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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部分

《琥珀之剑》》 · 绯炎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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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点了点头,微笑道:“欧弗韦尔大人。”

“不必客气。”狼爵士抬起头,答道:“继续之前的话题罢。我认为马卡罗大人和巴力伯爵分析得不无道理,不过问到那个年轻人想要什么,我有一句话要说——”

屋子里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这位不速之客,尤其是格里菲因公主。因为在场所有人当中,只有她知道只有这位狼爵士最了解那个叫做布兰多的年轻人。

殴弗韦尔环视一周,笑了一下:“有些人没有成为棋子的价值,是庸者。有些人不自觉地成为他人的棋子,这是愚者。”

“但像是这个年轻人一样主动成为我们的棋子的,这是棋手。”

“棋手?”

“是的,那怕只控制着一枚棋子,但那也称得上是棋手了。只是在这盘棋局上,他已经和我们站在了一个高度上。”欧弗韦尔一停:“他是棋子,我们又何尝不是,无非是拥有的资源更多一些而已。”

众人默然。

“所以欧弗韦尔卿,你的意思是他也要参与到这场游戏中来。”这下连这位半精灵少女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了,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这岂不是空手套白狼,这也太气人了一些。”

“是啊。”狼爵士摇摇头,与狡狐马卡罗互相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无奈的是,我们还只有选择接受,因为他的提议对我们来说是最有利的一种选择。”

“狡猾的家伙。”利伍兹大师摇摇头,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参与到这个讨论中来。他揉了揉额头。

“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办?”老人有些疲惫地问了一句。

“和稀泥就可以了。”狼爵士一锤定音:“剩下的——”

他微微一笑:“看那个小家伙表演就是了。”

表演?

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议,就连对布兰多最信心十足的艾柯也忍不住在一旁担忧起来。一方是什么都没有的年轻人,一方是老奸巨猾、势力庞大的让德内尔伯爵。

或许布兰多背后有银精灵,但银精灵已经表明了不会插手埃鲁因内部的纷争。

那么他的信心究竟是从何而来?

所有人当中,只有格里菲因公主一个人若有所思地看向了桌子上的另一份报告。那份报告上只写着一句简单的话:

托尼格尔,敏泰爵士惨败——

第九十一幕风暴汇聚(五)

让德内尔伯爵看完了手中的报告后,轻轻将这页羊皮纸放在一旁壁炉顶上,这位久经风雨的老贵族少有地沉默不语。过了一会,他抬起头来表情阴沉地看着自己的心腹助手:

“自己是废物,手下也是废物,这份报告是多久之前的事情。”

“半个月前。”

“半个月了,托尼格尔闹出这么大乱子。”

“大人,这可能并不是什么暴乱。”让德内尔伯爵的心腹说道:“敏泰爵士就是再不济,也不至于被一帮乌合之众击败。”

“对方是雇佣兵,只是雇佣兵都是些令人厌烦的苍蝇,没有闻到利益的臭味他们也不会嗡嗡而至——”让德内尔伯爵答道:“这后面有人捣鬼。”

报告上虽然提到格鲁丁得罪过那些雇佣兵,但这位久经风雨的老贵族很了解这些人,没有充分的条件,他们是不会轻易与地方上的实权领主作对的。

他们不会不想到,格鲁丁背后还有自己的存在。

让德内尔伯爵整个人变得沉稳下来,左手点了点右手食指上的祖母绿戒指。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通常来说这意味着这位伯爵大人正在思考,在他思考的时候,是容不得打搅的。

他的心腹看到这一幕,也自觉地闭上嘴,等待对方做决定。

“我只关心两件事。”年长的伯爵考虑良久之后,答道:“第一,格鲁丁是死还是活?第二,背后捣鬼的人究竟是谁?”

心腹谦恭地低下头作出一副聆听的样子,他知道这位大人物的话还没说完。

可正是这个时候,门“喀拉”一声被人打开,打断了让德内尔伯爵的话,从外面风风火火地走进一个高大的青年来。

“父亲。”

那个青年的声音比人更快一步,中气十足。

让德内尔一闭口,看了——或者不如说斜了来者一眼,冷淡地答道:“我告诉你多少次了,进门之前要敲门。”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不是你告诉我的么,父亲。”

青年大步流星来到自己父亲身边。这位穿着黑色、袖子与领口描金边的风衣,腰佩长剑的年轻人是让德内尔伯爵第二个儿子——也是在这个年纪唯一一个没有得到封地的一位子嗣——他主动放弃了封地,执意留在让德内尔伯爵身边。

让德内尔伯爵当然明白自己这个儿子的想法,不过他也不介意,只是说道:“看起来你知道了?”

加急情报惊动了整个派达尔松堡,他并不认为自己这个儿子这么快赶过来有什么奇怪的,如果他不知道,这反而说明对方的警觉性太差。

“恩,出事了?”青年环视四周,然后大咧咧地在一旁的沙发上一座,抬头问道。

“你弟弟出事了。”

“真的?”

让德内尔伯爵眉毛一扬,第一次有些发火地说道:“听起来你亲兄弟出事了,好像你挺高兴?”

“抱歉,父亲。”青年拿起一边的杯子,随即又笑起来放下:“我知道这不太好,但没办法,我还是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

他脸上的笑意很明显,显然让德内尔伯爵料得不错。

老伯爵摇了摇头,当年他又何尝不是一样的,不过这在他看来只是小事;但家族之间的斗争是一码事,外人伤及他后代就不一样了,在任何贵族之中,这个先例都绝不可开。

甚至连贵族与贵族之间的斗争,都很少有互相厮杀的,阴谋与暴力是两回事,贵族的血是宝贵的,绝不能白流。

因此让德内尔伯爵其实一接到这份报告,就已经下定决心要血腥报复,以儆效尤。

不过在他看来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因此他拍了拍报告,说道:“托尼格尔发生了暴乱,你弟弟生死未明——”

他停了一下:“不过我想多半凶多吉少。”让德内尔伯爵冷冷地哼了一声,让自己的心腹将现在的情况复述了一遍。

敏泰爵士居然败了?

那个青年听到自己的弟弟竟然被一群暴民杀死,本来忍不住摇头,在他看来暴民毕竟是暴民,作为一个领主能死在一场暴乱之中实在是太丢脸了一些,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感到面上黯淡无光。

无论如何那毕竟是他弟弟,自己家族之中出了这样一个废物,实在在外人面前抬不起头来。但当他听到敏泰爵士惨败的消息之后,神色却完全不一样了。

这可不是暴乱。

青年虽然大大咧咧,但却是心思稠密之辈。他立刻站起来,对让德内尔伯爵说道:“父亲,这后面有鬼,请允许我立刻召集军队——我会让在这后面捣鬼的人付出代价。”

让德内尔伯爵看着自己这个儿子,有些失望地摇摇头。

“你知道是谁在后面捣鬼吗?”

青年一愣,随即说道:“只要大军压境,他们就原形毕露了。”

还不算太笨!老伯爵神色柔和了一些,但他还是摇头:“想得虽然不错,但有人正等着看我们的笑话,你兴师动众,岂不是把笑柄送到别人手上——”

青年皱了一下眉。

这位久经风雨的老人用手点了点自己的额头:“凡是要多动动脑子,你手中的剑可以摧毁你的敌人,但却不能带领你走向胜利,你再想想。”

“当然是谁得利,谁就有动机。”青年答道。

“不错。”让德内尔伯爵点点头:“王国一分为三,但最有可能这么做的是公主一脉。那个狡猾的小丫头真让人不放心,因为他们缺少的正是时间,就想给我压力么。未免把让德内尔家族想得太简单了一些。”

“可也未必不可能是有人挑拨离间,父亲。”青年并不希望自己的父亲因此而倒向安列克一方,他的打算是能让公主拉拢自己一方,当然最好是联姻,有了公主的助力,继承家族的位置就十拿九稳了。

再说,他早就听说了那位半精灵公主的美貌,这个古老王国王冠之上最璀璨的宝石的名声不仅仅是在埃鲁因,甚至早已传到了临近的克鲁兹帝国。

但他的小心思逃不过让德内尔伯爵的眼睛,这位面色阴沉的老人冷冷地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你放心,我还不至于因为这个事情而头脑发热,我已经过了你们这个年纪。”

“父亲?”

“你要记住一句话,安德烈。”让德内尔伯爵用严厉的口气地说道:“让德内尔家族偏向那一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德内尔必须维持、或者获得比现在更加独立自主的地位。”

老人眉毛一扬,口气阴沉下来:“你得不到那么多,就不要去想那么多。如何定好自己的目标,这很重要,贪心不足的人只会让其他人感到厌恶。”

青年一愣,随即耸了耸肩:“我当然明白,可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让德内尔伯爵敲了敲右手食指上的祖母绿,冷冷地答道:“那个狡猾的小丫头给我玩小手段,让德内尔家族当然必须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的回敬;她杀掉我的儿子,我就吃掉她的棋子,看她下一步准备怎么走——”

“那么?”青年兴奋起来,拍了拍自己的剑柄。

“不,任何事情都是危险中带着机会,这件事不能这么处理,如果一个小小的领地叛乱也要我亲自动手,那么让德内尔家族岂不是自降身份?”老伯爵摇摇头,对于这个年轻人的跃跃欲试充满了不满:“再说那狡猾的小丫头和安列克大公都盯我盯得很紧,这个时候绝对不能他们看轻了。”

青年切了一声,顺手将佩剑解下来丢到一旁的沙发上:“我明白了,父亲,你有打算了。”

他这个吊儿郎当的动作差点让涵养极好的让德内尔伯爵都气得颤抖起来,不过这位老伯爵才刚要开口训斥,但后者已经开口打断了他。

“我们不出手的话,那个帕拉斯怕不是那些暴民的对手,父亲。”

那个青年双手平放在沙发的靠背上,舒服地向后靠上去,一脸懒洋洋的神态:“那个老骑士虽然有一支还算不错的军队,但他的实力比敏泰爵士强相对也有限,如果敏泰爵士惨败,那么这位骑士先生也一样不会赢罢?”

让德内尔伯爵阴沉着脸点了点头,他虽然看不惯自己这个儿子的做派,但他的子嗣当中不得不说也只有这个二儿子最为杰出,其他的虽然不说像是格鲁丁那么废物,但也不过是些平庸之辈。

“我想想。”青年答道:“父亲大人你不会是想让玛达拉那些骨头架子出手吧,它们是有这个能力,可一方面非我族类,帕拉斯那个老实巴交的骑士先生恐怕也驾驭不住它们。”

“换句话说,父亲,你又真的信得过它们么?那个笑嘻嘻的因斯塔龙?听说那家伙在玛达拉不过是一个爵士——”

“为什么不?”让德内尔伯爵沉声说道,说罢他不再去看自己这个儿子,而是向一旁躬身而立的心腹说道:“帮我拟两封信——”

“伯爵大人?”心腹抬起头。

“第一封信,写给玛达拉的黑暗贵族们,告诉它们它们想要的东西还在冷杉城,如果它们还想要和我完成那个交易,那么就得出力。”让德内尔伯爵冷声吩咐。

“第二封信交给那个山民的信使。他们不是想要免税么?告诉他们,如果他们愿意参与这次战争,非但我给他们减免赋税,而且还为他们派出的军队提供粮食!”

第九十二幕布兰多的首席建筑师

伯爵的吩咐让坐在沙发上的青年轻轻哼了一声,他不得不承认,借刀杀人,这是一步好棋。

但那个心腹却微微吃了一惊,连忙低下头。这位伯爵大人的这一命令会造成什么结果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玛达拉的入侵为山民带来前所未有的困境——此时此刻对于那些山林之中间的民族来说,无论是免税还是省去一部分青壮年的粮食,都可以说是救命的举措。

因此想必对方不会拒绝,也不能拒绝。

至于战争,战争对那些蛮民来说不是一向是家常便饭么?

他立刻在心中估算了一下,这一次即使不算玛达拉与帕拉斯爵士的军队,仅仅是山民的军队可能就会超过一万人。

这个数字让他有些心神动摇,这一次一向低调的伯爵大人是下定决心要给安列克大公与格里菲因公主看一看自己的实力了。

但已经多少年没有这样过了?十年,抑或是二十年?从上一次王国开始动荡以来,仿佛转眼之间一代人就已经成长起来了。

但这并不代表老人就失去了曾经的魄力。

这位追随让德内尔伯爵多年的心腹偷偷看了看自己的领主与坐在沙发上的青年,年长的伯爵已经双鬓斑白,但眼神已经阴沉而锐利。

在场的三人都明白,当这两封信寄出,那么战争的脚步就已经无法阻挡。但局势就是如此奇妙,当所有人都将目光聚集向北方那场一触即发的大战时,没想到这场内战的开端却在这个古老的国家无人注意到的最南边境上拉开了序幕。

在这偏僻得仿佛被每一个人遗忘的托尼格尔。

……

战争的脚步悄然临近——

但此时此刻的布兰多却并没有对这支来自让德内尔地区、并即将压境的大军有多少了解。

他或许明白历史的走向已经发生了变化,敏泰爵士惨败的消息一旦传出,就等于说他把自己纳入了接下来这场决定埃鲁因命运的内战的巨大轮盘之上。

至于结果如何,那要看诸方接下来的表演。

然而此时此刻布兰多考虑得最多的,却不是这个问题。他此刻正坐在从沙夫伦德前往冷杉城的马车上,车厢内因为山间的道路而颠簸不已,但年轻人只是一味地看着窗外山间青蓝色的天空,有那么一会怔怔出神。

他丢开沙夫伦德银矿的一切事务、连夜乘上前往冷杉堡的马车,并不是因为得知了让德内尔伯爵大军即将压境的消息,也不是因为从摄政王公主那里传来了准确的回信。

而是因为另一个原因。

不过布兰多从窗外逐渐变化的景色中收回视线,目光落回车厢内,落到对面一个让人眼熟的老矮人身上——然后与对方大眼瞪小眼。

“奥德姆先生。”最后年轻人先开口了:“我想知道你这是怎么一回事?”

“恩……?”老矮人愣了一下,他一边露出不大明白的神色,一边往嘴里塞了一块甜点:“什么怎么一回事?”

事实上自从上车以来,这位老矮人已经很不客气地将车厢暗格内芙罗为自己的领主准备的点心吃掉了一半——现在他正准备干掉剩下一半。

布兰多一看到他那副吃相,就觉得没什么胃口了。当然,这说不定本来就是这位老矮人的策略。

至少目前看来,是行之有效的。

“我记得我没邀请你和我一起同行吧?”布兰多没好气地说道:“你在矿山干得不是很好吗,我也没让你离开那里,你干什么整天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他想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补充了一句:“从这半个月以来——”

“你是说这个?”老矮人差点被噎住,他连忙拍拍胸口把那块点心咽下去:“恩,呃……啊,说得好!年轻人,这倒是一个问题……”

布兰多感到自己的眼角抽搐了一下,觉得如果可以的话,他一定一脚把这家伙从马车上踹下去。

不过现在他没这个心情,只是冷冷地答道:“那么奥德姆先生,既然如此,我现在能不能请你立刻下车?”

“不,不,不!”老矮人连忙把他那粗粗短短的手摇了又摇,“当然不行,当然不行!”

“理由?”

“这个……呃,我想想。”奥德姆明显有些为难,他总不能说我其实是想考察一下你小子有没有成为大地之王、让所有符文矮人追随的潜质罢?

他觉得自己要这么说出来,一定会被对方当成神经病处理。

老矮人想了又想,终于找出一个憋足的借口:“小家伙,难道你不需要人为你干事吗?”

布兰多觉得自己快被气笑了,他没好气地说道:“好吧,那你能干什么,老人家?”

“我……”奥德姆脱口而出:“我会探矿,对了,我在采矿上很有一手。我……我师承金矮人,你明白,虽然符文矮人并不擅长这方面的活儿,但是金矮人可是开矿的一把好手……”

“是,你不必说了。”布兰多摇摇头:“既然你在这方面如此有特长,为什么不留在矿山?”

老矮人一下僵住了,他在那里啊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答道:“那个……我是说,虽然我很擅长开矿,不过其实我想换个工作干一干……”

他一边说,还一边勉强向布兰多笑了笑。

笑得无比勉强。

“哦?”布兰多忽然觉得和这家伙说话也不是那么让人难受了,至少对方还知道自己的行为过于诡异:“那你想干什么?”

年轻人怀着一种恶意的揶揄的口气问道。

老矮人抓了抓头,这个问题可算是难到了他。除了在矿山里干活,他还会干嘛?奥德姆觉得这个问题简直是太刁钻古怪了,开什么玩笑,他一个在金矮人部族里长大的符文矮人除了老本行矿工还能干什么?

这不是故意为难他吗?

如果是一般人这么问,奥德姆一定要叫对方好看。可这会他也明白,这个尴尬的局面是他自找的。

他犹豫再三,终于艰难地说道:“那个……我会点建……建筑……”

奥德姆并没有骗布兰多,这个老矮人的确会那么一点。建筑与工程其实是他的业余爱好——这门爱好来源于他认为符文矮人或多或少应该掌握那么一点建筑知识。

不过他的建筑知识当然不是来自于符文矮人的传承,而是东拼西凑有些了解罢了;因此说白了,他还是一个矿工。

所以老矮人开口时,明显没有那么有底气。

但布兰多却来了兴趣,别人不知道符文矮人是干什么的,他却知道。他听到奥德姆说他会建筑,顿时就感到眼前一亮,甚至连心中的忧虑一时之间都丢到了脑后。

“你说你会建筑?”

布兰多的声音都提高了三分。

但年轻人提高的声音反而把老矮人吓了一跳,他本来就没什么底气的回答于是变得更没底气了:“会……会那么一点吧……”

不过本着矮人固执的秉性,奥德姆忽然意识到自己可不能表现得这么软弱,他可是一个矮人——而且还不仅仅是一个矮人,而是白银之民,符文矮人的唯一血脉!

他马上咳嗽了一声,答道:“小家伙,你看,任何人都是从无到有的,虽然我只会那么一点,但这只是说明我的经验还不够多而已。你也知道,我以前是干矿工的。”

这番不伦不类的话听起来简直是漏洞百出,恐怕那怕就是小罗曼在这里也不一定会相信,但偏偏对于符文矮人的建造天赋早已上升到迷信程度的布兰多却听进去了。

年轻人觉得有门,他点点头:“我明白了,你会建城?”

“你要建城?”

老矮人吓了一大跳。

建城这可不是一般的建筑工程,他立刻想到以自己的能力如果去建城的话,最后说不定会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他可以想象自己主持建造的城市歪歪扭扭地坐落某个地方,成为后世一个著名的景观,当然,那是一个反面教材,所有符文矮人、甚至是其他矮人或许都会来到这里——怀着朝圣一样的心情,然后对自己的后代这样说道。

看吧,那就是说大话的老矮人奥德姆的作品——他甚至忘了造城门。

老矮人立刻出了一头冷汗,他赶忙摇摇头把这个乱七八糟的想法驱除脑海,因为他看到布兰多脸上的期望——

“如何?”布兰多用一种极富有诱惑力的语调问:“不仅仅是建城,而是一个庞大的要塞群,只要建成了它,它就可以让你的名字永远地流传下去——”

年轻人放低了声音,用一种悠远的语气说道:“看,那就是矮人建筑大师奥德姆的作品,是他重新了符文矮人的荣光——你不会不知道你们的祖先最擅长什么罢?”

符文矮人的荣光这句话最终打动了奥德姆,或者不如说给他吃了一颗大大的定心丸。布兰多为他描绘的场景已经完全让他忘记了自己在这方面不过是个典型的三脚猫,老矮人几乎是立刻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想,没错,自己是符文矮人的后代,再差也不会差到那里去罢。

因此他用力点了点头。

好!不明就里的布兰多心中也是一松,觉得这还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看起来玛莎大人还是眷顾他的,有一个符文矮人的后代帮助,想必建造一个要塞群也不是什么难题了。

布兰多觉得自己赚大了,奥德姆也觉得自己赚大了。

两个人一时间似乎都看到了美好的未来。

……

第九十三幕归来,冷杉堡

吊桥后的闸门带着吱吱嘎嘎的声音升起,黑色的马车像是幽灵一样驶入冷杉堡,城堡内的气氛好像一下子变得沉寂下来——佣兵们纷纷停下来驻足观看,几乎所有人都明白:

那个年轻的领主大人回来了!

因为尤塔还留在沙夫伦德矿山,还没有人将在地下发生的一切带回这里,但城堡内每一个人至少知道,布兰多不过带了区区二十多个人就悄无声息地将矿山收入囊中。

这是何等的手段?

虽然那位年轻的领主大人的能耐早已深入人心,可此番作为无疑再一次为他树立了一个无所不能的形象。

当布兰多打开马车的门时,看到的这座即使在深秋还笼罩在寂静与幽绿之中的城堡——因为城堡的首任主人精心挑选了城堡中的树种,好让它在这个时节也能保证绿意盎然——不过这里与他离开时并没有太大变化,唯一说得上变化的就是原本属于格鲁丁的特色少了许多,房间的窗帘统一换成了他喜欢的米黄色。

虽然年轻人不知道芙罗是怎么知道他的爱好的,不过那个整天板着脸,像是秘书一样跟着他的野精灵姐妹之中的姐姐的这番细致入微的安排,还是让他心中微微一暖。

要说这座城堡有什么改变,那就是变得更让他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家这个词对于如今的布兰多来说显得既遥远又陌生,仿佛早已与他无关。布契的老宅就好像是他头脑之中的一个符号,象征着他在这个世界的起点,与家也无关。

或许布兰多在布拉格斯还有一个家,但年轻人想到那个家时心中总有一层隔膜,他知道自己只要还有一天心中存有疑虑,就不可能淡然去面对这一切。

但今天,他踏出这马车时,看到这幽静的城堡之中的每一个细节,心中却微微一阵踏实。无论是这座城堡中的一草一木也好,窗明几净的房间也好,还是周围驻足的每个人也好,都带着一种渗入心灵、让人安定的味道。

让他产生了一种“回来了”的感觉。

布兰多不自由主地闭上眼睛,轻轻吸了一口气,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能深切地感到自己就是这个地方主人——在这座城堡中的每一个人——包括那些看着他的人。

他们希望的究竟是什么,是安定下去,还是过得更好?布兰多忽然有了一种并不是自己一个人在奋斗的感觉,他想终于有这么多人的梦想与自己站在了一起,不管他们的最终目的如何,但布兰多相信自己会让每一个人满意。

以一种可以预见的自信。

布兰多睁开眼睛,然后看到那个面无表情的野精灵的姐姐双手抱着她的记事簿立在自己面前,站得笔直,表情一丝不苟,就是最专业的礼仪教师也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对于他来说,目前这位精灵小姐可以说已经充当起了秘书与贴身女仆双重的身份,他知道这是虎雀的吩咐,但这位小姐干得尽职尽责。

作为曾经的宅男出身布兰多倒是少有地没有制服控的癖好,不过他也感到芙罗的关照很贴心罢了,他看了这位少女一眼,轻声说:

“谢谢。”

野精灵的姐姐用死鱼眼一样的眼神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没有反驳大约就是对于这声道谢相当满意了。

“怎么样了?”布兰多又问道。

“夏尔大人还在房间里。”芙罗答道,虽然是女仆——但这位女仆也罕有地拥有白银上位的实力,事实上纵使是很多公爵大人恐怕没有殊荣拥有这样一位贴身女仆——当然,影子护卫又另当别论。

不过用一个白银上位的元素使来充当女仆,这实在是让所有知情的人都不免吃惊。好在虎雀他们现在还没把这种实力表现出来,不然一个月以来与他们相处的克伦希亚与弗恩两个佣兵团长恐怕会大吃一惊。

卢比斯的雇佣兵的实力提升来源于布兰多这几天之前已经将万象森罗这张牌结附到他们所属的卡牌上,万象森罗的效果比预想之中稍差了那么一些,仅仅将卢比斯的雇佣兵们提升到白银上位阶段。

不过这也等于说布兰多几乎在朝夕之间拥有了一支由白银上位力量构成的队伍,白银上位在王国的二线军团之中也能谋取一个中队队长的身份,而且卢比斯的雇佣兵的军事素养也不差,布兰多甚至有想法让他们成为自己军官团之中的骨干。

不过召唤生物的身份还是有些麻烦,布兰多想必没有任何一个士兵愿意与一个明知道死了也会重生的长官一起悍不畏死的冲锋的。

这件事让一度让他揉额头,原因无他,他身边的人才还是太少。除了召唤生物,几乎找不出一个可以独挡一面的人才来。

安蒂缇娜虽然有冷静的分析能力和较为宽广的远见,可他还是认为这位贵族千金还缺乏历练。其实布兰多这有一点吹毛求疵的嫌疑,毕竟他自己就是上百年从尸山血海、与贵族的勾心斗角之中杀出来的经历——虽然那是在游戏之中,可是经验无论在任何地方都不会褪色——在他这样的人眼中,眼光未免太高了一些。

其实在诸多佣兵团团长眼中,安蒂缇娜都可说的是最优秀的谋士,见解细致冷静,又有自己的主见,目光深远,考虑周到,永远能看到它人所看不到的地方。

更不要说她还拥有广博的知识,仿佛无所不知一般,在这方面只有夏尔能与她搭上话,其他人在被这位小姐叫来召开一个会议时有时候往往如坠云雾。

但又不得不承认,对方的话很有道理。

其实他们早就在猜测,这位小姐究竟是何方神圣。就是那些为大贵族的出谋划策的心腹在他们想来大约也不过如此,在这方面弗恩较有经验,以至于这位曾经的骑兵队长看安蒂缇娜都带着一种古怪的目光。

在他看来,这位小姐就是那些历史悠久、家底丰厚得无与伦比的大贵族家族之中专门培养出来为自己的子嗣效命的贴身心腹——当然,出身于一个粗鲁、缺乏教养的下层军人,弗恩未免没有龌龊地猜测——这位小姐是不是在必要的时候也要满足她的领主大人某些不那么光明正大的需要。

这种猜测并不只在弗恩一个人心中,佣兵们或多或少有这种想法,毕竟安蒂缇娜的所作所为有时候其实超出了幕僚的范围——布兰多给她的权利极大,这种信任是他们很难想象的,只有一个解释。

那就是安蒂缇娜本身就是那位年轻的领主大人的女人。

可惜布兰多对于这种细微小事无从察觉,而有所察觉的贵族千金又仿佛视而不见,放任自由,于是这种误会就很有默契地保持了下去。

当然,言归正传。

布兰多对于安蒂缇娜的不满意有时候是流露于外的,这种近乎于教导一般的不满意落在其他人眼中倒并不代表这位千金小姐失宠,而恰恰是一种重视的表现。

不过这也让他们对于这位领主大人的要求之高感到咂舌,可偏偏布兰多的训斥大多数时候都是不无道理的,于是众人心中自然而然地产生了一个想法:

什么是高?这才是高!

于是布兰多身上理所当然地又被笼罩上了一层光环,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才是真正从那些历史悠久的古老家族之中被派出来历练的贵族子嗣。

这一说法只有与贵族打交道最多的女佣兵团长尤塔表示怀疑,而克伦希亚与弗恩都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可惜男人的直觉往往都不那么靠得住——总之在他们看来布兰多一定能给他们带来一个光明的前程就是了。

而另一方面,除了安蒂缇娜之外。能入布兰多眼的大约就只有弗恩,这个前卡拉苏骑兵小队队长大约是佣兵之中唯一一个沉稳又有一定军事素养的人,甚至他比办事认真的尤塔都更加杰出。

在布兰多看来尤塔的缺陷是过于细致,虽然女人总是有一种天生多疑的本性,可是有时候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并不是一句空话,纠结于细节的人无法将目光放得长远,这也就是为什么在他看来弗恩与克伦希亚都能很快看清局势、容入他的团体,而这位女佣兵团长却迟迟格格不入的原因。

这次矿山的事件似乎才真正消除了她的疑虑,她已经向他表示让他放心地离开沙夫伦德,将她留在那里监视奥金斯的一举一动,这个靠拢的行为表示了女佣兵团长已经可以放心地将留在冷杉城内的手下交给他,相信他不会乘机作出什么让她后悔的事情来。

但说实话,这已经太晚了一些。克伦希亚与弗恩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而这位女佣兵团长还必须从头开始,从起跑线上她就输了半步。

因此布兰多暂时不看好这位女佣兵团长。

而至于克伦希亚,虽然能力足够,但为人过于圆滑。这样的人布兰多在有认为实力驾驭之前,绝对不会给予对方充分的信任,所谓知人善用,当过团长的他还是明白的。

而只有弗恩,有魄力,又足够冷静,看得清形势。但唯一的缺陷是目光太狭窄了一些。想到这里布兰多自己也不由得好笑,他能要求过去一个骑兵队长看得多远呢?

他们毕竟不是曾经的玩家,可以站在超越这个世界的角度上去看待这个世界的问题。因此玩家天生就可以与那些大贵族平起平坐,但这些人不行。

虽然人是可以改变的,但布兰多暂时没这个时间,他现在面临的麻烦不同于游戏之中可以循序渐进地提升等级。

他的敌人一开始就比他强大太多,而且也不会给他慢慢羽翼丰满的时间,他看到同样站在一旁的弗恩与克伦希亚,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要的人才在什么地方呢?

……

第九十四幕少女的织线(一)

布兰多一下马车就出了神,这大大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但这个年轻人很快就摇摇头摆脱这暂时的烦恼,因为比起目前他要面对的麻烦来,这件事还勉强可以排到后面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走来真是一波三折,困难也太多了一些。

这就是他连夜赶回冷杉堡的原因,因为就在昨天,夏尔用心灵传信告诉他:茜的情况一度恶化了,她可能撑不过今天——

这件事让布兰多近日来刚刚才好起来的心情立刻阴云密布;茜的情况除了夏尔之外,大约只有他最清楚,但为了尽快处理沙夫伦德的事务,他只能强迫自己尽量不把这件事去往坏的方面想——

可是有些事情并不是以主观愿望为转移的,纵使布兰多做了最完全的准备,可是茜还是只撑到了这一天。

事实上早在控制住沙夫伦德矿山的第二天,他就让一队佣兵与梅蒂莎一起将茜送回了自己的领地,好让夏尔可以控制住这位少女身体中神之血蔓延的速度。

他的这位扈从虽然平日里看起来不大像是靠得住的样子,但毕竟是一位踏入了黄金领域的导师级巫师,在这些神秘领域比他这个黄金剑士和半吊子元素使强得多了。

可惜布兰多也明白,夏尔就是再强,也没办法逆转已经发生的事实。

茜的身体早已死过一次,是神之血强大的能量将生死逆转,将她的灵魂从冥界拉回——但这并不是毫无代价的——神之血不是救世主也不是红十字会,这股无主的神力不会那么好心平白无故去救助一个普通人。

神之血的目的是保存茜灵魂的存在好让它更好地与这具躯体融合,不发生排异反应。而一旦这个目的达到,那么茜的灵魂就变成了它的敌人,神之血没有意识,它的这一切行为都是基于最本能的反应,因此茜会在神之血获得身体的控制权之后短时间内被击溃。

虽然夏尔已经尽量延缓了这一时间,可是外来力量最终也无法改变茜体内攻守失衡的局面,这一天不管早晚,还是到来了。

布兰多一想到这点就感到心情轻松不起来,早先与马车内奥德姆聊天的兴致也失去了大半。不过他还知道要把话说完,他不仅仅是那个红发马尾的女孩选择追随的领主,也是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主人。

至少目前是。

他可以随时感到这种责任,因此他回过头,看了马车内有些疲倦的老矮人一眼。奥德姆显然并不太习惯马车这种东西,他对丝质的窗帘有些过敏,而且也受不了一路下来的颠簸。

要不是布兰多说的正好引起了他的兴趣,估计这位老矮人早就撑不住了。

“以后你就是领地内的首席建筑大师了。”布兰多说道,“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和安蒂缇娜说——”

布兰多回头看了一眼,可惜安蒂缇娜并不在这里。她应该是陪着罗曼和茜,她和茜关系不错——确切的说这位贵族千金和所有人的关系都还过得去。

至于罗曼是三天前和虎雀一起回来的,押运那批白银——当然这只是名义上的,布兰多知道那小家伙不过是在沙夫伦德呆得有些无聊、想要磨皮擦痒罢了。

“算了,以后再给你介绍她吧。”布兰多说:“人力和财力领地暂时都没有,不过你可以接管修葺城墙的事务,我会让克伦希亚和柏鲁大师将相关事宜移交给你,你有什么问题也可以请教他们——”

他停了一下,想到老矮人毕竟是矿工出身,对建筑与工程不太熟悉是应该的。不过符文矮人的天赋让他信心十足,他说道:“冷杉城有一个私人藏书室,里面应该会有建筑工程学的书籍,这座城堡是前几任领主一任一任建立起来的,其中不乏筑城大师,贵族们喜欢把自己的心得记录下来,如果有,应当都在里面了。”

老矮人眨了眨眼睛,仿佛这才从筑城的美梦之中清醒过来。这才回想起这位年轻人不过是一群起义的雇佣兵的首领——他事先已经了解过这一点,不过他起先并不在乎,他是符文矮人,而不是什么鸟人类——至于人类领主与国王那些破事,他才不关心。

大不了他奥德姆卷起铺盖又回金矮人的领地好了,他毕竟是一位矮人,还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当然这是他自封的——但矮人在人类的世界呆不习惯的确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何况要是如果老矮人自己是被埃鲁因的统治者赶回去的话,说不定落在同胞眼中还是一个令人尊敬的英雄。

自从第二次圣战之后,金矮人和人类的关系可不怎么样。

不过现在布兰多的话却把矮矮胖胖的奥德姆拉回了现实,让他意识到自己这个所谓的首席建筑大师其实手头要人没人要钱没钱,更要命的是他自己确实好像也没什么能力。

他忽然想起自己答应了一件怎么样要命的事情,筑城?玛莎在上,他就是修一个猪圈也不一定修得好。

如果那个年轻人问他有没有信心修筑一座足以名留青史的要塞那么他该怎么回答?

“啊!是的,尊敬的领主大人,他奥德姆的确可以修筑一座名留青史的要塞——并且他发誓,没有人可以攻破这座要塞的大门——因为它压根就没有大门!”

奥德姆可以想象如果自己这么回答的话,面前这个年轻人说不定真会一剑捅死自己。他立刻就清醒过来出了一头冷汗,冷杉甚至浸透了他的皮甲,让他打了一个哆嗦。

不过布兰多并没有注意到奥德姆的异常,还以为这个老矮人只是太过疲惫。其实他自己也很疲惫,他连夜赶回来,在马车上与奥德姆聊了一宿,至今还没睡过。

他在沙夫伦德每天休息的时间也不超过四个小时,身为领主似乎总有干不完的事情,布兰多心想自己要在那个世界时绝对不会想到有一天作为宅男的自己会主动这么勤奋。

但事实就是如此,并且它还发生了。

这让年轻人有些苦笑,他觉得自己好像走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他想自己在过去那个世界如此勤奋的话,说不定一样也会成就不凡,可惜这个世界上好像没那么多如果。

现在他一想到茜的事情就忍不住忧心忡忡,这种忧心掺杂在疲惫之中几乎让他面无血色。旁边的芙罗看到他这副样子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而奥德姆也愣了一下,他看到这个摇摇晃晃的年轻人扶着马车门还在和自己谈正事,语言中不乏对他的信任,这个老矮人就是脸皮再厚也忍不住耳根微微发烫。

他有些不大敢面对对方这种目光地低下头,犹豫不决要不要吐露真相,当然最后他还是决定不要吐露好了。毕竟这种事情伤人伤己,他真害怕布兰多听了承受不了会吐一口血仰面倒在马车边上。

当然他更害怕的是外面那些这个年轻人的部下会冲上来把他五马分尸,符文矮人就是再英勇、高贵以及血脉珍稀,也是一剑就捅得死不必要两剑的。

他想了一下,决定还是得过且过就好,说不定符文矮人真有建筑天赋呢?奥德姆只有硬着头皮含糊地答应着布兰多的话。

不过年轻人回想了一下自己在游戏中的经历,说到这个时代筑造一座巨型城市的关键时排水系统与垃圾的处理时,这位老矮人终于抓住了关键。

他小小的眼睛微微一亮。

金矮人是以修筑地下矿山与坑道城市而闻名的一个种族,他们是最优秀的矿工与坑道工,他们在地下的坑道中生活虽然并不怎么产生污水——金矮人几乎一生都不洗澡,他们吃泥土里的食物,有限的污水大约也是从饮用水中产生——但奥德姆清楚,那些地下纵横交错的坑道让金矮人在处理生活垃圾上却是有独到之处。

事实上过十万人的城市每天会产生大量的垃圾与污水,如果这些污水与垃圾无法及时处理就会滋生疾病,瘟疫会立刻蔓延开来,这就是在文明无法遍及的地区不会出现大型城市的至关重要的一个原因。

可是奥德姆这会儿却觉得自己找到了方向,排水与处理垃圾有时候是共通的,他觉得自己只要借鉴金矮人的方法说不定可以起到奇效。

至于要塞与城墙方面——当然还有城门,他事实上会一些高山矮人的建筑技术。老矮人发现自己一味的压榨自己的潜力时,有些事情好像看起来就没那么复杂了。

他想通了这些,终于向这位年轻的领主点了点头。

布兰多看奥德姆点头,终于放下心来,他回过头看了一旁远处的克伦希亚与弗恩一眼。两位大团长脸上都没什么表情,他们知道这会儿这位年轻的贵族心情可能不大好,于是谁都不愿意去触霉头。

布兰多收回目光,对一旁的芙罗说道:“好了,带我过去把。”

“你不需要休息一下么?”野精灵少女的语气不见得那么关切,可内容却出卖了她的心思:“领主大人?”

“不必了。”

布兰多吸了一口气,芙罗或许还不知情,但他明白茜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否则他也不会放下一切连夜赶回来——因为他在沙夫伦德的地下就答应过对方,告诉那个红发的少女绝对不会有问题。

因此他这一刻至少要回来实现这个诺言。

他是布兰多,要改变这个古老的王国的命运的男人。那么既然如此,他认为至少自己首先要改变的是自己身边所有人的命运。

……

第九十五幕少女的织线(二)

漫长的走道通向城堡西南侧的房间,夏尔将茜安置在那里,房间的主体色调是淡绿色,从窗户外面可以看到一株古老的红树的枝桠——远处是托尼格尔的远景——黑森林与天边仿佛从云巅倒垂而下的山峰的阴影。

芙罗领着布兰多抵达时,年轻的巫师早已得知自己的主人回到城堡的消息等在门外。

“怎么样?”布兰多看到夏尔的第一句话就是如此问道。

“不太好。”夏尔答道:“罗曼小姐,安蒂缇娜与梅蒂莎都在里面——”

布兰多点点头,一言不发地推门而入。茜的房间毕竟不是重症病房,至少年轻人并没有一推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药味,房间中甚至有些云淡风轻的意味,他推门时看到正对面的窗帘轻轻扬起,露出后面冷杉堡一角的景色。

布兰多的进入为这个房间带来一丝微风。

微风掀起房间正中央一张公主大床的层层帷幔,这张床的原主人早已无从考据,不过此刻茜就躺在那上面,掩饰在轻纱之下,女孩面色苍白、轻轻闭着眼睛。

布兰多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女孩子把马尾解散了,柔美的红色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一部分脸蛋,显得娇弱不堪的样子。

她很安静。

不是平日里那种沉默的倔强,而是一种真正的安静,一声不吭,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梦境当中。可惜布兰多知道那一定是个噩梦,否则少女也不会微微蹙起眉头,露出痛苦的神色。

当梅蒂莎、安蒂缇娜看到布兰多进来时,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银精灵小公主微微颔首,而安蒂缇娜则一动不动地看着年轻人,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隐约的担忧。

她虽然具体不清楚在沙夫伦德的地下发生了什么,可是茜的情况绝对不容乐观,事先她也问过夏尔相关的情况,可是那个年轻的巫师只是告诉他——一切等领主大人回来处理。

这让她感到心一直往下沉。

她是个单纯的女孩子,虽然内心中总是刻意保持无比冷静,好让自己可以成为一个称职的幕僚。可就像那个时候在夏布利的崇山之中这位贵族千金为野精灵的妹妹的“死”而自责落泪一样,她内心中其实并不希望这个集体内任何一个人遭遇意外。

虽然安蒂缇娜知道这个想法很幼稚,甚至有些荒谬。自古以来一将功成万骨枯,贵族之间没有不流血的斗争,可她还是不愿意放弃这一点。

冷静但不冷血,这还是布兰多教会她的。

“领主大人。”这位贵族千金小声问。

布兰多点了点头,不过他马上没好气地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子正趴在床得另一边睡得正香,商人小姐显然对于周遭的环境变化毫无察觉、以至于嘴角上都流出一串晶莹的口水,一直垂了茜的被子上。

布兰多看这丫头在梦中眉飞舞色,一对小眉毛扬个不停的样子,就知道这家伙八成正在梦中披荆斩棘,说不定正带着茜杀出重重包围——当然,那只是在她的想象当中,而对于此刻的红发少女来说毫无帮助。

不过年轻人知道罗曼的心思其实是极为单纯的,往往行事的目的之中不带一丝功利的杂质——当然,除了商业行为之外。

因此他挑了挑眉尖,也兴不起责备的心来。布兰多走到茜床边,回过头问:

“她在干什么?”

“在给茜讲故事。”梅蒂莎答道。

“讲故事?”

“罗曼小姐说,她小时候生病的时候,姑妈就给她讲故事。听完故事,她的病就好了。”银精灵少女小声补充道。

“然后呢?”

看到梅蒂莎和贵族千金微微一笑,就叫布兰多知道这家伙又在做无用功了。罗曼的姑妈如果是女巫的话,那么她使用的应当是一种言灵术,圣言魔法本来就是女巫众多法术当中的一种。

可这东西仅凭模仿是谁也学不会的,但罗曼显然不会意识到这一点。

他并没有去叫醒这位商人大小姐,而是把目光落到茜身上——不过区区一周多,这位红发少女就完全变了一个样子。她失去了平日里那种活力与健康,脸蛋上褪去血色变得苍白如纸,整个人陷入床上仿佛瘦了一圈,皮肤逐渐透明,可以清晰看到下面的血管脉络。

而与水晶一样的皮肤呈鲜明对比的是,少女脖子上一层醒目的黑色花纹正在向上生长,这些花纹蔓延过少女修长纤细的脖子,已经延伸向她的脸上。

看到茜这个样子,布兰多心就是一沉,神之血已经开始蔓延,虽然夏尔已经尽力压制,可是这生命力顽强的东西还是不可抑制地在向大脑方向发展。

如果这样下去,最迟到明天早上,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这样一个叫做茜的红发少女了。

梅蒂莎和安蒂缇娜在一边看到自己这位无所不能的领主大人一言不发,心中顿时对于茜的情况有所了然。

银精灵少女虽然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感情,可看到这一幕,还是忍不住柔声问道:“领主大人?”

布兰多只是摇了摇头。

茜身上的这些花纹应当是从心口发源的,那里就是注入神之血的位置,也就是心脏。事实上这是最棘手的一种注入神之血的方法,当初驱使神之血的人肯定经验丰富,面对这样得先杀死载体再扭转生死的注入方法,夏尔与布兰多也只有束手无策。

他们要救茜,就必须杀死神之血,可是神之血现在就是维系茜生命的唯一能量,即使他们有办法湮灭神之血,但也一样会杀死这个红发少女。

更何况他们现在还没有办法。

而另一个办法同样适用于这种躯体被占据、或是正在被占据的情况,那就是抹去主导占据本身的意志。可让布兰多无从下手的是,神之血本身就没有意志,而是本能驱使行动,于是从这一条上也封死了他的道路。

他看到茜脖子上那些花纹一点点向上生长,就像是吸血的荆棘一样一点点榨干这个女孩的生命,或是一种慢性毒药,只要时间一到就会要了她的性命。可布兰多立在床边,一时之间却毫无办法。

倒是有一个饮鸩止渴的办法。

他皱起眉头。

但正当这个时候他心中一个声音响起:“小家伙?”

“恩?”布兰多微微侧过头,心中那个女声低沉而成熟,让他认出是奥塔莱丝的声音。事实上这位来自于圣者之战时代的女骑士的英灵主动联系他的时候并不多,只在布兰多在剑术的问题上有疑惑时才会出声解答而已,“卡雅大人?”他问。

若是早先布兰多听到奥塔莱丝出声,一定会忽然在心中生出万分希望,这个女人是来自于圣者之战时代的强者——在她们那个时代,黑暗与混沌的力量比现在这个时代还要远远强大得多,像是神之血、牧树人一类的名词对于奥塔莱丝来说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知道得比布兰多还详细。

可惜布兰多心思缜密,也早已考虑到了这一点,事实上在来时的路上他就在心中联系过奥塔莱丝,希望从对方那里得到帮助。

可惜他面临的问题对于奥塔莱丝来说也是难题,茜的生命本身就已经受损,是神之血修补了她的躯体。面对这种情况,奥塔莱丝告诉不布兰多也只有两个办法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一是圣言法术当中的奇迹术,那门法术几乎可以逆转规律,以果转因,即使是让梅蒂莎回到被神之血占据之前的状况也不是不可能。

可话又说回来,自从圣者之战以来,除了圣者法恩赞,还没听说过有第二个人会这门法术的。

第二个方法就更离谱了,奥塔莱丝告诉他的方法是找到玛莎之约,所谓玛莎之约顾名思义就是凡人与玛莎之间的一种约定。既然约定的另一方是万物的母亲玛莎,那么可以实现的愿望几乎是无穷的,这可以说是奇迹术的一个加强版,如果奇迹术能拯救茜,那么这个办法不言而喻。

可惜这个办法的缺陷在于,它实现的可能性也是无穷小的,虽然奥塔莱丝告诉布兰多玛莎之约确实存在过,可惜布兰多不管是从历史上、还是从过去游戏当中的经历中,也从没听说这东西真的在那里出现过。

游戏中那可是数以千万计的玩家在这个世界中探险,大能不计其数,尚且都不能找到关于玛莎之约的蛛丝马迹,那么他又何德何能?

但否决了这两条之后,纵使奥塔莱丝一时之间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不过这次这位英灵大人的再次出声还是让布兰多稍微有了点希望,他知道不到要紧时候这位先古骑士大人是不会主动联系他的。

“我看了一下。”但奥塔莱丝却如此说道:“这个女孩子应该活不过十二个小时,病入膏肓。”她答道。

十二个小时,这与布兰多所料一致。但年轻人得到奥塔莱丝亲口确认,心情又是一沉。

“你想到什么办法了吗?”女骑士的英灵问。

“没有治根的办法。”布兰多摇摇头。

“意思是可以治表?”奥塔莱丝听他这么回答,忍不住愣了一下,即使是她,这个时候要多挽留这个女孩的生命一天也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那还要在她的全盛时期的状况之下,而不是现在这个状态,她现在这个状态可以说什么都不能做。当初在布契救布兰多时就差不多是尽了全力了。

在主物质位面对于像她这样得纯精神存在来说是非常苛刻的,毕竟不如在介于幻想与现实之间的圣所中那么自由。

布兰多点了点头。

“有个笨办法。”他开口答道。

“笨办法?”

……

第九十六幕少女的织线(三)

“笨办法?”

夏尔关上门从外面进来时,正好听到自己这位领主大人莫名其妙地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当然不只是他,安蒂缇娜与梅蒂莎也都听到了,虽然她们不知道为什么布兰多会忽然自言自语起来,但相信她们都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领主大人,你是说你有办法救茜?”

安蒂缇娜第一个开口问道。

一旁的梅蒂莎比她慢了一步,这位银精灵少女只得回过头去看了躺在床上的茜一眼,想了一下,最后退回去闭口不言。

但布兰多摇了摇头。

“没什么好办法。”他这才与心中的奥塔莱丝停下交谈,然后对其他人说道。

夏尔明显愣了一下,“领主大人,可你的意思是?”这位平日里看起来不大靠谱的年轻人,这会儿也严肃了许多。

“神之血的顽强超乎你们的想象,夏尔你也应该有所了解,它本来就不是凡物,凡世的解决办法也受到极大的局限。”布兰多看着躺在床上安静如初的红发少女,停了一下:“更不要说茜其实已经死过一次,生死逆转在这个世界中是大忌,如果不是依仗神之血惊人的能量……”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但不用说出来其他人也都能听懂他的意思。

“所以没有办法了吗?”夏尔看了茜一眼,回过头问道。

“封印成卡片。”

安蒂缇娜和梅蒂莎听到布兰多这么说时,都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她们中一个亲眼见过布兰多封印卡片,一个更是亲身经历。

不过布兰多又继续说道:“可封印卡片并不是万能的,它仅仅是把受术者原封不动地保持这个状态变成召唤生物而已——”

他停了一下:“且不说这本身对于被封印的人来说就很不公平。”年轻人看着梅蒂莎,可银精灵少女并不在意,她马上摇摇头:“领主大人,这是梅蒂莎的自主选择。”

“那么茜呢?”夏尔问。

“领主大人,你应当当面问她。”梅蒂莎答道:“我想茜是不会拒绝的,大人,你不懂她的心——”

布兰多沉默了下来,其实他并不是看不到茜对于自己的依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看起来如此坚强的女孩子会表现得令人意外的软弱。

不过被人信任的感觉的确是可以让人感到责任的,布兰多在沙夫伦德矿山下答应过茜,绝对不会放弃这个女孩,那么他就不能食言。

何况他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但他想了一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过不到最后关头,我是不会选择如此冒险的方法。”

“为什么。”安蒂缇娜不解地问。

“封印命运卡牌并不是毫无风险,因为它是原封不动将被封印者的状态保存到卡牌之上,使之成为召唤生物。”夏尔代替布兰多回答道:“所以即便被封印成卡牌,茜也有很大几率意识被神之血取代——”

“那样到头来,我们就是白做了这一切。”

布兰多早就和他讨论过这方面的事情,因此这位年轻的巫师扈从也是最清楚这一切的。

“可是,总比一点机会也没有好不是么?”安蒂缇娜皱了皱眉,“领主大人,我们总不能什么也不做罢?”

“遇事不要急躁,安蒂缇娜。”布兰多看了这位贵族千金一眼,教训道:“这里没有人说过我们什么也不做,只是不到最后关头而已。”

“最后关头?”安蒂缇娜这才冷静了一些:“领主大人,你的意思是还有转机?”

“我说过,有一个笨办法。”

“笨办法?”

“神之血的转化过程,总是先接管躯体,才吞噬灵魂。”布兰多看了看床上的红发少女,答道:“因此在最后阶段,被占据的人会失去力量,这是因为神之血已经完全接管了它本身带来的力量与这个身体所蕴含的力量,才会如此——”

夏尔与梅蒂莎仔细听着,并没有表露出什么异议,他们一个本身就是巫师,一个是银精灵的公主又出身于战乱的年代,对于这些流传于巫师之中的神秘知识早已有所了解。

可是安蒂缇娜却听得云里雾里,她虽然学识广博,但只限于历史人文、地理自然与某些魔导知识而已。

她听了半晌,忍不住打断道:“什么意思?”

“简单的说,茜身体中本身有一部分力量,她原本就是一个接近白银阶的战士。而神之血也蕴含着巨大的力量,因此神之血在植入茜身体中后,茜才会在短时间内拥有了黄金级的战斗力。”

“可这些只是神之血为了融合这具躯体而放弃的力量而已,它将自己一部分力量转移到这具躯体中——这部分力量视这具躯体本身的强度而定——然后神之血就会蛰伏起来,让这具身体逐渐适应新获得的力量。”布兰多解释道:“那实际上就是带有神之血气息的力量。”

“因为这一切都是在身体原本的灵魂的主导下完成的,也就是在茜的引导下完成的,所以她的身体不会对这些力量出现排斥反应。”

布兰多继续说道,可安蒂缇娜却微微感到疑惑地打断道:“如果当初茜就选择排斥呢?”

“不可能,那个时候她已经死了。”夏尔接口道:“再说在这么庞大的力量下,一般人都没有反抗的机会,再说即使反抗成功,也不过是玉石俱焚而已。”

看到布兰多点头表示认同,这位贵族千金忽然感到不寒而栗,她以前虽然总是听说关于牧树人、万物归一会的恐怖传闻,可心中仅仅是把那些故事当作一个传说而已。

在她看来,那些组织或许与城外的土匪与强盗并没有什么差别。但直到今天,夏尔与布兰多的描述才让她第一次对这两个组织有了一个比较直观的理解。

“太过分了!”贵族千金皱着眉头,有些不解:“他们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

布兰多耸耸肩:“没有目的,就我所了解的,他们仅仅是与一切文明作对而已。”

他摆摆手:“好了,言归正传。当茜的身体逐渐接受了这些力量,神之血就会转为苏醒,这个时候它会从茜手中重新夺回这些力量——先是原本就属于它自己的,然后是茜的。”

“最后是生命本身的力量。”布兰多声音低沉了下去:“然而当生命耗尽,那么整个过程就完成了。”

“现在的茜,就处于这个最后的阶段。”

安蒂缇娜咬了一下嘴唇:“那么领主大人,你所谓的笨办法是什么?”

“其实很简单。”布兰多答道:“既然要把生命力量耗尽,整个过程才会结束,那么有一个笨办法就是不断补充被消耗掉的生命潜能。”

贵族千金微微一怔,随即好像看到希望似的眼中一亮:“那么要怎么补充,大人?”

“神之血转化力量的速度非常快,这笔被转化的力量换算成实际的消耗的话,恐怕茜得吃完整个托尼格尔一年的产出才能补充这种转化。”夏尔略微计算了一下,然后说了一个不那么好笑的笑话。

“那怎么可能?”安蒂缇娜愣住了。

“的确没可能,另外一个办法是圣水。”布兰多答道:“如果我们有足够多的圣水的话。”

“圣水倒是有一些储备。”安蒂缇娜皱了一下眉头,这些从格鲁丁个人的私藏之中搜出来的圣水本来应当用在下一场战争上的,可是为了自己的同伴,她也只有忍痛割爱了:“需要多少?”

“7号圣水的话,至少需要一千三百瓶。”

“那……那么多……”安蒂缇娜一下怔住了。

但夏尔马上的下一句话就让她彻底失去了力气:“每天。”

“那……”贵族千金好像终于明白了一个问题:“说了这么多,岂不是毫无办法。”

这一次不只是夏尔,连梅蒂莎都点了点头。其实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办法行不通,只是她不知道为什么布兰多会在这个时候提出来。

这位年轻的领主大人可不像是喜欢说废话的人。

可正当银精灵少女疑惑时,这个时候一声微弱的咳嗽从床上床来,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每个人都回过头,正好看到躺在床上的红发少女这会儿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

茜仿佛刚刚从一个噩梦中醒来,浑身都被汗打湿透了,她过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然后无力地侧过头,有些怔怔地看着布兰多。

这是谁?

那个年轻人的脸在她眼中显得仿佛既陌生、又亲切——是领主大人——红发少女眨了一下眼睛,好像终于记了起来。

这就是那个当初轻声告诉她,绝对不会丢下她一个人的那个年轻人。

那个回答她一辈子都忘不了,就像她一辈子都无法忘记马卡罗当初那个回答一样。同样的选择,但一个不过是与自己相处了几个月的领主大人,一个却是拥有十几年感情亦父亦师的男人。

茜忽然感到自己有些恍惚了。

她躺在床上,身体中没有半分力气,脑子里好像盘踞着一头恶魔的阴影,随时都可能将她拖下那个黑暗的深渊。她知道自己的状况,就像从没有有那一刻比这一刻更清晰——

她知道自己很快就要回到玛莎大人的怀抱之中去了,安静得就像是她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上时一样。

但茜似乎并不担心,反而有些淡然,她觉得差不多了,自己已经累了。

可她却始终下意识地坚持着,坚持着最后一分清醒,甚至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

可她在看到布兰多的时候,心中忽然明白了。

红发少女有些虚弱地眨了眨涩涩的眼睛,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她看到布兰多的第一眼起就从她的眼眶中滚落而出。

“领主……大人……”茜吃力地喊道,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第九十七幕少女的织线(四)

茜在雪白的枕头上侧过头,怔怔地看着布兰多落泪时,屋子里一片寂静。

梅蒂莎没有说话、芙罗一言不发、夏尔也只是看着布兰多而已。

安蒂缇娜左看看右看看,最后一脸怀疑地看着自己的领主大人,她没经历过沙夫伦德那黑暗的地下,又没有梅蒂莎那种敏锐的洞察力——自然不明白此刻的布兰多对于茜来说意味着什么。不过就是傻子也看得出来这个少女对于布兰多的依恋,这就不由得她不想歪了。

布兰多走近了一些,站在茜的床边。少女终于制止了自己的软弱,她平静下来、还挂着泪珠子对布兰多勉强虚弱地一笑——那个笑容很甜,但脆弱得好像刻画在一张苍白、单薄的纸上,随时可能粉碎。

“你回来了……领主大人。”茜开口,她已经好几天吃不下一点东西了,平日里主要就是依靠进水维持生命。少女虚弱得几乎发不出声音,而是用口形描述道。

“我回来了。”布兰多看到茜这个样子,有些难受,他小声答道。

“沙夫伦德的工作呢?”茜无声看着他。

布兰多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你是回来看我的吗,领主大人?”茜眼中的疑惑表达了她的问题,布兰多从这个少女琥珀一样的眸子里看出一丝躲躲闪闪的期待——他点了点头。

茜用力眨了一下眼睛。

但她吸了吸鼻子,又平躺回去。少女的胸口微微起伏着,她偶尔微微蹙起眉头,仿佛只是这样躺着也会感到异常痛苦——没有人敢出声打扰,因此屋子里一时之间静得落针可闻。

“我可以活下来吗?”

红发少女向另一边侧过头,怔怔地盯着窗外那株红树繁茂的枝桠发呆,一边小声问道。

布兰多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真话?”

“我什么时候骗过人?”布兰多答道。

茜怔了一会,“可我觉得……大人在骗我!”红发的少女用女性的敏锐小声说,近乎撒娇一样的口气听得所有人内心一软。

没有人想到就是这个倔强的少女也会如此软弱,就好像连日来的痛苦已经彻底瓦解了她长久以来一个人独自支撑起的坚强。

布兰多没有回答。

事实上所有人都没有能力回答这个问题,屋子里鸦雀无声。

“其实……”茜看着红树的枝桠上墨绿色的叶片,阳光仿佛清晰地印出它的脉络,“我听你们……你们的交谈了……”

她细细喘了一口气:“不切实际……还是算了吧,连我都觉得……没必要。”少女独自一个人笑了一下。

若是马卡罗在此,一定会发现自己过去从未仔细端倪过这个自己养女的微笑——甜美恬静得像是一个天使。

“茜!”

安蒂缇娜打断她,有些生气地向前一步:“你在说什么!”这位平日里安静的少女没有继续说下去,茜的话让她难受。

但布兰多对她摆了摆手,他看着茜,心中下了决定。这位年轻的领主微微抬起头,柔声问道:“茜,你还有什么愿望吗?”

所有人都一窒。

连茜也微微一窒。

她虽然说着那么倔强的话,可是内心并不愿意离开。否则也不会坚持着,咬牙坚持——纵使每一天都好像在地狱之中煎熬,但始终还是等着这位年轻的领主回来。

因为他告诉过她,他会带上她,无论如何,也不会丢下她。

这就是这样一句话打动了她的心。

她怔怔地看着布兰多,难受得几乎想哭。每个人都是这么骗她的,这么骗她——告诉她可以,但最后得到的答案却是做不到。过去也是一样,现在也是一样。

茜想自己是不是太过贪心了,总是奢求一些别人做不到的事情,可她自己明明付出的是真挚的感情,可得到的回报却是胸口像是被刺了一把刀那么痛。

红发少女看着布兰多,眼泪在眼眶中转了又转,最后她努力吸了一下鼻子,艰难地小声说:

“领主大人……”

茜停了停,她喘息了一下才调整好情绪,她三度试图开口,但最后一次才哽咽着发出声来:“在我的家乡,有一个传统……”

“传说,在人死之时,他最亲近的亲人们会吻她的额头,好将他们的思念留在那里……这样,即使到了另一个世界,她也不会忘记他们……”

她有些无力地看着布兰多——她觉得自己恨不起来,这个可恶的骗子——她心想。

“领主大人……”她说。

“所以,你能……充当一次,茜最……亲近的人吗?”

“那怕……一次也好。”

少女喘了一口气,用尽力气躺了回去,有些神志不清地喃喃自语:“大团长,艾柯,尤拉……还有大家,都不要茜了……”

安蒂缇娜听到这里,一下捂住嘴扭过头去,她使劲吸了吸鼻子,仿佛不愿意去看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但梅蒂莎与夏尔的目光都落在布兰多身上。

布兰多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茜失去了最后的支撑之后,整个人完全倒了下去,她事实上并没有看到布兰多点头。但神志不清之中,她还是想要笑一下——只是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真是失败!

茜忍不住想,自己的这一生真是失败——想要保护他人也无能为力,想要依靠他人最终还是被抛弃了。

她难过得想哭。

不过也哭不出来了。

“闭上眼睛,茜。”布兰多轻声说。

少女怔了一下,然后安静了下去。她想,至少玛莎大人最后还是看到了自己这个小小的存在——她顺从地闭上了眼睛,只是她最后一个愿望,她不希望留下最后的遗憾。

她闭上眼睛,仿佛听到夏布利群山之中微风拂过的声音,她是听着这个声音长大的。

那是山民的故乡,一切的梦的开始与终结之处。

茜忽然从内心感到宁静起来,她想,自己最终还是回到了这里。在这片安静的山林之中,有她和大家一起成长的时光,每一个人,都是如此清晰。

艾柯,大团长,无忧无虑的时光又回到了她的身边。

但她还是微微抬起头,倔强地等着那个寄托着另一段记忆的吻,一个告别的信号。可她等了好长时间,仿佛世界都一动不动,一切时间都停滞下来。

可她还是没有等到。

茜诧异地想要睁开眼睛,虽然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力气把眼睛睁开,但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

“别动。”

红发少女紧闭双眼,微微哆嗦了一下,变得面红耳赤起来。要来了吗,她想,可就在这个时候,她感到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碰到了自己的唇上。

茜几乎是从内心深处发出一声低喊,如果可以的话,她一定可以感到自己的耳朵——不,耳根都烧了起来。

“他、他怎么可以吻那里……”

“屋……屋子里还有那么多人!”

红发少女觉得自己下一刻真要死了,但不是被神之血杀死,而是害羞死的。茜一时间都僵住了,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才好——脑袋像是石化了一样——胸腔中一颗心怦怦直跳,那声音从没有那么有力而清晰过。

不过等等?

茜的忸怩的动作在不知不觉之中停了下来,她试着轻轻吸了一口气——有力而清晰?她已经有多少日子没有这么清晰的思维了,一切痛楚都停止了,活力好像又回到了身体中一样。

先前那种连呼吸都困难的无力感,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有一股温暖的热流从她的口中进入她的身体,顺着她小小的舌头,一直滑入到喉咙之中,然后分散进入四肢百骸。

这股力量似乎可以抚平伤痛,将她从苦难的深渊之中拽出来。

茜简直呆住了,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蛋——虽然她还没有睁开眼睛。但这种内心的惊讶只持续了一瞬间,然后一下子就被另一种羞涩所取代。

不管怎么说——那、那家伙都不可以吻她啊!

“怎么这样子啊!”茜的脸再一次腾地红了,像个可爱的红苹果:“还、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还、还往她嘴里送一些奇怪的东西……”红发少女觉得自己想不下去了,她微微低下螓首,觉得自己身体像是烧起来了一样,恨不得立刻就找一条什么缝钻下去。

她把自己的眼睛闭得死紧,宁死也不要睁开,否则一定会被其他人笑话死。

可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扑哧一笑的声音。

这个笑声就像是绷断弓弦的最后一根稻草,让茜一下就睁开眼睛来——她首先看到的是安蒂缇娜、芙罗脸上既好笑、可又不得不忍住笑意——但除了夏尔与梅蒂莎。

这位年轻的巫师与银精灵小公主正用一种无比震撼的眼神看着布兰多手上拿着的东西。

那是一个金灿灿的苹果。

布兰多面无表情地将这个苹果放到茜的嘴唇上,说实在话,与其他人心情不同。他现在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因为金苹果上蕴含的强大生命力量也只能延长茜的生命,可不能改变最终的结果。

从另一方面来说,反而会壮大她体内的神之血。布兰多只能安慰性地想到,传说金苹果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也只能希望它也可以改变茜的命运。

这是不得已的办法,何况那头小母龙还明确告诉过他,这苹果上有什么诡异的东西。他想那虽然不是毒药,但想必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过这会儿,茜才是真正的脸上有如火烧。甚至连布兰多看着这个少女都有些奇怪了,他在想一个人的脸怎么能红成这个样子,难道这就是小母龙的恶作剧?

但他完全没想到,这个时候茜心中的唯一想法大概是找块奶酪一头撞死算了。

她没想到自己完全搞错了,而且这还不是最尴尬的,最尴尬的是明显她的这种反应被安蒂缇娜、芙罗看出来了。

“要死人了。”

茜想,早已把身体中的神之血忘到了九霄云外。

……

第九十八幕少女的织线(五)

茜得救了。

仿佛是奇迹一般的——

屋子里变得热闹起来的气氛直到好久之后才平复下来,在此之前几乎没有一个人会想到布兰多真的有办法可以将茜从那么危险的状态下救回来。

但事实证明这位年轻而神秘的领主就是无所不能的!

安蒂缇娜在无数次这样的想法之后,又一次肯定了这个结论。

她有些怔怔地从年轻人身上收回视线,觉得自己似乎是松了一口气。但她看到茜双手呆呆地捧着那个金苹果,留意到自己的目光之后对她虚弱地一笑的样子,又忍不住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这个傻丫头!”贵族千金摇了摇头,知道这一次茜真是把自己卖了也要帮布兰多数钱了。

当初当夏尔告诉大家那个就是传说当中的金苹果时,不止她惊讶,茜更是像被雷劈中一样,呆立按在那里。金苹果都差点从她手上落下来滚到地面,要不是梅蒂莎眼疾手快,这估计会成为历史上第一个被失落摔坏的金苹果。

不过看到那个重新扎起红马尾的少女一副呆呆地抱住金苹果、仿佛抱住了世间一切珍宝的样子,安蒂缇娜就知道这丫头是彻底没救了。

她叹了口气。

和梅蒂莎一样,同样聪慧的安蒂缇娜一样看出了这个红发女孩对于其他人的异乎寻常的依赖,这个看起来坚强的女孩子似乎总是在为其他人的看法而活着。

可这位贵族千金明白,对方的悲哀在于,在这个只能依靠自己的世界上,在大多数情况下,外人的目光很少会在他人身上停留。

更不要说马卡罗那样的贵族,除了利益之外,他们的脚步永远不会停下片刻。茜的付出注定得不到回报,她要是和其他灰狼佣兵团的成员一样可以看清这一点,或许会好受一些——但她毕竟是茜,是那个既软弱而又坚强的女孩子。

安蒂缇娜又看了布兰多一眼,心想所幸还有自己追随的领主大人这样一位异数。

宽和、仁慈、富有人情味,布兰多的一举一动仿佛都与整个贵族的世界格格不入,可要说这个年轻人不是贵族;首先安蒂缇娜自己就无法说服自己,除了贵族之外,她从没见过一位像是布兰多这样见识广博、又拥有如此气度的人。

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在说明,这个年轻人不但是贵族,而且还拥有不那么一般的家世。这一点从那个从矿区俘虏来的老剑士库兰身上得到了证实。

安蒂缇娜作为在布兰多离开之后,冷杉堡内的第一主事者,当然也在第一时间接触过那个老警备队长——她清楚对方的身份,或者应该说她认识让德内尔伯爵手下最杰出的骑士中的每一个人——为了布兰多的计划,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在作这类功课。

老人库兰出身于一个骑士家庭,参加过十一月战争,在让德内尔伯爵身边的时日很长。这些贵族千金都知道。可对方在谈吐时,无意之中流露出对于布兰多的态度,却引起了她的怀疑。

毫无疑问,那个老剑士认识布兰多——

而且还不是一般的熟识,他认识布兰多的长辈,而且在与他的交谈之中安蒂缇娜可以充分体会到布兰多的长辈并不简单。

当然或许这些信息零零散散,在一般人眼中根本就算不上是有价值的消息。但落在这个冰雪聪明的少女耳中,却足以和她之前所熟悉的布兰多一一印证,从而构成一幅完整的图景。

布兰多的身份似乎正在变得明晰起来,这个年轻人是来自于某个历史悠久,但名声不显的大家族。

一个如此少见的贵族后裔。

安蒂缇娜有时候都忍不住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上天所眷顾,因此才可以从布拉格斯那间黑屋之中与今天的领主大人相遇,并为对方收容,追随对方,直到成为这个年轻人的幕僚。

至少到现在为止,这位贵族千金从没有后悔过,只感到无比的幸运。

但她看了一眼茜手上的金苹果,还是有些隐隐的羡慕。

那毕竟是金苹果,传说中可以改变一个人,甚至一个国家的命运的只存在于神话之中的产物。

在此之前,她甚至从未相信过这个传说是真实存在的。她忍不住去想——如果年轻人有这样一个金苹果,他完全可以用来收买任何一方最强大的势力不是么?

那可是无价之宝。

凭借它,布兰多可以讨得任何位高权重的人的欢心。无论是成为伯爵、侯爵甚至是公爵都完全不在话下,甚至即使是克鲁兹帝国那个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甚至是炎之圣殿的大神官冕下,如果年轻人想,他就可以用这个金苹果从他们手上换得几乎一切他想要的东西。

可安蒂缇娜感到不解的是。

布兰多没有。他只是用这个苹果来救了一个才认识不过几个月的女孩子,或许茜有黄金级的实力,可是安蒂缇娜明白一个金苹果的价值恐怕不只是等于一个黄金级实力的手下那么简单。

当然如果把这个等式的另一边乘以个上百倍倒是有可能。

当然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布兰多一方看起来更为简单,他只是简单地明白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或许这位贵族千金认为他背后有一个庞大的家族可以为他遮风挡雨,可布兰多心知肚明,自己是怎么样一个状况。

何况他本来就不打算和埃鲁因原来那帮子腐朽的贵族体系打什么交道,他是来改变这个古老国家的命运,而不是和那些人沆瀣一气。

布兰多知道凭借自己对于历史的预见性的确可以在这个世界上过得很舒适,可那不是他的目标。

尤其是看过马卡罗、格鲁丁这些人的表现之后,这种信心已经与日俱增。

至于金苹果。布兰多并不在乎,如果可以根治的话,他甚至不介意用十个还是一百个金苹果来挽救茜的生命,当然如果他有的话。

可安蒂缇娜并不这么看,茜也不这么看。

这位当事人这会儿呆呆地捧着那个苹果。她当然知道这个苹果的价值,当初在布兰多与马卡罗等人交涉的时候,她就看到了利伍兹、马卡罗还有布加对这个苹果的渴望。

她忍不住去想,在大团长眼中自己与这个金苹果谁会更重要?

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几乎不需要思考,她想估计就是再加一百个自己,马卡罗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金苹果。

可那个年轻人为什么会作出完全不同的选择呢?

茜不明白,因此她不解地看着布兰多——而后者这个时候正在和和梅蒂莎、夏尔交谈,完全没有回头的意思——

“领主大人。”梅蒂莎第一个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用金苹果庞大的力量来修补茜的缺失的生命力量……只是……”

这位银精灵少女皱着眉头,“这样做,有点饮鸩止渴的意思。”她用了一个银精灵特有的词语来表达“饮鸩止渴”这个词的意思,不过好歹让布兰多听明白了。

“领主大人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夏尔在一旁解释道:“能缓一时算一时吧,总比立刻就面对来得好一些,说不定这之间还能找到一些别的什么办法。”

这位年轻的巫师说着,然后笑嘻嘻地看了坐在床上的茜一眼,忍不住本性复发揶揄起来:“不过用金苹果来作这样的事情,估计会把那些渴望得到金苹果的人气得半死罢……”

“这实在是……”年轻人想了好一会才想到一个恰当的词:“有点太大材小用了一些。”

红发少女听了夏尔的话,下意识地低下头。因为回过神来之后,好像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太浪费了一些,她手上可是神话传说当中的金苹果,竟然就这么用在她身上了。

这简直是有些不可思议。

茜觉得就是在自己作过最荒诞的梦中,也没有想过这样的事情。

但夏尔看到少女的反应,却意识到自己的失口。他忙说道:“茜小姐,你可别多想,我可并不是说这是浪费——只是嘛,金苹果价值连城,我想……”年轻的巫师想了一下,打了哈哈说道:“我忽然想起领主大人上次说过这样一句话,倒是能很贴切地说明现在这个景况——”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到他身上。

夏尔赶忙耸耸肩:“好吧,我是说——如果这个金苹果算作是报酬的话,茜小姐你大概要‘以身相许’,才能还清这笔债务了。”年轻的巫师扈从笑嘻嘻地说道。

“以身相许?”茜一愣。

“就是那个意思,你懂的。”夏尔一边说一边向后一退,试图躲过布兰多横扫过来的剑柄。不过他作为一个巫师显然不可能在如此近的距离上躲得过一个同级剑士的攻击,因此几乎是刚说完前半句话就“呜哇”一声惨叫抱着肚子倒了下去。

布兰多恼怒他口无遮拦,下了狠手,心想起码要这家伙在地上躺个好几分钟才起得来。而银精灵梅蒂莎看了躺在地上滚来滚去的夏尔一眼,少有地露出一副“活该”的神色来。

至于茜终于也听懂了夏尔的话,她抱着金苹果低下头,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布兰多看了茜一眼,也担心这女孩胡思乱想,于是说道:“不要去理会这家伙的话,不过如果茜你真心想要回报我这个金苹果的投资的话,就应当好好活下去,记住我说过的话——而且你可是我手下最重要的战斗力。”

他吸了一口气:“我想很快,托尼格尔就要面临一场大战了。”

茜愣了一下,低着头不敢抬起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布兰多还想说什么,但这个时候他却感到梅蒂莎在后面扯了扯自己的袖子。他回过头,看到这位银精灵小公主皱了皱眉头地问道:“领主大人,既然金苹果只能解一时之危,那么你想什么真正的办法了吗?”

年轻人愣了一下,正要摇头,可这个时候他听到内心中奥塔莱丝的声音忽然说道:“我想到一个办法,小家伙。”

……

第九十九幕赤铜龙的来客(上)

奥塔莱丝的办法很简单,既然神之血是入侵并吞噬原体灵魂,这事实上是发生在精神层面上的一场战争。

方法之一是消灭神之血,但既然做不到的话,那么换一个方式来考虑也未尝不可。

女骑士的英灵提出的建议是想办法增强茜的灵魂。

而说到增强一个人的灵魂,无疑是锻炼灵魂与精神的力量,这方面没有人比巫师、元素使更加精湛。

而奥塔莱丝告诉布兰多,她也是记起了金苹果的另一个特殊用途才忽然想到了这个方法。因为金苹果又被称之为妖精之语,是对于巫师与元素使来说最宝贵的馈赠。

不过即使要通过这个方法来锤锻灵魂,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毕竟对于茜这种原住民来说,升级可不是像布兰多这样只要有经验就可以一飞冲天,那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

可对于茜来说,即使有金苹果加持,也不过最多能拖一两年而已。

奥塔莱丝的建议是让茜与神之血一起抢夺金苹果的力量,这同样也很困难,首先吸收力量的速率就不一样——除非茜在两年内达到开化要素级别的巫师或者是元素使的水准,否则这个提议也有些不大现实。

可要在两年内达到开化要素的元素使的水准——

布兰多想想就摇了摇头。

不过不管怎么说,有办法总比没办法来得好。要说把一个人催生到开化要素的元素使水准虽然困难,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至少布兰多就知道有一些极为苛刻的手段可以达到。

但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尽力去尝试。

当然他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其他人,而是埋在了心中。

最后布兰多轻轻关上门,梅蒂莎、芙罗与夏尔紧随他之后出了屋子。茜虽然暂时恢复了过来,但身体还是很虚弱,不适宜受太多打扰,年轻人只安排了安蒂缇娜在那里陪着她。

当然,睡得正香甜的罗曼他也没叫醒——倒不是他不想,而是红发少女的意思。

“那就让她多睡一会儿好了。”布兰多心想,其实他也有点心痛小罗曼。在沙夫伦德时这个自诩为商人的少女的工作比他更繁重,而回到这里之后又陪了茜一天一夜。

布兰多揉了揉有些发紧的太阳穴,虽然是暂时的,但黄金苹果总算是了结了他的一个隐忧;只是不知道那头小母龙在上面加了什么“佐料”,一时半会还看不出来的样子。

“领主大人。”

夏尔在后面叫道,这位年轻的巫师扈从一只手还按在小腹上,呲牙咧嘴地弯着腰,但这会儿脸上的神色好歹正经了一些。

布兰多看了他一眼,然后回过头向前走去,“说吧。”他答道。

“从帕拉斯方向来的人,明显频繁了许多。”

“那里,冷杉城?”布兰多问。

“不,这是赤铜龙他们传来的情报。”

“敏泰?”

夏尔点了点头。

“哦?”布兰多略感惊讶,这还是这么多天来他第一次收到来自于赤铜龙一行人的消息。

虽然在信上年轻人安排“琥珀之剑”乘虚而入,让他们攻占敏泰爵士的老巢敏思堡,可是赤铜龙一行人会不会真的听从他的安排,连他自己也无法确认。

人一旦有了权力之后就会自我膨胀起来,或许雷托不会,但他身边的人却说不好。

他慢慢露出很感兴趣的神色,让夏尔汇报来自那边的情报。从这位年轻的巫师口中,年轻人得知了整件事的全过程:

敏泰爵士出兵之后,城堡中的主事人就是他的大儿子,而为了防止他这个儿子乘他不在一股脑干掉他的其他几个兄弟,敏泰爵士几乎没有在城堡中留下多少兵力。

然而这就给雷托等人造就了绝好的机会,他们乘夜偷袭,至于对手全然没想到他们会如此大胆,结果一股脑全作了俘虏。

控制了敏思堡之后,赤铜龙的做法与布兰多如出一撤,他以敏泰爵士的大儿子为傀儡,先让他将所有敏泰爵士的家臣——庄园主、士绅甚至包括敏泰地区的圣殿修士统统召集起来,然后在所谓的“宴会”上一举拿下。

此后雷托立刻让手下人乘整个敏泰地区群龙无首扩散开来,带着来自里登堡的难民肃清了几个撑火打劫的盗匪团之后,强势控制了这一地区。

当然整个过程并非像是描述中那么一帆风顺,不过这其中雷托、马诺、巴托姆、尤利尔以及尤其是前白鬃军团中队长伏塔龙的能力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如果不是他们,来自里登堡的难民始终不过是一群难民而已。

大大出乎布兰多预料的是,在“琥珀之剑”发兵之初,并不是没有遇到分歧。不过尤利尔、巴托姆与伏塔龙坚定地站在了他一面。

伏塔龙军人沉默、服从命令的天分让他做出这个决定布兰多倒并不奇怪,至于巴托姆在布拉格斯追随他最近也可以理解。

不过这个来自于里登堡的治安骑兵队长为什么会这么一面倒地倒向自己就让他有些费解了。

当然就像之前提到过的一样,布兰多有一个好习惯是既然想不通就暂时放下不想,以免头痛。总而言之,这对他来说是一个极好的消息就是了。

“雷托大叔干得不错!”布兰多毫不吝啬地赞扬。

他在心中极为认可对方的行动,他原本只是希望“琥珀之剑”佣兵团能够乘虚而入接管敏泰爵士的敏思堡,没想到赤铜龙这一行人给了自己一个意外的惊喜。

从他们传来的消息看,雷托等人已经掌握了敏泰大半地区,虽然这一方面说明敏泰爵士在那里的治理并不得力,但无论如何,战果也是超乎了他想象之外。

这一点很重要,敏泰、沙夫伦德与冷杉男爵领的交界处的丘陵与森林正是帕拉斯地区向这个方向上的门户,如果掌握了敏泰,就等于掌握了未来的战场。

“意思就是说。”然后布兰多又问道:“佣兵团方面有人过来了?”

夏尔点了点头。

“是谁?”

年轻的扈从又一次露出了那么不大正经的神色,他微微一笑:“不如大人猜一猜。”

“猜?”布兰多四十五度角偏过头,用眼角扫了自己的这位扈从一眼。

夏尔看到布兰多右手食指、中指与拇指已经按到了大地之剑的剑柄上,吓得怪叫一声,连忙大声叫道:“不不不,大人,我是说还是我告诉你比较好——”

事实上已经不用他说了,因为布兰多带着三人走出旋转向下的楼梯来到一楼大厅中,已经看到等在那里的那个人——

前里登堡治安骑兵队长尤利尔。

年轻人微微怔了一下,他原本以为应该是巴托姆,因为那个粗鲁的佣兵团长是随他最久,也是这群人中最了解他的人物。

事实上尤利尔看到布兰多时也怔了一下。

他已经有快有半年没见过布兰多,而今这个年轻人从大厅一侧阴影之中带着夏尔、梅蒂莎与野精灵少女走出来时,身上的气质、甚至外貌都与初时他在里登堡见过的那个青年大不相同。

第一眼,尤利尔几乎不敢上前相认。

长达半年的冒险生涯、在野外跋涉以及战斗中血与火的淬炼已经让布兰多的身上褪去了一切年轻人的羞涩与稚气,这位年轻的领主微微抿着唇——象征着内心的刚毅与坚定——眼神锐利,仿佛一眼就可以洞穿人心。

年轻人穿着那件黑色的礼服,面料已经有些微微发灰了,但却丝毫不减少他身上的气质。那种气势锋利得像是一柄出了鞘的利剑,布兰多单手按着剑柄,稍微打量尤利尔。

那随意的目光上下一扫就让尤利尔感到浑身发毛,他只在老虎吕克贝松身上见过类似的气息。

冰冷,果决,那是来自于战场上的气息。

“领主……大人?”这位前治安骑兵队长犹豫了一下,离开自己的座位下意识地站了起来。那一刻他心中暗自惊讶不仅只有布兰多气势上的变化,还有一更为微末的细节也让他心中一跳——

布兰多原本的实力尤利尔很清楚,最强也不超过白银,甚至还不及白银;当然,虽然黑铁实力对于这样一个年轻人来说就已经难能可贵,可毕竟还让人可以接受,但这个时候站在尤利尔跟前年轻人却让他更加大吃了一惊。

他已经感觉不到对方的实力了。

或者换一个更贴切一些的说法,应当是深不见底。

尤利尔原本也不过黑铁的实力,但经历过半年的冒险之后,无论是剑术还是绝对力量都有了长足的进步,他现在的实力固足在黑铁巅峰,已经隐约摸到了白银的边界。

他在所有人当中进步可以说是最快的,仅次于伏塔龙——原本他还不是雷托的对手,但现在也可以在对练时与对方打一个平手了。

可即使这样,他却发现自己已经完全看不穿布兰多的实力了。年轻人的手放在剑柄上,整个人的气势就自然而然构成一个整体,这是剑术大成的征兆——大师级。这位前治安骑兵队长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以为自己进步就够快,可没想到布兰多的进步比他更快,甚至超乎他的想象。

区区半年,对方就已经超过他两阶甚至更多?纵使天才也没有这样的吧!尤利尔瞠目结舌,两阶以上岂不是白银中位的实力,他无法想象这个速度。

布兰多对他点了点头。

“我没想到来的会是你。”年轻人坦言不讳地说:“辛苦了。”

“大人。”尤利尔这次是真心实意地低下了头,布兰多带领他们从里登堡杀出重围,那个时候就在每一个人心中树立了威信。

所有人都记得那个带领他们一往无前向亡灵大军发起冲锋的意气风发的身影。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有些人开始淡忘了最初时的感动,甚至布兰多向他们提出要求、要求他们攻占敏泰爵士的领地时,这个命令在佣兵团内部掀起了悍然大波。

很多人都不同意这个命令:向一个合法的贵族发起攻击,这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而且胆大包天。

可是是他、伏塔龙与巴托姆站出来一力支持,他不知道伏塔龙、巴托姆是怎么想的,不过他有自己的想法。

他,尤利尔·卡多斯,曾经是里登堡的治安骑兵队长。在背后贵族的支持下,他可以在那个小小的地方横行无忌,除了白鬃军团与贵族们——任何人看到他也要毕恭毕敬地叫一声尤利尔队长。

可是尤利尔不是笨蛋,他未尝不知道这份尊敬的背后是畏惧甚至憎恨——不过那个时候他不在乎,在他眼中这个世界就是片面而单一的、只有拥有权力与力量的人才可以成为人上人。

直到布兰多带领他们击溃那些比里登堡城内的贵族们强大得多、甚至让前者瑟瑟发抖的玛达拉的黑暗亡灵之后,他才明白,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力量可以让人热血沸腾。

一种可以让人全心全意让人投身其中的力量。

年轻人称之为理想。

雷托告诉他那是信念。

……

第一百幕赤铜龙的来客(下)

求生的信念。

在加入琥珀之剑时,尤利尔犹豫过,但最终他还是作出了自己的决定;事实上在与赤铜龙的众人一起冒险时,这位骑兵队长也未尝没有退缩过,带着如此多的难民穿过数个地区、有时候还得与大道上的盗匪团交战,生活也比在里登堡时艰苦得多。

尤利尔不知道自己这么干是为了什么。

不过他只知道,那些过去他熟悉的人——来自里登堡的难民,过去憎恨他的人——现在却带着一种全心全意的尊敬来称呼他。

称呼并没有变,还是那个尤利尔队长。

可有些东西毕竟不一样了。

尤利尔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抛弃现在的一切了,或者说回到过去的日子,就好像不知不觉之中,他内心中产生了一种名为责任感的东西。

这就是他支持布兰多的原因,其实很简单。骑兵队长尤利尔告诉自己,他支持的不是这位年轻的领主,而是带给自己改变的那个人。

他觉得如果一个人拥有这样的魅力可以改变和影响他这样一个人,那么他一定有能力带领他们走下去。

因此他毫不考虑地站在了巴托姆与伏塔龙一边。

尤利尔低着头,那一刻他脑子里想了很多东西。不过真正让他感到为难的还是布兰多的那个匪夷所思的命令,他想了一下,终于忍不住有些苦笑地抬起头问道:“领主大人……”

“恩?”布兰多其实想的并不比他少,只是年轻人想得更远,他走过尤利尔身边,回过身:“怎么?”

“大人。”尤利尔有些无奈地答道:“您说您会继承一块领地,可您没告诉我们,您是这样继承领地的——”

这位前骑兵队长虽然站在了布兰多一边,但内心中对于布兰多的做法却不见得完全认可,他熟悉贵族的游戏规则,自然知道布兰多这番举动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布兰多一怔,没料到尤利尔考虑的是这个问题,这个问题让他嘴角扯了扯——他总不能说这是临时起意吧?

不过让他松一口气的是还好安蒂缇娜不在这里,不然估计要被那位对他这个决定一直有怨言的贵族小姐用幽怨的眼神给盯得无地自容。

年轻人尴尬地笑了笑:“本来是要继承领地是没错,不过出了点意外的状况。格鲁丁给我找了个大麻烦——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大麻烦,终归会拿到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

布兰多顾左右而言他地开始转移话题。

尤利尔看了这位年轻的领主一眼,有些担忧地问道:“可是让德内尔伯爵方面怎么办,我想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就是我之前想要见你的原因。”布兰多答道:“是雷托大叔让你把消息带过来吗,尤利尔?”

这句“雷托大叔”让尤利尔松了一口气,一切的迹象都证明布兰多是一个念旧的人。事实上长达半个月以来,年轻人也并未派遣什么心腹到敏思堡去,而是放任赤铜龙雷托在那里主持工作,这本来就说明布兰多对他们充分的信任。

当然这有点误会布兰多,布兰多是压根就没有往这方面去想,在他沙夫伦德忙的要死,根本就没想到雷托他们会怎么样。

占领敏泰地区这一步棋是为了将来的战争作准备,事实上布兰多从来就没想过更多——托尼格尔的贵族穷得只差没有当掉裤子——布兰多还不屑于打这些地方的主意。

不过他没打主意,却让赤铜龙一众人过了一把领主的瘾头,以至于原先质疑布兰多决定的人也渐渐平息了意见——当然,还是有一些声音担忧会不会遭到让德内尔伯爵的报复。

不过对于这些本来大部分就是亡命徒的人来说,报不报复本就是无所谓的事情,大不了往山林里面一躲就好了。

尤利尔点了点头:“是的,领主大人。”

布兰多曲起手指,敲了敲长桌桌面,他的眉头紧紧蹙了起来。

“大人?”尤利尔一愣。

“比我想象中还要早一些,战争来了——”布兰多答道。

“什么?”

“历史上的帕拉斯是一个老成持重的人,他不会不知道他同僚惨败的消息,这足以使他放慢行动计划,变得谨慎小心——”他答道。

“历史上的帕拉斯爵士。”夏尔在后面一本正经地重复了一遍。

布兰多瞪了他一眼,这位年轻的巫师赶忙向后一缩,反正他已经习惯自己这位领主大人奇怪的发言方式了。

“不过这位骑士非但没有收回手脚,反而变得动作频频,只能说明他已经得到了让德内尔伯爵的示意,这是战争的先兆。”

前治安骑兵队长啊了一声。战争的先兆?他当然知道让德内尔伯爵肯定会报复,但没想到报复会来得如此之快,甚至他都没做好心理准备。

“领主大人?”银精灵小公主在后面小声问。

布兰多摇摇头,示意不必太过担心。

“怎么办?”尤利尔一时间有些担忧起来,他过去接触过最高一级的贵族不过就是里登堡那些地方议会当中的士绅,至于更高一层的,大约也只能仰望。

而让德内尔伯爵的地位甚至并不亚于戈兰·埃尔森大公,像是这个层面的人,尤利尔无法想象——总之他们捏死他大概就像是捏死一只蚂蚁一样。

他不禁有些惊异不定地看着布兰多,心中疑惑为什么这个年轻人就好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一样——那种感觉就好像他得罪的不是权势滔天的一方特权伯爵,而是某个乡巴佬一样。

“怕了?”布兰多问他。

“那到没有。”尤利尔赶忙摇头,当然,这是在撒谎罢了,他怎么可能不怕。

“的确不用。”布兰多摇摇头:“我们能战胜敏泰爵士,就一样可以战胜让德内尔伯爵,敌人是用来重视的,而不是用来害怕的——”

尤利尔点点头。

而一直抱着自己的记事簿的野精灵中的姐姐则想了一下,小声开口问道:“又要打仗了吗?那么我们有多少准备的时间?”

布兰多看了看大厅外面的天色,答道:“一个月,最迟两个月。不过帕拉斯爵士不会让我们这两个月有好日子好过,优先做好准备才是。”

梅蒂莎与夏尔都静了下来,他们知道接下来这次战争才是对这个新生的领地最大的考验,只要经历了这一战,他们就能得到王党的认可。

而只要得到了王党的认可,那么领地内的民心就可以稳定下来了。

否则在那之前,无论他们如何稳定人心,始终都像是无根的浮萍。在这个古老的王国,甚至在这个时代的沃恩德,名分与大义都是很重要的东西,底层的人民或许会念你的好,但不一定会和你站在一边。

布兰多很清楚这一点。

可要在近乎没有支持的情况下打赢这一仗,或许并不那么简单。他手上有一两千人类的士兵,其他的是三千多穴居人,但还要考虑塔吉卜不可能将全族的命运交到他一个人手上,也就是说穴居人能投入二分之一的实力就是很给他面子了。

这点兵力能干什么呢?

布兰多想了一下,目前他没有办法判断让德内尔伯爵究竟准备投入多少力量来平叛,但想必不会太少。

敏泰爵士的下场就是一个警告。

虽然一两场败仗在平常到不至于让让德内尔伯爵伤筋动骨,可在这个特殊的时机却未必,安列克大公与公主方面正在不断给这头老狐狸施压,让他已经疲于应付,如果后院在起一把火什么的,那就真的要手忙脚乱了。

最起码,也是名声扫地。

但也不至于太多,布兰多想让德内尔伯爵还丢不起那个脸,何况公主和安列克大公也不会给他这个时间。他想来想去,最后还是觉得那头老狐狸会借助外力。

他想了想,回头问道:“玛达拉呢?”

“还算安分。”夏尔答道:“它们好像退出了托尼格尔。”

“留意防范那些骨头架子,我怀疑它们和让德内尔伯爵早就勾搭在一起了。”布兰多摇摇头,玛达拉明显对芙妮雅表现出兴趣,那么按照因斯塔龙的一贯秉性一定不会轻易放弃,何况如果让德内尔和它们之间有协议的话,那么一定会利用这个协议让那些骨头架子一起出力。

他又叹了口气,说起来因斯塔龙那小子还应该感谢他,要不是他帮因斯塔龙除掉了卡拜斯这个家伙,想必这会儿在军中给他摆资格的亡灵还要多。

布兰多清楚这段历史,自然知道此刻资历尚浅的因斯塔龙在军队中遇到的最大麻烦就是来自于那些黑暗领主的阻力,要不是塔古斯一力支持他,这个年轻的黑勋爵恐怕还真难在这次战争中有所作为。

不过年轻人马上收回这些不着实际的想法,如果可以,他当然愿意先为不可胜,待敌之可胜,可惜对手不会给他这个机会。布兰多向夏尔询问了一下当初派出去打探埃鲁因南方军团残部的人的消息,可惜得到的回答令他失望。

夏尔告诉他派出去那些人要不是袅无音讯,要不就是得来的都是一些毫无用处的消息。

这样,布兰多指望支持南方军团牵制玛达拉,好一心对付帕拉斯的计划也只能暂时搁浅。

……

第一百零一幕托尼格尔与年轻的领主(一)

寻找联系上埃鲁因南方军团毫无头绪,派往格拉哈尔山脉方向的佣兵要么是一去不复返,要么带回的都是毫无用处的消息。

布兰多知道,那些派出去的雇佣兵本身就不一定靠得住。

容身于这个集体的佣兵并不是每一个人都会一心一意:弗恩、克伦希亚、尤塔都各自有自己的打算,而更多的人是抱着一种得过且过的心态。

有些被派出去的人直接就逃跑了,这个情况布兰多不是不知情,但他并不打算采取强制的手段——也毫无用处。

只有那些真心留下来与他同甘共苦的人,才是靠得住的人。

当然布兰多也不是要坐以待毙,在笼罩在托尼格尔上空来自于帕拉斯方向战争的阴影一天比一天阴云密布的日子里,他一边安排信得过的人经由沙夫伦德穿过山区继续去寻找埃鲁因南方军团的踪影。

一方面,领地的建设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城墙的整修工作在霜降之月的月末最终完成了,工期比预计的晚了接近一周——耗费的物资也远远超出预计,这其中唯一得到好处的大约是那些为了修葺城墙而被招募起的工人们。

这件事一开始事实上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

因为完全没有人愿意为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年轻的新领主工作,格鲁丁余威尚存,更不要说让德内尔伯爵的威名在这些底层领民心中更是沉重有如山岳。

原本商定的怀柔政策几乎是立刻就遇上了麻烦,物质条件的利诱也无法让这些人克服对于旧贵族势力的恐惧,或者说对于可能随之而来的报复的恐惧。

安蒂缇娜很快意识到,甚至如果不是佣兵们封锁了冷杉城周围,或者说这些底层领民同样对于布兰多怀着差不多一样的畏惧,恐怕大规模的逃亡早就开始了。

明白了这一点之后,这位贵族千金终于明白自己犯的错误所在,她不得已只有采用强制的手段来弥补这一失误——而为了保证工期,最后安蒂缇娜甚至充当了一把“贵族的狗腿子”。

这位少女亲自带着人来到外城,把那些住在草屋棚舍中的居民从里面赶出来,让他们哆哆嗦嗦地集合在广场上,命令士兵发给他们工具,然后让这些佣兵们监督着他们工作。

当然,虽然贵族小姐已经尽可能地减少了这里面的暴力的成分,可是监督中的暴力还是无可避免,“恶魔小姐”这个称号很快就在私下里传开。

那天整个白昼都在工人的应付与对于监督者的抵触情绪当中经过。

但这种态度的转变来源于第一天工作结束之后,出乎每一个人的预料的是——这位“恶魔小姐”为他们安排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晚餐中不但有稀罕的白面包,甚至还有炖肉汤——

当然那些肉汤其实有够名不副实的,清得几乎只有水而没有肉,一眼望去就像是山间的水潭——一眼清澈见底。以至于贵族千金看到那些煮着肉的锅子时都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不过这并不是佣兵苛刻,肉是佣兵们从森林中弄来的,虽然不少,但也不够这么多人分的。

本来她还有些担心工人们会抱怨,但事实证明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这些常年生活在贫民窟中的难民闻到肉汤浓郁的香味时几乎走不动路了,眼睛也变得比森林中最饥饿得狼还要明亮——在他们看来,白面包就已经是难得一见得美味,只有在节庆期间或者某个重要的日子才有可能弄到一点。

而至于肉,那只有在一年末,看领主是不是心情够好,能够赏他们一些残羹冷炙。

至于清不清,那已经完全无须在意了。

事实上看到这些工人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安蒂缇娜才意识到自己又犯了一个错误。她记起自己在布拉格斯时困窘交加的时候,每天不过只能啃一点黑面包,更不要说吃上荤腥了。

而借由这次晚餐的威力,贵族千金终于把人心稳定了下来。她表示只要留在工地上,那么每个人每天都可以吃到这样的食物。

这个许诺几乎在人群之中引起了轰动,虽然工人们半信半疑,但大多都愿意留下来看看情况——更不要说即便他们不想留下来,那些凶神恶煞的佣兵们也会帮他们做出选择。

不过他们的疑虑很快就被打消了,那位“恶魔小姐”果然履行了承诺,让他们每天晚上都能吃上一个白面包与一小碟炖肉“浓”汤。

这样带来的直接结果是仓库中肉类储备的迅速降低——因为本来就不太多——仓库里的肉类储备来自于领地内少量驯养的家畜,大多是羊肉或者猪肉,有些已经腌了相当长时间。

这些肉类过去都是提供给格鲁丁和他手下享用,但这个时候却要用来供应数百人每天的消耗,自然供不应求。

为此芙罗不止一次向安蒂缇娜提起抱怨,说像是她这么消耗下去,估计等到布兰多回来,他们的领主大人就吃不上一顿肉了。

这个说法一度打动了安蒂缇娜,一边是她最打心底崇敬的年轻的领主大人,一边不过是些来自于难民当中的工人,孰轻孰重,这位贵族小姐几乎不用考虑也会选择前者。

可是考虑再三之后,最终她却坚持了自己的做法。她要求佣兵们尽量多地在森林中狩猎——甚至放下了日常的训练,仅仅是为了补充肉类消耗。

但这个做法带来了意料之外的好处,工人们渐渐打听到了“恶魔小姐”为了保证他们的晚餐、安排人在城外的森林中狩猎的事情——在过去领主大人的私人猎场中狩猎!

这种做法一度打动了所有人,甚至有人悄悄托佣兵来告诉她,让她不必这么破费,其实每天有白面包就已经很好了。

工人们开始担心那位年轻的领主大人会因此而责罚这位和善而仁慈的贵族小姐。

但他们这样得做法反而让安蒂缇娜坚定了信心,非但如此,她随后告诉那些工人——告诉他们其实并非是她、而是领主大人安排的这一切,因此他们完全不必担心。

安蒂缇娜利用这个小小的解释把一切的功劳都推到了布兰多头上,再加上这位年轻的领主大人此前减免赋税的举措,导致一时之间他在这些下层领民中获得了极高的声誉。

当然那个时候布兰多对此还毫不知情,因为年轻人当时正在沙夫伦德处理矿山的事务,对于领地发生的一切可以说毫无察觉。

事实上安蒂缇娜一开始也没意识到自己这些举措会取得成功——她从没有过治理领地的经验,有的也只是在旅途中与布兰多几次短促的讨论而已。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做错。

在开始实行相应的对策不到一周之后,就有人辗转通过佣兵向她询问——领主大人是不是还需要更多的人手。

这显然是一个讯号,说明她的工地已经可以吸引更多的劳动力加入。但还不仅仅如此,这说明在旧贵族势力的余威与年轻的新领主的威信之间,已经有人开始动摇了。

这无疑是一个好兆头。

不过唯一让安蒂缇娜遗憾的是,好兆头最终也没能挽回工期延误的事实——一方面一开始耽误了太多的时间,另一方面他们当中也确实没有人精通于建筑与工程。

柏鲁大师的加入或许或多或少挽回了一些他们在安排人力上的错失之处,但这位王国锻造大匠也并非是真正的专业人士——他或许之如何打造一面魔法铠甲上有独到的见解。

但绝对不是在修葺一段城墙上——

这个窘境直到来自于沙夫伦德矿山的老矮人奥德姆的加入才最终得到改观,不管这个老矮人是多么的不靠谱,但他至少还在高山矮人同胞那里或多或少学到了一点东西。

在纠正几个原先的错误看法之后,修葺进程很快加速,直到这个月的末尾,终于宣告竣工。

竣工那天早上,安蒂缇娜请来了布兰多、梅蒂莎、夏尔与所有这个年轻人心腹的手下。她与茜、罗曼一起站在清晨的雾气之中,静静地看在拿到矗立在初冬、雾蒙蒙之后若隐若现的城墙,终于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

不过随即她又微微蹙起眉头,回过头看着同样看着那个方向的布兰多,有些歉然道:“对不起,领主大人,浪费了这么多时间——”

布兰多看了这位自己的幕僚一眼,眼底满是赞赏。

他记得在布拉格斯时,他曾经感到幸运,因为可以挖掘到一位会制作魔力疏导装置的手下——这无疑是比路边捡到金子还要让人开心的一件事情。

可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捡到的不仅仅是一个宝贝——而且还是一个无价之宝。

安蒂缇娜是一个很文静的女孩子,但也有自己的坚持——布兰多看得出来这个女孩对于自己理想与信念的坚持——他觉得自己何德何能,可以让这样一位出色的女孩子全心全意地为自己效劳。

回到领地之后,他已经细细地了解了这位贵族千金所有的工作。他本来还担心毫无治理领地经验的安蒂缇娜会遇到重重麻烦——他甚至预期这道城墙可能要到下个月。

也就是沉眠之月月中才能修葺完成,那虽然不是什么大麻烦,但可能拖到第一场雪之后还是或多或少会带来一些不便。

可安蒂缇娜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这位贵族千金以自己一贯的认真与细致超乎他预料地完成了这个任务。

不但如此,柏鲁与奥德姆的表现也让他满意——除了那个老矮人总表现得有些畏手畏脚之外。

他看着安蒂缇娜,认同地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第一百零二幕托尼格尔与年轻的领主(二)

“你们认为如何?”布兰多忽然出声问道。

年轻人问的是不远处同样站在雾气中,搓着手呵着白气正在小声交谈的弗恩与克伦希亚,尤塔离开之后,这两个原本就互相认识的大团长走比以往近了一些。

但不得不说的是,弗恩与克伦希亚在认识这位年轻的领主之前,其实彼此并不感冒。因此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其实是一件非常微妙的事情。

听到这位年轻领主的问题,场面上静了一下。

但最先出声的却是商人小姐,罗曼这个时候已经换上了一件厚厚的冬衣,小手上套鹿皮手套,可即便如此小脸蛋还是被冻得红红的——鼻子尖也微微发红:

“罗曼觉得很好啊,布兰多你觉得呢?”少女呵了一口白气,毫无机心地说。她还回头来看布兰多,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像要看这个年轻人是不是也认同自己的话一样。

下面一众小佣兵团长立刻随声应和。

“正是如此。”克伦希亚也接口道:“出乎预料之外的好,虽然晚了一些,不过恕在下直言——我也参与了中期的工作,说实在话我们大家对这个都不太熟。安蒂缇娜小姐已经做得非常好了,不敢说尽善尽美,但至少令人意外——”

不得不说漂亮话是谁都爱听的,就连贵族千金也忍不住看了这位银发的美大叔一眼。虽然表面不齿于对方的恭维,可心中也忍不住认同——安蒂缇娜想到这一个月以来自己的确是有够多灾多难的,几乎每一个小小的决定都可能遇上事先没有考虑过的意外。

然而也正是在处理这些突发状况之中,她才会越来越得心应手。

“的确如此,令人意外。”弗恩的话不多,言简意赅。

但贵族千金还是悄悄去看自己的领主大人,在她心中那个年轻人的意见就足以胜过在场一切意见,她还是第一次感到心中怦怦直跳的感觉,生怕从布兰多脸上看到一点不满意。

但她正好看到布兰多完全不掩饰自己眼中的赞赏地看着自己,忍不住一怔,不知为何觉得鼻子忽然一酸。好像这几个月以来的辛苦在这一刻都得到了回报似的。

她吸了吸鼻子别过头去,免得在这多人面前哭出来,徒惹人现眼。至少这位贵族千金这一刻还记得自己是布兰多的第一幕僚——副手与领地事务的实际主持者,她认为自己不能为布兰多丢脸。

不过她侧过头,就看到梅蒂莎递了一张丝巾过来。银精灵少女的动作很细微——几乎无人能够察觉——贵族千金微微一怔,她有些感激地看着对方,然后接过丝巾。

布兰多当然注意到了自己这个幕僚的小动作,他忍不住苦笑着摇了摇头:

“在来这里之前。”他说道:“我是说那天晚上。”

他的话让场面上一静,几乎所有人都想起了那个令人感到热血沸腾的晚上,仿佛在事后很久的日子当中,他们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们在一个年轻人的鼓动下杀死了一位埃鲁因的合法领主。

这种事情在过去无论是谁也不曾想过,也不敢想,但让他们无法相信的是,他们就真的做到了。被激将也好,被鼓动也好,或者说被威胁也好。

总之再无退路。

自那之后,仿佛一转眼,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了。但他们并没有像是担心中那样崩溃,而如今这道城墙的竣工,仿佛隐隐象征着什么。

或许在这个年轻人的带领下,他们的确已经不同于普通的暴民了。

至于最后的结果如何,既然这位年轻的领主大人都如此胸有成竹,那么他们又还有什么好疑虑的呢?

“你们知道,我事实上并未过多想过要干什么。”布兰多继续说道:“或许在你们眼中我一是名贵族,高高在上,但我并不这么想——”

他真心实意地说,当然有多少人相信这句话“大实话”那就要另说。

“我是来这里,往更南边去继承一块属于自己的领地,它来自于我的先辈。”布兰多半真半假地说道:“我并没有打算要干掉谁,或者是占据他的领地——”

“但是我接受的教育当中,有这一个声音至少如此告诉我,贵族存在的意义是带领人民走出困境,因为他们更优秀、接受了更多的教育,也因为他们有这个责任,权利与责任是对等的——”

“相信你们很熟悉这句话。”

布兰多说道。

他点点头:“正是如此,这是先王埃克所说过的话——”他伸出手在所有人身上点过去:“贵族,就是责任;力量,就是责任;权力,就是责任!”

“在此之前。”布兰多继续说,周围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看着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年轻的领主大人会在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

安蒂缇娜也看着他,眼中有些异样的光彩。

那种对于先王精神,对于埃鲁因遗失的荣耀的追寻,正是这个年轻的领主最吸引她的地方。

那仿佛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可以在少女眼中发光发热。

天上下了雪。

雪花一开始是淡淡的,几乎无从察觉,像是冰冷的雨丝落在人们得脸上。但最终还是变成了绒绒的雪花,并不大,托尼格尔一年当中也没有大雪。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在此之前。”布兰多也看着浅灰色的天空,乌云阴阴沉沉象征着即将到来的战争:“我没有当过领主,也没有治理一地的经验。”

“安蒂缇娜也是一样。”

“你们也是一样。”

“我说过。”他摊开双手,让雪花落到自己的肩上:“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同。我们每个人都在这里学习,学习如何去面对这一切——”

“这一切。”布兰多说道:“所有对于我们陌生的东西,以及我们所共同拥有的,以及我们的敌人。”

“也许我们不会,我们是个生手,蹒跚学步,举步维艰。”年轻人摆了摆手:“但这并不是问题。”

“问题在于——”

他的声音高了一些,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脸上:“你们有没有这个胆量留下来,去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去认识到,我们的所作所为或许看起来微不足道——”

“但却是闪耀上一个时代的荣光,看到了吗,那就是埃鲁因的羽翼。”

“先王埃克已经的话早已印证了这一切——无视黑暗,让你们的所作所为无愧于心——抱着这样的梦想!”

“无论是荣誉也好,承诺也好,无论是作为一个男人的责任,还是作为一个领主对于他所有领民的义务。”布兰多答道:“就像是我站在这里。”

“我如此回答你们的问题。”

“我们还要逃避多久——”

他又伸出手指,点了点熟悉的每一个人——克伦希亚,弗恩,夏尔,甚至那些为数众多的佣兵团长:

“我问你们。”布兰多高声说道,他呵出的白气在雪中融化成一层淡淡的白雾,让他的面孔显得既神圣、而又神秘。

“假若有朝一日,你们也成为埃鲁因新生的贵族,那么你们是否还记得这一天,我在这里告诉你们的一切——”

“你们是否愿意记得,贵族,就是责任这样一句话?”

年轻人的话铿锵有力,它穿透了初冬的严寒,几乎掷地有声。

但带来的却是一片死寂。

弗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话,年轻人的话隐含着什么样的意思他不敢也不愿意去多想。

这位前卡拉苏的骑兵队长几乎是一脸僵硬地回头看了看自己身边的同伴。但克伦希亚同样对于周围的一切毫无察觉,应该说这个中年人心中正怦怦直跳。

他当然知道布兰多说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这个年轻人等于说是公开告诉他们——

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我的人了。

是我的家臣。

聚集在我的旗帜之下。

宠辱与共,同甘共苦。

你们是我的骑士。

执我手中的长剑,

为我开疆扩土——

那一刻,克伦希亚这个在佣兵这个行业摸爬滚打了数十年的中年人第一次感到内心当中仿佛涌出了一股力量——一股称之为热血沸腾的力量。

他觉得,自己等待了那么多年的机会,仿佛就已经近在眼前了。

不仅仅是他。

所有在场的佣兵们都是一样。

或许只有梅蒂莎与茜没有什么感想,对于她们来说只要追随着这位年轻的领主大人就够了。

而罗曼更是不需要去考虑太多,不在姑妈身边——布兰多就是她可以依靠的整个世界。

夏尔微笑不语,仿佛早就知道了布兰多心中的想法。

只有安蒂缇娜轻轻吸了一口气,在场这么多人中,只有她一个人听出了布兰多话语中潜在的意思。

这个年轻人要改变整个埃鲁因的规则。

他要为这个陈旧的贵族体系输入新血。

安蒂缇娜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她不明白一个几乎没有根基的年轻贵族心中为什么会涌动着如此磅礴的理想与信念——或许早已化作可以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知道这位贵族千金明白。

不过是第一次看到这个计划的轮廓,她就已经深陷这个梦想之中了。她微微张开小嘴,轻轻吸了一口气,但一时之间却不知该作何回应。

安蒂缇娜呆立在那里。

第一百零三幕托尼格尔与年轻的领主(三)

黑玫瑰战争爆发这一年的冬天冷得异乎寻常,灰蒙蒙的天空中仿佛空气都被冻结成粉末纷纷扬扬的落下来。

杰尔特在山顶上的灌木丛里潜伏了一夜,几乎被冻僵。

他伸手去接住这些从天而降的粉末,手心中一丝微凉,冰晶就在他手上化开——是雪花。这个依旧穿着他那身仿佛万年不变的青色弦法师学徒长袍的年轻人抬起头看着天空。

下雪了。

今年以来的第一场雪。

他不禁想起夏尔大人和那个年轻的领主之间经常性的交谈,提起北方的局势,大公们的联合军与公主殿下的命运……

“北方那场战争还是拖到了第一场雪之后了——”

杰尔特自己只是个出身小士绅的家庭的贵族子嗣,他的家乡在卡拉苏,一样属于王国偏远的地区——虽说是贵族家庭,但毕竟见识有限,顶多不过看着那些大人物过日子罢了。

总算比一般人过得好些,不过最近的年景也一年坏似一年起来。

杰尔特出来冒险,他自己内心很清楚,是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他在一位巫师导师门下系统地学过一段时间的魔法,与导师交流了解外面的世界——这个时代混乱的世界对于像他这样的年轻人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混乱当中仿佛充满了机遇。

于是导师去世之后,杰尔特就踏上了梦想当中的旅程。

但他运气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结识的几个家境差不多的同伴在旅行途中就病死了两位,他们不得不在冷杉领稍事休息然后再考虑原路返回还是继续前进。

可没想到又遇上了这档子事,格鲁丁杀死了他所有的同伴,万念俱灰的杰尔特当时只想要留下来与那个贵族同归于尽。

但有时候命运就是如此的多变。

就在那天上晚上他遇到了那位年轻的领主大人,参与了那场战斗,并有幸在那之后一直追随着对方,随后他成了夏尔手下的巫师团的第一个成员。

作为夏尔的副手,他有了机会参与布兰多与这位巫师扈从之间的讨论——当然,年轻是插不上口的——两个人谈论北方的局势,谈论布拉曼陀的黑玫瑰的入侵,谈论克鲁兹。

那位领主大人的眼界让杰尔特仿佛见识了一个全新的世界,那种高度是他以前从未想过的。

也是他的第一位导师从未和他谈论过的。

那一刻杰尔特就知道自己可能已经抓住了机会,实现梦想的道路已经近在眼前,或者说已经实现了。

从那以后他就成为了一个全心全意的布兰多的支持者,这一次深入到帕拉斯来探听情报,也是他自愿申请的。

然而正好斥候小队需要一个精通法术的人才,于是他就理所当然地入选了。

为此夏尔还向布兰多抱怨过,说他抢走了他的一个得力副手。

不过杰尔特并不后悔,他觉得与其说留在那位大人身边默默无闻,还不如出来以实际的行动吸引对方的注意。

他是个向往冒险的人,否则也不会离家来到这里。

年轻人盯着天空想了好半天,终于回过神来。然后他搓了搓手——动作不敢太大,免得引起下面的哨兵的注意。

他在山头上看着下面森林中一顶顶灰黄色的帐篷和人来人往的营地。

然后他听到背后传来一阵簌簌的响动,那个方向上有他的同伴在警戒,有声音传来显然是自己人,当然还有另一个可能性自不必提。

杰尔特立刻绷紧了神经。

“白……菜……”

林子里传来一个古怪的口令,据说是夏尔教他们的。

杰尔特立刻放松下来,是自己人,他回头答道:“莍莴——是谁?”

“马友夫。”

杰尔特分辨出这个名字,是同队的另一个巫师学徒,那家伙原本只有个外号而没有名字——这个名字是还是领主帮他起的。

真是个走狗运的家伙,杰尔特忍不住这么想到。

“杰尔特,怎么样,下面是帕拉斯骑士的营地吗?”那个穿着一袭灰袍的巫师学徒猫着腰走过来,蹲在他身边小声问道:“可是老鼠他们说,这里没有营地——”

“这不是帕拉斯的营地。”

杰尔特摇了摇头。

“不是?”马友夫一愣。

年轻人缓缓点了点头,他稍微了动了一下自己冻的有些僵硬的四肢:“他们是山民。”

“山民?”

“他们不是在和帕拉斯干架吗——?”马友夫吃惊地问:“他们怎么会在这里?莫非他们打算在这个时候入侵?那可真是天助我们!”

但杰尔特摇摇头,没那么简单:“山民有许多支,他们可能是冲我们来的。”

“什么?”

“你、你确定?”

“我当然确定,我比你熟悉他们,好了,去给收报小组传递信息吧,我们准备撤退了。”杰尔特答道:“下雪了,这里藏不住人了,我们得换一身衣服过来。”

马友夫看着自己的同伴,点了点头。

……

“山民?”

天空中的雪花变得密集了一些。

离开南门没多久布兰多就迎面撞上了一位雇佣兵,对方是个元素使——年轻人认得这个人——夏尔的手下。

夏尔当初在布兰多的要求之下从雇佣兵、冒险者中挑选出那些具有施法能力的人——懂点戏法的巫师,三流的元素使,骗子,装神弄鬼的巫医以及大批的学徒——组建了一个所谓的巫师团。

因为有夏尔这个黄金领域的巫师在那里作为招牌,这个举措并没有费什么力气,甚至很多巫师是自愿脱离佣兵团来加入这个所谓的巫师团;虽然这件事一度在各个佣兵团长处招致非议,不过因为有布兰多在后面支持,所以也并未真正遇上什么麻烦。

而布兰多知道,将施法者集中使用的优势在后期的战争中早已为玩家和NPC双方所证明,当然夏尔不止一次向他抱怨过这些人根本就不配称之为“巫师团”,倒不是说是三教九流的人的大杂烩更好一些,不过布兰多不在乎,至少在他看来——

这就是他手下的第一个成型的巫师团了。

何况这些人当中不乏天资出众之辈,如果稍作培养,组成将来巫师协会的骨干还是没有问题的。只可惜夏尔虽然空有导师级的实力,却没有培养学徒的经历,因此这个所谓的巫师团目前看来还是一个空架子。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作用,这些拥有那怕一点实力的施法者或多或少追随某个导师,或者至少当过一段时间的学徒,其中甚至不乏科班出身的学院派,他们有一个共同点。

那就是都识文断字。

因此布兰多、安蒂缇娜、虎雀与夏尔通常将这些人用在处理情报和一些文书工作上。显然他现在遇到的这个正是所谓的虎雀的“情报部门”中的一个人。

对于布兰多的问题,那个元素使点了点头:“是的,大人,夏尔大人让我告诉大人您,您可能急需要这个消息。这个情报是‘北边那些人’送回来的,上面说和山民有关——”

北边那些人?

布兰多愣了一下才想起,他的确让虎雀、雷托组织人手向帕拉斯地区渗透,好收集让德内尔伯爵大军集结的消息。

这件事情是虎雀全权负责的,但具体计划他也清楚,夏尔让他手下那些从佣兵中召集起来的三流巫师、或者学徒一起混编入这些斥候小队中,伪装成冒险者——以便向后方传回讯息。

传回讯息的方法也很简单,不过这个办法却是他亲自提出来的,动物信使。当然这其实并不是什么新鲜的办法,而是一种使用使魔的方法——早在穴兽之年以前克鲁兹人已经在十一月战争中使用这种传递信息,不过在这个时代还很少有人想到把巫师送到第一线去,因此这种方法在这个时代还远未有流传开来。

但直到从黑玫瑰战争爆发开始,数年之后,第一次魔潮到来,拥有巫师天赋的人与日俱增,这种办法也逐渐流传开来。

在战争后期,这已经是一种非常成熟的方法了。不过那个时候已经有了更加稳定的替代方法——比方说借助魔法器具,不过布兰多现在还没这个条件,因此他第一时间想到了这个“土办法”。

有了动物信使传递信息,一个学徒传递信息的范围大约是一天一夜,理论上来说通过站点的方式一站站将信息回传,过去要延迟几乎一周的信息现在不过是顷刻之间就能到达冷杉领。

不过现在虎雀和夏尔手上的人手有限,尤其既具备施法能力、又熟悉斥候技巧的人更是凤毛麟角,因此这样得眼线小队事实上至今也之建立起两三个而已。

因此他们对于帕拉斯骑士领的监视事实上还相当有限,布兰多原本也并没有料到凭借这种程度的监视会这么快地得到有用的消息。

但现在看来,那些贵族似乎还是很看不起他们这些“暴民”。

或许在作为战争的对手上已经足够重视了,可是在战争之外,帕拉斯方面还是对于他们疏于防范。

不过这也好理解,布兰多如今虽然拥有的人手不多,但是用手段甚至超过埃鲁因的正规军——他自己虽然没这个自觉,但帕拉斯爵士这种传统军人应付起来可就头痛了。

把巫师投入第一线作为斥候?在贵族们看来,这种事情像是人干的事吗?

也就只有习惯了这种做法的布兰多才会习以为常罢了,其实他当初提出这个想法时不止是一向保守的安蒂缇娜,连夏尔都吓了一跳。

……

第一百零四幕托尼格尔与年轻的领主(四)

不过把巫师投入第一线使用这种看似疯狂的做法在经过一系列讨论之后,布兰多却说法了所有人发现这不失为一条绝佳的策略。

因为巫师的作用可不只是在传回讯息上,在隐蔽、清除信息和回避追击上他们也远超一般人。

但即便如此,夏尔也只支持在战争初期这么干,因为这样或许会有一个出其不意的效果,但一旦对手了解了他们这种手段之后,那么每一个巫师的损失都会是他们不可承受的。

对于这个说法布兰多也只能选择接受,他知道夏尔说得并没错——当然他也没错,只是时间不对,历史上最大的一次魔潮还远没有到来而已。

然后布兰多看了那个送信的雇佣兵一眼,接过信笺打开并看了看;但他的神色几乎是刹那之间变得凝重起来,几乎阴云密布,似乎比这个时节灰蒙蒙的天空还要来得难看。

后面的茜和银精灵小公主看到年轻人这个样子忍不住有些担忧地互相看了一眼,她们还很少见到布兰多如此凝重的神色,有什么事发生了?

“领主大人?”梅蒂莎小声问。

布兰多摇摇头。

信上的讯息很简单,上面只是如实说了有一支山民的氏族出现在帕拉斯境内而已。可以说这封信放到此刻布兰多手下任何一个人手中恐怕都不会引起注意。

山民这个词在让德内尔境内本就常见,这些原住民几乎常年与埃鲁因这些“外来者”发生战争,帕拉斯爵士与他们打交道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而是几乎大半辈子。

如果是其他人看到这个信息,大概要庆幸那个老骑士又要遇上麻烦,但这封信在布兰多眼中却有不同的含义。

“看来我们的敌人中还要加上一个新的名单了。”

年轻的领主无奈地笑了一下,顺手将信笺递给梅蒂莎,但这位银精灵小公主只是看了一眼,她愣了一下之后问道:“山民?他们不是让德内尔伯爵的敌人们,大人你说帕拉斯骑士常年和他们作战,他们为什么要加入他们攻击我们?”

梅蒂莎有些不解地问。

“山民分成许多支,信上提到的这个氏族来自于格拉哈尔山东面,他们一直名义上归属在让德内尔伯爵靡下实施自治——不过山民的领地观念很强,他们很少会大规模地迁徙到其他地区,更不会走出他们的自治领——”

“那?”茜虽然不了解军事,但也听出布兰多口气中的异常。

“我想他们可能不是要来这里过沉眠庆典的,我不知道让德内尔给这些顽固的家伙许了什么诺,不过这些山民肯定是冲着我们来的。”

“没关系。”茜轻轻哼了一声:“谁来也是一样,我们会打败他们的。”

布兰多听了只有笑了笑,他知道这个红发少女不过是在给自己打气罢了。

梅蒂莎却要冷静一些:“问题大吗?”她问。

布兰多摇摇头:“当然会加大我们的压力,不过具体有多少还不好说,我相信让德内尔伯爵这头老狐狸肯定不止动员了这么一支山民氏族。”

他看了一下远方,雪已经把街道变得雾蒙蒙一片,“看起来,还是小看了这些整日里争斗的‘野兽’啊!”

布兰多虽然说得轻松,可他心里此刻其实也没有底,天知道有多少山民会进入帕拉斯,或许提供给这些人的粮食补给会是一个瓶颈——

可布兰多也不清楚让德内尔能在他的领地内,在多长的时间内,可以调动多少物资。

但不管怎样,帕拉斯手下的军队,山民,再加上玛达拉的亡灵。

这个年轻人忍不住深深地蹙起了眉头。

“要去通知安蒂缇娜小姐吗?”梅蒂莎问。

布兰多摇摇头,安蒂缇娜留在了南门,这位贵族千金要监督那些雇佣兵为工人们发放工钱——工钱用自由港的十字铜币结算——每个人不过几个铜子而已。

这笔钱并不多,聊胜于无,可以说象征的意义更大。贵族千金本意是省掉这笔钱,不过这是罗曼整个复兴计划的一部分,后者自然不能同意。

最后安蒂缇娜气不过干脆就把那家伙拽住一起留在了工地上,想到这里布兰多即使心情沉重也忍不住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他想到了当初小罗曼一副装作不知道想要赖掉这码事,可惜最终还是被那位一本正经的贵族小姐给指示芙罗拽回去的样子。

那位千金小姐可和他不同,即使后者是装出一副泪眼汪汪的样子,也可以一样不为所动——虽然安蒂缇娜大概是除了芙雷娅之外,罗曼最要好的闺中密友。

不过在公事上,那位贵族小姐可是一点情面也不会讲。

只要一想到那个常常让他头痛而又无可奈何的小家伙在安蒂缇娜面前却得不得一副愁眉苦脸,而又一筹莫展的样子,布兰多就由衷地觉得非常有意思。

当初他还在庆幸还好自己躲得快,不然小罗曼肯定要赖到他身上——安蒂缇娜虽然对其他人都能做到言出必诺,可偏偏拿这位年轻的领主大人一点办法也没有。

想及此,他有些好笑地摇摇头,心思回到手上这件事上。年轻人拍了拍手上的信笺:“其实我更想知道,送回这个情报的是谁?”

“什么意思?”

“一般人大概不会注意到这些山民,因为对于这个地方来说他们太普通了,也就是说我们想到的事情,传回信息的人肯定也想到了。”布兰多有些奇怪。

他知道这些,是因为他具有超越这个世界的知识与眼光,事实上如果不是他在闲聊时和夏尔说过相关的一些事情,恐怕连对方也无法从这封信上看出什么。

而除了他和夏尔之外,其他人更是如此——

那么传回这封信的人又是何方神圣呢?

布兰多正在奇怪,却一时留意到他面前那个报信的元素使正看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年轻人微微一怔,问道:“你还有什么事吗?”

“是的,大人……”那个元素使面色有些古怪,吞吞吐吐地答道:“就在刚才,夏尔大人又追发了一封信给我,说是给大人您的。”

“追发了一信封是什么情况?”布兰多皱着眉头问,心想那家伙又在搞什么鬼名堂。

“大人您要看吗?”

“当然——”布兰多没好气地说道,既然都说了是给他的,这能不看吗?不过他有些疑惑地盯着这个元素使,怎么看对方这句话都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那个。”但对方的面色却变得更加古怪了,“大人你能不能先回头?”

回头?这是那一出?

布兰多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枪影从身侧一闪,茜已经伸出长枪架在这家伙的脖子上。

“拿出来!”茜冷冷地说。

那个元素使呆住了,或者说他明显被吓坏了,然后哆哆嗦嗦、但是苦着脸地从长袍下拿出一只奇怪的生物——这是他的使魔。

布兰多只用了一眼就认出了那只奇怪的生物,当然其他人也一样——因为那只是一只鸭子。

用鸭子做使魔?

这一次不只是布兰多,连茜和梅蒂莎都愣住了。

这三个人一个人是经历丰富的玩家,一个人是银精灵帝国的公主,一个人是参加过许多战斗的雇佣兵,他们大都和各式各样的巫师、元素使甚至是女巫打过交道,不过纵使他们见过各式各样古怪的人。

可还从没看到过一个用鸭子作为使魔的巫师。

布兰多呆了半晌,这才反应过来点点头:“很好,很有个性。”在他的印象当中,巫师用各式各样古怪的使魔的人比较多,而元素使,大部分元素使不是应当用妖精来做使魔么?

“大人。”那个元素使愁眉苦脸地说道:“这可不关我的事,我原本是没有使魔的。这东西……这东西是夏尔大人送……送给我的,说是用鸭子当使魔可以带来幸运。”

“的确很幸运。”布兰多对于自己那个癖好古怪的扈从也只有无奈,他摇摇头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第一次仔细观察这个家伙,其实对方也不过是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年轻人,长得还算眉清目秀。不过自从看到这个家伙拿出一只鸭子当使魔之后,就觉得对方怎么看怎么喜感,若是生在他那个时代不去做喜剧演员正是屈才。

他回头看了看茜和梅蒂莎,茜还好,梅蒂莎却明显是同样有些好笑的样子。

“大人,我以前只是个学徒,他们都管我叫红猪。”

“红猪?”

“那是我家乡一种魔兽的名字——”

布兰多了然,他也记起那种三十多级的魔物来,脾气凶暴,又皮粗肉糙,基本没有几个人愿意去和那东西打交道的。

他又看了看对方手上那只鸭子,咳嗽了一声,有点好笑地说道:“不如这样,以后你跟着我好了——正好我需要一个学徒。”

“大人你需要学徒?”那个元素使愣了:“大人你是巫师?”

“不。”布兰多摇摇头:“我是元素使,总之废话不要多问,你跟着我就好了——”

元素使?

那人再愣,元素使之间通常可以感应到对方的存在,尤其是高位的元素使对于低级的存在更是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压迫力。

可他却一点也没感到这位年轻的领主大人身上有这样得压迫力——那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对方的实力比自己更弱,或者是和他也相差不多。

但这种可能这个元素使学徒连想都不敢想,对方可是那个传说中无所不能的领主大人,他以前只远远地见过这位领主大人几面,不过对方那些神秘而又强大的传说他是早就听过好多遍了。

可传说中对方不是一个黄金领域的剑士吗?怎么又变成元素使了?

这个外号被叫成“红猪”的年轻人越想越觉得迷惑起来。

但布兰多只是对他摆了摆手,他的确也需要一个学徒——但不仅仅是学徒,而是为他的另一个计划作准备,说起来这个计划如今也必须提上日程了。

山民作为敌人的出现,莫名地让布兰多感到紧迫起来。

“就这样。”他说道,并看了一眼这个年轻人:“以后你跟着我,我给你起一个名字——就叫魔邓肯好了——”

“魔邓肯?”那个年轻人一愣。

……

第一百零五幕托尼格尔与年轻的领主(五)

布兰多拆开信,整封信空白一片,但右上角有一个暗记。他心中了然,将信揉成一团然后手上迸出一丝火苗将之烧成灰烬。

灰烬片片落下。

布兰多抬起头,夏尔给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德鲁伊们回来了。这个消息令布兰多心头一松,不过他并没有因此而心情雀跃立刻就去见这些人,而是对一旁的新跟班说道:“魔邓肯。”

“在。”那个年轻人怔了一下,才意识到布兰多是在叫他,忙问:“有什么事吗,领主大人?”

“你去把塔吉卜给我找来。”

“塔吉卜?”

“就是那个穴居人头子,你知道它现在就在城内,在城堡中。”自从进入战争状态以来,布兰多就将塔吉卜召入了城内。

不过对此这位穴居人族长还挺高兴,至少格鲁丁就没给它这个待遇。

至于布兰多是不是有以它为质的意思,塔吉卜没有过多考虑,在它看来它们已经向自己的神灵发过誓,这些人类实在不用多次一举。

“给它加上一条斗篷,尽量少让其他人看到。”布兰多又说道。

年轻人赶忙点头。“大人,你想在什么地方见它?”

布兰多听了这个问题,低下头附耳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后者立刻点点头,然后再看了自己的领主一眼,在确认对方没有更多的吩咐之后,立刻转身跑进了雪幕中。

布兰多一直看到对方的背影消失在纷纷扬扬的大雪里,才向其他人招招手:

“走,我们去其他地方。”

茜先前看着布兰多这才一下回过神来,她总是内心不自觉地把这位年轻的领主的样子和马卡罗对比,甚至与艾柯对比。

不过红发少女很快红着脸摇摇头,小声问:“我们去那里……大人?”

梅蒂莎有些好笑地看了她一眼。

“一个好地方——”布兰多答道。

雪越下越大,街上很快就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色,行人并不多,但两旁屋舍中透出的温暖的橘黄光芒却让人感到内心安定。

茜身体才刚刚痊愈,这其实是这周以来她第一次出门,但这个重新扎起长长的红色马尾的少女好像又回到过去的生活当中——她握着自己的雷之枪拉开一小段距离跟在后面,一边用有些漠然的眼神打量着四周的街景。

梅蒂莎对人类的世界向来很有兴趣,她偶尔会开口问布兰多那是什么,或者这又是什么。

三人走了一阵,直到前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

梅蒂莎长长的尖耳朵第一个听到这声音,她微微一怔之后才意识到这已经是柏鲁的锻造工场附近。

前面就是柏鲁的锻造工场——

自从布兰多从柯文等人手上买下那批寒铁矿,并将魔眼宝石送抵后,柏鲁的锻造厂总算开工。这里的铺面来自于原本领主的产业——或者说格鲁丁的私产,这里原本就是冷杉城的铁匠铺,柏鲁将两边的屋子买下来后又把这里扩大了一圈。

不过有了场地并不是表示万事大吉,老人好不容才招募齐人手,大都良莠不齐。为此这位来自埃鲁因宫廷的锻造大师不止一次向布兰多抱怨,说他不支持他的工作。

好在尤利尔带来首批工匠之后,这种情况已经大为改观了。

工匠是赤铜龙雷托送来的,因为考虑到敏泰领可能会成为战争的前线,那位老兵几乎所有有才能的人都赶来的冷杉领。当然这一方面是为长远打算,一方面也未必不是为了向这位年轻的领主大人表达忠心。

但无论如何,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眼下虽然是大雪,但铸造工场内正热火朝天,火炉内里绽放出的金红色的火光将工场染成一片橘红,这种刺眼的暖色调与外面纷纷扬扬银装素裹的冷色调格格不入,形成强烈的对比——布兰多即使站在工场外,仿佛也能因为这种颜色的反差而感到那条色彩分明的分界线上温暖与寒冷的差异。

“领主大人?”这个时候一个声音传来。

柏鲁刚好从工场内不计其数的琐事中分出神来,指导这些在他看来愚笨不堪的家伙让他费尽了心思,不过这个老人好不容忙里偷闲跑出来打算歇一口气的时候,看到了站在外面的布兰多三人。

“柏鲁大师。”布兰多看到他,笑了一下。他来这里自然不是为了逛街看雪景,帕拉斯大军云集的消息让他上心,他必须要逐步实现自己的计划了。

“怎么?”柏鲁开口道:“大人是来检查我这个老头子得工作进度的?”

“不敢。”布兰多摇摇头:“只是想到个点子。”

“点子?”柏鲁微微一愣,不过他看到站在雪中的四人忙说道:“不管怎么说,快进来说吧,如果大人不嫌弃我这个地方太吵、太脏的话——”

布兰多点点头,带着梅蒂莎、茜与那个年轻人走了进去,铸造工场内第一批甲胄与武器正在锻造,年轻的领主向工场内看了一眼——来来往往的都是赤着膀子的铁匠与学徒,没有穿着长袍的人在里面指导——夏尔的人还没过来,这说明柏鲁第一批锻造的甲胄并不是白狮铠甲。

“魔法甲胄还没开工?”他问。

“领主大人,你还说不是来检查工作进度的。”柏鲁忍不住摇摇头,苦笑道:“太多年不干,已经手生了,大人你送来的魔眼宝石珍贵,我可损耗不起,我打算先练练手。”

老人看了看作坊内,叹了口气道:“再说这些人也需要熟练,差太远了。”

“是你要求太高了。”布兰多答道,柏鲁过去在埃鲁因的皇室铸造局任职,是公认的第一大师,他的助手而今都是响当当的人物,也不由得这些人他看不上眼。

这些人当中手艺最纯熟的,也不过乡下的铁匠而已。他们中不要说几乎没有人用过魔导机械的经历,甚至有的连锻造武器的经验都缺乏。

而铸造铠甲比武器更复杂,这里面不但要有铁匠的经验,还得有裁缝与皮匠的手艺才行。作坊里就有来自这些行业的工匠,他们负责将那些已经锻造好的部件连接在一起,作成一件完备的甲胄。

整个工序非常缓慢,往往需要数个小时甚至整日的工夫才能完成。

柏鲁看着工场中心那座巨大的魔导机械也愁眉不展——那是一台相当原始的器具,几乎是二十年前的产物——用来对胸、背板甲一次冲压成形,然后再用魔术射线在胸甲上打上可能用来镶嵌的法术阵。

不过这两台老掉牙的老爷机器的工作状况相当不稳定,时常出状况。

“我十年前用过的机器都比它们俩好,它们的状况比我这个老头子还糟糕。”柏鲁觉得这辈子没干过这么棘手的活儿,托尼格尔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几乎要什么没什么,在这之前他还很难想象埃鲁因还有这样的地方——它的一切仿佛都落后于他所知道的时代一个世纪甚至更久远。

没有魔导动力,城内像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场,城外就是蛮荒,农业还停留在最原始的自耕自得的阶段。

而在柏鲁所熟悉的时代——那几乎已经是十年前,在埃鲁因最富庶的地区,庄园已经开始使用魔法来哺育作物生长——田间有来自于学院的学生驻守。

那些元素使学徒可以通过改变元素排列的方式在小范围内改变天候,让它们适宜作物生长。

但在这里都没有。

在别的地区大型的魔导机械早已投入到农业生产当中,虽然这只是近百年来整个变革的一部分——克鲁兹人从哈泽尔人处学来了这种技术,又间接影响了埃鲁因。

这些技术甚至改变了十一月战争,带来了旷世的第二次圣战,不过魔导技术的长足进步还是改变了世界。

当然。

除了在托尼格尔。

甚至不只是托尼格尔,在柏鲁看来,整个让德内尔地区都是一个被历史所抛弃蛮荒之地,似乎就因为它有一个不喜欢魔法的主人,让这里始终被排斥在文明之外。

当然这只是这位老人的个人偏见。布兰多知道埃鲁因南境的贫弱来自于多方面的原因,不只是让德内尔,甚至戈兰·埃尔森,卡拉苏南方也大多相差无几。

王国的南边境向来是整个文明世界的边缘地区,因为发展先后,地理位置的差异,或者说魔物的侵袭总之方方面面的因素——因此无论是布契也好,布拉格斯还是托尼格尔也好,在这些地方与王国腹地相比几乎是两个世界。

“将就一下吧,柏鲁大师。”布兰多摇摇头,这两台魔导装置虽然放在埃鲁因任何一个地方都是一堆破铜烂铁,但在这里可是宝贝。当初从格鲁丁的仓库里找出这两台破烂时,安蒂缇娜本来是拆掉一台用以研究里面的魔力疏导装置,结果还是被这位锻造大师给死命拦了下来。

当初的决定眼下看来还算英明,至少这两台机器给他帮了大忙。不管这两台老爷机器有多么陈朽不堪,但至少好过托尼格尔原始的手工业生产。

布兰多不敢想象冷杉领原本那几乎还停留在地球上中世纪的生产力水平,要实现他的计划,需要一个多么漫长的周期。

时间可不会等人——

……

第一百零六幕托尼格尔与年轻的领主(六)

而一旁的柏鲁听了布兰多的话,点点头。

“那么大人,你刚才说又想到了什么点子?”老人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烟斗,但他看了看布兰多,想起这位领主大人并不喜欢烟味,犹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那件事怎么样了?”布兰多答非所问,另外问道。

柏鲁微微一怔,但他随即反应过来:“大人是说那个东西吗,已经做了两百多套了,工场最近全面开工在做这个。”

他回头看了一眼:“不过人手还是不够,如果能把这个工场的规模扩大到一百人以上,那么我就能充分满足大人的要求了。”

两百套,布兰多计算了一下,略微低于他的要求。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把工场扩大到一百人以上,先不说压根找不出这么多熟练工。

而就是有这么多铁匠,也没有这么多魔导器具。手工制作铠甲的周期和成本,布兰多根本不去考虑。

他摇了摇头:“柏鲁大师,排除其他困难不提,单单凭借冷杉领也支撑不起这么大的工场。就是加上敏泰地区也不行,没有铁,没有煤——”

布兰多停了一下,忽然摇摇头道:“要是能制造元素火炉就好了。”

“元素火炉?”柏鲁敏锐地抬起头,他这个行业要和各式各样的火炉打交道,布兰多口中这个东西他虽然没听过,但大约也猜出是个什么东西。

布兰多点点头,元素火炉可以直接吸收空气中游离的元素之火来进行冶炼,是锻造技术上的一次重大的改革。

不过在年轻人的印象当中,火元素熔炉被发明大概还是二十年后的事,发明者正是埃鲁因人。

只是那个人的名字他一时之间记不太清楚,因为在往后二十年之间因为魔力潮汐暴涨的缘故强人辈出,各种基于魔力疏导装置的发明也层不出穷,要一一记住实在太难。

再加上这些东西本身与玩家关系也不大,布兰多他过去又不是生活职业玩家。他忍不住想到要是学姐在就好了,她可是这方面的高手。

不过他摇了摇头丢开这个不切实际的幻想,而是努力记起那个发明火元素熔炉的家伙好像是一个元素使,出身于一个贵族家庭——至于是安列克人还是维埃罗人,他就不太记得了。

他一边想,一边大概给柏鲁解释了一下那东西的构造。

老人在一边听得眼神都亮了起来:“大人,真的有这种东西,可以不用煤?或者是其他燃料?”柏鲁满面红光,他几乎可以想象那具有多大的意义,单单从经济上的因素来讲就能节约下一笔不可计量的开支。

更不要说火元素制造的火焰纯净,并非是一般意义上的氧化反应,用这样得方式来剔除金属之中的杂质的意义,对于他这样一位老铁匠来说简直堪比得到一件神器。

“是的,我是在一部古代文献上看到的——”布兰多犹豫了一下,下意识地答道:“我想那应当是布加的巫师们一种遗失的技术。”

“布加巫师们的技术?大人,布加的巫师用魔锻法完成锻造啊——”一旁的梅蒂莎听了布兰多的话少有地皱皱眉,她提出异议,不过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柔和:“他们应当不会使用火炉吧,还是在近代又有了改变?”

布兰多一愣,他一下就意识到了这个口误,过去没有梅蒂莎自然可以任他胡茬,但是现在这位同为白银血脉的精灵小姑娘却很清楚同为白银血脉的布加的工匠巫师们的历史。

他想了一下,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借口:“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毕竟我只是高塔巫师的传承。”

梅蒂莎这才点点头:“不过大人说的这东西,我倒是想到了一个可能,这好像是敏尔人的做法。”她一边说一边用明亮的银色眸子好奇地看了布兰多一眼:“元素锻法,在圣者之战之前就已经失传了,我想大人看到的文献应当是记录布加的巫师们对于他们的敌人的技术的一种描述——”

布兰多听到这番解释忍不住满头大汗,心中庆幸这个弥天大谎竟然还让梅蒂莎主动扯圆了,不得不说正是玛莎庇佑。他在心中祈祷了一番,然后点点头表示可能正是如此。

不过这个时候柏鲁却好像才从那副梦想的图景中回过神来,他有些感慨地说道:“大人清楚这种炉子的构造吗?”

构造?

布兰多一愣,他想了一下,看着这位老人说道:“构造其实相当简单,要画出来也说不上困难——”

“那不如我们试试?”柏鲁立刻跃跃欲试起来,对于这位老人来说这种元素火炉的吸引力实在太大了,他有些兴奋地拍着胸膛保证:“大人,我这老头子别的本事没有,不过在锻造这一门艺术上我敢说埃鲁因没有人可以与在下比肩,大人你不妨说说看,说不定我们真能把这种东西重现也不一定!”

但布兰多摇了摇头:“没那么简单,柏鲁大师。这座元素火炉的结构虽然简单,但也有几个难点,一是提供动力来源的魔力核心和魔力输导装置;二是使用什么方法收集游离在空气中的火元素。”

“第三是如何将这些火元素转化为持续不断的火焰。”

“第一个难点要求魔导技术,第二个难点是元素使的课题,第三个难点要通过炼金术解决,至于锻炉本身的结构,我倒是相信大师你能轻易克服。”

布兰多摇摇头:“可其他的问题呢,大师能解决吗?”

柏鲁哑口无言。

“收集游离元素。”梅蒂莎却开口道:“其实也不是很难的问题。”

“哦?”

“小姑娘你知道?”柏鲁大师一下子跳了起来,忍不住大声问道;他的大嗓门引得周围的众多工匠、学徒都为之侧目,老人老脸一红,不过还是耐不住激动之情又问了一句:“那块说说看,小姑娘,这个东西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

布兰多摇摇头,心中也没觉得这东西有多重要,无非就是一个火炉而已,虽然解决了燃料匮乏的问题——或许对沙夫伦德的银矿冶炼也有一定的提升——但托尼格尔并不产铁,这另外一个瓶颈也一样可以宣判柏鲁工场扩大计划的死刑。

在他的计划当中,冷杉领的工场扩大至少要等到他的安培瑟尔之行结束之后。

不过布兰多显然没想到自己一个表现内心的细微动作竟然没逃过柏鲁的眼睛,这位老人立刻把矛头转向他,严肃地教训道:“领主大人,你可不要小看这个东西,它能为你节约一大笔钱——有了这笔钱你可以买来更多的铁矿石,我也能为你制造更多的武器与铠甲,你才能召集更多的军队——”

他停了一下:“大人不是心向公主殿下吗?没有军队,大人连自保都成问题,又怎么能支持公主殿下?”

“而今北方的形势一天紧似一天,我想公主殿下可等不到大人慢慢成长到羽翼丰满那一天啊。”

布兰多一听到这位锻造大师喋喋不休地开始唠叨起来顿感头大,连忙点头应是。不过他听到对方提钱的问题,忽然心中灵光一闪,改变了起初的看法。

元素火炉这东西柏鲁能看到它的意义,其他人想必也是一样。且不说这东西对于锻造与冶炼行业的意义重大,就是把它小型化之后卖给那些贵族,也是可以赚一大笔钱的买卖。

布兰多有过去几十年的来的见识,自然知道这是一门包赚不赔的生意,他原本还在为安培瑟尔之行带去什么货物而苦恼,现在看来似乎已经有一条康庄大道摆在眼前。

想及此他赶忙点点头打断柏鲁的话,对梅蒂莎说道:“那你就给大师说说看罢,梅蒂莎。”

梅蒂莎微微一笑,有些安静地答道:“其实方法很简单,利用魔法阵就行了。”

“魔法阵?”

布兰多皱了皱眉,“可是释放火元素也需要魔法阵,吸收与释放的魔法阵是不能堆叠到一起的。而且吸收的魔法阵不能承受太苛刻的条件,不像是释放阵可以耐高温……”

“如果用加固阵的话,恐怕会影响吸收游离元素的效果。”

此刻布兰多身上虽然只得几级炼金术,不过过去游戏中的见识还是在的,这些基础知识可难不到他。

“分开好了。”

“分开的话,元素的传导怎么办?”布兰多知道魔力输导在当今的沃恩德已经不是一个问题,可元素的输导又是另外一个问题。

至少时至今日,他还没听说过有谁可以通过什么办法转移元素——除了元素使亲自来完成之外——但如果一座元素火炉需要二十四小时有一位元素使来值守的话,那至少需要六到七名正式的元素使恐怕才足够。

这个投入未免有些得不偿失了一些。

“大人,你忘了,我是银精灵。”梅蒂莎小声说道。

布兰多一愣,这又和银精灵有什么关系了?

“小家伙。”但这个时候他忽然听到心中奥塔莱丝的声音响了起来,“我一直想问,跟着你那个银精灵小姑娘是不是精灵王族?”

……

第一百零七幕托尼格尔与年轻的领主(七)

“奥塔莱丝大人,梅蒂莎她算是王族,怎么了?”布兰多答道。

“没什么,看她有些眼熟而已,很像一个我的熟人,不过我想也不大可能,大概是她的后人吧——”奥塔莱丝摇摇头答道:“不过如果她是王族,那么你的那个问题就不算是什么问题了。”

“为什么?”

“银精灵其中之一的白银遗产就是元素输导技术,王族更是肯定掌握这门技术。”奥塔莱丝答道,随后就沉寂了下去。

原来如此,布兰多这才了然,他抬起头好奇地看着梅蒂莎:“你会吗,梅蒂莎?”

银精灵少女轻轻点了点头。

“好吧,这个问题算是解决了。”布兰多知道这其实是元素火炉最困难的两大难点之一,解决这个问题可以说就解决了问题的一半,甚至是一大半,不过他还是问道:“那么如何将这些火元素转化为持续不断的火焰呢?据我说知现如今大部分炼金术的启发法阵都是瞬间的,而元素火炉需要稳定持续不断地启发——”

“没有办法解决么?”柏鲁刚刚才扬起的眉头又沉了下去,他有点苦恼地说道:“着看起来好像也不是很难。”

“这当然很难,这对法阵的稳固性要求非常高。不过好在也不是没有替代的办法,一是加固法阵,不过这会影响输出效果。二是使用更好的法阵材料,这会提高成本。”

布兰多想了一下,小型化的元素炉可以使用加固法阵。而大型化的成本稍微高一些似乎也可以接受,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

虽然这一样很难,不过他想到自己手上有塔玛,交给那个炼金术大师一定没有问题。

他摇摇头丢开这个问题:“好吧,有替代的办法总比没有好。我们进入下一个问题,魔力输导装置和核心怎么办?”

“核心我可以想办法弄来一些。”柏鲁看了他一眼,这个老人第一次有些吞吞吐吐地说道:“我在安培瑟尔、在科尔科瓦和西法赫应该还有一些熟识的人,我大概可以拜托他们帮我弄来一些——不过最大型的就没指望了。”

“中型就够了!”布兰多答道,至于魔力输导装置安蒂缇娜那里有一套原始的设计,应当可以勉强用得上了——那东西比魔力核心更稀有,几乎完全被控制在王室与大贵族手中。

不过他又有些意外地看了这位锻造大师一眼,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要动用他的人际网络——看起来这玩意儿对于这个老人的吸引还真不是一般。

不过布兰多真正惊喜的是,贵族,尤其是柏鲁这样的大师级人物的人际网络可是一张大网,如果可以为他所用,那可真是一大喜讯。

他忍不住试探性地问道:“既然如此,你何不托他们为我们搞点人过来,你不是很缺人手么,柏鲁大师?”

老人瞪了他一眼:“你想拖更多的人下水吗?别人我不管,可休想打我的主意,我认识的人要么是王党,要么是我的学生,我可不想他们上贼船!”

“不不不,你搞错了。”布兰多毫不气馁,而继续劝道:“王党也好,我们也好,我们现在都在一条船上,我们也都是在为公主殿下办事不是么?”

柏鲁哼了一声,虽然不大相信对方的话,不过他又想到布兰多与狮心剑共鸣的事情,有些松动:“可我已经答应为你效劳了,年轻人,至于我的学生,我没权力干涉他们的选择——至于王党,就更不必说了。”

“我也没让你干涉他们的选择啊,柏鲁大师。”布兰多连忙一副叹息的样子摇了摇头,“我并不是要强迫他们一定要为我效劳,也可以顺手帮我们一些忙嘛,人要学会变通!”

“你看——这与帮我们‘走私’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实质上都是在为公主殿下而效力,也是为了找回埃鲁因失去的荣耀而付出!”

“最关键的是,我们是会为此而支付报酬的,绝对不会让您的那些学生吃亏,柏鲁大师,这是双赢的买卖——”

布兰多一边循循善诱,一边给柏鲁画了一个美好的大饼。

当然这个动作落在茜和梅蒂莎眼中,让她们忍不住好笑——因为这位年轻的领主大人此刻像极了来自于焦热地狱引人堕落的魔鬼——口腹蜜剑,一样的坏心眼。

她们看着因为被抓住了痛脚,继而被布兰多忽悠得一愣一愣的柏鲁大师,再看了看布兰多——不过年轻的领主悄悄回头瞪了她们一眼,免得这两位女士真的笑出来破坏了气氛。

布兰多这个时候忍不住心中想到——自己不过是在游戏中当过几年团长,就已经练就了这种画大饼的本领,不过这比起他那个世界当中那些大小企业的管理人员来说还是小巫见大巫。

他想要是那些家伙也穿越过来,估计要不了就能建立起一个跨国大型诈骗机构——不不,应当是跨国大型企业——也不对,是跨国大型宗教机构!

而且想必不会比风后圣殿或者炎之圣殿逊色半分。

布兰多一边给柏鲁许诺,脑子里还转动着这些不着边际的想法。而这位埃鲁因的宫廷工匠大师似乎最终真的被他给说动了,他犹豫了一下,说道:“那好吧,大人你还需要什么?”

“人。”布兰多说:“更多的人口!”

“人!?”柏鲁吓了一大跳,他吃惊地瞪着布兰多:“你、你要我做人口买卖?你疯了?埃鲁因是禁止人口贩卖的——”

不过他说得有点底气不足,因为其实在埃鲁因很多地下黑市,贵族们一样在进行着这种龌龊的勾当,这是公开的秘密。

可是至少这位年轻的领主在他心中不是这样的人,柏鲁虽然对于布兰多那种有些理想主义意气的正直一向不屑一顾,不过作为一个年轻人而非领主来说,他还是很欣赏对方身上这种品格的。

布兰多皱着眉头摇摇头:“你在说什么呢,什么人口买卖,这太龌龊了!柏鲁先生,你可不要把那些旧贵族的不良习气带到我的领地上来啊——”

柏鲁好歹没被呛住,他没好气地盯着布兰多,心想这不是你先提出来的吗?你说要人口,可好像除了买卖人口之外也没有别的多余的办法能搞到更多的人了。

“那你是什么意思,领主大人?”老人没好气地问道。

布兰多点点头。

“好吧,你知道黑玫瑰战争吗?”他问道。

“那是什么?”

“那是……”

布兰多忽然一窒,因为他想起这个时候好像官方还没给这场战争统一定名,至于什么黑玫瑰战争还是不存在的事情。

于是他马上咳嗽一声,不着痕迹地改口道:“我是说刚刚才结束那场战争——”

“你是说玛达拉的入侵?”柏鲁想了一下,有些不解地说:“可那与那个劳什子黑玫瑰战争又有什么关系?”

年轻人破天荒地老脸一红,可也忍不住满头黑线,心想这个该死的老头能不能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过他正在想怎么把这尴尬的局面敷衍过去,可这个时候茜小声说道:“我听说玛达拉被称之为布拉曼陀的黑玫瑰,我想领主大人说的就是这个吧。”

老人恍然,这才点点头:“这倒是有几分道理,这么说来我想编史者或许也会这么定名,那么然后呢?”

布兰多这个时候简直想要抱住茜亲一口——如果不是怕对不起小罗曼的话。不过他还是放弃这个妄想,轻轻咳嗽一声继续说道:“黑玫瑰战争看起来是埃鲁因自从十一月战争以来经历过的最大的一场战争,但其实并非如此,自从王室对地方失去约束力以来,贵族们年年互相征战,这个古老的王国深陷苦难之中其实已经并非是一日之事了。”

布兰多说的是埃鲁因近二十年来的实情,在场的诸人都深有感触,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柏鲁大师,你知道现在在敏泰的那批难民吗?”年轻的领主又问。

“当然,我手下的人有些就是从那批难民中来的。”柏鲁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他有些吃惊地看着布兰多:“大人,你是说……难民?”

布兰多点点头,常年的战争造就了大批无家可归的难民,这些难民要么依附于势力庞大的领主成为没有人身自由的佃农与领民,要么衣食无着,居无定所。

虽然没有一个详细的统计,但他相信在这个时代的埃鲁因,无论是北方还是南方,都有大批这样为困顿的生活所困扰的人。

要吸引这些人非常简单,一顿饱饭,一个对于美好生活的向往,就足以让他们到托尼格尔来。

而他要提供的,无非是给他们一条可以抵达此地的途径而已。

不过柏鲁在起初的惊讶之后,很快就冷静下来,他提醒道:“大人,这些难民或许是真实存在的,不过他们中大多是老弱病残,要不就是妇孺儿童,身强力壮的劳动力在任何眼中都是有价值的,恐怕这样的好事轮不到大人你身上——”

第一百零八幕托尼格尔与年轻的领主(八)

布兰多点点头,他当然考虑过这样的情况,可是一来是为了千金买马骨,二来也不是所有老弱病残的集体之中就没有身强力壮的劳动力。

有些年轻人会留在亲人身边,而大部分领主是不会为了一个劳动力而收容一家人的。

而这就是他的优势所在,何况妇女一样能做很多事情,少年与儿童更是一片领地未来的希望。

在这个时代或许没有多少人有这样得远见,不过布兰多却要为埃鲁因的长远做打算。

因此他只是摆摆手就打断了工匠大师的话:“柏鲁大师,你说的这些我都考虑过,问题应该不大。人口是一片领地的未来,愚昧的贵族看不到这一点,不过我不介意给他们上一课,总而言之,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可人口有了,粮食呢?”柏鲁还是不放心,虽然口头上不愿意,可他在这里待了几个月之后,也不得不承认布兰多有些做法是深入人心的。

无论是出于私心还是公义,他都不愿意看到这个年轻人的心血毁于一旦。

甚至私下里,夜深人静的时候,这位老人不止一次想过,这个年轻人是不是真的就是那个应命而生的人——否则他为什么会与狮心剑共鸣?

而他的所作所为,又是如此得到每一个人的拥护——那样的场景,有时候真的让他仿佛看到了那个人。

那个在光辉的旗帜下,伫剑立誓的王者。

老人有些不敢确信。

“粮食是一个问题。”布兰多点点头,不过他马上奇怪地看着柏鲁:“柏鲁大师,你什么时候关心起这个问题了?”

工匠大师老脸一红,答道:“随口一问罢了。”

“我明白了。”布兰多神秘地一笑:“粮食的确是个大问题——可是看到那么多难民流离失所,在下内心也是万分痛苦,不由得寝食难安——所以那怕是再困难,我也必须坚持这么做,柏鲁大师你说是吗?”

“你……”老人看到布兰多口头上说得大义凛然,可眼神里笑得却像是一只小狐狸,忍不住怒道:“少废话,混蛋小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梅蒂莎在一旁忍不住轻轻掩口。

“当然没那么严重。”布兰多摊摊手:“粮食是个问题,不过有沙夫伦德的银矿的支持,短时期内还不是首要的问题。”

“光靠买可不行,你不怕被北方的公爵们封锁?”老人摇摇头,担忧地说。

“第一,安培瑟尔的商人们都是‘商人’。”布兰多再竖起一根指头:“第二,北方舰队还掌握在公主殿下的手中。”

“当然柏鲁大师你说的也未尝不是一个隐忧,不过托尼格尔也并非天生贫瘠。”布兰多心想自己手上有德鲁伊,还会怕种植上的问题?这些玩草皮的家伙在农业上可比元素使给力多了。

虽然说服那些信奉自然平衡之道的德鲁伊们可能会有些麻烦,不过布兰多早就挖好坑让他们跳了。他们之前签订了一个这样得条约,让德鲁伊申明会参与保卫这个领地的一切战争——粮食战争也是战争,布兰多一肚子坏水地暗笑。

老人看了看他,摇摇头:“我不知道你要那么多人来干什么,托尼格尔已经很多人口了,只要你能占据这个地方,建立起一支军队也不会很困难——”

布兰多没有答话,柏鲁当然不会明白他的理想。他的理想不仅仅是托尼格尔,也不是那瓦尔哈拉,甚至也不仅仅是埃鲁因。

年轻人的目标是未来的远景,他的征途是无尽的蛮荒。

在先古的荣誉之后,人类将再一次拾起失落的旗帜向荒野中进军,埃鲁因将要扩张,成为一个强大的帝国。

而机会,就在那些文明所不能遍及的荒野之中。

布兰多不会回答柏鲁这个问题,不过他知道有一天这些人会明白自己这么做的原因,只要他还活着。

他笑了一下,转移话题道:“柏鲁大师什么时候对在下的领地这么关心了,莫非你打算真心实意地投靠在下?”

这位工匠大师一下呛住,他忍不住大声咳嗽,然后好不容易缓过气来气急败坏地答道:“混小子,你想到到那里去了,我只是担心你血本无归,拖累了我的事业——不,我是说阻碍了公主殿下对于这个王国的复兴。”

“既然如此,那么大师你是不是把话题歪得太远了?”布兰多有点好笑地问。

“什么意思?”

“我们一开始不是在讨论某个计划的事情吗,怎么谈论到粮食上了?还是说柏鲁大师你想和安蒂缇娜小姐换个工作?”

柏鲁自然知道布兰多是在调侃他,这位年轻的领主虽然大多数品格在这一代的贵族之后当中都可以称得上是优秀,可是显然在尊敬老人这一项上还有所欠缺——并且死不悔改。

他没好气地答道:“我还没沦落到大人你那么无耻,去和一个小姑娘抢饭碗。我们一开始是在说那个什么元素火炉……算了,我放弃解释这个事情!”

老人忽然发现这么解释下去好像对自己不利,赶忙改口道:“好吧,依大人你说的——我们言归正传,总之那东西我到现在为止也就只完成了不到三百套,大人你要检查一下吗?”

“可以的话当然更好。”布兰多点点头,他的确想看看那东西的工期完成得如何了,“不过不是在这里,这座工场里有暗室吗?”

“自然。”柏鲁大师瞪了他一眼:“鬼鬼祟祟,不安好心。”

布兰多摇头一笑,心想这老头要是真的像是他说的那么光明正大,那么还在工场里设置暗室干嘛?他可没记得在这件事上特别安排过对方。

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出来,否则这倔脾气的老人说不定真的大发雷霆把他们三人给赶出去,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在柏鲁的带领下三人穿过热火朝天的工场,打开南边的一道门进入暗室。不过布兰多很快就发现自己误会了这个老人,因为这个所谓的暗室不如说是一个临时库房或者休息室。

库房并不大,大约几十平米见方,周围放着许多箱子与桶子,这位工匠大师一一点过去,然后用铁锹撬开其中一个,从从里面取出一套奇特的甲胄来。

那的确算得上是一套“奇特”的甲胄——因为至少以大多数正常人的眼光中,那东西实在算不上是一套铠甲。

或者说它扭曲得更像是一套学徒的失败作品更好一些。

因为当你第一眼看到它,你就会怀疑这东西究竟有没有人能穿得上去。它没有头盔的部分,甚至没有领口,胸/背板甲严丝合缝地连接在一起,手与脚的位置也与正常人不同,并且关键在于——这套甲胄沉重不堪,柏鲁几乎用了全身力气才一件件将它从箱子里弄出来。

老人甚至可以打赌,这东西就是交给那些骑士大人们穿戴——排除它那诡异的造型之外,大部分人也是多半穿不上的。

因为实在是过于沉重了。

最后柏鲁粗重地喘着气将这套甲胄丢到桌子上,轰然一声巨响之后他抬起眼皮瞪着布兰多,说道:“看吧,这可是完全按照你的图纸设计的——我保证没有一点变化,而且我也可以向你保证,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可以穿上它——”

他摇摇头:“我搞不懂你做这么一套东西出来是想要干什么!哦不,不是一套,而是两百多套——!”

布兰多笑眯眯地听着这些抱怨,他看着那套甲胄,整套甲胄他非常满意,不得不说柏鲁的手艺不愧称得上是埃鲁因第一人,号称第二次黑玫瑰战争之前埃鲁因的唯一一位神匠。

至少这套甲胄的还原程度来看,起码就要六十级大匠的水准才能做到,在第二次黑玫瑰战争之前,大匠在那怕是生活职业玩家当中也是属于一个不存在的称号。

即使在此后二十年内,也是大型公会中国宝一样的存在。因此难怪布兰多笑眯眯地看着柏鲁,像是看着一个宝贝一样。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混小子?”老人看着笑而不语的布兰多,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当然。”布兰多点点头:“我很满意。”

“我知道你满意,可你还没回答我,这究竟是什么?”柏鲁忽然有点泄气,他觉得和这个年轻人交谈好像是一件非常费力的事情,因为你永远也跟不上对方的思路。

“你会明白这是什么的,柏鲁大师。”

“那么?”

“稍等一会,我想这个东西还是不由我来告诉你比较好一些——”

“那是什么意思?”柏鲁一愣。

不过正是这个时候,外面敲门声响起。老人微微一怔,他休息的时候可是很少有人赶来打搅,他眉毛一竖,立刻扯着嗓门吼道:“谁?”

“是我,大师。”门外那个声音一缩。

“我怎么知道你是谁,混蛋!”柏鲁看到年轻人似笑非笑的样子,就忍不住火冒三丈,忍不住吼道:“说吧,什么事,你最好找出一个可以说服我的理由来,不让我一定会让你滚蛋的!”

“是这样的……是找领主大人的……”

老人一愣,他疑惑地目光投向布兰多。

布兰多微微点头。

“让他们进来。”柏鲁这才答道。

于是门应声推开,站在外面的正是那个被布兰多冠以“魔邓肯”为名的年轻人,当然他的鸭子使魔已经收起来了,而这个时候跟在他身后的是另外一个古怪的家伙。

一个全身笼罩在一条长长斗篷之下的矮个子。

“矮人?”柏鲁一愣。

……

第一百零九幕托尼格尔与年轻的领主(九)

“不,你猜错了,柏鲁大师。”布兰多摇头。

那个年轻人关上门。而神秘的客人一把扯下斗篷,露出下面佝偻着的身躯与覆盖在褶皱的皮肤上的羽毛长袍,塔吉卜面向布兰多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礼。

柏鲁愣了一下,“穴居人?”他吃惊地说:“等等,大人你是说?”这位工匠大师反应很快,他按照图纸设计的那东西人类根本无法使用,但却是为这些地下生物量身定做。

“大人你什么时候和穴居人打上交道了?”

“我们不是和它们打过一仗么?”

“可……那,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老人一时之间大感不解。

与敏泰爵士的一战当中布兰多一方刻意封锁了消息,大部分俘虏也被单独关押在地牢中,不让人接触,因此有穴居人参与了战斗的消息并未走漏。

再加上他对布兰多军事集团的事漠不关心,一心投入在他的锻造工场上,还真不知道布兰多手下已经并入了一支数量庞大的穴居人氏族。

“大人……厉害。”塔吉卜保持着恭敬的姿态,但它面向这位工匠大师,用有些生疏的克鲁兹语答了一句。

“也就是说它们被你收服了?”柏鲁转过头问。

布兰多点点头。

“玛莎在上!”老人叫了一声:“你收服了多少?”他马上住口,忽然想到一个可能;老人瞪大眼睛震惊地看着布兰多,颤颤巍巍地伸出一个巴掌:“五百?”

五百,正是布兰多向他要的铠甲的数字。

但年轻人笑着摇摇头,柏鲁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就跟人类一样,穴居人再怎么全民皆兵也不可能每个人都是最强壮的战斗力。何况他看了塔吉卜一眼,虽然这位穴居人酋长对他毕恭毕敬,但也不会把全族的命运都交到他手上。

“三千。”他说。

柏鲁呛了一下,他赶忙扶住桌子角,“我明白了,看来我这把老骨头的确是点不太跟得上你们年轻人的步子了——”他摇摇头,三千穴居人?那么年轻人是怎么打赢的?更不要说是收服了。

难怪那些佣兵们——尤其是年轻一辈的佣兵,对这位领主大人推崇备至,他原本还有些不屑一顾,但现在看来这并非只是盲目的崇拜。

“好了。”柏鲁答道:“我明白了,这下帕拉斯要倒大霉了——”

“没那么简单,让德内尔伯爵才不会那么莽撞地一头撞上来,他是头老狐狸。”年轻的领主摇了摇头:“敏泰爵士的教训足够让他谨慎一些了。”

“你是说帕拉斯会有援军?”

“这不是必然的事么?”布兰多答道。

老人摸了摸下巴:“所以你才要将这些穴居人武装起来?”

“正是。”布兰多拍了拍铠甲,然后对塔吉卜说道:“塔吉卜,你来试一下。”

“大人,什么……这是?”塔吉卜目不能视,但它听出那是金属的回音。

“穿上就知道了。”

“巫医……我是。”塔吉卜终于明白那是一套铠甲,连忙摆手:“大人!”

“没关系,只是试一下。”布兰多微微一笑:“这可是我送给你们的礼物,你不会想要拒绝罢?”

“礼物?”穴居人酋长一愣。

“你的氏族,并不是地下很强的一支吧?”布兰多问。

塔吉卜沉默下来,它点点头。如果是很强的一支,也不会被赶到地表上来,比起地表世界的生活,它们还是更愿意回到地下。

但要说它的部族其实规模不算小了,只是始终没有找到一个强大的地下领主作为靠山。塔吉卜知道自己有一个隐患,那就是祖辈留给他的这个部族中,老弱占多数,真正在地下世界算是合格的战斗力却很少。

“没关系。”布兰多并不在意:“我很早就说过,如果无法在自身实力与技巧上进步,那么我们可以着眼于装备上的提升——”

“装备上……的提升?”塔吉卜疑惑地重复这句话。

“我打算送你的部族五百套甲胄。”布兰多答道:“重甲,穴居人专用的。”

那个穴居人酋长显然被这个数字惊呆了,五百套重甲即使是在地下也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地下领主们绝对不用这些东西来武装一群穴居人——换而言之就是一群炮灰。

它有些结结巴巴地抬头答道:“穴居人……不穿铠甲……大人!”

穴居人不着甲胄?布兰多忍不住在心中大骂,穴居人领主、攻城大师艾拉切手下的冲锋队——那些身着重甲的穴居人突击兵在第三次战争中的表现至今还让他记忆犹新。

他手上这套铠甲,其实就是艾拉切设计的犀牛甲的原始版本的设计图,当然后面的版本他没入手过,不过这套东西在繁花与夏叶之年也算是领先于时代了。

布兰多记得很清楚,第一套犀牛甲诞生应当是在大约五年之后。

“你们就那么甘心当炮灰?这种事情往后就要成为历史了,塔吉卜。”年轻人摇摇头:“我说过,这套铠甲专门为你们设计的。”

“等等!”这个时候柏鲁却拦住他们两个:“大人你的意思是说这套铠甲以前没有存在过?”

“自然。”

老人看着这个年轻人,他有些发火:“一套新设计的铠甲你连让这些家伙试穿都没有试穿过,你就让我做了两百多套!”

说到后面,这位工匠大师几乎是在吼了。他觉得布兰多这简直是在拿他开玩笑,从古到今都没有这样的事情,一套新设计的铠甲连实验都没有做过就直接投入量产,这家伙难道以为这是一个玩具吗?

当然如果布兰多富可敌国他还可以理解,可明明是在领地刚刚起步,连维持都显得艰难的时候。

制造两百多套铠甲用去的铁矿石,这几乎是冷杉领的全部储量,甚至因为这个原因还耽误了城墙的重建工期,安蒂缇娜不止一次来找他抱怨这个事情了。

柏鲁越说越气,尤其是想到布兰多口口声声和公主殿下站在一边,如果公主殿下身边的人个个都是这个年轻人这样得,他甚至现在很怀疑这个该死的王国还有没有未来。

他觉得自己堂堂一个王国首席工匠大师,竟然被这个家伙给耍了一把。老人死死地瞪住布兰多,就好像如果这个年轻的领主不给他一个说法,那么他就要让这家伙知道他——一个大师级工匠,也是有自己的脾气的!

而且这脾气还很坏!

但布兰多脸上好像波澜不惊,甚至连一点最细微的变化也没有,只是柏鲁最开始发火的是时候他有点吃惊。他没想到这位老人竟然会发这么大火,不过听后者说完之后,年轻人却笑了出来。

“至于发那么大火吗,柏鲁大师。”他摇摇头。

“你还笑得出来,你最好是给我一个说法,该死的!”老人愤愤不平地答道:“不然今天我就要给你一个说法!”

“你打算怎么给我一个说法?”布兰多双手环抱,好整以暇地问道。

两人开始争执的时候,似乎把塔吉卜忘在了一边——当然至于我们的“魔邓肯”先生,更是从一开始就被人遗忘在角落了。

“我、我罢工!”老人跳脚了。

“好了好了,冷静一些。”布兰多摇摇头:“柏鲁大师,你可是王国的首席工匠大师,你还看不出来这套铠甲能不能行?”

“正是因为我是王国的首席工匠大师,我才要对你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加以阻止!”老人愤愤地说道,不过他还是看了一眼一旁的穴居人酋长——他对于自己亲手打造的铠甲相当熟悉,只不过是看了这头穴居人一眼,他就知道布兰多的设计并没有什么问题。

看起来稍微大了一些。

不过塔吉卜自称巫医,那么穴居人中的战士显然体格更加强壮,对于这套甲胄一定异常合身。至于个别体格异于寻常的,想必也只要稍作修改就是了。

看到这里柏鲁的气不由自主地消了一些,转而有些惊奇。单单依靠经验就画出设计图,并完成成品,这至少需要好几十年锻造经验,连他自己都不一定能做到——老人看了一眼布兰多,心想这个年轻人难道是个深藏不漏的大师?

不过他怎么都不相信这个推测,而是有些余气未消地问:“这东西不是你搞出来的吧?”

布兰多点点头,他也不好意思窃取别人的劳动成果:“这是我一个朋友的设计,他对穴居人很有研究。”当然他随口一开,穴居人艾拉切就成了他的朋友。

于是这个时候还远远在乔根底冈地下的某人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这还差不多。”布兰多满足了他心中的推测,老人也就不再追究,他说道:“以后最好是别在给我玩这一手,这种惊喜还是留给你们年轻人好了,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折腾几次。”

“你严重了。”布兰多笑嘻嘻地答道:“这怎么会呢,我可不是故意的,柏鲁大师你现在可是我的领地上最宝贵的财富。”

“这只是一份暂时的工作——”老人唧唧哼哼道,不忘了提醒布兰多这个事实。不过年轻人口中的恭维还是让他很舒服。

布兰多摇摇头,然后对一旁的穴居人酋长说道:“怎么样,塔吉卜,你愿意接受这份礼物么?”

塔吉卜犹豫了一下,在布兰多与柏鲁交谈的时候,它就摸过了那套甲胄。因为缺乏视力,穴居人对于触觉与听觉都比一般人敏感,虽然只是粗略地感受了一下,但它已经能确定那套铠甲正是为它的族人量身订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