫没有贵族们的恶习,既不轻浮,也不傲慢,他身上承载的理想与信念是如此的纯粹,仿佛来自于先古诸贤,毫不夸张地说,我对大人充满了崇敬——”

弗德里奇的声音嘤嘤嗡嗡地回想着,最后竟然化而为一:“一位希米露德神官的崇敬,令人疑惑……”

“让我看看你心中小小的意念。”

“欺骗的种子会在你口中发芽。”

“你骗不了你自己,小姑娘……”

“告诉我,那是谁?”

希帕米拉微笑着答道:“我的领主大人。”

“一个凡人?”声音之中充满了不屑。

前者轻轻吁了一口气,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面前这些可怖的触须:“这是凡人的时代,弗德里奇。”

“那又如何?”弗德里奇带着浓浓的轻蔑之意答道:“你竟指望一个凡人来救你?”

“领主大人不会来救我。”希帕米拉却回答道:“他是来杀你的。”

弗德里奇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笑声,连十多条触须都颤抖了起来,仿佛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一个凡人,杀他?

布兰多重重地打了一个喷嚏,他忍不住疑惑地皱起了眉头,自从进入黄金阶以后,自然的疾病就不可能奈何得了他了,他得体质是普通人的上百倍,说是状如一头牛都是贬低了。

莫非这附近有人在散布非自然的瘟疫?

他是知道安德莎和马亚德在城中的,虽然后者已经死了,不过谁知道这里还有几个牧首,牧树人是最喜欢玩弄这些污浊的东西。

希帕米拉自从最后一次与他联系之后,心灵联系便再联系不上了,不过他感到自己的元素池的衰减,意识到对方可能是陷入了战斗。

谁知道对方会不会是牧树人?

或者应该说多半就是牧树人。

他的目光从燃烧的街道两边扫了过去,这个时候南城区该烧的也都烧得差不多了,两排房屋只剩下一些余烬,不着火的砖石还保持着原有的结构,不过是去了木质结构的支撑之后,它们还能屹立多久实在难说。

很快他就看到了一群难民——

一行人越走越慢。

粗眉毛的少女第一个停下了脚步,其他人仿佛受其感染似的,也接二连三地停了下来。

大伙儿都没有说话,要说眼下正是最好的结果了,侥幸劫后余生,只损失了两三个人,前面就是圣殿,只要到了那里就安全了。

但他们心中却没有一丁点庆幸之情,沉闷得令人压抑,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在平日里,当生命受到威胁时,这里的大多数恐怕人巴不得所有人都挡在自己身后,只要自己逃出生天便好。

但这个时候,他们却觉得脚下仿佛灌了铅,一个个地走不动了。

小男孩不懂得大人们的沉默,他只一个劲不在地问神官姐姐呢?好几次都想转身回去看,但却被大个子拽住了。

大个子一言不发,他是个骑士,但他却将头盔取下来,远远地丢了出去。

粗眉毛的少女挽着他的手,心中沉沉的,但她无法不怪任何人,因为他们留下来又有什么用呢?

“神官大人不会死的。”她喃喃道:“她说过,领主大人会来救她的,她说得那么肯定。”

“领主大人?”

“可一位神官怎么会有领主?”有人问道。

众人很快想到了原因所在。“大人是骗我们的,她担心我们不会离开。”此言一出,所有人立刻沉默了下去。

这个世界上真正冷血的人总是少数,有些人虽然自私,但那也不过是生存的本能而已。

在场的众人只感到喉咙发紧,眼中干涩似乎多些什么东西,有些人拼命地眨着眼睛。

黑袍的年轻人默默地跟在所有人最后。

但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了什么,回过头,却看到街道上空无一物。他揉了揉眼睛,心想自己最近是不是胡思乱想太多以至于产生了幻觉,不过脑子里始终一团乱麻,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想离开秘会之后接下来应该去什么地方,还是在思考那位神官大人最后的那句话。

你知道黑火教徒的来历么?

黑火教徒的来历是什么,他当然知道,主教们将此作为秘会过去光荣的历史,反复宣传。但下层的信徒之中相信这个的并不多,许多人怀着各式各样的目的参与到秘密组织中去,其中的大部分不过是为了寻求一个庇护,他也正是其中一员。

听得多了,或许就默许了自己的身份,但潜意识里,还是不相信黑火教徒曾经有那么光辉的来历。

“我们真的是为了洗清这个世界而战么?”扪心自问,年轻人觉得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但他却能感觉出来,神官小姐看他的眼神没有丝毫的歧视。

也不像那些贵族们那样充满了厌恶。

他胡思乱想着这些东西,一边重新转过身,却愕然地发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默默地后退了一步。

以至于他好像忽然站到了人群中央。

“这是怎么回事?”年轻人吓了一跳。

然后他听到一个他做梦都不愿意回想起来的,仿佛来自于噩梦最深处的声音。

“请问各位,你们说的神官大人,是这样一位女士么?”

这样彬彬有礼的提问方式像是一位贵族特有的口吻,但对方的口气却丝毫不轻慢与居高临下,反而让人感觉温和和平易近人。

众人有些愕然地看着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年轻人。

他是一位伯爵。

大个子心想。

这人不是克鲁兹人。

他或许就是神官大人的领主大人,粗眉毛的少女脑子里却冒出这么一个念头来。

……

第十三幕“天基”打击

“请问各位,你们说的神官大人,是这样一位女士么?”

年轻人神色严肃,平伸出手掌,手心向下,众人看到一团灰尘在他手掌与地面之间聚集起来,亮晶晶的碎屑旋转着组成一幅图景,正是希帕米拉的样子。

“啊,神官姐姐。”小男孩惊讶得出了声。

年轻人抬起头来,看着众人:“我叫布兰多,是希帕米拉的朋友,请各位告诉我,她在什么地方?”

“你是她的领主大人?”

年轻人——布兰多点了点头。

“你会去救她,对么?”粗眉毛的少女小心翼翼地问道。

在她眼中面前这个年轻男子虽然衣物磨损破旧得很厉害,但身上却自有一种叫人形容不出的气质,仿佛萨弗斯门外的那些宫廷骑士们,从容镇定、谈吐不俗。再说他的皮肤又白又细腻,一看便不像是平民。

“她怎么了?”

“希帕米拉女士为了保护我们,被怪物拦下来了。”大个子有些警惕地看着布兰多,瓮声瓮气地答道。

“什么样的怪物?”布兰多又问道,“在什么地方?”

“先、先生。”一个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所有人都惊讶地向后看去,发现开口的正是那个身穿黑袍的年轻人。后者头上满是汗水,好像从水中捞出来一样,他举起手来对布兰多说道:“我带你去。”

布兰多看向对方,目光从那件黑袍的印纹与样式上一扫而过,“黑火教徒?”他心想。不过他知道黑火教徒有很多底层教众,大部分都是被蛊惑的盲目民众,因此也不以为意,只答道:“不用,你告诉我那是什么样的怪物?”

众人心下一沉,心想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个年轻人还有心情在这里问这问那?

粗眉毛的少女更是蹙着眉头,眼神中不可抑制地流露出鄙夷的神色,大约是把布兰多看成了那些常见的贵族年轻人——表面上风度翩翩,实际上贪生怕死,若是告诉他那怪物有多么可怕,他定然要找借口推脱了。

要不是一旁的老祖母轻轻按住她的手,少女就要忍不住心直口快地开口讽刺了。

布兰多却没想那么多,作为一个合格的战士,先了解敌人是基本功,否则那就不是救人,而是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他知道在这座城市里能对希帕米拉产生威胁的怪物不多,而无论是魇虫还是邪神弗德里奇亦或别的什么东西,同样也能对他构成威胁,他必须谨慎行事。

布兰多从这些人或多或少流露出心中怀疑的神态中,他还是明白了他们的想法,忍不住摇了摇头,但也不作解释,因为没必要作解释。

他等待着众人的回答。

“我们没看清那怪物的模样,但看到很多像是章鱼的触须一样的东西从地下升起来。”年轻的教徒回答道,在场的众人中只有他一个人不认为布兰多是在畏缩不前,他甚至有些恐惧,不久之前这张面孔就是他心中最大的梦魇。

“触须,怎么样的触须?”

“每一根都比两层楼高的房子还高,一个人合抱粗细,上面有很多人脸。”年轻人想了一下才回答道。

“那是邪神弗德里奇。”布兰多心中已然明了。

“他说什么,邪神弗德里奇?”人群中传来几声低呼,天使爱若玛的传说在班克尔地区广为流传,作为这个传说的另一半,邪神弗德里奇显然在这一地区也是母亲用来吓唬熊孩子们的最佳手段。

或者换一个说法,在此地区的每一个人几乎都是在这位大魔王的阴影之下长大的,弗德里奇先生动不动就要乘着夜色而来,掳走那些不听话的孩子,或者是抢走他们的糖果、新衣服、枕头之类琐碎的物件,若论操劳程度,这位邪神大人指不定要超过圣座大人荣登帝都第一大忙人宝座的。

而它的名讳在人们心目中自然也根深蒂固。

“他们召来的竟然是邪神……”年轻的教徒脸色一白,差点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可见他心中早有猜疑,只是不敢确认而已。

“他说的是真的?”有人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恶狠狠地问道。

但粗眉毛的少女却没有看这边,她心中想着:“邪神弗德里奇,这个借口可真好,他接下来肯定要想办法推脱了,神官大人有这么一个领主真令人感到不值。”她一边鄙夷地看着布兰多,在眼中已经把后者看成了那些最没用的二世祖。

布兰多看着人群推挤起来眼看就要对那年轻人动武,连忙先打断他们道:“那怪物在什么地方?我是说你们与希帕米拉在什么地方分开的?”

他的问题令粗眉毛的少女微微怔了一下,她本来以为前者马上就要离开了,但先入为主的厌恶立刻令她对自己解释道:“看你能装多久……”

衣衫不整的年轻人赶忙挣开责问他的众人来到布兰多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答道:“先生,我知道,就在这里往正南的方向,隔了不到三条街。”

布兰多看了那边一眼,在此之前他早就把鲁施塔的地区地形研究了个通透,立刻就问道:“那是十二月广场东边,那里有一家矮人开的武器作坊,对么?”

众人不禁惊异地看了布兰多一眼,大约是没想到一个外国人竟然对鲁施塔这么了解,要不是大个子,他们中的好多人都不知道那里有一家武器店,而就算是大个子本人,也对那武器作坊的老板所知甚少。

“是、是的。”年轻的教徒连忙答道,同时又问道:“大人,你需要我带路么,我不怕危险。”

布兰多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心想你不怕危险,但我却得提防你是黑火教徒,何况他也确实用不上。

他微微沉吟了片刻,在众人眼中看来仿佛是在犹豫,粗眉毛少女眼中的鄙夷之色愈发明显,就连一旁的年轻教徒心都沉了下去,心想这位领主大人莫非真打算逃走?

不过后者也微微有些认同,那毕竟是邪神弗德里奇,那可是一位货真价实的神祇——就像他们一样,作为一个凡人过去又能有什么作为呢?

布兰多根本没心思去管这些人的看法,他闭上眼睛,对于空间的感知已经如水一般铺开来,瞬间就蔓延过方圆几千米的区域。这正是他的要素在晋升法则巅峰之后的新能力,时空掌控与时空感知。

若此刻在这附近的几条街道中有黄金阶或者要素阶的强者存在,他们就会看到这样一幕奇景,一条条法则之线仿佛具有了生命一般,正活了过来穿过大街小巷,而向它们的源头追溯,会发现密集的银线已经汇聚成了一个巨大的光茧,闪烁着光芒的信息流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归纳入布兰多的脑海之中。

可惜此刻在场的都是普通人,看不到此刻环绕在布兰多身边壮观的银色法则之线,只有大个子骑士隐隐有些察觉,他还在左右环视,疑似自己产生了错觉。

他从父亲那里倒是学过一些关于要素方面的知识,不过那些东西太过高屋建瓴,据说他祖父的父亲那一代才有先辈勉强摸到了要素显化之境,对此他根本没有任何想法,也完全没考虑过自己面前的年轻人会是个要素境的高手。

显而易见的,这怎么可能?

众人在疑虑中度过了漫长的几秒钟时光,其间粗眉毛的少女几次想要开口,但都被老祖母拦了下来。

“欧吉斯祖母,这人……”她忍不住有些生气。

老人家却只对少女摇了摇头,得罪贵族会给家里人惹来多大的麻烦,她活到这个岁数,见得也多了。她不能仍由这小姑娘犯傻,何况这也没有必要,虽然心中也为那位平易近人的神官小姐感到可惜。

粗眉毛的少女看起来对这位老祖母颇为尊敬,只好闭上嘴生闷气。

几秒钟之后,布兰多终于重新睁开了眼睛,正当人们以为这位贵族少爷已经考虑好说一番体面的场面话撤退的时候,他却只是抬起头对天上说道:“二千七百米左右,你也看到了吧。”

众人抬起头,头顶上是一片漆黑的夜空,然而被城内的火光映得红莹莹的,但除了滚滚浓烟与漫天飞舞的火星之外,并没有任何东西存在。

虚空中也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布兰多平淡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仿佛理所当然似的。

所有人都不由得奇怪地看着他,心想莫不是这位贵族少爷脸皮太薄,找不出借口来脑壳已经烧坏掉了?

“很好,既然看到了。”片刻,布兰多又开口道:“从这里往南三条街,瞄准老萨丁的武器铺,先给我轰一发!”

众人还没来得及问轰什么,忽然之间,他们的眼睛里便倒映出一条细细的金线。

所有人都呆住了——

甚至连正要开口质疑的粗眉毛的少女也忍不住下意识地住了口。

那条金线从云层之上降下,纵贯夜空,云层在它的起始点缓慢旋转着形成漩涡,金线一垂直下,直落向鲁施塔城中的某个位置。

若是他们没看错的话,那正是向南三条街区之外,他们来的地方。

正在冷笑的弗德里奇忽然僵住了。

远处的安德莎同样仰头看着这从天宇之上垂下的金线,她不认识天使爱若玛,但却认识这样的手段。

这条金线之上连接着战争之龙提亚马特和白金龙神巴哈姆特的星座,有人正在直接调动它们的力量。

这绝非凡人之力。

除非是两头世界之龙亲临,否则只有最高权限才能调集这样的一击,是玛莎?还是圣枪苍穹?

但都不是——

安德森眼中倒映出一把金色的圣剑的徽记,它闪闪发光,孤悬于群山众峰之上。

这位牧树人的十二牧首之一竟下意识地向后退去。

一种极为不安的感觉笼罩住了弗德里奇,那种感觉实在是太过熟悉了,不知道是多少时光之前,同样恐怖的气息一击之下差点将他彻底灰飞烟灭。

“爱若玛——!”

它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庞大的身体瞬间向下一缩,无数触手仿佛要立刻重新钻回地面之下似的。

但仍然是晚了一步。

就在希帕米拉的面前,少女的眸子里倒映出一团金光沿着金线落下,在她微笑着的目光中,金光直注入地下,轰一声巨响,连续不断的闪光沿着整条街道向前蔓延了出去。

无数泥土和石板被从地上掀起,地面之下弗德里奇的触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后退,但还是被爆炸的闪光追上。触须好像膨胀起来,接着整个儿炸开,顿时血肉横飞,接着越来越多的触须被炸断飞上天空,而闪光继续向前移动,像是一柄尖刀剖开地面,很快弗德里奇的本体就暴露在了露天之下。

那是一个团极为丑陋的,扭曲的肉团,像是无数人体糅合在一起,彼此交缠形成。所幸这令人作呕的一幕才刚刚展露出来就被一团金光正面击中,在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之中,那肉团彻底炸裂开来,化作漫天的血沫与碎肉,然后才纷纷扬扬的落下。

犹如下了一场血雨。

“你竟然偷袭我,爱若玛!”弗德里奇的声音虚弱了不知多少,它恨恨地喊道:“你跟着,我很快就会复仇的!”

然后那嘤嘤嗡嗡的声音彻底消失不见。

几千米之外亲眼目睹了这一幕的众人已经彻底惊呆了,他们脖子有些僵硬地转过头,看着这个年轻人,若先前还以为对方只是一个没什么能力的二世祖,现在就忍不住开始猜测前者究竟是谁了。

还有刚才那恐怖的“法术”究竟是什么?

但布兰多却根本没有管他们,一边拔出了剑,一边对虚空中说道:“你的老对手看起来还没死,你去追击他,我来对付安德莎。”

“弗德里奇是从盖亚母亲的血中生出的怪物,它很难对付,只要在与泥土岩石相接触几乎就是永生不灭的,它没有那么容易死是正常的。不过这些人召唤它的方法不太对,它现在很虚弱,更不是目前的我的对手。”

虚空中一个略显冷漠的中性声音回答道。

……

第十四幕威胁

“弗德里奇是从盖亚母亲的血中生出的怪物,只要在与泥土岩石相接触就是永生不灭,它没有那么容易死。不过这些人召唤它的方法不对,它很虚弱,更不是目前的我的对手。”

虚空中一个略显冷漠的中性声音回答道。

天使爱若玛不喜欢说话,但不代表它不能说话,作为拥有超凡智慧的高位生物,它理解这个世界上的每一种语言——无论这种语言来自于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这是只属于神祇的“通晓”能力,来自于巴贝尔之塔的基本法则之一。

它的声音冷冰冰的,略显中性,但却并不刺耳,反而让人感到舒适,忍不住就想要听它多说两句话。

当然布兰多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自从爱若玛被召唤出以来,她总共只说了三句话,这是第三句。

前面两句分别是:

“响应您的呼唤,许应之人。”

“光与玛莎同在。”

布兰多能听懂爱若玛这句话简洁话中所包含的全部的意思——弗德里奇没那么容易杀死,但在“忠诚”这张卡牌的加持下它也增强了不少,要对付前者并不用花费多少功夫。

他点了点头,但还是提醒道:“但我必须提醒你,卡牌只能维持一个阶段,目前还剩下半个小时,也就是说你差不多只有一次机会,务必保证一击必杀。”

爱若玛点了点头。

众人看不到布兰多对话的对象,若是之前他们多半以为这是个自言自语的疯子,但此刻却没人敢这么想,甚至连先前最鄙夷布兰多的粗眉毛少女,此刻也说不出半句不好的话来。

毕竟事实就摆在这里。

倒是大个子疑惑地看着布兰多手上的剑,总觉得那剑有点眼熟。

他皱着眉头,大约是想把这把让他感到眼熟的剑和某个身份联系起来,在他想来一把剑让他感到眼熟多半的是剑的主人是个鼎鼎大名的人物,而布兰多的表现也足以说明这一点。

不过这个时代的工匠们总是喜欢仿制名剑,骑士们也热衷于使用那些传奇名剑的赝品,仿佛这样才能标榜身份,市面上出名的剑是如此之多,以至于他一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毕竟他离开这个圈子已经很久了。

但他并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不远处,那个年轻的教徒同样看到了这把由暗金色金属碎片彼此齿合在一起、表面还分布着一条条暗红色裂纹的长剑。

后者好像被烫了一下,失声叫道:“圣剑奥德菲斯!”

“什么奥德菲斯?”大个子骑士下意识地回过头。

而这个时候布兰多的身形已经消失不见,众人听到这声惊叫,也回过头来,虽然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克鲁兹人,但脑子里一时间毕竟没有把圣剑奥德菲斯和炎之刃联系起来。

但正是这个时候,天空中忽然泛起微微的光亮来,接着成千上万道霞光从云层之上射下,众人不得不下意识地遮住自己的眼睛,然后眯起眼睛向那个方向看去,他们看到无数的雷电与火焰,以及一个明亮的光环之后张开的羽翼。

这样的场景实在是太熟悉了——

大天使从火与雷中诞生,它手持圣剑,斩邪神弗德里奇于光与海之中,那是无数人从幼时起便听着长大的床头故事,苍之诗上有着无数的神话与传说,但唯独这一个是所有帝都人心中骄傲的源泉。

同时也是帝国的象征,帝国的雄鹰徽记,便源于大天使爱若玛盾上的圣徽。

“那是爱若玛!”

“玛莎在上,爱若玛大人显圣了!”

人们几乎下意识地就跪伏了下去。

但少数人却忽然意识到,爱若玛所显圣的位置,岂不就是布兰多先前所看向的方向?

“那是圣剑奥德菲斯!”

终于有人意识到了什么,忍不住狂喊了一声。

“是炎之刃!”

大个子骑士只感到脑子嗡的一声,反应了过来——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对那把剑感到眼熟了,那把剑是如此的神圣与高贵,以至于每个帝国骑士都必须要在它的承诺下神圣的誓言。

“天哪……”

人们不禁下意识地将自己所知的一切联系了起来,终于唯一的一个可能性在他们心中扎根生长,并让他们感到手足无措:

“先王陛下……”

“炎之王大人回来了。”

“炎之王大人回来拯救我们了!”

在一片狂热的情绪之中,粗眉毛少女却只感到不可思议:“他真是炎之王?”她忍不住喃喃自语道:“神官小姐的领主大人是炎之王陛下?”

她感到一阵阵的晕眩。

……

火光将安德莎的脸映得一片雪白,她神色震惊不已地看着这一幕,整条街都在先前那一击之下化为了灰烬,这样的力量绝非凡人可以掌握,先前天空中的异像也无不说明了这一点。

她心中微微有些发冷,心想莫非这座城市真像是克鲁兹人所宣称的那样受爱若玛的庇佑,她内心当然不愿相信这个说法,但除此之外却似乎也没有办法解释眼前的这一幕。

这位牧首微微曲了曲有些僵硬的指节,下意识地向后退入阴影之中去,她虽然高傲,但却还有自知之明——神明之间的战斗,岂是凡人可以插手的?

持圣剑的大天使降临于世,她必须要把这边的情况告诉龙后大人。

不远处布兰多看着这个女人退入小巷之中,这才解除了折光术从天空中降下,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

他看到安德莎来到一处废墟之中,推开烧成焦炭的木梁走了进去,她在废墟之间穿行,很快来到一间狭窄的房间中——虽然此刻这房间早已烧得不成样子,连外墙都垮塌了下来——然后手上伸出一条藤蔓钉在地上,向上一拉,便从地上拉起一扇暗门来。

看到这一幕布兰多挑了挑眉,自从阿尔卡告诉邪教徒掌握着不少密道之后,他就早料到这个女人会利用这些秘密通道,否则以她的实力也很难在鲁施塔城内神出鬼没。

安德莎的实力虽然不弱,但在帝国的权力中心,却也做不到随心所欲。

安德莎打开暗门之后,小心翼翼地左右看了一眼,她主要担心的是天上那位大天使,见对面并没有追来之后,才谨慎地松了一口气,就准备走下暗道。

但正是这个时候,她感到脖子上微微一凉,奥德菲斯明晃晃的剑刃就出现在了那里。

这个美丽的女人面上的神色微微一僵,她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布兰多是怎么靠近自己的。

对于布兰多来说这个答案却非常简单,他有怪物的首领模板,可以同化怪物的感知,在游戏之中邪教徒向来是和魔物算在一起的,因此这个能力同样生效。

“我们又见面了,安德莎女士。”他开口道。

安德莎眼珠子一转,刚想说什么,就看到自己面前的年轻人一笑,然后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感到自己的手好像被一对铁钳钳住似的,动弹不得。

而更令她感到惊骇的是,她发现自己的法则之线闪烁了一下之后,竟彻底消失了,这个发现差点吓得她魂飞魄散,赶忙将心神沉入精神的世界当中,却发现自己果然已经感受不到任何要素之力。

“你对我干了什么!”安德莎惊恐地尖叫道。她不能不惊慌失措,失去了要素的力量,她的实力几乎可以说退步到了黄金阶,或者最多说稍强一点。

布兰多笑了笑,这正是时空掌控的能力,他只是将安德莎与她周围的时空的感应隔离了而已,这种隔离对于实力比他强的存在来说持续不会超过一秒钟,但对于此刻的安德莎来说持续几分钟是应该没有任何问题了。

布兰多也是在拿到这个能力之后才意识到存在性要素究竟有多么恐怖,这个要素对于实力水平与他同级的存在来说几乎是压倒性,几十秒的空白期足以让他干掉任何敌人,唯一的遗憾就是暂时他使用这个能力还需要先接触到对方。

不过这对一个近战职业来说倒不算是特别苛刻的要求。

何况要素能力本就是不断强化的,谁知道这个能力以后能不能远程释放?

“你的头脑在十二牧首中虽然只能排在中下游,不过却经常出尔反尔,我得谨防你欺骗我,所以才出此下策,安德莎女士。”布兰多答道:“我只是封印了你的能力,至于你还能不能拿回它,就要看你的态度了。”

“你怎么能封印我的能力?”安德莎吓坏了,完全忘了自己在信风之环时是多么嚣张,失去了能力,她剩下的也只有比普通人多出的数百年的见识而已。

但这种见识在眼下这种情况中显然是没有作用的,对于自己身体上发生的事情,她简直是闻所未闻。

布兰多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什么,笑道:“看来你的那位大人对你隐瞒的东西不少,她没有告诉你在白蔷薇园发生的事情,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也不知道爱若玛的降临,更不知道白银女王的失败的原因——”

“爱若玛的降临和你有关?”安德莎看面前这个年轻人的目光充满了忌惮之色:“我当然知道白银女王会失败,她的失败是注定的,当年神民们都做不到的事情,她企图妄想重开真理议会就可以做到了?真是可笑。”

“但你们却没有告诉她这一点,不是么,你们连盟友都欺骗。”布兰多摇了摇头:“还有,我说的是——你不知道白银女王失败的原因,她其实已经重开了真理议会了。”

“那不可能,你——”安德莎忽然住了口,布兰多甚至听到她牙齿发出咯咯的声音:“你、你果然是黑暗之龙……?”

“你想多了,安德莎女士。”布兰多哭笑不得,他摇着头答道:“不过我的权限远比白银女王更高,显然格温多琳早知道这一点,但她却没告诉你,看起来你和她的关系并不比白银女王和她的关系更亲近,或许下一个被卖的就是你,不是么?”

“她本来就没有义务告诉我们这些……”

“那你也没有必要为她搭上性命,不是么?”

“不。”安德莎皱着眉头摇了摇头:“你如果想要杀我,我不会皱半分眉头,但我绝对不能破坏这个计划——”

布兰多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在这个心思恶毒的女人眼中看到了称之为理想主义的光芒,虽然他早知道牧树人是从世界之环分裂出来的组织,它的前身就是灰烬之环,但他本以为这些人应该早已遗忘了前人的追求。

可惜的是,或许就算是这些人另有目的,但他们的做法仍旧是令人所不齿的。

想通了这一点,他脸上的神色渐渐冷来了下来,手中的剑也逼近了安德莎的颈项一些:“计划,什么计划,是和罗曼有关?”

“是和那个小姑娘有关。”安德莎怨恨地看着他:“但你救不了她,你也不能救她,你救了她,所有人都会死。”

“是么,那你最好告诉我一切。”布兰多冷冷地威胁道。

“你休想让我多说半个字。”

“很好,我给你三个数的时间,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就让爱若玛自我牺牲,无差别攻击直接杀死邪神弗德里奇,我相信你们花费这么大工夫把它召唤出来不是来陪我做迷藏的。”

“不,你不可能那么做,爱若玛为什么会听你的命令!”

“我当然可以那么做,因为我是旅法师,我相信你也猜到了,爱若玛是我召唤的,即使她自我牺牲,我也能够再一次复活她。”

安德莎眼中流露出惊恐的色彩,她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说道:“不,你不能那么做,你会害死所有人,而且即使这么做你也救不了你的未婚妻。”

“你也知道那是我的未婚妻。”布兰多不为所动:“我给你机会说服我,在那之前我只数三声。”

“三。”

“二。”

……

第十五幕牧树者计划

“我说!”在布兰多数出最后一个数之前,安德莎忽然咬牙切齿地答道。布兰多静静地看着她,好像要看穿这个历史上以狡猾而著称的女人姣好的面容底下真实的心思,和她口中将要说出的谎言似的。

“你知道欺骗我的下场,我不想重申第二遍,如果我对你说的话感到怀疑,那么我会立刻对爱若玛下令。”

“你、你不能这么不讲道理。”安德莎露出尖尖的雪白犬牙,怒火中烧地瞪着布兰多。

“我当然可以这么不讲道理。”布兰多不耐烦地打断她,他此刻内心中的焦躁超乎想象,根本不愿意多浪费半句口舌:“现在开始一切由我说了算,你的回答必须令我感到满意,而我满意的标准由我自己决定,我不关心你怎么想,只是先告诉你后果而已。”

安德莎聪明地闭上嘴,用眼神戳在布兰多脸上,若那是两把利剑,布兰多两眼之间就是一个窟窿。

“龙后格温多琳的计划是什么?”布兰多问道。

“引得黄昏之龙降临,然后杀死它……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拯救这个世界,只是世人无法理解而已,任何战争都需要有牺牲……”

“我没让你说后半句。”布兰多不留情面地打断她。

“我……”

“你又在说废话,我没让你解释,看起来你还不太明白——我是一个很没有耐心的人,我的脾气很不好。”布兰多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爱若玛与他心灵相联,黑沉沉的夜空中立刻降下几道金色的光柱,几片街区的爆炸闪耀成一片。

爆炸的闪光倒映在安德莎的瞳孔深处,这个女人终于感到了深深地恐惧,世人皆以为牧树人是疯子,但在她看来布兰多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而且后者丝毫不讲道理,他好像毫不在意这个世界的生死存亡。

她畏惧地盯着布兰多深棕色的眼睛,看到那里面住着一头恶魔,鼻腔中弥漫着对方身上浓厚的血腥气息,嘴唇都有些失去血色以至于微微发白。

“龙后格温多琳为什么要那么做,你想说她有当救世主的癖好?”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想法,只因为她是牧树人的首脑,这个计划是牧树人千百年来一直在为之奋斗的目标。”末了,这个高高在上的女人十分软弱地补充了一句:“我说的都是真的……”

布兰多却毫不领情:“我没问你这是真是假,是真是假我自有判断,你在拖延时间?”

安德莎立刻闭上了嘴,也紧闭上眼睛,内心中感到屈辱无比。

“这个计划是细节是什么,和罗曼又有什么关系?”布兰多在确认安德莎已经彻底屈服之后,才直接跳到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上。

“……那个小姑娘灵魂之内封印着黄昏之龙的一个意志,龙后希望引导黄昏之龙在她身上降临,再彻底击败黄昏之龙。”

“杀死黄昏之龙,她打算怎么做?”

“过去黄昏之龙都是将自己的意志投影到沃恩德,我们确信它一旦在这个世界实体化,我们就能找到机会真正杀死它,从而彻底结束文明与黄昏之间的对峙。”

“就凭你们?”

“黄昏之龙固然强大,但它在这个世界的载体所能够承受的力量是有极限的,就算它不顾及载体的死活,但力量也不可能在降临的那一刻就增长到极限。何况我们数千年来的准备又岂是这么简单,牧树人一直以来都在寻找神血之中的力量,为的并非是重造神祇,而是某种媒介。”

“某种媒介?”

“一种遗失的神之血脉,它可以被神民所吸收纯化,使得纯血神民拥有先民一般的力量与权限。如此一来黄昏之龙一旦想要彻底吞噬那个小姑娘,它就要面对这个世界的最高权限,等于与整个沃恩德的秩序力量与Tiamat之法则为敌。”

布兰多明白了过来,原来牧树人打的是这个主意,黄昏之龙一直在与整个沃恩德的秩序力量与Tiamat之法则为敌,但那是以它全盛的状态之下;但按照安德莎的说法,当它降临到这个世界上时,会有一段虚弱期,而在这个时候龙后会想办法让罗曼纯化血脉,迫使黄昏之龙在虚弱的状态下与整个沃恩德的秩序力量与Tiamat的法则全面开战。

“那个遗失的神之血脉,就是狂怒之龙阿尔弗斯之血?你们花了上千年在沃恩德种树,就是为了找到它?”

“是为了找到盖亚之血。”

“盖亚之血?”布兰多眯起眼睛,想起爱若玛的话——

“弗德里奇是从盖亚母亲的血中生出的怪物,只要在与泥土岩石相接触就是永生不灭,它没有那么容易死。不过这些人召唤它的方法不对,它很虚弱,更不是目前的我的对手。”

但他记得弗德里奇明明是来自于狂怒之龙阿尔弗斯之血中的扭曲意念,何况盖亚之血不是还有牧树人们研究得最多的邪神,魔树芬利多斯的子子孙孙么?

像是从布兰多的眼神中看出他的想法,安德莎答道:“魔树芬利多斯早就已经彻底消亡了,我们被称之为牧树人,正是因为想要复现这种血脉,可惜不一例外都失败了。黄金之树的血脉太过淡薄,连称之为神使都太过勉强了,一年前我前往信风之环,其实其中一个目的就是寻找传说之中的瓦尔哈拉,我们一直怀疑魔树芬利多斯原本就是一株世界之树。”

布兰多这才明白牧树人一直都知道瓦尔哈拉,不过这想来也并不奇怪,瓦尔哈拉本来就是与巴贝尔齐名的要塞。

安德莎恨恨地看着布兰多:“可惜那次机会被你破坏了,我们才不得不尝试备选方案,弗德里奇虽然是由阿尔弗斯之血所创造的,但它体内也有一部分盖亚之血,它是从两种神血之中诞生的。”

“也就是说你们早就知道弗德里奇的存在了,但为什么直到现在才行动?”

“我们一直在寻找那个传说中的女婴,神民们最后所创造的纯血神民,体内沉睡着黄昏之龙意志的那个人,也就是你的未婚妻。”

“你在说谎,你们六十年前就找到了那个女婴。”

“我没说谎,别转头!”安德莎慌忙喊道,声音中都透着委屈:“牧树人其实在一百三十年前就知道了那个女婴最后去了那里,但直到六十年前才有机会进入最后的圣殿中。但龙后在六十年前进入了最后圣殿,并见到了那个女婴不假,可那时候却不是把她带出来的最好时机。我们必须避过布加人和巨龙的注意,还有那些庸人们是不会允许我们进行这个疯狂的计划的。”

“你们也知道这是个疯狂的计划。”

“但它行之有效!”

“是不是行之有效还两说,继续之前的问题……你们和女王陛下、还有我祖父一起演了一出戏,骗过了所有人,我就算你们花了十年的时间,可你们等了足足六十年,比半个世纪还多十年,这可不是一段可以一晃而过时间。”

“与我们整个伟大的计划相比,六十年只能算眨个眼睛的瞬间罢了,我们用了数千上万年来走到今天这一步……”

“因为你们的整个计划很漫长,所以你们就可以优哉游哉地放弃其中六十年?”

“那当然不是,龙后这么安排是有目的的,避开布加人和巨龙的目光只是其中一条,还有就是在帝国布局,为今天这个完美的仪式所准备。我们还有一些人在世界各地寻找魔树芬利多斯的下落,弗德里奇只是一个不得已的备选,它只适用于今天这样的情况,我们准备了很多套计划,以确保万无一失。”

“那也用不了六十年。”

“……一切都是有预谋的,龙后和我们一开始接触白银女王时,就在为了这一天做准备。她故意引诱女王解开那个女婴的封印,就是为了借用她的一半灵魂用来封印在那个女婴的身体中,然后我们需要等她长大,两个灵魂完全融合,那个小女孩虽然不是白银女王,但她的灵魂与性格其实深受女王陛下影响。”

“那又如何?”

“因为我们需要一个纯粹善良的灵魂来承载那个女婴的黑暗面,当她与弗德里奇的血脉融合时,不受邪神杀戮而混乱的欲望所影响,女王陛下是最合适的人选,龙后从一开始就选中了她。”

安德莎胸脯微微起伏了一下。“刚刚黑火教徒们完成召唤仪式时,龙后献祭了最后一个灵魂,令邪神弗德里奇降临在她身上,那个人就是白银女王。女王陛下的黑暗面现在与弗德里奇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等到它与那个女婴相遇时,两个人其实是拥有共同的灵魂的……”

“所以他们会融合?”

“不会主动融合,但龙后会促使其发生,那个女婴纯净的血脉会使她在融合的过程中占据绝对的主动,而白银女王纯粹的善良面也会压制住她的黑暗面,在这个过程中那个小姑娘会升华成为先民那样的存在,进而与争夺她身体控制权的黄昏之龙的意志展开交锋……”

“在实体化的过程中,黄昏之龙的力量是寄托于罗曼的身体之上的,但若它一时间得不到这具身体,就等于说它自己隔绝了自己与力量之间的通道,罗曼的躯体就像是一座牢笼,将它困死在了里面,这就是你们的打算?”

安德莎愣愣地看着他:“你猜到了?”

“我又不是傻子,或许你们喜欢把人当做傻子,白银女王对你们信任有加,你们就是这么报答她的?”

“我们不需要信任,我们只需要计划完美地执行,总有人要为此而牺牲。”

“闭嘴。”布兰多冷冷地打断她:“如果白银女王是自愿的,那么这才叫牺牲,然而我现在只看到了欺骗和利用,你们让她毕生的理想与付出都变成了一个可笑的笑话,你们践踏着他人的尊严与生命,却自诩为救世主?”

“可如果我们成功……”

“你们不能成功。”布兰多毫不留情地答道。

安德莎眼中露出愤怒的目光。

布兰多有点怜悯地看着她,但却毫无同情。

这位牧树人的牧首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似的剧烈地挣扎起来,差点将布兰多的手挣开,炎之刃的剑锋在她雪白的脖子上划出了好几条血痕,但后者仿佛浑然未觉。

漆黑的夜空中又落下两道耀眼的光柱,安德莎发出一声犹如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住手!”她喊道:“我错了,快住手!”

“龙后打算怎么杀死黄昏之龙。”布兰多冷漠地问道。

“众神在世界上留下了最后的权限,那是我们的最后希望,只要黄昏之龙背禁锢在那个小姑娘体内,格温多琳就会启用那个权限,击杀黄昏之龙在这个世界上的实体。”安德莎大声喊道。

“那之后罗曼会怎么样?”布兰多看着这个女人,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安德莎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来。

看到这一幕,布兰多明白自己不需要答案了,他将安德莎向前一丢,后者轰一声撞入废墟之中,发出一声凄惨的尖叫。

布兰多缓步举起炎之刃,一步步穿过断垣残壁,安德莎哆嗦着从砖石断梁之间爬起来,冰凉的剑尖已经抵在了她的额头上。

布兰多冷冷地看着这个女人。

“龙后和罗曼在什么地方?”

“你杀了我。”这位牧首闭上眼睛,浑身颤抖着尖叫道:“你杀了我,我绝不会告诉你的。”

“我不会杀你,我会杀了弗德里奇。”布兰多回答道。

安德莎一下就睁开了眼睛,眸子里流露出极度的痛恨:“你不能那么做,你会毁了我们的希望,我们所有人唯一的希望。”

“你们已经毁了无数人的希望,看看这座城市吧,还有那千千万万在这场战争之中死去的人。”

“如果我们不那么做,他们一样会死!”

……

第十六幕元素位面

“但那样的话他们一样会死!”安德莎大声说道。

布兰多轻蔑地看着她,对于这句话不屑一顾。

“他们当然不会死。”

他摇了摇头,毫不留情地揭穿她:“我知道神民们不止有一个计划,你不用骗我,而你们灰烬之环本来就是在一意孤行,你们所做的一切,只是想证明你们是正确的而已,对于你们是否正确,你们自己也没有把握,不是么?”

“所以说为了你们的一个实验,你们将无数不知情的人卷入其中,不要把你们的私欲说得那么冠冕堂皇。”

“可我们有可能成功。”

“我也有可能成功。”布兰多罕见地露出一个冷酷地微笑,这个笑容让安德莎感到不寒而栗:“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由于你们把我激怒了,所以我也打算加入到这个游戏之中来了,现在这个游戏要按我的规则来了——”

“你想干什么?”安德莎瞪大眼睛看着他,好像看着一个疯子。

“为了证明你们是错误的,而我是正确的,我现在首先要让你们不得不接受失败。”布兰多答道。

“不,你不能那么做!”

“你是不是感到很不公平?”布兰多摇了摇头:“那些被你们杀死的人,还有白银女王也是这么觉得的,但你们做了什么,我现在也要依样做一遍了。”

安德莎终于崩溃了,她好像失去了所有力气一样垂下都去,用一种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语气说道:“好吧,好吧,我告诉你……我告诉你一切,但求求你,至少给我们一次机会。”

布兰多一言不发,他不可能做出这样的承诺,他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让罗曼活下来。

或许这很自私。

但他也从不自诩高尚,如果这个世界为了让一些人活下来而必须要让另一些人去死,那么他宁愿为之战斗到最后一刻,也绝不妥协。

死亡与毁灭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失去信仰与坚持。

文明的火光,正是在这样的光辉之中一代代传递下去,或许终有一日,人们可以为这样的历史而骄傲,而不是生活在痛苦与忏悔之中。

布兰多长久地沉默,他没有说话,只是在等待安德莎的回答。

一道闪电从天边云层之上闪过的时间,然而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安德莎才有些干涩地开口道:“其实我和你说了也没有任何用处,因为你不可能找到他们,龙后会将那个小姑娘引去土元素位面,也就是元素壁障最为薄弱的地方。她是黄金之民,又是纯化了血脉的龙族,才能够元素化进入元素壁障之外,一般人根本不可能抵达那里……”

安德莎说着说着忽然停了下来,她看到布兰多打开次元洞,伸手在其中拔出一把剑来。那剑纯灰如石,剑刃宽一掌,厚两寸,剑上铭刻箴言——

“握此剑者,是大地与生俱来的主人——”

古代英语语法简洁有力,数十个字符用古登堡手写体写出了异常古朴而厚重的风格,它们彼此相连,犹如本身蕴含着魔法的力量。

布兰多如同一个真正的骑士般轻吻剑身,然后轻声说道:“老伙计,请最后一次为我指引前路吧,你或许还记得千年之前的荣光,我与能与你并肩而战为荣。”

说着,他将剑向前一掷。

“你……”安德莎感到自己的喉咙好像卡了一根刺。

大地之剑哈兰格亚竟发出轻轻的呜咽声,它沉睡千年的岁月,惨烈的战斗在它的剑刃上刻下无情的伤痕,它早已不复过往的风采,它曾经掌控着整片大地——

因为握此剑者,即为大地之上的王者。

但风霜已逝,时光荏苒,当它重现世间时,它陪伴着一位来自于边缘王国的普通骑士走过了许许多多的路。

它面对的敌人不再是那些伟大的、永恒的存在,但剑上的信仰却始终未曾褪色。

它是大地之剑,是哈兰格亚。

整个世界上地元素的法则为之共鸣。

这是圣剑的绝响——

大地之剑忽然整个裂解开来,碎裂的剑刃形成一道悬浮于半空中的光门,云层在门上层层翻卷,竟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安德莎在这令人震惊的壮观一幕之中抬头,竟然看到一座山峰从天空中倒垂而下。

螺旋巅峰之山。

传说中它倒映于圣白之塔之上,与圣白之塔彼此对立,那么此地就是……

安德莎看向门的另一边,漆黑的眸子里倒映出一片美得令人窒息的风景,那是一片浅海,波平如镜,云层浮于清空之上,在海天一线的尽头,一座巍峨的山峰孤独地矗立着。

新生寂灭,生生不息。

这就是元素壁障之外的世界。

浅海——

水元素位面。

大地之剑所构成的光门微微旋转着,一道道灰色的法则之线从上面脱落,化为尘埃,剑刃的碎片越来越黯淡,仿佛一位老去的英雄的目光,它曾经看过许许多多的风景,它的足迹遍布整个沃恩德。

它曾经被大地之上最为英雄的人物握在手中,它是剑中之剑,属于盖亚的圣剑。

但这就是它所看到的最后的风景了。

盖亚的教义来自于守护的信仰,贵族们守护着他们的子民,神官们守护着她们的信徒,父亲守护着家人,母亲守护着孩子,这一刻,它认同了布兰多的守护。

这是最为高贵的致敬——

几道法则之线落到了布兰多的身上,微微一闪,便融合了进去。布兰多微微一愣,竟然发现自己的要素力量中多了关于土元素的描述,他抬起头看着半空中的光门,大概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传承的力量。

“大地之剑认同了你。”一只白色的狐狸落在了布兰多脚边,她显得有些脏兮兮的,身上还有几处伤,但黑色的眼珠子却显得神采奕奕:“好好去感受它的法则,或许有朝一日你真能成为大地上的王。”

“我会的。”布兰多答道:“白雾,罗曼怎么了?”

“和你了解的差不多,因为感受到盖亚的气息,罗曼体内黄昏之龙的灵魂暴走了,现在它还没有完全降临,但龙后一定会亲手引导这一切的发生。”

白雾盯着光门的另一边:“我的力量不足以阻止她,你也不行,但我们联手或许可以,浅海是元素壁障的入口,我来过这个世界几次,我可以帮你指路。”

“如果我杀了弗德里奇,会怎么样?”

“你不能杀死它!”安德莎激动地抓住他的剑刃,血从她白皙的手指之间流了下来,但她却浑然不觉地喊道:“你答应过我的。”

布兰多不理会她,只看着白雾。

白雾摇了摇头:“你有没有想过,即使你杀死弗德里奇,黄昏之龙也会降临到罗曼身上,那个时候罗曼一样会不复存在。”

布兰多沉默了下来,安德莎也哆哆嗦嗦地不敢发声。

“你早就知道这一点?”他忽然问道。

“你怪我么?”

“不。”布兰多摇了摇头,他明白自己就算早知道罗曼体内有黄昏之龙的意志,也同样是徒劳无功,他头一次对未来感到如此的迷茫。

他想起了布契那个月光皎洁的夏夜,想起商人小姐的一点一滴,想起了她那件引人发笑的皮裙子,她的包包,她光洁如玉的额头,她明亮而狡黠的眼神,想得越多,他就越心乱如麻。

“布兰多,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站在你一边——”

“布兰多,我未来可是会成为一个大商人的!”

“你会的。”

他喃喃自语道:“无论你是谁,我都会把你救回来,我答应过你的。”

“你现在和奥丁那个笨蛋可真像。”白雾忽然开口道。

布兰多却摇了摇头:“不,我和他一点也不像。”

“喔?为什么?”

“因为他失败了,而我会成功——”

“但愿如此。”

一人一狐同时跨步而入,进入了光门之后的世界,只留下安德莎一个人有些呆呆地看着那扇光门,光门逐渐变得淡化起来,后面的景色似乎正在愈发虚无缥缈。

但这位牧树人的牧首忽然一咬牙,满手是血地冲了进去,光门在她身后微微一闪,随即整个消失于无形。

大约几分钟之后,希帕米拉才一瘸一拐地来到这里,她左右看了看,一路来到光门消失的地方,用鼻子轻轻嗅了嗅,最后叹了口气。

“来晚了一步,领主大人……”

……

浅海。

在沃恩德的诸多世界之中,这样一个词汇在女巫口中称之为托拉贡,矮人称之为万物之水的世界,精灵之树的故乡,同时也是精灵的故乡,它在苍之诗上记录为一个玄奥的符文,以凡人的智慧难以解读,但人类给它一个定义——

水元素位面。

许多人都曾经在梦境中梦到过浅海,因为它与深渊之河相连,那是凡人命运沉浮与历史的回忆之所,在那个梦中,那是一片碧蓝的海水,无边无际,灰白色的海岬从海水之中升起,构成绵延的犹如峭壁一般的景象。

它构成了一条道路,这条笔直通往前方的道路指向风暴止息之山,在那山的巅峰之上,风元素与元素风龙终年环绕,它们吐出的气息形成风暴,巡游于整个大陆之上。

而在群山之下,地元富集着,构成元素屏障的最后一道关卡,在这里山脉悬浮于虚空之上,钻岩虫经常掘穿元素屏障,导致魔力入侵,在沃恩德形成魔物巢穴、或者是魔物潮,这里就是地元素的中枢,石之位面。

布兰多看到一望无际的灰白色道路上,此刻却遍布战斗的痕迹,巨狼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岩石上,水晶碎片碎裂一地,远处一座巨大如山的尸体横亘在路边,那是一座水晶巨人,但原本应该是头的位置现在已经只剩下一个窟窿。

这里就是浅海。

万物生命的源头,生生不息,新生寂灭的世界。他抬起头,果然看到了头顶上云层之下的圣白平原,螺旋圣山与风暴止息之山的孤影相对而立。

他心中忽然有些伤感,大地之剑见证了他在这个世界上的许多点点滴滴,一切从冷杉领的开始,战斗、冒险、领地的繁荣、众人脸上的期许还有商人小姐的音容笑貌。

但他们化作了碎片,随风而逝了。

“你是不是想起了以前的一些片段?”白雾忽然开口问道。

“你怎么知道?”布兰多有些惊讶地看着这只小狐狸。

“浅海是一切生命的源头,将死之人能在这里看到他的一生,海水中沉浮着凡人的回忆,还有智慧和灵性的光辉。水从生命中诞生,由火焰赋予智慧——”

布兰多环视四周,发现巨狼和晶簇的尸体之间,断裂的灰白色的岩石向天空之上升起,它们悬浮在半空中,仿佛无形的魔力将之托起。

空气中回荡着嗡嗡的响声,风从天空之上吹拂而过,云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某个方向扩散着,魔力流动的中心与源头明显来自于天边风暴止息之山的方向。

他抬起头看着那边,眯着眼睛问道:“那是怎么回事?”

“大人的仪式已经开始了,黄昏之龙正在降临,混沌的力量将在短暂的时间内击穿元素壁障,因此浅海才会发生这么剧烈的魔力波动。”

一个声音从一人一狐背后传来,正是安德莎在说话,这位牧树人的牧首捂着自己的手掌,咬着牙答道:“这样的改变在浅海表现得还不算距离,若是在沃恩德,千年以来最大的魔法潮汐已经降临了,在大冰川和白山这些地方最早可以观察到,但很快就会席卷整个大陆。”

布兰多看着这个女人,心中仿佛回响着一个声音。

战与乱的纪元,开始了。

……

第十七幕小妖精与玛洛查

“浅海是元素壁障连接于现世的第一道屏障,这里是水元素的世界,水元素的性质既稳定而又活泼,它不像火元素般活跃,也不像地元素般稳固,也不像风元素般多变,它在平静中孕育变化,既非一成不变,也非动荡不安,因此才能承载生命。”白雾的眸子里倒映着海天一线的景色,云层如同雾气一般浮在她的睑光之上,它伸出爪子,用长长的指甲指向前方——灰白色的道路在沿着它指尖的方向向前延伸,一直到消失在海平面之下:“灰白长岬,浅海最壮美的景观之一,它无穷无尽,尽头连接着风元素的位面——但要想这么抵达风暴止息之山,单纯这么走下去是不行的,这条路向着一个没有尽头的世界延伸,它的长度也没有终止。”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布兰多用炎之刃敲击着地面,灰白色的长岬回应来岩石一般的触感,但这把圣剑依然难在上面留下刻痕。

安德莎一个人默默地跟在后面,不时用惋惜的目光看着他暴殄天物的举动,她有时候又会流露出不屑一顾乃至于忿恨的神色,但大多数时候都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白雾用爪子敲了敲地面,发出嗒嗒的声音:“在浅海,没有水元素之外的物质存在,我们看到的云与天空,包括这条灰白长岬在内,都是由水元素构成的。”

“水元素?”布兰多弯下腰,伸手在地面上摸了一下,岩石的地表粗糙而冰冷,还带着细细的海沙,就像他在托尼格尔与崇高内海所见过的那些海岬,除了岩缝之间找不到鸟巢与腹足类贝类之外,并无什么不同。

“感觉不出差异?”白雾看到他的举动,答道:“这很正常,我们的世界是由元素构成,而元素的世界是由精神作为基础,灰白长岬只是我们臆想出的东西,但它千百年来被记载在传说与神话之中,自然而然投影到这个世界。相对的,风暴止息之山和焦热之河都是不存在的,因为我们认为风元素和火元素位面应当是这个样子,它在世俗的愿望当中日积月累形成了今天我们所看到的景象。”

它摇晃着长长的尾巴,声音异常空灵。“要想穿过白岬最好是有当地的原住民引路,还有一种办法就是拿到海雾之灯,那灯光会穿过一切迷雾,引导我们抵达彼岸。”

“海雾之灯,那东西怎么获得?”布兰多随口问了一句。

“等到接近镜之海岸之后,我会想办法引来灯塔鱼,海雾之灯就生长在这些鱼身上,到时候你出手击败其中一条,拿到海雾之灯,就能召来引渡者,它会带我们穿过浅海抵达风暴止息之山。”

“镜之海岸?”布兰多也是头一次来元素壁障之外,对于这个奇异的世界的一切都充满了陌生。

“浅海并非一成不变的,有些地方平静无波,海面之下清澈见底,甚至能够看到由世界基石构成的岩床;但有些地方遍布迷雾,如同利刃一般的峭壁从海面下牙突而出,布满整片海域,峭壁之下潜伏着各式各样的元素生物,灯塔鱼只是其中之一,还有提尔斯摩海民,那是一种很奇特的人类,它们有一种特殊的能力可以将光编织成光路,引导他们的船只在迷雾之中航行,提尔摩斯海民都是最优秀的引渡人。”

白雾用爪子挠着地面,一边回忆一边回答道:“灯塔鱼有点像是大型的鮟鱇鱼,等你见到它们就明白了,它们靠吞食光而生存,是提尔摩斯人的大敌,不过它们头顶上的光囊内里的光却是最纯粹的光元素,这也是浅海唯一的外在元素,那是提尔摩斯人的圣物。你如果有机会找到一个提尔摩斯人的部落,说不定可以参加它们之间的交易会,提尔摩斯人依靠光路穿梭于各个位面,它们拥有不少好东西,当年巫后就从它们手上得到过一口青春之泉。”

“一口青春之泉!”安德莎有些沙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喃喃自语道:“我从来没听说过提尔摩斯人,它们手上竟然掌握着青春之泉这样的珍宝,还肯拿出来交换,那它们岂不是比巨龙更加富有?”

“巨龙算什么?”白雾毫不客气地答道:“提尔摩斯人是更加高贵的元素生灵,不过它们还不算元素生灵之中最高贵的,最高贵的是洛卡的光民,光之妖精就是它们在远古的眷族,光民是巴贝尔塔的建造者,很少有人知道这一点。”

“不是神民么?”

“神民在最辉煌的时代也不会超过千人,怎么可能事必躬亲,黄金之民是众神的战士,而元素生物则是工匠与艺术家,前者的敌人怎么能与后者相提并论。”

安德莎用一种惊疑不定的目光看着白雾:“您怎么知道得这么多,阁下您究竟是谁?”

白雾回过头瞥了她一眼,“上代腐朽可不像你这么笨,腐朽是指万物的降解,它本身是世界循环的一部分,可不是指万物终要归亡。只要有光和水存在,腐土之中定然会生出新芽,你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无法明白,成就也就仅止于此了。”

安德莎像是着了魔一样盯着白雾,她天性狡猾,却并不聪明,或者不如说出尔反尔是她保护自己的一种手段,她自己也很清楚自己在十二牧首之中的劣势,因此才更看重让人捉摸不定自己的心思。

但白雾的话却像是一把利剑一样刺进了她的心中,虽然有些伤自尊,但却仿佛在黑暗中位她劈开了一条道路。

她怔怔地站在那里,回味着这句话,布兰多和白雾都没心思等待她,两人一时间走远了。

布兰多看着这个水元素的世界。

那是广阔的海,望之而没有边际,白岬犬牙交错的崖岸,海涛汹涌拍打着礁石。孤云淡影,垂于青空之下。

这是一个独特而美丽的世界。

他好像又听到了那个声音,有些低沉地向他叹息着:

“人类,你没看过浅海,不会明白自然有多么伟大——”

而现在他终于看到了,这个世界的潮涨潮灭,潮起潮落,波澜壮阔,如同画卷。“我们要花多长时间才能找到提尔摩斯人,白雾?”布兰多问道。

“你害怕赶不及?”白雾反问。

“我不知道龙后是如何抵达地枢的,但我们要抵达那里显然需要相当长时间,按照安德莎的说法,她的仪式已经开始了。”布兰多无不担忧地说道。

“但我们抵达时,她的仪式依旧刚刚开始。”白雾胸有成竹地回答道。

“什么意思?”

白雾抬起头,嗅了嗅鼻子。“我们所谓的时间,是玛莎大人定下的法则,而在这里——元素疆界之外,是没有时间秩序的,这里只有一些来自于主物质位面的时间法则的残余,但它不起主要作用,对原住民来说没有什么意义,只有我们这些秩序生物才会用到。”

布兰多听得呆住了。“我不太明白。”

“不明白才正常,因为你脑子里还残余着时间的逻辑,所以说时间的法则对我们才有用,对于没有这个逻辑的存在来说,它在这里就是无效的。你可以这么理解,在提尔摩斯人看来时间是永恒静止的,当我们与他们接触时,时间也会变得相对缓慢,甚至无限接近静止,所以你不用担心时间的问题。”

“那岂不是只要我永远呆在提尔摩斯人身边,龙后的仪式就永远完不成?”

“这只是你的错觉,假设世界将在下一刻毁灭,然而你将时间永远定格在毁灭前一秒不再流动,是不是证明世界永远不会毁灭了?”

布兰多这才明白过来,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那我们或许可以找个提尔摩斯人向导?”

“提尔摩斯人很少会进入风元素位面,那里的元素变化太过活跃,对于不是生长在那个世界的纯元素生物来说太过危险,何况你就算带上它们又有什么用?无非就是节约一点路上的时间而已,当你遇到龙后时,只要她一靠近提尔摩斯人,时间的状态还不是归于一致了?”白雾摇头道:“所以你想要用提尔摩斯人来对付龙后和黄昏之龙,还是乘早不要想——”

安德莎这时候又从后面追了上来,不过这一次她不再开口,只是默默听着两人对话。

布兰多心中总算留下了寻找提尔摩斯人的想法,先不说参不参加提尔摩斯人的交易会的问题,因为就算他拿到了海雾之灯,也需要找到一个引渡人,虽然海雾之灯本身就能引导他们离开浅海,但后者总能节约一些时间。

“我们要怎么才能抵达镜之海岸,怎么才能找到提尔摩斯人?”他问道。

“走下去就可以了。”白雾答道:“但如果有原住民引路,那就更快了。”

布兰多想了想,心神沉入思维的世界中,一张卡片在黑暗之中若隐若现,他伸出手去抓住那卡片,冥冥之中听到梅蒂莎疑惑的声音:“领主大人?”

不过他狠下心来没有回答,将那张卡片握在手中。

卡牌上绘着白鹿,背上坐着一只吹着横笛的妖精。

轮回歌咏

永歌VIII

光4/暗4

【法术】

支付40法力(骑士),将白鹿玛洛查(等级为法兰骑士等级-10)召唤进场。白鹿离场时,从墓地中选择两张牌洗入其持有者牌库之中。

维持,白鹿玛洛查将维持到第二天重置时刻。

“新生寂灭,生生不息——”

布兰多展示了卡牌,一头闪耀着光芒的水晶牡鹿从光门中跨不而出,它高大而雄壮,眸子里清澈而明亮,从脖子到胸前结实的肌肉中似乎每一块都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力量,这是一头年富力强的雄性牡鹿,它正在经历生命之中最为辉煌的一段时光。

玛洛查的修长的四蹄嗒嗒踩在灰白色的海岬上,昂起头来环视四周,眼睛里竟流露出极为人性化的光彩,落下两滴饱满的泪水来。

“没想到有生之年,我还能回到故乡——”

它长声叹息道,声音直接在在场众人的心灵之中响起。

“这里就是浅海吗?”小妖精把横笛别在腰间,顺着玛洛查的鬃毛一路爬到它的头顶上,一只手抓着后者的鹿角,一只手搭子眉毛上,作眺望的样子,看着远处海天一线的景色。

“它可真美,比我们的湖泊大了好多——”

这小妖精与布兰多第一次见她时并没有什么不同,反而是脸蛋胖了不少,也不知道在他的世界中偷吃了多少东西。

“这里就是你的故乡,玛洛查?”布兰多问道。

“这就是我的故乡,领主大人。”玛洛查答道,语气中满是谦恭与尊敬:“它与我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数千年来,我常常在梦中看到它。”

“可惜我没法把你留在这里,玛洛查。”

“旅行者也没办法停下脚步,领主大人,这并不值得伤感,有朝一日能重回故乡,对我来说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它抖擞着毛发回答道:“大人,您召唤我出来有何吩咐?不过眼下在这张卡牌之中我只是一头坐骑而已,这张卡牌的主体其实是米娅丝小姐。”

“米娅丝小姐?”

“就是我!”小妖精得意地指着自己答道:“米娅丝大人可厉害了,我会吹笛子,坏人听了我的笛声就会失魂落魄,要是领主大人听了我的笛声的话,就会变得更厉害了。”

布兰多心想感情你还是个吟游诗人。

小妖精又左右摇晃着脑袋,四下环顾道:“那个凶巴巴的女人呢?”

“她不在。”布兰多答道。

“噢——”小妖精既有些庆幸,又有些遗憾地回答道,也不知道心里面在想些什么念头。

然后她眼珠子一转,显然又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点子。

事实上如果说用天上的每一颗星辰来代表一个妖精脑子里有意思的点子的话,那么大概整个夏夜的星辰只够得上其中三分之一的数量。

……

第十八幕米娅丝的姐妹们

布兰多知道妖精们的兴趣可以比天上的繁星还要广泛,她们的话题可以比圣奥索尔境内流淌的精灵圣河还要长,而且同样滔滔不绝,如果引起了她们的好奇心的话,可以在你耳边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这是个不逊色于黄昏降临的大麻烦。

布兰多看到小妖精还打算开口,连忙从荷包里拿出一颗蜂蜜糖球,用三根手指塞到她的嘴巴里。小妖精顿时瞪大眼睛,发出呜呜的抗议声,但是蜂蜜糖入口即化,她很快就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像是被抚摸脑袋的猫咪一样。

“唔唔……还有吗?”她含糊不清地问道。

“足够你从早上吃到晚上,但你如果不快点吃的话,它们可就都要化了。”布兰多答道。

这些糖原本都是罗曼大人的零食,而其中的绝大部分都是从小胖龙史塔手上掠夺来的,为了满足这小胖龙的要求,布兰多正在托尼格尔开了一家糖厂,商人小姐就毫不客气地分去了一半的股份,这些股份不是金币,而是一半的产量。

他至今还记得小胖龙哭得一塌糊涂来找自己伸张正义的情形,结果被希帕米拉给赶了出去。

由此可见自作孽不可活。

小妖精对布兰多的话信以为真,连忙加快了吃的速度,只可惜她的牙口又小又白,一口却咬不下多少分量,只能用小小的舌头在巨大的糖球上舔来舔去,好在这就是妖精们简单的幸福,她很快就乐在其中忘了其他的东西了。

只是不时伸出小小的巴掌,把五根手指上的蜂蜜挨个吮吸干净的样子实在是不打雅观。

玛洛查抖动了一下鬃毛,让小妖精从自己的头顶滑到了背上,看起来也是生怕这小家伙把蜂蜜弄到它头上。

“一头水晶牡鹿。”白雾歪着脑袋看着玛洛查,口中赞叹道:“它们可是生于浅海的元素生灵,我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召唤物。”

安德莎有些敬畏地看着布兰多召唤玛洛查的一幕,她对于旅法师知道的并不多,但了解得越少,就越对这强大而神秘的力量充满了畏惧。

“玛洛查它能带我们去找到提尔摩斯人么?”布兰多问道。

“当然。”白雾肯定地答道:“它们是迷雾中最好的引路人,有些提尔摩斯人会和水晶牡鹿保持良好的关系,它们迷信水晶牡鹿会带来好运。”

“那它能直接带我们前往风暴止息之山么?”

白雾摇了摇头:“这我也不知道,我也只和巫后一起来过这里两三次而已。”

布兰多这才回过头对玛洛查说道:“我们需要找到提尔摩斯人,玛洛查,你有办法找到它们么?”

高大的牡鹿点了点头:“大人,我知道它们会在什么地方出没,提尔摩斯人会在镜之海岸附近的迷雾之海中捕猎锐海豹,不过它们并不是每天都会出现,但运气好的话它们会在那里留下光路,通过穿过迷雾的光路我们能找到提尔摩斯人的航线。”

“提尔摩斯人没有固定的落脚点么?”

“它们是海民,它们有庞大的船队,这些船队沿着光路前进,只偶尔在浮冰或者岛屿上稍作停留。”它停了停:“其实领主大人,要找到提尔摩斯人我不是最好的向导,米娅丝小姐才是。”

“她?”布兰多回头去看躺在玛洛查背上的小妖精,后者正与自己手上的糖球奋战,根本无暇他顾。

“妖精们与提尔摩斯人的关系很好,提尔摩斯人对于元素主充满了崇敬,而妖精是元素位面的宠儿,提尔摩斯人认为她们是神使,有时候在提尔摩斯人的船上就会有很多妖精。”玛洛查答道:“妖精们总是能找到提尔摩斯人,她们编织的光船可以直接穿过光路,抵达提尔摩斯人的落脚点。”

布兰多伸手在小妖精的头顶上点了点:“玛洛查,你能找到去风暴止息之山的路么?”

“白岬就可以通往风暴止息之山,大人,但要经过一片浮冰之海,那里有一群逆戟鲸拦住了海面,只有提尔摩斯人可以绕过它们。”

“只是一群逆戟鲸而已?”

“那是元素鲸,我劝你不要去想象它们的大小。”白雾答道:“我曾经有幸见过它们一次,那是一头幼鲸,它从海雾之中钻出来时,正好在我们的船队左侧。它光是眼睛就比我们整个船团还要大,好在这头小家伙对我们没什么兴趣,很快就跟着自己的母亲离开了。”

“这位女士说得对。”玛洛查答道。

布兰多听得有些出神,那么大的鲸鱼还叫逆戟鲸么?虽然说躯体庞大并不能真实反应生物的强弱,但至少能够说明其肉体力量究竟有多么强横,能够大到这种程度的生物,岂不是生来就有完美躯体的水准?

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这样的存在?

他看向小妖精:“她能编织光船?”

虽然怎么看都不太像的样子。

小妖精米娅丝皱着眉头摇晃着脑袋避开他的手指,一边瓮声瓮气地回答道:“当然不可以,编织光船需要好多的姐妹,我一个人可不行。不过我知道怎么呼唤她们,如果我请求的话,她们一定会来帮忙的。”

她看了布兰多一眼:“我们妖精一族可不像你们人类,做什么事情都要要求回报,姐姐告诉我你们人类都是坏心眼,可我还是不小心上了当,被你封印成了卡牌。”

“你姐姐有没有告诉你,是你自己一头扎进来的?”布兰多没好气地看着她。

“那是为了救玛洛查大人。”

“是我要求的么?”

“那倒不是。”小妖精把头摇得像是拨浪鼓:“不过你给的糖很好吃,比蜂蜜好吃多了。”

“我的糖一点也不好吃,那是坏心眼的糖。”

“姐姐说糖是不分好坏的,但是给糖的人是分好坏的。”米娅丝很懂道理。

布兰多忍不住被她这套朴素的辩证观征服了,一时为之气结。“很好,我这个坏心眼的人不打算再给你糖了。”

他没想到自己一句话还没说完,小妖精竟然抱着糖球呜呜哭了起来,而且还有越哭越伤心,逐渐演化为嚎啕大哭的迹象。

布兰多顿时有一种抢了萝莉的棒棒糖,把萝莉弄哭了的罪恶感,他知道妖精一族单纯而且脑子不怎么好使,却没想到会为了这么点儿小事哭得如此伤心欲绝。

“别哭了。”他赶忙说道:“我只是开玩笑的。”

“真的?”小妖精果然停下抽泣,泪眼汪汪地望着他。

布兰多顿感头痛,连忙点头:“不过你得把你的姐妹们召唤来,因为我需要一条光船去找提尔摩斯人,米娅丝小姐,我的未婚妻落到了坏人手上,我很着急,所以越快越好,好么?”

“那我有糖吃么?”

“当然有,不但你有,你的姐妹们我都会给她们一份报酬。”布兰多对于这种无本买卖毫不吝啬,何况这些糖本来就是史塔和罗曼的东西。

小妖精眼珠子一转:“那倒不用,其实她们都不喜欢吃糖,你把她们那份给我好了。”

她话音刚落,空气中便响起了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

“米娅丝,你和人类学坏了!”

布兰多愕然地抬起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一只穿着亮晶晶的长裙的小妖精漂浮在空中,四对薄如蝉翼的翅膀上下飞舞着,横眉毛竖眼睛地盯着躺在玛洛查背上的米娅丝。

妖精们生来就拥有一个名字,而且生来就知道每一个妖精的名字,她们的名字总是从不重复,学者们为此迷惑了上千年,但仍然不得其解。

接着接二连三的妖精出现在了半空中,她们服装各异,看起来都像是用冰晶变化出来的,头发也各式各样,其中有一些比布兰多在后世见过的最新潮的那些发型还要怪异,不过妖精们本来就是跳脱的性子,她们追求个性,每一个妖精都希望自己是与众不同的。

米娅丝吓了一大跳,赶紧死死地抱住自己的糖球,盯着半空中自己的同族姐妹们,一个个叫出她们的名字:“……芙塔,大拇指,你们怎么来了?”

不知道的人恐怕还以为她生来就在这里长大,但事实上米娅丝在此之前根本没有见过这些自己的同胞,只不过妖精们生来便互相认识,哪怕她们在此之前根本从未见过面。

这的确是很没道理的事情,但在沃恩德却是事实。

“哼。”天空中上下飞舞的妖精盯着米娅丝,回答道:“这边发生了战斗,女王陛下让我们来看看。”

她说着这话的时候,眼神却不住往米娅丝手上的蜂蜜糖球上瞟,实在让人很怀疑这些小妖精们的真实目的。

“这是我的。”米娅丝赶忙申明主权。

“各位妖精小姐们。”布兰多这才开口道:“刚才你们也听到了,我们需要一条光船,如果你们愿意帮我一把的话,我不介意用蜂蜜糖来和你们作交换的。”

“我也会编织光船的。”米娅丝急忙跳了起来:“你不用找她们帮忙!”

“你一个人编不了。”妖精们叽叽喳喳地说道:“编织光船要许多人,我们每一个人都要参加。”

“你能给我们每个人一份报酬么?”为首的那妖精问道。

“每个人一颗糖。”其他的妖精竟然齐声唱了起来。

“每个人两颗。”布兰多答道。

“每个人两颗!”妖精们欢乐地唱了起来。

“那是我的糖。”米娅丝伤心极了,不过她马上又精神奕奕地说道:“我也要参加编织光船。”

“那我给你三颗,米娅丝小姐。”布兰多悄悄在心灵联系中告诉她,后者立刻笑得眯起了眼,看布兰多的目光不知道多亲切。

她这一刻觉得自己的领主大人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类了。

看起来姐姐说的话也未必全对。

安德莎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场交易。

元素的世界正动荡不安,岩石轰隆隆从白岬上落下,然后又被无形的魔力托起,升上天空,风暴止息之山的方向似乎正在发生一场剧变,这场剧变必将经由元素的位面影响整个世界。

说不定甚至会彻底改变这个世界原有的面貌——

但得到了承诺的快乐的小妖精们对此熟视无睹,她们一边干活儿,一边甚至唱起了歌来:

“妖精们的船,

漂亮又精致。

它仿若浮光

又似若星辰。

……

妖精们的船,

轻灵又小巧。

它穿过云雾,

又驶过海峡。”

元素世界可是妖精们的故乡,要是浅海因黄昏的降临而毁灭的话,那么她们很可能因此而失去家园。

然而小妖精们仿佛没心没肺的乐观精神,实在是让布兰多也不由得为之感叹。

他仰着头看着这些小家伙们在空中围成一个圈,元素星星点点在她们手中汇聚起来,形成一丝丝明亮的光线,然后彼此汇聚在一起,很快就形成了一条船的轮廓。一开始他还担心这些小家伙们作的船会不会是一条只适合她们使用的袖珍船,但很快就放下心来,那船虽然不大,也就是一条舢板大小,但至少也足够让他和玛洛查容身了。

这个时候他又想起关于之前的话题,忽然回过头对白雾说道:“为什么它们被称之为逆戟鲸,在物质界不是有同名的品种么?”

白雾愣了一下,才回道:“因为提尔摩斯人就是这么称呼它们的,到打猎的季节,它们甚至会去捕猎鲸鱼。”

“它们能捕猎那些鲸鱼?”布兰多有些吃惊了,那这么说来那些提尔摩斯人得多强大才行?

“那是它们的秘密。”白雾好像看出他心中的想法,解释道:“它们并不算强,只不过生来就有要素之境的实力而已。”

“它们并不算强,只不过生来就有要素之境的实力而已……”布兰多喃喃自语,终于意识到自己所看到的其实不过只是这个世界的一角而已:“那提尔摩斯人的部落之中会有圣贤存在么?”

……

第十九幕永冬港

“提尔摩斯人生命悠长没有尽头,但它们中的大多数难以健康地活过幼年期和成年期,就像其他元素生物一样,一种魔力侵蚀诱发的疾病在他们之中蔓延,给这个族群带来很大的困扰;而且提尔摩斯人会定期航行向元素壁障之外,去混沌之中行猎,成年和幼年的个体常常在长期的行猎之中夭折,少数拥有漫长寿命的个体会成为萨满或者智者,引导氏族与部落未来的方向。”

光船在迷雾之中航行,船上散发出的光芒破开雾气,照出前方十几米的范围,水面黑沉沉的,仿佛一面镜子。镜子中倒映出一条仿佛在高温下变得炽白的钢索,但那其实是一道散发着荧荧光辉的光束,它从船舷左侧穿过漫天大雾,它从大雾后方不知尽头的位置射出,又钻入前方翻腾的雾气之中消失不见。

那就是提尔摩斯人的光路,对于普通人来说它只是纯粹由光元素法则构成的航标灯,但是妖精们与提尔摩斯人却可以利用它来进行传送,前往许多个不同的世界。

白雾站在船头,漆黑的眸子里倒映着雾气和光辉,显得既氤氲不明又闪闪发光;妖精们的光船有点像是精灵们的小舟,它形状扁长,形如一叶树叶,梗部伸出长长的叶柄,上面挂着一展风灯,水晶灯罩中没有火光,只有浮动的光团,仿佛里面关着一群萤火虫。

她就站在这展灯的上方,爪子紧紧地抓住叶柄,站得稳稳的,一边说道:“……这些长者大多都拥有圣贤领域的力量,只是对于提尔摩斯人来说,这样的智者也十分稀少,往往大多数氏族之中也只有那么一两个而已。”

“每个氏族只有一两个长者?”布兰多有些不解地问道,这可是生来就是要素阶的种族,就算是巨龙,也不只有一两个圣贤罢?

他忍不住有些失望,他询问这个问题自然是冲着圣贤领域与完善躯体去的,尤其是后者在游戏之中也是一个未解的谜题,玩家们是依靠战争石板达成白银之躯的,但那毕竟是一种取巧的手段。

然而虽然说有很多人都希望找到更完美的方法,但游戏之中关于完美躯体的记载实在是太少了,按照官方的说法——那毕竟是成神之路,又岂是那么容易达成的。

玩家们一度寄希望于在沃恩德之外寻找希望,毕竟所有人都知道在元素壁障之外有很多强横和奇异的种族——它们很多本身就拥有神祇一般的力量,不过能够真正抵达元素壁障之外的人又有多少?玩家们前往火元素位面,那也只是副本任务而已,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触摸到这个世界,他自然不愿意浪费这个机会。

但没想到白雾的回答却令他大失所望:“圣贤之路岂是那么好走?对于元素生物来说更是如此,大部分元素生物因为缺乏血脉的力量,永远也不可能踏足神的领域,提尔摩斯人便是如此。”

“不过提尔摩斯人的长者存在的真正意义并不在于强大,而在于他们的智慧,长者是每一个氏族和部落的灯火,对于提尔摩斯人来说圣贤就像是一本充满了智慧的大书。提尔摩斯人本身没有文字,通过结绳和口口相传来传递知识,而有些时候长者的意外身亡就意味着传承的遗失,甚至是一个部落的存亡。所以你在面对它们时一定要保持必要的尊敬。”

“他们没有文字?”布兰多还以为这么强大的种族应该是高度文明和发展的,却没想到对方古老得仿佛是被世界遗忘的边缘民族。

“提尔摩斯人很孤僻,等你见到它们就明白了,除了必要的交易之外,它们很少会与文明世界接触。而且对它们有用的东西很少,它们本身就拥有强大的力量,提尔摩斯人将这些力量归结于圣灵的赐予,它们不需要魔法物品,也不需要机械造物,通常我们与他们能够交易的东西就只有纯粹的元素、古代符文和所有与法则相关的东西。”

“那我们用什么和它们交易?”布兰多问道。

白雾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我说的是普通人的情况,至于你又有些不同,至于是怎样的不同,待会你就知道了。”

布兰多便不再言语。

小妖精们围坐在玛洛查背上,叽叽喳喳地与后者打着招呼,因为是神圣林地的守护者,水晶牡鹿在浅海也是神圣而高贵的生物,它们罕见而又引人亲近,更是妖精们天然的盟友。

一群小妖精与一头牡鹿就占去了这艘小船上大部分的重量,为了配平,布兰多不得不不与安德莎坐在一边,他一直握着炎之刃,剑尖贴着她下巴,谨防这位狡猾的女士有什么多余的心思。

可安德莎的装束实在是有些过于超前,这位女士胸前只有一些藤蔓沿着她结实有力的小腹向上蔓延,形同深V开领的晚礼裙,宽厚的叶蔓只能挡住女性最为私密的部位,以至于被托起的饱满双峰的大部分都裸露在外,露出大片漂亮但并不健康的雪白肤色。

而她的后背乃至于玲珑的双肩以及与修长的颈项相连接的部位都一片光洁不着寸缕,脖子下面露出漂亮的锁骨,整个人仿佛赤裸地坐在布兰多身边,安德莎自己毫不在意,但这个尺度却令后者感到有些尴尬。

布兰多感到有些头晕目眩,他尝试用炎之刃逼迫安德莎坐开一些,这个女人却好像察觉了什么,露出惊讶的神色,她若有所思舔了舔厚厚的紫色唇瓣,下意识地靠拢了布兰多一些。

这样一来她毫无赘肉的腰部细腻的肌肤几乎完全与布兰多的手臂贴在了一起,后者只感到头皮一阵发麻,心中明白这个狡猾的女人玩的小把戏,沉声说道:“即使在这里,爱若玛一样能够感受到我的命令。”

安德莎好像被针刺了一下,一下子弹开来,她转过头盯着布兰多,漆黑的眸子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布兰多盯着她雪白的尖牙答道:“你应该明白,我让你上船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

“——那是因为我能带你找到格温多琳!”安莎德恨恨地答道。

“那也是因为你明白只有跟着我才能找到她,才能与她联手,我不在乎你怎么想的,但你最好不要耽搁我的时间。”布兰多冷冷地答道:“否则我会让你明白。”

安德莎咬牙切齿地听着他的话,可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她心中隐隐有种感觉,面前这个年轻人好像比她自己还要了解她,他的眼神犀利得好像一柄刀子,随时可以剖开她的心,猜到她的想法。

这种感觉叫她心中有些发寒,因为她又想起在信风之环被这个年轻人暗算的情形,那时候和现在何其相似,只是双方的实力客主易位,对她来说更为不利了而已。

她默默地闭上了嘴,她下定决心跟上来其实还有一个目的,她想要问一下关于灰烬之环的事情,可白雾却不一定会回答。

光船划开迷雾,以不快不慢的速度在海面上航行,但布兰多知道速度感在这里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光路之上的距离可以极远、也可以极近。果然没多久,小妖精们便从玛洛查的背上飞了起来,发出一声欢呼。

他回过头去看,看到迷雾背后隐隐浮现出一个轮廓,当那轮廓变得清晰起来的时候,他才看清那是一座浮在海面上的冰山。

到地方了——

小妖精们一只只从玛洛查的背上飞起来,飞进前面的雾中,很快消失不见。但光船仍在缓缓向前,雾气之中逐渐浮现出一座栈桥,两根不知道是什么怪兽的巨牙插入水中,形成桥桩,上面铺着覆冰的木板,两盏吊灯从巨牙上垂下来,在雾气背后散发着荧荧灯光。

布兰多看到一个奇特的人形生物站在栈桥上,对方矮矮胖胖的有点像是矮人,但长得却像是个大号的保龄球瓶——宽宽的身体,较小的脑袋,它的皮肤光滑得有点像是海豹的皮肤,表面有一层厚厚的绒毛,而且脂肪层很厚,颈项之间可以看到明显的褶皱。

船靠近一些之后,他才注意到这生物没有五官,它的皮肤是棕蓝色的,脸上用特殊的粉状涂料画了一些奇特的白色花纹——看起来有点像是一个同心圆,起先布兰多还以为那是对方的眼睛——一个独眼龙。

在看到这个生物的第一眼,布兰多就知道这就是提尔摩斯人,他在游戏之中见过许多稀奇古怪的生物,但没有哪一种比元素生物的形态更加多样化的。

这个提尔摩斯人穿着一件长袍,这件长袍倒是与布兰多所熟悉的没有什么区别,不过上面的花纹比较简谱,有一些红色波浪状的折线。

对方还带着一顶兜帽,遮住它那个光秃秃的脑袋,它虽然没有眼睛,但布兰多却能感觉到对方正在打量自己。几只小妖精落在它的肩膀上,正是先前从船上离开的那几只妖精,不过布兰多注意到她们少了几只,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光船缓缓靠近栈桥,那站在栈桥上的提尔摩斯人将手一抬,光船竟从水面上飞起,水哗哗从船底下落下,好像瀑布一般。光船一直升到船舷与栈桥齐平才停下来,那个提尔摩斯人看着他和安德莎,开口说了一句话。

说是开口,但其实提尔摩斯人根本没有口,他只是发出一些声音,布兰多也不知道对方是从那里发声的,他怀疑那是一种心灵能力,因为对方的声音好像是直接传递到他脑海中的。

不过他却根本没听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就只听到一些嘀哩咕噜的声音,仿佛一连串气泡从水底下冒起来时所发出的那种声音。

倒是白雾回过头对他翻译道:“它说欢迎你,它说你是远道而来的贵客。”

布兰多连忙回礼,白雾又将他的意思传达回去,那个提尔摩斯人好像显得很高兴,连忙侧过身子,示意他们先下船。

布兰多跳下船,接着是安德莎。然后布兰多看到提尔摩斯人向玛洛查行了一礼——生活在浅海的原住民无不对水晶牡鹿这种神圣的生物充满了敬意。

“提尔摩斯人都是这么热情好客么?”布兰多忍不住有些惊讶地问白雾道。

“不,我说过,它们很孤僻。”白雾抖了抖身子,将身上的水花甩得到处都是,“但我不告诉你了么,你是他们的贵客。”

“可我从来没见过这些提尔摩斯人。”

“它们也没见过你,但你是旅法师,这就够了。”白雾答道。

等玛洛查也从船上走下来之后,那个矮矮胖胖的提尔摩斯人将胖胖的手一挥——布兰多这才注意到对方只有四根手指,但和人类一样灵活——光船顿时化为点点星光消散了。

提尔摩斯人操纵光元素的能力仿佛与生俱来,但令人感到惊奇的是,它们其实是生活在水元素位面的原住民。

它回过头,又对布兰多说了一句话。

“它说请你跟它一起,可能有智者想要见你,不过在那之前你必须要沐浴更衣。”白雾立刻回答道。

布兰多点了点头,这是个多元宇宙通用身体语言,倒不需要白雾再翻译。

两人一鹿外加一只狐狸沿着栈桥前进,矮矮胖胖的提尔摩斯人提着一盏风灯走在最前面,风灯的光在雾气中射出去很远。

布兰多又继续先前的问题:“提尔摩斯人和旅法师之间有什么关系么?”

“提尔摩斯人和旅法师没什么关系。”白雾回答道:“不过你知道在偏远的乡下什么人最受欢迎么,是来往于各地的行商,在物资匮乏的地方,能够带来乡民们需要的东西的商人往往就是最受欢迎的人。”

“你想说旅法师就是这样的人?”布兰多有些明白过来,旅法师们都可以自由穿梭各个世界与位面的大能,他们身上有着各式各样来自于各个世界的秘宝,这也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但他心想自己虽然是旅法师,但充其量也就是个才起步的新手,身上可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或者说提尔摩斯人对命运卡牌也很感兴趣?但那个东西对他来说也极为重要,就算真要换出去,也没几张舍得换的。

没想白雾听了他的话却不屑地摇了摇头:“提尔摩斯人要的可不是那些你们凡人认为珍贵的东西,它们和旅法师交易的机会很少,每一次都会倍加珍惜,何况近千年来它们可能都没有再遇到过真正的旅法师了。”

“那它们要什么?”布兰多的声音不由得大了一些,以至于那提尔摩斯人都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友善地对他点了点头。

“它们要的是元素和法则的造物,你的地牌产生的光和水元素,还有你的世界之中由卡牌提供的资源,都是它们最需要的东西。”

“这个也能交易?”布兰多瞪大了眼睛,在旅法师的传承与知识上,他还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菜鸟。

“当然可以。”白雾不以为意地看了他一眼。“这里是精神构筑的世界,我不是一开始就说过了么?”

布兰多沉默了下来。

经过先前连番的战斗,他元素池之中的光水元素其实已经所剩无几了,而制作爱若玛的卡牌又几乎花去了他所有仅存的资源,根据白雾的说法,现在他只能寄希望于提尔摩斯人的船票不要贵得太离谱了。

……

第二十幕三至圣

氤氲的雾气带着热空气缓缓升上屋顶,舔舐光滑的冰面,提尔摩斯人的砌冰技术非凡,至少远超它们搭建帐篷的水平,每一块冰面都严丝合缝地契合在一起,用手从表面根本感觉不出凹凸不平。

布兰多浸在温泉中,看着这氤氲的雾气——就像白雾讲的一样,那个带路的提尔摩斯人先将他带到这里来沐浴更衣,然后再安排他与智者见面——毕竟对于提尔摩斯人来说,面见智者是一个神圣的仪式。

他本来以为这浮冰上哪有什么环境沐浴,恐怕多半要洗个刺激的冰水澡,对于生来就有要素阶力量的提尔摩斯人来说,洗冰水澡和洗温水澡似乎也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不过等到了地方,他才发现在这座提尔摩斯人堆砌的冰屋之中竟然有这么一口温暖如春的温泉。

浮冰上自然没有地热,这口温泉多半是魔法生成,想来提尔摩斯人也用不着时时刻刻维持这么一口温泉,这口温泉甚至这个冰屋多半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想到这里,布兰多就忍不住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他知道提尔摩斯人为什么对自己尊敬,一时间忍不住有些担心这些提尔摩斯人在得知了自己身上其实并没有多少用来交易的资源之后,会不会因此而恼羞成怒。

冰屋的一角放着一口石盆,妖精们在石盆中点燃了冥想熏香,那熏香中带着一丝神秘的味道,从燃烬之中袅袅升起融入到水雾之中。

布兰多眼前的雾气仿佛化作了幻境,在他面前展现出光怪陆离的景象,一幕幕在他面前重现着,恍若将他穿越之后的经历重新上演了一遍。

他看到了信风之环的那场战争,那场战斗中他遇上的敌人与之后的那些对手比起来远远算不上是最凶残的,但那一场战斗却是让他最为记忆深刻的一场战斗。

同时也是最为艰难的一场战斗,甚至后来的安培瑟尔之战,还有与帝国的交锋,与女王陛下的交手,都远远及不上那时候的危急。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脸颊上的伤疤,这条伤口就是在信风之环的那一战中留下的。

胸前和手臂上同样分布着一条条伤痕,这些都是多次战斗中留下的痕迹,虽然在沃恩德有很多办法可以彻底消除伤痕,但布兰多倒也没去费这份功夫。倒不是和一些变态的贵族那样把伤疤视作勋章,而是单纯地觉得没什么必要而已。

哗啦一声,他从水中站了起来,身上的水珠自然顺着结实匀称的肌肉线条滚下,瞬间蒸干。他张开双臂,自然披上了一件灰布长袍,这长袍的样式和提尔摩斯人身上的长袍倒是别无二致。

屋外的妖精们仿佛察觉到了屋内的变化,她们飞进冰屋中,好奇地看着布兰多,环绕着他飞了两三圈,才叽叽喳喳地落到他肩头上。她们手中捧着香料,小心翼翼地洒在布兰多身上,布兰多鼻子里立刻闻到一股奇异的异香,他精神微微一震,一个系统提示立刻在他的眼帘之中跳了出来:

“获得经验17334点。”

这正是他总经验的百分之一,布兰多立刻明白过来这香料是什么东西,冥视之思,这种香料据说来自于浅海的某种元素鲸类身上,它的作用就是令人头脑清晰可以审视自身,按照玩家的说法就是直接增加经验。

不过布兰多只见过那种被制成熏香的冥视之思,一支可以生效一分钟,每秒钟获得当级经验的百分之一,像是这些小妖精这么奢侈使用的,他还是头一次见。

经验提示一共跳了三次,就足足让布兰多在圣堂骑士和霜土之卫上提升了整整一个等级。

“真是奢侈啊。”他忍不住心想。

“现在是要带我去见智者么?”他问道。

“智者要见你。”小妖精们齐声答道。

她们明明说的是同一句话,却偏偏众口不一,发出的声音来也是叽叽喳喳,令人感到颇为欢快。

布兰多披上一条锐海豹皮编织的披肩——这也是面见智者必要的礼节之一,他自然是不懂的,不过有白雾在,倒也不至于出错。他走出冰屋,白雾和玛洛查早已在外面等候,米娅丝将身子缩在水晶牡鹿的鬃毛内,她立刻浅海已久,看起来已经有些不太适应这里的气候了。

布兰多抬起头看向远处,这个提尔摩斯人的港口叫做永冬港,虽然只是建立于浮冰之上,但规模却不小。这里倒并不像是白雾所说的那种临时落脚点,倒像是个永固的城市,至少布兰多就看到海堤、栈桥与街道等各种永固建筑。

一道道光索从巨大浮冰上空穿过,穿过云雾之间,远处是灰沉沉的天空与狂风怒号的海面——自从他们进入迷雾之海后,浅海就变了一副模样,不复之前的温驯平静,变得狂躁不安。

他看到港口中提尔摩斯人的船队,黑沉沉的一片,有点像是维京人的龙头战船,只是更大,更加壮观。他还看到一些提尔摩斯人,它们聚集在广场上,数量并不多,但远远近近也有二三十名。

这些元素生灵倒还算得上淡然,似乎丝毫不在意外人的来访,他除了偶尔能感受一两道“目光”之外,大多数时候都没感到有人在打量自己。

除了妖精们之外——

在营地中随处可见妖精,她们的数量似乎比提尔摩斯人还多,布兰多也不知道这到底正常不正常,他也没去问白雾,只当妖精本身就喜欢和提尔摩斯人共居而已。

何况早先引他来这里的那群妖精们,不也是这里的住民么?

那些天性好奇的小妖精们藏在各处悄悄打量着这群不速之客,她们好奇地指指点点,叽叽喳喳地发表着自己的看法——大多都是诸如:这就是人类么?她们怎么能到这里?听说人类还分为男人和女人?她是男是女?那个白色的小不点是什么东西?之类的话题。

白色的小不点白雾看到布兰多出来,一下跳到了他肩膀上,没好气地说道:“这些小东西真讨厌。”

“这不怪她们。”布兰多不太在意地答道,妖精们总是好奇心十足,这是她们的天性,不过她们中的大多数其实都并没有恶意——虽然少数森林妖精十分喜欢恶作剧。

但他马上就住了口。

他看到了一只罕见的火妖精——在不远处有一个广场,这个广场当然不像是人类的广场一样往往要不是喷泉、要不就是雕像。提尔摩斯人的广场是它们的祭祀场所,在这里立着一根石柱,石柱上捆着粗实的绳索,绳索上打满了一个个绳结,上面还用白色的染料绘制着不同的图案。对于提尔摩斯人来说这些绳结都是神圣的,代表着一个氏族过去曾经经历过最重大的事件,当然往往只有智者们才能仔细说出它们的来历——而那只小妖精就坐在广场的石柱顶端,虽然这根石柱对于提尔摩斯人来说也算不上是什么禁地,但胆敢这么坐在别人最神圣的场所之上的小家伙,无论怎么说还是值得引人注意的。

那个小家伙有着小麦色的肌肤,一头如同火焰般的短发,赤裸着上半身,穿着一条细碎的长裤,赤着脚。他的眼睛好像金子一般闪着光,一根皮带穿过他的肩头,连着他另一侧的腰际,悬挂着一把双手大剑的剑鞘。

当然这把剑对于布兰多来说大约也就只有一个巴掌的长度。

但一个用剑的火焰妖精无论如何也是罕见的。

不,应当说火焰妖精本身就是很罕见的。

火妖精是弗塞德斯的臣民,它们高傲聪明,好奇心很弱,对人类也十分警惕,算是妖精之中的异类。而且据说妖精们大多数女性,只有火焰妖精是男性,它们通常生活在焦热之流的火焰之中,很少会到外面的世界来,更不用说到浅海。

没有火元素不讨厌水的。

“这可真有意思。”布兰多看了那个小妖精一眼。

那个火妖精似乎也注意到了他们,但他只是偏着头看了这边一下,随即又转移了注意力。它们并不喜欢人类,而且也不像其他妖精那样对于外物充满了好奇心。

事实上弗塞德斯的臣民有些冷漠,一点也不像火元素所孕育的那样热情奔放。

“你也注意到那个妖精了?”白雾站在他肩头上问道。

布兰多正跟着自己面前那群引路的小妖精穿过营地,前往传说中智者所在的帐篷,他一边点了点头,问道:“怎么?”

“你注意看他的剑鞘,是不是和炎之刃的剑鞘很像?你知道奥德菲斯可是火元素的圣剑,那剑鞘说明他拥有奥德菲斯的一部分法则,这个小家伙可能是弗塞德斯的嫡亲血脉,他是一位妖精王子。”白雾小声解释道。

“妖精王子?”布兰多愣了愣,他对妖精的了解仅限于她们的天性,其实很少有人对于这些元素生物的组织关系有深入了解,就像即使在过去的游戏之中也没几个玩家了解提尔摩斯人一样。

“妖精王子很常见?”

“常见?”白雾有些无语地看着他:“罕见极了,妖精皇族很少会在外面出现,更不要说弗塞德斯的臣民,你待会可得注意一些,这个提尔摩斯人得营地可能有些非同寻常。”

布兰多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妖精们已经在他面前分开,排成两排,布兰多停下脚步,才看到前面是一顶巨大的帐篷。

不过这帐篷并不像是他一路上所见到的那些粗制滥造的棚舍,它倒更像是一座宫殿,由八根巨兽的牙齿支撑而成,高达二三十米,一排两两相对的光洁兽牙铺成的阶梯一直从帐篷的大门处延伸到他脚下。

布兰多抬起头来,在不远处见到了之前在栈桥上遇到的那位引路人——当然纯粹是根据对方脸上的纹身分辨出对方来的。

毕竟在他看来提尔摩斯人几乎都长得一个样,除了高矮稍有差异,以及勉强能看出成年与幼年的个体之外,大约就只有身上的纹身各自不同。

布兰多甚至分辨不出对方的性别差异,他一度怀疑提尔摩斯人是否真的具有性别这一属性,只不过白雾告诉他提尔摩斯人虽然是元素生物,但其还是具有性别差异的,它们甚至仍旧需要组成家庭才能繁衍下一代。

而旁人虽然无法从细节上来分辨提尔摩斯人的男女,但却有一个简单的办法,那就是女性提尔摩斯人不会在脸上涂抹纹身。

而且纹身也并非是其用来区别个体差异的标记,而是地位的象征;根据白雾的说法,给他们带路的那个提尔摩斯人脸上的同心圆纹身,说明它至少也是这个氏族的长老之一。

布兰多这才知道这些提尔摩斯人竟然派了一个长老来给自己引路。

他这才向对方行礼致敬——人类的礼节虽然并非在诸多世界与位面中通用,但神态与手势之中表露出的意思却是相同的。

那位长老也向他行礼,然后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他说智者已经在里面等待多时了。”白雾答。

“直接进去?”布兰多看着虚掩的帐篷布帘问。

“当然,提尔摩斯人没那么多繁文缛节。”

“这还不多?”

这句话布兰多当然没有好意思当面说出来,他只伸手挑开布帘,然后整个人都就彻底愣住了。

并不宽敞的帐篷中从左到右站着三个人。

最左边的,是一个女人,身材高挑,面容清瘦,但却带着一种雍容华贵的气质,她头上带着银冠,穿着带有精灵特有气质的丝纱长袍,手持节杖,但整个人却并非实体,而是一个由魔法投影的虚像。

这个女人布兰多却认识,正是他曾经在长青走道见过一面的树精灵女王,也就是小精灵的母后。

在她身边,是一个神情更加清冷的女士,她蓄着短发,穿着更加简朴的灰布袍,身上没有任何装饰物,甚至连系住长袍的腰带也只是一根亚麻长绳而已。她这装扮布兰多倒是熟悉,沃恩德各地的苦修士就是这么一个鬼样子。

但比起她的装束来,她本人布兰多更加熟悉。

她是艾尔兰塔,圣者之战千年之后大地之上的唯一一位人类贤者。

至于第三人,一只头带桂冠的小妖精,布兰多几乎就忽略不计了,毕竟比起前面两人,这个他从未见过面的小妖精实在是吸引不了他的任何注意力。

可贤者和精灵女王还没说话,最先开口的反倒是那小妖精。

而且她说话的对象甚至还不是布兰多,她定定地看着布兰多身边的玛洛查,开口道:“玛洛查先生?”

布兰多呆了。

玛洛查也呆了,它愣愣地问道:“萝萝……?”

……

第二十一幕封印

“不,你不是萝萝。”玛洛查昂起头颅,如同蒙上了一层冰雾的眼睛盯着不远处漂浮在半空的妖精小姐。

后者慵懒得仿佛永远也睡不醒,眼神平静无波,内里仿佛蕴着一个深邃的湖泊,深蓝色,带着一点儿翠绿,与一般的妖精们灵动而充满强烈好奇心的目光截然不同,总给人以从容与淡然的感觉。

她听了玛洛查的话,十分优雅地向它微微一欠身:“我是塔塔·塔拉姆斯·大拇指,冰之妖精们的庇护者,萝萝是我的妹妹,玛洛查先生。”

她说话时,帐篷顶上正刮起北风,雪花从空隙之间片片落下,消失在地面上。

“你是萝萝的姐姐!”玛洛查惊讶道:“萝萝她……”

“妖精们的生命短暂而又漫长,萝萝她的生命已经通过另外一种方式在这个世界上延续下去,新生而寂灭,生命循环不息,这是浅海的属意。”塔塔注视着将鬃毛裹在自己身上、正歪着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自己的菲娅丝——对方脸蛋上那一对翠蓝色的眼珠子好像宝石一样闪闪发光,就和她的妹妹在一千年前看她时的眼神一模一样,后者总是那么天真活泼,对世界万物都充满了好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