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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部分

《琥珀之剑》》 · 绯炎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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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直无稽。”小尼德文打断他道:“你看看这个,只有愚夫愚妇才会相信他们的鬼话。”

“他们应该是在召唤邪神弗德里奇。”

老尼德文忽然开口道。

“邪神弗德里奇?”

沃恩德邪神没有一千也八百,而且并非是一种神血就对应一个邪神,神民实验失败的产物有很多,玩家也不一定认得完。

老宰相默默点了点头:“这和鲁施塔的来历有关,在黄昏之战中,持圣剑的天使爱若玛在此地斩杀邪神弗德里奇,后来炎之王吉尔特在这片遗迹上找回了大天使之盾,并以此建立了鲁施塔,所以此地非但是爱若玛的牺牲之地,也是邪神弗德里奇陨落之所。”

布兰多明白了过来。“这么说来他们是假借爱若玛之名意图复活这位邪神,这位邪神它有多强大?”

就和邪神的种类繁多一样,邪神的实力也往往参差不齐,强大的邪神诸如雷神之血铸就的邪神梭马利、盖亚之血铸就的魔树芬利多斯,传说中皆有接近神的实力——虽然并非七龙、元素主这样的上位神,但也接近了巨人之神米洛斯这样的半神。

米洛斯拥有什么样的实力,布兰多再清楚不过,当初在死霜森林一个残存的半神意志,就差点灭世,完全体的米洛斯是什么样的水准,可想而知。

而邪神中较为弱小的,就不太好说了,就像是邪神弗德里奇这样的,竟然能被一位圣位天使给砍死,持圣剑的爱若玛虽然是炎之圣殿的圣位,但实力也不会超过白银之躯。

当然,这是真正的白银之躯,和当年玩家们用战争石板伪造的白银之躯那可是两码事。

老宰相尼德文不知道布兰多脑子里面已经把邪神弗德里奇划分在了“弱者”这个阶层中,但原住民对于力量的认识显然和游戏后期眼界大开的玩家不太一样。他沉默了片刻,才答道:“不管怎么说,至少跨过了圣贤这一步,这已经不是你我可以认知的了,若是他们真的能将完全体的弗德里奇复活,帝国恐怕会遭受空前的劫难。”

布兰多正在心想,圣贤之上又有什么不可认知的?不过片刻之后他就反应了过来,从老宰相的角度出发,这么说似乎也的确没错。

跨过圣贤,那是什么概念?

骄傲的白银之民,浮云之上主宰一切的巫师之国,上千年来十数众巫师首领之中,也只有威廉和所罗门谣传跨过了这条人神之线。但事实上呢,威廉是被证明这个时代也只有圣贤领域巅峰的实力,而且大魔潮的到来对于下层的影响更大,对于上层的影响微乎其微,所以直到星火之年之后,威廉仍旧没能跨过这条人神之线。

倒是所罗门,确实是拥有白银躯体的实力,法师之神,倒并非谣传,否则也不可能主宰银色联盟上千年。

而看起来更为强大的巨龙,跨过这条人神之线的数千年来也只有两头,涐温洛丝与泰奥斯克拉兹,前者被称之为几近成神的涐温洛丝,被视作下一代龙神的继承者,她的黄金之躯一旦突破到存在性之力,那么就是沃恩德自神离开之后的第一位新神。

而后者是巨龙与人类共同的英雄,天空之龙泰奥斯克拉兹,这个头衔说明了一切,它的黄金之躯比涐温洛丝稍弱,但也是半神水准。

这两头龙,就是整个巨龙一族唯一剩下的两位半神龙族。

所以一旦跨过圣贤,那就是圣域之后,无论是青铜还是黄金之躯,都是圣位水准,只是区别于是一般圣位威能,还是半神之力而已。

邪神之所以被称之为神,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对于凡人来说,哪怕是老尼德文这样站在凡人权势巅峰的人,也不得不仰望神的领域。

因此对于这位老人来说,拥有这样的认知倒也并不为奇。

不过对于布兰多来说,后石板战争时代,玩家普遍进入了青铜的躯体前期,这是黑铁之民可以到达的极致,其力量大概等同于较弱的神仆,不过玩家——或者说游戏版本另辟蹊径,用战争石板模拟上位法则力量,让玩家可以开化白银之躯,这个白银之躯与真正的白银圣位还有一定差距,不过也能够到青铜躯体中期的水准,而且能够拥有一些青铜躯体阶段没有的能力。

比如布兰多的免疫一切黑暗力量与负面侵蚀,这就是青铜之躯所不具备的。

拥有了这样经历的玩家,也不止一次杀死真正的半神,比如与埃希斯的战争,所以对于所谓的半神也就不再有多大的恐惧,更不用说一个区区邪神弗德里奇。

但布兰多心中也清楚,若黑火教徒真在这个时代把邪神弗德里奇复活的话,那还真是一个大麻烦。

好在这里是帝国。

“我们一路上破坏了不少仪式场所,想必能够打乱这些秘会教徒的布置。”布兰多想了想答道:“不过看得出来这样的场所此刻在整个鲁施塔星罗棋布,我们不可能腾得出手去一一拔出,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教训,我和牧树人的账有的是时间去算,眼下我们的主要目标还是前往白蔷薇园。”

老尼德文点了点头,他心中十分清楚布兰多攻击邪教徒只是为了报复,他不可能也没有理由去帮白银女王解决眼下的麻烦,经过短时间的相处,他也差不多了解了这位来自于埃鲁因的伯爵大人的脾性。

对此他并无什么反对意见。

老宰相在帝国暴风雨的中心屹立不倒,正是因为懂得什么时候该强硬坚持己见,而什么时候又该妥协退让。

“那些秘会教徒能召唤邪神,帝国为何不召唤大天使爱若玛来对付他们?”这个时候一旁的阿尔卡忽然开口问道。

“哪有那么简单。”小尼德文摇了摇头:“邪教徒选择用献祭的方式来复活弗德里奇,不知道要牺牲多少人,大陆上有哪一个国家的皇室敢这么干?何况就算是用别的方式,也需要圣者遗物,不知道牧树人从那里找到的邪神弗德里奇的遗骸——”

“圣者遗物?”年轻人虽然与一般人比头脑出众一些,但见识毕竟有限,他有些不解地反问道:“爱若玛大人的盾呢,那面天使之盾不是立在胜利广场之上么?而且我听人说,天使大人的圣骸一直在帝都下面守护着帝国——”

“那盾虽然是炎之王大人找回来的,但其实不过是象征性的东西罢了。”现任宰相摇了摇头:“对于爱若玛大人来说,它最重要的武器是它的剑,所以它才会被称之为持圣剑的天使——至于圣骸,其实不过是一节残缺不全的指骨罢了,更加用不上。”

“大天使爱若玛。”布兰多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开口问道:“大天使爱若玛,是那个持圣剑的圣位天使,金炎天使爱若玛么?”

……

第二百三十八幕凡世之章(一)

“正是。”屋内传出声音,板着脸的西德尼和维罗妮卡从另外一间房间中走出来,从她的脸色上就可以看出来,那边的情况也和这边一样坏。

而从左边的房间中走出来的是寇华,这座建筑是一座小型的圣殿,原本应当属于某位艺术领域的神祇,但在众神离开上千年之后,这里早就变成了一处公共集会场所,众人所在的地方是圣殿的正殿,而左右两边的偏殿中还同时进行着两个较小的仪式。

同样是一地死人。

“他们简直是无法无天。”维罗妮卡阴沉的脸色比狮子圣宫的圣女像更甚,后者是教士,而她是军人,军人更无法容忍一些藏头露尾之徒在帝国的土地上肆无忌惮。

不过这倒影响不到寇华的心情,这头母狼照样一脸无所谓的表情,仿佛置身事外。邪神与黄昏种都是人类的敌人,但这两者之间却攀不上什么关系,纯血黄昏种的骄傲丝毫不下于神民,所以她有理由看不起这些残次品。

三名女武神跟在她身后,这些身材欣长、英姿挺拔、浑身燃烧着苍白烈焰的英灵女性总是能吸引人多注意两眼的。

贵族们都看向这边,后者目不旁视,表现出真正的军人气质。

到了这时候,布兰多顾不得隐藏什么,将自己手下所有的武力都摆了出来,他手上明里暗里实力之强大,连帝国的前任宰相都要高看他一眼。

这岂是一个边远地区的贵族所应有的水准?帝国腹心地区的大贵族家族也未必能有这个水平。

布兰多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之后,脸上浮现出一丝动容的色彩:“炎之王找回了爱若玛的盾?还找回了它的圣骸?”

维罗妮卡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个年轻人,答道:“小家伙,这有什么好奇怪的,鲁施塔本身就是一座圣者之遗。这座城市是受天使爱若玛的庇护的,它的外城墙附着强大的圣法术,可以直面这个大陆上任何层次魔法或者物理冲击,也无法在上面留下任何痕迹。这道城墙可是被称之为无敌的白墙,今天鲁施塔的规模比之前扩大了数倍,外墙之外又建立起好几片城区,但这座城市的外墙却从来没有重建过,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不由自主地小了下去,再坚固的堡垒也是从内部被攻破的,从今天看来,这座千年帝都正面临着同样的窘境。

布兰多并没有在意女军团长有些受伤的帝国人的骄傲,他一早就知道鲁施塔是一座圣者之遗,不过原先还以为是炎之王吉尔特留下的遗迹,没想到是这么一回事。

他反复确认道:“阿尔卡,你说爱若玛的盾被立在胜利广场,那么圣骸骨呢?”

“据说就被埋在爱若玛的雕像下面,大人。”

“也在胜利广场?难道帝国人不怕有人将它盗走吗?”

“谁敢?再说一般人根本靠不近爱若玛的雕像,它可是受神祇庇佑的。”

“很好。”

在场所有人忽然感到这个来自埃鲁因的年轻伯爵身上涌现一股自信的气势,他抬起头来,环视四周道:“我们去胜利广场。”

小尼德文愣了愣。

“等等,那里有禁卫军驻扎!”他语气又弱了下去:“……而且那里不在前往蔷薇园的直线上。”

“没关系。”布兰多却一脸不在意地答道:“磨刀不误砍柴工。”

“磨刀不误砍柴工。”

老宰相倒是眯起了眼睛,像是在揣摩布兰多的意图是什么,他颇有些赞许地问道:“这是哪里的谚语,颇有些简练朴实之理。”

布兰多对这样的问题通常是笑而不答,再说他身边的人早就习惯了他嘴里面这些新奇却又不是毫无厘头的词汇。

安德丽格不屑地动了动嘴唇,想要说那是某人的家乡俚语,至于家乡在什么地方,那就远了去了。

反正不在布契——

布兰多回头对阿尔卡说道:“阿尔卡,我要用你的那条密道了,你带路,我们去胜利广场。”

“大人,如你所愿。”年轻人仿佛习惯了布兰多的做派,毫不质疑地应道。

“很好。”布兰多看着他答道:“假如有机会,我愿意带你回我的领地。”

阿尔卡脸上不由得露出惊喜的神色,布兰多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有意让他成为侍从,贵族的侍从也是半个贵族,如果立下功劳,就算是被推举进入贵族的世界是轻而易举的。而他不过是平民,两个身份之间隔着的一条天堑如今因为布兰多的一句话而消弭了,虽然不说完全消弭,但至少有了进身的希望,他曾跟随一个教士学习过一些相关的知识,与一般浑浑噩噩的乡下青年有很大的不同,因此也更具有野心,然而平民的身份常常让他感到既局促又痛苦,作为一个农民的儿子,就算是参军也很难拿到军功的。

因为只有骑士才能立功,而骑士亦是贵族,平民在军队中常常是算作骑士们的随从的,而他们的功劳毫无疑问应当属于骑士,这也是两个阶级之间最大的一道门槛。

他几乎忍不住想要下意识地就答应,但临到最后关头,他却生生忍住了:“大人,可塞缇她……”

“你可以带她一起,只要她愿意的话,你也可以带上你的家人和她的父亲与其他家人一起。”布兰多点头道。

这个条件对于任何贵族来说,都可以够得上仁慈的标准了,以至于连其他贵族都忍不住多看了布兰多和这平民两眼,想要知道后者究竟有哪里不同可以让这位来自于埃鲁因的伯爵大人宁愿养这么多张吃饭的嘴。

不过布兰多倒是真的欣赏这个年轻人,有头脑,出身低微,关键是抓得住机会,他倒愿意给后者一个机会,但事实上后者在最后关头表现出的重情重义,才是最终让他给出如此优渥的条件的原因。

至于阿尔卡,早就感激涕零了。

克鲁兹贵族们则表示看不懂。

只有寇华在一旁,远远地冷眼旁观这一幕,布兰多目光转向这边时,想了想对她说道:“你能待在外城么?”

“你不怕我跑了?”

“你妹妹。”

小母狼咬了咬尖牙,但很快平静下来,用一种看透他的目光盯着他说道:“你不会杀她,甚至不会动她一根手指,我妹妹善良单纯,你岂会把我的过错迁怒在她身上?”

说罢,她一字一顿道:“布兰多,你就是个滥好人,你骗不了我。”

布兰多心想,白寇华善良倒是一定的,单纯只怕未必,那个小姑娘并不像她表现出的那么无知,她的头脑一点也不比德尔菲恩逊色,事实上他知道作为一体双生的黑寇华也是同样的,只是她不愿意出力而已。

小母狼这番话都是用心灵能力直接送到他思绪中的,布兰多发现自己要将信息反送回去时却做不到,他不知道对方是怎么破除魇虫的心灵干扰的,或许这种程度的伎俩在这样纯血的黄昏种眼中本就不值一提。

他只得开口道:“这东西给你。”

随即将手中的血色水晶丢了过去。

小母狼开始还未在意,随手接过那些水晶,但立刻变了脸色:“这是纯粹的黑暗魔力,天哪,还有某种神性的力量在里面,这可是好东西,你竟然舍得给我?”

她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向布兰多。“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你们人类可真可笑,如果能得到强大的力量,就算是同类我们也可以轻易吞噬,你竟然为了这些迂腐的理由放弃了唾手可得的能力——”

“这正是人类和野兽不同的地方。”布兰多冷冷地答道,他交给小母狼的是固态化的血水晶,有点类似于魔晶,但蕴含着神之血的血水晶岂是一般魔物留下的魔晶可比,这东西就算是对他来说也有很大的帮助。

换一种通俗的说法来说,每一枚血水晶大约等同于五十万点经验值与十点全属性的水准,虽然吸收多了之后效果会大幅下降,但手上这几枚血水晶几乎可以将他的实力提升十分之一了。

不过正像是小母狼所说的,这些血水晶并非是纯粹的神之血雨魔力凝聚的,这两样东西也没有这么强大的力量,它事实上是献祭了无数人的生命获得的产物,恶魔们最喜欢这种东西,黄昏种也一样,而他却无法接受。

但就此浪费也很可惜,毕竟死去的人不会因此而复生,交给这头小母狼正好。

“废话少说。”他说道:“留在外城,去找那些邪教徒的麻烦。”

“你把他们的仪式破坏了,这可是在帮女王陛下的忙。”寇华总算没有反对,接受了他的贿赂。

“我不认为你能把牧树人的仪式破坏得完。”布兰多不以为意,他将寇华留在外城只是为了拖慢邪教徒的步伐而已,也是继续给那些惹到他头上的跳梁小丑一个教训。

若是在此之前,他当然希望这些邪教徒能够给白银女王造成麻烦,但在此刻,他却不希望邪教徒提前攻入内城给自己制造麻烦。

“拖住他们两个钟头。”

“这我可办不到,眼下我的实力不比你更强。”

“那就一个钟头。”

“成交——”

……

此刻内城正是一派兵荒马乱的景象。

并不是所有贵族都有资格受邀参加女王陛下的宴会,而那些居住在内城之内的中下层贵族们,无法享受到白蔷薇园内的歌舞升平,却只能在自己家中看着外城冲天的火光,惶惶不安指望不要重演垂变之年的惨剧。

在数十年前的那场动乱中,虽然暴民没有攻入内城,但在一周的围城中,对于贵族——尤其是中下层贵族来说日子可不好过,为了自保,他们不得不自发组织守卫城墙,财产损失是难以避免的,更不幸的是还有贵族为此而身亡。

死亡对于帝都的贵族来说是一个遥远而可怕的名词,其可怕程度仅次于被剥夺贵族的身份,成为平民。

而对于眼下帝都的贵族来说,经历过当年动乱的年长贵族更少,年轻一些的贵族在这样的一夜中更是辗转难眠,毕竟谁知道暴民会不会突然出现在你面前?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的担忧也并不是毫无道理。

此刻内城各个城门、城墙与要塞上都加派了禁军,一部分炎眷骑士团的骑士也参与了防务工作,但情况并没有想象中乐观。

卡塞特正是这样一位炎眷骑士,作为炎眷骑士,任何一人都是圣殿的高层,同时也是帝国贵族的精英,他的爵位是子爵,出身于康娜家族的支系,这个家族又是从属于塞西尔家族,可以说是根红苗正的圣殿派。

他的身份极高,一到城墙上就接管了这一段城门的防务工作,是当之无愧的最高长官——原先的指挥官,一个城卫军的骑士长,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可是炎眷骑士,帝国人眼中如同神一般的人物。

但卡塞特的脸色不见得就比那位骑士长的脸色更好多少。

在他抵达之前,邪教徒裹挟的暴民已经发起了三次攻城了,除了留下一地狼藉的尸体之外没造成任何效果,鲁施塔的内城城墙虽然没有天使之护的效果,但也不是一群暴民徒手可以攻下来的。

但这却并不是一个好消息,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圣殿骑士,卡塞特已经看出了这些邪教徒在故意消耗人命,士气对于狂信徒来说是没有意义的,而死人对于对方准备的邪术来说却很有意义。

对方是黑火教徒,而不像是他得到的消息上告诉他的那样,是万物归一会和羊首教徒在从中作祟,卡塞特丰富的对敌经验让他在第一时间作出了判断。

何况在第三次进攻的时候,他已经看到了混在人群中的神使,还亲手斩杀了一个,若不是他出手得快,城墙上就要出现伤亡了。

神使可是至少拥有要素境实力的。

而他看出来他先前斩杀的那还只是初生状态的神使,忍不住恼怒地心想这些黑火教徒究竟是从那里找来的这么纯正的神之血——神使的强大不是看它们所从属的神之血本身是否强大,就像是邪神弗德里奇这样的家伙也能拥有强大的神使,那是因为创造这些神使的神之血十分纯正。

也可以说神之血含量很高。

正因为这一点,卡塞特敏锐地察觉出了危险,女王陛下虽然已经足够谨慎地投入了足够多的防守力量了,可仍旧不够,情况有些出乎预料。

他不太明白为什么女王陛下要对这些暴民放任不管,也不明白那个所谓的宴会就真有那么重要?值得下达一个命令,让他们这些炎眷骑士在宴会结束之前必须牢牢地把守住内城,不得放进一个暴民,但也不允许展开反攻。

他原本还觉得有点无稽,对付这些暴民出去杀个血流成河才是正经,但现在看来自己有些想多了,如果之前强度的攻城再来个几次,他就不能保证城墙上的安危了。

“必须通知女王陛下。”

他回头对自己的副手说道。

……

第二百三十九幕凡世之章(二)

柔软的爪子舒缓地落在石板之上,脚掌下的肉垫受挤压变形,其后四根尖锐的指甲先后轻轻叩击地面,银色的毛发顺着肌肉受力的反方向舒张开来。

一头银色的巨兽从黑暗之中优雅地步出。

黑暗寇华轻轻一撑,就从它背上落了下来,一头黑檀似的长发有若丝纱,纷纷扬扬地飞舞着,她回眸看去,那座小型圣殿在黑暗中晦暗不明。

“这可真是我见过最有意思的人类了,可惜啊,他对我们的世界了解得还是太少,不明白那一刻已经到来,这个人终归还是上当了。”

“他是个好人。”银色的巨狼竟然开口道,少女的声音有若一串银铃落在地上,叮当作响。

“或许是,然而这个时代是无论好与坏的。”

“姐姐。”巨狼摇了摇头:“难道我们就不能就此远离战争,不问世事么,你还记得我们怎么向米洛斯大人承诺的?”

黑暗寇华伸出手来,轻轻地抚摸巨狼的面颊,与它饱含悲悯的翠绿眸子对视道:“但这由不得我们选择,它回来了,我亲爱的妹妹,你听——”

巨狼沉默不语,翠绿的眸子里平静如冰。

黑暗寇华闭上眼睛,开口答道:“乌云之间响彻着号角的长鸣,黑暗翻腾蔓延而至,遮蔽了月光,它们嗥叫着,狂奔着,来到了这个世界上……”

少女的声音是如此的婉转悠扬,仿佛一曲在黑暗深邃的世界中绽放的诗与歌。

但它描述的场景却是如此的冷彻入骨,黑暗与残酷,绝望与黯淡,仿佛北风呼啸,冻结世界万物。

两名身穿漆黑长袍的秘会教徒从转角走出,愕然地与这一头巨狼一位少女的奇异组合不期而遇,他们不禁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向这边看来。

少女睁开眼睛。

她在笑着,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是洞悉一切的色彩。

“也罢。”她开口道:“看在他对你的照顾上,也看在这些血水晶的面子上,我最后帮他一次。”

“也让凡人们见识一下,黄昏是如何降临的——”

两个有些不知所措的秘会教徒这才反应过来,警惕地对视一眼,从长袍之下拔出雪亮的长剑:“什么人?”

黑暗寇华根本不理会他们,仿佛眼前只有尘埃。

她悄然无息地向前一步,微微引颈,眼神里倒映着银月的光辉,恍若看到家乡的眷念与虔诚。

赤裸的脚尖垫在地上,五指紧扣,洁白不染一丝尘埃。

她微微张开口,露出雪白尖利的犬牙,这一刻恍若时间定格,两名秘会教徒眼中分明倒映出一头正对月长嗥,优雅的生灵,而少女已经昂起头,从心灵深处发出一声野性的呼喊——

“呜呜呜——”

“呜呜呜——”

一滴水滴从时间的涓流之中脱落,向下穿过命运的长河,击穿了法则的桎梏,落在这个世界的表面。

王后区的废墟之间,一头浑身覆甲的人形昆虫忽然停了下来,它回过头,用复杂的复眼看向天空的方向。

乌云正在翻腾——

黑色的轻纱穿过无暇的月光,一片连着一片,巨大的银月正在失去一角,继而退化到张弦,少去一半,下弦,最后只剩一抹残钩,直至被黑暗所吞没,漆黑的夜空中,只留一圈银线。

天空中回荡着低沉的呜咽,仿佛号角长鸣,响彻千里,低低沉沉,席卷而来。那声音逐渐连成一片,形成滚滚雷鸣,犹如无数邪灵在乌云之上奔腾,轰鸣奏响。

“呜呜呜——”

数千年之后,人们在天空之上重新看到了狼群奔行的场景。

两名秘会教徒已经惊呆了,他们不知所措地看着四周,他们口口声声宣称要毁灭这个腐朽的世界,但他们真当面临这末日降临的一刻,心灵之中却并无狂喜,只有绝望升起,两眼之中一片漆黑。

奔腾的黑雾穿过他们的身体,咔擦一声,两人犹如被巨兽叼起,身体不自然地扬起,对折成两半,仿佛无数利齿撕裂了他们的血肉,将他们高高抛起,血雨飞扬。

漆黑的巨狼正在雾中狂奔,它们时而化为实体,时而虚化成弥漫的雾气。

“呜呜呜——”

“呜呜呜——”

四面八方,无数声音应和着少女寇华的长嗥。

它们是狼。

行于沃恩德的黄昏之前。

……

信风之环纵横的山野与茫茫丛林之间,横亘着一个远古的梦境,它化作无形的力量行走于群山与森林之上,不断回顾着,不断重复着,像是一个远古的意志,沉溺于光怪陆离的过往时光之中。

迷雾森林的上空,雾气织成的祖神兽正在缓缓停下脚步,它在云层之上的十二首回过头,注视着这片熟悉的土地。

数以千年。

数以千年以来。

它记起一群精灵从这里走过,它遇到过一个奇怪的巫师,它遇到过一个敢于它讨价还价的骑士,还有一个鬼鬼祟祟的家伙,一个它不怎么在意的小家伙,一个女人,另外一个女人。

许许多多过往的记忆,都在这个梦境之中重现。

然后这头巨兽的身体开始变得虚无缥缈起来,仿佛风吹动云层,雾气也随之散去,祖神兽的十二首在云层之上渐渐淡化了,最后化为几缕云烟,横亘于长空之上。

那无形磅礴的力量。

从迷雾森林之上彻底消失了。

“咚——”

远在黑森林之外的冷杉领,所有塞尼亚人都感到自己的心脏重重第一跳,仿佛无形之中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正在发生,无数人从睡梦之中惊醒过来。

他们披上衣物冲出门,却看到村落中央正站着那个平日里教导他们、给村子里充当治疗师的女孩子。

“苏菲雅小姐!”

“各位请止步。”少女回过头,她雪白的兜帽之下的容颜这一刻显得格外神圣:“请记住我的话,牢牢地追随你们领主大人的脚步。”

“只有他,才能挽救这一切——”

她伸手向前一点,梦境的世界从她脚下蔓延而出,那是一个独立于世外的世界,它的名字叫做布诺松,北风之国。

一个伟大的意志正停留在这个世界的另一头。

在迷雾峡谷之中。

重重迷雾仿佛被赋予了生命,涌动起来,迷雾之后,巨大的眼睑正在缓缓张开,露出一只冷漠而又美丽的瞳孔。

那翠绿,洞彻心扉。

“玛莎——”

低沉的声音喃喃自语。

群山发出轰鸣。

树海之上,精灵与德鲁伊们震惊地看到整个信风之环的气象异常正在发生剧烈变化,云环消失了,瓦尔哈拉的群山纷纷崩塌,一头巨兽抖擞着毛发,从碎石之中缓缓站了起来。

这头优雅的生灵仿佛是从苍之史诗上走下来的传说,它仰起头,对月长嗥,四足踩在半岛之上,庞大的躯体上接天穹,下据大地。

她在最遥远的传说与神话之中有一个名字。

众神称她为埃希斯。

众狼之后。

……

主教的脸色已经完全变了。

摆在他面前的水晶正在一片片的化灰,这意味着半个鲁施塔的掌控都已经失去了,他以为这不过是小小的报复,但在区区十分钟之内,他的信心就被彻底击溃。

“他们怎么做到的!”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众教徒也是一片兵荒马乱,狼行于世,这是末世之前的景象,可这么多事情又怎么会偏偏凑巧地凑在一起?

“主教大人,得想个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还能有什么办法!?”主教大人紧握着拳头,指甲都快掐到肉里,他尖叫道:“没办法了!只能加快仪式!”

“可那样的话召唤不出完全体。”后面的人变了脸色。

“来不及了。”

主教脸色差得可怕,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完全打乱了他的布置,他现在总算搞清楚了对方是何方神圣,可他做梦都没想到区区一个埃鲁因来的小贵族的报复是如此的可怕。

他心中无比后悔,早知道就应该更谨慎一些,虽然龙后大人的吩咐一定要完成,但……至少可以更隐秘,更完美一些。

然而这个世界上的后悔只有苦楚的回味,没有重头来过的机会。

“即使是不完全体……”主教握了握犹如发皱的橘子般的拳头,咬牙切齿地道:“也够了——”

他恶狠狠地盯着漆黑夜空中那一轮银线,那像是两轮月亮叠加在一起形成的壮观景象,只是前一轮月亮漆黑如墨,仿佛只是阴影。

“黄昏、黄昏,不,黄昏……也不过如此。”

这是牧树人数以千年来的计划,他们必须成功。

自从他们与世界之环决裂以来,就在不断施行着自己的主张,什么真理会,什么世界树机构,什么大地军团,什么仲裁者,都通通没有用。

神民们一而再,再而三的失败。

只有他们才能拯救这一切,从枯萎、灰烬之中诞生,万物与自然的平衡,残酷而脆弱——

德鲁伊们的信条,岂不正源于此?

……

“必须回报女王陛下——”

卡塞特的话戛然而止。

他看到一点银光,仿佛从遥远的天际射来。

暴民们正在彼此推挤,相互后退,一头血色的邪神之子被漫天的黑雾撕扯成了碎片,那涌动的黑雾之中点点绿芒透射着冰寒之意。

“那是狼……”他的副官在身后讶然道。

“我知道。”炎眷骑士的心情却远比之前更低落:“你读过苍之诗么?”

“什么?”

“你读过苍之诗么!”卡塞特恶狠狠地回过头,一把揪住后者的衣领,大声喝问道:“蠢货?”

“在下……在下……”那副官显然吓傻了。

“那是狼,你知道吗?”

“我……”

“狼行于黄昏之前。”炎眷骑士眼中露出绝望的神色:“黄昏之龙没有死……我们完了……”

他眼中的银光正在变得明亮起来。

黑雾像是潮水一般漫过难民的头顶,涌向城墙,无数利齿隐于其间,当它们掠过柔软的人体,像是无形的利刃,掀起一道道血浪。

惨叫声此起彼伏。

士兵们脸色惨白,这样的战争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之外。

炎眷骑士一把推开他的副官,后者踉踉跄跄地向后退去,他拔出长剑,剑光闪耀有若流星。“你们下去。”

“骑士大人?”副官吓得呆住了。

“滚下去!”卡塞特怒吼道:“这不是你们该呆的地方!”

“可是……”

“没有可是。”骑士拍着自己的胸口,骄傲地答道:“我是卡塞特(洛特谢尔的骑士),我为炎之王驾前驱(一百二十骑士之一),这里(此地),正该当是我的埋骨之地(乃为折剑之所)。”

千古之言,彼此重叠,仿佛两个声音同时响彻城墙之上。

正是炎眷之誓。

众人仿佛看到一个虚幻的身影融入到卡塞特的身上,仿佛看到千百年前在圣白的平原之上,一百二十骑士指剑为誓,毕生追随那个伟大的背影。

“下去吧。”

卡塞特反手一剑,红色的光幕从他身后升起,那背后黑雾高涨,无数恐怖的巨狼在其中翻腾磨牙。

光幕立刻吱吱作响。

骑士脸色一白:“快,我只能支撑片刻。”

士兵们早已吓得腿软,嚎哭着从楼梯上滚落下去。只有副官一个人回过头——他至少也是一个骑士,此刻心中的勇气战胜了对于死亡的畏惧,然后他也看到了一点银光。

这银光与炎眷骑士眼中的别无二致。

“你还不走?”卡塞特怒吼道。

“大人,那是……”

“咔嚓——”

一头几乎有城楼大小的巨狼咬碎了卡塞特身后的光幕,张开漆黑的巨口,就向炎眷骑士半身咬去。

但它还没来得及合拢上下颚,一道银线便已经从它的后脑穿刺而过。

副官大大地张大嘴巴。

一人一骑,骏马四蹄腾空,骑士手持长枪,犹如一线银光,手中长梭笔直向前,黑雾四散飞舞,一头银发犹如逝去的月光一般一根根在半空之中飘扬。

“千军——”

“——一击!”

梅蒂莎的声音响彻要塞上空。

……

第二百四十幕凡世之章(三)

嗒嗒嗒嗒,空寂的走廊上传来有规律的脚步声,侍者看到从暗处显露出身形的来人,恭敬地弯下腰去。

“龙后大人,您回来了,女王陛下正想见您。”

“哦?”

“陛下很关心外面的情况。”

“外面很糟。”

格温多琳停下脚步,站在走廊中央,宴会的灯火透过镂花的窗户,落在她一半脸上,使得她像是一道剪影,一半各在光影之中。

她笑着回答道:“但尚在掌控之中。”

侍者愣了愣,不知道该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又不敢抬起头,心中惶恐不已,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大人会和他说这么多。

在宫廷之中,知道得太多,可不是什么好事。

但格温多琳却没心思找这样一个小人物的麻烦,她看向窗外,蔷薇园中灯火通明,人影交错,贵族们醉生梦死,沉浸在权力与物欲的迷梦之中。

但天空之上却乌云密布,低低沉沉的云层上恍若有无数邪灵狂奔,远处外城火光冲天,柱柱黑烟勾勒出末日之前的景象。

这怪诞的一幕,多么像是最后的狂欢。

“无论如何,都不会比眼下这个时代更糟了。”

“龙后大人?”

格温多琳笑了笑:“一个玩笑。”

她看着窗外,目光皆落在那壮美的月食景观之上,庭院之中的客人们也都在注视这突如其来的天文景观,但两者之间眼中所蕴含的色彩截然不同。

龙后轻轻吸了一口气,对侍者说道:“被挡住的月亮是谎言之月寇华,她是埃希斯的长女。”

“而挡住她的月亮没有名字,数千年以来巫师们也不曾记载,只有女巫们对它有只字片语的描述,在数千年之前,它的确曾经出现过。”

“它是第十三轮月,黑之月。”

侍者不明就里,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看向这位大人。在他的印象中,这位大人沉默寡言,不是一位喜欢说话的大人。但今天给他的印象,却截然相反。

格温多琳看侍者愕然的面孔,不由得摇头叹了口气,心中隐隐感到有些寂寞。

这是如此伟大的时刻。

却注定没有人可以分享她心中的情感。

数以千年来的无数失败,然而终将在此刻终结了,历史就像是一本无声的书,在上面只有人证明过往的对错。

她侧耳倾听,仿佛听到了历史长河之中数不清的窃窃私语:

“……如果失败了,那又如何?”

“这个计划,恕我不能认同。”

“指挥官阁下,到反攻的时间了。”

“你,杀不死我……”

“从今天起,世界之环不复存在了。”

她动了动嘴唇,仿佛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来。

XVI:THETOWER——

失落的月亮,夺走了光。

……

布兰多紧跟在梅蒂莎身后,从黑雾之中走出,那雾气形成的巨狼,狂暴地在他身边吠叫,张开利齿想要咬下他一条胳膊,但它们还没能靠近布兰多的身体,就被一道无形的力量击碎,又重新归于混沌之中。

在布兰多身后,夏尔、阿尔卡、安德丽格姐弟、三名女武神还有一众贵族依次走了出来,跪倒在地上的卡塞特愕然地看着他们,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小尼德文和老尼德文身上,忍不住身形微微一震:

“宰相大人!”

这声宰相大人,自然是冲着老尼德文去的,对于贵族圈子内的任何人来说,六十年前的这位老宰相与六十年后的这位年轻的宰相孰轻孰重,是毋庸置疑的。

但老尼德文对于他恭敬只微微点了点头,并没有打算回应什么,在他执政的时代,就算是面对圣座,他也是勿需低头的。

布兰多打量卡塞特身上炎眷骑士的铠甲。

他站在城墙之上,黑雾便在他身后止步,这神异的一幕,令城上城下所有禁军都不禁屏息。

“我是布兰多。”

布兰多忽然对半跪在地的卡塞特开口道:“布兰多·卡迪洛索,大地剑圣达鲁斯的孙子,埃鲁因王国的伯爵、使节团团长,灰之剑圣梅菲斯特的学生,瓦尔哈拉的领主,高地骑士。”

“去告诉白银女王,我来了——”

卡塞特一时竟呆住了。

布兰多却并不给他回答的机会,将手一推。在所有人众目睽睽之下,包括卡塞特在内,城墙之上的所有士兵与他的副官一起,瞬间出现在了城下人群之中。

“空间要素!”

有人忍不住低呼出声。

布兰多却站在城头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所有人:“去吧,这里已经不需要你们防守了,去告诉女王陛下,她邀请的客人到了。”

卡塞特下意识地捡起自己的剑来,但他还没来得及站起身来,就听半空中那个精灵女骑士冷冷地对他说道:“骑士先生,我救了你一命。”

卡塞特一下僵住了。

布兰多也摇了摇头。“你打算对陛下的客人出手么?”

卡塞特盯着他,怎么看也不觉得对方像是女王陛下邀请的客人,或许不请自来的客人还差不多。

但他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应当怎么回答。

“我会禀报陛下的。”

他招了招手。

禁卫军一哄而散,眼下发生的一切太过离奇,早就超出了他们的承受范围,再说连炎眷骑士大人都认可了,他们又有什么理由留下呢?

老尼德文看着散去的人群,又看了看一旁的年轻人,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你越来越像你的祖父了,伯爵先生。”

“卡迪洛索家族满门人杰,皆是英雄好汉。”花叶大公也奉承了一句,他是看在寇华制造的这恐怖威势之下才说出这话的,能够控制这样一位手下的领主,本身就代表着无穷的价值。

说完,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满意地对后者点了点头。

法伊娜一时间竟有点心慌意乱,这位千金小姐岂能看不出自己父亲目光意有所指。

布兰多却并没有在意这些称赞,待到禁军离去之后,他才皱着眉头回头看了一眼这漫天的黑雾。他比所有人都看到的更多,黑雾之中奔行的狼群在他眼中清晰可见,那是芬里尔之子,他曾经在信风之环见过的最强大的魔狼之一。

他心中想的是,什么时候寇华又恢复到了这样的力量水准,他竟然完全不知情。他记得按照后者的说法,她不应当是需要数百甚至上千年才能恢复力量么?

游戏之中的埃希斯,不也正是如此?

“这是寇华小姐弄出来的?”夏尔也靠近他小声问了一句,这位年轻的巫师侍从盯着漫天的黑雾以及天边的那轮月食,同样显得面色凝重。

布兰多摇了摇头。“或许是,不过现在管不了这么多了。”

他招手让阿尔卡过来:“阿尔卡,从这里能看到胜利广场么?”

“前面就是。”阿尔卡这个时候竟然还能保持头脑清晰,足见这个年轻人的胆大冷静,他指着前方答道:“您看到了吗,大人。”

“很好。”布兰多点头:“带我们过去。”

……

“陛下,龙后大人她回来了。”

侍者匆匆从侧门跑出来,在白银女王耳边低语了一番。这位女王陛下回过头,有些淡然地答道:“喔?她不过来见我么?”她虽然表面上仍显平静,但略微皱起的眉头却显露出心中的想法。

“龙后大人说她不宜在公众场合出现。”

白银女王回过头,看了正在举行中的宴会,倒是点了点头,眉头舒张开来,认同了这一点。“那么外面是什么情况,她有说么?”

侍者犹豫了一下,斟酌道:“外面的情况不太好,陛下,不过龙后大人也说了,一切尚在控制之中。”

“她还说了什么?”她沉思了片刻,关切地问了一句。

“她说。”侍者想了想,大概在思索这句话的意思:“一切按计划进行。”

女王陛下听了这句话,沉默了片刻,才摆了摆手。

“你下去吧。”

侍者连忙躬身告退。

白银女王回过头,目光从宴会之上一一扫过,这场宴会举办到现在,气氛已不像是开始时那么融洽,天空之中的异像是任谁都能看到的,贵族们彼此也在窃窃私语,更多的人将注意力转向了月食的景象,而非先前那样她新册封的女伯爵才是宴会的中心。

不过她并不以为意,她的目光掠过众人的头顶之上时甚至显得有些空洞,她厌倦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淡漠的眼神之中充满对于凡世的不屑。

在主人都表现得兴趣缺缺的情况之下,只有年轻人们或许还有互争风头的力气。

人群之中,茜脸色苍白,咬着牙关地看着自己面前这个高大的男人。

对方简直不像是一个人类,或许更像是某种野兽,他比一般人高大得多,就算是科鲁兹贵族中最高的个子,在对方面前都要矮上一个头甚至是更多。

对方同样低头注视着她,双眼中毫不掩饰强烈的占有欲,那充满了侵略性的目光叫茜十分难以忍受。

要不是还有人挡在她面前的话。

奥格斯格王子十分不满地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年轻人,他当然知道对方是克鲁兹贵族,而且恐怕出身还不低,不过当他看到茜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这个女人必须是自己的未婚妻,是上天赋予他最好的那一匹母马。

任何人也拦不住他——

至于先前的不屑,这会儿早就烟消云散,连带他对帝国的观感都好上了不少,当然除了眼前这个令人不快的家伙之外。

“你知道在瓦拉契,我是怎么对付那些不长眼睛的家伙么。”奥格斯格露出雪白的牙齿,像是一头狼在微笑:“我会把他的头割下来,把他的头皮剥下来,制成我的战袍。我曾经有十七个仇人,而现在我的战袍已经完成了一半。”

拦在茜面前的亨里埃特轻笑了两声,权当没听到这威胁似的,不屑道:“我不关心野蛮人有多少种手段来展示他们的蒙昧无知,我们在场每个克鲁兹人的祖先都曾在大平原上经历过茹毛饮血的时代,我们会把这当做光荣么?”

他呵呵一笑:“不过看来奥格斯格王子的确是会的。”

奥格斯格的脸色冷了下来,这头人形野兽心中明白,比嘴皮子的功夫,就算是十个他也未必是这些帝国贵族的对手,不过他有他的手段,他下意识地将手按在了腰间,那里有一柄猎刀,作为一位山民贵族能带刀进入蔷薇园,也是女王陛下特许的。

不过立刻有不少人注意到了他的动作,远处王室的骑士立刻拔出剑向这边赶了过来。

康拉德也吓了一跳,赶紧去拉自己的同伴,但亨里埃特却不为所动,轻蔑地看着对方的动作:“有本事你就在这里动刀子,野蛮人。”

“你侮辱我。”奥格斯格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来。

“你自己侮辱你自己。”年轻人针锋相对:“对一位贵族女性动手动脚,这就是王子殿下的修养。”

“她是我的未婚妻!”

“在陛下同意之前,并不是。”亨里埃特补充道。

奥格斯格终于无法忍受,发出一声低吼,就要向亨里埃特扑过去。

但正是这个时候,人群却发出一声低呼,纷纷向两边退开,他们看到一道人影忽然穿过庭院,分开人群来到女王陛下面前。

那是一名骑士,穿着王室骑士的甲胄,他半跪在地上,高声对台阶上的女王陛下喊道:“陛下,广场上的防线被冲开了——”

防线被冲开了?被谁冲开了?

人群顿时一怔,有人下意识地窃窃私语起来,那边的骚动顿时影响这边的年轻人,奥格斯格王子与亨里埃特的动作也缓了下来。

却听女王陛下答道:“来者是谁。”

她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是……”那骑士犹豫了一下:“是达鲁斯·卡迪洛索大人的孙子。”

达鲁斯·卡迪洛索大人是谁?他的孙子又是谁?贵族们一阵愕然,作为帝国的上层贵族圈子,他们往往对那些出名的家族或者是人名了若指掌,而更进一步的,甚至能一眼认出代表不同贵族与家族的纹章与之间的区别。

这本来就是贵族的本能之一,也是他们之间交际的重要手段与本钱。

但这一刻,帝国的贵族们却对这个名字显得有些茫然无措,这个名字似乎有些熟悉,但一时却又无法记起来,叫他们暗叫糟糕的是,显然女王陛下是认得这个人的。

那情况有些微妙了。

贵族们正在苦苦思索时,白银女王却微微一笑,仿佛胸有成竹一般,她转过头,所有人仿佛都以为这位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正在看自己,但只有人群中的茜明白,她看的是她——

那一刻她如坠冰窟,她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正是此刻,少女的心儿反而出奇地冷静下来,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仿佛下定了决心。

“奥薇娜,我呼唤您的名字,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回应你的呼唤,我的主人,但你想好了么?”

片刻,一个声音在她心中回应道。

茜答道:“我想好了,奥薇娜。”

“那么回答我,阁下是谁?”

“我。”茜沉默了片刻:“我乃天青的骑士——”

她虚握的手中,一支闪烁着银色闪电的青色长枪的虚影正在经历着虚幻与现实的转化。

它有一个名字,

名为苍穹。

……

第二百四十一幕凡世之章(四)

茜的身心在那一刻皆沉入内心世界,周围的喧嚣变得远离,她身边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白银女王所在的方向,而人们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讨论什么,但她却听不到半点声音了。

整个世界变得无比的安静,万籁俱灭,只有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主宰着她的内心。

“领主大人来了。”

“必须提醒他这是一个陷阱!”

数月以来所见帝国的强大与威势根植于少女内心深处,帝国贵族的高高在上与冷酷就像是一柄涂了剧毒的利刃插在她心口,时时刻刻侵蚀着她的勇气,只有在噩梦的最深处,她仿佛才能亲眼看到那个结局——

看到布兰多为了救她而死,看到瓦尔哈拉的一切灰飞烟灭,看到所有人的心血都化为灰烬,而那些她所熟悉的一切,那片她内心中脆弱的依靠与支柱,彻底崩塌、不复存在。

“不、不……!”

“我可以改变这一切……”

心灵中仿佛产生了一个声音应和道:“你可以。”那是奥薇娜的声音,轻灵柔和,像是一种引导,告诉她千百年前,人们是如何讲述另外一个故事的。

那位长眠于伊莲湖底的骑士,名为天青——

“因为这是你的命运(也是我的命运)。”

“你将主宰它(就像凡人主宰自己的命运)。”

“终有一日(终有一日)。”

两个声音在她心底重合。

她看到一把剑,矗立于万峰之巅。她又看到一位骑士,在暴风之中指着自己的长枪起誓,字字铿锵,犹如铭刻于金石之上。

仿佛从那一刻起,一个新的时代降临了,白银之民隐入山林,黄金族裔不再贪眷王座,而在大平原的另一端,一群黑铁的子民正从荆棘与蒙昧之中走出。

那一年的盛夏,繁星布满夜空,代表着黑暗之龙的星座仍旧主宰着整个南半天空,而对于这些人来说,他们并未想过太多,只是用迷茫的目光透过摇曳的火把光辉,眺望着平原之外。

而那里,正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更替之年——

炎之王吉尔特率领人类穿过大平原,抵达奥索帕鄂。

就像是历史的长河不可阻挡,而众神们的祝福,终为凡人所得,这便是凡世的开端,也是诸神留下的最后之语。

少女轻轻回答道:“我——”

“是天青的骑士(是茜)。”

少女的心中这一刻充满了决绝之情,甘愿奉献一切来挽回某个必然的结果,仿佛整个世界为之倾覆,也比不上此刻她心中的某一个念头。

金色的火焰在她的双瞳之中燃烧起来,凡人的血脉淡化了,她的双眼变成了纯银的颜色,然后逐渐转化为金色,仿佛敏尔人的血统,在这样一位崇山之子的少女身上显圣了。

火焰之中,布满了回忆,时间如水流逝,恍若昨日重现,她看到冷杉堡雕花的窗棂,某个午后温暖的阳光和煦地穿过彩色的玻璃,落在那间充满了她回忆的房间中。

少女虚弱地躺在床上,双手捧着大人送她的金苹果,那圣物的汁液犹如甘甜的泉水,流淌在她的心间。

她看到高大的身影站在床前,严肃地告诉她:

“终有一日,茜,你会去追寻属于你的幸福。”

“这样的幸福……”

山民少女眼中忽然泪水满溢,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真实含义:“……原来就是主宰属于自己的命运。”

那怕是最为平凡的命运。

但没有任何人可以帮他人作出选择。

何为命运——

那是剑也是火,是铁也是血,是传唱的诗篇,多舛的人生,但归根结底,是抉择。一旦作出抉择,命运之剑便回到凡人手中。

茜此刻正手握此剑。

依稀之中,她仿佛看到数以千万的大军驾着奇异的载具向着半空之中漆黑的圆月发起了冲锋——

她看到飞翔的巨龙,奇异的构装生物,女武神,巨人,各种神话之中才存在的生灵,数以万计地向着云层之上的巨影发起攻击。

她看到银眸尖耳的精灵,身穿雪白长袍的巫师,人类,矮人,怒吼着向着地平线上漆黑的大军发起反击,成千上万的军队彼此厮杀在一起。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

一个扎着火红色的长长马尾,皮肤黝黑,紧咬牙关,眼中满是不屈的少女,在十四岁与十九岁之间的年纪彼此切换着。

这是一个来自于夏布利群山中的女孩子,她本来应当是那么的不起眼,但命运的巧合却使她此刻站在了此地。

而这一刻,她要做一个与先贤们同样绝不后悔的决定。

茜举起了手中的长枪,云层之上似乎隐有共鸣,一道光柱随即穿透云霄,直插而下。

天青之枪一连解开四道封印。

一道无形的波纹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宴会之上顿时一片混乱,还没反应过来的贵族们被沛莫能与的力量推得七倒八歪,骑士们面露惊愕之色,拔出长剑正向这边冲过来,远处宫廷巫师正在升空,口中吟诵着冗长的咒语。

但这一切。

在此刻的茜眼中仿佛像是定格的慢动作画面一样,她仰头怒吼一声,云层之上顿时闪亮一片,雷霆形同连天暴雨,倾泻而下,正在拔剑的宫廷骑士顿时向外飞跌出去,才刚刚升空的巫师像是石头一样接二连三地落了下去。

茜全身上下电蛇环绕,双眸之中电光如炽,有如传说之中的雷神降世,她再高举长枪,一片电光从白蔷薇之园外围落下,外面正兵荒马乱涌进来的禁军顿时翻倒一片。

她身边的贵族已经完全退开,康拉德拉着不知所措的亨里埃特最先一个打滚滚到了附近的桌子下面,只有那头熊一样壮硕的山民王子——奥格奥斯还站在他面前。

后者也是一脸惊愕。

茜想都不想,伸出长枪就向他一指。

一道水桶粗的电光尖啸着向奥格奥斯横扫了过去,这位山民王子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要不是他身边的侍卫舍身来救,这一下估计就能要他好看,不过即使如此,两名侍卫还是被打成了焦炭。

可奥格奥斯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

这一刻他眼中只有茜,也只有茜手中那表面浮着无数精美花纹的长枪。

那是山川与风暴,大地与苍穹的雕纹。

只有一把枪上有这样的花纹。

它诞生于群山与风暴之间,长眠于崇山与大地之下。

圣枪苍穹。

传说之中山民们的圣物。

“神魔之枪盖博鲁格……”奥格奥斯眼中皆是狂热之色,口中喃喃自语着这把传说中的天青之枪在山民之中的名字,他几乎是迷醉地向茜伸出手:“你怎么会有这东西,快,把枪给我,给你的男人——”

此刻他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山民的传说之中,拥有天青之枪的人,就可以主宰世界。

没错,他就是那个命定之人,玛莎借由这个女人将这把长枪送到了他的手上,从这一刻起,他就已经把茜视为了自己的私有物。

他将成为山民之王,重新真正地统领瓦拉契的群山,那不仅仅是帝国的一小片封地,而是重现它原来的含义,山民们对于沃恩德的尊称。

这个女人,就是他未来的王后。

还有他的枪。

很少有人知道,奥格奥斯生来便拥有黄金上位的实力,他是天选者,山民们谨慎地掩盖了这个消息,因为历史上每一位天选者,最终都会改变世界的格局。

就像是炎之王吉尔特。

就像是埃鲁因的先君埃克。

又或者说大地剑圣达鲁斯。

奥格奥斯也坚信这一点,他生来便与众不同,而此刻,便是命运加冕于他的实证。

不远处亨里埃特躲在桌子下面,被康拉德死死地捂住嘴巴,他瞪着眼,几乎要以为这位山民王子就是个疯子。

“这家伙竟然自大到这个程度——?”

而他脑子里虽然一片混乱,但还是忍不住疑惑:女王陛下究竟在干什么,那难道说是真正的天青之枪?

茜皱着眉头。

她敏锐地从面前这头人形野兽身上感受到了威胁,她原本以为这个山民王子是白银女王邀请来的贵宾,只要威胁住此人,说不定可以让女王就范放领主大人离开此地。

几个月以来她陆陆续续从自己身边的山民侍女那里听闻了一些关于山民与帝国之间的关系的传闻,心中猜测白银女王既然想要收买山民,那么肯定不会放任这位山民王子在白蔷薇园出任何意外。

但事实的走向却有些出乎她的预料。

她没想到眼前这家伙竟如此不知死活,更令她有些失措的是——女王陛下恍若没看到这一幕,在旁边一言不发,冷眼旁观。

庭院之中的贵族们早就四散逃逸,从地上爬起来的骑士们第一时间重重护住了在台阶主位上的白银女王康斯坦丝。

而后者只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仿佛这宴会不是由她所举办的一样,只是眼神微微有些异样,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旁边的侍从瑟瑟发抖,不明白眼前算是个什么局面,要说眼下正在发生的这一切可算是糟透了,非但女王陛下会因此而损失面子,皇室的威信也会一落千丈。

可他们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平日里很注重这一点的女王陛下,此刻会保持沉默。更让他们难受的是,这位帝国的至高者不发话,他们更不敢轻易参言。

只能这么哆哆嗦嗦地等下去——

场上,奥斯格斯王子向前一步,伸手道:“给我,你的枪。”

茜皱了皱眉头。

她倔强的显然激怒了奥格奥斯。

“该死的蠢女人,你明白你在干什么?你竟敢对你未来的丈夫出手,在瓦拉契,我会把你这种不知廉耻的女人丢给那些最下贱的人处置!”

“这人真是疯了……”趴在桌子下的亨里埃特满脑子都是这个想法。然后他果然看到茜举起长枪,一枪向这虎背熊腰的王子殿下刺了过去,她心中抱着必死的决心,每一次出手都是全力以赴,翡翠的枪刃上带着明亮的电光,一击击中奥格奥斯的胸前。

但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

奥格奥斯竟伸手一格一抓,就像一头人形暴龙一样生生抓住了天青之枪的枪刃,锋利的枪刃切开了他的手掌,又刺入他胸膛半寸,然后便不得寸进,无数电光环绕跳跃在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之上,但这位山民王子却像是个没事人一样,冷冷地看着茜。

“哗”一声。

白银女王目光炯炯地从主位上站了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龙后格温多琳也悄然无声地站在了这位帝国的至高者身边。

“真理之侧巅峰的水准,就人类这个年纪来说,还算不错。”后者答道。

白银女王回过头,眼中像是藏着一柄明亮的刀子,闪烁着怖人的寒光:“三十年前,我的星术士告诉我,瓦拉契有天选之人诞生,但随后却了无消息,想来当年被掩盖住的消息,果然正是此人——”

“苍穹能伤他,说明他身上的神民之血很淡薄,虽然还是有奥丁一半的水平,可比六十年前那个小女孩差远。”龙后答道。

那毕竟纯血神民。

白银女王动了动嘴唇,最终却什么话也没说。

“你打算怎么办?”格温多琳回过头来看着她。

“可以了,让阿嘉特丽丝她们入场罢,那个女孩可以给他,但天青之枪暂时还不能落到他手上。”白银女王冷冷地答道。

“达鲁斯的孙子呢?”

“一介凡人罢了,既然他来了,就不用再走了。”

得到这个答案的格温多琳回过头,默默地看了这位女王陛下一眼,然后她再转过头去,脸上似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但竖状的棱瞳之中,却似笑非笑。

白银女王最后再一脸厌恶地看了一片狼藉的宴会现场一眼,看起来这场私底下的订婚宴已经彻底失败,不过对在场的少数人来说,却已经各自拿到最想要的东西。

至于那位前来的不速之客,这位帝国的至高者并没有放在心上,在寒露庄园一战中她就早已摸清了对方的底线。

此刻埋伏在白蔷薇园左近的,不仅仅是只多了阿嘉特丽丝与女巫之王寥寥数人,而是汇聚了此刻帝国与皇室几乎所有可以调用的顶尖力量。

若是对方不出现,或许还能逃得一命,但既然来了,那就再没有之后了。

至于达鲁斯的孙子……

康斯坦丝轻轻摇了摇头,关于过往的记忆,四境之野的微风,某个午后和熙的阳光,甚至是关于那张面庞,都早已随风消逝。

数名女巫升上了天空——

而奥格斯格正狞笑着向茜纤细的脖子伸出手掌。

一切看似都有了既定的结果。

但唯有一个不请自来的声音除外——

那个声音冷冰冰的,像是在述说着某个天经地义的故事,它的主人淡淡地说道:“若我是你的话,就会对自己的行为更小心谨慎一些。”

“如此,才能在下地狱之后不那么感到后悔——”

奥格奥斯微微一愣,随即皱着眉头抬起了头来。

……

第二百四十二幕凡世之章(五)

奥格奥斯抬起头来,灰棕色的瞳孔中倒映出狭长的人像。他看到一位年轻人正从白蔷薇之园的正门走进来,他手上没有请柬,只有一把由碎片交织而成的长剑,碎片彼此齿合,只余下狭小的间隙,散发着暗红色的光芒,剑上有一枚火焰的纹徽,少有人知道那枚徽记叫做“Flame”,乃是金色之火。

他另一只手拎着剑鞘,杉木材质,漆黑的马皮包裹,银扣,鞘口包钢,那剑鞘握在他手上,挟在手弯,犹如一支文明棍。

他穿着黑呢绒的伯爵大衣,表面灰蒙蒙的,像是久经风霜,甚至连衣角与袖口磨破了,露出线头来,领口上别着从冷杉领临行之前赶制出来的卡迪洛索家族的纹章:那是一柄长剑,插在棕熊的头颅之上,卡拉苏的黑松,高地上的熊。

黑色的皮带,秘银的扣环,带着两个戒指,束带上别着一个表盘似的装饰品,衣服的下摆遮掩着同样磨破了好几处的马裤,然后是长靴,格兰艾尔特有的长马靴,最好的皮匠鞣制的皮革,最细心的鞋匠上了蜡,打了底,镶上了纹章,戈兰·埃尔森森林边缘地区的特产。

他旁若无人地走进这皇家的庭院之中,穿过千年帝都的夜风也穿过他的大衣与发丝,随风飞舞,叶片追着他的脚步,打着旋儿卷入这园林之中,这是盛夏的最后一个月份,他踏风而来,仿佛带着萧瑟的秋意。

在此之后,万物凋零。

卡迪洛索家族优秀的血统虽然不至使布兰多生得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但至少也让他成为了一个英气勃勃的年轻人,这是骑士家族特有的印记,加上他身上特有的气质,也几乎可以令人过目不忘。

在他身后,是梅蒂莎、夏尔、墨德菲斯、安德丽格与三名女武神,克鲁兹人的贵族们则“迤逦”在后,走上白街,他们好像才记起了女王陛下的余威,唯有老尼德文与花叶大公可以心无旁骛。

在他身前,数百禁卫军像是潮水一样后退,仿佛遇上了什么洪水猛兽,然而就算不是,但那也比洪水猛兽更加恐怖——只要看一看外面广场的情形,就能明白一切缘由。

广场之上纵横交错,由魔法坚固百年以来坚硬毫发无损的石板被生生犁出一道五六米深的沟壑,那里原本有一座格兰托底大帝的雕像,在雕像旁原本有驻扎着一队宫廷骑士,广场上原本有一条严密的警戒线。

现在它们都荡然无存了。

“他是谁?”

“这人是怎么进来的?”

贵族们面面相觑,有些人开始后悔参加了这个宴会,今天晚上上演的剧目显然有些超出了他们的想象,或许几百年以来都从未在这宫廷之中发生过。

有些年长的贵族在眼中将布兰多容貌自动形成对比,依稀感到这个年轻人有些眼熟,但那是几十年前的故事,即使容他们细想,也很难记起来曾经有一个在帝国风云一时的埃鲁因人。

而在今天,也将有一个在帝国风云一时的埃鲁因人。

在奥格奥斯眼中看到正是如此。

但又不全是。

他首先注意到并非布兰多本身,而是对方那冰寒如剑的目光,它宛若有形,将他洞穿钉在地上,根本无从抵挡。

这位王子殿下心中的羞恼之意可想而知。

“从没见过领主大人这么生气的样子……”

茜怔怔地看着出现在大门口的那个高大的身影,无论她是多么地不想看到大人出现在这里,但这一刻,她心中都只有满满的安宁。

她手一松,天青之枪哐一声落到了地上。

她忽然之间默默地记起来自己曾经的确是看到过领主大人流露出相似的态度的。

那是在冷杉领的第一战,领主大人盯着那座古老的城堡的城门,脸上的冰寒,并不逊色于此刻。

那一次,梅蒂莎告诉她,这是为了逝去的人。

可她并不能理解。

或许逝去的人是值得悲伤的,但并不值得愤怒,因为愤怒也毫无价值。

因为平民的死,本身就没有太大价值,她生于夏布利的群山之中,见过了太多生死,瘟疫、意外、战争、魔物,都可以是平民的死因,他们只会被草草地掩埋起来,或许有人会悲伤,但没人会愤怒。

有些人就这么消逝了,但有些人却无法容忍,那是她见过最为特殊的一个人,一位贵族,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年轻人,却是她的领主大人。

他杀了格鲁丁,当剑刺入那位男爵大人胸膛之时,她留意到领主大人脸上并没有复仇的快意,只有冰冷的蔑视。

仿佛因果报应,理应如此。

只为了一些素不相识的人。

此刻这样的蔑视又出现在了他的脸上。

“是因为我么?”茜心中碰碰直跳,脑子里胡思乱想着:“领主大人为什么会为我而愤怒?”

或许这个单纯的少女,永远也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奥格奥斯丢下了茜,转过头,冷冷地看着布兰多,这个年轻人身上散发出的味道,令他感到受到了严重的挑衅。

白银女王在白蔷薇宫的正门前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仿佛她不是主人,布兰多也并非客人。

三人彼此遥望,场面上竟一时安静了下来。

小尼德文有些踌躇不安地想要上前,但一旁他的父亲拉住了他,老尼德文脸上的皱纹在微凉的夜风中仿佛显得更加的深沉,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是大帝的宰相,你是陛下的臣子,但我们的陛下是什么性子,你却不清楚。”

小尼德文满脸羞愧,在他有记忆以来,这还是父亲头一次和自己这么说。

老尼德文指着前面的布兰多,答道:“让我们的伯爵大人去和陛下谈,等陛下心平气和了,才听得进我们的话。”

“陛下会心平气和?”

小尼德文觉得自己这位老父亲是不是脑子有些不太清楚了。

但老尼德文却摇头不答,一旁的花叶大公看了他一眼,也是微笑不语。

奥格奥斯犹如一头棕熊般盯着布兰多,半晌才冷冷地开口道:“你是谁?”

布兰多看了他一眼,随即将目光转向白银女王。

奥格奥斯好像被针刺了一下一样,黝黑的脸都变得通红起来,在他的记忆当中,向来只有他无视别人,没想到却被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乡巴佬给赤裸裸地无视了一回。

还是当着那么多人面前。

趴在桌子下的亨里埃特看到这一幕,兴奋得眉飞色舞,这家伙一把拉下捂着自己嘴巴的康拉德的手,喘了口气道:“这家伙是谁,有性格,我认真地和你说,康拉德,我喜欢这家伙,等此地事了,我一定要结识这个家伙。”

康拉德满面难色:“只怕女王陛下未必会这么认为。”

“女王陛下?”亨里埃特哼了一声:“女王陛下是帝国的女王陛下,不是我的女王陛下,我是帝国贵族,我和谁交朋友,陛下管不着。”

“你非要这么说的话。”康拉德没好气地答道:“好吧,随你——”

不过潜意识里,他也觉得这家伙的确是有够出格的,或许还有那么一丁点的爽快,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也有些向着对方了。

他是个博学的年轻人,与自己的同伴截然不同,他皱起眉头思索了片刻,忽然拍了拍后者的肩膀,“我想我知道他是谁了?”

“那是谁?”

“大有来头。”

这个时候犹如棕熊一般的奥格奥斯似乎也终于搞清楚了布兰多的来历,这得益于他的随从,那随从一路小跑到他身边来,与他附耳两句之后,这头棕熊直起身来,一脸轻蔑地看向布兰多。

“呸。”他啐了一口:“我以为是谁,不过是个乡巴佬。”他完全放下心来,指着茜对布兰多说道:“她是我的人了,埃鲁因来的乡巴佬,你可以滚了——”

埃鲁因人。

贵族中总有反应快的,有人已经反应过来了什么,“是那个卡迪洛索家族。”有人发出几声低呼,然后一个名字便在窃窃私语之下流传了出来。

它只由三个字组成。

却重逾千斤。

剑圣达鲁斯——

六十年之后,剑圣达鲁斯的孙子又回到了帝都。

人们看向布兰多的眼神又发生了变化,亨里埃特喃喃自语道:“原来是他……”

“你和他很熟?”康拉德好奇地问道,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同伴和埃鲁因的传奇剑圣还能扯得上关系。

“不,是我祖父。”亨里埃特呲了呲牙:“我祖父和剑圣达鲁斯决斗,被打掉了一口牙。”

“什么!”

奥格奥斯显然没有听到桌子下面两人的窃窃私语,事实上他也没听到人群众流传的低语,他是瓦拉契的山民贵族,不过与之相比埃鲁因来的贵族就更加不值一提。

在他眼中,布兰多竟然敢威胁他,就已经是一个死人了,对方只要敢后退一步,他就步步紧逼,将他的头颅留在这里。

在山民的习俗之中,仇敌之间只有以血偿血一途。

但他没想到的是,布兰多对他的回应是如此的简单而直接。

后者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开口道:“你记性太差了。”

一旁的茜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吗,意识到自己的领主大人要对奥格奥斯出手,她连忙喊道:“大人,他……”

他有真理之侧的实力……

这句话少女硬生生没有说出来。

因为她看到布兰多抬起手,与奥格奥斯王子相隔百米,后者毫无征兆地就像是迎面撞上一头巨龙,整个人轰然飞了出去,撞进白蔷薇园左侧一片建筑群之中,就仿佛这头棕熊并非是什么真理之侧的高手,而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普通人一样。

只不过普通人显然不能把一栋建筑十几层内外墙给撞个对穿。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

有些人还在为这位达鲁斯的孙子担心,显然奥格奥斯王子并不见得那么得人心,不过经过先前的一战,在场的贵族们或多或少对这位山民王子的实力有所认识,那个山民少女一出手就将数十宫廷骑士打得屁滚尿流,而却拿奥格奥斯毫无办法。

前者虽然不比炎眷骑士,但至少也有黄金中上位的实力,后者的实力更可想而知,达鲁斯的孙子看起来不过十九二十岁的年纪,怎么可能是那头人形棕熊的对手。

从心态上来讲,贵族们认同人类还是要比认同棕熊来得积极得多。

但显然接下来发生得这一幕颠覆了所有人的人知。

这一刻在场的所有贵族心中都生出一个想法:“不愧是达鲁斯的孙子。”作为帝都人来讲,他们显然是对六十年前的那位风云人物记忆深刻的。

而对于一些较为年长的贵族来说,仿佛又看到了六十年前的那位帝国贵族的噩梦。

建筑还在持续发生垮塌,砂石沙沙滚落,白蔷薇园之中一时间寂静一片。

白银女王终于开了口,只有冷冰冰地一句话:

“放肆,拿下他。”

四位女巫在半空之中。

阿嘉特丽丝打开了布诺松之国的大门,她生怕布兰多再一次重复上次的伎俩,从她眼皮子底下逃脱,因此第一时间先张开了自己的极之平原;孤高之丘倒映下的星空一片漆黑,犹如流水一般在天空中展开来,仿佛一张虚空的巨口。

但她才刚刚触及到这扇大门,就听到一个令她心神俱碎的声音。

“滚——”

这位金海的女巫还没反应过来,就喷出一口鲜血,直接从半空中坠了下来。在她身边,女巫之王脸色大变,将手再银色的法则之线上一搭,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另一边的老妪哆哆嗦嗦地喊道。

“埃希斯,埃希斯在布诺松……!”

但可惜她的声音注定没有太多人能够听到。

因为更多的人正在升空。

一位、两位、三位,捧剑者布雷德利,狮之剑圣威勒克,以及圣康提培宫双璧中的另一位,疾之剑圣雷奥。

接着是帝国之门,炎眷骑士团大团长理查德,镜之界的领主,无光之返罗耶尔,还有他的老对手塞班。

这些几乎都是先前在寒露庄园一战之中的老朋友,老面孔。

但接下来的,却是另一些布兰多在游戏之中才见过,或者说听说过的如雷贯耳的名字。

首先是近卫军团长塔里耶,以及炎眷骑士团的另外三位三位副团长,银灰之瞳费恩,著圣者马克西里,苦修士尤里安。

至于另外三位,布兰多没见过,也从未听说过,想来是克鲁兹皇室隐藏的力量,这也不足为奇。

但令他微微眯了眯眼睛的是最后升空的人。

龙后格温多琳。

十六极境。

一位圣贤。

宛若夜空的群星,闪耀一时。

而在群星之上,无数炎眷骑士正在升空,星星点点,环绕在明亮的恒星之间。

在场的所有帝国贵族都不自由主地仰着头,张大了嘴,也不知是因为如此盛大的场景,还是为了引出这场景的人而惊讶。

在星空之下,白银女王以这幅帝国的夜空为背景,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布兰多。她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达鲁斯的后人,你有你祖父所没有的特质,那就是不自量力。”

……

第二百四十三幕凡世之章(六)

这便是神许应你之地。

它明耀天空,宛若光流。

你的智慧,奔腾有若火焰,

你的王冠,高贵似若星辰;

你是先民的王,是神之子民。

世人皆有福了,

因为神与国,智与灵,皆已降临。

——《艾尔诺玛七行诗》,Dr3079.1.7,拉堪图

……

康斯坦丝的声音低沉而悠长,它穿过白蔷薇之园的庭院,穿过森林,讲述着六十年前的过往:

“你的祖父,剑圣达鲁斯惊才绝艳,是百年一出的人物。而他的血脉同样高贵,他是流焰之年降生于卡拉苏的许应者,是卡迪洛索家族的骄傲——”

“而你呢?”

“你生于卡迪洛索家族,获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殊荣与骄傲,你是幸运的,然而你不知进退,大地剑圣的名头并不能一直庇佑你走下去,卡迪洛索家族在帝国面前也不算什么。”

“我给过你机会了,可惜你没有珍惜——”

白银女王轻轻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少女似的指尖,纤细而又修长,一滴金色的血液从指尖上飞出,轻轻融入前方的虚空之中。

凡人终究无法理解这个世界,那怕他天赋再过出众,但就像是再聪明的猴子也只能在猴子群中称王称霸一样,达鲁斯曾经是那样优秀的应许者,然而他的后人却看不到这样一滴血液从自己身上流出,这便是纯净的血脉,黑铁之民身体中流淌的污浊的血液,又岂能与过去那个光辉耀眼的时代相提并论?

这便是凡世的悲哀。

“那个女人的血脉也有相当程度的纯化了。”女武神之首的布伦希尔德忽然开口道,低沉空洞的嗓音如同低语一般萦绕在众人耳边。

“看来这位女王陛下的实验也并非一筹莫展。”夏尔答道。

只有梅蒂莎并没有在意这个,康斯坦丝的话令这位小公主略微感到有些不快,她说道:“领主大人并没有依靠任何人,在此之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出生,他才二十岁,这样的经历就算再我的族人之中,也足以谱写史诗。”

“到也并非前无古人。”

“我?”梅蒂莎摇了摇头,柔声说道:“我比不上领主大人,我再怎么说也是公主,族人在我身上倾注的心血并不比任何人少。”

夏尔笑着拍了拍这位小公主殿下的肩膀,他开口说道:“人的一生宛若天空的星辰,我们看到繁星点缀夜空,往往忽略了其中最为耀眼的光芒,然而有些人生来就是要明耀一个时代的——”

“愚者们无从知晓这一点,因此历史与书卷中才会写满了神话与传奇。”

这是一个沉重的时代。

凡人们失去了众神的宠爱。

数以亿计的灯火熄灭了,人们借由着对于先贤的敬仰,在黑暗之中艰难前行,他们在苦难之上建立起王国与城邦,在荒野之中点燃了火把。

文明的光辉,终究还是传承了下去。

但人们对于过去仍旧怀着这样或是那样的眷念,有人沉湎在过去中裹足不前,但有人却不愿意在安然的回忆之中沉溺死亡。

有人迈出了脚步,有人先行于众人,正是这样,敏尔人之后,才会有四个帝国屹立于大地之上。

先行者的名字,被篆刻于石碑之上,然而千年的风霜,石碑上的名字终究还是模糊了。

风后圣殿之中,法恩赞的圣宫之中,两对平静的眼神各自显露出沉湎之色,白港之外,钟声回荡着提醒港口之中的众帆准备躲避风暴。

威廉·匹斯特看着满天的暴风雪,邪龙芙西娅庞大的身形正在渐渐淡化,她的声音从满天的雪风之中传来:

“我们元素疆界再见,布加人。”

时刻已至。

三百七十年来沃恩德有一八四十七个许应者降生,其中天选者十三人,近百年来,这个数量增加到了一半,自从第一纪元以来,历史的进程似乎闪耀着天才的名字,每一颗耀眼的星辰,都深刻地改变了这个世界的轨迹。

但布兰多没有告诉白银女王:

这并非是凡人的血脉重新纯化的征兆,关于众神的时代也早已永远地过去了,黑暗之龙不会再降临,敏尔人的国终将成为书本之上残缺的字句,一个新的时代的确即将来临,但它带来的不是光辉的过往。

而是血腥的战争。

这便是凡世的鏖战。

布兰多举起了长剑,碎片与碎片的空隙之间流露出一丝丝耀眼的金红色光芒,他珍惜的不是别人施舍的机会,而是切切实实的自己身边的人。

可惜这些,他都不会说出来。

因为他明白,对于某些人来说,它们毫无意义。

这是一个只有少数人才明白的道理,用数以万计的流血与死亡总结出来。

最先冲到他面前的是炎眷骑士团的大团长,帝国之门理查德,他举起剑,手中的炎之刃与骑士团长的剑相交,继而发出锐利的鸣响,火星从两把剑的剑刃之上绽射而出,连续三剑,两个人各退一步。

哗啦啦,奥格奥斯王子从废墟之下扒拉出半个身体,灰头土脸地掀开石板爬了出来,血红着眼睛看着这一幕,这是极境的战争,但他却恍若未闻。

他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大苦头,简直是奇耻大辱。

在瓦拉契还有父王压在他头上,但在这里却没有任何人管得住他,这位王子殿下性格之中鲁莽缺陷的一面无限制地被放大了,他第一件事竟然不是去检查伤势,而是去摸索自己的佩刀。

“真是有眼无珠……”

“真是不知死活……”茜刚刚招手使苍穹回到自己的手上,便听到奥薇娜讥屑不已的声音从脑海之中传来:“一个区区不知道多少代的混血神民,也敢口出狂言,她根本不知道你的领主大人……”

少女忽然住了嘴,只撇了撇嘴道:“哼,自不量力。”

茜听得不明就里,她现在满心焦急,却发现自己仍旧无法帮上布兰多的忙,因为神之血的缘故,她一直徘徊在黄金巅峰的水准,甚至还没有开化要素,在苍穹的帮助下勉强能横扫真理之侧初期之前的对手,但对上法则巅峰甚至是极境的战斗,仍旧有心无力。

奥薇娜仿佛察觉了自己主人的心情,开口道:“那两个笨蛋鬼迷心窍,你何不帮他们一把?”

“我?”山民少女微微一愣,琥珀色的眸子里都闪耀着明亮的光彩:“我能帮上领主大人的忙吗?”

“嗯,你实力是太弱了一点,不过这也正常,你也不必气馁,你知道吗,历史上有几位极为强大的人物,其实都不算什么天才,但通过后天的努力,一样能够让自己的名字铭刻于历史的长河之中。”

“我要怎么才能帮上领主大人?”茜只定定地问道。

奥薇娜的虚影浮现在她身边,她淡淡地看了战场一眼:“很简单,他们想要在血统上压制你的领主大人,你何不得偿他们所愿,把所有的权限通道都打开,让他们见识一下你那位领主大人的手段——”

“把权限通道打开?”

“权限就是血统,笨姑娘。”

“提升自己的血统?”茜愣了:“我怎么能做到?”

“不。”奥薇娜一个劲地摇头:“你们领主大人没有说错,你真是个笨姑娘,血统可由不得你主观提升,我的意思是让你打开所有的权限通道——”

“打开所有的权限通道?”茜愣愣地再问了一遍。

“很简单,你是天青的骑士,你的权限来自于仲裁之门,本来就是监督者与管理者,这是你的职权范围。”

“我应该……怎么做?”

“口令——”

“口令?”

帝国之门骑士正与布兰多打得难解难分,威勒克又加入了战团,然而场面同样是势均力敌,仿佛在短短几个小时之间,后者的实力又提升了一大截。

后加入战斗的威勒克不由得感到胆寒,这个年轻人实在是太可怕了,对方才多大?他也听说过关于六十年前剑圣达鲁斯的传闻,但难道说卡迪洛索家族个个都是这样的变态?

他却不知道布兰多在寒露庄园一战之后总算有时间巩固自己空间与时间要素的新特性,作为存在性之力的要素,其潜力又岂是一般人可以想象的?

在两人身后,布雷德利与马克西里被西德尼与维罗妮卡拦了下来,而后面圣雷奥与银灰之瞳费恩加入战斗时候,布兰多忽然一停。

然后他手上多了一面盾牌。

那盾牌之上,绘着明亮的流焰,光耀的圣堂,至高的桂冠以及神的国度,一把圣剑,孤悬于天空之上,直坠入大地之中,仿佛要将整个世界一分为二。

这面盾牌,对于生活在这个帝国中央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无比熟悉。

它是天使的圣盾,鲁施塔的象征。

爱若玛之盾。

布兰多拿出这盾的瞬间,环绕在他身边的极境强者皆尽变了脸色,这是炎之王留给克鲁兹人的圣物,岂能落到一个外人的手上?

理查德最先反应过来,他心中怒火中烧,几乎立刻就要爆发出来,但在最后一刻一个古怪的念头却忽然闪入他的脑海之中。

为什么他能拿走圣盾?

这面盾曾由吉尔特亲手放在胜利的广场之上,其后千年,再无一人能够靠近它三尺之内。

哪怕是大圣座瓦拉亲至,也是一样。

……

第二百四十四幕凡世之章(七)

就在理查德微一犹豫的同时,跟在费恩身后的以性子火爆而闻名的苦修士尤里安几乎是发出一声震天怒吼:“爱若玛之盾,你竟敢——!”

与西德尼一样,这位苦修士的圣位也是来自于持圣剑的天使爱若玛,怎能容忍他人染指爱若玛的圣物,他眼中一圈白金色的焰环,怒火已经熊熊燃烧,二话不说直接一拳向布兰多轰了过去。

这是极境之上含怒的全力一击,鲁施塔这一夜以来的战斗中,这也是至强的一击,在他一拳之下,整个白蔷薇之园的地面竟然寸寸断裂,而碎石与岩板好像失去重力一般,从地上漂浮了起来。

而拳头本身所蕴含的力量,可想而知。

“小心!”费恩气急败坏地对自己的同僚喊道:“女王陛下要抓活的,没有爱若玛的首肯他用不了——”

他用不了圣盾。

这句话就这么卡在了他喉咙里。

因为他分明看到布兰多手中的圣盾微微一闪,苦修士尤里安的所有攻击就完全化为无形——

绝对屏障,这正是爱若玛之盾的传奇能力。

这不可能!

费恩连手上的动作都差点顿了一下。

不止是他,事实上此刻围在布兰多身边所有与炎之圣殿有所关系的极境高手这一刻都忍不住心神一停,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一个毛骨悚然的可能性,如果说这个年轻人得到了爱若玛的首肯,那么——

这意味着什么?

但这样的疑问只是对于内行的人来说拥有意义,对于旁观者来说,布兰多的处境却并不见得有多好。

在一旁观战的小尼德文紧皱眉头,又有些不明就里,他甚至有些焦急地问道:“他怎么还不动用,不动用那个东西……”

老宰相拍了拍他的肩膀,摇了摇头:“伯爵大人自有成算,你也是帝国的宰相,冷静一点,拿出帝国贵族的气度来。”

小尼德文苦笑着摇了摇头,他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这一战非但决定着布兰多的命运,也与尼德文家族的生死存亡系在了一起。

“父亲,祖父大人……?”

一个有些细微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

老尼德文和小尼德文同时回过头,看到了一脸惊愕站在那儿的宰相千金,“德尔菲恩?”

“这是……”

德尔菲恩脸色还有些惨白,她仰着头,眸子里正好倒映出白蔷薇园之中这场惊天的战斗,她随即看到了那个站在众人中间的山民少女,火红的长发映得她心中都是微微一窒。

“这些人……”

“这些人,这一天,皆是他的舞台。”老尼德文看了自己的孙女一眼,摇了摇头,缓缓回过头回答道。

因为有些人生来就是要明耀一个时代的。

宰相千金眼神之中的意味复杂难明。

但在场的另一双眼睛之中的色彩却显得简单淡漠得多。

白银女王康斯坦丝目视前方,看着自己的一滴血液飞入虚空之中,这一刻,她甚至都没有太过在意场上的战斗。

战斗的结果是必然的。

但为了这一刻,她付出了太多,帝国也准备了太久,数十年如一日的等待,误解,但若世人了解这一切背后的意义,那么她相信这一切都会是有意义的。

她抬起头,看到了虚空之中正在生成的巨大法阵,透过这个法阵,她的目光看向天际的黑月,在那里,她仿佛看到了两个时代交错的背影。

一切都准备好了。

在命运的安排之下——

天空中传来隆隆的轰鸣之声,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力量一下子扫开了半空之中的乌云,奔行的狼群竟然被逼迫开来,云层之上,元素疆界的法阵犹如齿轮一般齿齿吻合了,它们在整个天际之上转动起来,一环扣着一环。

每一次纵轴移动,银色的法则之线都横扫数千里的天空。

在整个沃恩德每一个角落,数以亿计的世人共同目睹了此一奇观。他们看到云层闪耀,然后半空之中降下一座上接天宇的巨塔的虚影。

在白山一带的许多地方,在白银海岸以及卢比克甚至于远在东方的九凤,在亡月内海与法恩赞北部的极地,在大冰川,无边无际的黑暗开始蔓延。

永夜降临了。

XX:JUDGEMENT——

光失去了。

翠海无波,黑暗之中的艾尔兰塔的双眼中倒映出了这座巨塔;永雾森林之中精灵幽魂们的歌声无一刻休止,风后格外平静的眼中也倒映出了同样的景象。

那座巨塔孤悬天际。

冷杉领的松涛总让安迪缇娜回想起戈兰·埃尔森山间的黑松林,她推开门,走出自己的房间,仰起头看着这天空之上的景象,眼中闪动着晶莹的光彩。

芙蕾雅还在房间中与格里菲因公主交谈,房间中烛火摇曳,铺陈着一张巨大的地图,一封信笺丢在一旁,信封拆开了,从中露出了信笺的一角。

洁白的信纸上,漆黑的字体有些扭扭曲曲地分布在上面:

“月初,女妖之王亚尔薇特率领大军攻击金城一线,枯萎一地之王,贪食者罗森攻入西尔曼地区——”

一个有些疲惫,但轻柔的声音叹道:“它们来了,骑士先生从未料错过……”

“殿下,我们……”

“芙蕾雅,你喜欢骑士先生?”

“我……”

“我想送骑士先生一件礼物,你知道最好的礼物是什么么,芙蕾雅。”

“我不知道。”

“是一个胜利,芙蕾雅。”

“可王党他们……”

“不用管他们,我才是哈鲁泽的姐姐,是王国的公主,这一次,我要为骑士先生与我共同的理想而战!”

这是剑之年发生的故事,在这一年的末尾,布罗曼陀的黑玫瑰如期而至。

而在此一刻远在帝国的中心,白银女王正怔怔地看着半空之中孤悬的那座巨塔,它有若圣白的外表,曾经闪耀一个时代,它的名字,也是文明之火的源头——Babel,它曾陨落,而又归来。

战场之上,奥格奥斯王子正怒吼一声扑向布兰多,他手中紧握着明晃晃的刀刃。

隆隆的声音响彻云霄。

联系Tiamat与元素疆界的所有权限都已经完全打开——

茜竭力大声对奥薇娜说着话,以免自己的声音被盖过:“……然后呢?”她大声问道。

自从旅法师们离开之后,天地之间的法则之线还是头一次变得如此的活跃。

康斯坦丝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就是神民的力量。

比她想象之中还要强大。

传说之中众神可以控制元素疆界之上法则的网络,而此时此刻,她清晰地感到整个世界与自己的联系,仿佛只要一抬手,就能掌控这个世界。

她眼前犹如有涓涓光流流淌,在愕然的神色之中,她看到一个银色的光幕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上面是繁复的文字,来自于最古老的文明传承,那些跳跃的符号与字体凡人根本无法读懂,但她却能勉强分辨出其中的意思:

“……权限……授予?”

白银女王终于微微一笑。

她的目光仿佛回到了现世,正好看到奥格奥斯王子如同棕熊一样的身躯上生长出光作的双翼,一套古朴而奇异的战甲覆盖在他身上,他双手高举,手中的短刃竟变成一把明晃晃的双手长剑。

一道光柱落在他的身上,覆盖他的全身。

战士的血统,虽然低廉,但至少也已区别于凡人。康斯坦丝微微抬起双手,许久以来的等待,这一刻终于有了回报,而且比她想象中还要更好。

Babel降世了。

一个时代已经重返。

“然后?”

奥薇娜眼中倒映着奇特的光彩,明亮得吓人。

她做了一个十分人性化的动作,舔了舔嘴唇:“然后就是等待了。”

“真的能够帮到领主大人么?”茜大声问道。

“或许。”前者答道:“你应该更相信他一些……”

突如其来的力量让奥格奥斯整个人都燃烧了起来,仿佛无穷无尽的力量充盈着他的身体,这无从解释,但或许也有一个解释。

“我乃天选之人,这个世界命定的主宰!”他脑子里一片狂热,放声怒吼起来,双手握剑,竭尽全力一剑向布兰多斩下。

当一声巨响。

奥格奥斯只感到自己双手发麻,然后才吃惊地发现自己竟然被挡住了。

但挡住他的既不是布兰多的剑,也不是布兰多的盾,而是一张奇异的卡牌,在旁环绕的每一位极境强者都无从察觉,但他却可以看到那张卡牌——

那是一张黑白相间的卡牌,牌面不知由何等质材构成,闪烁着奇特的光泽,它悬浮于半空之中,挡在他手中的剑刃之前,其下散发着坚不可摧的气息。

虚空之中没有半点声音,但奥格奥斯分明听到自己心灵之中一个呼喊有若雷鸣,告诉他什么才是世界的本质。

那就是法则。

那坚固的秩序仿佛自成一个世界,布兰多伸出手,在那卡牌上轻轻一点。

无数玄奥的花纹从那卡牌之上扩散开来,仿佛讲述着无数来自于尘封的历史之下的故事,它们可歌可泣,令人感彻肺腑,那是骑士们高扬旗帜的远征,战士们生死恪守的承诺,它有一个名字。

名为忠诚。

“忠诚不分地点与时间,生存或死亡——”

……

第二百四十五幕凡世之章(八)

卡牌正在升上天空。

暗元素池中的力量迅速消退,布兰多目睹着卡牌之中忽然生出无数漆黑的触手,这些触手直插地下,转瞬之间便与整个鲁施塔的下方的另一个世界相连。

来自于不同法则的两种力量彼此相遇,然后达成一致。

它无声无息,却描述着这样一个规则:

卡牌结付于目标非黑/天使生物,并使其立刻回归战场并在其上获得五个战斗指示物,生物具有不灭,反一切保护异能。

即使生物被移除战斗,或是在坟场,改异能已久可以生效。

维持,一个阶段。

那一刻。

奥格奥斯仰起头。

理查德、尤里安、威勒克、费恩仰起了头。

躲在桌子下的康拉德与亨里埃特仰起了头。

天空中圣音萦绕,厚厚的云层之间竟分开一扇光门,与Babel要塞相对而立,当光门打开,无数光剑从云层之上刺下,直刺向整个鲁施塔城。

那一刻仿佛破晓曦光,拨天见日,千年帝都轰然动摇,地面剧烈晃动起来,所有人都无法站稳,甚至包括圣境之上皆在半空中摇摇欲坠。

白银女王扶住门柱,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奥薇娜却面有得色。

“神民不一定是旅法师,但最顶尖的旅法师,一定是最纯血的神民。”

茜木然不语,看着人群之中的领主大人眼中皆是崇敬之色。

而女骑士的话仍在继续:“因为只有他们,才能联系上玛莎的网络最外层的规则,那是世界之语,存在性的力量。”

一位天使从天而降。

它不分男女,面无五官,漫天雷霆与火焰在它身后形成双翼,仿佛无数人在它身后圣诵歌咏,唱诗之音响彻云霄,它身后有若幻境,一半是诸神末日的黄昏之战,一半是鎏金耀光的崇圣殿堂。

它从云端走向,虚空之中有若无形的阶梯,每行一步,半空中最靠近它的炎眷骑士与极境强者便浑身着火,惨叫着从半空之上落下。

它看向布兰多,然后伸手向前一指。

布兰多身前的理查德、威勒克、雷奥、费恩与尤里安同时喷出一口鲜血,向后倒飞了出去。

爱若玛是圣位的天使,而在旅法师卡牌忠诚的结付之下,它的实力已经无限趋近于半神。

他曾在死霜森林与米洛斯的意志一战。

而此时此刻,爱若玛便是凌驾于鲁施塔天空之上的半神意志。

只一瞬间,帝国便陨落了三位极境,重伤了超过五位极境,能够剩下的,只有寥寥几位还未对布兰多出手的,以及还在吟诵咒语的女巫和巫师。

康斯坦丝几乎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的发生。

即使是在最深层的噩梦之中,她也从未想象过诸如今天这样的场景,帝国千年的庇护者,天使爱若玛竟然出现在她面前,站在她的敌人身后。

这个世界是怎么了?

原本整个计划当中最不起眼的一个环节,现在却几乎颠覆了她桌面上所有的牌面。

半空之上,龙后格温多琳第一时间退了回去,她惊讶地看着半空中的爱若玛与地面上的布兰多,眼中呈现出最为狂热不过的色彩,口中却喃喃自语:

“竟然如此,竟然如此……如此一来,却也正好。”

布兰多根本没有看这两人一眼。

相反,他回过头看向唯一还在自己身前的奥格奥斯,对后者说道:“还记得我先前和你说过的话么?”

后者张大嘴,竟然就那么僵住了。

布兰多的目光穿过他,一束火柱从天而降,直接将这位山民王子化为飞灰,后者的惨叫声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发得出来,就已经彻底消亡在这个世界上。

在场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都不由得噤若寒蝉。

“住手!”呆了半晌的白银女王这才反应过来,不禁暴怒出声,奥格奥斯是她计划中重要的一环,竟然就这么让布兰多给杀了。

布兰多这才看向她,答道:“女王陛下,我说过,茜的意志是自由的,希望你能够尊重她的想法。”

白银女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心中不明白,为什么一个连许应之人都不是的凡人,会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她明明看到布兰多的血,是污浊不堪的黑铁之民的血液。

“你……”她咬牙切齿地问道:“你究竟是谁?”

“我是达鲁斯·卡迪洛索的后人,一介凡人。”布兰多毫不犹豫地答道。

有这样的凡人么?

倒在地上头晕目眩的几位剑圣心中同时生出这个古怪的念头。

白银女王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布兰多却继续说道:“陛下,爱若玛庇佑克鲁兹人千年,它圣位的力量来自于持圣剑的天使一职,您知道是哪一把圣剑么?”

“这与我何干。”康斯坦丝又怒道。

但一个声音却回答了她的问题。

“是圣剑琥珀。”

梅蒂莎的声音响了起来。

银精灵小公主先前与一位极境剑圣对上,无暇他顾,不过这个时候后者已经化为飞灰,她终于有时间开口。

“那是凡人主宰自己命运的圣剑,剑上刻有先古诸灵对于这个世界的许应,每个人都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

“而凡人,正是以这样的精神抵抗着黄昏的入侵。”

“而先贤们,也是以这样的精神反抗黑暗之龙的统治。”

“千年之前,如此,千年之后,依然如此。”

“哼,真是可笑——”

白银女王打断了她。

“这些不过是银精灵、布加人与四位贤者编织的谎言而已,凡人窃取了原本属于神的权柄,因此众神才会离开,可惜你们根本不明白,凡人所获得的那点力量,与真正的神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她轻蔑地看了一眼半空中的爱若玛。

“区区一个半神不到的圣位而已,这就是你们的依仗?”

“也好,就让你们看看众神真正的力量是如何的。”康斯坦丝举起手来,神民之血在她体内流淌,强大而又纯粹,但这一刻她心中却有些惋惜——可惜,这还不是最为纯化的血脉。

不过没关系,整个计划马上就要全部复轨了。

怀着这样的心绪,她伸出食指向布兰多一指,所有人皆看到,天空之上Tiamat法典在元素疆界之外的倒影顿时形成四重虚影,四个巨大的法阵开始缓缓转动。

云层四散之后,在鲁施塔的正上空,四个宽幅上百里的巨型光弧在布兰多头顶彼此交叠,形成一个无比壮美而玄奥的法阵。

在这个法阵下方的每一个人。

此刻心中竟都生出被一股磅礴而无可抵御的意志所锁定的感觉。

“这是……”罗耶尔忽然停下手中的法术,有些震惊地看着天空中正在发生的一切,“为什么,魔法网络的等级权限提升了……”

“超十四环法术。”塞班在他身边低声补充了一句。

一旁茜脸色惨白,她几乎下意识要去抓奥薇娜的手,却抓了一个空。“这……这是怎么回事,奥薇娜大人?”

奥薇娜却在笑:“别怕,小姑娘,等着瞧吧,好戏才刚刚开始。”

恐怖的威压压在鲁施塔上空,几乎让每一个人都难以呼吸,外城奔行的狼群与狂乱的邪神之子甚至都停下脚步来,有些恐惧地看着天空。

数千年甚至上万年之前,正是这样的力量与它们为敌。

白银女王纵声狂笑:“你们以为神民们是依靠什么对抗黄昏之龙的?凭借你们手上那些可笑的伎俩?真是愚不可及!”

她看向布兰多,有些快意地想要在对方脸上找到恐惧之色。

但可惜——

她注定失望了。

因为布兰多此刻的表情竟然一片茫然,事实上他也不得不茫然,因为就在白银女王开启权限的那一瞬间,他发现自己的视网膜竟然被洗屏了。

这是前所未有的状况。

他的游戏系统好像疯了一样,突然之间再他眼前弹出无数多个询问框,各种各样的菜单像是雪片一样飞来,这情形有点像是他当年电脑中了病毒的情形:一个接着一个光屏在他面前打开,数据流像是瀑布一样倾泻而下,上面是形形色色的讯息,最后定格为一幅画面。

当然,并非蓝屏。

而是一个淡紫色屏幕,上面一个圆环、中央是衔尾蛇的徽记,它转动了一下,然后重新平面化。

接着弹出一个选择,

是——或否。

这一刻布兰多好像福至心灵,他终于明白这是什么东西了,这是半神模式的授权,在过去的游戏之中,天空之龙泰奥斯克拉兹在对抗埃希斯的最后一战中,曾经将这个权限给予过玩家之中的最强者共享。

在视频之中,他曾经见过一模一样的场景,只是徽记不太一样,那是龙神巴哈姆特的徽记,而他这个……怎么有点像是万物归一会的徽记?

他记得那时候,是由玩家中当时的最强公会钻石武力的公会会长所得,而此时此刻,同样的场景却在他面前重现。

这一刻,仿佛重返那个过往的梦境,过去发生的一切,在他的回忆中至今还历历在目。

布兰多忍不住笑了。

他笑着抬起头,目光诡异地看着面前的白银女王,忍不住有点同情……有点怜悯。

这时一个声音传到了他耳中。

“女王陛下集齐了三位神民,要求重开真理议会,我和茜作为天青之枪的传承者严格审视了她的申请之后,程序上同意此要求,并暂时将Tiamat的权限以此分配给在场所有权限所有者……”

“权限记录最高为,终焉的王座,印记为玛莎——”

“权限记录最低为,战士,印记为提亚马特——”

“记录完毕,会议持续一刻钟。”奥薇娜的声音停了停:“小家伙,抓紧时间。”

布兰多愣了愣,他看了白银女王一眼,心中不知道这三个神民中是不是算了自己,不过看女王陛下的表现,她似乎并没有把自己当作其中一员。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轻轻摆了摆手。

这个动作,轻描淡写。

但下一刻,罗耶尔和塞班同时感到自己与魔法网络的联系完全断绝了,山民王子身上的奇异的战甲顿时变得暗淡无光,甚至在布兰多身后的天使爱若玛,身上光芒闪烁了一下之后,竟也微微垂下头,失去了声息。

锁定在整个鲁施塔上空的恐怖气息在这一刻顿时烟消云散。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半空中的Tiamat法阵开始转动,复位。

白银女王好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布兰多,她的血脉来源于某个高位神民,所以远比奥格奥斯这种天选者更能明白发生了什么——

法则的网络正在切断最高权限之外的所有端口。

“你……这怎么可能,你明明不过是黑铁之民……”她只感到浑身发冷,甚至哆嗦起来,法则网络的力量消失得极快,很快就连脚步也变得虚浮,差点一下跪倒在地上:“怎么可能拥有……”

布兰多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了口,声音有若穿过云端,令整个世界都嗡嗡作响:

“女王陛下,现在心平气和了么?”

……

第二百四十六幕凡世之章(九)

悬挂在树枝上的树叶垂了下来,虫豸也收敛了声息,偌大的庭院之内,竟然落针可闻。

一切发生得太快,以至于贵族们都来不及反应,好像眨眼的功夫,他们至高无上的女王陛下跪在圣康提培宫的三十一级台阶之上,帝国的极境强者死伤大半,整个白蔷薇园一片狼藉,禁军东倒西歪,炎眷骑士们昏迷不醒。

剑圣达鲁斯的后人却还完好无损地站在正门口,连脚步都没有挪动半步。

白银女王强权统治帝国数十年,对于贵族们来说未必算得上满意,上上代,上代皇帝陛下虽然强势,但总给贵族们三分面子,女王陛下对待贵族好像对待她的宠物狗一样,贵族与皇室的共洽,早就荡然无存。

但反对者早已离场,在场的都是女王的近信,让一个外国人在帝国扬武扬威,贵族老爷们也无法接受——那怕这个人是剑圣达鲁斯的孙子。

然而问题在于,没有人敢动手,布兰多所表现出的实力,叫他们拿什么去反对呢?

于是场面上一时间竟出现了令人尴尬的沉默。

直到收剑还鞘的声音打破了这沉寂——

布兰多收起剑来,缓缓走进白蔷薇园,他讥讽了白银女王一句之后,连看都没有看后者一眼,只径直走向呆立当场的山民少女。

茜一片茫然地望着他,表情呆呆的,有些好笑。她好像中了什么魔法,僵立当场。

直到布兰多走到她身畔,伸手将她额前的乱发整理到耳后,对她说道:“对不起,我来晚了,茜。”

数百人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幕。

帝国贵族相顾无言。

梅蒂莎满眼欣慰,又有些羡慕;夏尔与墨德菲斯都微微一笑;法伊娜咬着下嘴唇;安德丽格无聊得把目光投向一边;老尼德文与花叶大公各自摇了摇头,他们不像年轻人将心情显露在外,但心中都有些难以言诉。

一方面是见证了一个传奇的诞生,可为此作垫脚石的却是帝国,若此事是发生在法恩赞,即使是两位老人,大约也可以以此为谈资谈上好一阵子的。

却偏偏是在帝国。

德尔菲恩神色复杂地注视着这一幕,她所认知的一切,仿佛都在先前的片刻之间彻底颠覆了。

这位宰相千金此刻脑子里竟一片空白,她心中忽然有些难言的痛苦之意,连指尖也微微泛白。

茜看不清自己内心的想法,但身上的羞怯之意却渐渐退去了,经历过那么漫长的旅程之后,她也迅速地成熟了起来。当布兰多将她的发丝掠到耳朵后时,感受到对方手上传来的热度,山民少女微微一个哆嗦,她默默地低下头,靠在领主大人温暖的胸膛中。

她缀泣起来。

这完全出乎了布兰多的预料,山民少女的大胆像是一支利箭般击中了他的心灵,但他甚至来不及感到猝不及防,深深的心痛就涌上他的心头,他可以清晰地感到少女在他怀中是那么的单薄与柔弱,她的双肩微微颤抖着,仿佛无数日夜的不安与无法入寐的恐惧浸染在他的心头。

命运被他人所摆布的无助与悲哀,是如此深刻与令人心悸,只有同样切身感受过的人才能够明白,而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却根本无从了解。

这一刻布兰多只想到了燃烧之中的埃鲁因,那时他们的命运与这位少女何其相似,失去了内心之中的依靠的他与其他人,比此刻的茜更加彷徨无助。

默默地,他心中对于白银女王的憎恶不禁更多了一分。

但正是这个时候,他感到冰冰凉凉有些柔软地物体碰上了自己的嘴唇,这一惊非同小可,布兰多瞪大眼睛,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茜的双臂已经环过了自己的脖子,她仰着头,闭上的眼睫毛微微颤抖着,面颊上可爱细微的绒毛清晰可见。

布兰多好像也中了一个奇妙的魔法,完全无法动弹。

数以百计的帝国贵族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的上演,他们看着拥吻之中的两个年轻人,竟无法发出半点声音。

对于贵族们来说,这是多么美好的一幕啊,骑士拯救了公主,完美地符合了帝国上层社会对于美与浪漫的追求。

但令他们感到尴尬的是,他们竟不知道以什么样的立场来面对这一幕,他们甚至不敢去看女王陛下,以免让对方看到自己心中的动摇。

“茜真是勇敢。”梅蒂莎小声叹了口气。

“但连我都不得不承认。”夏尔答道:“这是领主大人应得的奖励,这个奇迹值回一吻,我实在是很难说得清这两者之间那个价值更高啊。”

“夏尔先生,请慎言。”梅蒂莎没好气地看了这位不着调的巫师先生一眼。

“放心,我会在罗曼小姐面前保密的,不过我想她大概也不怎么会在意。”夏尔挤眉弄眼地答道。

这下连梅蒂莎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了,因为她的脸也红了红。

老宰相尼德文没有表态,他年轻时就显得较为古板,先帝也是看中了他的稳重,不过对于年轻人,他还是包容与宽待的;花叶大公却呵呵笑着,仿佛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风流与不羁,他轻轻拍了拍自己女儿的肩膀:“是个好小伙子。”

“父亲大人。”法伊娜狠狠地哼了一声:“我要离家出走了。”

“又要离家出走?”花叶大公忍不住哈哈大笑。

少女转动着碧蓝色的眼珠子,至于心中是怎么想的,很难说得清楚。

白银女王同样看着这一幕——

“他完全不同于他的祖父……”这一刻这位女王陛下心中却产生出了这样一个古怪的念头,甚至连失败的沮丧与痛苦都消散了大半。

她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光可鉴人的地板几乎能倒映出她美丽的面庞,那是一张不受岁月所侵蚀的脸,从那张脸上,她看到了公主时代的自己。

那是多么好的一段时光啊……

可惜几乎快要记不起了。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同的呢?

她默默地想着。

那是一条黑暗深邃的长廊,长廊的两侧是一扇又一扇拱窗,拱窗内倒映出许许多多昔日的回忆,她看到四境之野,看到明媚的春光,看到阳光灿烂的庭院,看到自己与姐妹们一起,看到兄长大人,看到自己的父亲——格兰托底大帝。

那好像是发生在另一个梦中的事情,朦朦胧胧,犹如镜花水月。

她看到数不清的旌旗,帝国的荣光才刚刚开始,父亲将王位传给她,她将王位传给兄长的第一个儿子,她看到辉煌的宫廷,万国来朝,帝国的疆土,在她的注视之下,向着四面八方扩张,然后战争爆发了,骑士们英勇地向亡灵的大军发起了攻击。

那之后几十年,她老了,脸上布满了皱纹,帝国却一天天强盛起来,她已经逐渐记不起年轻时候的事情,但心中仍旧燃烧着一团火焰。

父亲的嘱托,我终究没有违背。

她站在黑暗之中,看到了自己梦境之中发生的一切,她赤裸双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看着那个垂垂老矣的自己,自身一袭白衣,青春永在,却无助得好像被整个世界所抛弃。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纤细修长,几十年的光阴,没有在上面刻下一道纹理,却苍白得好像是鬼魅一般。

啪嗒,一滴冰冰凉凉的液体落在手掌上,康斯坦丝发现,自己竟然哭了。

上一次流泪,是多少年之前的事情了?

她记不清了。

这个梦境,宛若炸裂的镜子一般,轰然碎裂。

闪光的碎片,割伤了她的皮肤,鲜血流了出来,闪耀着金色的光芒,她却浑然未觉。

她终于记起了那遥远梦境之中的一切。

在走廊的尽头,她看到了那个神秘的祭坛,如同六十年之前一模一样,连周围的陈设都没有丝毫改变。

她看到十六岁的自己,看到了龙后格温多琳,看到了那个高大英俊的身影。

三个人跌倒在祭坛边。

而祭坛之上,是一个女婴,眉目如画,完美得好像是造物主的杰作。

“公主殿下,你不能这么做!”

“达鲁斯先生,这是我闯下的祸,我必须为此负责,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整个世界为我们陪葬么?”

“格温多琳小姐,你必须阻止公主殿下!”

“格温多琳,你是宫廷术士,你有责任为帝国的存亡负责,你来帮我完成这个仪式。”

“可是……公主殿下……”

“格温多琳,帝国有许多公主,可是沃恩德只有一个。”

“殿下……”

“我意已决,若能守护帝国,守护这片我所深爱的土地,也是我心中最大的心愿。”

白银女王怔怔地看着那个十六岁的自己,看着那位帝国的白银公主,眼中泪水竟止不住地滑落下来。

记忆变得如此鲜明而深刻,数十年来弃她而去的那些关于过往的片段,这一刻仿佛全部重新活了过来。

她终于记起那是一切的开端,也是一切的终结。

而眼前的画面开始变幻起来。

那是来自于无数个年代之前久远的画面——

从天而降的陨石烧穿了云层,在金红色的天空上留下一道道亮痕,数不清的人群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奔逃。

元素疆界之上仍在发生零星的战斗,偶尔产生一点爆炸的闪光,星星点点地点缀在“Babel”要塞附近。

她看到一条巨龙笼罩半个天空,张开的双翼从整个大平原的南方一直延伸到北方,横贯天际,弯曲的颈项仿佛是云颠的巨塔。

浑身上下散发着无穷无尽的威压。

云层之间轰隆作响,那座闪耀的高塔正在分崩离析——

她又看到另一幅画面。

如血一般的残阳穿过十二道黑曜石廊柱,映进大厅之中,光滑的地面上的晶格网络闪闪发光。

身穿长袍的众人正在缓缓步入这大厅之中。

其中一人抬起头来,环视四周,他身边一共有十三个人,身上长袍制式相同,但颜色各异。

“我提议开启真理议会。”

一个声音说道。

“同意。”

“真理会同意。”

“灰烬之环同意。”

“同意。”

她看到的这个人,身穿左红右黑的长袍,领口处竖着暗金色的立领,长袍上名为Ouroboros的衔尾蛇缠绕。

另一个声音开口道:“白银之眼负责记录会议,不参与表决。”

说话者身穿灰色长袍,银色立领,身上的徽记是一轮巨门,门中生长出一只狭长的眼睛,仿佛俯仰天地,尽视万物。

白银女王心中产生了一个声音,奎宁之眼,白银议会。

在此人两侧的人皆是相同的装束,只是巨门之内的图案各有差异,一人是一柄长青之枪,一人是银色天平。

“仲裁之门的管理者缺席。”其中一人说道。

“那么审判者也不发表意见。”另一人则应和。

“仲裁庭退出会议——”白银之眼的负责人立刻说道。

“同意。”主持会议者开口道。

“大地军团委任奥丁全权代表。”右边两人开口道,黑色的长袍,金色的立领,徽记皆是环内七星,不过耀星各有不同。

她脑海中响起两个声音,狂怒之龙,阿尔弗斯;智慧之龙,水晶。

“那么——”

下一刻,白银女王竟看到所有人向自己看了过来。

“同、同意。”她下意识地答道。

“通过。”

主持者举起手来。

“接下来进行缺席表决——”

“反对者向前一步。”

大厅之中一片死寂。

“全票。”

“计划名称。”

“曲面。”

“编号。”

“AE973034X。”

“代号。”

“沃恩德计划。”

声音逐渐变得嘤嘤嗡嗡,她仿佛处于闹市之中,既切身参与,又冷眼旁观,一些词调在她耳中变得清晰,一些词调又变得低沉,继而断断续续。

白银女王木然地站在人群之中,仿佛终于想起来,这一切自己曾亲身经历。

那或许是在无数个年代之前,也或许是在几十年之前。

她忽然有些害怕起来,轻轻摇着头。

“玛莎大人……”

“不要……”

“求求您。”

可眼前仍旧失去了光彩,一切万物都变得漆黑一片。

黑暗中竟传来少女低声哭泣的声音。

……

第二百四十七幕凡世之章(十)

仿佛昨日重现,梦境之中最为深层的梦魇,那是她宁愿去死也不愿意再临的深渊。

而这一刻,却如数展现在她的面前。

痛苦曾在年轻的公主心中纵横交错,即使经过几十年的平复,但在已经苍老的女王心中,也难以弥合。

无边无际的灰野,只有一种单调的颜色,空气冰冷刺鼻,天空中纷纷扬扬下着灰雪,但落到手上,才发现那些都是薄薄的尘埃。

没有边际、灰蒙蒙的尘埃,从天空之上落下,落在地上,覆盖了一切,厚厚的灰土,直没入膝。

远处有一些树丫,同样是灰色,还未靠近,就已经化作飞灰,这单调的唯一色彩,勾勒出这个世界的轮廓,周围空寂一片,既无声音,也无生机。

白银女王失神地向前走着,一脚深一脚浅,仿佛一具木偶,沿着一望无际的平原跋涉,她眼神中只有一片空洞,早已明白自己会目睹什么,然而却无法阻止自己前进。

厚厚沉沉的乌云之上偶尔传来隆隆的声音,一道血红的电光穿过云层,沿着云团向着远方蜿蜒而去,从而点亮远处起伏的山脉。

这是这个世界时间流逝的唯一证据。

她不知走了多久,世界永远空寂如初,直到她看到了一些高大的山丘阴影,那是一些巨兽的尸体,有些像是巨人,有些像是龙,表面覆满了厚厚的灰尘,一动不动。

有些兴许还保持着生前的姿态,像是在经历一场惨烈的灾难,将它生命的最后一刻凝固在时间的尽头,但早已了无声息。

一座山脉出现在了她面前。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

宛若一头巨龙,浑身上下由冰冷的金属构成,但这金属的表面却透明发光,上面布满了水晶的网格。

她微微哆嗦了一下。

但还是止不住将手轻轻抚摸上去。

冰冷的触感,表面没有任何有机质,但庞大的躯体上回应来暮气沉沉的死亡气息与令人窒息的悲伤,泪水又忍不住滚落了下来,她发出犹如受伤的野兽一般的呜咽。

巨龙的头颅平放在地面上,静悄悄的,眼睛紧闭着,三对犄角断了两支,双翼垂下,盖住了方圆百里的地域。

没有声音与词汇来描述这一刻的场景,但白银女王从第一刻就明白,它已经死了。

像是一位步入黄昏的神祇,永久地长眠。

她悲伤得难以自抑,心中好像插入了一把利刃,忍不住痛哭失声。

六十年前,她在这里哭得好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因为一切的希望都失去了。

这头巨龙的名字,叫做巴哈姆特。

它是众龙之王,白金的龙神,人类的勇气与希望的象征,它庇护沃恩德长达数万年。

但它却死了——

无声无息。

带着泪水与伤痕,白银女王终于止住泪水,她冷冷地咬着下唇,绕开了这座尸山,绕开了巨龙硕大的头颅。

她默默无言地沿着巴哈姆特冰冷的下巴前进,然后一幕惨烈绝望的末日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展现在她眼前:

她哆嗦着,强忍住看着这一幕。

心中最深层次的恐惧升腾而起,她喘着气,忍不住扶在了巴哈姆特的尸体之上。

那是一个战场——

数以亿计的尸骸遍布其间,庞大的晶簇,垂亡的巨龙,英勇的人类骑士,狮鹫的骸骨,巨虫,精灵,矮人,各自保持着生前最后的姿态,静立于这座战场之上。

静悄悄的,冷寂如初。

然后她看到了战争之龙提亚马特,看到了水晶与阿尔弗斯,看到了苍蓝,看到了众多的神祇。

它们都死了。

这些伟大的存在,与整个世界一起消寂了。

灰暗而了无生机的空气中,元素狂乱地飘荡着,犹如一束束逸散的电流,在荒野之上挣扎,而约束它们的法则,早已荡然无存。

文明与秩序赖以维系的基础,消亡了。

她木然地向前走着,直到一位骑士映入了她的眼帘。

在四位元素之王的尸体中央,骑士手持长枪,傲然而立,她手中的青色长枪犹如翡翠一般,点亮了这个世界唯一一抹亮色。

只是枪断成了两半,骑士的心跳也沉寂多时。

她也逝去了。

那张还有些年轻稚嫩的脸庞上满是安详与坚定,却深深地刺痛了白银女王的心,就和六十年前她在此跪倒在这位骑士面前一模一样。

她心中只有无边无际的悲戚,无论如何挣扎,到头来还是不能改变历史。

世界依旧如同六十年前她所看到的那样,滑入了相同的轨迹。

她失败了。

脆弱得无能为力。

她忽然感到自己多么的可笑。

满心以为看清了一切,但最后还是愚不可及。

原来这就是凡世的悲哀,在大幕落下之刻,没有任何人可以挣脱,他们就像是舞台上的木偶,命运从未在自己手中掌握。

她默默地看着前方。

那里是世界的尽头,孤崖矗立于虚空之中,一片片闪电在混沌之海中交织着,元素们正在分崩离析,世界的基石一片片脱落,坍塌入滚滚云雾之中。

混沌中传来呜咽的长鸣,远远地响彻天际,一头巨兽在其中游弋,它的背脊划过虚空,宛若一道高耸入云的山脉,白银女王怔怔地看着这可怖的生灵翻过身躯,巨鳍几乎要扫过天地。

那是利维坦,混沌之中初生的巨兽。

“玛莎大人……为什么?”白银女王忽然喃喃地开口道。

“在时间的尽头,这是我们世界不可避免的结局,对不起,我的子民。”一个温柔的声音从她心灵之间抚过。

“可是……我已经尽力去改变了,为什么……”

“因为代价对于我们来说太过沉重,我们将希望交到黑铁之民的手中,没有再来一次的权力——”

“但我尝试过纠正那个错误!”

“如果你能……”

“不,我已经失败了。”她痛苦地摇着头:“玛莎大人,对不起,凡人们窃取了您的权柄,我却无法将它交还到您的手中……”

“凡人窃取了我的权柄,但你或许可以为我们的世界选择另一条路。”

“可我已经失败了……”

她忽然僵住了。

有些哆哆嗦嗦地开口道:“玛莎大人?”

“凡人窃取了我的权柄,但你或许可以为我们的世界选择另一条路。”

那个温柔的声音重复道。

“凡人窃取了我的权柄,但你或许可以为我们的世界选择另一条路。”

“凡人窃取了我的权柄,但你或许可以为我们的世界选择另一条路。”

白银女王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了,脸上迅速失去了血色,她颤抖着,向后退去,然后她撞上了一个柔软的人体。

她猛然回过头,看到龙后格温多琳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你还没失败,我的陛下。”后者的声音温柔异常,与前者的声音重彼此重合在一起。

格温多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带着微微的笑意。

白银女王张了张口,银色的眸子里露出深深的惧意。

“为什么。”

后者伸出双手,轻轻捧起她的脸蛋,温柔地对她微笑道:“你是多么的单纯和善良啊,你的心灵纯洁无暇,公主殿下,没有人比你更适合用来承载那个意志。”

格温多琳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晚安,我的宝贝。”

白银女王双目失神,心中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悔意。

黑暗在她的视野中蔓延开来——

“陛下!”

“陛下——!”

“陛下你怎么了!”

整个白蔷薇园一瞬间沸腾了起来,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发现了白银女王的异常,贵族之间的秩序好像顷刻之间混乱了,每个人都在慌乱地向庭院的中央涌去。

白银女王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中,仰面倒了下去——

她失神地看着天空,鲜血泊泊地从她的眼睛中,鼻孔中,耳朵与嘴巴里涌出,她眼神之中一片空洞,竟露出将死之人的悲哀。

直到人群之中一个人缓缓走出,来到这位帝国的至高者身边。

那一刻所有人都静了下来,不自由主地为此人让开了一条路。

“陛下!”

白银女王认出了这个声音来,在她的少女时代,这个嗓音曾经是朝堂之上最为威严的声音之一,它无可置疑,令人内心安定。

更关键的是,它维系着她与父亲——格兰托底大帝的唯一记忆。

那是六十年前的帝国,光辉而温暖。

那个时代的帝国拥有两个声音,仿佛只要这两个声音主人还存在于帝国,那么这个国度就会持续安定与强盛下去。

“尼德文……大人。”

那一刻女王陛下记起了许多,甚至回忆起了圣康提培宫中的往昔,自己在各位严厉的老师的督促之下每一次学习的记忆,帝国的历史,皇室的荣光,人民的信仰,一一铭刻于她的心中。

少女一般的女王陛下微微笑了笑,却已经虚弱得几乎流露不出这样的神色。

“我错了……对不起,我辜负了父皇的期望。”

老尼德文嗫嚅着嘴唇,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亲眼见证了这位公主殿下的成长,眼睁睁看着她成为帝国的骄傲,她是克鲁兹人最优秀的皇女,无数人眼中最为光辉与自豪的公主殿下。

他又看着她登上王位,看着帝国在她的统治下蒸蒸日上,蓦然回首,那个温文尔雅而又机敏的公主殿下,仿佛还存在于昨日的记忆之中。

她就坐在圣康提培宫的某扇拱窗旁,午后明媚的阳光穿过上下沉浮的尘埃,静静地落在她的膝上。

她的眼神明亮而清澈,细细倾听着关于那些详细而琐碎的历史与知识。

“老师,我希望四大圣殿能够重回荣耀的时代,在更遥远的将来,我们会开拓出更广阔的疆土——”

“或许文明之间的内战也会因此而消弭,我总要证明四位圣贤当初所做的一切是正确的——”

“有朝一日,一旦我们成功,人们就不会再陷入迷茫之中。”

老尼德文忽然感到自己身边多了一人,回过头,发现那是大圣座瓦拉,这位老人脸上的神色同样严肃,他这才记起,公主殿下也曾是对方的学生。

白银女王安静了下来。

像是感到了瓦拉的存在。

但她并未说话。

只细细地聆听着属于这个时代的风。

对于她来说,或许这已经是最后一次了。

良久,她才声音微弱地开口道:“……我有话,想对托尼格尔伯爵说。”

老尼德文与瓦拉同时转过了身,看向白蔷薇园之中的布兰多,后者正安抚着茜,感受到两人的目光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在他看来,白银女王乃是自作自受,何况他也不太愿意在这个时候去惹上麻烦,只是此刻他却从两位老人眼中读出了恳求之意。

老宰相还好,但瓦拉毕竟在关键时刻帮过他,对方的请求,他无法拒绝。

他轻轻拍了拍茜的肩膀,来到了那位女王陛下的身边。

再一次看到这位女王陛下的时候,他竟微微感到有些惊讶。

没想到那位龙后大人出手如此果断,曾经不可一世的女王陛下此刻虚弱得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那少女一般的眸子里显露出弥留的光彩,显然已不久于人世。

女王陛下定定地看着他。

好像要从他身上看出另一个人的影子。

布兰多有些于心不忍,开口问道:“是不是龙后,陛下?那个女人在什么地方?”

白银女王无力地摇了摇头,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布兰多心中有些无奈,面对这个样子的女王陛下,他发现自己竟然硬不起心肠来,只能默默地低下头。

只有这样才能使白银女王的手够上他的面颊,那纤细的指尖轻轻地抚摸着这张脸,与她心中的那个印象渐渐重叠在一起。

她张了张口,有些吃力地开口道:“好好对待罗曼……”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闪电刺入了布兰多的心中,他浑身上下的寒毛一瞬间直立了起来,他瞪着虚弱不堪的女王陛下,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但白银女王却并不回答他的疑问。

她缓缓收回右手,从自己的手指上取下一枚戒指,然后将戒指按在他的胸口。

那戒指上,是帝国至高无上的徽印。

“……告诉你的祖父,我爱他。”

从未后悔——

这并非是一位至高者该说的话,但这一刻却没有任何人站出来指责。

只有老宰相尼德文却目瞪口呆地看着白银女王这个动作:“陛下,你不能——”

“你不明白……宰相大人。”白银女王柔声打断了他:“凡世的权柄,已经逝去了,我们的世界……需要一个希望……”

“而我……”

“必须要弥补我的过错……”

片刻之后。

戒指从她手上滑落了下来。

女王陛下的手轻轻垂落了下去。

她合上了眼睛。

浓密而美丽的睫毛再也一动不动。

在一片黑暗之中,她终于回想起了那一切是如何改变的。

……

“达鲁斯,你必须送走那个女婴,如果有必要,就杀了她,快一些,我……我怕我会后悔。”

“我会把她走,但公主殿下,你的身体状况令我很担心,你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微微笑着。

“我是你的骑士,你必须回答我这个问题。”那个声音有些怒气冲冲地说道:“格温多琳女士,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达鲁斯先生,公主殿下说得没错,布加人和巨龙很快就会到了,我们必须在此之前安排好一切。”

“或许如此,但如果你不能解答我心中的疑问,你会见识到我的固执。”

龙后叹息了一声。

“那个女婴的力量超乎我们的想象,为了保住公主殿下的生命,我将她的灵魂一分为二,用她善良一面的人格来封印住那个‘存在’,我不知道这能管用多久……”

“大人,你最好要有心理准备,公主殿下以后可能会性情大变,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了……”

“最好如此——”

“那么布加人……”

格温多琳的声音小了下去,仿佛所有的声音都开始变得细微起来,犹如天使在她耳边低语。

在永远的黑暗降临之前,她仿佛看到了一柄闪耀的圣剑。

她知道。

那把剑叫做琥珀。

是改变整个世界命运的剑。

……

第六卷终焉之王座

第一幕真理议会

帝国失去了它的主宰,而一位公主亦长眠于这片她所深爱的土地上。

一片混乱之中,布兰多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在前一刻,他是这个漩涡的中心,但后一刻,他却成了边缘人。并没有太多人注意到他——仅仅一位埃鲁因贵族——只有老宰相颤颤巍巍地弯下腰,用手捡起地上的戒指,回过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

布兰多来到茜身边。他抬起头,目光从夏尔、梅蒂莎还有其他人身上扫过,心中充满了感慨,生命的逝去就是如此简单,往往下一个瞬间,你就不知道还有谁会陪你走下去。

他心中担忧着罗曼和希帕米拉的安危,白银女王最后那番话更是带来浓浓的不详预感笼罩在他的心头,形同一头阴郁的幽灵。

堂堂帝国为什么要在埃鲁因的出使名单上点名邀请一个小小的商人?

若论商业天赋,罗曼她不过才刚刚崭露头角,若论资本,她也远远比不上安培瑟尔的大商会。布兰多这才想起来,那份名单上的确是有疑点的,但自己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心中充满了自责。

然而他却没想过,这个疑点实际上有多么不起眼。托尼格尔与埃鲁因对于帝国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地方,但后者拥有了一个打败了炎之圣殿的领主,帝国有理由对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感到好奇。

人群缓缓前行,却绕过布兰多和茜,白银女王的死两人完全可以算作是同谋者,但此刻却无人敢提,贵族们仿佛忘记了这一点。

老宰相一言不发,他人又怎敢越俎代庖?一些人甚至自身难保,谁敢保证在白银女王在位其间所提拔的臣子与家族在皇长子继位之后不会受到清算,这眼看宰相大人又要重新掌权了。

人流之中竟然出现了一小片净土,茜捧着天青之枪默默地站在布兰多身边,像是找到了她熟悉的位置。

犹如一位沉默的守望者。

布兰多回过头,对后者说道:“茜,奥薇娜小姐呢?”

茜愣了下,奥薇娜的声音便从天青之枪上传了出来:“我在这里,阁下有什么事吗?”

“奥薇娜小姐,你知道女王陛在做什么,对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有很多,我得视阁下用的是哪一个身份和我说话来考虑怎样回答。”奥薇娜认真地回答道。

“这有区别么?”

“当然有,假若你是用先民的身份来和我说话,那我会一五一十地告诉你,她想要重开真理议会;如果说你是用冷杉领领主或者是托尼格尔伯爵的身份来问我的话,我会回答你无可奉告。”

“先民?真理议会?”布兰多心中想到苍之诗中多此出现关于先民的描述,这个词有时候是指神民,有时候则是指先古诸王的追随者——即圣者之战后最早先的那批先古贵族们,但奥薇娜所说的先民更像是一个专有名词,因为神民的存在并不比她“先”多少。

至于真理议会,他更是闻所未闻,他听说过真理会,但不知道这两者之间又有什么联系。

奥薇娜从天青之枪中浮出身形,好像是个看不见的幽灵漂浮在半空中一般,周围的人对于她的出现视若无睹。她那张精致的小脸蛋与某位商人大小姐如出一辙,看了布兰多一眼,开口道:“先民是相对于初生种和混血神民而言的,这个问题对你来说有些复杂,但你只需要知道他们都是神民,初生种是前三代血脉的统称,混血神民则是后来依靠人工培育和自然繁衍出来的神民们的后代,至于先民嘛……”

她停了一下:“传说他们是和玛莎一起创造这个世界的人,但对于他们的来历,我也并不清楚。”

“那你说我是先民?”布兰多问道。

奥薇娜飘了起来,左左右右环绕布兰多一圈,语气有些疑惑地说道:“你身上的气息有些古怪,虽然血统是黑铁之民无疑,但权限却是来自于真理会不假,据我所知,但凡有真理会权限的神民,大多是前三代初生种。但你却有些特殊,你身上还有盖亚意志的气息,只有先民和玛莎大人才会出身于盖亚意志。”

布兰多并没有捕捉到这句话的重点,他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你说真理会?”他想起了自己在梦境之中见过的那些身穿黑红长袍、俊美无匹的人类。

“真理会,就是神民的中枢机构,神民们的领导者,仲裁庭、世界树组织、大地军团和盖亚意志内的神民成员,都是直接受其领导的。”

“仲裁庭、世界树组织、大地军团和盖亚意志?”布兰多发现自己不了解的名词越来越多了,除了世界树组织之外,其他几个名词他在游戏之中听都没有听说过,倒是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从侧面了解到了大地军团的组成。

“这个不太好解释,再说我所在的时代神民的血脉就已经凋敝,关于之前几个时代的知识传承也遗失了许多,不过你可以将之理解为凡人神话传说之中的众神殿、英灵殿一样的存在,神民们各司其职的机构而已。”

“那么你说我的权限来自于真理会,是不是因为我是旅法师的缘故?”布兰多想了想,似乎也只有这个可能,对方也说了,他的血脉只是黑铁的血脉,而他身上唯一不能用游戏系统所解释的,似乎也只有这个旅法师系统了。

没想到奥薇娜却摇了摇头:“真理会的成员都是旅法师,但旅法师却不一定是真理会的成员,不过有一点你倒没有说错,最顶尖的旅法师往往都是真理会的成员,旅法师是玛莎赋予管理者的权限,这个权限最开始为了真理会与仲裁庭所专有,后来越分越细,连一些次级神民也可以成为旅法师,你所熟悉的奥丁、图门与崔西曼就是这样的旅法师。”

布兰多听得差点呆住了,连先前的问题都忘记了:“奥丁、图门与崔西曼还不算最顶尖的旅法师?那什么样的人才算是最顶尖的旅法师?”

奥薇娜轻蔑地笑了笑:“连我的上一任主人,天青的骑士也只能算是一个合格的旅法师罢了,我说了,只有真理会的成员才能算得上是最顶尖的旅法师。”

“可是——”

“不用可是,我知道你很奇怪,不过你只需要知道第一代旅法师的来历就能明白了,虽然我的知识只是六个时代以来的一小部分,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第一代旅法师正是与玛莎一起创造这个世界的那批人。”

布兰多整个人都怔住了,一时间竟然说不出半句话来,和玛莎一起创造世界的人,那岂不是等同于创世者了?

他现在才明白,奥薇娜口中的顶尖的旅法师,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

奥薇娜继续说道:“在第六纪之前,旅法师可以轻松地灭世再创世,他们也用这样的方法逃过前几次的黄昏降临……”

关于奥薇娜口中的第六纪元,布兰多倒是没有发出太大疑问,虽然这句话对于普通的学者来说已经算是颠覆了。在大陆上比较普遍的纪年史中,学者们都将他们所知的沃恩德的过去分为三个时代,一个是混沌纪年,一个是黑暗时代,混沌纪年与D.R.纪年以天青之枪击碎苍穹为分水岭,在此之前则是混沌,而后者则专用于黑暗之龙统治大地的时代。

在圣者之战后,黑暗时代结束,大陆也进入了第一纪元,因此这三个时代就是眼下学者们的普遍认知,若有人在这些人面前在天青之枪击碎苍穹之前沃恩德还有六个纪元,那他一定能够享受到看疯子一般的目光。

不过布兰多在游戏之中早就知道黄昏降临之前的故事,具体有几个时代他不清楚,但至少奥薇娜口中说出第六纪这样的名词他不会感到大惊小怪。

他沉默了片刻,决定不在自己的出身上纠缠,转而问道:“那么真理议会,是否与真理会有所联系?”

“所谓真理议会,其实就是神民们的最高议会,所有的神民都是议会的成员,只不过这个议会是由真理会所发起,而且真理会的成员即相当于议会的元老,所以这个议会才会称之为真理议会。”

像是明白布兰多还有问题,她继续解释道:“在凡人的时代之前,真理议会是常设的,但因为某件事情……这个议会在巴贝尔要塞沦陷之后就取消了,只留下一条紧急法案,就是所谓的第一百七十二条。”

“第一百七十二条?”

“是的,全称是联合律法第一百七十二条,上面规定若在三位神民同时在场的情况下,由其中一人发起,可以重开真理议会,不过这只是一个临时法案,重开的真理议会只是其中一场表决而已,并不能说明什么。”

“那它有什么用?”布兰多隐隐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主要用来决定一些紧急的问题,毕竟神民们也不会知道,在第六次战争之后,我们的传承会遭受这么大的打击,几乎濒临崩溃的边缘,以至于混血的神民们几乎完全失去了关于过往的知识,真理议会也成了摆设。”

“也就是说,白银女王不知从什么地方得到了关于过去的传承,或者至少是某个片段,知道了关于真理议会的存在。”布兰多心想多半是从最后的战场之上,或者从奥丁的传承之中,他继续问道:“因此她想要重开议会?”

奥薇娜点了点头:“按照第一百七十二条律法规定,如果她集齐了三个与会成员,那么我和茜不得不通过她的要求——茜的传承来自于天青的骑士,而天青的骑士是仲裁之门的领导者,我们的职权就是神民议题的仲裁与审核——”

“那看来白银女王也应该知晓这一点了,否则她不会这么看重茜。”

奥薇娜表示认同,她点头道:“不过开放多少权限的权力掌握在和我茜手中,这个会议可以是一个最高权限的会议,也可以是一个最低权限的讨论。”

“权限?什么是权限?”

“凡人的一切力量都来源于权限,你应该明白,除了女巫们可以抽取黑暗的力量使用之外,凡人是无法直接汲取魔力的。然而事实上,整个我们的世界其实都是建立于秩序之上,是玛莎通过Tiamat法则约束了混沌的魔力,利用元素重组形成我们所看到的物质界,当然能量也同样遵循这一约束——”

奥薇娜凝视着庭院之中的人群,缓缓说道:“你看到的这些骑士们,巫师们,他们拥有的力量是来自于他们对于法则的了解,他们对于法则的了解决定了他们能够从秩序的网络之中调动多少能量、以及什么样的能量。”

“那是巫师和神官,可剑士们掌握的物理性质的力量不是么……”布兰多不解道,巫师们通过法则调动魔法,神官们通过向上位存在祷告调动圣法术,元素使通过法则调动元素,这些他可以理解,但剑士们调动的又是哪门子的法则?

要知道在要素之前,剑士们的力量可是纯肉体的力量。

“难道剑士们就不用经历要素境了么?”奥薇娜反问道:“何况你的肌肉,你毛发,你个骨骼,还有你身体中的体液,都是由构成这个世界的元素与法则构成的,你的肉体力量,同样要遵循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不是么?”

她指了指那些宫廷骑士:“这些人往往都是幸运者,因为对于凡人来说领悟法则的过程颇为漫长,黑铁之民生来甚至完全无法掌握秩序的力量,只能通过后天的学习了解,慢慢地去理解我们世界所存在的诸多法则与秩序,而有相当一部分人一生都只能当个普通人。”

“而对于黄金和白银的族裔来说,它们往往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比凡人中的许多成年个体还要强大,难道这是因为从胚胎里带来的知识么?有些种族或许有这样的能力,但大多数黄金与白银之民的生育还是与凡人差不多的,它们的力量从何而来?”

奥薇娜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问道:“这就是权限,是Tiamat规则赋予上位生物与生俱来的权限,它们勿须学习,因为对于法则的了解融入血脉之中,仿佛是一种本能,甚至对于一些高位的存在来说,它们本身就是秩序的代名词。”

“比如说,神民——”

……

第二幕黑月坠亡

神民——

这个词汇神圣而又遥远,但此刻却显得如此真实而又贴近。

布兰多沉默了半晌,几乎听得入了神,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记录中已经跳出了好几十条提示,学者的等级与其下数个技能与知识在这片刻之间“噔噔噔”提升了十多级。

但后者对此毫无所觉。

“我明白了。”他答道:“但奥薇娜女士,你曾说过我拥有真理会的权限,但我却从未感觉出来,我的力量仍旧需要学习与积累经验而来,不是么?”

“真的是这样么?”枪灵有些好笑:“你今年多少岁?”

布兰多一下卡了壳。

他忽然发现自己有些看不懂这个问题,于是决定把话题重新拉回自己熟悉的领域,他想了一下,继续之前的问题道:“那么之前你说最高权限的会议与最低权限的会议,之间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这决定了最高权限的与会者可以在会议之中动用那一个等级的权力,在最高权限的会议中,先民拥有无限制的否决权,他甚至可以强制结束这个会议。”奥薇娜看了他一眼:“就像你做的那样。”

布兰多心中不禁为女王陛下的倒霉催感到同情:“她不知道?”

“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不过就算知道,也不知道你的权限会有这么高。她的血统应该来自于奥丁,奥丁是大地军团的领导者,也是真理议会的元老,他们的权限仅次于先民,如果你不在的话,她是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的——”

“她想要什么?”

“我猜,她想要重开真理议会。”

布兰多皱着眉头看着这个枪灵:“这你说过了。”

奥薇娜摇了摇头:“我说的是,一个常设的议会,就像是在第六纪元之前那样,有常设的议会,巴贝尔塔就会常驻于现世,也会有长期存在于议会的神民,你们这个时代的天选者和许应之人最终都会成长起来,成为下一代神民,接受来自于古代的传承。”

布兰多不禁愣住了,这不是很好么?按照白银女王的计划,如果巴贝尔塔会长存于世,随着天选者的增多,文明最终会恢复到一个很高的高度,至少不逊色于凡人的时代之前。

岂不比现在好上许多?

那白银女王为什么要这么鬼鬼祟祟?

他不禁脱口而出道:“这有什么不好么?”

没想到这个问题却让奥薇娜支吾起来,她斟酌了半晌,才回答道:“难道布加人没有告诉你,凡人的时代之后与神还行走于大地之上的时代有什么不同?”

布兰多愣了一下,心想对方为什么会知道自己和图拉曼见过面,但随即意识到自己和布加人的联盟显然不是什么秘密。

他想起图拉曼告诉自己的话,里面似乎确有相关的内容,不过他还是不明白,这之间有什么关系。

难道说凡世的文明就这么羸弱下去,就可以对付混沌的增长了?

“这个问题我很难解答你。”奥薇娜答道:“在真理议会关闭之前,我和主人在与黄昏战斗,没有参与最后一次会议,他们应当是在那次会议之中作出了什么决定,我只能据此作出推测,不过任何问题最终都要面临对与错的检验,因此最终是好是坏,我亦没有答案。”

布兰多这一刻忽然想到了贤者艾尔兰塔,想到了神圣盟约,想到了为最终战场上发生的一切守口如瓶的布加人,心中隐约产生了某种明悟,但却无法确定。

他轻轻摇了摇头,这个凋敝的时代,似乎让任何人都难以看清前路,白银女王或许看到了什么,迫使她作出如此决绝的选择,但最终却死在了自己手上。

他自问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对还是错,似乎一样没有答案,但至少不会比游戏之中发生的一切更差,关于这一点,他只能问心无愧?

凡人应当何去何从,或许只有凡人自己才能回答这个问题。

“那么。”布兰多终于理清了自己的思路,开口问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这也是我眼下最迫切想要知道的答案,我想问,白银女王在发起会议时,究竟有没有把我算进三个发起者当中?”

“当然没有。”奥薇娜毫不犹豫地答道:“依我看来她甚至从来没把你当作对手过,她很在意你身上奥丁的传承,但那也仅此而已,传承归传承,血统归血统,这是两码事。”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笑了:“不过她有些笨,如果你身上没有神民的血统,奥丁又怎么可能把传承给你,若你不是天选者也不是许应之人,凡人无论怎么努力,也不可能进入真理议会的。”

布兰多却并不感到这很好笑,事实上他的脸色沉了下来。周围只有茜注意到了自己领主大人脸色的改变,她下意识靠近了些许。

“那么会议的发起者是哪些人?茜作为天青的骑士是与会者么?”布兰多问道。

“茜当然不算。”奥薇娜马上否定道:“虽然天青的骑士一般是参与会议的,不过这一次我们是作为记录者而非参与者存在的,按照规定,记录者是不参与会议的。”

“我没记错的话,那个奥格奥斯王子应该是个天选者……”布兰多回忆道,天选者大多各有缺陷,那王子殿下一看就是个狂躁症患者,而且从他的实力与表现来判断,也不难得出这个结论。

“那么除了他和女王陛下之外,第三个与会者是谁?”

“这我不太清楚,不过对方的权限很高,不比女王陛下更差。”奥薇娜摇头道。

“他在这里么?”布兰多马上追问道。

“他不在这里,不过我想他应当在这座城内。”

布兰多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心中隐隐猜到了一种可能性。

为什么白银女王会知道罗曼?

为什么她会特意邀请罗曼出使帝国?

为什么格洛里娅公主曾经被人目击在布拉格斯附近出现?

还有,为什么自己的祖父大人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关于自己身边的这一切?

一切都太过巧合了。

就好像断掉的链子彼此联系在了一起,事情的前因后果自动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他隐隐有些后悔,或许这一次放任小罗曼来到这里,会是一个严重的失误。

一想到罗曼可能是六十年前的那个女婴,还有潜伏在她身上的那个天大的秘密,布兰多顿时感到自己坐不住了,下意识就要向白蔷薇之园外走。

但梅蒂莎和夏尔立刻拦住了他,他们虽然没有茜站得那么近,但也时时刻刻关注着自己的领主大人的动向,他和奥薇娜的拿番交谈能够瞒过一般人,但作为与布兰多有紧密联系的旅法师生物,他们却是能够听到的。

“领主大人,你不能出去。”

“领主大人,你想干什么,现在天色可有点晚了,外面寇华小姐的小狗狗们可不会认得你是她的主人,何况天知道邪教徒现在在外城搞些什么——”

梅蒂莎注视着布兰多有些阴沉的脸,小声问道:“领主大人,您是不是担心罗曼小姐?”

布兰多看了她一眼,默默点了点头,但各种的原因,他一时却很难说得清楚。

他正要开口,目光中却多了一道人影。

那个先前在猫与胡须旅店见过的女巫,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白蔷薇园的正门前,她缓缓越过人群,旁边竟然没有任何人过问,仿佛后者本就应该出现在这里一样。

那女巫来到布兰多跟前,默默地看着他,等待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罗曼出事了,你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布兰多呆住了。

就好像这个女人的话语中有一把尖锐的匕首,一开口就刺中了他心中最为恐惧的地方。

他几乎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回过神来,看着对方质问道:“你究竟是谁?”

女巫毫不犹豫地摘下面纱,那一刹那之间布兰多差点以为自己看到了好几张脸,其中有几张他甚至颇为熟悉,似乎最近就在某个地方遇到过。

但最后他才看清楚对方真正的容貌。

“你……”

格洛里娅公主说不上美貌,在科尔卡瓦王室优良的血统之中,甚至只能算得上是普通,远远比不上她拥有精灵血统的侄女格里菲因。

但她身上的气质却是布兰多极少见到的,或许是经年累月女巫的生活令她身上笼罩了一层神秘的气息,在这种气息的衬托之下,这位女士给人的感觉是很难以形容并用简短的语言来描述的。

布兰多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类似的气质,而那个人现在就在他的面前。

她在布契的乡野之间有另一个名字,当地人管她叫做阿赛娅女士,不过在罗曼和他面前,她向来自称詹妮姑妈。

这是个中年女人,然而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同样不多。

“詹妮阿姨……”

“你应该猜到我是谁了。”格洛里娅公主答道:“现在我允许你使用我的本名,我要告诉你的是——你心中的猜测基本都对,罗曼的确是我一手抚养长大的,或许你心中还有很多疑惑,但现在你必须听我的话,马上离开这里。”

“为什么?”布兰多僵住了。

其他人也皱着眉头看向对方,他们中反应较快的银精灵小公主与夏尔已经隐约猜到了对方的身份,而茜和墨德菲斯则是一脸警惕。

至于安德丽格,在此之前打了个呵欠,露出下半尖尖的犬牙来。

“没时间了,不过我会和你解释的。”格洛里娅脸上的神色有些严肃:“你去找到尼德文和瓦拉,我要借用克鲁兹皇室远程传送阵。”

“他们不会同意的,那是克鲁兹皇室的秘密。”布兰多立刻摇头,在搞清楚状况之前,他绝对不可能丢下罗曼离开。

“他们会的。”格洛里娅却仿佛对他的态度视若无睹:“你是帝国的新任皇帝陛下,如果他们不希望两任皇帝陛下先后死在同一天的话。”

“什么!”

“女士你说什么?”

不止是布兰多,连他身边的所有人都惊呆了,连一直没有插嘴的法伊娜都忍不住发出声来。

“白银女王将至高之戒指给了你,你就是帝国的皇帝陛下,除此之外,在你死之前任何人都不可能染指这个位置,这是炎之王吉尔特定下的规则,那怕是克鲁兹的贵族们与皇长子殿下也无法违背这一点,所以你去告诉尼德文和瓦拉,让我来和他们谈。”

布兰多却沉默了下来。

他隐隐感到问题有些不对了,但紧紧握在炎之刃剑柄上的右手,代表了此刻他的心情。

格洛里娅公主默默地注视着他的表情,摇了摇头道:“布兰多,不要任性,你以后会明白今天我对你说的这些话,有多么重要。”

“詹妮阿姨。”布兰多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了这个他较为熟悉的称呼,只是他做梦都没想到,他与罗曼和对方的再次相遇,会发生在这样的境况之下。

“你应该明白,我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抛弃罗曼的,不管她发生了什么,我都会找到她……”他停了一下,有些艰难地说道:“哪怕她死了,我至少也要见到我未婚妻的尸体。”

格洛里娅定定地注视着这个年轻人。

她一时之间竟然不知应该如何开口。

“她没死。”最后这位王国的先代公主叹了口气:“我向你保证,罗曼会好好的,但你必须先离开这里,好么?”

“不好。”

布兰多仍旧摇头。

事实上他已经打算强行越过对方到外城去寻找罗曼了,虽然他在这里和奥薇娜的交谈只是小片刻的时间,但他心中此刻已经是心急如焚。

但正是这个时候,忽然蔷薇园中有人尖叫道:“玛莎在上,你们快看月亮!”

所有人下意识地回过头,他们随即瞪大了眼睛——

那一轮孤悬于天际的黑月,竟然在坠落。

整个世界仿佛都与之共鸣,微微震颤起来。

那一幕。

仿佛末日降临。

但布兰多却依稀感到自己在那里见过相同的景色。

……

第三幕罗曼的身世

漆黑的月亮在天空中四分五裂。

起先它的速度在肉眼看来是极慢的,人们看到月亮在半空缓缓裂开成几片较大的碎片,它们缓缓分离,接着整个月亮表面都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轰然膨胀开来,裂解成无数较小的碎片,这些碎片挣脱了彼此之间的引力,向着四面八方飞散了出去。

这样一幅画卷在众人眼中一开始是极静的,但逐渐开始变快,在几分钟之后,散布的碎片就开始穿过云层,拉出一条条金红色的火焰长尾。

天空中犹如下起了一阵钢雨,起先是星星点点的光斑,然后一条条前进的金色线条在天幕上缓缓划出,密密麻麻,点亮天际。

天幕开始逐渐变得更亮,犹如云层上燃烧起来,陨石碎片的光火将半个天幕映成末日般的金红色。

布兰多深褐色的眸子里倒映出那一片片的金色线条。

金红色的天空、穿过云层从天而降的陨石,他回想起自己曾经在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场景,那是在与白一战的那个梦境之中,眼前的景色与他在第二个梦境中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轰然作响。

万界日暮,众神黄昏——

蔷薇园中一片死寂,整个帝国的中心首府乃至于班克尔地区都笼罩在明亮的毁灭之光下,面对这样的景象人们又能作何反应?

在末日降临之前,谁又能够自保?

这个时候较大的碎片已开始进入云层,厚厚云层顿时蔚然一空,如同光影分割构成的巨狼从云层之中狂奔而出,它们在半空之上呜呜长嗥,声音悠远而悲凉,仿佛是为一个世界的终结而唱诵的葬曲。

空中又传来隆隆的轰鸣声,像是某种魔力的共鸣,空气震荡起来,气浪一波波从空中降下,冲击在地面上。咔嚓咔嚓几声脆响,沉降的白蔷薇园的地面裂开了几条长长的口子,这些裂口一直延伸到外面的广场之上。

人群顿时东倒西歪,直到这个时候大多数贵族才反应过来,尖叫着私四下寻找掩蔽。

男人推攘着女人,贵妇与千金小姐们嚎啕大哭,怒斥声与维持秩序的声音彼此充斥着,场面之上一片混乱。

这像是一幕大戏在布兰多眼前上演,但此时此刻他心中去出奇地冷静,就好像在阿尔喀什山脉之中的最后一战,当亡灵如潮水一般涌入阵地之上,他心中却没有丝毫的恐惧一样。

只有如何解决掉眼前的敌人的想法。

红茶曾经说他是个天生的战士,白葭学姐在离开时也曾经为此感到惋惜,她告诉他若他拥有更多的资源、身靠更强大的帝国或是公会,成就或许不仅于此。

不过布兰多并不在意。

他的剑只会自己认可的事物而出。

他回过头,指着一片混乱的现场对在场的众人说道:“梅蒂莎,你去维持秩序,想办法说服炎眷骑士团打开皇室的地道,让所有人都躲避进去。”

“夏尔,你去找到尼德文宰相和瓦拉圣座,只有他们才能权威控制住这些人。”

“墨德菲斯,安德丽格,你们去保护花叶大公一家人,还有和我们一起过来的贵族和那个年轻人。”

一向喜欢拿自己的领主大人开玩笑的夏尔这会儿也沉默了下来,显然明白轻重缓急,四人点了点头,便分别离开。

布兰多身边便只剩下茜和三位女武神,维罗妮卡和西德尼女士去了贵族那边,作为帝国人,白银女王的离世她们不能置身事外。

格洛里娅公主看着这一幕,轻轻摇了摇头:“躲到那里都没有用的,你们必须离开这里。”

布兰多沉默了下来,答道:“我不会丢下她去任何地方。”

“你留下也无济于事。”

“但若不留下,我会后悔。”

格洛里娅公主定定地看着他:“我陪你去——”

“不。”布兰多摇了摇头:“我一个人去。”

“你不能任性,你知道白银女王为什么要把那枚戒指给你么?”

“那只是一枚戒指罢了,没有人会认真的。”布兰多不在意地摇了摇头,就算是老宰相与瓦拉都同意,那又能证明什么呢?帝国的贵族们不可能会让一个埃鲁因人来统治他们,他们改变不了整个帝国的意志,那交织着多少人的利益?

格洛里娅公主却不和他争辩,只答道:“那不仅仅是一枚戒指,你是成年人了,布兰多,不再是个大男孩。”

“正是因为我是成年人。”

“既然是成年人,就应当明白那些事是不可为的。”

“没有什么事是不可为的。”布兰多很讨厌这样的贵族论调:“只有应当做,和不应当做的事情。”

“比方说去送死?”

“这不是送死,詹妮阿姨。”布兰多答道:“我不想和你争辩,我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

“既然如此,那你就得听我得。”格洛里娅公主毫不退步地答道。

“不,这没得谈。”布兰多摇了摇头,“詹妮阿姨,我不管罗曼是不是六十年前的那个女婴,但我至少知道她是由你一手抚养长大,我相信你和罗曼之间的感情,罗曼她曾经亲口告诉我,她想要成为商人,就是为了赚了钱之后给你买好多好多好东西——”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了下来。

那位有些单纯的少女,或许她在布契见过的最有钱的人,就是那些来往于各个村落的行商了吧。

他至今都还记得自己和罗曼为了一丁点东西而和那些家伙讨价还价的情形,商人小姐包包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宝贝,都是他和她一点一点攒下的钱买来的。

能够成为商人,赚到钱,就是她最大的梦想了。

布兰多觉得有什么东西卡在了自己的喉咙里,以至于连后面的话都说不出来,他就那么看着后者,一言不发。

格洛里娅公主脸上的神色终于软化了。

“你要我帮你什么?”

“你得先告诉我罗曼她究竟发生了什么。”布兰多答道。

“她体内封印着黄昏之龙的一个意志,如果这个封印被解除,那么黄昏之龙很可能会占据她的身体,从而降临到这个世界上。”格洛里娅公主一字一顿地答道。

人群的尖叫声似乎在一刻远去了,周遭的声音变得虚无缥缈起来,布兰多一言不发,两人之间静得落针可闻。

但后者不发一言,并非是因为震惊所致,其实他心中早已隐隐有了猜测,但当这个猜测被证实时,他仍旧感到窒息得喘不过气来。

“当年白银女王、达鲁斯还有龙后格温多琳在最终的战场上找到了一个女婴,那个女婴就是今天的罗曼,只不过三人发现那个女婴时,女婴正处于休眠的状态,是白银女王无意中使后者苏醒了过来,然后才发现罗曼体内封印着黄昏之龙的意志。”

格洛里娅继续说道:“本来在那个时候,黄昏之龙就要降临,但意识到自己闯下了弥天大祸的白银女王,毅然决定牺牲自己,来重新封印那个女婴。”

“能够封印黄昏之龙意志的封印可以这么简单的修补?何况献祭生命这样的手段,也不像是那个时代的女王陛下能够了解的吧?”布兰多忽然开口问道。

“自然是有人告诉她的,这个人就是龙后,事实上我一直怀疑白银女王失手打破封印,也是受她的引诱,不过白银女王已死,这个谜题恐怕只有龙后一个人可以回答我们了。”

“然后呢。”布兰多冷冷地继续问道。

“但龙后只取了白银女王一半的灵魂来完成这个封印,用她善良与纯洁的人格来压制罗曼性格之中的黑暗面,根据龙后的宣称,她这么做是为了保住白银女王的性命。”

“就在几分钟之前,她亲手杀了白银女王。”布兰多不屑地打断她道。

格洛里娅公主也点了点头:“所以她的这个说法不值得取信,龙后或者另有企图,但我们不得而知。”

“白银女王的善良一面被用来压制罗曼性格之中的黑暗面,这个黑暗面是属于黄昏之龙的?”

格洛里娅公主摇头:“罗曼是罗曼,黄昏之龙是黄昏之龙,罗曼虽然体内封印着黄昏之龙的意志,但她自身确实是真正的初生代神民,拥有完整的灵魂,只是在黄昏之龙解封之前,因为受黄昏之龙意志的影响,她性格中的黑暗面也比一般人大得多。”

“可我从来没感觉出来。”布兰多答道:“在我记忆中,罗曼不要说负面情绪,她就连哭都没有哭过。”

“大体来说,这是因为受公主殿下善良一面性格的影响,还有就是,我用女巫的秘法将罗曼的负面情绪封印住了,所以她不是不会哭,而是不能哭。”

注意到布兰多的目光,格洛里娅公主苦笑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也有自己的苦衷,当你祖父将罗曼交给我时,她还沉睡在水晶之中,本来白银女王的意思是让他杀掉罗曼,但罗曼身上有女王陛下的一半灵魂,因此你祖父最终也没能下得了手。”

“后来我带着罗曼离开了帝国,来到布拉格斯附近隐居。但凡人的法术毕竟比不上奥丁与巫后,罗曼也在水晶中沉睡了四十年,也就是直到你出生一年只后,水晶上的第一道封印就开始消解。那之后她也苏醒过来,开始像正常女孩那样成长,而封印也是在那个时候开始变得不那么稳定。幼年时的罗曼常常会被黑暗情绪所控制,我害怕黄昏之龙会因此而解封而出,不得不封印了她的负面情绪。”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罗曼七八岁时候的事情。”

“不可能。”布兰多摇头道:“那时候我已经在布契了,我怎么不知道,我印象中的罗曼和现在没什么不同。”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了下来,看着自己面前的这位王国先代公主。

格洛里娅露出无奈的表情:“你、芙蕾雅还有罗曼的记忆都被我修改过,因为某些事情,我给你留了一份东西,在你离开这里之后,你就明白那时发生的一切。”

“但愿你这次没有骗我,詹妮阿姨。”

“布兰多……”格洛里娅公主露出黯然的神色。

“对不起。”布兰多叹了口气:“我明白你对我、罗曼还有芙蕾雅的感情,詹妮阿姨,可是这一次实在是太出乎我的预料了。”

“我明白。”格洛里娅公主轻轻摇了摇头:“你去找罗曼吧,我大概明白你心中的想法了。”

“在那之前,我还需要你帮我一个忙,詹妮阿姨。”

“你说。”

“你和我说过的那枚戒指——至高之戒,如果它真有那么大的权威的话,那我希望拜托你帮忙说服老宰相和瓦拉大圣座,让他们同意打开皇室的远程传送阵,将梅蒂莎他们送走。”

“它当然有。”格洛里娅嘴唇动了动,想要告诉他那枚戒指代表的东西比他想象中更多,炎之王留下最大宝藏并非是帝国广阔的疆域与至高无上的权力。

任何体内流淌着皇室血脉的继承者都可以是帝国的皇帝陛下,但并非任何人都可以成为炎之王。

但她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她明白有些事情是强迫不来的。

“那枚戒指。”布兰多继续说道:“在用完之后就还给皇长子殿下吧,我无意于王座,也无意于卷入到这个漩涡纷争之中,何况皇长子算得上是我的朋友。”

“拥有你这样的朋友是殿下的幸运,不过这枚戒指却到不了他手上。”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布兰多回过头,发现是维罗妮卡女士。

后者才从离开那边走回来,一脸忧虑之色:“这件事不用通过宰相大人,打开皇室的远程传送阵,我就可以同意,不过我想两位大人就算知道也不会反对的,不止是梅蒂莎他们,还滞留在内城的大量贵族还有各国的使节团也必须传送走,否则麻烦就大了。”

布兰多这才想起什么,对后者说道:“那就麻烦军团长阁下了,代我向玛格达尔公主问好,非常感谢她对我们的帮助。”

维罗妮卡点头,又默默地看了他一眼:“你也要小心。”

……

第四幕过去的梦

对于维罗妮卡的嘱咐,布兰多向来放在心上,他郑重地向后者点了点头,然后又对一旁的格洛里娅公主也点头示意。

后者看着他,同样默默地一言不发,她在布契隐居数十年,可以说看着罗曼、芙蕾雅和布兰多长大,虽然不是这三个孩子的父母,但心中的感情却不逊丝毫。

而现在孩子们长大了,对于他们未来的路,孩子们有自己的抉择。

“布兰多,不要逞强。”但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你不明白你对这个世界来说有多重要。”

布兰多并没有回答,回答只是减弱自己的决心而已,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茜,刚想开口叮嘱什么,没想到后者却主动开口道:“我在托尼格尔等你,领主大人。”

布兰多不禁怔住了,他大概从来没有想过一直以来如此依赖他的山民少女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本来以为要花费一番功夫才能让对方留下来。

不是他不想带上茜和其他人,而是因为他实在心中没有底,黑月坠亡,狼行于世,这怎么看都是黄昏降临之前的征兆,而天空中的陨石马上就会坠地,谁能说得好会发生什么?

他自己还有不屈意志可用,可却不能保证梅蒂莎他们的安危,因此这一次,他甚至连旅法师生物也不打算带在身边了,统统委托格洛里娅公主将他们传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他早就想好,要孤身一人前往外城。

茜仰头看着自己的领主大人:“罗曼小姐需要您的帮助,我不想成为大人你的拖累,有朝一日我一定会与大人一起并肩作战。”

布兰多不禁露出欣慰地微笑,历经了如此多的事件之后,在他的眼中这位山民少女终于也成长了起来,她终于可以看清自己的内心,并将命运牢牢把握在自己手中了。

“会的,你曾经是冷杉领实力最强的战士,你忘了吗,茜?我相信以后也会是这样的,你是天青的骑士,不比任何人更差,或许下次见到你时,你就已经不负于这个传说之中的名字了。”

茜轻轻“嗯”了一声,她微微垂下眼睑,心中满是幸福的意味。

布兰多再看了这庭院之中的所有人一眼,然后转身向白蔷薇园之外走去,穿过正门时,他听到有人在身后叫自己的名字。

“布兰多阁下,伯爵大人!”

那个声音远远地嚷嚷道。

“我是亨里埃特,布拉德杰特是我的祖父,他曾经被你祖父打得满地找牙!你或许不记得这个名字了,不过没关系,我要向你挑战,你记得你还差亨里埃特一场决斗!”

康拉德死死地拉住自己的朋友,瞪着他道:“你疯了!”

亨里埃特有些可惜地看着布兰多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之中,摇摇头道:“当然没疯,可惜了,我还想找他交个朋友呢。”

“那你还向他挑战?”康拉德吃惊得连天上末日降临的景象都差点丢到脑后。

“这之间有什么矛盾么?”亨里埃特十分骄傲地答道:“向伯爵大人挑战,是为了维护我家族的荣耀,不管是胜是败,但作为我祖父的后人,我必须要作出表率。但我心中钦佩伯爵大人,愿意和伯爵大人结下一段友谊,这是我私人的事情,这并无任何不妥,哪怕我死在伯爵大人手上,那也只能证明我学艺不精而已。”

停了停,这个年轻人又理所当然地说道:“再说了,你听到维罗妮卡大人他们的话了么,女王陛下可是把至高之戒许给了伯爵大人,和未来的皇帝陛下打好关系,这岂不是稳赚不赔的事情?”

“不。”康拉德摇了摇头:“我觉得问题的关键在于,你要和皇帝陛下决斗。”

“那我会赶在他登基之前这么做。”

问题在于这位伯爵大人真的可以登基?于是康拉德一时间不禁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

……

芙蕾雅感觉自己似乎作了一个奇怪的梦。

惨白的圆月,漆黑的夜空,远处是影影憧憧的黑松林,月光将一切都照得分分明明,一间在布契乡野很常见的木石制的农庄,旁边是谷仓和马棚,远处的田野像是笼罩在一层银华之下,一片片大麦在夜晚的微风中微微晃动,这是布契乡野之间在夏末最常见的景色不过。

但她却隐隐感到自己什么时候见过类似的景色,并非是在梦中,这个记忆的残片在她脑海之中徘徊,却挥之不去,她反复回想,却只能得出一些琐碎的结论。

根本毫无意义。

但她却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她站在院子里,身后是通往森林的大道,身前农舍敞开的大门,关于这个地方,她却记得起来,罗曼和她姑妈在搬家到布兰多他们家老宅所在的山丘上之前,就是住在这里。

这里应该是位于村外的一片小树林背后,紧挨着一片田野,身后的黑松林亦印证了她的猜测。

但她不明白的是,自己怎么会在梦中回到这个地方。

对于这个地方,好像只在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才有那么些许印象,只记得这里后来好像遭了一次火灾,随后罗曼和她姑妈就搬到离村子更远的地方。

不过有些奇怪的是关于这场火灾,村子里的老人们大多都没有什么印象,其他人谈论起来的时候也语焉不详,到并非是有意隐瞒什么,实在是好像记忆太过久远,太过模糊了一样。

不过人们事后都说:玛莎保佑,幸好没有人因此受伤——

芙蕾雅有些好奇地站在这个场景之中,关于布契,关于儿时的回忆,似乎都是好久好久之前的事情了,她虽然经常在梦中回忆起自己的舅妈一家,回忆起那场惨烈的战争。

但她也没想到自己会在临出征前的前一天,梦回儿时,来到罗曼和她姑妈的第一个家这里。

这个梦还如此清晰。

她心中微微有些感触,抑制不住脚步向农舍内走进去,她忍不住想自己会看到什么呢?会看到那个时候的小罗曼和詹妮阿姨么?

她忽然想起来,自从布契沦陷以来,自己已经好久没见过詹妮阿姨了。

虽然村子里的人都不太喜欢罗曼和她的姑妈,但她却对詹妮阿姨有种莫名的亲切,似乎对于布兰多来说也是如此,在村子里,也只有她们三个小孩子与詹妮阿姨的关系最好了。

可惜布兰多往往只有每年的夏天才会到村子里来,到了冬天之后,他又会回布拉格斯去。

在布契陷落之前,她还从来没有去过布拉格斯,只在布兰多和其他人的描述中听闻过这座城市。

芙蕾雅自己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会去那么多地方,来到距离布契那么远的托尼格尔,但她心中对于故乡的眷念,却一刻也没有停止过。

怀着这样奇特的思绪,她轻轻走进了屋内。

然后她呆住了。

屋内一片狼藉,断裂的柜子,倾倒的桌子、椅子,坍塌的楼梯,甚至连一面墙都倒覆了下来,各类器皿散落一地。

然后是鲜血,刺眼的鲜血,月光顺着破洞处淌进屋内,将一切映得通明,鲜红的血液也静静地映衬在墙上、地上、到处都是。

她看到了两具尸体,肤色惨白,其中一具甚至被撕裂了一半,内脏散落一地,而另一具倒在床上,背后心脏的位置被开了一个大洞。

芙蕾雅哆嗦了一下,她发誓自己从未见过这两具尸体的主人,也从未见过类似的场景,但她心中却隐隐感到有些熟悉,就仿佛这一切曾经真的发生过一样。

她有些惶然不安地左右环视,一阵低低的啜泣声传入了她的耳中,那声音充满了不安与惶恐,仿佛无助得令人心痛。

“罗曼?”

她一下就认出这个声音来,下意识地回过头,果然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那里,呜呜呜小声地哭泣着。

那正是她记忆中那个时候的罗曼,不过七八岁的光景,但已经依稀有了之后。

芙蕾雅忽然想起来,在自己的记忆中,罗曼还从来没有哭得这么伤心过,唯一一次看她哭,还是两人因为在黑森林中迷了路。

她记得那一次自己失足滚进山涧中,当时留下的伤疤至今还在背上,最后还是罗曼一脚深一脚浅地将她从森林中背出来。

她还记得那之后两人信誓旦旦地约定,以后绝不能在软弱害怕,绝不能再哭泣,虽然只是小孩子的誓言,但在那之后罗曼似乎真的就此遵守了诺言,再也没有哭过。

反倒是自己,从小到大,动不动就哭鼻子,想到这里,她不禁微微有点脸红,在参加民兵训练时,因为成绩不理想也不知道私底下流过多少次眼泪。

但芙蕾雅马上清醒了过来,她有些不太理解眼前这个梦境是怎么回事,仅仅是个单纯的噩梦么?还是昭示着什么?

女巫们迷信梦境的力量,芙蕾雅虽然不是女巫,但这一刻她却感到自己清醒得不似在梦中。

她走了过去,轻轻抱住哭得伤心欲绝的小罗曼,轻声问道:“怎么了?”

“我……我杀了爸爸和妈妈,芙蕾雅。”

“你说什么?”芙蕾雅呆住了:“你哪来的爸爸和妈妈,你不是一直和你姑妈一起住的么?”

“我……我不知道,呜呜呜,我应该怎么办,爸爸喝了酒,想要打妈妈,我、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呜呜呜……”

“罗曼,你醒醒,这只是一个梦,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小罗曼却仿佛没听进去,抽泣着问道:“芙蕾雅,我杀了爸爸和妈妈,我怎么办……”

她忽然抬起头,有些紧张地看着芙蕾雅:“芙蕾雅,你会告诉其他人吗,他们会来杀我,对吗?”

“我……罗曼,你在说些什么啊?”

“你一定会这么做的,对吗?”

“罗曼,你快醒醒,这不过是个梦而已啊。”芙蕾雅下意识的按住对方的肩膀,想要把对方摇醒,似乎连她自己都忘了,自己也不过是在一个梦境之中而已。

但她双手才刚刚碰到罗曼的肩膀,就看到对方抬起头来,那一双眼睛中竟既无眼白,也无瞳孔,只有黑漆漆的虚空一片。

罗曼冷漠地看着她:“芙蕾雅,你是个叛徒。”

“我、我没有,罗曼,你怎么了?”芙蕾雅吓了一大跳。

“你是个叛徒,所有人都背叛了我,你们都一样。”罗曼冷冷地说道。

“不会的,罗曼,我们怎么可能背叛你,还有布兰多啊,他也会一直在你身边的。”芙蕾雅小心翼翼地问道:“罗曼,你的眼睛怎么了。”

但罗曼小小的脸上却露出痛苦的神色:“还有布兰多,布兰多……布兰多呢,布兰多,你在什么地方?”

芙蕾雅刚想再说什么,却忽然感到自己的心口一痛,低头一看,才发现那里竟插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她几乎是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着自己怀中的小女孩:“罗曼……?”

“你夺走了布兰多。”罗曼淡淡地答道:“我要杀了你。”

“不……”

芙蕾雅几乎是尖叫一声,冷汗淋淋地从自己的床上坐起来,她抬起头,四周一片黑暗,仍旧是在冷杉堡自己的房间中。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芙蕾雅小姐?”

门外传来苏小心的问候的声音。

“我没事。”芙蕾雅赶忙答道:“做了个噩梦而已,你还没睡么?”

“我睡不着,罗曼小姐去了帝国,安培瑟尔的商会留下的事情太多,罗曼小姐那么信任我,我得对得起她的信任。”

听到罗曼这两个字,芙蕾雅的心又砰砰地跳了起来,她隐隐感到有些不安,下意识地问道:“领主大人那边有消息传回来么?”

“没有,小姐,自从尤塔团长她们从长青走道那边传回来回转的消息之后,就没有后文了。”门外的声音停了一下,又答道:“这是正常情况,帝国在长青走道以南早就失去了控制,传不回消息也是正常的,不过尤塔团长她们和我们的舰队同行,路上应该问题不大的。”

芙蕾雅想说自己担心的其实是布兰多和罗曼,不过想了想没有说出口,她默默地回忆着之前的梦境,但忽然之间,她忽然怔住了。

“那是、那是……”

脑海之中仿佛什么东西砰然碎裂,无数尘封的记忆一下子解放开来,芙蕾雅脸色惨白,忍不住哆嗦着靠在了床沿上。

“布兰多,罗曼她……”

……

第五幕埃鲁因圣壁

天空中细碎的金线终于与广阔的地平线相接,月亮的碎片接二连三地坠落到地面上,不仅仅在班克尔地区,甚至不仅仅在克鲁兹帝国,在沃恩德的每一个角落,灾难同时降临了。

燃烧的碎片掠过森林上空,森林立刻化为火海,森林中的原住民——灰鹿、獾与熊等野生动物惊慌失措地四处逃窜。

城镇的住民眼睁睁看着老鼠成群结队地跑上街头,好像疯了一样满街乱钻,狗在狂吠,野猫家猫全部爬上了屋顶,发出发春一样嗷嗷的怪叫声。

一束金线划过天际,坠入地平线,远处“嘭”地亮起一个光斑,片刻之后,接二两三的光斑密密麻麻地闪耀成一片。

冲击波在几秒钟之后光临,距离坠落点稍近一些的地方直接汽化了,任何木质的东西——包括树木本身瞬间起火燃烧,在几秒钟之内完全氧化化为焦炭,人和家畜直接变成了尘埃,高温舔过地面,沙土中的石英立刻结晶化,形成亮闪闪的玻璃。

稍远一些的地方,气流形成飓风穿过城镇,将一切零零碎碎的东西卷起来,白铁皮的招牌拼命地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满街都是人的尖叫声、呼喊声、哭声与瓶瓶罐罐打碎的声音。人们看到气浪卷起数里高的烟尘,湖泊与河流被龙卷风吸上了天,然后又落下来,死鱼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上。

在某些地方,当燃烧的碎片掠过天空时,千里的沼泽与湖泊都被蒸干,热空气迅速上升,然后化为暴雨与冰雹落下,地面的温度迅速降低,转眼之间便已是冰雪覆盖,暴风雪呼啸袭来。

在罗科齐,黑火教徒甚至走上街来庆祝,但很快惊动了当地的戍卫军队,双方发生了激烈的冲突,直杀得血流成河。

一枚最大的陨石从双方的头顶飞过,高温点燃了一切可以点燃的东西,甚至连金属都化为汁液落下又在地面重新凝固,而邪教徒身上的长袍大多由亚麻编织,燃点更低——

一团团火球哀嚎在地上打滚,或者是满街乱跑,水井早已蒸发,甚至连整条街道都是一派焦炎地狱的景象。

毁灭性的气浪瞬间夺去了一切,陨石坠向断剑山脉的交界处,爆炸引发了一场恐怖的地质灾难——火山喷发,紧接着是地震,地面沉降,山川平移,方圆数千里内化为一片废墟,村庄、城镇、人类与家畜全部被掩埋。

半个小时之后,一道全新的裂谷出现在地图上,纵横数百里,甚至引得崇高内海倒灌,一个未来的湖泊逐渐成形。

罗科齐行省从帝国的版图上彻底消失了,与其同时消失的是居住在此地一百三十万人口。

但在埃鲁因,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被噩梦惊醒的芙蕾雅听到外面院子里的惊叫声,披上衣服推开窗户,这是凌晨一两点钟,但天空却闪耀着火红的光芒。

一束束闪耀的光斑正在穿过云层,向着北边的敏泰、让德内尔、安列克高原坠下,或是坠向东边的卡拉苏、戈兰·埃尔森与维埃罗领。

一枚较大的耀斑正分开头顶上的云层,金红的云层如同流动的油一样,被一柄炽热的尖刀从中间剖开,这条燃烧的火径向前延伸,直指向冷杉领南面的黑森林。

它掠过格拉哈尔山脊时,山上冒出星星点点的火光,仆人们在院子里像没头苍蝇一样跑着,嚷嚷着,仆妇们端着盆子想要去打水,因为马棚已经烧了起来。

芙蕾雅站在窗便皱了皱眉头,喊道:“把我的马牵出来,我要去瓦尔哈拉见公主殿下,其他人组织人手灭火,剩下的人去把地窖打开,让女人和孩子先躲到地下去。”

她的话音刚落,奇异的一幕出现了。

在夏布利的群山之间,静谧的森林环绕的湖泊之上,一束光柱从湖心升起,直冲天际;而后在托尼格尔南方,信风之环所在的方向,第二束光柱升起。

在布拉格斯附近,圣者之遗所在的山谷之中,第三束光柱升起。接着西法赫,灰山,科尔科瓦,让德内尔,兰托尼兰各有一束光柱升起。

八束光柱持久地闪耀在夜空中,支撑起埃鲁因的天空。

顷刻之后,云层上方爆发出一连串密集的闪光,天空中坠落的碎片好像撞上了一个无形的罩子。

在冷杉堡上空,一轮金色的焰环正在扩散开来,天空中轰鸣作响,坠落的陨石正在四分五裂。

紧接着是一连串更加密集的爆炸声,云层仿佛被点燃了,狂风从天空之上吹下来,城堡内立刻响起了一阵密集地瓦片脱落的声音,四周的黑松林仿佛秋暮的麦田一样,倒伏一片。

仆人们眼中倒映着这夜空之上的奇景,一时竟呆住了,芙蕾雅也半晌作声不得。她再吩咐了一句让仆人将她的马牵出来,然后关上窗户,回到屋内。

苏打开门走了进来。

她手上放她叠好的军服,芙蕾雅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从后者手上接过衣物,一边换下睡袍,一边说道:“谢谢你,苏。”

苏绕道她身后,用手托起这位女武神的长发,细心将它编成细碎的发辫,这是一个琐碎的动作,但苏手上却极为麻利,她将发辫环过芙蕾雅的耳后时,却停了下来。

芙蕾雅感到她的动作,不禁问道:“怎么了?”

“我们会死么,芙蕾雅小姐?”

“所有人都会死,王侯将相,贩夫走卒,终有一日难逃时间的审判。”

“我父亲曾经说过,人死之后会逐渐迷失自我,他的名字会逐渐在亲人的记忆中淡化,最后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我小时候有很多亲戚,但他们都死了,其中的大部分,我也不记得名字了……芙蕾雅小姐,假若有朝一日我死了,你会记得我么?”

芙蕾雅回过头,看着这个雷托的女儿。“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她随后想到了什么:“是因为亡灵的入侵么?”

“我最近常常梦到我和父亲从里登堡逃出来的情形。”

“那的确是一段可怕的经历,不过多谢你救了我,苏。”

苏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默默地开口道:“我喜欢你,芙蕾雅小姐。”

“我也喜欢你啊,苏,我们早已是朋友了不是么。”芙蕾雅微微一笑,她马上又沉默了下去,想起了那个噩梦之中的场景,心中担忧不已。

苏手上继续默默编着辫子。

“苏,你编的辫子真好,我都快习惯你在我身边了。”芙蕾雅忽然又想起了自己的舅妈一家。

“嗯。”

……

半个钟头之前,第一枚陨石终于光顾了鲁施塔这座千年帝都。

那枚碎片挟着长长的尾焰与高温旋转着坠落在城外近郊,将附近的一条河流完全蒸发干涸,随后掀起的冲击波又撞向十几里外的鲁施塔的圣白之墙。

千年之后,爱若玛的庇佑再一次守护了这座城市,明亮的光环在白墙之上亮起,抵消了近三分之二的冲击,剩下余波散入城内,直接将南城一半区域化为白地。

城内三条运河霎时间沸腾蒸发,滚烫的水蒸气升腾上天空,大火四处引燃,形成浓烟滚滚,与水汽混杂在一起,笼罩在整个外城上空。

在鞋匠区,紧挨着都德河,在十六和十九棵橡树之间,有一家希斯匹德的水产店,店主人是个派希尔来的乡巴佬——一个糅合了帝都人骄傲的称呼,主要经营崇高内海与帝都的水产转运与经营的工作,因为垄断了贵族们的生意,因此相当富有盛名。

当灾难发生时,这家富有盛名的老店也和这条街上大多数铺子一样,化作火海,在一片吱吱嘎嘎的声音中,轰然倒塌了,好在店主人当天晚上到城外白枫林去度假,侥幸逃过一劫。

火烧了几刻钟,附近的地窖的石盖门被一只灰扑扑的小手给撑开了,一个小男孩从里面爬了出来,他落到地面上,忍不住烫得跳了起来。

在他后面,又爬出一个高大个子的年轻人,然后是一个粗眉毛的姑娘。

三人从地窖下面拿出来瓢盆等器皿,急匆匆跑到附近的都德河中盛水,然后开始灭火。等火扑灭之后,他们七手八脚地翻开烧烫的砖块和木材,从水产店的废墟下面掏出大多已经烧熟烤焦了的各类水产。

这些水产被装满了几个木箱,然后他们又带着箱子重新爬回了地窖。

地窖下面此刻坐满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其中还有一个穿着黑色的秘会教徒的长袍,是个年轻人,卷曲的头发,满头是汗,长袍厚厚的兜帽也给他拉了下来。

那个粗眉毛的少女从梯子上爬下来时,他还在大声对其他人宣讲:“爱若玛大人已经降临了,复仇的火焰必将进化一切。”

粗眉毛的少女抱着箱子站在一边,饶有兴趣地听着这番话。

其后是那个大个子的年轻人,他下来的时候狠狠地瞪了这个年轻人一眼:“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