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部分
《《琥珀之剑》》 · 绯炎 · 2026-07-25
白之军团紧接着就对法坦港展开攻势,虽然说因为先前的胜利而士气高涨的港卫军也做了殊死抵抗,但悬殊的实力差距还是在一开始就决定了结果,帝国的魔法师团很快轰塌了法坦港的主城墙,于是就出现了之前的一幕。
德尔菲恩在众人的掩护下将阵地转移到了小修道院,她听着前线地动山摇的厮杀之声,很快发现港卫军还是无法站稳脚跟。
帝国在正面战场上投入了戍卫步兵,这些方阵步兵沿着每一条街结阵推进,放眼望去就是一道道由浮动的方盾构成的移动墙体,在方盾背后依稀能看到那些浑身覆甲、几乎只在金属面甲下面露出一双眼睛的重装步兵。他们手持几米长的长矛,将长矛从盾与盾之间的缝隙中伸出,犹如升起了一片长矛森林,密密麻麻的矛尖寒光闪烁。
港卫军的弓箭手在面对这些金属堡垒时几乎无能为力,只偶尔有军队中的神射手能获得战果——将箭射进盾牌的缝隙,或者射中眼睛。然而前面的步兵仰面倒下,后面的重甲步兵会立刻填补上来,补上方阵的空隙,寥寥数人的伤亡看起来像是投石入海,不起波澜。
戍卫步兵的推进虽然不疾不徐,令人绝望,受其逼迫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法坦港西区的港卫军发起了一次短兵衔接的反冲锋,然而战果令人感到十分不妙,整个战斗进行得摧枯拉朽,整整一个中队在不过一刻钟的战斗中几乎十不存一,而且少有伤员,大部分都变成了冷冰冰的尸体躺在街道两侧。
众人这才明白白之军团的戍卫步兵在第二次圣战中之所以被称之为“龙枪方阵”,绝非是浪得虚名。
在屋顶上,还有穿着红色底边、白色斗篷的白之军团炎鹰射手在活动——这些支游侠部队其实来自于赤之军团,不过在野兔之年,白银女王意图在其他几个军团中也培养类似的兵种,因此陆续从赤之军团中抽调了一个大队的炎鹰射手充实到其他三个军团之中。但后来这个计划进展得并不理想,因为大部分炎鹰射手事实上都是游侠出身,来自于浮云之丘、安兹洛瓦、安泽鲁塔和安泽林这些地方的山区;其他三大军团的兵源主要是梅兹、梅霍托芬、路德维格以及班克尔、斗篷海湾乡下的农民或是山民。两者对于弓术的天赋与理解实在差得太多,虽然最后还是培养出不少杰出的射手,但距离原本的期望还是相差太远。
然而计划搁浅之后,白银女王也并没有把这个被抽调出的炎鹰射手大队还回赤之军团中去,而是让他们留在三大军团中,以特别编制存在。这些炎鹰射手各自经历各有不同,其中白之军团的这支炎鹰射手教导队甚至还在柱之年在阿尔卡地区与法恩赞人银旗骑士的交锋中有过战绩,因此在他们斗篷左胸的位置有一支猎鹰的尾羽作为标识,以区别于其他的炎鹰射手。在白之军团内部,通常将这些炎鹰射手称之为“猎鹰人”。
这些猎鹰人小心地伏身于屋顶之上,两三个人一组以散兵线的方式前进,他们人数不多,却给港卫军带来了极大的威胁。往往巷战之中港卫军的队长、骑士长或者大骑士一冒头,就会遭到无法预测的冷箭袭击,这些冷箭的准度高得惊人,一度让港卫军的下级指挥体系几乎濒临崩溃。
而至于那些在临时工事中固守的港卫军和白狮卫队的士兵,猎鹰人则用火箭与折射射击予以逐个清除,这是他们的拿手好戏。炎鹰射手的火箭可以造成类似于火球术一样的爆炸效果,而折射射击可以用来攻击那些藏身于建筑之内的敌人,在他们面前,几乎没有称得上牢固的堡垒。
如果说戍卫步兵像是一把朴实无华,无锋的重剑,可以轻易从正面破开对手的防御,那么炎鹰射手就像是灵巧的剔骨尖刀。两把利刃彼此配合,在巷战中竟无往不利。
港卫军很快就失去了第一和第二道街垒防线,埃鲁因人的白狮卫队也在初战中也遇上了麻烦,虽然他们成功让白之军团在向福莎圣殿方向上的推进停了下来,但自己也付出了开战以来最为惨重的伤亡。在德尔菲恩的地图上,法坦港几乎是在顷刻之间三去其一,各处重要的街口都被插上了代表帝国红白二色的旗帜,帝国表现出的咄咄逼人的战斗力让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一片沉寂之中。
甚至包括哪些帝国贵族们——
虽然每个帝国人可能从出生开始就会听说那些关于帝国的骄傲——传承于圣者之战时代伯尼特军团、安德森军团、奥德菲斯军团与唐纳特军团四个传奇军团的传说,正是这四个军团后来逐渐演化成了现在的青白赤黑四大军团。但没有真正站在它们的对立面,成为它们的对手,人们就不会明白它们究竟有多强大。
帝国的光辉,帝国的威严,帝国的力量,这绝非一句空话。
“怎么办?”路德维希男爵满是皱纹的脸上脸色十分苍白:“我们退守法坦要塞吧?”
“不行。”奥尔康斯伯爵摇了摇头:“现在退的话会造成士气崩溃的,而且也还不到时候。”
“可不退的话,等那头老狼的手下再推进过来,我们也守不住啊!”
奥尔康斯伯爵苦笑了一下:“没想到那老家伙还真是有两把刷子。”
其他人都将目光投向在轮椅上的宰相千金,似乎想看看她有没什么解决的办法,但德尔菲恩面色也是一片凝重,她只是点了点头,赞同了前者的看法。
这攻势实在是令人窒息,之前的判断还是太乐观了,对方还没有投入狮鹫骑士与银飞马骑士,否则根本支撑不到正午之后。实际上就算是现在,整个港口防线也随时可以崩溃,港卫军就像是一根绷到了最大限度的弦,没人知道它在什么时候就会忽然崩断。
要知道白之军团还是帝国四大军团中比较善于防守和野战的军团,他们引以为骄傲的戍卫步兵事实上是一种强大的防守步兵,地行龙骑士团则根本不能投入到攻城的战斗中。
“帝国在进攻福莎圣殿的方向上停了下来吗?”她忽然问道。
“是的。”那个带来这讯息的贵族立刻出列回答道,不过德尔菲恩将白之军团叫做“帝国”让他感到有些不太适应,事实上在场大多数人还是把这场战争看成是一场内战的。他整理了一下情绪,才用有些不可思议的语气回答道:“千真万确,德尔菲恩小姐,真不知道那些埃鲁因人是怎么做到的,他们好像从正面打退了军团的进攻。”
……
白之军团同样疑惑于在他们正面这一支敌人的战斗力,埃鲁因人的阵地上时时刻刻传来山呼海啸一般的声音,简直就像是疯了一样。街道这一侧,白之军团内部大大小小的骑士队长们面面相觑,在此之前他们已经组织了三次进攻了,但每一次都毫不留情地被击退,对面埃鲁因人和他们的伤亡比几乎达到了三比一,但对方还是前仆后继,丝毫不知死亡与恐惧为何物。
街道上一片狼藉,双方几乎厮杀到无暇去回收尸体,鲜血染红了街面,街道上的每一块石头仿佛都浸在血液之中,折射出异样的光彩,以至于下面的士兵已经将前面这条街形象地称之为“血街”。但埃鲁因人仍旧死死地把守住几个紧要的街口,不肯后退一步,仿佛不把他们全部杀光,军团就无法前进半分。
这些白之军团的下级士官们经历的战斗无数,但还从没打过这么惨烈的争夺战,以至于一线的重步兵都出现了近几成的减员。事实上到现在为止,已经有至少三个小队被彻底打残,从前线上退下来了。
屋顶上的“猎鹰人”们同样遇上了的对手,而且他们的境遇还要更惨一点,他们遇上的对手比埃鲁因人的步兵可强大多了——那是一支来去如风的游侠部队,大部分由尖耳朵的精灵士兵构成,对方非但射术惊人,而且隐匿行踪的本领让人头皮发麻。“猎鹰人”第一次发现她们时被对方抵近到近三十尺的距离还毫无所觉,结果被隔着几乎仅仅一个屋顶的距离进行了一次密集的攒射,导致近乎全军覆灭。
后面反应过来的白之军团的士兵想要追击,但那些精灵射手已经展开斗篷,几个纵跃远远跳到了其他的屋顶上。然后还回过头来狙击了他们一阵,到底前面的重步兵损失惨重,死了好几个骑士队长。
白之军团一线部队的减员,几乎有大半功劳都要算到这些精灵射手头上,后来白之军团的指挥官逼不得已将附近几个“猎鹰人”中队全部调集到这个方向,才总算减轻了些许压力。
但也仅仅是减轻了压力而已,虽说聚集起来的“猎鹰人”数量已经远远超过那支精灵射手小队,但事实上还是被一面倒地压着打。无数次被偷袭之后,这些来自于赤之军团的射手终于发现,原来对方竟然是会隐身的。
屋顶上的“猎鹰人”被压制得不敢露头,这仗打到这份上,事实上就已经陷入了僵持的境地之中。白之军团就算是再无畏,也不可能再完全得不到掩护的情况下贸然推进,且不说对面的埃鲁因人摆出一副死战到底的态势,就算是他们拿出不顾一切的气势,也未必能在一时半刻取得突破。何况一线的重步兵中,也没有那么多中下级骑士指挥官可以给对方的精灵射手狙击的。
“对面应该是埃鲁因人的白狮军团。”在沉默了小片刻之后,一个骑士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他们的战斗意志有点出乎我的预料之外,我现在很好奇安泽鲁塔那些二线军团是怎么在高地上和这些家伙的战争中占到优势的了。”
“不,那不是纯粹的白狮军团,他们的肩膀上有白狮披肩,显然是区别于其他的白狮,或许是类似于我们的猎鹰人这样的特别编制。你们有留意到么,他们的装束看起来很像历史上记载的那支白狮步兵。”
“但无论如何,真正厉害的是那些精灵射手。”另一个骑士蹙着眉头说道:“她们究竟从那里来的,我们从没听说过沃恩德有这样一支游侠部队,她们的能力太特殊了,不可能籍籍无名的。看得出来巷战并不是她们的主战场,这支游侠部队是真正的丛林战之王。”
“难道是风精灵?”
“不,那是树精灵,可树精灵的林影射手不是这样的,他们在巷战中的表现可比这支游侠部队差远了。”
“好吧,无论她们是谁,至少我可以确定这支游侠部队在今天之后一定会名扬天下。”
第一个骑士看着自己一筹莫展的同伴们,皱皱眉头摆手道:“你们跑题了,现在我们要讨论的是,接下来我们怎么办?上面要求我们务必配合南面的攻势,在一个小时内拿下福莎圣殿。可眼下这些埃鲁因人就像是疯了一样,其他人可不会听我们解释,他们只会讥笑我们连一群乡巴佬都解决不了。”
“这个问题可不大好解决,这些家伙如果也只算了是乡巴佬的话,那我就忍不住要怀疑我们的战斗力了。”
“你们确实应该检讨一下你们的表现。”这时一个威严的声音插了进来,所有在场的骑士一听到这个声音都忍不住面色一凛,转身恭敬地向插话那人行礼道:“大人!”
走进这个圈子的人正是这支部队的指挥官,留希爵士,他面色严肃地看了自己的属下们一眼,答道:“不用讨论了,上面的命令已经下来了。”
“什么,上面愿意给我们空中支援吗,大人?”
“不。”留希爵士简洁地答道:“这是安布纳尔公爵的命令,他命令我们立刻停止攻击,退回金针山谷待命。”
“什么!?为什么,拿下法坦港就在眼下了啊?”
“没有为什么,进攻已经受阻了,你看到布加人的舰队了吗?这是命令,立刻执行。”
“是——”骑士们一阵默然,但仍旧点头应是。
……
第一百九十六幕国王与长剑
在圣殿广场上倾洒而下的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刺过来的矛尖闪耀着雪光,哈鲁泽手持长剑,浑身浴血地昂立于福莎圣殿的台阶之上,咬紧牙关屹立不倒。夏风吹拂着圣殿尖顶上的长旗,金炎圣徽闪闪发光,如雪的银树花瓣纷纷扬扬,飘洒而下。
帝国大军正汹涌进入广场之上,白狮卫队的防御圈正逐渐缩小。
但绝不能后退——
“哈鲁泽!站起来,再来一次!”姐姐的声音威严而温和,充满了不可抗拒的力量,她将柔软冰凉的手放在他的额头上,仔细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是科尔科瓦家族唯一的男子汉,你别无选择,必须要担当起你的责任与义务!你是国王,你的血应当为了科尔科瓦家族为流,为了王室而流,为了许应你的人民而流。”
“所谓王者,就是率先流血的那个人——”
纷乱的喊杀中,一位白狮卫队的骑士焦急的喊声仿佛从遥远的天际传至他的思绪之中:“公主殿下,请退到后面去吧……这里,已经守不住了。”
束发的皮环不知什么时候断裂了,一头银色的长发随风飞扬,发丝掠过染血的脸庞,犹如公主般坚毅与柔美并存的脸蛋上,绽开了一抹笑意。哈鲁泽低头看着那个血人般骑士,微微一笑道:“我不能退……因为,我们马上就会取得胜利……我相信老师,他一定会做到。”
“可——”
长剑指向前方,剑尖在阳光之下一点耀光。
哈鲁泽慢慢放平了剑脊,目光与之形成一条笔直的线,略显稚气的脸上带着近乎神圣的肃穆:“是的,今天我就是福莎公主,而今天,我也将带领你们走向胜利!——你们听好了,克鲁兹人并未来得及展开,乘他们还未站稳阵脚,跟我攻陷他们的左翼!”
“公主殿下,你不可冒险!”
“有何不可?”哈鲁泽回眸答道,以一手按向胸口:“这里是王室之血,它为王座而流,有朝一日王室之花枯萎凋零,但列古诸王的星辰会冉冉升起,照耀埃鲁因千秋万古。”
这是白狮之爪,是白狮之牙……
这是白狮之翼,是白狮之耀……
这是白狮之魂,是白狮之傲。
年轻的骑士们脸上的紧张转为了神圣,他们心中自有一曲来自于先古的曲调,悲怆雄壮,然而又慷慨激昂,这是布兰多与先王埃克传递给他们的信念,仿佛是穿越了遥远时空的寄托,让人们可以看到那一切背后的真理与信念。
“跟我来吧,我的骑士们,我与你们同在,与你们并肩而战。”
“公主殿下,您与我们同在,我们并肩而战——”骑士的应答低沉而雄壮。
战场之上正在谱写一首史诗,埃鲁因人忽然动了,发起了一场迅猛的攻击。广场之上,无数白狮卫队的骑士发出如山如潮一般的欢呼,他们赞美着、高呼着“白狮万岁”“公主万岁”“埃鲁因万岁”向排成了阵列的帝国戍卫步兵发起了决死冲锋。
他们是如此的兴奋,又如此的淡然,如此的视死如归,仿佛他们将要面对的不是死亡,而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克鲁兹人蒙了,他们发现他们的敌人眼中闪动的分明是疯狂的色彩,他们一列列冲进长矛森林之中,冲进一排排盾墙之间,任由长枪刺穿他们的身体,但仍旧向盾墙后面的帝国军发起攻击。
帝国军的阵线松动了,等到他们反应过来,白狮卫队已经在他们的阵列上撞开了一条巨大的口子。白之军团的指挥官看到这一幕时心神俱裂——他们还没来得及展开,左翼的薄弱被对方抓了个正着——但他没想到埃鲁因人竟然如此决绝,硬生生用生命从绝境之中抓住了这个唯一的机会。
这个机会即将葬送一切。
旁观这一幕的港卫军也懵了,他们亲眼目睹了一场绝地反击,正在退却的一方是一个赫赫威名的传奇,安德森军团,原野上的苍白之狼,帝国之白,而埃鲁因人正在缔造一个奇迹,而这个奇迹转眼之间就会传遍整个大陆——帝国败了,在埃鲁因人面前。
几乎只是在片刻的犹豫之后,所有的港卫军都嚎叫着加入了反击,他们心中只明白一件事,今天之后,参与这一战的双方定会名震天下。
它将见证一个军团的崛起。
而这一刻,荣耀属于埃鲁因——
……
雪下得很大,积雪很厚,步伐踉跄,汗水仿佛模糊了视线,肺部像是刺进了一根钉子,火辣辣的疼痛,发丝粘糊糊地粘在脸颊上,视野沉重得好像随时都会睡去。
但唯有手中仍旧哆哆嗦嗦地紧握着剑——
当!
一道寒光,手中的剑脱手飞出,打着旋儿落到雪地之中,溅飞起一捧雪花。
还没反应过来,一阵猛力就已经从胸口传来,视线一花,人已经离地而起,重重地落到雪地上,冷冰冰融化的雪水从额头上流下来,沿着鼻翼滑落到下巴尖儿上,衣服早就濡湿了,冷彻心扉。
“站起来。”一个冷淡的声音带着些失望的口气喝令道:“再来一次!”
不知为何,眼泪忽然夺眶而出。
“不许哭,哈鲁泽!”
哈鲁泽泪眼模糊地抬起头看,看清了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人,姐姐挺拔英武的身姿,穿着单薄的武装服,手持长剑,伫立于漫天大雪之中。这里是……他下意识地回过头去,那株烧焦古老的橡树的爪牙之下,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他披着一件宽而厚的披风,在漫天飞雪背后,颔首应许。
“你不如你姐姐刚强,但你总有一天会成为一个好国王,保护好你的姐姐,她很爱你。”
泪珠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落下。
“哈鲁泽,你是个男子汉,不许哭!”
“我才不会哭——!”
哈鲁泽哭喊着一跃而起,滚向一边抓起雪堆中自己的佩剑,但他才刚刚来得及触到剑柄的冰冷,头上已是一道巨力压下。下意识地举剑招架,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巨大的力量几乎让他连连后退,他抬起头,发现眼前的景色已是一变。
他手持佩剑,正与老师布兰多手中的大地之剑交错,地上是瓦尔哈拉圣宫厚厚的红地毯,宫殿之中光影交错,在光影之间布兰多身上一袭浅灰色的伯爵大衣,正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哈鲁泽,你能做到什么,取决于你想做什么,剑术不同于魔法,它是一个人心中自信的体现。”
“老师……”
“你能战胜自己吗?”
“我……”
“那再试一剑试试。”
黑沉沉的剑刃拨开他的剑,以刁钻的角度向他刺来,好像一条毒蛇。哈鲁泽刚好记得这一招,连忙调转长剑,再一次挡住了布兰多的攻击。两剑相交,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声。
一剑之后,哈鲁泽下意识向前一步,想要抢攻,但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一下竟然停住,呆呆地怔在原地。
布兰多收起大地之剑,哈哈一笑。
“哈鲁泽,每个人最终会学会出剑。”
“剑会断,剑手会死,但他们不会失败,一旦你出剑,你就已经必胜无疑——”
眼前景象交错模糊。
一片虚影之中,他仿佛又看到了姐姐挺拔的身姿,盈盈站在父王的身边。那是许多时光的重影,背景是明媚的春日,温婉的夏夜,落叶飘零的秋,积雪覆盖的冬,场景在冬爪堡,在夏廷,在金滕宫,反复回转,仿佛酝酿着时光的酸涩与微甘;他看到自己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从地上爬起来,他看到失望的摇头,也看到应许的颔首,最后画面定格在了福莎圣殿的广场之上——
他看到自己率领着骑士们向帝国的阵线发起冲锋,长枪闪耀,战旗飘扬,先古的英灵们环绕着战场,高歌浅吟。
他看到那个意气风发,带着自信与坚定的自己,那位好像是女武神一样的“公主殿下”,仿佛看到了一个与自己对立而站,完全相反的自己。
“哈鲁泽,这个凡世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舞台,终有一日,每个人都会在上面找到属于自己的定位。”
“你不必为了自己的软弱而气馁,因为你还没有看清你心中隐藏的骄傲。”
“真正碌碌无为的人,不会对自己感到失望……”
“你一定会骄傲地站在舞台中央,而我,将会因你而骄傲。”
哈鲁泽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在流泪,是否还应当流泪,手中的长剑也随之落下,在一片黑暗消失不见。
万物皆陷入黑暗之中。
当他重新睁开眼睛时,模糊的视野中人影憧憧,胸口火辣辣的生痛,他意识模糊地听到有人惊喜的喊声:“公主殿下醒过来了!”然后就是一片慌乱,他意识一松,竟又昏了过去。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夕阳渐落,黄昏时分,残阳漂泊在海面上,将如火一般的晚霞染满了整个福莎广场。
帝国军早已退却,此刻整个法坦港一片安宁,城头方向虽然余烟袅袅,但再也看不到半面白之军团的旗帜。士兵们充满了崇敬地告诉“她”,就在他率领骑士们打退了白之军团的最后一次进攻之后,帝国军就莫名其妙地退出了城,几乎所有人都将这个奇迹归功于“她”,将“她”称之为“法坦港的奇迹公主”。
但只有哈鲁泽自己知道:老师办到了,他真的说服了对方的军团长俯首投降,这场战争已经分出胜负,此战之后,白色雄狮傲然而立。
哈鲁泽静静地坐在台阶之上,斜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浓浓地一道,斜在广场之上,旁人不敢贸然打搅“她”,骑士们既崇敬又心甘情愿地为他们的公主殿下站岗。
没多久,一个士兵带来了布兰多的传讯水晶,对哈鲁泽说道:“公主殿下,领主大人说他要见您。”
哈鲁泽对他点点头。
很快,布兰多的影像就出现在了那水晶之上。
布兰多看着这位浑身是血的“公主殿下”,十分欣慰地摇了摇头:“伤势严重吗?”
“不严重,老师。”
“还好不严重,不然你姐姐一定会杀了我。”
“老师,对不起……”
“知道错了就好,要是你真的死在这里,王党一定认定我是要谋夺王位的权臣了。”布兰多开了个玩笑道。
“老师,我知道你不是的——”
“正因为你知道,所以你才不能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布兰多严肃起来:“哈鲁泽,这件事可大可小,但埃鲁因绝不能再一次陷入猜疑与内乱之中,你必须要为此负责,也必须要为这个王国负责!所以你必须要对于自己的行为再三考虑,轻率并不是一个优秀的领导者应当由的品质!”
“可是,老师,我已经认真地考虑过了,您说过,我应该成为一面旗帜,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如果我选择退却,那么我们一定会失去法坦港,而失去了法坦港,我们的胜利还有意义吗?”
“没有意义——”布兰多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哈鲁泽微微一怔,他本来说完这番话就已经后悔了,他从来没敢反驳过自己的老师,尤其还是在自己做错了事的情况下,但不知为何这番话就是脱口而出,仿佛不经大脑一般。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后悔,布兰多的回答就已经更令他大吃一惊。
他做梦都没想到,布兰多非但没有因此而责备他,反而赞许了他。
“因为你的选择很对。”布兰多忽然微微一笑:“哈鲁泽,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王储,也是我最优秀的学生,我为你骄傲。”
哈鲁泽微微张开小口,心中不知何时涌上一股暖流,仿佛身处不真实的世界一般,好半晌才怔怔地答道:“老师……谢谢你。”
“你应当感谢你的姐姐,还有你自己。”布兰多摇了摇头:“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吗?”
哈鲁泽重重地点了点头。
国王亦不需要长剑,因为他心中自有骄傲——
……
第一百九十七幕长青之胜
每当巨龙之影掠过丘陵与大地,大地之上就会诞生许多流淌着巨龙血脉的后裔,占星术士们宣称在巨龙阴影之下出生的下一代,会拥有神奇的力量,而这就是龙影之年的由来——
千年之后,碧蓝的海水仍旧如同千年之前一样冲刷着白城的海岸,如同蓝宝石一样的海面上漂着海水的浮沫,在安提斯奎的长堤上留下起伏不一的湿痕;最高一道浪已经淹到雕刻在长堤上海中巨兽利维坦浮雕下沿,在那里有一个铁环,用来标示白城历史上的最高水位,铁环如今已经锈迹斑斑,饱经风霜。
这道长提修筑于白城之主泰伦克铸剑为犁的时代,与远处延伸碧蓝海湾之内的石栈桥相连,在那里停泊着数以百计的形色船只,而精灵廷的帆船在其中独树一帜——长长的一列纵帆,舰艏弯曲形同一柄军刀——这支舰队从艾尔兰塔漂洋过海来到此地,前前后后一共五批。
当日白城的市民们看到全副武装的精灵军队从这些船上下来,然后往东而去,一批接着一批,从此之后再没有出现过。
一晃半月有余,兰德再一次站在长堤边上看着那一片泛黄的帆顶——精灵们再没有回来,只剩下空荡荡的舰队就那么漂泊在海湾中,形同幽灵——对于它们并非无人觊觎,但所有敢于伸手的人,都受到了来自于圣堂的严厉警告。
海水的气息浸润着面颊,带着潮湿的气息。
他心中充满了疑惑,艾尔兰塔的精灵们为何而来,又去往何处?
漂泊在海面上空荡荡的舰队像是在无声地述说着什么,絮语犹如幽灵般萦绕在海湾之上,令人心生寒意。
兰德忽然感到海面上起了风,额头上一点凉意。
他按住额头,心下微微一愣,这个时节,风怎么会从海上吹来?
但海风还是立刻变得狂躁起来,海面黑沉沉一片,上面起了一浪浪的白线。劲风拂过海湾,扯得帆船顶上的旗帜猎猎作响,长堤边上的树木哗啦啦地响成一片,垂头低腰,兰德感到自己头发翻飞,赶紧按住自己的帽子,风立刻将他的衣角掀开,他看到远处港湾中的帆船一艘挨着一艘开始晃动起来。
这是怎么了?
港口方向有几个工人在嚷嚷着,声音顺风远远地传了过来,似乎在埋怨这鬼天气,说是海上要起风暴了。但常年作为水手的直觉告诉他,这绝不是风暴降临的前奏,何况雨季已过,临近秋日的静海之上哪来的什么风暴?
他抬起头,眯起眼睛,忽然看到天边明暗不一的天际线上出现了几个黑点。
那振翅的优雅生灵,它们庞大而又美丽,仿佛巨大的身躯上每一块肌肉都富有韵律,生命的完美与至极在它们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当它们展翅时,仿佛遮天蔽日,风从它们强有力的翼膜之下穿过,在海面上卷起风浪,穿云而至。
巨大的阴影再一次掠过大地,就像在过去那个主宰一切的时代一样。
这一日,龙群再次飞过了白城上空。
……
水珠在彼此交错的灰白巨岩上汇聚成形,边缘一线荧光,内里映出圣殿内部恢弘的景象;叮咚,它从穹顶上滴落而下,落入漆黑的圣石之池中,沉沉水面荡漾起圈圈波纹。
“贤者大人,胜负已有分晓了。”
阿塞班图十一世身在黑暗之中,声音有些低沉地说道。
远处几只圣烛散发出暗涩的光芒,勾勒出他乳白色的绸缎圣袍,圣袍一直垂到地面石板之上,底端像是染上了一层晦暗不明的青色。
艾尔兰塔高大如塔一般的身影久久伫立,翡翠一样的眼睛在黑暗中散发着沉沉的光彩,她的目光穿过巨岩圣堂一侧的露台之外——那里是崇山峻岭、晚霞下森林的重重暮影,最后一线金光正为沉沉的云彩所吞没,由红而紫的天幕之上繁星倒坠,带着一种这一刻特有的将离而未别的悲壮色彩。
光明必没于地平线之下,尔后将是漫漫长夜。
半晌,她才慢慢开口道:“你看到了什么,阿塞班图阁下?”
“这是我的学生带来的消息:白银女王已与玛达拉的亡灵联手,十七日晓,一支亡灵大军从阿尔让地区出发,二十一日,有人在奥韦欣附近目睹了它们的行军,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玛达拉的亡灵眼下已经抵达了战场——”
“在长青走廊,金鬃托奎宁与乔根底冈遮天蔽日的大军正日夜兼程北上,一旦它们穿过阿若比刚之门,东梅兹克鲁兹人的兵力将达到五十万以上。”
阿塞班图十一世从长长的袍袖下抽出一张羊皮纸,仔细看了一遍,然后递了过来。
但艾尔兰塔并未去接。
“您听说过厄卡托斯之战吗,阿塞班图阁下?”她回过头,看着后者问道。
叮咚——
又一滴水珠落入水池之中。
阿塞班图十一世不解地抬起头,明暗不一的烛光加深了他脸上的皱纹,一道道,仿佛刀刻斧凿:
“难道还有变数,贤者大人?”
“可是……就算皇长子对付得了白之军团……面对乔根底冈的大军,他们也难以为继……除非……”他有些犹豫地答道:“除非贤者大人您插手。”
“我是不会插手的,阿塞班图阁下,我早已言明。”
“那样的话……恐怕他们很难……”阿塞班图十一世深深地皱着眉头,一再摇头:“贤者大人……不是每个人都是炎之王,厄卡托斯之战那样的奇迹……正是因为不可能完成,才能被称之为奇迹。”
“但奇迹,是难以重现的——”
艾尔兰塔并未反驳他。
最后一线金光已经沉入地平线之下,沉沉的暮色,带着无边的寂寥。夜下起了风,云层在天际沿着山脊线缓缓向南移动,月光很快倾洒而下,使得金盏花山脉呈现出一片银白的颜色。
“我感到一种悸动,炎之刃奥德菲斯已经重生在这个世界上,选择了它的应许之人——”
阿塞班图十一世悚然而惊,他赫然抬头:“贤者大人,这……?”
“每个时代都有英雄诞生。”艾尔兰塔轻声答道:“而时代之所以被称之为时代,正是因为它会既往更替,如果是单纯地重复过去,是不会得到答案的。”
“布加人是在还债,在圣战之中,他们实在不该插手,六十年前有人为他们背负了一切,现在他们必须偿还这份恩情。”她回过头,坚毅的面容上少有地露出一丝笑意:“起风了,阿塞班图阁下,你感觉到了吗?”
巨岩圣堂之外,风正在渐渐变大,树木发出狂乱的声响,无数叶片被卷了起来,飞上天空,形成一条洪流,纷纷扬扬漫天飞舞。
一些叶片甚至被卷上了露台,在圣堂内洒落一地,几个僧侣急急忙忙地想要跑去关上门。
但正是这个时候,圣堂后面的大门被轰一声推开来。
“龙——”
“老师、贤者大人,是龙群!”
……
“杜若马,安列克,卡拉苏,多地报告发现了巨龙的踪迹。”
“巨龙们行动异常,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异常?”
“还有一件事,公主殿下,我们需要一个解释——”
格里菲因公主终于从堆满文件上的案牍上抬起头来,微微皱着姣好的眉头,温婉与刚毅并存的银色眸子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忧虑之色,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个贵族——诺宁家族的人,背后站的是戈兰·埃尔森大公,或许还有其他人?
她轻启檀口,问道:“抱歉,我没听清你刚才说的话,麻烦再说一遍?”
公主的声音不高。
却使得奥内维多堡的紫苏大厅之中一时寂静下来,大大小小的贵族中好像意识到了什么,默契地停下交谈,翘首向这个方向看来,有人脸上惊疑不定,有人一脸看好戏的神色,林林种种神色不一的面孔彼此交织,光怪陆离,仿佛一幅怪诞的画卷。
那贵族丝毫不在意格里菲因的身份,趾高气昂地从人群中走出来,得意洋洋地从怀中拿出一封信,放在格里菲因面前。
“公主殿下。”他以手指那封信答道:“这是近日以来布契、金堡还有卡拉森高原一带的前线报告,事实表明,帝国和玛达拉的亡灵都在边境上囤积大军,蠢蠢欲动。”
格里菲因公主直视对方的眼睛,借着对方眼角的余光,她看到了很多人,有戈兰·埃尔森大公的使节,北方贵族,她的外公维埃罗大公,甚至还有王党成员,她在人群中看到了马卡罗等人。那些人最先避开她的目光,但很快坦然地迎了过来——
她暗自握了一下拳头。
“这里还有一纸报告,公主殿下。”那个贵族不慌不忙,继续答道:“上面说克鲁兹人已经和玛达拉联合,玛达拉出动了数万亡灵在东梅兹地区参战,而效忠于白银女王的乔根底冈、金鬃托奎宁军团也穿过了阿若比刚之门,克鲁兹人的皇长子覆灭即在顷刻——”
“这纸报告我已知晓。”格里菲因公主脸色阴沉了下来:“你们想要听什么样的解释?”
“公主殿下。”戈兰·埃尔森大公的使节忽然开口了:“埃鲁因是一个小国家,他不可能在玛达拉和帝国的夹击之下存活,而小国,就应该有小国的生存之道。最近一些时日以来,您支持你的那位伯爵大人在帝国内兴风作浪,罔顾所有人的劝阻,如今您大胆而冒进的计划失败在即,是否应该给我们一个交代?”
格里菲因公主默然不语,自从法坦港开战以来,交战的双方便使用魔法封锁了该地区的所有魔法传讯,近半个月以来,战场之上已经没有半点音讯传来。
她将目光移向站在人群之中的安蒂缇娜,后者并未发言,只对她微微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心中微微一暖。
定下神来,她冷冷地扫视了在场的所有人一眼,开口道:“伯爵大人的行为正义且合理,因为埃鲁因必须守护它的子民,为此绝不向任何强盗势力低头——不管它是帝国也好,还是亡灵也罢!托尼格尔伯爵曾经击败帝国一次,我相信他这一次同样会让帝国止步于前,我要告诉各位一个事实——”
“那就是玛莎大人曾经教导过我们,正——义——必——胜。”
大厅静得落针可闻。
这几乎已是争锋相对,空气中气氛紧张得几乎可以看见锋芒。
使节一声嗤笑。
“公主殿下,靠嘴巴是打不了胜仗的,帝国与玛达拉联合,亡灵在阿尔让地区有数以万计的大军,再加上强大的白之军团,请您告诉我,帝国会怎么失败?退一万步说,就算侥天之幸,我们的托尼格尔伯爵大人在玛莎大人的庇佑之下打赢了这一仗,可他又打算怎么对付托奎宁的狮人,还有乔根底冈的大军?”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十分轻佻地笑了笑:“当然,说不定我们那位伯爵大人会意念杀敌,吹吹牛就让数十万大军灰飞烟灭了呢?毕竟玛莎大人说过,正义不会失败嘛——”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笑。
维埃罗公爵叹了口气,也摇头道:“格里菲因,固执不是一个优秀的上位者应有的品质,虽然你并不是埃鲁因的国王,但你代表的是王室的脸面,你之前说的这番话太过幼稚了。”
格里菲因公主脸冷若冰霜,将目光转向马卡罗。
马卡罗皱眉道:“……公主殿下,不要太一意孤行了。”
格里菲因公主脸上露出难掩的失望之色,不屑道:“这么说来,各位是早等着这一刻了。”
“公主殿下,你应该说我们给了您和您的那位伯爵大人足够多的机会了,可是你们表现得让我们太失望了。”
“好一个失望——”
咔擦一声,奥内维多堡的紫苏大厅的正门被人应声推开,进来的正是高地骑士团大团长布尼德,他身后尾随着七八名年轻的高地骑士。布尼德面带冷笑环顾四周:“最令人失望的是,挽救埃鲁因的竟然不是曾经光辉的王党,而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后辈,有些人在背后嫉恨发狂,只怕快要被妒火给吞没了吧。”
大厅内在场的王党包括马卡罗在内几乎所有人都变了脸色,只有欧弗韦尔尚能面色如常,只是略微皱了一下眉,毕竟被这么指名道姓的讥讽,任谁都会忍不住。
“布尼德,你疯了吗!”立刻就有王党的年轻人忍耐不住想要上前,但他们立刻被旁人拉了回去。
开什么玩笑,面前这位可是有“安息者”之称的高地骑士之王,埃鲁因少数开化要素的顶尖强者之一,一般人上去不是自取其辱?
布尼德看都不看这些跳梁小丑一眼,而是径直来到格里菲因公主面前,单膝下跪行了个隆重的骑士礼之后,说道:“公主殿下,我给你带来了好消息。”
格里菲因公主微微一怔。
骑士团长已经从怀中拿出一卷公文,双手递上道:“公主殿下,梅霍托芬大捷,上月中旬,托尼格尔伯爵在法坦港之战击溃白之军团,全歼玛达拉亡灵大军,随后又设伏击溃金鬃托奎宁、乔根底冈联军,截至本月七日,东梅兹全境已告光复,并入帝国皇长子掌控之下。”
大厅中死一样的寂静。
“这不可能!”戈兰·埃尔森大公的使节大声斥责道:“这是谎报军情!”
“布尼德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格里菲因公主皱了皱眉头,连她都有些不敢相信,三战连克,难道帝国、玛达拉、托奎宁和乔根底冈的大军是木头做的?虽然她毫不怀疑布兰多能够创造奇迹,可法坦港才多少人,能维持相持局面就很了不起了。
布尼德微微一笑,转身对所有人解释道:“托尼格尔伯爵在击败白之军团后,说服了白之军团团长安布纳尔公爵缴械投降,凭借这个信息上的优势,他封锁了消息。而这个时候金鬃托奎宁和乔根底冈的联军根本毫不知情,它们按原定计划穿过长青走道,结果正好一头扎入伯爵大人的埋伏圈,托尼格尔伯爵在阿若比刚峡谷借助地形优势几乎一战将狮人与乔根底冈的大军全灭,一战而尽全功。”
“龙后呢?他怎么可能对付三头巨龙?”那使节尖叫道。
但布尼德根本不屑于看他一眼,他回过头,对格里菲因公主点了点头。
格里菲因公主愣了愣,温婉如水的银色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犹豫了片刻,才轻轻拿起拿这卷文书——
宫殿之外,正是正午之后,浮光交错之间,有若龙影浮掠。
……
第一百九十八幕龙族的宝物?
格里菲因公主与安蒂缇娜一前一后穿过光暗交错的走廊,柔和的光线透过宽敞的白色拱窗,将窗棂印在地上,空气中悬浮着光与尘。
“公主殿下,王党的动向最近有些异常。”
安蒂缇娜忽然轻声说道,有一刻她身处明亮的光线之下,正装上的金色纽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但又很快步入阴影之中,眸子在黑暗中散发着沉沉的光芒。
格里菲因公主停了一下,随即又迈开步子,声音清冷而平静:“他们终于要按捺不住了,我们还剩下多少时间?”
“公主殿下,大臣们对于你过于信任领主大人十分不满,对你将哈鲁泽王子派去克鲁兹也颇为微词,领主大人卷入到帝国的内战之中这件事在国内一直就议论得纷纷扬扬,再加上这次的事,恐怕大臣们已经很难再忍受下去了。”
安蒂缇娜犹豫了一下:“事实上外面已经开始流传一些不太好的传言了……”
格里菲因公主再一次停下来,安蒂缇娜也随之驻足,两人站在一扇窗户旁边,明暗分割的光线恰好落在公主殿下的上半身,一头柔顺的银发在阳光之下闪烁着迷人的光彩,礼服胸口上是一枚海蓝色的宝石,上面倒映着她面上的不屑之色:
“传言?是说那对狗男女阴谋害死小王子殿下,好名正言顺地谋夺王位吧?”
说完这句话,格里菲因公主自己都感到有些过于粗鄙,脸红了红,她的肌肤在明亮的光线下近乎透明,红晕一直向下延伸到脖子根:“我岂能不知道那些人心中龌龊的想法。”
安蒂缇娜在一旁都看得呆了呆,心中不禁赞叹这位公主殿下的美貌。
“公主殿下……”
“安蒂缇娜,问题的结症在于权力之争。”格里菲因公主轻声答道:“所以无论你的领主在哪里、干了什么,都是一样,不会有任何区别;除了欧弗韦尔大人,王党已经靠不住了——”
安蒂缇娜默然,心知对方说得很对。
“那我们应当提早做准备了,公主殿下。”
格里菲因公主点了点头,继续向前走去,一边说道:“安蒂缇娜,你回瓦尔哈拉吧。”
“可是公主殿下,领主大人让我保护你。”
格里菲因公主回头看了一本正经的安蒂缇娜一眼,不禁莞尔:“安蒂缇娜,我们两个当中,谁更厉害一些?”
安蒂缇娜怔了怔。
两人正经过两扇拱窗之间,窈窕的身影隐没于强光之后的阴影中,只剩下嗒嗒嗒的脚步声。
不等安蒂缇娜开口,格里菲因公主又继续说道:“安蒂缇娜,布兰多先生把你留在我身边,是因为其他人我信不过,而我身边也只有你、欧弗韦尔卿可信。我打算让欧弗韦尔卿前往兰托尼兰,说服兰托尼兰大公,所以瓦尔哈拉只能交给你了,何况它也是你领主大人的产业。”
安蒂缇娜的神色在阴影中晦暗不明,她也知道兰托尼兰大公刚刚打算让公爵之位继承给他的长孙,眼下正是最好的机会。
但是——
“公主殿下,你一个人留在让德内尔太过危险了。”
“我身边不还有芙蕾雅小姐么,她会保护好我的。”
“可公主殿下你打算让芙蕾雅前往卡拉苏。”安蒂缇娜丝毫不受蛊惑,皱着眉头答道:“公主殿下,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件事!”
“安蒂缇娜,你平时也是这么和布兰多先生说话的么?”格里菲因公主一笑:“像你这么严肃认真的幕僚,我还是头一次见,不过仍旧谢谢你。”
安蒂缇娜脸红了一下,不高兴道:“公主殿下,别转移话题。”
前方又变得明亮起来。
格里菲因公主盯着白色窗棂外的金叶,每一片都隐示着即将到来的萧索季节:“你放心,我留在这里很安全,王党再怎么也不敢拿我怎么样,但对你们而言就不好说了。何况我也必须留下,埃鲁因不能乱,如果我今天离开此地,明天这个王国就会重新陷入内乱之中,你明白吗?”
安蒂缇娜收口不言,她看着对方单薄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公主殿下,向领主大人求助吧。”
“布兰多先生知道我们的困境,他会想办法的,我相信他。”格里菲因公主微笑着回答道。
……
“密丝瑞尔女士,非常感谢您的援手。”
“您客气了。”密丝瑞尔女士褪去了人类的伪装,露出她原本银龙的本体,她微微曲着脖子,用水银一样的眸子看着自己面前的布兰多,露出一个“微笑”答道:“没有监视好三头叛龙,这本来就是我们巨龙惹出来的麻烦,给你们人类造成了不小的损失,好在在阁下您的帮助下,我才能第一时间通知族内。”
她微微叹了一口气,这头巨龙美女叹气的样子显得极为优雅,仿佛叫旁人也会感同身受地生出怜惜之意:“可惜让龙后跑了,就这样我们还会在凡世呆一段时间,以搜寻她的下落。”
山风呼啸着,似乎在这个季节变得更加狂野,远远近近的山野尽是绵延起伏的长青走道的山系,周遭带着一丝萧瑟的冷意,似乎隐示着长夏将暮,秋意已经从四境之野的方向顺着冷风席卷而至,在许多地方,山川与森林都染上了显眼的红色。
山谷中仍旧是一派暮气沉沉,余烟未尽的景色,横七竖八的尸体、残破的铠甲与旗帜倾述着此前发生在此地的大战,一头黑龙的尸骸横在山谷内,在那附近爆发的惨烈战斗彻底改变了附近几座山峦的走向。更不用说周围的托奎宁与乔根底冈的士兵,数以千计的龙兽尸体层层叠叠的堆积在谷底,至于那些金鬃狮人,早已尸骨无存。
除了一小部分托奎宁的士兵四散逃逸之外,大地圣殿的全部兵力几乎皆殁于此,乔根底冈的穴居人逃得比较快,但高阶兵种也损失殆尽,剩下得部分不足为虑,甚至让人怀疑它们根本不敢再回到地面上。
总而言之,这是一场罕见的大胜,可以说是彻底瓦解了这两支异族联军也不为过。
虽然布兰多知道在安兹洛瓦、安泽鲁塔可能还有乔根底冈与托奎宁的军队,但这场战斗已足以将它们吓破胆,在此之后它们还有没有胆量北上已经很难说。至于白狮卫队要不要南下,布兰多认为自己没有必要去帮莱纳瑞特收复疆土。
他默默地看着山谷的方向,这场战斗事实上有些超出他的预计,本来是只是想给乔根底冈与托奎宁的联军以迎头痛击,但他也没想过最后竟会打成歼灭战。
天空中传来呼呼的风声,劲风刮得山顶上的枯树枝桠东倒西歪,布兰多也不得不按住自己的风衣衣摆,他抬起头,巨大的阴影正从天而降,那是几头颜色各异的巨龙,它们张开双翼在布兰多头顶上盘旋,几乎遮天蔽日。
这些龙正是改变这场战争的最大功臣。
布兰多仰着头,一人和龙群默默互视着,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天空中一共有七头巨龙,布兰多只认出中间那头红龙来,它罕见地有两个脑袋,它应当是龙族的传奇——烈焰,这头畸形龙是当下最强的巨龙之一,也是龙族内活得最久的三头龙之一,据说它出生的时代还在混沌降临的年代之前,那时候还是敏尔人统治大地的年代,它参加过圣者之战,而且还是当时的统帅之一。
“它们在向你致谢。”密丝瑞尔解释道:“你帮了它们一个大忙。”
布兰多收回视线,有些好奇地看向银龙女士:“你们巨龙和布加人都几乎不插手于凡世之务,普通人常常以为你们是孤傲于世,但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你们主动想要这么做的——”
“仅仅是三头叛龙,对你们有这么大影响么?”
“这个问题我不太好向你回答。”密丝瑞尔摇摇头道:“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们不插手凡世之务,确实是因为受神圣的誓言约束。”
布兰多心中一阵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誓言,竟然可以约束巨龙,以及同样强大的布加人。
但若说这个誓言是如此的令人生惧,可布加人与巨龙看起来似乎也并非完全不插手凡世之务,比如这一次,它们就展现出了极大的变通,而并非刻板死守誓言。
密丝瑞尔仿佛看出他心中所想,开口道:“这一次布加人和我们也是情非得已。”
“嗯?”
“眼下的一切都是几十年前犯下错误的延续,说起来,那一次我们都欠下了你祖父不小的恩情。”银龙女士娓娓道来:“这次我们出手帮你赢得这场战争,一方面是为了惩戒那三头叛龙,但一方面也是为了还你祖父一个人情。”
“然而龙后她们犯下的错误,事实上也和几十年前你们在最终战场上看到的一切有关吧。”布兰多忽然反问道。
密丝瑞尔看了他一眼:“这我可不敢说。”
布兰多忽然看到天空中有一头银龙飞得更低了,那头头龙看起来和密丝瑞尔有三分相似,但体格更为雄壮,狭长的龙首上,垂着几根银光闪闪的触须。
“那是我姐姐。”密丝瑞尔解释道:“她在向你致谢,谢谢你救了我。”
布兰多摇摇头:“事实上说不上搭救,当时和密丝瑞尔女士您也只是互相联盟而已,毕竟在三头巨龙面前,我也没有太多自保之力。”
“但无论如何。”银龙女士露出一个微笑道:“您救了我是一个事实,我们巨龙从来都是知恩图报的。”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布兰多忽然想起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他心中一阵怀念,忍不住问道:“密丝瑞尔女士,您认识一头金龙么?”
“金龙?”密丝瑞尔微微一怔:“金龙和银龙都是上位龙族,在巨龙中也为数不多,我们应该彼此都是比较熟悉的。”
“她叫阿洛兹。”
“她啊。”银龙女士面上露出一抹古怪之色:“她好像在成年礼的仪式上作弊,被关了禁闭。”
“那家伙已经逃出来了。”天空中一个声音说道,开口的正是密丝瑞尔的姐姐,她对布兰多颔首示意道:“炽金大人为此正大发雷霆。小家伙,如果你看到她的话,最好躲远一点,现在她自身就是个大麻烦。”
布兰多听到这个消息,顿时出了一身冷汗,他心中有一种直觉,那头小母龙一定会来找自己的。
当然,她来找自己这不是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按密丝瑞尔姐姐的说法,对方现在就是个定时炸弹,天知道金龙会不会因此而迁怒到自己头上,他只能祈祷那小魔女千万不要找到自己。
——至少在眼下这一系列麻烦解决之前。
密丝瑞尔好像看出他的忧虑,提示他道:“你别忘了,精灵女王也欠你一个人情,野精灵王室有一颗传世的宝物,叫做避龙宝珠,据说可以让自己在巨龙的感知范围内完全消失。这颗宝珠是龙王巴哈姆特的恩赐之一,全名叫做绿野之踪,巴哈姆特的恩许,它和赤红祝福是两大龙王圣物之一。这件宝物对野精灵来说没什么意义,她们和龙族的关系很好,根本用不着这东西,你救了她女儿,何不让她把这件宝物借给你。”
布兰多微微一愣,忍不住看向另外一个方向,在那个方向,小精灵和她的伪龙伙伴正一脸垂头丧气地跟在一个身材高挑的精灵大美人儿身后——她身后还有一整队野精灵禁卫,遗迹数十名呼啸射手。这正是野精灵王廷的禁卫军,而对方也正是现任精灵女王,她是和巨龙一起抵达的,目的自然是为了找回野精灵失踪已久的公主殿下。
看起来之前他们被艾尔兰塔察觉的时候,那位贤者大人就已经把小精灵的下落告诉了这位女王陛下。
“没问题吗?”布兰多看着哭得一塌糊涂不愿意和琪雅拉分开的小精灵熊孩子,心中十分好奇这两个家伙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一边向密丝瑞尔询问道。
银龙女士向他点了点头:“她一定会同意的,那东西对野精灵来说意义不大,她能看出你和龙族之间的关系,即使是看在这一层面子上,她也会借给你。”
“还有。”密丝瑞尔对他眨了眨眼睛:“你救了我一命,还帮了我们这么大忙,可千万别忘了向烈焰要一件宝物,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如果你不开口,它们一定不会主动给你的。你知道的,我们巨龙在这方面一贯是非常小气的。”
布兰多不禁十分好奇地抬起头来看着银龙女士:“可密丝瑞尔女士,你好像是个例外。”
“那是因为反正又不用我出钱。”银龙女士十分狡黠地答道:“你明白了吗,机不可失。”
龙族的宝物,布兰多听到这句话,心中就微微一动。
……
第一百九十九幕歌唱之泉
“非常感谢您出手救了我的女儿,布兰多先生。”
来到艾尔兰塔的精灵女王面前时,布兰多不由得眼前一亮,暗道了一声好一个大美人。精灵女王头戴银月桂树冠,略微卷曲的金发披肩,浅绿色的眸子里浩瀚有若星海,透着智慧的光芒,一袭雪白的长袍紧束住纤细的体态,胸前的开口令凡人心驰目眩,似有些过于暴露,但穿在她身上却显得气质卓然,一条银制的腰带将深深的开口收束,向上几乎可以看到平坦的小腹上半部分与若隐若现的乳沟。
在上一世,布兰多对这位精灵女王的美貌就早有耳闻,但从未有幸见过一面,她在十年之后避世隐居,那之后圣白公主就从她手上接过野精灵一族的命运,历史上最贤明的公主由此诞生。他不禁看了一眼眼泪与鼻涕横流的小精灵,但至少在现在为止,对方无论从那方面看都只是一个熊孩子。
精灵女王十分得体地微微半躬身,向布兰多致谢,她的容貌与小精灵有几分相似,但显得成熟许多,显露出典型的古典美。
布兰多有些惊讶于对方为什么会得知自己的名字,但想来应该是巨龙们告知她的。
“女王陛下——”他正要开口。
精灵女王却微笑着打断他道:“贤者大人向我提过您的名字。”
贤者大人显然只有一个,那就是艾尔兰塔:“贤者大人竟然知道我的名字?”布兰多没想到自己竟能引起这个世界上最顶尖的人物关注,不禁有些飘然,一种身处历史,改变历史的自豪感不禁油然而生。他回想起自己才穿越到布契的那一夜,面对布罗曼陀黑玫瑰的入侵,那时候微末到连战场上的棋子都算不上,但谁能想到在这个世界上最不起眼的角落,一个籍籍无名的年轻人在此之后即将改变一切?
精灵女王看到布兰多脸上的神色,就明白了他的想法,不禁微微一笑,不过她性格温婉,并未直接揭穿这个美好的误会,只委婉地答道:“在你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了。”
布兰多的脸色顿时由红转白,然后又由白转黑。
他咳嗽了一声,只感到面颊发烫,神色有些不自然道:“女王陛下认识在下的祖父?”
精灵女王轻轻摇了摇头:“您的祖父是个英雄,但我并不认识他。”
“那您是……?”
“布兰多先生,您过来找我,一定有什么要事吧?”
布兰多微微有些疑惑地看了精灵女王一眼,不明白为什么她要岔开话题,不过这的确才是眼下他最为关心的问题,老实地点了点头道:“说不上要事,只是听说女王陛下手上有一枚避龙宝珠,我最近……”
“你想要绿野之踪?”
“是的。”
“有一些麻烦。”精灵女王微笑不改地回答道。
布兰多心中咯噔一声,虽然他早料到要借出避龙宝珠没那么简单,但没料到对方会这么直接的拒绝——但想想也就能明白,毕竟这件至宝在艾尔兰塔传承千年,作为王室的传世之物怎么可能说借就借了。
但精灵女王接下来的解释,马上就让布兰多明白自己这个要求麻烦在什么地方:“布兰多先生不知道么,避龙宝珠是需要确定主人才能使用的,所以如果我们将它交给您,恐怕我们就没办法收回这件宝物了。”
听到这句解释,布兰多的心沉了下去,他终于明白对方所说的麻烦是什么:原来绿野之踪是一件需要认主才能使用的圣物,如果野精灵将这件宝物交给他,那就不是借而是赠送了,至少在他寿终正寝或者死于非命之前,野精灵是不可能收回这间宝物的。而拥有一定实力的人类的寿命一般在一百五十到两百年左右,像他这样开化要素的,活上四、五个世纪也不奇怪,等到那个时候,还能不能要回避龙宝珠还真不好说。
“对不起,女王陛下,是我唐突了。”在明白自己的要求太过离谱之后,布兰多也不强求,只是有些可惜地回了一句,同时心里已经在转动着念头怎么防范那随时可能出现的定时炸弹。
然而正是这个时候,精灵女王却笑着对他摇了摇头:“布兰多先生,我可没说不把这件宝物交给你啊。”
布兰多一下愣了,愕然地抬起头来看着对方。
精灵女王笑道:“您救了我女儿一命,对我们一族有大恩,而避龙宝珠虽然的确是无价之宝,但它实际上对我族并没有太大价值。我们之所以将它一直留在艾尔兰塔,是因为巨龙们的原因,巨龙们不希望它落在那些图谋不轨的人手上。”
“但布兰多先生也是巨龙们的恩人,想来它们不会为难您的,只要布兰多先生能征得龙族的同意,这枚宝珠任您取用。”
原来归根结地问题还是出在巨龙身上,想来也是,这枚宝珠的作用太针对龙族了,如果让对龙族图谋不轨的人得到了,这些巨龙们难免要终日生活在防范之中,这对于这个高傲的种群来说无疑是不可接受的。
布兰多想清楚了这一点,很快向精灵女王鞠了一躬表达谢意,无论如何对方完全可以用这个借口来搪塞自己的,但却一心一意为自己指点迷津,这份真诚让他不得不感动。
但正当他准备去找那些以吝啬出名的大蜥蜴讨价还价的时候,精灵女王却又一次叫住了他:
“布兰多先生,请等等。”
布兰多有些疑惑地回过头,问道:“女王陛下,还有什么事么?”
“布兰多先生,这枚宝珠对您来说价值太轻,如果我们只将它送给你,外人会说艾尔兰塔的野精灵们忘恩负义的,所以无论巨龙们最终同意让您拿走避龙宝珠与否,我们还打算送你另一件礼物。”
“这……”饶是以布兰多玩家追求利益最大化的心态,也忍不住有点不太好意思了:“女王陛下,这件宝物对我来说已经十分意义重大了。”
关于这一点他倒并没有撒谎,确实是意义重大,要是没这件宝物,指不定会因为之后和那头小母龙扯上关系,死得尸骨无存。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精灵女王同意将避龙宝珠送给他,等同于是救了他一命。
精灵女王却笑着打断了他:“不要急着推辞,这件礼物说起来和布兰多先生也并非毫无相关,它是某位和您有关系的人留在艾尔兰塔的。那个人当初是为了还我们一个人情,今天我们又将它交还给你,正好物归原主。”
布兰多微微一怔,在他想来和自己有所关系而又能这么神通广大的估计也就只有他那位祖父大人了,但考虑到对方并不认识他的祖父,精灵女王口中那人的身份不禁让他十分好奇起来。
“等等。”他问道:“女王陛下,你说的那人和我祖父有联系吗?”
精灵女王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
“那他的身份是?是我祖父的属下么?”
对于这个问题,精灵女王却只是微笑不语,转而开口道:“这我也不太清楚,不过那件东西留在艾尔兰塔已经有许多年了,它帮了我们不少忙,我想您一定用得上它。”
这么说的时候,精灵女王的目光还向布兰多身后延伸而过去,布兰多没好意思回头,但也能猜到那边大概是玛格达尔公主、欧妮一行人所在的地方。他心中有些疑惑精灵女王这一瞥所代表的意思,但并没有直接开口,而是问道:“那是什么东西,女王陛下?”
“唱歌之泉,您听说过么,布兰多先生?”
唱歌之泉,布兰多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他怎么会没听说过这东西的名字,事实上这东西在沃恩德还有一个更大名鼎鼎的名字,那就是青春之泉,传说饮用了它的泉水的人就可以永葆青春,长生不老。
当然,这是夸张的说法,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真正的永恒,即使是玛达拉的亡灵们也一样最终会走向毁灭,但饮用了青春之泉的泉水的人可以永葆青春却是确定无疑的。凡是喝过泉水的人,容貌就会终生定格在他喝下泉水的那一刻,如果是小孩,则会永远定格在他成长到十五岁或者十六岁的这一年。
正因为这个作用,青春之泉的泉水在沃恩德是一件令所有人——尤其是贵族女士为之疯狂的稀世珍宝。而除了这个作用之外,青春之泉还能治愈伤痛,它的作用可能不比高级圣水更优秀,但却能复生肢体和伤残,仅从这一点上,就有人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来得到它。
但由于青春之泉只在黑森林中出现,并且往往容量极为有限,大部分青春之泉都只能装满几杯水就会干涸消失,所以青春之泉的泉水在大陆上极为珍稀,只在星聚之年和月暮之年出现过两次。
现在精灵女王竟然告诉他,艾尔兰塔有一口青春之泉,已经使用了近半个世纪还没有干涸,这是什么概念?
更令他震撼不已的是,这东西还是由一位和他有关系的人送给野精灵们的,这得多大得手笔?
难怪野精灵们对将避龙宝珠送给他这件事连半点犹豫都没有,受了如此大的恩惠,相较之下避龙宝珠的确也不算什么。
布兰多一听到唱歌之泉这四个字,就立刻心动了。他也不能不心动,先不说他早就答应要用青春之泉让迪尔菲瑞恢复如初,以弥补在安培瑟尔一战中她作出的牺牲,而且这东西说不定对鹿身女妖御姐的晶化病也有用。
但这些都不是关键,最最关键的是,大部分青春之泉和另一种东西是伴生的。
那就是唱歌的白银。
而且只有半身唱歌之银的青春之泉,才有资格被称之为唱歌之泉,这东西远比青春之泉稀少得多,即使是在黑森林深处,关于它的传说也仅仅只是存在于传说之中而已。
而唱歌的白银对于布兰多来说又是和另一种东西联系在一起的:这是一个在瓦尔哈拉只有少数人才知晓的秘密,一旦他拥有了源源不绝的唱歌之银,巴布与他的神之工匠们能源源不断地修复瓦尔基里的战甲,瓦尔哈拉也就能真正拥有一只八阶军队——布伦希尔德与她的女武神侍从们。
虽然说复活瓦尔基里的英灵还需要用到河中之金、切断未来的利齿与御风驹,但河中之金远不如唱歌的白银珍贵,其他不说,龙族手上就一定有。至于切断未来的利齿,布兰多也早就打算好了,找寇华姐妹要一些她们在过去战争中断裂的牙齿应该没什么问题。
这样一来,除了御风驹之外,其他的问题也就迎刃而解。至于瓦尔基里们的坐骑的问题,也可以找风精灵们购买,虽然价格是离谱了一点,但仅仅是一头御风驹就可以换来一名战斗力卓绝的八阶生物这种划算的买卖,布兰多是无论如何都要做的。
他一时不禁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之中,精灵女王好像看穿他的想法,不得不委婉地提醒他道:“布兰多先生,在物归原主之前,我必须得提醒您一下关于那口唱歌之泉的问题。”
“女王陛下,什么意思?”布兰多这才从自己的意淫中回过神来,微微一愣后问道,他可从没听说过青春之泉有什么副作用的,正因为如此世人才会认为那是玛莎的恩赐。
“那口唱歌之泉事实上是在阿尔让地区发现的,它是一口罕见的活泉,因此会源源不绝的产生泉水,但因为之前的一些问题,那口泉水已经被污染了,所以可能会有一些副作用。”精灵女王解释道:“据说龙族曾经用特殊的手段抽取过那口泉水的力量,因此让它受到了黑暗魔力的侵染,它的泉水虽然仍旧具备一般青春只泉的作用,但喝下它的人,身体可能会产生一些变化。”
“恕我不太明白……”
“简而言之,喝下它的人身体会立刻停止老化,维持在某个阶段,同时会失去一切力量——包括自然的和超自然的力量,并且……”
“并且?”布兰多皱了皱眉头,这东西副作用有点大得惊人了,如果精灵女王没有骗他,那么喝下这泉水的人会变成一个废人——至少按照这个世界的标准来说是如此。
“并且……会失去生育能力。”
……
第二百幕拂晓之焰(一)
布兰多虽然不明白为什么精灵女王要和自己着重强调这个,但这倒的确是个麻烦。在沃恩德,对于贵族的子嗣来说,失去生育能力算得上是一件比较严重的事情:因为在享受了家族的权力的同时,他们往往担负了繁衍后代繁荣家族的义务,而对于尚未婚嫁的贵族女性来说,没有生育能力还要更严重一些,因为这会使她们失去政治联姻的能力。
虽然对于拥有一半现代人灵魂的布兰多来说,或许觉得失去政治联姻的能力未必是一件坏事,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在沃恩德的贵族体系中,这几乎是女性最大的存在价值,很多贵族千金对此看得很重,这毕竟关系到她们未来的地位。
他不知道迪尔菲瑞对此是怎么想的,不过隐隐觉得作为燕堡未来的继承人,可能只是第一个条件迪尔菲瑞就不会接受:她付出那么大代价修习恶魔法术,就是为了重振燕堡家族,岂会甘心成为一个废人?
不过对于这份礼物倒也没必要拒之门外,至少即使其他人用不上这些泉水,鹿身女妖御姐却没什么问题,鹿身女妖御姐伊莲是卡牌生物,她的力量并不建立在自身之上,而是由法则给予,所以很可能这些受污染的泉水对她并无伤害,而且对于卡牌生物来说,能否生育更是无关紧要。
何况他向精灵女王确认了,泉水中的矿石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就是为了唱歌之银,他也必须要接受这份馈赠。
另外他总觉得精灵女王最后的提醒并非无的放矢,但一时间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再问对方时对方也表示这仅仅只是一个提醒,最后他只好认为自己是经历过几场大战之后疑心病太重了一些。
精灵女王很快将青春之泉转移了过来——野精灵们的空间法术造诣虽然远不如炎之圣殿精深——也没有焰之扉这样传奇的传送门法术,但通过短暂的空间传送来转移一些体积不大的物体还是没有问题的。
青春之泉的体积虽说有小有大,据说大的可以占地数百米,但野精灵们的这一座青春之泉却很“苗条”,横竖不过几米长宽,高也不超过一人半的高度,用空间法术转移过来丝毫不费力。
当青春之泉一落地,布兰多立刻发现它和一般的青春之泉区别果然很大——青春之泉的泉水清澈透明、毫无杂质,即使在昏暗无光的环境之下水面也会闪烁银色粼光,看起来无比圣洁纯净。但这座青春之泉的泉水却隐隐透着诡异的暗红色,泉水上氤氲着一层淡淡的红雾,还隐隐带着一丝浓郁的异香,闻起来像是月桂的香味。
这东西也能喝?布兰多忍不住十分怀疑,这泉水怎么看都像是恶魔们捣过鬼的玩意儿,天知道喝下去会产生什么后果。
但精灵女王却告诉他,除了她之前提到的缺陷之外,这些泉水本身和真正的青春之泉本无二致,也不会引人堕落,或者诱人发疯——虽然看起来的确十分诡异;至于泉水本身透出的邪恶气息是因为巨龙们曾经借由这座青春之泉净化过恶魔的力量,但融入泉水中的邪恶气息也早在那次净化之中被彻底蒸发,泉水之所以会产生那些副作用,和恶魔并无半点关系,而是因为这座神圣的喷泉在那次仪式当中受到了严重的破坏而已。
野精灵在沃恩德大多数时候都保持着中立,而这一代女王和未来的圣白公主在历史上更是风评极佳,布兰多相信对方没必要骗自己。
他又看到泉水深处隐约有银光闪烁,明白那正是唱歌之银的矿石,这种神奇的金属其实并不仅仅只在唱歌之泉中存在,事实上它们还是富含魔力的龙血宝石的伴生矿,不过龙血宝石比唱歌之银还要稀有,因此这个得到唱歌之银的途径等同于无。唱歌之银在被从矿石中提炼出来之后,整体呈现银白色,但有天然的魔法纹理,只要将它放在水中,其就会自然发出美妙的音乐,唱歌之银也由此得名。
不过布兰多有些奇怪的是,看起来这几十年来精灵们并没有动过泉水中的矿石,难道说它们将泉水留在艾尔兰塔仅仅是等待有朝一日可以将它物归原主?
他向精灵女王提出这个问题,后者却只是笑而不答,告诉他这口泉水在艾尔兰塔纪念价值大于实际价值,至于为什么,有朝一日他自然会明白。
布兰多觉得这个回答还不如干脆什么都不告诉他,省得勾起了他好奇心又让他从半空中摔下来,搞得他极为不适应。
他隐隐觉得这位精灵女王可能并非表面上表现出的那么和善,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腹黑的味道。
而避龙宝珠倒是一直被精灵女王带在身上——那东西看起来像是一枚透明的水晶球,只是边缘镀着一层奇异的绿芒。布兰多从女王陛下手中接过时,入手一片冰冷,才意识到这东西竟然由液体构成的。他将它托在手上时,其表面的张力就足以使之维持水球的形态,但只要稍微用力,液体就会扩散开来,向着使用者全身漫步。
精灵女王告诉他,这正是这件宝物的正确使用方法:让它散布成一层薄薄的膜,将要隐匿的人藏匿在内,就可以屏蔽龙族的一切探知方式。
很快布兰多就在后者的指导下将宝珠认主,然后实验了几次用法,发现这些扩散开来的液体即使将人完全包裹也呼吸无碍,只是第一次会有些不太适应,但很快就会习惯了。只是布兰多总觉得他第一次使用时精灵女王是故意没有提醒他,结果让他差点在众人面前出了个丑,呛了好几口水。
不过等他看向对方时,后者只是向他和善地微微一笑。
这下布兰多隐隐有些明白小精灵一身的熊气是从何而来了,原来是家族遗传。
向精灵们道过谢之后,之后和龙族的交涉倒是比预想之中要顺利得多,不过几头巨龙围成一圈互相推诿责任的场景倒是把所有人都惊掉了一地的下巴。仿佛从此之后这些优雅、强大而神秘的生物先前崇高的印象在大部分人眼中轰然倒塌,化为一地支离破碎的碎片,倒是布兰多,对于这些飞天蜥蜴的脾性早有认识。
最后花了小半天功夫,巨龙们总算确认了由谁来支付对于布兰多“见义勇为”的报酬,它们的一致意见是——谁受益,谁付账。结果最后由龙族出一半,而受了布兰多恩惠的银龙女士密丝瑞尔必须出另一半。
密丝瑞尔没料到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一整个下午的脸色都是阴云密布,好在她倒没有为难布兰多,只是暗地里狠狠诅咒了几句:“那几头该死的老不死!”
这其中显然并没有将她姐姐排除在外。
布兰多对这位银龙女士的观感极好,私下里向她提议要不要悄悄将她那一半免去,但对此密丝瑞尔倒是十分大度地摇了摇头:“我可不会坑你的钱,小家伙,再怎么说你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密丝瑞尔还没穷到那个地步呢。”
然后她才补充了一句:“放心好了,我的财产和我姐姐各有一半。”
布兰多总觉得自己会叫这对巨龙姐妹反目成仇,心中不禁十分愧疚。
而至于龙族那一部分,剩下的巨龙们又是一番争执,最后在入夜之前由最为年长的双头巨龙烈焰得出结论——由他们先垫付,回去再继续扯皮。
总而言之,不能在人类朋友面前失了体面。
对于这些吝啬的家伙,布兰多实在是无可奈何,最后所谓的“龙族密宝”至少是不大可能再拿到,他乘机提出要求,希望从龙族手中拿到一部分河中之金,最好还能送他一批御风驹。听到这个要求,巨龙们明显松了一口气,河中之金,又被称之为女巫的黄金,虽然来历不凡,但也说不上罕见,至少比它们收藏的那些稀世珍宝要廉价得多。
烈焰一脸“你小子不错,尚能识得大体”的表情,又夸奖了布兰多一番之后,将他的要求答应下来,答应给他五百磅河中之金,至于御风驹,巨龙坦诚地告诉他——没有!
因为龙族自己就会飞,不需要坐骑,自然也不会养这些东西。不过倒是给他折算了几十万金币的额外奖励,算是没叫他吃亏。
布兰多却完全没在意那几十万金币,因为早已被这个意外之喜砸得半天没回过神来,他做梦都没想到巨龙们随手一划拉就给了他五百磅河中之金——布兰多顿时感到一股土豪的气息扑面而来,心中忍不住生出一股自卑,要知道他原本的期望值不过是区区五十磅。
他一边庆幸还好自己没主动开口,一边心中暗想:玛莎在上,这些该死的大蜥蜴究竟有多富有?
要不是心中清楚黄金之民有多可怕,他这会儿几乎都要生出去打劫巨龙的心了。
等到深夜,几头巨龙终于拍拍翅膀向着北方离开了,而精灵女王也带走了哭得一塌糊涂的小精灵,在精灵们离开之前琪雅拉信誓旦旦地安慰对方说自己一定会去看她,不过布兰多很怀疑这话纯粹就是一句彻头彻尾的谎言——等到回到埃鲁因,她哪还有什么机会离开西法赫?
而在向迪尔菲瑞征求了意见之后,后者果然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野精灵们的青春之泉。
“领主大人,谢谢您的好意,可是作为燕堡的继承人,我不能成为一个废人。何况作为贵族家的子女,不能生育的话,会有损家族的名誉的。”
在听了泉水的副作用之后,迪尔菲瑞就冷静了下来。她自从安培瑟尔一战透支了生命力之后,身体每况愈下,这些日子以来病魔缠身,几乎很难离开床榻。即使是出使克鲁兹,大部分时间也都只在马车之上,就连使节团中最娇气的易德妮也表现得比她好得多。
但若要她放弃之前一切努力,安安心心做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贵族千金,她也绝不会接受。
燕堡的继承人可以是个死人,但绝不能是个废人,那样会令家族蒙羞——
布兰多倒是明白她将燕堡的荣耀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心中叹了口气并没有再劝。
“你不用担心,总有一天我会帮你找到真正的青春之泉水的,迪尔菲瑞小姐。”
迪尔菲瑞微微一怔,她抬起头来看了布兰多一眼,但却并未拒绝,而是微微向他鞠了一躬:“那有劳您了,领主大人。”
布兰多送迪尔菲瑞离开之后,却发现帝国的宰相千金找上了门来。
德尔菲恩在银龙女士密丝瑞尔的搀扶下——后者才刚刚和她姐姐吵了一架,所以暂时决定不回去了,也就留了下来——十分冷静地坐在轮椅上,静静地对他说道:“领主大人,我不在意。”
布兰多微微一怔,他忍不住看向这位坐在轮椅上的宰相千金,德尔菲恩穿着一件紫色的晚礼服,长裙下露出的黑色丝袜勾勒出她比例完美修长的双腿,但难掩雪白的肌肤上纵横交错丑陋的疤痕,仿佛只有婀娜的身材与胸前的丰满能证明这位少女曾经所拥有的魅力。
欣长的颈项往上,虽然德尔菲恩用长发遮住了一半脸蛋,但仍旧不能看出其下的狰狞可怖,她几乎只有小半脸还保留着原本人类的面容。那场可怕的灾难几乎夺去其往日的一切骄傲,她现在几乎不能从轮椅上站起来,双腿也隐隐有了萎缩的倾向,左手完全无法动弹,右手也只能做有限的活动,脖子几乎只能转动一半的角度。
此时此刻她基本等同于一个废人。
虽然往日有诸多过节,但布兰多此刻看到对方时也忍不住有些心悸,然而他在对方的脸孔上却看到不半点绝望之色,深邃的紫色眸子中,似乎只有冷静。
德尔菲恩静静地抿着唇,等待着他的答复。
布兰多犹豫了,他当然知道这位宰相千金说的是什么。
“德尔菲恩小姐,我不会把泉水给你的。”
“为什么?”
“你应该明白。”
德尔菲恩摇了摇头:“领主大人,力量有无对我来说都无所谓,我追求的是另一种力量——智慧、权势,它并不一定需要自身的实力……至于另一方面,艾尔曼死后,能否生育对我来说又有何意义呢?”
提到艾尔曼,布兰多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这正是一切的根源,那个时候的宰相千金歇斯底里简直像是个疯子。
毫无疑问,爱本身并无过错。
他犹豫了片刻,才答道:“德尔菲恩小姐,关于艾尔曼的死……”
“我知道——”德尔菲恩冷冷地打断了布兰多:“领主大人,我说过,我不会再计较这个了。”
布兰多看着她,皱了皱眉头,他很难看透这个女人心中的想法。老实说,他至今对对方也并不是完全放心,毕竟这位宰相千金的态度前后转变实在是太大了——他实在是猜不透她想干什么,若说是真的放下了一切仇恨,那么她大可以悄无声息地离开,完全没必要来帮助昔日的“敌人”。
至于她所说的想要借助他的手来搭救自己的家族的理由,也有些过于生硬,所说之前没见识过这位宰相千金的智慧,或许他还有一丝疑虑,但对方表现出的能力,似乎也并不一定需要依附于他。
至少从感情上来说,他自觉自己对于对方并非最优的选择,布兰多自认对于人心虽然并不是十分敏感,但却也不是笨蛋。
不过最令他不解的是,至少到目前为止,对方的确是在一心一意的帮助他,没暗中使任何绊子。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答道:“德尔菲恩小姐,虽然我不太明白你心中的想法,也不明白你的意图究竟是什么,或许我们也并非同路人。不过只要你愿意相信我,我已经答应为迪尔菲瑞找到真正的青春之泉,我也一定会让你恢复如初的——”
“……就算是作为补偿也好。”
德尔菲恩眼神中闪过一道沉沉的光芒。
“你并不欠我什么,领主大人,要说,也是我欠各位,给你们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她十分冷静地答道:“我也愿意相信大人你一定会言出必诺,认真地说来,您是我见过最特别的贵族——只是没有必要,领主大人。”
“德尔菲恩小姐。”
“领主大人,谢谢您的好意,但我意已决。”
布兰多看着她,最终才默默地点了点头。
得到了布兰多的首肯之后,德尔菲恩才微微松了一口气,神色之间露出一抹意义不明地微笑来。晚风轻轻扬起她的发丝,有那么一刻竟使得她狰狞的脸孔显得并不那么丑陋,宰相千金在轮椅上静静地注视着天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领主大人,此战已告一段落,基本上达到预期的目标,待梅蒂莎小姐清扫了瓦拉契山口残余的亡灵之后,女王在东梅兹的布局就可以说彻底宣告失败。”
布兰多点了点头,这整个计划并非完全出自他手,他不过是起了个头,后续的计划基本上全是出自面前这位少女之手,再加上梅蒂莎与学姐的修改与完善,最终才有今天的长青大捷。德尔菲恩突然提起这件事,显然并不是无的放矢,他等着对方的下文。
“然后?”
“白之军团和乔根底冈、托奎宁的联军失败之后,白银女王就很难在梅兹速战速决了。”德尔菲恩停了一下:“我想,在这种情况下,她可能会直接向你出手。”
“向我出手?”
“是的,在我看来,比起皇长子,你在白银女王眼中或许才是更大的威胁。皇长子和陛下的战争不过是克鲁兹人的内战,但你与她之间却涉及到谁才是黑暗之龙的传承这个核心的问题,同样继承了黑暗之龙力量的您,在得到女巫的支持之后,未必没有向她现在的权势发起挑战的能力。”
“但这并不是我想要的。”
“我明白。”德尔菲恩答道:“大人你身边的其他人也明白,但女王陛下不明白,或者说她也明白,但这对她来说并不重要。”
“——何况领主大人甚至还是剑圣达鲁斯的子嗣后裔,作为当年见证过黑幕背后真相的寥寥数人中,您的出身和背景丝毫不亚于女王陛下,如果领主大人你振臂一呼,相应者恐怕未必就比女王陛下更少。”
布兰多自觉自己没有这个能耐,至少乔根底冈和狮人们就不会听他的,远的不说,埃鲁因国内的势力他都还没有理顺。
不过他还是继续听德尔菲恩分析下去,一边问道:“那么德尔菲恩小姐,你认为白银女王她接下来会怎么做?别忘了在这之前她也并不是没有直接向我们出过手。”
他说的是之前女巫们的交锋,那一次几乎就是面对面的交手,只不过对方还是失败了。
“是的,但若我是陛下,那么这一次我会换个方式,在此之前无论是暗杀还是调集军队围剿皆失败的情况下,这一次只好让大人您到她的主场上去战斗了。”
“可我会这么傻么?”
……
第二百零一幕拂晓之焰(二)
事实证明,会的。
秋日的气息正日渐浓郁,枝头沉甸甸的果实正隐示丰收祭典的来临,进入“爱丽儿的月份”(1)之后,梅兹各地的作物开始进入丰获期。军事贵族们一面继续在西线屯兵,一面开始安排领地内的佃农们进行秋收的工作,至此白银女王试图在秋收之前攻入梅兹的愿望彻底破产——无论在东线还是西线。
但也非全无作用——
圣休日的“大日食”之后,东梅兹金针森林到银谷海湾一带的非自然冰川与积雪逐渐开始融化,当日的战争对这一带的农业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法坦港与奥韦欣都遇上了紧接而来的粮食危机,贵族们不得不命令紧急从路德维格和梅霍托芬地区调集粮食来赈灾。连日来的多次日食不可避免地在这一地区造成了恐慌心理,占星术士们对民众宣称这是受千年一遇的魔法潮汐的影响所造成的法则紊乱,在这样的背景下,末日论尘嚣直上,潜伏于阴影之中的势力乘机大行其道。
对此皇长子不得不在法坦港与奥韦欣实行戒严,这一举动事实上拖慢了他们在东线上反攻的进程。
但值得一提的是,在梅蒂莎与尼玫西丝收复了瓦拉契通往金针森林的通道之后,驻留于北方的军事贵族乘机借道东进,收复了花叶领,消灭了集结于此的白之军团残余。魏娜公爵一方面遵从布兰多的叮嘱,在阿尔让山口驻扎重兵,一方面命人将被软禁在韦罗莎堡的花叶大公次女、法伊娜的妹妹伊莉娅解救出来,并护送她前往法坦港与去姐姐相见。
这之间还发生了一段插曲。
在见到被困多日的妹妹之后,法伊娜当时就情绪失控,抱住自己的妹妹放声痛哭,表现得极为失态。事实上自从梅霍托芬被关上囚车以来,她的精神无不时刻紧绷,即使后来被众人解救之后,心中仍旧担心父亲与妹妹的安危。直到东梅兹形势逆转,梅蒂莎与尼玫西丝攻克瓦拉契通往金针森林的通道,魏娜公爵克复花叶领之后,她心中沉甸甸的包袱才算落地。
然而在见到妹妹的那一刻,多日来积累的负面情绪难免爆发出来。
皇长子反攻的脚步缓慢,但进入丰获之月的后半旬之后,东部梅兹地区与梅霍托芬境内零星的大小战斗仍旧相继宣告结束,随布兰多北上现下效忠于皇长子的南方贵族们甚至进一步攻陷了亚萨要塞,将长青走廊纳入自己的控制之下。
自此整个东线的战役完全结束,而布兰多则遵照约定,在布辛扬森林礼送在战俘营“休养生息”多日的白之军团离开梅兹地区。
事实上关于白之军团的去留问题曾在北方贵族内部掀起不小的波澜,许多人——甚至包括魏娜公爵都认为应该将这些人扣押到战争结束,但最后皇长子莱纳瑞特力排众议,支持了布兰多的决定,而奥尔康斯伯爵等一众南方贵族也纷纷表示同意这个决定。
毕竟真正参与了当日进攻作战计划的诸人心中都明白,在法坦港一战中白之军团虽然投降,但并没有真正丧失战力,将他们留在东梅兹等于说是一枚随时可能引爆的定时炸弹。
何况奥尔康斯伯爵还认为,在帝国的内战中,他们一方必须在道义上保持优势,绝不能因小失大。最后他的意见在北方贵族中达成了共识——如今奥尔康斯伯爵已经成为莱纳瑞特的左膀右臂,他对当下这个地位显然极为满意,完全忘了当初站在白银女王一边与布兰多对立时的场景,多次在公开场合声称他和布兰多是“不打不相识”。
对于这家伙的厚脸皮,布兰多也是无语得很。
但在白之军团离开布辛扬的两周之后,一个噩耗传来,在进入班克尔的第一天,白之军团的军团长安布纳尔公爵选择了在格里切尔一家旅店之中结束了自己的一生。据说他没有留下任何遗嘱,只给家人和女王陛下各写了一封信,在留给白银女王的信中,这位公爵大人表达了自己未能报答皇室信任的歉意,详述了自己一生的忠诚与信念,最后委婉地向这位帝国的皇帝陛下提出了警告:玛达拉的亡灵并不值得信任——
康斯坦丝在收到这封信之后,微微叹了口气,然后将之化为灰烬。
后来她也并未因为安布纳尔在战争中的表现而降罪于其家人,只命人隆重地将之安葬之后,然后让安布纳尔公爵的长子袭其爵位。
对于安布纳尔公爵的死,布兰多倒没什么感触,只稍微有些惋惜,至少这位公爵大人算得上是一位光明磊落之人;但正直者难免悲壮,这位公爵大人为了保全白之军团甚至可以向他的敌人妥协,但在一切都结束时,他选择了用自己的生命来挽回身为军人的荣誉。
安布纳尔公爵死讯传回法坦港正是丰获祭之后的第三天,当时布兰多正百无聊赖地旁听莱纳瑞特皇子与他手下的臣子们的决议,事实上这与他并没有什么关系,因为自从这个月中旬以来,埃鲁因人就已经退出这场发生于帝国内部的角逐,来自于托尼格尔的舰队虽然仍旧停泊在法坦港,但事实上随时会启程返回瓦尔哈拉。
使节团的任务到了这一刻,事实上已经宣告失败了。
不过埃鲁因人却得到了比原来设想中更多的东西,至于将来圣战会怎么展开,这个古老的王国已经有了更多的选择。
而正当魏娜公爵慷慨激昂地提到应当在西线展开反攻时,大厅的门被气喘吁吁的奥尔康斯伯爵撞开来,他带来了安布纳尔公爵的死讯,以及另一个消息——
就在安布纳尔公爵死后的第三天,白银女王康斯坦丝宣布了一条消息:
在她所统治的帝国政治中心,很快即将举行一场盛大的订婚仪式,参与订婚仪式的一方是来自于瓦拉契的山民王子,但另一方却大出人们的预料之外——女方并非是这位女王陛下的某个女儿,而是新近受封的瓦拉契女伯爵。
关于这位神秘莫测的女伯爵,事实上从她受封的那一天起民间就充满了各式各样的传闻,一些传闻说她也是山民,而另一些传闻提到她在受封之前其实并非帝国人,而是来自于帝国治下的某个邦国。这些充满了神秘色彩的传闻每一条都让人们对这位女伯爵更感兴趣,在女王治下的所有地区,人们都在讨论着这场订婚仪式,一时间连他们在梅兹地区的军事失败似乎都被人淡忘了。
由订婚仪式所引起的热议甚至波及了皇长子所控制的梅兹、梅霍托芬与路德维格地区,虽然民间稍微冷清一些,但贵族高层也在讨论白银女王这个异乎寻常的举动。场联姻从一开始就带着浓厚的政治色彩,显而易见是为了安抚才宣布对白银女王效忠的山民势力,但他们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对方要将之搞得这么大张旗鼓?
难道仅仅是为了掩饰之前的军事失败?
克鲁兹人不明白,但有人心中却很清楚。
布兰多明白,这一次又让那位宰相千金说中了。
在短暂的犹豫之后,他立刻开始作出安排,帝国东西对峙的局面已经形成,莱纳瑞特的势力虽然还算不上稳固,但总算是有了立锥之地。他并不打算让埃鲁因人为克鲁兹人的皇位冲锋陷阵,所以现在是到了抽手离开的时候了。
首先是让欧妮、易妮德等人带着小王子离开帝国,使节团的任务结束,小王子的使命也同样宣告完结。虽然哈鲁泽在得知老师要留下来之后,也委婉地表达了想要留下来和他共同进退的意思,但被布兰多用“国王必须对他的子民负责”为理由给驳斥了回去。
不过看着小王子依依不舍的眼神,布兰多心头也是微微一暖,这次出使以来前者成长良多,总算是有了身为王者的气质。这让他感到十分欣慰——至少对得起这个过程中所经历的危险,虽然也留下一些麻烦,至少士兵们交口相传的战场上的“公主殿下”就是一个,他至今还没想好怎么和格里菲因公主解释这位消失的“福莎公主”究竟到那里去了。
好在暂时也不用面对那位公主殿下。
在舰队离开之前,布兰多和尼玫西丝见了一面。
当日在吸收了战争石板之后,白葭学姐的人格就陷入了沉睡之中,至今还没有醒过来,也不知道获得了什么样的能力。而随后尼玫西丝的人格就掌管了身体的主动权,她在见到布兰多的第一时间,二话不说就直接给了后者一个响亮的耳光,然后咬牙切齿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终归没说出口来。
不过布兰多看她唇形读出了这句话的意思:狗男女!
布兰多哭笑不得,他当然知道她这一巴掌是为了当初白葭学姐调戏他的事情,可那又不是他授意的,要说起来他自己也是受害者啊。
好在他心中对于这位继承了学姐灵魂的少女也有些心存愧疚,并没有计较什么,反而是看对方破去了之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脸一直羞红到了脖子根的样子,感到十分有趣。
“尼玫西丝小姐,不管你对我有什么看法,但这一次埃鲁因国内的事情就拜托给你了。埃鲁因眼下虽然看起来风平浪静,但波平如镜之下暗潮汹涌,无论是王党、帝国还是玛达拉的亡灵三方任意一方处理不好,王国随时可能重陷危机之中,更不用说万物归一会肯定会在这种情况下乘机兴风作浪。”
尼玫西丝皱着眉头似乎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冷冷地答道:“我自然明白,并不需要你多此一举地提醒。”
但她也明白在格里菲因公主手下的众臣中,只有眼前这一位对于埃鲁因的未来最为明晰,所以还是开口问道:“你有什么想法,就直接说吧。”
布兰多点了点头,对于尼玫西丝尚能保持冷静的大局观表示满意。
“去告诉公主殿下,亡灵一定会在今年之内发动第二次黑玫瑰战争,无论任何人对她说了什么,都让她不要相信,对面布罗曼陀的黑玫瑰必须放弃一切的侥幸!”
“你知道吗,王党一直认为你想借助亡灵的威胁来扩大自己的影响力。”尼玫西丝冷冷地看向他:“你的意思是让公主殿下彻底地与之对立?”
“这么认为的不过是一群目光短浅之辈,我相信王党中同样有人能看清这一切。政治是一种妥协的艺术,尼玫西丝小姐,但不是向谁都要妥协的。”
“我会把话带到的。”
“谢谢。”
“不必谢,这不是为了你。”
默默目送尼玫西丝上船,布兰多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嘶——”他忍不住呲了呲牙,这女人下手可真是一点不留情面,还真有些痛。虽然说现在他的防御早已超乎常人,但也不是可以屏蔽疼痛的,何况尼玫西丝眼下的实力也一点不差,吸收了第二块石板之后,对方已经隐隐触摸到了要素的领域。
“怎么样,痛吗?”这个时候一个有些揶揄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伯爵先生。”
布兰多回过头,却发现正是西法赫家的小公主。琪雅拉今天穿着一件精致的公主裙,撑着一把紫色的遮阳伞,看起来好像洋娃娃一般,两条马尾在金色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她仰着小脸,一脸饶有兴致地看着布兰多,碧蓝如海的眸子里时不时闪过一抹狡黠的光芒。
“西法赫家族的公主殿下,代我向你哥哥问好。”
“我会的。”这位人小鬼大的小公主笑眯眯地答道:“不过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伯爵先生。”
布兰多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现在你应当知道我哥哥是怎么打算的了,我就想问你,伯爵先生,你打不打算娶我?”
“噗!”
布兰多差点没给自己呛死,他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开门见山的问题他见多了,但这么直白的还是头一次。尤其是提出这个问题的还不过是个小不点,他虽然不知道这位小公主今年几岁,不过看她那发育贫乏的小胸脯,以及踮起脚尖都只到他胸口以下的个头,怎么看都不像是超过了十四岁的样子。
“公主殿下……”布兰多一边咳嗽一边哭笑不得地答道:“这个问题还是等到你成年了再说吧。”
“切。”琪雅拉一脸鄙夷之色:“虚伪,别以为我不知道贵族们的龌蹉,我可是皇室之女,你就不想得到我么?”
布兰多觉得自己再这么说下去,边上就有人要叫宪兵了,赶忙打断这小鬼头的话道:“够了,公主殿下。”
“哼!”琪雅拉轻轻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过小小的脸蛋上也染上了一抹红晕。她有些不服气道:“我兄长除了双眼有碍之外,那里不比你那个搓衣板公主更优秀,还有那个什么‘福莎公主’殿下,让他去当国王,还不如把他给嫁出去,反正总有不少人好这一口——埃鲁因需要什么样的国王,伯爵先生难道还不明白么?”
布兰多轻轻摇了摇头:“琪雅拉小姐,如果你哥哥的姓氏是科尔科瓦,那么他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国王。”
“西法赫家族也曾经统治过埃鲁因!”
“但那也只是曾经,琪雅拉小姐,你是个聪明的女孩,你应该明白我在说什么。”
琪雅拉的眼神稍稍有些黯然,她咬了咬嘴唇,似乎十分不服气的样子,但以她的智慧,她当然明白布兰多说的是对的——这个古老的王国已经经不起再一次的动乱了。她站在那里,皱着眉头,绞着手,布兰多自从认识这位小公主以来,还从没见过对方这么孩子气的一面。
他心下微微一软,正准备出口安慰她两句,没想到琪雅拉却先一步反应了过来,打断他道:“你不必安慰我,我才不要你这种家伙假惺惺的安慰,我还有一件事。”
“嗯?”
布兰多微微一怔。
琪雅拉低下头去,双手绕到脖子后面,解下一根项链来。她将那根项链放到手心中,然后递到布兰多面前:“诺,这是父亲送我的护身符,我先借你用一下,你可要活着回来还给我。”
布兰多总觉得对方这句话有些不对味,他看着手中的项链,项链上还带着这位小公主体温的余温,那是一枚漂亮的水晶坠饰,内里仿佛有翻腾的血液。他觉得自己似乎在那里见过这条项链,不过他马上就看到雕刻在坠饰底座上的西法赫家族徽,才想起这根项链所代表的意义,这可是曾经王室血脉的印记。
虽然对于护身符这种东西有些不以为然,但布兰多也没想到对方会把这么贵重的东西借给自己,上面所承载的心意可想而知,他心中微微有些感动:“公主殿下……”
没想到琪雅拉却一脸厌恶:“快把你那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收起来,恶心死了,我只不过是不想还没嫁出去就守了寡罢了!”
布兰多顿时语结,他总觉得再继续和这位公主殿下多说几句,自己恐怕真会心肌梗塞而死,也不知道对方这些稀奇古怪的思想是怎么来的,她究竟是在那里接受的贵族教育?
……
注1:梅兹当地人对于秋之女神的昵称。
第二百零二幕拂晓之焰(三)
茜最近常常梦到这个支离破碎的梦境,高大而空旷的哥特式圣殿之内,残破的拱梁廊柱犹如黑暗中浮现的嶙峋白骨,巨大的玫瑰窗悬于头顶,柔软的铅条内射进了阳光,变成紫石英与蓝宝石交融的色彩,形成一束黝黯神秘的华光,渗入黑暗。
她被固定于冰冷的祭坛之上,手和脚都紧紧地捆着,胸口上插着一把奇形的匕首,还淌着血。生命的力量随之逐渐逝去,空旷的圣殿内人影憧憧,但无论她怎么惊慌地喊叫,人们都不理不睬。
只有一个女人在她身边喋喋不休,对方笼罩在浓重的阴影之下,让她无法看清面孔,也听不清她念念有词的内容。
过了一会儿,女人忽然走上前来,茜一下瞪大眼睛。
她惊叫一声,才发现自己已经冷汗淋淋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四周诡异的场景早已烟消云散,雕镂的床柱与轻纱帷幔静静地融入黑暗之中,不远处枫木书桌上放着一支水晶饰物散发出一丝微光——这里仍然是她的寝卧,窗外透进的月光温婉地冲淡了黑暗。
马尾早就散开来,火红的发丝一缕缕粘在脸蛋上,汗水浸湿了被子,一片冰冷。
茜呆了片刻,有些无助地抱住自己,瑟瑟发抖。
“你又做噩梦了。”奥薇娜显出人形来,关切地问。
“……”
“还是那个梦?”
茜点点头。
“难为你了,最近一段日子以来一定压得你喘不过气来。”
“那个梦……”
奥薇娜轻轻摇了摇头,俯下身去打开茜的双臂,盯着她的眼睛安慰道:“女巫们认为梦境是映射现实的镜子,因此有一种说法,梦境和现实是正好相反的,这个梦说明你那个领主大人一定快来救你了。”
茜抬起头来,剔透若玛瑙的眸子里满是认真的询问之色,像是在问:真的?
奥薇娜忍不住笑了,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当然是真的,我有骗过你吗?”
茜十分怀疑地看着她。
奥薇娜罕见地脸红了红,叹了口气:“好了好了,上次骗你的蛋糕我们不谈好吗,那只是个意外,你这个人类小姑娘怎么这么记仇。”
“因为……很重要。”茜用很小的声音说。
“这件事对你来说很重要,我明白,但你还相信你那个领主大人吗?”
茜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奥薇娜看她这个样子忍不住怔了怔。“真是走运的家伙。”她微不可察地感叹道。
“既然你确定你的领主大人一定会来救你,那么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我担心……领主大人。”
“傻孩子。”奥薇娜心下一软,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时候了还在为别人担心,你放一百个心,那家伙没问题的。”
好像接受了奥薇娜的安慰,茜总算是平静了一些。
“奥薇娜,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她问道,心中感觉自己已经睡了相当长时间,头昏昏沉沉的。
“打起精神来吧。”奥薇娜答道:“已是拂晓,茜。”
……
马车吱吱呀呀的摇晃着,随车篷两边不住后退的是班克尔郊野的秋日之景,耀眼的金黄浸染一望无际的大地,地平线上点缀着农舍与的风车,卷云堆积形成山川的形状,风推着它缓缓移动。道路两旁挺拔的克鲁兹杨树叶随之沙沙作响,阳光射进树杈之间,一片盎然的秋意。
但马车中的众人却没有心情去欣赏这难得一见的美景。
这辆二手篷车在行进时难以避免地左右摆动,仿佛随时都会支离破碎,车篷内黝黑昏暗,星星点点的光线透过车篷的破洞射进来,落在神色各异的布兰多等人脸上。
“这辆马车究竟是谁去买的……?”
法伊娜脸色发白,终于忍无可忍地问出了这个问题。她话还没说完,就忍不住捂住嘴,胸口一阵翻腾,翻了个白眼差点再一次吐出来。不过胃里只剩下酸水,之前一路上早饭连带昨天晚上吃的红酒炖牛肉和焗鳟鱼都吐了干净。
其他人稍微好一点,但看这位大小姐的样子也忍不住有些心有戚戚然。
“希帕米拉……”布兰多脸色也有点难看,他虽然体质远超常人,但这马车实在有些过分了,关键是到现在为止他起码看到有三根铆钉欢快地从车篷的支柱上跳下来,整个马车如同着了魔一样叮叮咚咚无一处不响,只有上天才知道它下一刻什么时候会散架。
距离帝国之都鲁施塔还有一段不短的路程,要没了马车,他们至少得步行走上一整天的时间,但此刻日头已过正午,最近的旅店都还在二十多英里之外。
“对不起……”
祭祀小姐在众目睽睽之下神色十分尴尬,手足无措地答道:“因为……便宜,女神……大人教导我们……”
“勤俭是好事。”布兰多忍不住叹了口气:“但你这是上当了吧,这哪里是什么二手车,这车都快要报废了吧!还有那两匹马,玛莎在上啊,我都不忍心让它们继续拉车,这要是有动物保护协会……好吧我是说德鲁伊们,要被那些家伙看到,恐怕麻烦就找上门来了。”
“一群玩草皮的家伙有什么好担心的。”安德丽格不以为意地答道:“他们敢来,我就敢杀。”
布兰多瞪了她一眼,这对吸血鬼姐弟的实力才不过刚刚恢复到要素显化的样子,也不知道那里来的这么大口气。
“对不起。”
希帕米拉十分诚恳地道了歉。
但也并不是每一个人都眉头紧锁,至少在吸血鬼公主身边,墨德菲斯的注意力就完全集中在那一束束透过车篷的破洞的阳光上,光斑落在他光洁的鼻尖上,看起来像是淡淡的雀斑,比少女更美貌的吸血鬼少年正聚精会神地数着车篷上究竟有多少个破洞,心无旁骛,口中默念着也不知道是数到了七十一还是七十二。
而在一边,布兰多看到了偷偷笑得十分开心的罗曼。
大约是注意到布兰多皱着眉头看过来的目光,商人小姐才既心虚又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答道:“吭吭吭……布兰多,你要是早点让我出面的话……吭吭吭……就没那么麻烦了……哎哟,我的肚子,哈哈哈哈,这车其实超有意思的,不是么?”
“哎哟——!”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布兰多一把捏住了脸蛋。
布兰多皱着眉头看着这幸灾乐祸的家伙,这家伙又是偷偷从船上跑下来的,没找她算账就算了,这会儿竟敢撞到枪口上来,简直是自寻死路。
“痛痛痛。”罗曼歪着身子,痛得泪珠子都要落下来了:“布……布兰多,我错了!”
“错在什么地方?”
“不该在很严肃的时候说什么超有趣,作为一个商人应该有起码的察言观色的能力——呜呜!是……不该偷偷下船。”
布兰多忍不住冷冷地瞪了她一眼,才松开手,虽然他心中很清楚对方心中朴质的心意——即不顾危险也要留下来和他在一起。他心中感动,然而这种目无组织纪律的行动方式实在是太无法无天了——而且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屡教不改。
罗曼脱离魔爪之后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般赶忙缩到了梅蒂莎背后,在那里皱着眉头死劲瞪着他,一副十分不高兴的样子。
梅蒂莎无奈地笑了下:“领主大人,你放心吧,这辆马车夏尔先生用魔法维持一下,撑到鲁施塔近郊还是没有问题的。罗曼小姐是密丝瑞尔女士让她留下来的,这一次也不完全怪她。”
布兰多皱了皱眉头,银龙女士在两天之前终于离开了车队,在那之前她就提议让罗曼留下来,但他没有同意。因为说是伪装成商队需要一个真正懂行的人,但他知道这个伪装并不是真的为了骗过白银女王,只是为了路上少一点麻烦罢了,再说德尔菲恩也经营过尼德文家族的商业,完全可以说得上懂行。
但他总觉得密丝瑞尔是另有深意,否则她当时也不会对这个问题笑而不答。
现在想来,这位银龙女士说不定早知道罗曼偷偷用巫术藏在了车队中,说不定还搭了一把手。
布兰多想不通的是,对方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过现在看来密丝瑞尔女士至少有一部分建议还是十分有道理的。”夏尔忽然笑眯眯地为商人小姐解了围。
在他对面,帝国宰相千金德尔菲恩脸上不着痕迹地微微一红,但却并没有反驳,只沉默不言地别过头去。她是操持过家族的商业活动,但那事实上也只是负责制订一下大方向,和确定战略上的意图而已,至于下面的繁枝末节,自有得力的下人去帮她完成。
几天之前她信誓旦旦地告诉布兰多自己完全可以胜任这个位置,而事实上呢?
结果到了十一叶城繁荣的市场上,德尔菲恩才手足无措地发现自己对于怎么买一辆二手马车这种事情根本就是两眼一抹黑,她知道崇高内海一带今年秋夏大宗货物的价格、与未来的走向,知道斗篷海湾的木炭从烧制、储存、运送到销售的每一个环节上的每一个繁琐细节,知道什么时候该囤积什么货物,知道怎么与那些帝国境内势力最大的商人打交道。
但她却不知道怎么和一个瘦骨嶙峋的,长得有点像猴子的二手贩子讨价还价。
事实上她两句话就把对方得罪了个干干净净,最后还是希帕米拉硬着头皮出马,花了大价钱买了一辆“二手马车”回来。
也就是眼下这辆老爷车——
法伊娜还趴在车篷边上干呕,车篷内一时陷入了尴尬的境地之中,布兰多摇了摇头,这能怪谁呢?希帕米拉已经做得够好了,在成为卡牌被召唤之前,她本来就是个涉世未深的少女而已,大地女神的祭祀们大多都是清心寡欲苦修士,很可能在那之前她根本就没离开过圣殿。
他低下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中那些金属碎片上。
这些碎片原本即是炎之刃的一部分,这些日子以来,在西德尼的帮助下,他已经渐渐可以感受到它们与自己体内的奥德菲斯之魂的呼应,看起来重新激活炎之刃正如对方所说——不过只是时间问题。不过随着奥德菲斯之魂的日益觉醒,有一件事令他隐隐感觉有些奇怪。
在他唤醒奥德菲斯之魂的同时,他感到自己在要素之境中时常触摸到另外两种法则:一种灼热奔放,仿佛奔涌之火;一种幽深绝望,仿佛深渊之暗。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错觉,但这两种法则却在悄无声息地提升着他主法则的力量与境界,不过区区两周的时间,他就感觉自己已经隐隐触摸到了真理之侧的真意——这事实上是一个境界达到巅峰的表现。这一事实把他吓得不轻,在他的记忆中,要素之境近乎只能依靠循序渐进的方式提升,在游戏中,在这个等级上经验会被转化成秩序之力,而要想提升等级只能不停的做任务,从而找到进阶的机会。
而对于原住民来说,则更悲催一点,通常只能通过感悟法则来提升自己的境界,像是维罗妮卡和梅菲斯特那样被卡在一个境界上几十年是常有的事情。
至少布兰多还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外力可以帮助提升要素之境的境界的。
他不敢确定这究竟是不是错觉,还是自己因为属于苏菲的另一半灵魂不同于这个世界的原因,所以一时间也没敢将这个秘密告诉西德尼,只能等时间来证明一切。
……
第二百零三幕拂晓之焰(四)
狄博河在夕阳下闪耀着粼粼的波光,每当这个时候,河面上浮动的晚霞就会射进窗户中,将旅店大厅染得一片绯红。透过窗棂可以看到帝都矗立在天边,一片巍峨雄壮之影,高塔与城墙在残阳薄暮之中留下一道浓浓的斜影。
塞缇擦拭完最后一张桌子,直起身子用手背擦了一把汗,她有些意外地看着大门的方向——门口光线暗了一下,走进来几个披着斗篷的旅人——是客人。她心中微微有些惊讶,眼下这个时节竟然会有客人,自从梅兹开战之后,路上的商人少了许多,旅店的生意一天比一天清淡,旅店的主人都打算暂时关门歇业了。
首先走进来的是一个外国人,一头在帝国境内罕见的深褐色的长发,面貌略有些英俊,虽然说不上令人一见倾心,但至少五官端正俊秀,一双褐色的眸子神光内蕴,内里的神色带着浓浓的暖意,仿佛叫人一看之下就感到心生亲切。
在他身后,个子更高的看样子是他的同伴,看起来更加帅气,带着一顶兜帽——虽然一进屋就取了下来,露出略微卷曲的齐耳短发,他四下打量着,眼睛里面带着浓浓的玩世不恭之色。
再后面竟是几个女孩子,塞缇不禁感到十分奇怪,这个时节哪有带这么多女眷上路的,叫她忍不住怀疑这是一帮奴隶贩子。不过她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相差了,这些女孩明显并不简单,其中有几个光是眼神就让她不敢逼视,这种咄咄逼人的气质她只在城内那些真正的大人物身上见过,又怎么可能是女奴。
“好奇怪的商队。”这个时候塞缇已经留意到了停在旅店外的篷车,来往于班克尔地区只有行商才会使用这样的马车。
而此刻走进这旅店的自然正是布兰多一行人。
真是谢天谢地,从十一叶镇买来的老爷篷车总算在它散架之前安全地抵达了目的地——这座招牌上写着“猫与胡须”字样的旅店。
这座带着浓厚的光辉重返风格的老旧建筑坐落在圣水银桥畔,距离鲁斯塔不超过十英里,外表看平平无奇,只是有些过于寒酸——招牌与门上的漆脱得厉害,屋顶上也有多处修补,但胜在窗明几净,门一侧的窗台上还放着几盆常春藤,枝叶招展,被它得主人照料得很好。
旅店的生意看起来十分冷清,大概是因为位置太偏的缘故,德尔菲恩提到这里是鲁施塔东门外最远的一座旅店,只有一些手头没什么钱的行商会在这里暂时落脚。
但这也正是他们选择此地的理由。
偏僻就意味着安全——
这间旅店的女侍竟是个山民,布兰多留意到少女在夕阳之下赤红如火一样的长发不禁有些意外,不过一行人在上楼时,夏尔才回过头来笑着说道:“看起来那个小姑娘生疑了,所以说就像西德尼女士所评价的——我们的伪装并不怎么样。”
布兰多回过神来,答道:“这本来就是早有所料的事情。”
“我还以为大人你会为此而苦恼。”
“我不会苦恼没有所谓的事情,只是不想做无用功而已。”
“什么叫做‘无用功’?”夏尔感叹道:“我有一阵子没听到领主大人你口中蹦出来‘新词儿’了。”
布兰多懊恼地拍了一下嘴:“就是没有意义的事情。”
这个时候走在前面的罗曼留意到两人的交谈,当然事实上她一直都竖起耳朵在偷听,至于先前在马车上生布兰多闷气的事情,早就被她丢到了九霄云外。当她听到这句话时,忍不住故意落后一步,瞪大眼睛问道:“但怎么会没有意义呢?那个女王陛下抓住我们,会不会把我们吊在绞刑架上,我听说贵族们都是这么对待他们的犯人的,这么说的话,我们是不是要乔装一下什么的?”
“因为没有用。”走在一旁的德尔菲恩答道。
自从开始服用青春之泉后,这些日子以来她脸上的疤痕已经淡了不少,至少看起来不再那么狰狞可怖,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开始蜕皮,露出下面光洁有若羊脂一般的新生肌肤。
最重要的是,行动时也不再需要依靠轮椅,虽然仍旧有些不灵便,但至少可以像正常人一样自由行动了。
“没有用?”
布兰多点了点头:“之前在路上的时候,有巡逻的骑士经过我们的时候是不是并没有停下来检查我们?”
“这不是好事么?”
“关键在于频率,我们一路上遇上的巡逻骑士未免太多了,据我所知在平日里这样的骑士只会在清晨和傍晚之前沿着帝都外围进行一次例行巡逻而已。这说明女王陛下加强了帝都外围的警戒,但却并未下令让他们对进入鲁施塔的流动人口进行盘查。”
“是这样吗?”
“是的。”德尔菲恩点了点头,然而有些惊讶地看了布兰多一眼,大约是没想到后者对这里这么熟悉,要知道很多鲁施塔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都未必清楚这座帝国之都外围的警戒力量是怎么运作的。
夏尔笑了笑,显然早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这说明那位好客的女王陛下实行的是外松内紧的防范方式,看起来她对自己的触角十分自信,只怕我们不进城而已。”
“也就是说,只要我们进城,她就能发现我们咯?”
布兰多点了点头:“现在看来,至少白银女王是这么认为的。”
商人小姐分析了一下自己的所得,不禁拧了拧小眉头:“既然如此,布兰多,我们是不是要分头行动?”
“嗯?”
“就是说,让我带着布伦希尔德她们进城去吸引那位女王陛下的注意力,你和梅菲斯特老师想办法潜入城内去救茜吧——”
布兰多听了这句话不禁又好气又好笑,拍了一下她光洁的脑门:“你在想什么,事情还没到那么严重的地步,我想白银女王不会那么早就发难的。”
罗曼连忙捂着额头向后躲开,一边问道:“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布兰多也摇了摇头,轻声答道:“但我有一种预感,白银女王是在等着我们进城——”
……
夕阳沉入地平线下之后,夜幕便真正笼罩了鲁施塔城,黑暗中沉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在遥远地平线上仿佛是从天而降的繁星,更远一些地方,漆黑的天幕上时不时划过一道闪光,只有生活在鲁施塔的人才知道,那其实是那泽尔人的扑翼机。
由于鲁施塔距离那泽尔人的边境极境,所以双方都在东面的边境线上驻扎着大量的军队,即使在夜色下,天空中仍旧有成群结队的飞马骑士与魔导扑翼机在犬牙交错的空域中巡逻侦查。
法伊娜站在窗边盯着在月色下静静流淌的河面,不禁回忆起上一次来帝都是什么样的光景,然而时过境迁,自己也从一个万众敬仰的身份上跌落云端,不要说维持过往的光环,连父兄都被关押在面前这座令人生畏的“巨兽”腹中。
但不知道为何,此刻她心中却是一片宁静。
笃笃笃,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屋内的其他人转过头去,刚好看到梅蒂莎推一身戎装推门闪身而入。
她反手关上门,舒了口气,才看向布兰多道:“领主大人。”
“梅蒂莎,怎么样?”布兰多向她点了点头,他之前让对方出去打探消息,现在看其神色应当是有所收获。
梅蒂莎果然答道:“还好,不算太过麻烦。我问清楚了,领主大人,订婚仪式是在半个月之后举行,到时候圣康提培宫的白蔷薇园会举行一个宴会,城内也会举行庆祝活动,事实上一周之前鲁施塔就已经开始着手准备这场庆典了。”
布兰多忍不住冷哼了一声,显然克鲁兹人对茜所作的一切让他十分不屑:“看起来白银女王想借此冲淡帝都人心惶惶的氛围,不过我看收效不会太大,她也不想想自己之前干了什么。”
“清除异己而已。”德尔菲恩淡淡地答道。
宰相千金的开口让梅蒂莎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她略微皱了一下眉,才继续汇报道:“瓦拉契女伯爵——我是说茜,据说她一直住在鲁施塔城外的一座城堡之中,但我去那个地方看过了,空无一人。”
“是假消息,还是被转移了?”布兰多问道。
“应该是被转移了,领主大人,我担心白银女王在那附近留下了眼线,所以没敢逗留太久,不过后来我在别的地方打听过了,座城堡在此之前确实住进过一位大人物,但在几周之前就已经搬走了。”
“由此可见白银女王对我们的到来果然是早有预料,否则她没必要多此一举。”德尔菲恩对于梅蒂莎的目光无动于衷,用淡淡的声音分析道。
布兰多没有答话,但内心并无异议,其实对此他也早有所料,在此之前安蒂缇娜的分析也如出一辙。
“那么其他人呢?”他又问道。
梅蒂莎转过头:“德尔菲恩小姐,你父亲和祖父被关在苔堡,青之军团的军团长还有花叶大公也是。但据我所知圣殿的高层并没有被关押在那个地方,关于大圣座的下落,根本没有多少人清楚。很多人似乎还不知道当日圣殿发生了什么,也不清楚此刻炎之圣殿已经一分为二了。”
听到这句话,坐在床沿上的狮子圣宫的圣女像西德尼微微皱起眉头,法伊娜则露出急切的神色:“梅蒂莎,我……”
“苔堡并不是专门的监狱。”德尔菲恩打断她道:“那是皇室的别宫,所以说他们只是被软禁了而已,毕竟我父亲和祖父,还有花叶大公都没有站出来旗帜鲜明地反对白银女王。”
“那位什么他们会被抓起来?”商人小姐正在清点最近一些日子以来的开支,听到这句话不由得抬起头来奇怪地问道。
“因为他们没在第一时间表态,白银女王这一次要做的事情太大了,出于保险起见,她会事先将所有不安定的因素压制到最小。”
“德尔菲恩小姐。”梅蒂莎听到她这么说,脸上的不满之色不由得愈加明显:“按照您的说法,我看不出你有选择领主大人的理由,白银女王需要的是尼德文家族的态度,而你代表的正是尼德文家族的态度,我不知道你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但若你胆敢伤害到领主大人分毫——”
银精灵公主抿着嘴唇,没有把话说完,但看她冰冷的眼神,德尔菲恩也知道后半句话会是什么。
布兰多也微微一怔,忍不住有些惊讶地看了梅蒂莎一眼,他知道梅蒂莎事实上一直以来并未真正接受这位宰相千金,但这么旗帜鲜明地表明态度,还是头一次。
德尔菲恩微微一笑,她只抬起头用浅紫色的眸子看了布兰多一眼,并未作答。
“德尔菲恩小姐……”布兰多忍不住开口道。
“伯爵大人也信不过我么?”
“可你的确有更多的选择不是么?”夏尔终于插了进来,他选择了站在梅蒂莎一边。
德尔菲恩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
布兰多叹了口气:“是因为常春藤之变的事情,对吗?”
宰相千金回过头,脸上露出“你果然知道”的神色,她犹豫了片刻,才轻轻点头:“但那只是其一,我祖父从未支持过先帝将皇位传给白银女王,所以陛下才会扶持帕鲁特家族,就是为了制衡宰相的力量,这个手段在王室与圣殿对抗时他们就用过一次,只是这一次没有上一次用得好而已。”
“常春藤之变。”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这个时候一直沉默的墨德菲斯忽然开了口:“是指那件事情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的身上。
“……我、我只是恰好了解而已。”
“墨德菲斯,你不是玛达拉的亡灵?”布兰多这才反应过来,他对这对吸血鬼姐弟了解甚少,他知道梅蒂莎、夏尔还有虎雀、芙罗一众佣兵的过去,甚至希帕米拉偶尔也会提起自己在大地圣殿修行时候的一些经历,但墨德菲斯和安德丽格却一直以来对自己的出身三缄其口。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在他们成为卡牌生物之前,就是玛达拉的普通的黑暗贵族而已,或者稍微有些出身,但听到墨德菲斯这句话,他就明白自己想错了。
墨德菲斯不是玛达拉的亡灵,他很可能出生在梅兹,否则不可能清楚当年发生的事情。
面对他的目光,墨德菲斯点了一下头:“领主大人,你猜得没错,我和姐姐都不是玛达拉出身的黑暗贵族,我们生前是克鲁兹人,梅兹就是我们的故乡。”
布兰多了然:“所以说那天在墓穴中我将你们召唤出来,并不是偶然咯?”
“我对命运卡牌的法则不太了解,但或许应该是这样没错。”
“我明白了。”布兰多答道:“既然你们曾经是梅兹人,那么你们应该是当年那件事的亲历者?”
“并不完全算是亲历者,但我和安德丽格姐姐的确经过过那段暗无天日的历史,我只记得自己的亲人——家人和朋友都在那场动乱中丧生,甚至连我自己也是,那段历史比记叙中更加残酷,您所见过的罗瑞森爵士他的经历在其中不过是最为微末的冰山一角而已。”
墨德菲斯淡然地笑了笑:“对于那段历史,我实在不想回忆太多,要不是领主大人恰好说到这个事件,我都不愿意提起。”
“对不起。”布兰多没想到自己无意中竟揭了伤疤,忍不住十分歉意。
“没关系,领主大人,时间总会抹平一切伤痕。”墨德菲斯笑了笑:“那时正值圣战之后,炎之圣殿正面临着一种普遍的信仰衰退与迷茫之中,亡灵与邪教徒乘虚而入,在帝国内部兴风作浪,炎之圣殿被万物归一会渗透得最为严重的时期也就是那时,甚至至今还留下了不少历史遗留问题。我记得在最为混乱的日子里,中靠近阿尔让的东梅兹与梅霍托芬首当其冲,当时甚至有好几位公爵都受了蛊惑——”
“我、我听说过这件事。”法伊娜忽然开口道:“我听我乳母说起过当时的场景,据说那时候死了很多人,每天都有无数人被钉死在十字架上,贵族之间也充斥着暗杀与阴谋,那是梅兹地区最黑暗的一段日子,乡野之间就是女巫与异端的地盘,他们将人抽筋剥皮,用最严酷的手段来折磨那些圣殿的神官与信徒。”
“在城市中也是一样,每天都有女巫被纠出来处以火刑,类似的场景每时每刻都在上演。”墨德菲斯回忆起那时的场景,不禁皱起眉头。
“没想到帝国内竟然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夏尔有些惊讶,他虽然也听说过这场动乱,但没有亲历,就无法想象事态竟然严重到这个地步:“那后来呢?”
“后来就是所谓的常青藤之变,东梅兹的混乱事态演变成了一场真正的动乱,在动乱中死去了好几个著名的贵族,其中有几个正是曾经和尼德文并肩作战过的战友与挚友。”这个时候西德尼开了口,作为圣殿的当事人,她可以说是在场所有人中最清楚当时发生了什么的人:“盛怒之下老宰相受白银女王所命,率军进入东梅兹,一举平定了叛乱,当时甚至捉住了牧树人的十二牧首中的两个。”
“两个?”布兰多注意到这个数字。
“污血领主罗克莱尔,还有一个是枯萎之鞭莱尼,不过后者在押送的过程中逃走了。”
“说是逃走,但我祖父一直怀疑是女王陛下放走了他。”这个时候德尔菲恩终于开了口:“当时在处理这些邪教徒的问题上,女王陛下和我祖父产生了极大的分歧——事实上按照圣殿的律法,这些邪教徒早该身首异处,但最后一个逃走,一个至今仍旧被关押在棘刺要塞中,而且大部分邪教徒与堕落的黑暗领主都只被封印,没有被彻底毁灭,那个罗瑞森爵士也只不过是其中之一。”
“这都是白银女王亲自下达的命令。”她叹了口气:“最让我祖父不解的是,圣殿竟然退让了。”
“这件事在女王陛下和我祖父之间埋下了芥蒂,但并不仅仅是因为私人的原因,而是因为我祖父当时就看出了女王陛下心中另有所图。他虽然并不偏向于圣殿,但作为一个老牌的帝国派,他也并不愿意看到皇室与圣殿真正决裂,因而让帝国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所以各位明白了吧,在什么事都发生了的现在,我祖父他就更不可能和女王陛下站在一起,这也是为什么女王陛下暗中设计让我离开帝都的原因,这些我早就应该看穿的,只是让仇恨蒙蔽了双眼。”
“我、我也是。”法伊娜看了看布兰多,咬了咬牙道:“我可以代表梅霍托芬,布兰多,我会站在你们一边的,我是花叶领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我完全可以作出这个承诺的。”
“法伊娜小姐。”梅蒂莎看了她一眼,安慰道:“你放心,我们并不是针对你。”
“谢谢你,梅蒂莎。”花叶领的公主殿下不禁脸红了红。
德尔菲恩对于梅蒂莎意有所指的话仿佛充耳不闻,她回过头看着布兰多问道:“所以说领主大人,接下来我们该怎么行动?”
“还有半个月。”布兰多答道:“看起来时间还很充分,我们尽可能调查清楚茜被软禁在什么地方,因为只有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我才会考虑直接在庆典当天发动。而在那之前,我们要想办法攻入苔堡,这一方面是为了救你和法伊娜的亲人,一方面也是为了为我们争取更多的盟友。”
他看了西德尼一眼:“如果能找出圣殿的高层被关押的地方,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们会不会被那个女王陛下给杀了?”夏尔忽然插嘴道。
“她不会那么做的。”狮子圣宫的圣女像终于开了口:“再得到圣剑奥德菲斯之前——”
“那就这么办,我们先分头调查一下。”布兰多答道:“虽然白银女王有信心把我们揪出来,不过在那之前,我们有的是时间和她玩捉迷藏的游戏。”
他微微停了片刻。
“我会给她一个惊喜的。”
……
第二百零四幕拂晓之焰(五)
布兰多和夏尔看似漫无目的地走在芬芳大街上,这里是帝都最为繁华的商业区,街道两旁的高楼大厦上早早地挂上了代表庆典的帷幔,工匠们在制作台子,上面放满了鲜花和从郊外庄园中运来的美酒。
整个街区看起来沉浸在即将到来的庆典的氛围之中,但仔细观察却能发现那些格格不入的细节,行人脸上很少能看到笑容,除了无忧无虑的孩子之外,几乎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或多或少的忧愁之色。
看来对于瓦拉契女伯爵婚姻的热议,并未让人们真正忘记了发生在前线的战争,对于有一定资产的人来说,这场战争表现为他们账面上的钱在减少,但对于那些生活在帝都——乃至于整个班克尔地区到斗篷海湾地区最底层的人来说,这场战争就使得他们本就困窘的生活进一步愈发困难。
物价飞涨,物资减少,男人们被强行抽调参军,剩下的人几乎难于度日。
战争的代价不可避免地被转嫁到这些人头上,偶只有少数人可以从中获得利益,或者说实现野心。
“看起来克鲁兹人的这位女王陛下的日子也不见得太好过。”夏尔四下打量了一番,忍不住评价道。
布兰多默然地点了点头。
不过他们出现在这里却不仅仅是为了评价白银女王此刻的处境如何。
在他的建议下,众人开始分头行动,法伊娜、德尔菲恩和罗曼一起乔装成了商人——梅霍托芬家族在帝都留有不小的影响力,他们暗中的残余势力近几个月来一直在设法救出花叶大公,法伊娜要做的就是要联系上这些人;德尔菲恩的情况也差不多,尼德文家族的仇人遍布朝野,但同样也有许多坚定的盟友,这些盟友在打击中有的遭受了损失,有些虽然避过了风头却并不得白银女王信任,他们中总能找到值得信赖的人,宰相千金必须将之一个个甄别出来。
她们的任务就是分辨敌我,将潜在的盟友拉拢过来,这个任务具有一定危险性,但要是做得好的话,他们就不至于在这座巨大的城市中眼聋耳瞎了。
至于梅蒂莎等人的任务是联系上更早一天进城的安妥布若公国的使节团,以确认玛格达尔公主是不是已经和使节团联系上了。这是一步暗棋,埃鲁因的使节团因为在这场内战中倒向了皇长子一边,所以在梅兹的战争结束后他们的使命就宣告结束,但这与玛格达尔公主却没有什么关系,她是安妥布若公国方面的代表,公国至少目前为止仍旧站在白银女王一边,所以在战争结束后,她仍要继续前往帝都与自己的使节团汇合。
然而这位修女公主心中其实并不支持白银女王,因为她的宗教立场是一个坚定的圣殿传统派,有大圣座的直系传人西德尼在布兰多一方,她自然也倒向了布兰多一方,更不用说后者还是她的救命恩人。
当然,她也不可能背叛自己祖国的利益,但在这个基础上,她却可以给布兰多等人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至少可以成为他们的另一只眼睛,以防那些两面三刀的克鲁兹贵族们对他们进行欺骗,同时还可以为他们进出城提供掩护。
虽然白银女王不可能不监视这位和埃鲁因人走得很近的修女公主,但那并不重要,这座城市中充满了她的眼线,如果担心被发现就畏首畏尾,那只能是什么也干不成。事实上对于这种潜入任务十分有经验的布兰多——别问他的经验从何而来——很清楚,被女王陛下发现蛛丝马迹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信息不对等。
而他自己和夏尔的任务,他并没有说出来,但却至关重要。
他先自己在城内逛了一圈,把记忆中那些有隐藏事件和道具的地方探了个遍,毕竟难得来一趟鲁施塔,以后还会不会再来这个地方还是两说,那些隐藏地点和宝物他可不打算留给克鲁兹人。半天下来,入手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其中光是二、三号圣水就入手了好几十瓶,因为帝都附近大半隐藏地点都是墓窖或者神祠一类的地方,在这些地方最容易入手的东西就是各式圣水与圣物。圣水他虽然从安曼的遗产那里继承了一大堆,但经历过之后多次的战斗之后,其中的高端货色其实早就用了个七七八八,这一次的收获倒是极大的补充了他的高端收藏,毕竟帝都同样也是炎之圣殿的中心,在这些地方的出品的圣水岂会是凡物。
至于圣物在炎之圣殿内部都比较罕见,所以他拿到的大部分都是最普通的货色,比如受祝福的念珠,圣骸或者类似的东西,这些东西在对抗恶魔和亡灵时能对圣法术提供不小的加成,但平日里却没什么作用。唯一让布兰多比较欣慰的就是从圣福尔华墓窖中得到了冈度之铠和天使之翼;圣福尔华是炎之圣殿历史上一位著名的圣徒,不过关于他的圣体被存放在什么地方却是一个千古之谜,这个谜最终被一个来自于斗篷海湾的克鲁兹玩家所解开,他在所有人都想不到的狮之圣宫的公共墓地内偶然发现了这位圣徒的墓窖,并从中得到了这位圣徒生前使用过的圣器冈度之铠与圣袍天使之翼。
这个发现在《琥珀之剑》中也是一件流传很广的趣闻,因为在此之前大部分的秘藏与发现物都是被发现在人迹罕至的地方,很少有人会在新手村众目睽睽之下去寻找什么失传的宝藏,毕竟大多数人潜意识里第一印象会认为出生地肯定不会有什么隐藏的宝藏——或者说就算有,也只会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彩蛋而已。
但圣器冈度之铠与圣袍天使之翼的发现却给所有人上了一课——证明在《琥珀之剑》中,隐藏的密宝的位置只和它们的历史相关——换而言之,理论上只要符合游戏的历史背景,你甚至可以在出生点发掘出天青之枪。在那之后游戏中掀起了一阵调查历史、探寻背景的热潮,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像是布兰多这样的玩家开始刻意地去记录很多历史与资料,值得一提的是,布契的吉让德之墓也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被发现的。
而福尔华的墓窖之所以这么有名,除了与这个大背景相关之外,最大的原因就是因为那个玩家所找到的冈度之铠与天使之翼,这两件圣物中,价值较低的刚度之铠是幻想级装备,而天使之翼却是货真价实的传古之物,甚至有近神器的资质。
其中冈度之铠虽然名字叫做铠,但事实上是一副手套,用不知名的银色金属铸造而成,这副手套除了本身属性惊人之外(力量+35,体质+40,10%光抗),作为幻想级防具,它还拥有一个令所有人艳羡的特效——即只要在有光的地方,持有者就可以展开“冈度的庇护所”这一特殊能力,这个能力事实上就是一个持续五秒钟,范围约十米半径,不能移动的无敌壁障。
你没看错,就是免疫一切伤害与控制效果,持续五秒,充能时间约为四个钟头,虽然不能移动,但用得好了却可以在战斗中起到反败为胜的效果。这东西在当时《琥珀之剑》正处于各大副本开荒的年代,一度是公认的BUG装备,拥有它的那个玩家所在的公会一度在PVE进度上遥遥领先整个世界,为此曾一度引发玩家的多次抗议,不过后来随着越来越多的幻想级装备现世,各种BUG特效层出不穷之后,玩家们反而见怪不怪,各种争议的声音也就消失了。
毕竟BUG装备这种东西,一个人拥有的时候称得上是神器,但大家手里都有神器了,那也就不过如此了。
但如果说刚度之铠还不过如此之外,天使之翼这件圣袍就让人有点难以接受了,尤其是它还是在游戏初期——从一个新手地图中几乎不费吹灰之力被玩家得到的。这件圣袍表面上是一件典型的神官袍,由于它被发现的那个版本事实上还没有开放传古之物这个等级的装备,因此它远超过一般幻想装备水准线的属性(意志+21,血脉+110,光亲和+10)在当时就被玩家惊为天物,虽然那个时代玩家还不能清楚地认识到幻想阶装备之后可能还有更高阶装备的存在,但他们还是因此给了这件圣袍一个贴切的称谓——超幻想级装备。
后来传古之物一开,天使之翼果然直接晋升为传古,它可以说是整个琥珀之剑唯一一件由玩家亲眼见证了晋升过程的早期传古装备,它在《琥珀之剑》中的名气可想而知。
但这还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天使之翼这件圣袍的特殊属性——光幻之羽:你的光亲和属性可以转换为风亲和属性。这个属性在长达三个版本不为玩家所知,因为在早期版本中,元素亲和事实上类似于一种属性增强的属性,简而言之,就是提升你在施展某一系法术的练度——包括伤害、施法速度、元素穿透力等等,听起来十分强大,但具体效果却十分坑爹。
因为亲和这个属性是按亲和等级来算的,亲和等级拥有一个经验槽,你在这个经验槽上达到了多少熟练度,亲和等级才会提升到相应的多少级,而亲和练度,就由装备或者技能上提供的元素亲和得来。这样一来,每个亲和等级提升的一成伤害、施法速度与元素穿透力提升看起来是那么的鸡肋,毕竟一个玩家不可能去堆好几千的元素亲和出来,那样的话他还要不要其他属性了?
因为这个原因,再加上圣袍的穿戴者大部分是神官,神官们的圣法术除了风后圣殿之外,有几个需要用到风元素亲和力的?就算是风后的神官们,事实上大部分时间也大多是在和光元素打交道,这是圣法术的基本准则,你别看炎之圣殿的神官出手就是各种火焰,但那其实不过是光元素对于金炎之道教义与法则的再现而已。在沃恩德,只要是圣法术,那就肯定脱离不了光元素的范畴。
这样一来,大部分玩家都认为这个光幻之羽只是一个废柴能力,而之所以天使之翼会有这个能力,不过是为了平衡天使之翼这件圣袍超高的基础属性——事实上一直到战与乱结束之前,玩家们还认为天使之翼这件圣袍的主要强大之处就在于它远超同济的属性之上。
毕竟“白板神器”这个头衔绝非浪得虚名。
不过随着传古之物的出现,更多的传古之物开始出现在玩家的视野之中,玩家们逐渐开始发现,在这些众多的传古之物中,天使之翼的属性其实也不过如此,甚至算不上是一线。这样一来,玩家难免会对此提出质疑——一件基础属性在同阶装备中只能算是一般,而特殊属性又那么垃圾的装备,真的算得上是传古之物?
一部分玩家认为这是游戏公司出了BUG,而另一部分玩家则开始怀疑这个所谓的光幻之羽另有玄机,结果还真叫他们研究了出来,到了石板战争的时代,玩家开始掌握极之力,进入属于自己的法则世界之后,玩家们开始惊讶的发现,法则是带有元素倾向的。
这其实很正常,毕竟整个沃恩德都是以元素为基础建立的,玛莎与四大精灵王定下契约,以元素构架世界的基础,再用法则约束魔力的流动,才构造出众生所繁衍的这个世界。因此整个世界以及建立在它之上的法则,难免会带上各式各样的元素偏向,就像是炎之王吉尔特所建立的炎之圣殿,风后所建立的风后圣殿,他们的教义无不与元素息息相关,而近神化的四大圣殿的信仰,无不是这个世界最为根源的法则之一。
因此法则带有元素倾向,事实上一开始就在游戏的背景中显现出来。
这并不奇怪,但让玩家们感到震惊的是,元素亲和在法则的世界中同样的生效。而且这种生效还不仅仅体现在增加要素之力的强度上,它甚至可以改变要素的性质,换句话说,若一个玩家的要素之力是微风,或者类似的偏向于风的法则,在元素亲和的影响之下,它甚至可以变成狂风或者说飓风,这个提升可不仅仅是量上的提升,更是质上的提升。
在这样的情况下,光幻之羽就显得极其可怕了。
因为它可以将一个偏向于光的要素,转变成纯粹的偏向于风的要素,而不巧的是,大部分神官的要素事实上或多或少都是偏向于光的。也就是说,得到了这件圣袍,他就等同于同时掌握了两个要素,一个偏向于光的要素,一个偏向于风的要素。
这简直就是逆天了。
就等于说假设布兰多的时空要素是一个偏向于光系的要素,在这件圣袍的转换之后,他完全可以得到一个同质的偏向于风的要素——比如并不逊色于是时空要素的,寂灭要素。虽然这两个要素都是同属于一个级别,但它们的作用效果却完全不同,对同时掌握这两个要素的人来说,实力提升也绝不是一加一等于二这么简单的事情。
这个事实一曝光,天使之翼立刻重回神装的宝座,甚至得了个近神之物的头衔。
它之所以不是神器,是因为它对穿戴者本身的素质要求极高,这很好理解,一个只有最次级要素的家伙穿着这件圣袍,再怎么转换也只能是个菜鸟。所以这是一件锦上添花的装备,起不到雪中送炭的功效。
理论上来说,这件圣袍的确是最适合布兰多的,毕竟还有什么要素能比时空更高阶?能比时空要素转化的同质要素更强大?但可惜,时空要素是一个偏光要素只是一个假设,事实上在沃恩德它是一个偏暗要素,所以这件装备对它丝毫不起作用。
布兰多拿到这件装备,其实是给希帕米拉准备的,毫无疑问,在他手下没有任何人能比希帕米拉更适合这件圣袍了,希帕米拉的要素是很高阶的偏光、地的法则——圣白之地,转换成同质的风要素之后,她就几乎等同于拥有了三属性的要素,而且圣白之地的主要作用是防御与辅助,而风系要素中大部分进攻性较强,正好与之形成互补。
拿到这些东西之后,布兰多才把夏尔召唤了出来。
毕竟他走一个地方就找到几个隐藏的宝藏,这种离奇的事情也不太好解释,所以只好找了个借口先打发夏尔去干点别的什么事情,等到自己的私事办妥,再将他召唤过来。反正旅法师系统几乎没有距离限制,只需要一个命令,随时都可以将次级权限的拥有者召唤到自己身边来。
他下一站的目的地位于苏曼大街,在这条街的尽头有一家名为“沉溺玫瑰”的魔法道具店,而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就是他此行最后的目的地了。
……
第二百零五幕拂晓之焰(六)
布兰多和夏尔停下了脚步。
面前是一栋古怪的建筑物,仿佛是一个由许多屋顶层层叠叠堆叠在一起构成的大号违章建筑,一根铁皮烟囱沿着层层屋顶蜿蜒攀升,红色的瓦片上趴着一只懒洋洋的黑猫,正摇晃着尾巴半眯着眼睛在晒太阳。
陈旧的白色墙体外爬满了常青藤,店铺的门口外放了一个木招牌,上面用斜体克鲁兹文写了一行大字——“沉溺玫瑰”。
看到这行文字,布兰多明白自己找对了地方。
这里是苏曼大街5-201号,明面上是一家拥有三十年历史历史悠久的炼金术商店,但事实上地下暗藏玄机,布兰多知道这里是哈泽尔人在这座城市中的其中一个秘密联络点。
“就是这里了?”
布兰多点了点头。
夏尔上下打量了此地一眼,忍不住说道:“看起来没什么不同,不过那些哈泽尔人隐藏得如此之好,大人你真认为他们有必要插手?”
“这不是有没有必要的问题。”布兰多用手扫了扫自己胸前的灰尘,理所当然地答道:“这对他们来说不过是顺手为之的事情,却能得到不少好处,而即使失败,对他们也没有任何损失,他们为什么会不同意呢?”
“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领主大人,他们应该很清楚事后克鲁兹人一定发现是谁在背后帮了我们一把。”
“那又如何?”布兰多反问道:“看来你太不了解哈泽尔人了,夏尔。”
“难道领主大人就很了解?”
“自然。”
事实上帝国与哈泽尔的关系极为特殊,在此之前哈泽尔曾是一个松散的城邦制国家,个子矮小的哈泽尔人天生精擅于魔法,但和布加人不同,他们更热衷于研究与开发各式各样的储法装置,他们信奉智慧之龙水晶,认为思考与智慧的火花才是激发一切的力量。
在那个时代,帝国对于哈泽尔的策略是暗中支持一些城邦,在城邦与城邦之间制造矛盾,维持平衡与均势,使哈泽尔始终无法形成一个对于帝国有威胁的政治与军事实体。
这样的均势维持了数百年之久。
但大约在一百三十年之前,哈泽尔人中诞生了一位先知,这位先贤提出了一个著名的假说——即“个体即全部”的理论。在这个理论中,哈泽尔人认为个体的智慧是有限的,但思想的碰撞却可以让智慧得到升华,从而诞生出犹如神般的光辉。
因此哈泽尔人认为在一个整体之中,每一个个体的智慧都是至关重要的,整体是由个体所组成,因此个体也将是整体智慧不可或缺的部分。
在这个理论的指导之下,哈泽尔人进行了一场彻底的革命——即魔导技术普及化的革命。而与此同时,一个由城邦组成的共和国仿佛闪电般建立了,等到克鲁兹人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身边已经出现了一个强大的对手。
过往数百年的仇怨使这两个国家之间几乎不可能产生和平——而一方面帝国掌握着强大的力量,但哈泽尔人由魔导技术所武装起来的军团在对面帝国时也丝毫不落于下风。
因此战争爆发了。
帝国固然强大,但十个人中最多也只有一个人能被训练成合格的骑士;而共和国虽然个体实力薄弱,但他们的普通士兵只要稍加训练再装备上魔导器,就能拥有近乎于骑士的实力。
帝国有魔法师团,哈泽尔人的魔导士虽然不擅长战斗,但他们有火炮与坦克,帝国有飞马骑士与狮鹫骑士,哈泽尔人同样有飞机与空艇,即使战斗力上稍有差池,但他们也可以用数量来弥补。
帝国训练一名合格的飞马骑士需要差不多五年时间,而哈泽尔人制造一架飞艇最多不过只要六个月,就算是用三四架飞艇来换帝国一名骑士,也是划算的。
事实上经过几十年来魔导技术的普及与进步,哈泽尔人逐渐在正面战场上挽回了节节败退的局势,甚至展开了反攻,要不是魔潮爆发,克鲁兹人很可能就要在西线上面临一场难堪的失败了。
“事实上克鲁兹人和哈泽尔人最近的一场战争还在七年之前,那时候白之军团入侵了班林谷地,占据了班林长达三年之久,但那之后没多久就被哈泽尔人赶了回来。”
“班林之败,帝国因为这个原因并没有多宣扬这场战争,但事实上此刻在边境线上哈泽尔人是占据优势的。”
“这场战争至今都还没结束,只是参战双方都精疲力竭,无力再战,只能在对峙的战线上——同时也是边境线上干瞪眼罢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布兰多答道:“你认为哈泽尔人会害怕克鲁兹人的迁怒?他们巴不得把战线延伸到别的地方——”
“他们就没考虑过休战么?”夏尔有些不可思议:“尤其是帝国可不只有哈泽尔共和国一个敌人啊。”
“几百年的仇恨,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泯然。”布兰多摇了摇头:“或许将来有一天哈泽尔人和克鲁兹人之间会恢复正常的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关系,但那也是在他们流尽了鲜血之后。”
“这是世代的仇恨,它必须要用鲜血才能平息。”
“真是可怕。”夏尔不禁感叹道。
两人不过在屋外伫立了片刻,就引起了屋内人的注意——一个看起来颇为体面的来自外国的年轻贵族,带着他的巫师跟班,还佩着剑,剑鞘黑沉沉的皮革与上面的银饰一看就价值不凡——一看就知道这是个出手阔绰的客人。
在许多大城市中,魔法商店其实并不仅仅面向巫师们,普通人才是它们的主要客人,除臭剂、除虫剂和一些便利的炼金品,包括各类熏香在内,都是日常必需品。
但要说真正的大客户,还得是巫师。
“门外的先生,不进来看看么?”老板腆着个大肚腩,在柜台后面向他们喊道。
“我要的东西,你们这里可没有。”布兰多回之一笑。
老板怫然不悦:“嘿,年轻人可不要说大话,我以沉溺玫瑰三十年的信誉向你保证,帝都找不到比这里货品更齐全的了——这儿可是有口皆碑,您大可以去问问。”
倒像那么回事,布兰多暗想。
“是么,那我要泽尔之辉,无屈之剑,思考之光,智慧之耀。”
老板脸色一变:“我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年轻人。”
“听不懂也没关系,让缪德出来见我,我要谈的是大生意。”
老板神色复杂地在两人脸上看了一眼,虽然隔得远远的,他仍旧看到夏尔露出雪白的牙齿,对他笑了笑,他的脸色阴沉了下来,肩膀微微一沉。
但布兰多开了口:“我知道你柜台下面有一把IV式燧发枪,但那东西对我没用,还有一刻钟巡查骑兵就会经过这里,你不会做傻事吧?”
老板的动作僵住了,好半晌才重新开口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他声音有些沙哑。
“外国人。”夏尔笑嘻嘻地答道。
布兰多摇了摇头;“我们是什么人对你们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没有恶意。”
“那我可不敢保证。”老板皱着眉头答道。
“帝都虽然大。”布兰多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但罗毕堡在什么地方我还是找得到得。”
罗毕堡是巡查骑兵的总部,听布兰多这么说,老板信了两分,他放下枪,仔细打量了两人一眼,才开口答道:“您猜错了一件事,埃鲁因来的先生,我手上的是III式步枪。”
布兰多这才想起在这个时代,哈泽尔的IV式才刚刚开发出来,还并未正式列装,而国外这些间谍部门换装自然就更晚了。
对于这个小失误,他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老板警惕地四下打量了一眼,才对他们招了招手:“进来谈吧,两位。”
布兰多与夏尔走进店铺内,屋里的光线微微有些暗,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各式各样的壁橱和墙壁上的架子,上面稀奇古怪的物品放得琳琅满目,其中大部分是各色药剂,柜台上放着几把匕首和一张轻弩,还有一具盒子,盒子里面铺了绒布,中间的凹槽看起来正是用来装这些武器的。
他再回过头,一侧是幅巨大的玻璃橱窗,从店铺里面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街道上的情形。
看起来这些哈泽尔人还是十分警惕的,店铺的布置十分利于观察外面的动静,而且易守难攻,特异布置得散乱狼藉的屋内又便于隐藏武器,只要有入侵,店内的人随时可以据险防守。
关键是,即使这么布置之后“沉溺玫瑰”依旧不失为一家最传统不过的魔法商店。
至少从外表上看来没有半点破绽。
哈泽尔和克鲁兹争斗了数百年,在各自境内都不知有多少间谍存在,在这方面早已是经验丰富了。
“两位先生请稍等片刻,我得征求一下缪德先生的意见。”
“悉听尊便。”
老板这才在一枚镶嵌在柜台上的铁片上敲击了几下,或长或短,没有什么规律可言。但过了片刻,他抬起头来对布兰多说道;“缪德先生同意了,但有一个条件,你可以进去,你的随从得留下来。”
“那我留下来好了。”夏尔耸了耸肩,并不在意地答道。
那老板微微愣了愣,他本来以为对方怎么也会犹豫一下的,没想到这么干脆。而且那个巫师侍从怎么看起来丝毫不关心他主人的安危,不管有没有危险,作为一个跟班怎么能随便让保护者离开自己身边呢?
他当然不知道夏尔作为旅法师卡牌,随时可以被布兰多召唤到身边,所以分开不分开,事实上也没什么区别。
布兰多对他笑了笑:“我既然敢只身到这里来,自然有十全的把握。”
“既然如此。”老板的脸色再度变化了一下:“那就随我来吧。”
说着他打开门,让布兰多进去,两人沿着楼梯上了二楼,在二楼一间临街的房间中,布兰多见到了此地的主事人。
一个个子只有普通人类一半身高的哈泽尔人,穿着体面的黑色礼服,内里是白色的马甲,长裤上挂着银链,怀表揣在荷包里,手持文明棍,带着礼帽,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看起来不像是个间谍头子,倒像是个绅士。
这个小个子哈泽尔人留着八字胡,带着单片眼镜,在布兰多打量他的同时,他也透过眼镜镜片眯着眼睛在打量布兰多。
“一个埃鲁因人。”他说;“一个埃鲁因人此刻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什么呢?”
布兰多看着这个小矮子,他只知道对方叫做缪德,关于他此刻在这里当主事人的经历,还是后来从他的个人履历中得知的。
这说明后来这家伙升官了,因为只有地位达到一定地步的Npc,玩家们才会去给他们制作详细的履历资料,以方便任务和刷声望。
从哈泽尔的官僚体系来看,这家伙很可能是立功之后升任某个驻外大使,或者安全部门的次长。
“我来这里,是想让诸位帮我一个忙。”布兰多开门见山道。
缪德笑了笑:“我想我知道阁下是谁了。”
布兰多不以为意,如果对方这还猜不到他是谁,那才是奇怪;作为一个间谍网络,如果连帝国内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发生了一些什么都不清楚,那还不如回家种红薯。
“阁下是托尼格尔伯爵,哦,据说快成为让德内尔伯爵了,你知道,我倒是很高兴看到伯爵先生此刻出现在这里,因为伯爵先生出现在这里,那就说明帝国人有麻烦了。”
缪德耸了耸肩:“你知道,但凡帝国有麻烦,我就很开心——赞美智慧与思考之光,那么伯爵先生,我们能帮上您什么忙呢?”
“还有。”他挥舞了一下文明棍:“我们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我要让你们帮的忙并不麻烦。”布兰多答道。
“不麻烦。”缪德点点头:“这是其一,我知道阁下还有下文,请继续。”
“我想让诸位去帮我调查一个人的下落,这对你们来说应当只是举手之劳。”
“那么他是谁呢?”
“是她。”布兰多纠正道:“瓦拉契女伯爵,你们应该听过这个名字吧。”
“原来是她。”缪德的单片眼镜反了反光:“我明白了,妙极了,看起来伯爵先生想让帝国丢一个大大的脸。”
“这不仅仅是脸的问题。”布兰多侃侃而谈道:“还有山民。”
缪德轻轻吸了一口气:“我不得不说,您说得很对,看起来这是一笔划算得买卖。”他停了一下:“也就是说,我们只需要帮你调查瓦拉契女伯爵的下落——”
“只需要如此,剩下我自然会完成。”
“那么伯爵先生能得到什么好处呢,据我所知,帝国是共和国的敌人,但却未必是埃鲁因的敌人。”
“能救回我的属下,这就是最大的好处。”
缪德不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共和国从不放弃任何一个他的臣民,智慧与荣耀皆是一体的,个体即全部——”
他伸出手来:“看起来哈泽尔和埃鲁因未必要在战场上并肩作战,但仍旧可以成为很好的盟友。”
布兰多笑了笑,和他握了一下手:“合作愉快。”
……
第二百零六幕拂晓之焰(七)
“那么我先回去了,肯特先生。”
“去吧,路上小心点,眼下外面可没那么安全。”
老肯特摇了摇头,看着塞缇的身影消失在旅店外的暮色中,才关上大门,准备打烊。他已上了年岁,这些年手脚也愈发不灵便起来,缓缓回过身,却赫然发现身后还站了一个人,不禁吓得一个哆嗦,然后才发现对方是那行客人中的那个女人,他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她三天前和同伴一起在这里住下,其所拥有的美貌自然就令人记忆深刻,何况近乎完美的脸蛋上还落下了一些令人惋惜的淡淡的伤疤,就更令人印象深刻了。
老肯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只觉得一天没见,这位女士脸上的伤疤又淡了一些。他自嘲地想这怎么可能,或许自己真是见了鬼,产生了错觉。
“小姐,有什么吩咐么?”老肯特有些谦卑地答道,几天下来他已隐隐感到对方的语气和习惯透着一股怄气指使的感觉,这种感觉他在城内那些贵族小姐、老爷们身上见得多了,但一位贵族大小姐怎么会跑来他这个偏僻的地儿住店,这个问题他可不愿意去多想——这年头带脑袋的人未必活得更长:“是大家饿了,要点夜宵还是别的什么的,厨房里还有些材料……”
“是叫塞缇么,这个姑娘。”德尔菲恩嘴角微扬,她的目光穿过另一边的枫木窗户,有几片梧桐叶从窗外垂下来,染上了晚霞的红色,在风中微微晃动着。她盯着塞缇的背影在薄暮中消失的方向,紫色的眸子里静静地倒映着夕阳。
“是啊,这是个可怜的姑娘,听说她哥哥上了战场,老克里斯身体又不好,照顾弟弟妹妹还有家里的活儿全落在她身上了。”老肯特忍不住叹气摇头:“老克里斯有个好女儿,只是运气太坏了,幸运女神从不垂怜那些最为不幸的人。”
“她不住在这里么?”
“不,她每天都得回去,这是我特许的。”
“她哥哥上了战场,在东边吗?”
“这我可不太清楚,小姐,大概是在南边。”
“在南边。”德尔菲恩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那个接她的人是谁?”
“接她的人?”
老肯特愣了愣。
“或许。”德尔菲恩笑着说道:“也可能是我看错了。”
“什么?”
“没什么,我是说夜宵什么的就不必劳烦老人家了,如果真有需要的话,塞缇小姐在的时候我自然会让她帮忙的。”
“玛莎在上,感谢您的善心。”
老肯特忍不住十分感激地看了这位女士一眼,这么好心肠而又美貌的贵族小姐如今在鲁施塔可不多见,“但愿金炎能常随她左右,眷顾这位善心的小姐。”他忍不住心想。而德尔菲恩对此只是静静地笑了笑。
……
旅店外,一位穿着短衫的年轻人抓着塞缇的手,拽着她向圣水银大桥的方向走了几十米远,直到远远离开“猫与胡须”的视野之后才停下来。“怎么了,阿尔?”塞缇不解地问道。“有人在监视你。”年轻人压低声音答道。
“监视?我?怎么会?”塞缇忍不住回头去看旅店的方向,现在它早已变成了大道上的一个小斑块:“肯特大叔他是绝对不会那么做的。”
“那就是另有其人。”
“你是说那些客人?”
“或许是,总之你小心一点,塞缇。”年轻人转过身,看着她认真地提醒道。
塞缇忍不住掩口一笑:“你担心多余了,阿尔,我和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过还是谢谢你。”她脸红了红,忍不住紧了紧被年轻人握住的手,感到手心中的暖意一直传达到心中。“阿尔,你找我有什么事?”
“今天晚上的祷告会,你可别忘了。”
“怎么会呢,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
“主祭们说,今天晚上就是那个最重要的日子。”
塞缇微微一怔,眸子里闪过一丝明亮的光彩,下意识地屏住呼吸问道:“要……开始了吗?”
年轻人面色阴沉地点了点头:“今天过后,有得那个老巫婆好看的,我早晚有一天会亲手为佩伯报仇!”
“阿尔,谢谢你。”塞缇轻声答道,但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可我们真的可以做到吗?”
“当然,你忘了那个老巫婆干了什么吗,听说这个该死的国家最近又打了败仗,打了败仗就意味着需要更多的兵源,塞缇,克里斯大叔他不能再上战场了——”年轻人并没有这么多的见识,不过这不妨碍他将主祭们平日的言辞拿来用一下——虽然他并不见得喜欢那些人,但也不得不承认对方说得很有道理,他们以前总看不到这么远,总是默默地承受苦难——这番话好像点燃了他心中的火焰,他抿着嘴唇,眼神深处名为复仇的烈焰熊熊燃烧。
想到自己年迈的父亲,塞缇不由得沉默了下去,她还有两个弟弟与一个妹妹,无论如何,她都必须站出来保护这个家。
“对了,主祭马里安特意提到你。”年轻人忽然想到什么,转变了口气:“他让我转告你,今天晚上务必不要缺席。”
塞缇微微一怔,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突然变得重要起来,不过她随即想到那些苛刻的教规,明白自己能做的只有服从:“我明白了。”
两人之间随即陷入沉默,他们静静地走在圣水银大桥上的步道上,看着夕阳在河面上留下的片片金光。过了一会儿,年轻人才再度开口道:“塞缇。”他的口气变得轻柔、充满了情感。
“嗯?”
“我总觉得那些家伙也不是什么好人,等到事了之后,我们离开吧。”
“可我还有弟弟、妹妹,我父亲他……”
“让我来照顾他们。”年轻人迫切地打断她道:“我们带上他们,带上所有人,远远地离开这里。”
最后一丝光被河水吞没了,只剩下天边的云霞还熊熊燃烧着。
塞缇心中一片甜蜜,她反手握住对方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
旅店老板毕恭毕敬地向德尔菲恩告了个辞,然后蹒跚着离开了。宰相千金站在窗边,再看了一眼大道上壮美的暮色,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才转身上楼。
在二楼的房间中,布兰多正在分析情报,几天以来从安妥布若使节团、从那泽尔人、还有从法伊娜、德尔菲恩联系到的那些城内的贵族中传来的林林种种的消息汇聚在一起,总算是将这座城市内正在发生的一切勾勒出了个大致的轮廓。
梅蒂莎神色认真地坐在一张高背椅上,用一支羽毛笔仔细地将这些情报记录在羊皮纸上,法伊娜在一旁柔声口述,她写完一张,就将之拿起来放到一旁。布兰多随后将之整理起来,堆叠在一起放在书桌上,书桌上最后一缕阳光正依依不舍地离开,窗外已是一片朦胧。
他回过头,正好看到银精灵公主的侧脸,最后的阳光正落在她的额头与下巴之间的部位,在交错的光线下少女脸蛋的轮廓上有一层细细的微不可察的绒毛,看起来显得格外可爱。
“领主大人,看起来白银女王对被关押在苔堡的贵族们限制并不严厉,至少从这封信就能看出端倪……”
“领主大人?”
梅蒂莎转过头看到他在看什么,脸不禁腾地红了:“领主大人……”
一旁的法伊娜适时停下转述看了过来,忍不住皱了皱眉。面对两人的目光,布兰多终于回过神来,尴尬地咳了一声:“那个……抱歉,说到那里了。”
“信……”
布兰多这才回想起梅蒂莎口中提到的那封信来。
信的主人他并不陌生,正是前帝国青之军团的军团长,法伊娜的导师,曾在信风之环和冷杉领和他有过两面之缘的维罗妮卡女士,这封信是她在得知法伊娜在城内动用关系探查她和花叶大公的消息之后托人辗转送出来的。
由于维罗妮卡并不知道他已经在帝都附近,因此信上对法伊娜描述的也只是她和花叶大公在苔堡内的近况,他们在苔堡受到的对待还算宽厚,除了被限制自由之外,并没有受到如同外面所谣传的苛刻的责罚,不过从字里行间,还是能看出这位女军团长焦躁的情绪。
她几次在信中提到了自己对白银女王近日来的这些举措的忧虑与不安,看得出来这位女军团长阁下并不是一心站在女王陛下的对立面,她和路德维格的贵族们一起站在皇长子一方不过是因为她并不看好白银女王的选择,不希望这位女王陛下疯狂的举措将帝国带入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而已。
比起北方贵族之间赤裸裸的利益纠葛,这封信上所蕴含的情感反而更让布兰多能够接受,这并非是利己主义者所能理解的,一种长远的眼光、希望祖国能够稳定,生活在国家最底层的那些人也能够享受繁荣所带来的利益,这是一种高尚的情感,并非盲目,只是着眼于未来。
虽然分属于不同的国家,但布兰多却能对这种愿望感同身受,区别在于他曾经亲身经历过这样一段历史,然而维罗妮卡女士却能凭借自己的眼光洞悉未来。
只可惜此刻帝国已经深陷战争的深渊,这位女军团长却身陷囫囵,甚至难以自保。
他想了一下,答道:“这说明白银女王还没下定决心,这些贵族中有一部分是可以拉拢的,只是她抽不出手来而已。”
“如果我们在法坦港败了的话……”梅蒂莎忍不住提到。
“那么谁死谁生就已经是定论了。”布兰多接过话头:“所幸我们赢了,女王陛下得另外找一个机会来展示她的力量,去统慑人心。”
法伊娜在一旁显得有些心神恍惚,她本应当感到忧虑——苔堡内传来的消息虽然是这段日子以来她所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但这不代表她可以高枕无忧,那位女王陛下按兵不动只是因为还没有十全的把握,等到路德维格局势一定,梅霍托芬家族就像砧板上的肉,将任其宰割。
她绝不会幻想自己的家族是那个喜怒无常的女王陛下可以拉拢的那一部分贵族,因为即使花叶大公无心叛乱,但他们与北方贵族千丝万缕的联系却无可辩驳。
布兰多的话无疑证明了这一点。
但此刻的花叶领大小姐却显得有些神思不属,她看看布兰多,再看看梅蒂莎,脸上的神色有些患得患失。
布兰多并未注意到这位大小姐的异常,继续问道:“那泽尔人有来联系过么?”
梅蒂莎摇了摇头,她将一张羊皮纸放到布兰多面前:“这是玛格达尔公主送来的消息,上面提到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并不是确定的位置,不过上面提到最近一周内白银女王康斯坦丝曾经有两次到过那附近……那里是郁金香区。”
东线刚刚失利,眼下这个时节白银女王显然不可能有什么心情去参加游园活动,或者说拜访什么无关紧要的角色,她在这个时候还会抽空前往的地方,定然没那么简单,虽然也有可能只是烟雾弹,但不由得不布兰多不重视起来。
他正要去看地图,这个时候法伊娜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我知道那个地方,布、布兰多,那里是旧亲王别墅,先王的弟弟,西里斯亲王的旧邸。”
听到这个地名,布兰多总算记起来这个地方:“就是那个战死在圣战中的亲王么?”
“还有他的两个儿子一起。”法伊娜补充道。
她盯着布兰多,咬了一下下唇。
梅蒂莎有些奇怪地看了这位花叶领大小姐一眼,再看了看自己的领主大人,银色的眸子里忽然闪过一丝聪慧的了悟之色,小小的嘴角不着痕迹地翘了一下,心中忍不住感到有些有趣。但她面上并未露出端倪,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道:“在这座旧邸附近还有一处地方,哪里有重兵把守,安妥布若使节团即使每天经过那附近也会受到严格的盘查——”
“那是什么地方?”布兰多一皱眉,心想怎么越来越复杂了,难不成那位女王陛下在帝都内到处设置禁区。
“寒露庄园。”
……
第二百零七幕拂晓之焰(八)
“寒露庄园?”布兰多用指尖敲了敲桌面,若有所思地答道:“德尔菲恩还没打听到圣座瓦拉和炎之圣殿守旧派被关押的位置,如果白银女王不是故布疑兵的话,假设亲王旧邸与寒露庄园中的一处正是‘监狱’所在,那么另一处……”
事实上自从白银女王分裂圣殿之后,就将瓦拉所代表的一派称之为守旧派,而另一派自然是经院派系所代表的革新派。
“茜就在那里。”梅蒂莎银色的眸子里微微一亮,明白了他想要表达的意思。
“领主大人,我们要行动么?”她马上问道。
布兰多摇了摇头。“最好是先探查一下。”他答道,虽然这地方看起来的确是很有可能,但也不能排除是白银女王故意设下的陷阱或者疑阵,最好的方式还是先潜入侦查一番:“今天晚上我和……”
“布兰多,让我去!”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旁的法伊娜开口截断了。
花叶领的大小姐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然后好像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看到布兰多和梅蒂莎一脸愕然地看向自己,脸上一下好像烧着了一样,红得发烫:“……我、我是说,我很熟悉那里。”
“可法伊娜,你好像并不会潜入吧?”布兰多忍不住问道。
“潜入与秘密行动,老师也教过我,只是……”法伊娜小声地答道。
“只是没有实战经验而已,对吗?”
法伊娜脸红了红,硬撑道:“即使没有实战经验,可我一样能做好。”
“这可不是郊游,我的大小姐。”
“我知道……”法伊娜轻轻眨了下眼睛,语气弱了下去:“我……我可以留在外围,我知道那里有几条不为人知的小道……”
“那也不行。”布兰多摇头:“这不安全,按照我们事先的计划,非战斗人员要尽量避免参战。”
法伊娜只得闭上了嘴,只用碧蓝色的眸子恨恨地盯着布兰多。
正当布兰多以为她又要使大小姐脾气的时候,前者却咬了咬下唇,小声答道:“我知道了……”
这个反差令布兰多大为惊讶,在他心目中对这位大小姐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信风之环刁蛮任性的小公主的形象上,他本来都做好准备对方要大发脾气了,但没想到最后只是一句“我知道了”,让他感觉自己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面。
他不禁有些警觉地看了对方一眼,这个态度他在一个人身上看得最多——那就是商人小姐。因为通常来说小罗曼在这种不得不低头的时候都是嘴上说得好听,但实际做起来基本就是完全相反的另外一套,而且屡教不改,让他大为头痛。
不过好在他知道法伊娜至少不会这么没节操,这位大小姐拥有属于自己的骄傲,不屑于玩这些小心思。
对于两人之间的对话,在一旁的梅蒂莎洞若观火,这位银精灵小公主看了法伊娜一眼,神秘地一笑,然后对布兰多建议道:“领主大人,其实在我看来,或许还是带上法伊娜小姐更好一些。”
布兰多微微一怔,没料到梅蒂莎会忽然倒戈。
“梅蒂莎?”他回过头来看向她,像要确定对方是不是在开玩笑。
而法伊娜这时候也抬起头来,有些愕然地看了坐在椅子上的梅蒂莎一眼。
“因为西德尼女士不适合进城,她的目标太显眼了。”梅蒂莎笑着答道,她可以说是除夏尔之外追随布兰多最久的人,一眼就看穿了自己领主大人的想法,因此可以侃侃而谈:“假设这里是白银女王的圈套,那么她的目标可能正是西德尼女士,而不是法伊娜小姐,因为这几天以来她有的是机会不是么,何必多此一举。”
布兰多忽然有些明悟过来,这是逆向思维,白银女王以瓦拉为饵,那么她的目标很可能正如梅蒂莎所说,正是狮子圣宫的圣女像;她也有迫切的动机,得到圣剑奥德菲斯是她整合与控制炎之圣殿最重要的一步,在自己这个阵营之中,除了自己这个奥丁的传承者之外,恐怕就是西德尼对于这位女王陛下最为重要。
相对来说,花叶领的归属对于她来说的确没那么紧要。
这么说来,假设西德尼无法进入帝都的话,他倒确需要从德尔菲恩与法伊娜这两个熟悉帝都的人中间选择一个作为替代的人选,而相较之下法伊娜还稍微合适一些,虽然这两人都没什么自保的能力,但她至少是维罗妮卡的学生,有一手出色的剑术。
而那位宰相千金自从服用了有副作用的青春之泉后,就和个普通人无异了,而事实上在这个魔法潮汐开始从各方面加深对整个世界影响的时代,没有任何力量的她可能连普通人都还不如。
想及此,布兰多忍不住看了法伊娜一眼。
“没问题么?”
“那得问法伊娜小姐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梅蒂莎认真地答道:“这可是个危险的工作。”
“我没问题!”法伊娜赶忙抢着答道:“我会保护好自己的,你们可别忘了,我是谁的学生。”
布兰多看这位千金大小姐这个样子,心中其实很想吐槽你那个老师自己本人此刻都被关押在苔堡,不过考虑到他对那位军团长女士的敬意,实在不忍心再给对方脸上抹黑,忍了忍没说出口。
他叹了口气,虽然这可能不是最好的选择,但至少不是最坏的,心想也只能这样了。
而这个时候正巧有人在房间外敲门,使门发出笃笃的声响,布兰多下意识看了一眼天色,料到门外可能是谁。法伊娜转身打开门,果然发现门外站着一脸严肃的西德尼。
因为布兰多答应帮助这位女士修复圣剑奥德菲斯的缘故,几乎每天这个时候她都会准时出现,不会早一分钟,也不会晚一分钟,久而久之,其他人对此都已习以为常。
不过今天除了这位狮子圣宫的圣女像女士之外,门外还站着刚上楼的德尔菲恩。
宰相千金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色,但她眼神里让人难以亲近的神色让法伊娜心中有些不大舒服,下意识地退开了一步。
“西德尼女士,德尔菲恩,你们来了。”布兰多打了个招呼。
德尔菲恩微微一笑,表示自己只是恰巧路过而已。
布兰多转过头,看向一旁面无表情的西德尼:“西德尼女士。”
“打搅你了,伯爵先生。”狮子圣宫的圣女像女士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如白开水:“能抽出时间来么?”
布兰多点了点头,早在法坦港的时候他就答应过对方,一旦法坦港的战斗结束,他就帮助她修复圣剑奥德菲斯。眼下法坦港一战已经取胜,他自然不会找什么借口食言,何况他本身对那把传说中的炎之刃也极为有兴趣。
梅蒂莎见状连忙起身对法伊娜使了个眼色,带着这位花叶领的大小姐走了出去,德尔菲恩虽然始终站在门外,但也并未打算进门,好像真如她所说,她只是上楼时恰好路过而已。
等西德尼女士进入房间之后,梅蒂莎才带上门,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德尔菲恩。
宰相千金微微一怔,若有所感地问道:“你有话想对我说么,梅蒂莎小姐?”
“我原本以为你一回到帝都,就会背叛我们的。”梅蒂莎轻声说道。
“但我并没有,不是么。”德尔菲恩笑了笑:“我们在法坦港时合作很愉快,梅蒂莎小姐,为什么你不选择继续相信我?”
“因为你身上我感觉不到真诚。”梅蒂莎答道:“精灵能分辨出那些居心叵测的人心,这说的其实是银精灵,我猜不透你的心思,德尔菲恩小姐,但我知道你不怀好意。”
“你真是银精灵,梅蒂莎小姐?”
但梅蒂莎并没有理会她。
德尔菲恩叹了口气:“所以说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梅蒂莎小姐,你应该明白,我现在所做的一切没有半分是对你们不利的。”
“领主大人认为你和他之间的矛盾只是一个误会,他很欣赏你,这种欣赏就和密丝瑞尔女士一样,然而这不代表我也会因此而心软。”梅蒂莎的脸色冷了下来,她在外面人面前几乎很少露出这样的一面:“我只想把上次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
“不要给我机会让我的长枪刺穿你的心脏。”她冷冷地盯着德尔菲恩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Tas-la-Giem,永世之仇,不择手段——我以银精灵古老的谚语起誓,你应该听说过这句谚语。”
“世仇之誓。”德尔菲恩紫色的眸子闪了闪。
……
窗外已是夜幕沉沉,屋内亮起了烛火的光芒。
西德尼念出一段咒语,然后伸出右手,像是在虚空中握住一支剑柄,她缓缓向右拉拽,从虚空中抽出一把布满碎裂与伤痕的利剑,剑的剑身早已寸寸断裂,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碎片悬浮在空间中,仍旧维持着剑的形状,锋刃的边缘,偶尔闪过一丝暗红色的光芒。
此即圣剑奥德菲斯。
布兰多早已看过这个场景多次,但每一次仍旧免不了被震撼,此乃圣剑的现世之形,它早已随炎之王的离开而死去,因而工匠们无法重铸它的躯体,而西德尼从圣殿之中带出的炎之刃的碎片,其实不过只是对于炎之圣殿的信徒来说更有纪念意义而已,它毕竟经由炎之王吉尔特之手,然而本质上和普通的长剑碎片并无差别。
他也是最近才知道这个秘密,这让他怀疑自己手中的大地之剑是否同样如此,虽然哈兰格亚更加完整,但西德尼告诉他,若是炎之刃在物质界的实体仍旧保持完整,威力丝毫不逊色于大地之剑。随着时间的锤锻,传奇的信仰渗入剑身之中,使之从凡物变成威力强大的传古圣剑,要知道埃克的狮心圣剑,曾经也不过是一把他最普通的佩剑而已。
人心汇聚形成信仰,声名流传铸就传奇,潜在的强大愿望与语言、文字中的魔力将此世之物铭刻在法则的世界中,因此传古之物才得以存在。
西德尼松开手,示意他上前来。
布兰多早已驾轻就熟,伸手从女士手中接过圣剑的剑柄,一股熟悉感从剑上回应而来,事实上早在法坦港他就借由奥德菲斯的灵魂对自己的认可将其注入过圣剑的碎片中一次,在那时候他就和炎之刃的法则建立了若有若无的联系。
但要修复奥德菲斯却没那么简单,圣剑之魂陷入沉睡是因为其在法则世界的投影支离破碎,而其在法则世界的投影支离破碎的原因则是源于信仰的缺失,即失去了存于现世的依托。
如今这个古老的灵魂虽然再度醒来并认可了他,但其现世之形却仍旧无所依托。
一个信仰的形成,一个传奇的诞生绝非某一个人可以支撑,纵使布兰多掌握着奥德菲斯之魂一样无法给予炎之刃新生。
他要做的是找回它的荣耀。
他握住炎之刃的剑柄,体内古老的灵魂立刻与其残存的现世之形共鸣在他眼前形成重重幻境……
是什么铸就了属于它传奇,使它的名行于大地之上,使众人传颂,使这把圣剑存在于此世?
那么,剑的骄傲何在?
它曾经是炎之圣殿的圣剑,炎之王用它开启了一个时代,纯净的烈焰分开黑暗的荆棘,烧出一条绝境中的道路。
但布兰多在幻境之中看到的不是炎之王最光辉的时刻——在圣白平原上,他宣告了一个史无前例庞大帝国的末路,从这一刻起,一切不公正与压迫都宣告终结,炎之刃奥德菲斯在他手上,在穿透乌云的阳光之下,熠熠生辉。
他看到的是在烈焰中熊熊燃烧的一切,宫殿与城池,这一幕似曾相识。一双双不屈服的眼睛,眼中燃烧的怒火,是什么在火焰中燃烧化为灰烬,是可笑的傲慢。
是什么孕育了火焰的不屈,是压迫之下的反抗,它存在着,宣告每一个人都可以紧紧把握自己的命运。
这就是金色的烈焰,象征着抗争与绝不妥协的誓言。
“所以我将它,而不是帝国予以世人——”
这,就是金炎之道。
……
第二百零八幕拂晓之焰(九)
罗曼托着腮帮子,有些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朦胧的夜色,托起来的脸颊使得商人小姐看起来有些胖胖的,透着一股慵懒的可爱之意。她异于一般埃鲁因人透着一丝紫色的深褐色瞳孔中倒映着星辰的光彩,编织这一个带着少女梦想的故事。
“好无聊啊,希帕米拉,你有那么喜欢螃蟹么?”
站在一旁的神官少女脸红了红,呐呐地答道:“可是罗曼小姐,它们的甲壳看起来不是很可爱么,刚正厚重,正符合女神大人的教义——”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那么些可爱。”
商人小姐眼中一亮,好像找到什么好玩的东西,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看希帕米拉养在她那个宝贝鱼缸中的螃蟹——自从上一批宠物被小胖龙史塔弄死之后,希帕米拉就换了这几只螃蟹,因为这东西兴许没那么容易死掉。
但或许是因为转身过猛,罗曼竟然向后一仰失去了平衡。
她吓得尖叫一声,挥舞着双手以为自己马上会摔个四仰八叉,但却忽然感到有人在背后托了自己一把,让她又重新回复了平衡。
罗曼吓了一跳,心有余悸地向后看去,想看看是谁在背后托自己,却发现房间中除了她和希帕米拉之外空无一人。
门倒是开着,外面是黑洞洞的走道。
“希帕米拉,你刚才托了我一把吗?”
“罗曼小姐,你、你没事吧?”
希帕米拉好像这才反应过来。
看来不是,罗曼疑惑地左右看了看。
“咦,布兰多?”
“白雾?”
她叫了两声,无人应答,小眉毛微微皱了起来,似乎有点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仔细思索了一下,最后跑过去关上了门。
……
布兰多看着手中残破的圣剑奥德菲斯,心中若有所悟,历史从来不会简单的重复,帝国会腐朽,但这一次,它的子民拥有了烈焰与利剑——
普罗米修斯将火带到人间,从这一刻起,人类便拥有了光明。
“反抗,这就是你所承载的信念么?”
布兰多轻轻吁了一口气,他紧了紧手中的剑柄:
“那么——”
“就让我来继承你的意志。”
然而忽然之间,一股反抗的意识从剑上回应而来。
布兰多毫无防备,一时间差点让剑脱手掉到地上。
“怎么了?”
“剑在抗拒我……”
“为什么?”
眼前的重重幻境忽然之间发生了变化,像是幻灯片一般,布兰多在一瞬间看到了许多人、许多场景,最后,一个身影定格在他的眼前。
那是在圣康提培宫的王厅之中。
白银女王康斯坦丝,面带冷笑,站在王座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是……”
傲慢?
然后一切幻象都消失了,眼前的景象又回到了猫与胡须那个狭小的房间中,蜡烛昏暗的光芒摇曳着,烛芯中偶尔爆出一个火花。
西德尼关切地看着他。
“怎么了?”
“又失败了……”布兰多皱起眉头,摇了摇头,他感到自己明明已经明白了圣剑奥德菲斯所承载的信念,但为什么它最后还是否定了他。
这使得他不由得有点气馁。
“没关系,这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狮子圣宫的圣女像女士反而比他看得开,面色平静地安慰道:“看得出来你今天比往常的进展要好得多,不必太在意。”
这倒也是。
布兰多本来就不是那么容易灰心丧气的性子,他早经历过比这惨痛得多的失败,在那场失败之中,他,他们几乎是失去了一切。
他很快就调整好心态,答道:“让我再检查一下,我好像感到有点进展了。”他对之前那一幕还是感到有点不可思议,迫切地想要去弄清楚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西德尼静静地点了点头。
布兰多立刻沉下心思,开始检查手中的圣剑奥德菲斯,这一检查之下他立刻大吃了一惊。
因为圣剑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发生变化的是他自己。
一直隐藏在他体内的圣剑奥德菲斯之魂——也就是火焰宝珠的力量,他曾经一直感觉不到这对方的存在,但此时此刻他却清晰地感觉到它就存在于他的身体之内。
火焰宝珠,似乎将它的一部分力量转移到了他的身体之内。
从而导致最直接的结果就是:他的两个火元素池分别扩大了三分之一有余。
原本经过一系列战斗与力量的成长之后,他的火元素池本来已经分别有了三十二点与八十一点的规模,此刻则进一步提升变成了四十四点与一百二十三点。
而元素池的扩张也伴随着他自身力量的大幅成长,他原本在真理之侧巅峰的实力,在进一步提升之后已经隐隐跨入了法则巅峰。
而真正距离触摸到那座通天白塔之顶,此刻也只差一线而已。
但最让他震惊的是,他发现自己又获得了一个旅法师权限。
“这是怎么回事?”
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之前那一幕会产生这样的改变,若说是他已经完全获得了圣剑奥德菲斯的认可,可在最后一刻剑为什么又会抗拒他?
他正疑惑不解之刻,忽然听到西德尼的声音有些严厉地喝问道:“谁在那里!”
布兰多立刻清醒过来,抬起头,发现狮子圣宫的圣女像女士正神色严肃地看着房间的一个角落,而在那里却空无一物。
不,也并不是空无一物。
布兰多马上察觉了那儿的异常——房间的那个角落正在消失,地板与墙壁像是被无形吞噬了,崩落凋零之后,只剩下一片虚空。而虚空正在无限扩大,很快就越过整个房间,蔓延过桌子、椅子以及书桌,最后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个无边无际、没有尽头的虚空世界之中。
这是,梦境的世界。
第十一国,无形之境。
这里是“无”的世界,卡丝缇尼雅的领域。
虚空之中生长出一个人影,“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女巫长袍,脸庞也遮掩在兜帽的阴影之下,因此看不清容貌,无从判断年龄,只能透过阴影之下白皙的下巴尖可以判断出是一位妙龄的成熟女郎。
布兰多一眼就看到在虚空中闪烁的对方的命定之星。
倾述之星,琴惑座主星。
“你是杯之月的女巫,你是安薇的继承人?”
西德尼本来正欲出手,但在听到布兰多的话之后停了下来,这位狮子圣宫的圣女像女士冷冷地盯着这个藏头露尾的女人,仿佛只要对方稍有异动,她就会毫不留情地将她击杀。
但那个女人只是谦卑地向布兰多鞠了一躬:
“大人,我们女巫只继承十二月与星座的力量,这力量从不来自于某一个人身上,大人你所说的可能是我的前任,但那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女人的声音沙哑而成熟,充满了成熟女性的魅力,但听来却有些耳熟,布兰多记不起自己在那里听过这样的声音,按理来说特点这么明显的声音他应该印象很深刻才对。
他摇了摇头,不知道这是不是女巫的其中一种魔力,只皱起眉头问道:“你是在澄清关系么?”
他并没有急着出手,因为女巫主动展示自己的命定之星这说明对方并没有恶意。
当然,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正是。”女人直言不讳:“女巫只效忠于真正的黑暗之龙,大人,第十一月的女巫,卡丝缇尼雅的信者,前来为您效命。”
“然而眼下黑暗之龙倒是有两个。”布兰多不以为意地答道。
“作为掌握着改变和创造领域的女巫,若是连命运的多变都看不穿,这也未免太可笑了,无论双子女神如何玩弄和操纵命运的线,但我却能清晰地看到一团乱麻的线背后那个清晰的答案。”
“那就是您,大人。”
布兰多很想说你的前任,先前提到的那位安薇女士,虽然同样也是掌握着改变和创造领域的杯之月女巫,但她的选择倒是和你截然相反。
何况连他自己都说不好自己到底是不是黑暗之龙,至少从他自己来说,他从未这么自认为过。
不过他想了想,还是没有把这话说出口。
“你叫什么名字?”
“提尔,这是我的真名,以杯之月为名。”
女巫主动暴露真名可不是什么好习惯,但她们从不会对自己所属的月亮撒谎,对方似乎在表达某种善意,说明她确实是没有恶意的。
然而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因为布兰多知道至少有三个女巫可以变化自己的国境,假设对方并非杯之月的信者,那么这一切就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