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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部分

《琥珀之剑》》 · 绯炎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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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为什么要救我们——”这是质疑的声音。

“柯文?”乔卡却看着自己得同伴,在他心目中,柯文是他结识过的最又见识、也最有主意的人,虽然他大多数时候都不太爱说话,可每一次都很有见地。

“我有办法。”柯文小声说,但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我想办法说服他。”

“你怎么说服他?”马赫尔不解地问。

“和他做一笔交易。”

马赫尔瞪大眼睛:“你不会真想用你那些不值钱的古怪东西和他做交易吧,要把他激怒了,对我们可没什么好处啊!”

柯文不答,只是默默地看了自己的同伴一眼。

……

“噩梦竞技场就是一种极限模式,在这个场地中你无论拥有多强的力量,都只是一个普通人,在这里,你必须运用技巧去击败敌人。”

“技巧?”梅蒂莎弯柳一眼的眉毛微微扬起:“什么技巧?”

布兰多用手指弹了弹剑刃:“战斗的技巧。”

银精灵少女沉默了下来,好像是在思考。这听起来像是对他们更有利,但她不会这么想,虽然领主大人没有提及,不过她大约能猜到这里面一定不会如此简单。

布兰多在一边抬起头看着空中,天空上很快出现了一排排金色的文字,矮人语,古代/现代克鲁兹语,塔族语,精灵语,龙语甚至是一种让布兰多心惊肉跳的语言:

他摸了摸鼻子,假装没看到那一排排无比熟悉的方块字。

不过这里已经表现出足够多的古怪,天空中凭空出现的汉字并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对于古代文明来说,好像没有一种晦涩难懂的语言反而表现得不正常似的。

而在场的所有人更加关注的是那些文字的内容:

一、力量消解(参与战斗的双方,力量强制降低至10个能级以下)

二、技能消解(参与战斗的双方,除非了指定技能之外,一切其他能力自动消失)

三、剑术(指定技能为剑术)

尤塔咝咝吸了一口气,年轻的领主拥有的力量虽然已让她惊叹,可女佣兵团长更知道,与力量层次不同——就像是天启者可能生来就具备白银以上的力量——可剑术不同,这是一门需要经年累月训练的技艺。

没有几十年时间的浸淫,一个人无论天分多高也不可能在剑术上被称之为大师。无论是在埃鲁因、克鲁兹甚至整个沃恩德,那些被称得上是一代宗师的人,大多都是白发苍苍,步入耄耋之年的老者。

“不用担心,尤塔。”茜细细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好像看出了这位女团长心中的担忧。不过红发少女显得更对布兰多具有信心,她只是将自己得担忧藏在琥珀色的眼底更深处:“领主大人的剑术很厉害——”

“我知道大人的剑术很厉害。”尤塔应了一声,可她皱起眉头:“可还不知道大人的敌人是谁。”她小声提醒:“即使是在埃鲁因历史上,出名的剑圣也有很多。”

茜一凛,忍不住一下也担忧起来。

布兰多自己也一样担忧,他的想法其实与女佣兵团长差不多,噩梦挑战可没这么简单,他已经在想自己要面对哪位剑术大师了。

年轻人按住手上的剑,忽然感到四周的光线微微暗了下来。然后下一刻,身边的梅蒂莎、坐下的白银战驹甚至天上的风精蜘蛛都在一瞬间消失了。

周围响起了一阵低呼。

旅法师的能力也被剥夺了,布兰多马上感到头皮一阵发麻,他本来希望这个一直以来表现得如同外挂一样的能力可以逃过规则,可现在看来,旅法师一职依旧在这个世界的规则之内。

不过好在布兰多还没对旅法师的身份依赖到离开了它就没办法战斗的地步,他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调节了一下情绪,然后警惕地盯着四周。

刚才那一瞬间光线变暗,他就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一片陌生的场地上——地面不再是沙地,而是粗糙花岗岩——切割整齐的花岗岩一块一块铺设成一个巨大的场地。

布兰多环视整个场地,然后他看到正北方出现了一道黑色的影子。他微微眯起眼睛,认出了那道影子背后所代表的身份:

“布加?”

“十字剑,布加。”

库兰与尤塔脑海中闪过一个一模一样的名字,布加在埃鲁因名气不算小,何况他那个剑术流派奇特的站姿让这个老剑士和女佣兵团长一眼就认出了对方来。

库兰深深地皱起眉头,他和早些年见过那个天资卓绝的年轻人一面,深知对方在剑术上的造诣。不过让他稍感安心的是,托布斯一脉想必也不会差,毕竟是那个人的后代。

而尤塔却表现得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她只是作为佣兵在路过兰托尼兰时远远地看过布加一次而已。当然,对方的剑术流派她还是知道的,不过在她看来,至少比那些成名的剑术大师容易对付多了。

可两人还没来得及在心中把各自的小算盘打完,场面上又出现了另一道黑影。

布兰多在心中叫了一声卧槽,因为来者是老熟人——白骑士艾伯顿。

然后是第三道黑影,布兰多也认出了那个人——泰斯特子爵。

第四道黑影,布兰多一下就感到自己额头上汗出来了,因为那个身影让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差点一下把自己手上的长剑丢了出去。

站在他正南方的,是他的祖父。

“托布斯!”库兰的面色一下就变了。

“那是……”尤塔的面色也变了,她觉得自己喉咙里好像卡着什么东西一样,让她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来:“哈……哈……哈拉斯格龙……”

“那是谁?”茜眉头蹙了一下,不解地问。

尤塔面色古怪地回过头看着她,想说话一时却说不出来。

但布兰多现在根本就没心情去理会旁边这些事情,因为他现在意识到自己可能要面对一个大麻烦——

以一敌四。

“玛莎在上啊!”

……

第七十二幕地底之王(二十三)

单从实力来讲,布兰多认为是个对手当中最强的应该是布加,其次是泰斯特,最后才是艾伯顿与他的祖父。但如果按照剑术造诣来排序,恐怕他的祖父与布加要排在最前面,而艾伯顿紧随其后,泰斯特就只能垫底了。

他与泰斯特交过一次手,知道对方的剑术的特点在于快,可速度是需要身体属性来支撑的。噩梦竞技场这个规则可说对于泰斯特的限制是最大的。

布兰多环视四个对手一眼,已经决定从四人中最弱的环节入手,可即便如此,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然而天命竞技场一旦选择挑战,就没有办法中途放弃,布兰多知道自己只能放手一搏。

角斗场上寂静一片,外面的“观众”们都意识到布兰多的处境不妙,以一敌四,而且对手个个不弱——甚至可说是很强——这就是傻子也看得出不妙来。

库兰本来正在拍打着空气墙,但这会儿也呆了一下。他就是设身处地把自己代入进去,忍不住想恐怕自己上去也一样讨不到好。

托布斯那个老家伙一个人就足以把他打趴十次了。

他只能这么想,希望那个老家伙能看在对方是自己得孙子的份儿上,能手下留情。可话又说话来,他也知道那不过是这个古怪的地方的一个投影而已。

“小心——!”忽然其中一个少年喊了一声。

每个人都看到在布兰多背后的泰斯特子爵第一个动了,他的速度说不上快,但选择的路线却十分巧妙,刚好在布兰多完全看不到的地方。

但场外的提醒恰到好处。

布兰多眼角稍稍一动,剑向身后一背,让泰斯特子爵一剑刺来“叮”一声钉在他的剑脊上向一侧滑开。初次接触让布兰多感到对方的威胁比自己想象中还要低一些,没有原本实力上的压制之后,这位子爵先生的剑术看来也不过如此。

大概就和游戏初期一个三十四级玩家的水平差不多。

泰斯特整个人都跟着剑向前一滑,布兰多握剑的右手顺势向外一靠,拍开这位子爵先生的手。然后他身体向后靠,反手贴着对方的手臂下侧一击,正中在泰斯特子爵的腋下,直接把他推飞了出去。

布兰多转身想要追击,但眼中燃烧着青色磷火的艾伯顿拦在了他面前。与此同时,后面的布加也赶到了。

“好家伙。”布兰多心中暗骂,他不敢和这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交手,那简直是自寻死路;只是一个急停避开艾伯顿的竖斩,然后马上向一侧翻滚开拉开与两人之间的距离。

白骑士显然不领情,这位亡灵骑士剑一横一竖再向前一推,一道十字形的剑风已经向布兰多扫来。

玛达拉亡灵战阵剑术之中的十字斩追求的就是威力与速度,因为是少有的远距离攻击因而长长被用作追击,布兰多当然清楚这一点,他向后一个翻滚的同时手在地上一按,整个人以支点为中心二百七十度旋转,恰恰避开这对于许多人来说都是致命的一剑。

十字剑带起的剑风划出去打在地面上,扬起一片沙尘。但布兰多没心思去看艾伯顿这一剑多么有威力,因为这位活见鬼的亡灵骑士又追上来了。

年轻人忍无可忍,他半蹲在地上举起长剑“当”一声架住艾伯顿紧接而至的一剑,借助地面的反作用力试图反击。可惜积蓄起来的杀意还没来得及爆发,斜里杀出的一柄厚重的巨剑就将他的意图化作泡影——

那是布加的剑。

布兰多此时此刻深刻地感到以一敌多的无奈,他现在正处于一种进退不得的境地,上面招架着艾伯顿的攻击,而旁边这一剑真是避无可避。

那一刻情形的凶险甚至让角斗场边上的许多人都捂住嘴,发出无声的惊呼。在大多数人看来,年轻人似乎除了弃剑后退之外,再无其他选择。

可弃剑之后呢?在四个人的环绕之下,能不能再把剑夺回来,这还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布兰多的反击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他并没有弃剑后退——因为他还没有忘记自己腰间还挂着三把剑——布兰多右手高举,背过左手抽出其中一把,在千钧一发之际“锵”一声架住了布加的剑。

不过左手的力量毕竟不如右手,布加的巨剑虽然被干扰,但还是擦着年轻人的脸颊划了过去,布兰多立刻感到自己一侧脸颊凉凉的生痛。

“我靠,打人不打脸的——”他心中暗骂。

骂归骂,布兰多的动作丝毫不慢。布加的剑一过之后不过是零点几秒的时间,年轻人立刻借助反作用力向前一推——正面突破与力量爆发同时作用,布兰多向前一抬爆发出可怕的力量直接破开艾伯顿的防线,将它连人带剑推飞了出去。

可惜冲锋不是剑术,否则布兰多明白自己将有一个最好的追击机会——当然现在看起来好像也有——艾伯顿正跌入沙地中,而布加一剑刺出还没来得及收势。

若是普通人或许会这么选择,但布兰多不是。玛达拉的军用剑术一大指导思想就是以伤换伤,亡灵们拼起命过来那真是不要命的,当然它们本来也没有命。

果然,布兰多稍微表现出向前的态势,艾伯顿一落地立刻就放弃防御反手一剑向布兰多斩来——剑风破空,可惜年轻人早有防备,他向前不过是欺骗,亡灵骑士手上一动他就立刻反身后折堪堪避开这一剑。

然而被欺骗到的不仅仅是艾伯顿,还有布加。布兰多一向前,艾伯顿就暴露在他的剑势之下——布加心中吃惊于对方的激进,但不敢有丝毫犹豫,双手在剑上一搭,借助腰腹的力量与离心力硬生生将向前刺出的剑刃调了头,反手一剑扫了回来。

他的目标是布兰多的后背。

“好一个旋风斩。”布兰多心中不惊反喜,他等的就是这一剑。在布加的剑术流派之中,也只有这一剑才能迅速掉头来攻击他,对对方的攻击套路清楚无比的布兰多从一开始计算艾伯顿,真正的陷阱却是为这个大块头准备的。

他高高跃了起来。

布加惊骇地抬起头,他不是生手,布兰多一动他就明白这年轻人的算计是放在他身上。可是此时此刻他连续变向之后,重心早已落在一个微妙的平衡点,只要稍微再改变方向就有可能跌倒——

换句话说,对于布兰多接下来的攻击他现在根本无能为力。而在他不远处,艾伯顿倒在地上,泰斯特才刚刚准备爬起来。

局势已无可挽回。

布兰多整个人在半空中划过一条漂亮的弧线,那一瞬间他从布加头顶越过,与布加构成倒立相对的两人。年轻人的手放在剑柄上,倒立在半空中作出一个拔剑伤人的势态——

时间就定格在那一刹那。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之前的战斗又有不同,不像是与风龙、IV型骑兵猎杀者战斗那么惊心动魄,但却同样扣人心弦。眼花缭乱的剑术争斗就发生在极短的一瞬间、几乎贴身的范围之内,你来我往快得让人无法看清,但当他们下一刻看清局势时:

布兰多已经逆转了先前的不利局面,反而准备出手斩杀对方了。

尤其是对于那些看不大懂的少年们来说,这简直比酒吧里吟游诗人讲的那些惊险的故事还要传奇,充满了一种绝地大反击的惨烈感。

但剧情并不总像是人们想象之中那么发展。

就当连布兰多自己都认为自己胜券再握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一声恐怖的爆鸣声从背后传来——那是剑刃被挥舞得像是鞭子一样,以极快的速度划过空气的声音。

布兰多头皮一麻,他当然知道那是谁。

他当然可以继续自己的攻击,十拿九稳一剑贯穿布加的喉咙。可同样的,他也有十拿九稳的把握自己得祖父会一剑将自己切成两段。

这明显不是一个划算的买卖,布兰多不得已只能在半空中一收。

他整个人旋转起来,右手再一次将剑向后一背。空间要素为长剑带来的不可破坏属性救了他一命,他祖父的剑鞭抽在他的剑上时发出一声叫人牙酸的巨响,巨大的力量借由剑刃传到自己手上,让布兰多感到自己的手那一刻都要断掉一样——

但好歹他并没有被一分为二,而是被远远地抽飞了出去。布兰多在半空中滚了几圈落地,他抬起头,看到布加在旋风斩之后失去重心倒地,而那个就像是高山一样巍峨的身影正静静地矗立在他的正前方。

“哦——”少年们发出一声可惜的叹息。

“奇怪,布加比传闻中要弱一些。”而一边的尤塔却看出了不对来。茜的心思全放在布兰多身上,没有听进去这句话,但与此同时,角斗场另一侧的老剑士却有相同的想法。

“托布斯怎么看起来没那么强?”老人皱了皱眉头。

但事实上他们的疑惑非常好解答,此时此刻布兰多自己心中也有了答案。那就是因为这些人都是存在于他心中的印象,除了艾伯顿之外,他没和其他三个人任中一个生死相搏过,没有生死相搏的经历,自然就不会看到对方剑术最强的一面。

但即便如此,现在的情况同样让布兰多头痛不已。他不得不失望地发现,自己此前的进攻其实最后什么作用都没有起到。

反而消耗了体力。

……

第七十三幕地底之王(二十四)

短促而激烈的接触战之后,角斗场上的气氛好像忽然发生了变化。

没等布兰多从地上爬起来喘息完毕,那个此前攻击他的老人——他的祖父就抢攻了上来。年轻人骇得魂飞魄散,什么都不想将左手的剑向前一丢,抽身就退。

他并不想正面与自己的祖父对上,倒不是说布兰多有尊老爱幼的传统,而是这个老者实在是太过可怕。

可他马上发现事情好像并不那么简单了。

因为布加、泰斯特与艾伯顿站起来之后,再不急着抢攻,而是谨慎地与他的祖父保持一致,四个人开始配合起来。

战斗似乎变得沉稳而漫长。布兰多很快发现自从自己的祖父加入了之后,这个老人就带领了三人进攻的节奏,他打断他们的快攻,反而将攻击的节奏变得不疾不徐。

布兰多从没想过一个不过参加过十一月战争的老兵会在带领三位顶级剑手向自己进攻时,会显得如此的从容——或者说,合适?

仿佛这个老人天生就是一个领导者一样,让其他人自觉地服从他的指挥。

当局面变得慢下来之后,表面上看起来对布兰多有利,但实际上年轻人有苦自知,这种稳扎稳打的打法,最终会让他一点机会也没有。

无非是拖得长一些,但最终却会被耗尽体力而败亡。

布兰多一时间一个头三个大,本来依照他的看法,就是祖父一个人他就应付不过来。那个老人的剑术就像过去他在梦境中见过的一样犀利,根本无懈可击。

可对方却并不因此而急于求成,而是尽量破坏他的反击和进攻,每一次布兰多想要在泰斯特方向突破,他的祖父就会出现在那里,将他赶回去——并且往往还要追击一次,占不到便宜就一触即退。

但布兰多知道,如果那一剑追击他不全力应付,接下来等待的可能就不是一触即退那么简单。而是要命的围杀,看似简单的一剑,却隐藏着无穷的杀机。

为此他不得不全神贯注地应付着,有时候看起来并不危险的攻击,但在其他强敌环绕之下也变得凶险万分,老人似乎总是在很好地隐藏自己得意图,让布兰多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应付他的每一次攻击。

那怕是虚晃一招也不例外。

年轻人很快就变得痛苦不堪,如果快攻他还有机会,可这种钝刀子割肉,他就好像只能看着自己被慢慢放干血而死。

数次突围无果之后,布兰多的活动范围已经被四位经验丰富的剑手逼迫得越来越小,他再退几乎就是空气墙了,可对方似乎并不打算给他喘息之机,而是进一步逼迫了上来。

这一次攻上来的是布加与泰斯特。

要说布兰多并不惧怕这个组合,但他知道祖父与艾伯顿就在后面,随时等着他自投罗网。

这让年轻人不敢尽全力反击,只能有招拆招地化解对方可能致命的袭击,一边尽量放慢后退的步子,一边留有余力防范艾伯顿与祖父的突然袭击。

这样全神贯注的战斗让布兰多苦不堪言,他每时每刻都要保持完全的注意力——周围空气的流动,对方肌肉的变化,甚至一个细微的表情以及眼底闪过的一丝神色他都必须全部尽收眼底,只有这样他才能配合过去对于各式各样剑术的理解——好清楚这四个人当中的每一个下一刻要干什么。

他以前从没这么干过,这样做让他非常难受,就好像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呻吟,脑袋也变得昏昏沉沉,手上的动作仿佛变成一种下意识的行为。

但布兰多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一刻的状态好得出奇,过去见过的那些剑术、以及对于剑术的认识一点点在战斗中互相印证,逐渐从另一个世界的知识具现为这个世界的知识——

仿佛无意识般,但早已融会贯通。

一剑。

两剑。

三剑。

布兰多以快得惊人的三剑同时挡住布加与泰斯特的三剑之后,后面他的祖父与艾伯顿抓住机会抢攻而上。

场外少年们发出一声惊呼,连茜也忍不住捂住自己得嘴,她瞪大了眼睛——

布兰多想也没想,只是把之前存留的余力爆发了出来。他反手一剑挡住祖父的剑,借力后退,再一剑白鸦剑术扫在地上,扬起的沙尘击退了艾伯顿向前的攻势。

他再一落地,再挡住自己祖父的第二剑。

又是三剑。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个呼吸之间,布兰多在作完这一切之后才惊觉——自己之前肯定没有这种实力。

他惊出了一头冷汗。

过去在游戏之中那么多年以来,布兰多见过的剑术不计其数,但事实上他明白两个世界的剑术其实并不是一回事。

毕竟一个是由系统赋予的,一个是由自己练习得来的。

那种掌握的程度完全不一样。

就像布兰多了解很多剑术的架势、攻击的路线甚至是出手的套路,可要他施展,始终不过是花架子一样的皮毛。

但刚才那六剑就完全不一样。

之前那六剑等同于他在短短几秒之间挡住了布加、泰斯特、艾伯顿与自己祖父的先后六次进攻——

“卧槽!”布兰多心中暗惊——因为他无意识出手的东西并不是什么自创的招式,而是闪剑!

不止是他认出来,事实上这一刻场外的库兰也看出了不对。

老人起先一直皱着眉头,心中很不是滋味,布兰多对于剑术的领悟力好得惊人,让他这么大把年纪的人都忍不住嫉妒。

要知道场上的托布斯与布加虽然不是全盛状态,不过依照现在这个水准,他想自己上去也是撑不住两三个回合的。

更不要说另外两个人虽然他不认识,但看来也不是软脚鸡。

这是纯粹的剑术的交锋。

但那个年轻人给他的惊喜却远不止于此,尤其是当布兰多施展出闪剑剑术之后——库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火龙巴哈姆特传给炎之王吉尔特的上古剑术!那是龙族的传承!

“这不是印魂剑术,不是风精灵的剑术!”他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大喊,“这小子难道没依靠印魂,这怎么可能!”

“难道托布斯没告诉他这一切?但是传承明明在那个年轻人手上!”

库兰使劲摇了摇头将这些想法丢出脑海,他马上意识到一个新问题,如果没有依靠印魂。那么对方是怎么到达黄金领域的?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天资卓绝?

……

当老人在场边天人交战的时候,布兰多的祖父与艾伯顿一退,后面泰斯特与布加又一次以车轮战法杀了上来。

年轻人此时此刻可说是筋疲力尽,但他只能再退,身后离空气墙已经相当近了。

“大人,小心后面!”

尤塔看出了这一点,忍不住大声提醒道。

布兰多分神感应了一下身后,果然察觉自己已经快要退无可退了。可是他举目四望,他又有什么能力突破重围呢?

以伤换伤或许可以,但绝不能让祖父察觉自己得意图,否则可能就变成以命换命了。

布兰多皱起眉头,他觉得要骗过那个老人,这有些不大现实。

但正是这个时候,他听到有人在外面喊道:“小子!”

这个声音在他昏昏沉沉的精神世界中显得如此遥远,仿佛是从天边传来。但布兰多还是听明白了,会用这个称呼叫他的,也只有那个老警备队长而已。

他使劲摇了摇头,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这个时候还要给自己添乱。莫非他想要乘机除掉自己?那这个算盘可就打得大错特错了,他布兰多既然敢于挑战,自然就有办法自保。

只是这个老家伙在旁边这么让他一分心,那柄大地之剑可能一不小心就会成为泡影了,这让布兰多有点烦躁。

他吸了一口气,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可不打算放弃那把剑,可这个时候库兰又喊了起来:

“你的印魂呢,小子?”

“又是这个?”

布兰多不知道印魂是什么东西,他只觉得自己连回答反问的力气都没有了。可库兰似乎也清楚这一点,他立刻冲里面大喊道:“你的戒指,使用你的戒指!”

他一边喊,一边举起自己手中的风后指环指了指。

布兰多皱起眉头,他一边举起剑警戒着四个逐渐靠近的大师级剑手,一边疑惑。风后指环?难道这个老头还不明白,在这个竞技场内一切装备与与剑术无关的技能都会被封绝么?

因此他并没有打算回答。

老人微微一怔,似乎对于布兰多的迟钝有些不满。但他忽然想到什么,连忙说道:“小子!等等,我不是让你使用它,你集中精神去感应这枚戒指——它是真的!”

布兰多一怔。

他下意识地回过头,用一种无比惊讶的眼神看着库兰:

“什么真的?”他眼中写着这样一句话。

“那戒指不是赝品!”库兰急的跳脚:“我不知道你怎么得到它的,但那是你祖父的,它是真的!”

他忽然瞪大眼睛:“小心后面!”

布兰多回过头,原来他祖父抓住他走神的一瞬间,已经一剑刺到了他的后心。布兰多完全可以感受到对方剑刃上传来的那一丝冰冷的杀意。

死神好像来到了他身边。

……

第七十四幕地底之王(二十五)

死亡迫近的感觉,就好像一瞬间坠入冰窖中,冷得侵彻骨髓。皮肤表面起了一层寒霜,整个人一下僵住无法动弹——虽然对方的剑锋还未及体,但刀刃上的那一丝冷意就好像已经穿透了他的心脏一样。

布兰多感到自己的心脏骤然紧缩,他在那一刻没有别的太多想法,只是下意识地竭力避开试图躲过这致命的一剑。

然而还是晚了一些,时间在那一刻有若停顿,他感到背后传来轻微的刺痛。布兰多感到自己得神经绷紧了,他忍不住想到:

就此失败了?

但正是这个时候——

一道蓝色的光影忽然从他身上一闪,场上立刻发出仿佛两剑交错的脆响。

老人马上后退,那道蓝色的光影向前追击,两者瞬间交剑十次——这是布兰多的祖父第一次在正面被逼退——他再后退拉开距离,举起手中的长剑一看,剑已经断了一半。

这让人眼花缭乱的一切都在眨眼之间完成,所有人前一刻还捂住嘴看着布兰多身陷险境,但下一刻局势就已经完全逆转。

布兰多还没反应过来保持着被攻击那一刻的姿态,而他转过头去,看到那道淡蓝色的人影站在他与祖父之间,或者说拦在了那四个人的进攻路线上。

那是一个长发披肩的女人的幽灵,她右手斜指向地面,手中握着一柄精灵细剑,剑尖还在微微颤动。

圣印之魂!

空气墙另一边的库兰看着这个女人,先是一呆,但马上心中疑窦丛生:这个女人是谁?他自然知道对方的来历,可是这个印魂却不属于他所熟悉的任何一个。

他自己的印魂是斩风者索拉,托布斯的印魂是苍剑士格莱斯,可没想到那个老家伙的孙子的印魂竟然是一个女人——虽然据他所知,二十四骑士当中是有几位女性,可是她们的剑术都不适宜男性。

除了风语索雅,不过索雅的主要武器是弓,而且所有关于她形象的描述都是扎着马尾披着一条长斗篷。

显然不是眼前这一位。

不过让他大吃一惊的是,这个印魂竟然可以实质化。这是什么特性?他和托布斯的印魂虽然也可以在人前显现,但作为一个精神体却无法与这个世界产生实质的互动——而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那个女人与托布斯连交十剑。

他忍不住抬起头来看了看这个角斗场,怀疑是不是印魂在这个半幻想的空间中要比在外面具有更强大的实力。

“不过这小家伙运气不太好啊,居然挑到这一位印魂。”库兰一边吃惊,心中同时也闪过这样得想法,并确认了布兰多这的确是第一次开启印魂。

让他难以置信的,年轻人还没开启印魂就走到这一步,那么他将来的成就的极限会在哪里?

库兰无法评价。

……

“小家伙,这是我第二次救你了。”

女人开口时,声音很漂亮,带着一种成熟的理性气息;她没有回头,但仅凭声音就给人一个印象——这一定是个极美的女人,而且气质出众。

“你是谁?”布兰多呆了,他自从穿越以来可还从不知道自己身上还有第三个灵魂。

“呆会再告诉你。”女人答道:“你进步得很快,但要对付这些敌人还不够,借你身体一用。”

“借”你身体一用?

布兰多听着这句暧昧的话,心中却是吓了一跳。他当然知道这些幽灵——或者说叫做女妖的天赋——占据、附身,他赶忙后退,可那个女人向他招了招手,他的身体就像是不受控制一样向前走去,让那个女人的幽灵与他融为一体。

“别害怕。”女人的声音从他心中传来:“集中精神去关注你手上的戒指。”

“你……?”

布兰多一下瞪大了眼睛,现在他才意识到这女人的幽灵可能是来自他手上的戒指中。他这才记起来,刚才库兰在外面冲他大喊大叫,告诉他他手上那个戒指是真品。

可真正的风后指环?圣奥索尔的神器,风后之息?

这怎么可能。

先不说自己的祖父为什么会拥有这样的东西。

就是传说中风后之息是来自于风元素领域的圣物,如果说风暴止息之山真是一座山峰,那么风后指环就是座山巅最璀璨的一颗宝石,手持他就能掌握风的力量,可这又与灵魂有什么关系?又与这个女人有什么关系?

他走神的一刹那,不远处他的祖父正在修复手中的长剑,断剑处生长出一层淡淡的黑影,然后这层黑影向前延伸,逐渐形成剑锋的形状,随后黑影退去,露出下面亮银色的金属刃面。

“小家伙,别走神。”女人看到这一幕,立刻提醒道:“我们这样的状态只能持续一小段时间,这不是圣印的正确用法——”

“圣印的正确用法?”布兰多一愣。

“圣印诞生的意义在于传承,但现在我事实上是在凭借自己的力量将这种传承强行转移到你身上。”女人答道:“以后你会明白的——”

布兰多摇了摇头,他此刻脑子有些乱,各种各样的信息交织在一起让他有些无法接受。不过他当然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听了对方的话,他立刻在自己手上一扫。

风后指环还是那个风后指环——

风后指环【戒指】:+1灵巧,技能——【风弹】。

但此刻下面多了一排幽绿色的小字:

“印魂启发状态”

“印魂?”布兰多微微一皱眉头:“什么意思?”他之前也在库兰口中听过这个词,可直到现在他还没搞清楚这个所谓的印魂是个什么东西。

但也正是这个时候,年轻人眼角忽然微微一动。他留意到在自己视网膜边缘,有两个小小的提示:

“附体状态”

“技能联接状态”

附体状态这他好理解,所有被鬼魂占据的玩家都会看到这个提示,就类似于一个DEBUFF提示一样,防止玩家不知道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但第二个技能联接状态就让他有点费解了,这个状态其实他也知道。巫师有一个法术类别叫做仪式法术,就是以魔法阵的力量将多人的法力池连接在一起,共同施展那些一个人施展不出来的一个大型法术。

当巫师们进入仪式时,就会得到这个提示,并且还能在法阵中使用其他人的法术。

但他不是巫师,身上出现这个提示又是什么意思呢?

布兰多心中一动,鬼使神差地打开了自己的技能面板。但这不看还好,一看差点将他骇得魂飞天外。原本他一个平民的身份,民兵与雇佣兵(战士系),元素使(元素系)两个主职,外加学者一个副职,不过诸如剑术、骑术以及元素感应寥寥数个技能。

可这会儿面板上却多了三个职业:

剑士。

剑术大师。

印骑士。

剑士和剑术大师布兰多不难理解,前者是一个战士/游侠系的基础职业,而剑术大师正是这个职业最普通的一个高阶转职,但至于印骑士是什么,他却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玩家的转职虽多,但布兰多不知道得却没几个。不过这还不算什么,真正让他瞪大眼睛的是,那些职业后面出现的技能——

甚至就连那个最基础的剑士后面,都有至少十种以上的剑术。

“这是什么?”布兰多一时之间有点不知所措,他当然知道这些技能是从哪里来的,可那个女人有这么厉害?

这么多技能代表着大量时间的练习,甚至战斗的经历——换句话说,就是要拥有如此多的技能经验和人物经验才行。布兰多回忆了一下,自己当初八九十级的时候估计都没这个女人这么多技能。

当然,这和玩家的技能树比较单一有关,很少有玩家愿意把技能经验浪费在不能为他的主要路线加成的技能上。像是布兰多这样挥霍经验一边提升战士等级一边提升元素使等级,在游戏中那是新手才会干的事情。

可即便如此,这也太离谱了一些,强大到这种程度的人,在这个时代的沃恩德估计也数不出二十个。不过换句话说,风后指环本来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那么对方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你是风精灵?”布兰多在心中问道。

“嘘。”女人用手指压在丰润的嘴唇上——布兰多虽然无法看到,但心中却好像感受到了这样得一幅场景:“别走神,呆会姐姐自然会告诉你,你的敌人上来了。”

她的话让布兰多猛地一醒神,果然看到场上的四个人又围了上来。

“需要我帮忙吗?”

布兰多看着那些技能,摇了摇头。他以前是无法用出来,但一旦掌握这些技能,他自信自己不会比任何人差——一百三十级的战士,放在圣者之战时代,也是数一数二的强者了。

“恩?”女人微微惊讶。

“小子!”但这个时候库兰又在空气墙外嚷嚷起来了。

老人看到印魂与布兰多合二为一,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年轻时也经历过相同的一幕,事实上那个时候脑子里像是要爆炸一样的信息差点让他晕过去。

不过布兰多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面色平静、只是略微有点走神的样子,让库兰心中忍不住暗自佩服。老人知道人的灵魂第一次与印魂融合时产生的冲突,那种痛苦绝对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住的——

但他不知道是,第一布兰多身体里本来就有两个灵魂,第二他自带的系统从一开始就完全吸收了这种信息爆炸的效果。

第七十五幕地底之王(二十六)

“小子!”库兰拍了拍空气墙——知识与技能是两码事,一个人可以将一门剑术的各种起手式,进攻路数倒背如流——但这与几年甚至十几年的亲身练习毕竟是不同的。

库兰想布兰多即使现在一下“了解”无数种剑术,恐怕也难以施展。他自己也有相同的经历,但胜在几十年的练习之中也摸索出不少经验,他想在自己的提醒之下,布兰多说不定能战胜那些对手。

于是他喊道:“不要去管你脑子里面那些东西,我告诉你怎么运用你新学到的东西——你学的是谁的剑术?”

可老人没料到的是,布兰多压根就没理会他。

事实上年轻人此刻心中有点不爽,一开始要不是库兰在一边干扰,他也不会差点功亏一篑;不过好在他明白对方是为了帮他,心中并没有太过计较,只是这个时候无论如何他也不会再犯同一个错误了。

一是没必要,再是敌人已经来到他面前了。

同样是艾伯顿、布加在前,他的祖父与泰斯特在后,看起来这些投影试图用相同的战术再一次把他逼入绝境——这倒是一个好办法,布兰多已经感到自己的身体逐渐变得沉重起来——这是体力不济的前兆。

但这会儿情况却有一些不同了。

布兰多微一沉吟,就从众多剑术当中选出一门最适合自己此刻状况的剑术。这门剑术他并不陌生,他过去一个朋友就是此道高手,他自己也投入过几级,不过当初不符合他的主要路线最后还是放弃了。

但那个时候的不合,这个时候看来却是意料之外的合适。布兰多微微晃了晃剑尖,以一个非常熟悉的起手势进入了状态。

“小家伙!”女人的声音在他心中微微惊讶,一门完全没接触过的剑术,一上手就有模有样,这可不简单。

“怎么?”布兰多此时此刻心如止水,仿佛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答道。

“你的剑术天赋真是令人艳羡。能和你媲美的,想来也只有那个家伙了。”女人感叹了一句,她微微叹息的声音竟可以让人心头一软。

布兰多不知道她口中的那个家伙是谁,不过以精灵特有的冷淡来看,说不定是炎之王吉尔特也不一定。据他所知,吉尔特年轻时就被冠以天才的头衔,要知道在圣者之战那个群星并起的年代,这个头衔可不像现在这么缩水严重。

他心思飘忽不定,可指向敌人的剑尖却一动不动。布兰多这一刻仿佛有一种清晰的感觉,他感到自己一分为二——

一个即将对敌的自我,一个在冷静思考这一切的自我,两个自我互不干扰,构成一种动态的平衡。

一种微妙的平衡。

那种感觉就仿佛时间被拉长,周围的一切都变得细微而精致起来,他思维流淌的速度变得缓慢,周围人的动作也随之变得缓慢。

角斗场上的敌人正在缓慢地启动,慢慢冲向他。场外的少年们的目光随着他们的动作缓慢地移动,库兰一下一下拍着空气墙,在角斗场另一边冲他大喊。

“小子!”老人高喊:“你听我说,不要逞强,没人可以一开始就对新掌握的剑术熟练上手——”

可这位老剑士话还没有说完,声音就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布兰多忽然动了,年轻人不过是稍微晃了晃手中的长剑,然后下一个瞬间,他就一分为四。

那并不是分身术,而是布兰多的动作在那一刻快到了极致,仿佛眨眼之间出现了四个布兰多在同时在向他的祖父、泰斯特、布加以及艾伯顿进攻一样。

叮、叮、叮、叮四声脆响在一刻之间先后传出。

或横或竖,布兰多分别与四个对手交了一剑,五人同时退了一步。这一次他们的进攻不但没有达到预定的目的,反而让布兰多可以活动的范围变大了一些。

这是风精灵的剑术,老人认出来了。

风舞——

只是让他不敢相信的是,那个年轻人就这么用出来了?熟练得好像练习了好几年一样,不,甚至不仅仅是练习那么简单。老人作为一个老练的剑手,当然明白布兰多出剑时那种不带一丝修饰的简练意味着什么。

实战经验!

库兰拍打空气墙的动作僵在了前一刻地停了下来,如果他可以把自己的眼珠子瞪出来的话,那么他想这个时候自己的眼睛一定已经掉到了地上。

玛莎在上!这是什么样的天赋?老人觉得自己头都痛起来了,好像脑子被什么东西绞在一起一样——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得存在?

这样得感觉并不只有他一个人有,场上布兰多的四个对手们的感受尤其明显。由于力量被局限到同一水平,技巧就成了决胜的关键,可现在他们发现——这个年轻人的剑术明显变得飘忽不定起来。

那是脱胎换骨的改变。

四人一退,但微微一怔之余继续抢攻。他们都是成名的剑手,自然明白这个时候只有持续给布兰多施以压力,不让他有喘息之机,才能一点点将他磨死。

这一次主攻的是布兰多的祖父,他是四个人当中最强的一个,自然要正面承受最大的压力。他将剑一放平,其他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包围,保持压力。

可以说这位老人这么做时就已经放弃了伺机一剑定胜负的打算,而是改用这种近乎防守压制的稳妥方式来取胜,虽然看起来有些卑鄙,但却不失为一个最好的选择。

布兰多看到这一幕,心中暗惊,忍不住自问自己的祖父究竟是何方神圣,这个指挥水平可不像是一个老兵该有的能力。

不过四个人对一个,显得保守的反而还是人多的一方,布兰多的这一战已经完全震撼了场外的所有人。

尤其是在那些少年的心中,这位年轻的领主估计要和那些传说之中的战神等同了。

不过老人放平长剑,布兰多也放平长剑,但他放平长剑不是为了防守,而是一门剑术的起手式。

泰哈斯人的突击剑术——

布兰多从女人的技能列表中找到这门剑术时心中的惊喜可说是溢于言表,以至于手中的长剑都微微颤抖起来,比起埃鲁因的军用剑术,这才是他作为一百三十级战士最熟悉的剑术。

也是他使用得最多的剑术。

这门剑术在历史上后来被北方人学会,并逐渐流传开来,几经改良之后,它有了一个新的名字——教会骑士团国格雷斯的进攻剑术!

布兰多轻轻放平长剑,心想,那么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才叫剑术好了。

然后他动了,那一刻明明是他的祖父在最前面,但泰斯特马上惊骇地发现,布兰多第一个找上的人——是他。

他是怎么绕过去的?

这是那一刻所有人心中同样的想法。甚至连那个满头白发的老人都惊愕地回过头,但他看到的只有布兰多一剑刺入泰斯特咽喉之中的一幕。

“你们在干什么?”

老人呆了,他忍不住用眼神询问布加与艾伯顿,纵使是布兰多绕开了他,可在两个人的包夹之下布兰多怎么能如此轻易地干掉了泰斯特?

但布加与泰斯特回应他的是同样无辜的眼神。

太快了。

他们才刚刚反应过来布兰多就一剑挑开了泰斯特手中的刺剑,然后再一剑刺穿了这位年轻的子爵的喉咙。

“小家伙。”女人同样有些讶异地看着这一幕:“这可不是我的剑术。”

“我把它改良了。”布兰多大言不惭地说道。

他这么回答的同时,手中的剑并不慢。布兰多向前,拦在他面前的艾伯顿与布加就好像小孩子一样,甚至他们引以为傲的剑术也成了小孩子的打闹,年轻人攻势快若猛龙,一个转折就突破了他的祖父与着两位剑士构成的包围圈。

当布加与艾伯顿试图回头重新找到布兰多的身影时,老人眉头一挑,已一剑刺过来试图封住布兰多从背后刺向艾伯顿的一剑。

但他马上就发现这是一个圈套。

因为布兰多的剑在他面前一分为三,老人马上暴退,手中的剑左右一甩砰砰砰连接弹开布兰多的攻击。

这一次轮到布兰多吃惊了,他看着自己的祖父几乎不敢置信,虽然没有身体素质的支撑,他最多能把当年的剑术水平发挥十之一二,但在这里大家都是一样,谁也不比谁好到那里去。

而他祖父刚才封住他的那几剑,起码也是六十级往上走的水准。

布兰多张大嘴,也就是说自己的祖父曾经是开化了要素的人?这怎么可能?他想想都觉得这个假设太荒谬了,有开化了要素的强者会跑到边境行省去经营一个小磨坊的吗?

不是说没有隐世高人这种可能,可在他——在布兰多的记忆当中,祖父一直就只是一个十一月战争的老兵而已,仅此而已。

他看着自己身前的老人,那个老人也看着他。

但忽然,他的祖父面色一变:“别——!”

这是这个布兰多祖父的投影第一次开口,因为他看到了从后面准备偷袭年轻人的布加。他自然不是为了提醒布兰多,相反,他是为了提醒这位是十字剑大师。

可惜,晚了一点。

布加与布兰多交错而过——确切的说,是布加没有头的尸体与布兰多交错而过。

而没有人看清布兰多是如何出手的。

“小技巧而已。”

年轻人看着自己的“祖父”,如此答道。

……

第七十六幕地底之王(二十七)

以一对二,角斗场上两具无声的尸体似乎已经说明了这一场角力的胜利一方。事实也并不出人预料,布兰多很快就故技重施击杀了艾伯顿——对于这位两度死在他手上的白骑士,布兰多一时之间还有点过意不去,不管从那一方面来说,这也显得太悲剧了一些。

但消失的白骑士显然并没有这种想法,它的尸体化作一阵黑烟消失在角斗场上,证明这位亡灵骑士在被投影之前本身就是这个角斗场的一部分,从来就没有真正存在过。

历史上那位白骑士,早已死在了里登堡郊外的群山之中,就像是这场战争中无数无名的尸骸一样。

他面前还剩下的老人也是一样。

布兰多看着自己的祖父,竖起了手中的剑,而后者点点头,摆出了同样的起手式。埃鲁因的军用剑术——祖孙两人似乎要用这种他们所共同熟悉的剑术来决一胜负。

接下来是激烈的交手。

布兰多从没想过自己心目中的祖父会强大到这个地步——当然他要知道这位老人在一旁的库兰眼中,还不算是全盛的实力——那估计他一定会重新审视自己这位祖父。

当然就是现在,他已经在重新审视这位老人,所谓的一个十一月战争的老兵——拿过烛火勋章。但如果仅仅如此,或许大约也就比警备队长马登稍微强一些,但也强不到哪里去。

但此时此刻这位老人表现出的实力显然已经远远地超出了这一境界。

他是谁?

布兰多无法得知答案,他向后一步鬼使神差地躲过老人刁钻的一剑,然后反手一剑——平平无奇的一剑刺入了对方的胸膛。

老人怔了一下。

他仿佛还没预料到自己会这样失败,不过最后他抬起头,看了布兰多一眼。“干得不错,年轻人。”他说。

然后整个人化为黑烟消失在了角斗场上。

布兰多知道那是他心中的投影在与他说话——也或许是这位老人在过去某个日子里对布兰多说过同样的话,但这种生活之中的细节早已湮没在了记忆的尘埃之下,布兰多只能通过从风中逝去的声音中去回味这种对于过去的追忆。

他保持着单手握剑向前刺的姿势呆了片刻,终于清醒过来。年轻人摇了一下头,面色平静地回到了场地中央。

四周的空气墙在那一瞬间消失了,库兰差点直接向前扑倒在地上,但好在他还没有忘记自己的实力,单手在地上一撑就狼狈地站了起来。

这位老剑士心中大骂不已,但一时之间也忘了上去问布兰多关于他祖父和印魂的事情。

“看来你可以唤醒我,不是偶然的。”

布兰多在场上静了一会,那个女人的声音再一次在他心中响起:“看来你可以唤醒我,不是偶然的,小家伙。”

“你的剑术天赋,用天资卓绝已经很难形容了。”

那个女人的声音听得布兰多的耳根痒痒的,就好像不自觉地想要让她多说两句似的:“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是谁了吧?”布兰多问道。

“我的名字是奥塔莱丝——”女人从他身体中离开,呈现幽灵形态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个女人的样子,黑色的波浪状长发披肩,但却不显得凌乱,而是有一种干净利落、简练的力量。

她的眸子是风精灵特有的紫蓝色,不过比一般人要深邃许多,仿佛看不到底一般。

不过布兰多看到这位精灵女性打着长长的、紫黑色的眼影,忍不住微微一怔,在他的第一印象当中对方给他的感觉是端庄严肃的——但这一抹妖异反而将这个女人的成熟反衬得淋漓尽致。

他感到自己呼吸都微微一窒。

在圣者之战的时代,的确有记录雾精灵女性是喜欢用面纹来装饰自己的,不过这么恰到好处的布兰多还是第一次见到。

“等等,你是二十四骑士中的……”然后他反应过来一惊,马上打断对方的话。他本来早有猜测是来自于圣者之战时代的英灵,可是风后圣奥索尔的二十四个骑士却又不一样——

追随风后圣奥索尔的二十四位骑士事实上都是那个时代精灵一族最杰出的英雄——当然,那个时候还不叫风精灵,而是与银精灵一族齐名的白银族裔——雾精灵。

不过这些英雄都早已先后在与黑暗之龙的战斗中身殒,最后牺牲的就是利刃骑士奥塔莱丝——她也是这一职业的创始者——那是在正义的力量几乎要取得胜利、所有人都看到曙光的时刻,在灰色沼泽的战役之中,这位二十四骑士之中的最后、也是最年轻的一位,同时也是圣弓射手索雅最喜欢的弟子,为了掩护炎之王进攻,死在自己的阵地上。

换算成人类的年纪,她不过才十六岁。

不过布兰多看到这位单手持剑,气质出众的女性,心中忍不住疑惑。难道成为了英灵之后年纪还会增加的?不然怎么会变得成熟了那么多?

“不要打断,小家伙。”奥塔莱丝将手指放在嘴唇边,眼中微微带笑:“是的,我就是那个奥塔莱丝。不过你叫我卡雅好了,这是我的昵称——”

“我以为……”布兰多好奇地看着这个女人:“没想到你们并没有消失,而是成为了英灵——”英灵并不是可以凭空产生的,除非像是圣所一类的地方具备一部分英灵殿的属性——比方所炎之圣殿培养炎眷骑士的赤红殿堂——而作为一个指环具有圣所的能力,那是非常罕有的。

只能说明风后指环无愧于神器的称呼。

他停了一下,忽然想到什么,问道:“印魂又是什么?”

奥塔莱丝点点头:“印魂是圣印之魂的简称,圣印就是风后圣印,与此类似的还有炎之圣印与大地圣印,在我们的时代,强大的灵魂是极为宝贵的,这些不屈而纯洁的灵魂一样是对抗黑暗之龙最杰出的军队——”

“英灵军队?”布兰多试着问。

奥塔莱丝再点头:“风后大人也好,炎之王也好,他们掌握的圣印的力量事实上正是传承的力量,这种力量本身来自于龙族。甚至包括贤者本身,也是一样。”她看着布兰多,“那是一场残酷的战争,如果你切身体会,就会明白的。”

圣者之战的残酷,布兰多当然明白。他甚至想起了夏布利群山之中那些银精灵的灵魂,同样的圣所,同样的成为英灵之后继续抗争——甚至是在玛莎的属意之下。

不过他很好奇,这支英灵大军在大部分历史当中并没有提及,甚至不是奥塔莱丝告诉他,他甚至压根没有听闻过。

“它们后来去那里?”布兰多心中忽然一惊,隐隐想到一个可能:“大战之后,百族各自建立了属于自己的王国,这些英灵呢?回到了大地母亲的怀抱之中吗?”

年轻人认为这个可能性很小,参照夏布利那些银精灵的英灵就可以得知,它们中的大部分说不定现在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奥塔莱丝果然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布兰多看着她,这个答案并不出乎他的预料,因为奥塔莱丝在战争结束之前就牺牲在了战场上,她不了解后来发生了什么也很正常。

不过他这个时候并不太关心这件事情,目前他连在埃鲁因内站稳脚跟都显得有些困难,更别说什么去关心这些虚无缥缈的历史的问题。

奥塔莱丝似乎也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她继续说道:“所谓印魂——因为传承的力量是不灭的,风后大人将神器指环一分为二十四个子环,将我们每个人的灵魂容纳进入子环之中,我们与玛莎大人签订了契约,在此之后我们存在的目的就是为正义的势力培养下一代英雄,比如说你——还有其他和你一样拥有天赋的年轻人。”

“可是战争已经结束了。”布兰多答道:“再说这样被永久地束缚在指环当中,你们不后悔?”

“我们没有选择。”奥塔莱丝答道:“如果没有人前仆后继的牺牲,黑暗之龙永远也无法战胜,至于后者——在不同的时代,谁又能看得清战争之火什么时候才会熄灭呢?”

“我们只能尽最大可能保证文明的延续罢了。”

布兰多默然,与这个时代的贵族们相比,圣者之战时代的先贤,的确可以称得上是贤者。然而这似乎是智慧民族通病,一旦生活安逸,文明就会变得好逸恶劳。

他沉默下来:“那么奥塔莱丝大人,你能做什么,像之前一样将你的技能让我使用?”

“恐怕不行。”女人摇摇头:“那只是权宜之计,我只能教导你我所知道的剑术,只是一个日积月累的过程,想要一步登天是不可能的,小家伙。”

布兰多看着她,这个说法让他可以接受了一些。

这么说来所谓圣印之魂的力量就是尽可能地开发一个拥有潜质的人的天赋,有这些来自于圣者之战时代的英灵作为导师,一个拥有天赋的人成长的速度就不言而喻了。

不过说到底还是要依靠自己,布兰多想必自己的祖父与库兰就拥有各自的印魂,不过现在看来这两位的成就也是天差地别。

库兰作为黄金中位的剑士虽然厉害,但如果把印魂的力量算上,也就是一般而已。

他想了一下,还是问出了自己的最后一个疑问:“最后一个,奥塔莱丝大人,你一开始说这是第二次救我,这是什么意思?”

女人看着他微微一笑:

“你忘了布契的那把大火了么?小家伙?”

布兰多一怔,随即恍然。他瞪大眼睛看这个对方,心中忍不住一阵阵的后怕,要当初不是找到了这枚风后指环,说不定他就已经死在了自己祖宅后面那片红松林中了。

……

第七十七幕地底之王(二十八)

“现在只有A03区有一台升降机可以使用,不过奥德姆先生,你真要下去?”那个工头一边说,目光在老矮人与罗曼身上来回巡视。

他带着奥德姆一路深入矿山的隧道中,他们身后跟着十多名士兵。库兰一去不复返,奥金斯已经吓破了胆子,奥德姆现在就是他唯一的希望,所以当这个老矮人出现在他面前要求下矿区去看看的时候,他简直是欣喜若狂。

至于罗曼?

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书记官大人压根就没注意到老矮人身边还有这么一号人,何况这个矮人要救他于水火之中,至于对方乐不乐意带自己的私生女儿下去,那是他的自由不是吗?

听了工头的询问,老矮人从大鼻头里哼出一声:“废话,不然我来这里干什么。”他回头看了后面那些战战兢兢的士兵一眼——显然矿山里恐怖的传闻已经把他们吓破了胆子——老矮人说道:“你们不愿意跟下去的,可以留在上面。”

士兵们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可是大人问起来怎么办?”有人追问道。

“那与我有什么关系?”老矮人没好气的说,要不是带着这些士兵下去实在是一个麻烦,他也不想一个人深入矿区,谁知道那些怪物的传闻是不是真的;那么多人都目击了怪物,没准还真是真的,老矮人虽然还有两把功夫,不过也不见得高明到那里去:“你们自己去解释好了,扯谎还不会吗,我又不会拆穿你们——”

士兵们这才纷纷点头:“你可真是一个大好人,奥德姆先生。”他们纷纷如此说道。

一行人很快来到那台升降机旁边,商人小姐抬起头左看看右看看那个东西,如果不是有那么多外人在场,说不定她还想好奇的摸一下——不过在她犹豫不定的时候,老矮人已经拽着她走了上去。

那个工头这一次并没有跟上来:“奥德姆先生。”他说道:“那我就不送你们了,注意安全。”

老矮人哼了一声:“自然,你们人类真是胆小无比。”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古怪起来,只有那个工头涵养稍好,有些尴尬地说道:“奥德姆先生,你会操作这台机器吧?”

“废话。”

老矮人没好气地用手拉下一侧几根操纵杆,升降机立刻轰隆隆地启动起来,它缓缓下层,很快就将工头与士兵们抛在了上一层。随着升降机的下沉,周围的景色变成了快速下降的岩壁,空气也变得燥热起来。

当没有外人的时候,罗曼明显就变得活泼好动起来,她尝试用手去摸周围的岩层。不过被老矮人一把拽了回来,他瞪着她,大声说道:“想死吗?”

“对不起!”商人小姐以人类有史以来最快的速度道歉道。

正是这个时候,升降机轰一声落在了下面的岩层上停了下来,两人都晃了晃。老矮人举起火把向四周看了一下,矿区的第四层一如既往的狭窄无比。

他想了一下,熄灭了火把。

不过他马上就发现了一个问题——他没带照明水晶。当然他现在还可以带着罗曼返回上一层去追那些人,他们身上肯定有类似的东西,不过奥德姆哼了一声,他可拉不下这个脸来。

何况矮人本来就可以在黑暗中视物,他决定继续前进。

“黑漆漆的。”一片漆黑之中,少女的声音说道,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亮晶晶的。

“嘘!”奥德姆吸了吸鼻子,进入矿区第四层之后,空气变得稀薄起来,他不敢使用明火。“跟着我走就行了。”矮人说道。

“为什么不照明呢?”罗曼问。

“因为这是地下,在地下,空气是很宝贵的。”

“照明水晶?”

“没有那个——”

“可是好黑啊。”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罗曼想要光。”

“小声一点——”老矮人的话忽然卡在了喉咙里,因为他忽然感到一片柔和的光线从背后亮起,将四周照的一片通明。

他揉了揉眼睛,几乎以为这是错觉。

老矮人把小小的眼睛瞪圆了回过头,却看到罗曼好奇地举起一只手,她的手掌正散发着柔和的白光。

“这……这是怎么来的?”奥德姆结结巴巴地问。

“我也不知道呢。”罗曼把自己的手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它自己就可以发光了,蛮有意思咯!”

“你也不知道?”老矮人觉得对方一定是在拿自己寻开心。

“是啊。”罗曼乖巧地点点头:“我在心里想,要是有光就好了——它就亮起来咯,真有意思不是吗?”

“这是第一次?”

“恩。”

老矮人摸了摸罗曼的额头。

“怎么了?”

“没什么。”奥德姆摇了摇头:“我只是听说,有一类人被女巫与巫师共同排斥,他们的身体中流淌着魔力的血液——”他停了一下:“你家人也和你一样吗?”

罗曼想了一下:“布兰多说,姑妈是女巫。”

“女巫。”老矮人瞪大眼睛:“不可能!女巫和那……势不两立的——除非她不是你真正的姑妈,你是被收养的吗?”

商人少女生气地说:“姑妈就是姑妈。”

奥德姆挑了挑眉毛,心想也是,别人的家务事和自己一个矮人有什么相关呢?他忽然觉得自从遇到这个小姑娘以来,自己身上的毛病好像越来越多了,他挠挠头答道:“好吧,有照明也好,跟紧我,你可别一个人在这里走丢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好的。”罗曼乖巧地点点头。

不过这种乖巧还没持续几秒钟,她马上又好奇地问道:“那是什么,老人家。”

奥德姆一怔,下意识地回过头——

……

奥塔莱丝的话让布兰多回想起在黑玫瑰战争爆发的当夜,在布契的老宅发生的一切。那个时候他不过是这个世界上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年轻人,面对那些来自于黑暗之中的亡灵的围攻,好不容易才带着罗曼逃出生天。

不过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的确并不都是那么理所当然,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仿佛当夜被亡灵当胸刺中的剧痛此刻还能体会——当初他被芙雷娅与她的民兵们从红松林之中救起时身上原本致命的伤口愈合了大半,他原以为这是不屈天赋的额外功效。

但现在看来,真正救了自己一命的是奥塔莱丝。

他看着对方,奥塔莱丝颔首。

“谢谢。”他答道。

“不必,小家伙。”奥塔莱丝对他微微一笑:“姐姐是你的圣印之魂,救你就等于帮助自己,我也不想再回去沉睡那么长一段时间。”

布兰多听了这话心头一跳,那么奥塔莱丝的意思岂不是只要他遇到危险都会帮他?那么这么想来之前几次险况现在看来根本不是什么问题嘛,只是当时还不到最危险的时候而已。

奥塔莱丝是追随风后圣奥索尔的骑士,虽然布兰多以前在游戏中多在人类区域活动,对于北方那位传奇的君主并不了解,但精灵之王迪鲁特毕竟是与炎之王吉尔特齐名的人物,想来炎之王的追随者最少也拥有进入要素之境巅峰的实力,而风后的二十四骑士也不会差到那里去。

一个至少有八十级的NPC随行保护,布兰多想想都感到一阵暗爽。他记得在琥珀之剑中有一个任务是护送星与月之塔的一位巫师导师去调查一片被魔法扭曲的森林,那个任务中事实上是低级的玩家配合高级的NPC行动,被NPC带的感觉他至今还记忆犹新,那是他唯一一次享受碾压同级副本的快感。

心中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布兰多忍不住偷偷看了奥塔莱丝一眼。

没想到这一眼却被对方待了个正着,精灵女人看穿了他心中的想法。她闭上眼睛,严肃地说道:“不过虽然如此,但圣印之魂已被剥夺了力量。除了剑术与一些秘法的传承之外,其实姐姐本身可没什么力量,你不要指望太多了,小家伙——”

“哈?”

布兰多的小算盘被拆穿,顿时尴尬无比,面红耳赤。不过同时,他心中又暗叫可惜。

奥塔莱丝继续说道:“归根结底,圣印之魂代表的不过是传承的力量。事实上一共有四枚戒指流落到人类世界当中,你的祖父能拿到,是因为我们欠你们的先辈一个人情罢了。”

“先辈?”

奥塔莱丝闭口不谈这个问题。

碰了一鼻子灰的布兰多这一次却并不尴尬,他过去在游戏当中在NPC处碰壁也是不是一次两次,尤其是这种传奇的存在,他们的口风都是严的,如果不达到必要的条件,你别想在他们口中熬出半点有用的东西来。

但布兰多至少知道,看来祖父确实是向他和布兰多的父亲隐瞒了什么。这与他的猜测很相近——祖父不但出身贵族,而且看起来身份并不简单。

不过他也没有追问。

因为这个时候一排文字出现在了他的视网膜上,正在提示督促他选择奖励,他与奥塔莱丝交流浪费了太多时间——角斗场内的气氛已经开始变化起来,主持者留给挑战者准备的时间不多,如果他不赶快做决定,说不定对方就要进行下一场挑战了。

他看到这会儿,梅蒂莎都再一次来到了他身边,看来这位银精灵少女都以为他还要进行下一场挑战。四周也静悄悄的,库兰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而那些少年们则是一脸期翼。

……

第七十八幕地底之王(二十九)

可布兰多明白自己是不可能继续进行下一场挑战的,虽然第五场战斗并没有遇上秘银圣贤这是一个意外之喜,但这并不能说明后面的挑战也会因此而简单。

第六场战斗毫无疑问应当是要素之间对决,对于那种程度的战斗,布兰多甚至不用考虑。

在这里奥塔莱丝已经说明了不能帮他,而且这一次他身边可没有银精灵禁卫军的英灵,也没有一头小母龙来为他分忧解难。

对于要素之间的战斗,无论是他也好,梅蒂莎也好,或者就是他用永恒置球复制出两个夏尔来助阵恐怕也是一样,甚至就算茜恢复实力也加入战斗也毫无胜算。

两个层次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明显了。这就是为什么当初茜在大地神使手上就连一招也走不过去。

因此布兰多并没有考虑太久,他马上接受了“系统”的要求——挑选奖励。轮盘再一次浮现在他面前,他用手一点,指针很快开始转动——但它慢下来时,再一次越过“染血的祭坛”并停在后面一张叫“万象森罗”的牌面上。

“靠。”

布兰多暗骂了一句,看起来他的运气还是一如既往的糟糕,他忍不住想要是红手软妹在这里就好了。不过这个时候显然不是时候把芙罗召唤过来,冷杉城那边同样是一大摊子事情等待他们去处理。

他平伸出手掌,让张灰色的无属性牌落下来落到自己手上,牌面上是这样写着的:

万象森罗

(万景奇物III)

30任意

【宝物·圣所/幻想】

结附,在目标生物(矮人/克鲁兹人)上添加3个装备指示物。

“矮人的宝库,金光灿烂——”

当卡牌落下时,一旁的奥塔莱丝显然也看到了。这个精灵女人紫蓝色的眸子里闪了闪,不过她想了一下,并没有开口。

布兰多的心思全在手上的卡牌上,自然不可能注意到一旁圣印之魂的反应。相反,他拿到这张卡牌时一边在心中向其他人问道:“这个装备指示物是什么意思?”

“大人,你又搞到什么好东西了吗?”一个略显轻松的语调从他心中传来,那是夏尔的声音。布兰多一惊,夏尔可还在冷杉城,他随即反问:“你能听到?”

“自然。”夏尔耸耸肩的形象从布兰多的思绪当中浮现:“我可是主牌,梅蒂莎、虎雀他们都应该可以听到,大人你之前的那个问题没有指明向谁发问,自然我们都接收到了这个信息。”

“旅法师与召唤物之间的联系竟然不限距离?”布兰多心想这倒是一件好事,不过他还是问到:“你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嘿嘿,领主大人,你猜猜?”夏尔故意卖了个关子:“这里可是有一个家伙对你的身份充满了怀疑,等你回来教育一下呢。”

有个家伙等自己回去教育一下?布兰多听了这家伙的话心中暗自疑惑,不过他是向来不会让别人引导话题的性格,干脆对于夏尔吊胃口的行为视而不见,转而问道:“那么谁能给我解释一下这个东西是什么。”他比了比手中的卡牌。

“装备指示物就是强化一张卡牌的战斗力咯,大人你手上那张牌的牌面是青铜还是白银?”夏尔也不介意布兰多放下那个话题,一主一仆两人倒是默契无比。

“青铜。”布兰多答道。

“青铜的装备指示物,每一个大约能提高召唤生物五个自然等级。”这是梅蒂莎的声音,银精灵少女被之前的规则移出场后,就在角斗场一侧边上与库兰相对的位置。

“自然等级是什么?”布兰多再反问。

“自然等级应当是召唤生物牌面上的等级。”夏尔答道。

牌面上的等级?布兰多心中一动,这才想起好像命运卡牌上是这个世界当中唯一一个提到生物等级的物品——在更多的地方,无论是这个时代还是黑暗的时代,人们早已习惯使用境界来划分一个生物的强弱。

黄金领域,白银之阶,或是开化要素,而从来没有提到某某人是多少级这样一个说法。因为那更像是游戏当中的术语。

布兰多猛然惊醒,他忍不住看了看手上的卡牌,第一次怀疑起这东西是不是与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有什么联系。要知道,在游戏中他可从没见过命运卡牌这种东西,虽说命运卡牌在解封之后规则化,只能为召唤者本人才能看到,可是没解封的卡牌呢?

不过他知道现在不是考虑这个时候,他强压下心头的疑惑,同时想起了自己的另一张卡牌,那张卡牌是金辉战旗,同样也是提升生物等级的牌面属性。不过那张牌自从他入手以来还没有使用过,因为金辉战旗只能让他在场上的所有召唤生物提升一级,为此布兰多还必须支付五点光元素。

先不说他本来就光元素匮乏,其次这东西的意义实在不大,一级对于召唤生物来说有什么作用?

当然或许将来等他可以维持大量召唤生物在场上了,这一级或许就显得意义重大了,但至少不是现在。现在看来这张“万象森罗”比“金辉战旗”有用多了。

想到这里他翻转卡牌,问道:“夏尔,你可以使用这张卡牌吗?”根据牌面的要求,梅蒂莎作为精灵自然是不行了,但夏尔却是人类。

“你得给我看看牌面才行,大人。”夏尔答道。

布兰多随即在心中默念这张牌,大约几秒之后,对面年轻的巫师摇了摇头:“我不行,大人。”

“为什么?”布兰多吃惊地反问。

“我是高地巫师,大人,我们这一支分裂于银色联盟;虽然世代与埃鲁因人一直都有混血,可在牌面的规则上,我们还是布加人的后裔。”

“原来如此。”布兰多让牌消失在自己手上,有些可惜:“那么这张牌只有先放放了。”

“不。”梅蒂莎却答道:“领主大人,你的卡牌中有人可以使用。”

“谁?”年轻人一愣。

“虎雀他们。”

“等等。”布兰多愣了:“芙罗和蒂雅可是野精灵,更不要说卢比斯的雇佣兵中还有北方蛮族和山民。”

“梅蒂莎说得没错,领主大人。”这是夏尔的声音:“虎雀才是主牌,虎雀是卢比斯人,卢比斯人作为北方人也是克鲁兹人的一支。”

“也就是说群体召唤类牌当中,只要主牌符合描述就可以了?”布兰多问。

“是的。”

布兰多释然,夏尔再提升十五级也不过黄金巅峰,固然强大,但而如果卢比斯雇佣兵提升十五级就是三十级,已经进入了即将突破白银中游的阶段,这个实力差可不得了,等于说他手上一下就有了一队将领存在。

也不错了。

他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抬起头看到奥塔莱丝正盯着自己,忍不住微微心虚。因为有自己的一个小世界的缘故,他时常要在人前走神,一次两次还好,可动不动就发呆要被别人误认为“天然属性”那他一个大男人的脸可真是没处放了。

当然在这个世界上或许并没有这样一个形容词。

但布兰多总是下意识地在奥塔莱丝面前有点心虚,奥塔莱丝的气质和他的学姐有一丝相似,如果是学姐在这里的话,布兰多想对方一定已经开始善意地嘲笑他是天然呆了。

“抱歉。”他解释道:“想到了一个问题。”

女人表示理解,微笑颔首。

而这个时候,角斗场上空那个巨大的声音终于再一次响起:“凡人,你已经通过了考验,你将得到奖励——”

布兰多抬起头,看到角斗场中央那把插在石碑中的长剑忽然“嗡”一声震动起来,它猛地挣脱束缚向上飞起,然后直射向布兰多而来。

场外所有人都惊叫一声,但布兰多却举起手稳稳地抓住了剑柄。

剑在他手上颤抖不已。

布兰多却感到一种磅礴的力量从自己的内心深处升起,这股力量连接着大地,仿佛只要他还站在大地上,就会永远屹立不倒。

他握住这剑的一瞬间,角斗场忽然静了下来,然后下一刻,观众席上的所有符文矮人观众共同发出一个山呼海啸的声音:

“Z'roe!Z'roe!”

“Z'roe!Z'roe!”

“Z'roe!Z'roe!”

巨大的声浪冲击着场上的所有人,震得他们耳鸣目眩。但库兰也好,尤塔也好,甚至是那些少年都明显可以听出,那个声音中并不带有敌意,而是在簇拥着什么——

这个声音逐渐变得高昂起来,让布兰多站在那里,手握这权柄,沐浴这山呼,心中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个感觉。

仿佛他手握这剑,就在此加冕为王。

但他摇摇头甩开这个想法,回头问梅蒂莎道:“他们在说什么?”

“Z'roe是古代矮人语,其实是一个人的名字,符文矮人的先古大帝Z'roe。后来这个名字被用来指代大帝之上的一切王者。”

“王者?”

布兰多举起手中的剑,果然看到剑上用先古语刻着一行小字——因为在游戏中设计者为了偷懒,出现在游戏中少量的、所谓的古代语言事实上一律用现实世界当中的文字替代,在这柄剑上铭刻着的正是英文,这让布兰多看到这些熟悉的字母心中的感觉无比怪异。

……

第七十九幕地底之王(三十)

“这是什么文字?”这次轮到梅蒂莎发问了。

“古代语,‘握此剑者,是大地与生俱来的主人’——”布兰多心中古怪无比地答道。

“大人你认识古代语?”这下银精灵小姑娘吃惊了,不只是她,连奥塔莱丝都是一愣。

古代语传说是先古时代之前的语言,甚至比黄昏之龙的历史还要久远——换句话说,那些背景在过去游戏当中是毫无意义的——就像远山背景一样,只能远观,而与玩家生活的时代毫无关系。

布兰多咳嗽一声,意识到自己的失误,忙答道:“从黑塔巫师的古籍中看到过一些,不过我想布加的工匠巫师那里应该有更多的记录。”

梅蒂莎这才点点头,不过奥塔莱丝却怀疑地看了他一眼。

布兰多心虚不去看她们两个,而是迫不及待去检查大地之剑的属性。他以前虽然听说过这把剑的名头,但不可能有机会入手这样得东西——作为四十五级的幻想级长剑,这东西在它出世的年代的价格可是天价级别的,布兰多根本想都不敢想。

不过虽然他已有心理准备,但一打开属性,还是忍不住吓了一跳:

大地之剑,哈兰格亚

【黄金】

34-42(硬度/锋利)

+22力量,+17灵巧,+20体质

附加技能:

地震:自动向持剑者攻击方向施展一次岩牙突刺(强度视持剑者的力量而定)。

元素领主:持剑者可以召唤六头黑曜石豹为自己作战。

石之巢:消耗(灰水晶),以1头/天(容纳10/300,可自主关闭/开启此能力)的速度产生岩石豹。

(巢穴升级·黑曜石豹,需要材料:魔法黑水晶,石之钥匙,贤者石板,琥珀原石X6)

布兰多看到这玩意儿忍不住在心中连叫了三声卧槽,首先34-42点伤害就甩开同级其他武器三条街,看来大地之剑应当中有攻击附加,因为就算是同等级的其他幻想长剑在伤害上也至少差它三分之一。

再次,地震与元素领主的技能虽然布兰多早已知道的,但后面那个石之巢的属性却把年轻人惊呆了——那一刻他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名词:

移动巢穴。

众所周知在沃恩德世界中有各种各样的巢穴,有些装备甚至也能定期产生魔法生物,这东西在玩家中被称为移动巢穴——布兰多不是没见过类似的玩意儿,此刻他手上的戒指就是一个类似的东西。

不过风后指环显然要厉害得多,相比把巢穴规则注入到魔法装备当中,让装备具有圣地属性明显要困难得多。不过真正让布兰多震惊的是——这巢穴是可以升级的!

一般来说一个原始的巢穴最初可以提升两次等级,而这个石之巢就算是升过一次级,但下一级的黑曜石豹至少也具备黑铁巅峰的实力,只要他可以掌握这东西一年,那么他岂不是手下至少就有三百头黑铁巅峰的生物可以指挥?

那要是这巢穴还是原始状态呢?

要是这个巢穴是特殊巢穴,不仅仅只能提升两次等级呢?

布兰多想想就觉得激动无比,甚至连嘴角都不自觉地动了动。不过他马上就有了新的烦恼,升级这东西可不简单,魔法黑水晶还好,有炼金术大师塔玛在这里,布兰多并不担心会造不出来。

这东西的原材料不过就是黑水晶和魔力精粹而已,都不难入手。

而贤者石板,现在布兰多一看到这玩意儿就头大,在夏布利的冒险已经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不过还好,这东西至少市面上还可以买到,他马上可能要去安培瑟尔一趟,在那个繁华的自由贸易港,入手一块贤者石板应该不算什么困难。

而最后两个就麻烦了。

琥珀原石在任何国家都是管制品,那是魔导动力的动力来源,这东西其实有两个名称。次级的叫做索米尔原矿,最纯的矿石才叫做琥珀原石,布兰多想自己要给安蒂缇娜准备魔导工坊都只能想办法偷偷弄一些索米尔原矿,而且这还有困难,那么他要到那里去弄这些琥珀原石呢?

布兰多想来想去也只能想到自己去开矿,这个时代没发现的矿区还有很多,不过它们都在蛮荒地区,一时半会他似乎暂时还没这个能力。

而至于最后那个石之钥匙,那东西就更复杂了。元素领域这东西倒是有很多,可是凡人无法进入元素领域,这东西流落在主物质位面的少之又少——

布兰多觉得或许换成游戏中的说法,更能说明这东西的稀有程度。那东西是玩家公会独立筑城、成为领主的必需品。

他拍了拍脑袋,有些头痛。

但正是这个时候,那个巨大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

“凡人,你做好准备迎接下面的挑战了么?”

那个声音震耳欲聋,盖过了场上一切其他声音。所有人一寂,纷纷从布兰多手中的剑上移回注意力,这才想起他们还在这个莫名的竞技场上。

当然没准备好!布兰多正要回答,但正是这个时候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先生!”

他很熟悉这个声音,这是那个叫做柯文的瘦弱少年的声音。他向那边回过头去,那些少年还被关在笼子里,虽然库兰救出了他们中的一些人,可至少还有一半人还被关在笼子里。

布兰多看着那个瘦弱的少年,大概猜到对方叫住他的是什么意思。可是他并没有打算就此答应——首先他清楚自己的力量,他绝对不可能通过第六次挑战,贸然接受只能得到失败的命运而已。

其次,他隐约估计到这个圣所的出现大概与这些少年有关。他不得不说这些家伙胆子真大,明知道这矿坑下面有古怪还敢乱来,不过既然选择了就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任,甚至他们的作为还连累了其他人——且不说这次山崩中有多少矿工遇难,如果不是他的实力够强的话,他,尤塔,茜与梅蒂莎最后都可能被困在这里。

布兰多虽然并不认为一个人拥有同情心有什么不对,可他也有自己的原则,妇人之仁并不等于真正的仁慈。因此他摇了摇头,对方还没来得及继续说下去就先拒绝了对方的提议。

他向奥塔莱丝与梅蒂莎招了招手,带着她们向场地外走去。

“等等。”柯文再一次叫住了他:“先生,我并不是要求你同情!”少年在笼子里喊道。

这一次布兰多一怔,停了下来。

“我想和你做一笔交易。”少年说道:“先生你可以选择同意或是不同意,选择权在你手里,但是请让我把条件说出来好吗?”

布兰多抬起头看了一下天空,天命竞技场非常人性化,主持者似乎看到了下面这一切,上空督促的声音没有再出现。

“你说。”年轻人想了一下,点点头。他有点好奇,这些看起来身无分文,贫困潦倒的少年能有什么交易可以与自己做的?

即使他们愿意为自己效劳,可他们又能做什么呢?这些少年没什么实力,本身又只是矿工,布兰多倒是不介意收容一些追随者,可是代价太大他也不得不考虑。

他看着对方,忽然记起前往这里时,在山道上偷听这些少年的对话。那个马赫尔似乎提到这个瘦弱的少年身上有什么不值钱的古怪东西,他想莫非是那个?

布兰多皱了皱眉,说实在话他并不看好这次交易,他知道有些NPC喜欢收集一些古怪的小玩意儿,就像是小罗曼一样;但那些东西其实真正有价值的并不多,在游戏中他就上过好几次当了。

不过这点耐心年轻人还是有的,他站在那里,默默地等待对方拿东西出来。

但柯文在怀中摸索了一会,却拿出了一件布兰多怎么想也不会想到的东西——一张命运卡牌——布兰多的面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柯文手上竟然有这东西,而且还一击命中了他的要害。

这是正中下怀啊。

不断从旅法师这个职业当中得到惊喜与好处的布兰多,现在可以说是对于命运卡牌有一种热忱的兴趣——那怕明知道第六次挑战毫无希望,但他看到那张卡牌时还是忍不住下意识地动了心。

就像是一个收集爱好者看到了让自己心动的好东西一样。

他看到那是一张火系的卡牌,而牌面上的东西让年轻人又是一阵心动:

火爪领主

(炎之部落I)

20火

【生物·火爪蜥蜴/战士,33级精英】

好战。

当火爪领主在场上时,场上的所有火爪部族添加1个战斗指示物。

支付火1,场上的所有火爪矛手获得“冲锋”异能。

当火爪领主在场上时,支付1财富,1声望每天。

“领主是最优秀的炎狱军团指挥官——”

布兰多不知道那个所谓的战斗指示物是什么东西,但经历过装备指示物之后至少也知道这东西肯定是为召唤生物带来加成的。何况这张牌本身就是33级精英,也就是黄金初阶的召唤物——

更不要说它还有为火爪矛手提供冲锋异能的能力,这真是一击命中了布兰多的要害;要知道他手上正好就有一张火爪矛手的卡片,这种套牌按照夏尔的说法是可遇而不可求,他当然明白那个少年的意思——可他究竟要不要选择继续挑战呢?

第六次挑战几乎毫无胜算,可布兰多一时之间又不愿意放弃,他忍不住进退两难起来。

“领主大人。”梅蒂莎说道:“那是白银卡,注意它的编号,那应该是炎之部落的核心牌!”

布兰多一怔,这才注意到炎之领主在这套牌中的编号是I,而编号为I的卡牌大多都是一套牌的核心牌,这一点夏尔和梅蒂莎都曾经对他说过。

这下他更是为难起来。

……

第八十幕意外来客

每个人都看出来布兰多的犹豫,尤塔和茜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少年们也都是一脸紧张,的确,天命竞技场每一次挑战的难度每个人都看在眼里,上一场挑战如果不是那个突然出现的女人,大家都知道恐怕这会儿那个年轻人已经失败了。

至于后面的挑战,没有人敢说自己心中有底。

布兰多也是一样。

梅蒂莎轻轻在后面拉了他一下,小声说道:“领主大人,套牌的任何一张卡都不是唯一的,实在不行,我们放弃好了。”

但布兰多还是在犹豫,话是这么说,可是沃恩德如此之大,为数众多的命运卡牌分布在这个世界上,说它多也多,可要遇上特定的那么一两张,这个机会就太小了。

布兰多玩过游戏,自然知道这种稀有装备有时候就是可一而不可再,全凭人品的事情,可能错过一次就再没机会。

但他也不是莽撞的人,就是赌徒孤注一掷也是为了抓住那万分之一的机会,可他如果再走上角斗场中,可能万分之一的机会都没有。

他考虑了一下,刚想摇头,这个时候却听到一个声音:“领主大人,让我去试试吧。”

他抬起头,看着茜勉强支撑着身体从笼子里站了起来,少女面色并不太好,但仍旧坚持着蹙着眉头对这边说道:“大人,我感到自己的力量恢复了一些,而且我还没挑战过,让我去试试好吗——”

她话还没说完,就感到尤塔在后面拉了她一下。

女佣兵团长从布兰多的犹豫中看出这个年轻人对柯文的条件相当心动,她担心茜主动请缨布兰多说不定真的会同意——不知道为什么,尤塔这一刻看到茜柔弱的背影就像是看到了自己的妹妹还活着站在自己面前一样——她心中本能地不想让对方去冒险。

“让我去,尤塔。”茜挡开尤塔的手。

女佣兵团长怔住了。

但布兰多却摇了摇头:“一些?”

角斗场的第一轮挑战是地狱三头犬,白银中上位,就是尤塔也不是它的对手,恢复了一些实力的红发少女又有什么用呢?

他看得出来,茜这个时候的实力最多有白银初阶的水准。

“不行。”布兰多并未多做考虑就答道:“我不能让你们去冒险。”

“可是——”

布兰多不打算去理会茜的可是,卡牌再重要也比不上他身边的人重要,拿人命去做赌注,他布兰多还没养成那些贵族漠视生命的习惯。

何况如果茜再一次被关进笼子,他救还是不救?

因此布兰多摇摇头拒绝了对方的提议,他抬起头看了柯文一眼,很遗憾地向对方摇了摇头。然后他再看向角斗场上的天空,准备开口答复——

“咦?”

“布兰多,你在这里!”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声音响了起来,这个清脆好听得声音让布兰多心头狂跳——她怎么会在这里?他忍不住下意识地回过头,果然看到那张熟悉的脸蛋——上面同样写满了惊喜。

商人小姐双手放在自己胸前的皮包包上,从角斗场另一边走了进来——她与一个矮人在一起,那个矮人布兰多发现自己也认识,他记得对方好像叫做奥德姆,应该是个符文矮人的后裔。

他在“林中的鳟鱼”酒吧见过对方一面。

不过罗曼怎么会和这家伙在一起?布兰多心中闪过万千疑惑。

这会儿奥德姆完全没在意周围其他人,这个老矮人抬起头看着周围的一建筑,瞪大眼睛张大嘴,仿佛全身心投入了进去,震撼得无以复加。

“布兰多——”与他不同,罗曼全部注意力从一开始就全部落在了布兰多身上,谁也没多看过一眼。

这位商人大小姐脸上的惊喜之意很快变成了浓浓的担忧。

她眨了一下眼睛,眼圈少有地红了——事实上这还是布兰多第一次看到罗曼眼神中流露出这样得担忧:“人家好担心啊,布兰多!姑妈也不在,如果布兰多出了事情的话……”

少女话语中少有的软弱让布兰多的心也随之一软,本来打算问对方怎么会到这里来——那两个天使呢?这样得话自然也出不了口。

罗曼低下头,双脚并在一起,无意识地用圆头皮鞋互相碰了碰:“罗曼是偷偷跑来的,布兰多你接下来是要骂人了吗……”

说是这么说,这位古灵精怪的小姐还是一边偷偷用眼梢去打量布兰多的神色,一副害怕得不得了的样子。

布兰多看到她这副样子那里还责备得出口,再说罗曼也是为了他的缘故。他当然要给她一个教训好让这位大小姐以后别到处乱跑,不过不是现在。

年轻人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满腹牢骚也随风而逝。

不过一个新的问题也随之产生,按理说任何人进入这个地方都要接受一次挑战。以罗曼的实力自然是没办法通过挑战的,那么谁来救她出去呢?

布兰多一时之间忍不住头皮发麻起来,第六次挑战?

可有时候他越是担忧什么,什么就越快遇上,正当这个时候,上空那个声音果然不期而至:

“新的挑战者,你要接受挑战吗?”

“诶?”罗曼不解地抬起头,转过脑袋左看右看,好像在找这个声音从那里传出来的。

“小罗曼,放弃。”布兰多咬咬牙提醒道,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把对方一个人留在这里。这个少女是他来到这个世界遇到的第一个人,也是从一开始就与他一起同生共死的他心中认定的伴侣,对他来说有着与所有人都不同的意义。

或许比心目中那个女武神都要来得更加重要——

如果说埃鲁因的复兴与女武神的命运是他心中的一个梦,那么这位商人小姐对他来说具有更加真实的含义——他一直把她看做他与这个世界的纽带,甚至这种感情比对待布兰多自己的家人还要来得深刻——身体中的两个灵魂让家人这个词显得既亲近又疏远,仿佛最后只剩下祖父那张苍老的面容最为清晰而已。

这也是为什么到现在,布兰多还没考虑过回“自己的”家去看看的原因,潜意识里,他认为自己没有办法面对。

但罗曼不一样。

他答应过她,要保护她,作为她的骑士。

那么布兰多摸了摸自己的剑,他就必须作为一个男人兑现自己的承诺。如果无法战胜,他就与罗曼一起在这里化作石像,虽然这么想有些不甘心,不过布兰多并不后悔。

“领主大人?”

作为他的召唤生物,梅蒂莎敏锐地察觉出了他心中的想法。

“这是我的选择。”布兰多摇摇头笑了一下:“只是要连累梅蒂莎你在这里待一段时间了,说不定会很长,直到下一个主人找到你。”

“那召唤出的就不是梅蒂莎了。”银精灵少女静静地看着他,柔声说:“梅蒂莎只属于大人,就像夏尔一样,每个旅法师都有自己的法则与世界,同样的牌,但并不代表同样的人——”

布兰多心中一动。

梅蒂莎看了看场外,声音很柔和:“想必茜小姐也是一样的。”

“什么意思?”

银精灵小公主抬起头看着他,淡银色的眸子里有一种看穿一切的安静,仿佛尘世的喧嚣都在这安静、空灵的眼睛里被洗涤了一样。

“从灰狼佣兵团解散之后,大人就是茜小姐唯一的寄托了,大人你没有发现吗?”她小声问。

“怎么会?”布兰多愣了:“不是还有灰狼佣兵团的其他人么?还有,那个艾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茜应当喜欢他吧——”

“Autn'smida'ttdokares——”梅蒂莎用空灵的声音答道。

“人与人之间是互相需要的……”布兰多解读出这句银精灵的古老谚语。

银精灵少女点点头:“因为被重视,所以才会重视那个重视他的人。这个世界真正能成为你朋友的人并不多,因此我们才会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互相理解。”

“茜小姐能感受到的重视,梅蒂莎也一样能感受到。”银精灵小公主微微一笑:“我只有一个末位的私生子——但在大人身边,我却能感到那种真正的尊敬与礼遇,这是源于内心的快乐,梅蒂莎很珍惜——”

她微笑起来点点头:“谢谢你,领主大人!所以请不必愧疚!”

布兰多点点头,他看着罗曼,商人小姐显然还没有搞清楚现在的状况,她怔怔地看着严肃起来的布兰多:“怎么了,布兰多,罗曼做错了什么了吗?”

“没有。”布兰多摇摇头:“比起坏心做好事,我还是觉得好心办坏事更可爱一些。”他说道:“因为前者只能变得更坏,而后者却可以变得更好,不是么?”

他拔出剑。

四周静了下去,柯文也想了想收回手中的东西——他不再多说,经历过一次之后每个人都清楚这里的规则,他们显然都明白布兰多现在面临的处境。

那位小姐明显是他所爱的人。

那么他要怎么选择呢?

至于他们自己会不会获救,柯文这一刻反而忽然觉得不太重要了。因为如果布兰多要救他们,必然要进行第七场挑战,可那显然是毫无可能的事情。

没有希望,反而不会显得那么绝望。

……

第八十一幕两难

柯文放下手,像是想通了一般。

马赫尔在乔卡都在一边看着他,有些难受,不管怎么说柯文还是他们的同伴。对于少年来说,这样得分离显得有些残忍,他们都想过了,如果柯文不能离开,他们就留下来。

大不了大家都出不去好了。

马赫尔心中甚至阴暗地想到,说不定布兰多也会留下来,那个年轻人两难的选择他看在眼里。他想有这么个大人物——布兰多在他心中已经完全够得上大人物的标准了——在这里陪自己,那么他们这些人留在这里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呢?

但柯文却一言不发,这个瘦弱的少年沉默了一会,仿佛下定什么决心似的。

他站了起来,又一次举起了手中的卡牌,然后远远地丢了出去。“先生,接住!”柯文看着布兰多,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道。

布兰多回过头,惊讶地看着这边。

“你疯了?”马赫尔看到柯文的举动,完全呆住了。

但瘦弱的少年脸上却露出一个满足的微笑来——一个在他那种身份的人身上不可能看到的,充满了野心与向往的微笑,那一刻他仿佛不再是一个小小的矿工少年——而是一方之主。

布兰多不解地看着对方。

柯文微微一笑,站起来挺直了背:“先生,在成为学徒的日子里,我学会了一件事情。我知道在大人物眼中,像我们这样的人的一生是微不足道的……”

他摇摇头:“不过我想,即使是我们这样微不足道的人,也有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或许我已经做不到,但至少在刚才,我发现自己也有机会改变像是你这样得大人物的命运。”

他的话让所有人都是一窒,忍不住想到这小子莫非是疯了?

但柯文并没有疯,而是咳嗽起来,好不容易才在身后那个少女的帮助下缓和过来之后,他继续说下去:“我不知道这张卡片能给你带来什么,不过如果它给你带来好运,让你可以从这里脱身,那么大人将来你的传奇中,就有我的一部分——不是吗?”

布兰多呆住了,这是什么理论?

他第一次重新打量这个少年,心中充满的了惊讶,他不知道应当怎么评价对方这种想法,既充满了赌徒的疯狂,但却又让人感到一丝敬佩。

洒脱的钦佩。

不过对方凭什么这么看好自己,布兰多有些不解,他不禁问道:“这张卡牌的确对我来说很有意义,可我即使拿到它,也一样不能改变失败的命运,我这么说——你后悔了吗?”

布兰多看着那个方向,开诚布公地说出了自己现在的窘境。

听到这句话尤塔和茜也愣了,她们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等等,小子你……”库兰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

但柯文却不惊讶,少年一笑:“是,可大人只要拿起那张卡片,至少就接受了我的好意,不是吗?”他又说道:“何况大人的这句话,正好证实了我的想法,至于结果如何,我并不在意。”

“柯文……”乔卡与马赫尔都呆住了,他们好像第一次认识自己的这个同伴一样。但不知为何,这些少年此刻心中对于自己的这位同伴既有些疏离而陌生的担忧,然而又隐隐对对方产生了一丝高高在上的仰望。

布兰多在此前的挑战当中已经给他们造成了一个不可战胜的印象,然而这一刻的柯文却好像在气势上与对方平起平坐了。

这让他们无法想象。

布兰多听了对方的回答,沉默了下来。他认为有这样想法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一定是真正的大牛。可他看这个叫做柯文的少年,既不像是疯子,也不像是什么大牛。

不过等等——

“你叫什么名字?”布兰多忽然问道。

“柯文·克瓦纳,我的姓是我的导师赐给我的——”少年答道。

克瓦纳领主,果然是这小子,布兰多恍然大悟!历史上的克瓦纳的少年时代的确是成长于托尼格尔的乡下,可没想到是在这片矿山之中。

布兰多立刻想到在过去游戏当中,对方一定是通过这条任务线,最后一步步走上了权力的巅峰。不过改变对方命运的究竟是什么?仅仅是那些寒铁矿?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不过历史上的克瓦纳领主作为取代让德内尔伯爵,成为让德内尔一方之王,从平民到公爵的经历几乎是一个活生生的传奇,在这个传奇当中可没有任何记载表明他在沙夫伦德矿山当中就死过一次了。

那么是不是整件事还有转机呢?

还是因为自己的到来改变了历史?

布兰多握在大地之剑剑柄上的手微微晃了一下,第一次对于未来的走向产生了不确定。不过一旁的罗曼听着布兰多与那个少年之间的对话,又看他疑惑,纵使是再大咧咧也察觉出不对来。

她有些担忧地皱起小眉头:“布兰多,我该怎么办?”

“放弃挑战,罗曼。”布兰多回过神,对她答道。无论未来的走向如何,至少现在,他必须面对自己的选择。

“放弃?”

但正是这个时候,一个声音插了进来。这个声音虽然有些老气横秋,但却中气十足,这是矮人特有的大嗓门——奥德姆终于从对这符文矮人先贤建造圣所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他听到的一个句话,就是布兰多让他们放弃挑战。

这简直是不可容忍,是对于矮人尊严的一种亵渎,没有任何矮人会在挑战面前退缩,那是一种懦夫的行为。

何况他还是一个高贵的符文矮人,白银之裔的后代。更不要说这个地方,是承载者他先祖灵魂的殿堂,无数祖先的灵魂都在此刻萦绕在这座圣所上空,注视着下面发生的一切。

他怎么可能退缩?

奥德姆立刻表示了强烈的不满,他说:“纵使我是个老头子,可是也绝对不会在这里退缩!何况这里是我们符文矮人的地盘——没礼貌的小子!”

这句没礼貌的小子真是说到了一旁库兰的心里,他觉得这辈子没听过比这更贴切的形容词,以至于他看这个顽固的老矮人都顺眼了一些。

在他看来,托布斯家的这小子的确是没礼貌极了。

“奥德姆,你怎么在这里?”不过他还是先开口问道。

老矮人向布兰多喋喋不休的抱怨才刚刚开始,但就已经胎死腹中,他看到库兰,吃了一惊。这位黄金级的警备队长他可是认得的,不过他看到对方浑身是伤的样子,忍不住大大地惊讶:“库兰队长,你怎么这样了?”

“因为你们符文矮人的地盘还真是一个好地方。”老人没眉毛一扬,没好气地答道:“话又说回来,你怎么变成符文矮人的,你不是金矮人吗?”

“金矮人只是我的一个故乡而已,我可是货真价实的符文矮人。”听到有人怀疑自己的血统,老矮人不干了。

“好吧,姑且认为你是白银的子民,那么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奥德姆一愣,这才发现那个老警备队长一脸微笑——当然,在他看来就成了奸笑——老矮人这才意识到自己中了套,他结结巴巴地砸吧砸吧嘴想要编造一个理由出来,他总不能说传说这里有一个巨大的宝藏,作为符文矮人唯一的血脉,他有权来继承这一切吧?

其他人先不说,让德内尔伯爵估计首先就会让他这个符文矮人唯一的血脉变得名不副实——至少是从活蹦乱跳的状态变成死的状态。

不过正当他进退两难的时候,他却看到了布兰多手中的大地之剑。

这位老矮人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Z……Z'ore……”他脱口而出,但随即意识到不对,忙用克鲁兹语大叫一声:“大地之王……这把剑怎么会在这里?”

“你也认识?”

被晾在一边好半天的布兰多看了对方一眼,有些讶异地问,作为白银的遗产,能认识这东西的人可不多。

虽然奥德姆自称是符文矮人的最后血脉,可这些所谓的最后血脉他见得多了,有些早已忘了关于自己民族文明的传承,除了生理上的特征之外,与白银之民事实上没有太多的关联。

这些人被称之为遗民,沃恩德大陆上遍地都是。

话又说回来,现在沃恩德大地之上数量众多的黑铁的子民,那一个又不是上古时期黄金种族的后裔呢?可是黄金与白银的时代早已过去,经历过黑暗的年代之后,现在的沃恩德,早已与神话之中描述的不同——

“当然,先生。”老矮人看着布兰多,他第一次微微低头,态度不由得放尊重了一些,这让一旁的库兰很是腻味——心想这老家伙怎么见风使舵比奥金斯那胆小鬼都快——可在此之前,对方的顽固他可是亲身领教过的。

老剑士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到了布兰多的剑上,看来原因只能从这上面找了,不过这把剑虽然是把好剑,可它就有那么重要?

布兰多在同时也意识到这一点。

“它对你很重要?”年轻人比了比手中的剑,不过话是这么说,布兰多可不打算把这东西让给对方。且不说一会在挑战中这把剑能大大地提升他的实力,再说自己千辛万苦完成挑战不就是为了这把大地之剑么?

“与其说重要,不如说与一个传说有关。”奥德姆心中有些失望,他是为宝藏而来,但如果这把剑出现在这里,那就说明他的那个宝藏一定泡汤了。

符文矮人的宝库有很多,但与大地之剑有关的却只有一个。老矮人心中想起那个传说,忍不住多看了布兰多一眼。

他不是真正的符文矮人,只是符文矮人血脉遗落到大地之上的一支而已,他没有真正的白银之民那种卓绝的天赋,甚至连祖先传说中可以与布加的工匠巫师媲美的建筑技术也都没有学会半点。

不过他并没有欺骗库兰,他的确算是这个文明的继承者——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从他出生开始,他脑子里就留下了一些神秘的信息——这些信息无疑是通过血脉代代相传的,所以奥德姆才会知道沙夫伦德的矿山之下有着先祖的宝藏。

……

第八十二幕传承

而正是因为知道这一切,老矮人才会不远千里来到这里。但或许不仅仅是为了宝藏,连奥德姆自己也说不清楚,他身体中的血液中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这样一个梦想。

那就是让符文矮人的传承重新回到沃恩德的大地之上。

就像他知道得,那个传在符文矮人中那个关于复兴的传说。

他看着布兰多手上的剑,心中一时之间犹豫不决。他心中的声音告诉他应当相信这个传说,可他要怎么相信?传说中说所有的符文矮人都要奉持有大地之剑的人为王,追随他重建符文矮人的帝国。

可要这个老矮人对一个陌生人俯首称臣,这实在是有些太为难他这把老骨头。

“传说?”布兰多果然追问道。

奥德姆咬了咬牙,决定死抱住自己的小聪明,至少走一步算一步再说。老矮人咳嗽了一声答道:“这个恕我不能多说,不过我好像听到你们之前的交谈,你们想要离开这里?”

“什么意思?”布兰多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过去。

“没什么,大人。”老矮人挑选了一个自己比较好接受的尊称,他想如果贸然称对方为王的话,不只是自己无法接受,恐怕也会把在场的所有人吓一大跳:“我只是想说,其实不用那么麻烦——”

他停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指了指布兰多手上那把剑:“如果您能把那把剑借我一小会,说不定我能让各位轻易离开这里。”

“哦?”

布兰多还从没听说过这种说法,他和一旁的梅蒂莎互相看了一眼,各自看出对方眼中的怀疑。不只是她们,连一旁的那个老剑士都开口问道:“奥德姆,你在搞什么鬼,我告诉你这小子可比我厉害多了,你在他面前玩什么花样小心把自己给搭进去。”

老矮人一愣,马上吹胡子瞪眼睛地说道:“我说的都是真的,该死——”不过他想了一下,还是明智地避免了与库兰冲突,对方的实力就摆在这里,矮人虽然顽固,但他自认为不是鲁莽之辈:“这个圣所是我们符文矮人建造的,就是为了存放那把剑,既然领主大人已经拿到了剑,那么离开这里应该不是问题才对!”

“有这种说法?”布兰多问道,他可不知道天命竞技场还有这样的设置。

“当然,不过大人你们不行,你们知道白银的遗产其实是留给这一血脉的后人的,你们虽然也是秩序之民的后代,可毕竟是异族。”老矮人对布兰多的态度明显不一样,他认真地答道:“但我不一样,我身上流淌着符文矮人的血,拿着那把剑,说的不定我能打开这个空间——”

布兰多回头去看库兰,但这位老警备队长显得有些犹豫,他虽然和奥德姆打过交道,但对对方了解得最多的无非也就是这家伙的顽固而已。

要说他知不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位老人自己也说不清楚。

但年轻人已经做了决定,这把剑至少在这个空间中是他的战利品,在游戏中有法则的力量来保护这一点,他相信在这里也是一样的,他想即便把这把剑给这个老矮人,对方也玩不出什么花样来。

何况老矮人的话让他心中微微一动,对方说得并不是没有道理,过去他从来没在游戏中听过类似的传闻,那是因为玩家当中可没有白银、黄金的血脉,因此也自然不会在圣所中触发类似的剧情。

因此布兰多只是稍一沉吟,就把剑丢了过去。

“你试试。”他说道。

如果大家能不被留在这里,那当然是最好。想到这里他不由得看了一边的柯文一眼,心想莫非这就是历史的转机?

“怎么了,先生?”柯文留意到他的目光,问道。

“看起来你运气不错。”布兰多对他说道。

“你这么确信他能行?”

少年看到矮人接过剑,一步步走到角斗场中央,他回过头,有些不解地看着布兰多问道。

“不。”布兰多摇摇头:“我只是相信历史而已。”

“历史?”柯文有些难以置信地问。

但布兰多并没有回答他,而是手一扬,卷起一道剑风裹住地上的命运卡牌向自己飞过来。他伸手一抓接住那张“火爪领主”卡,在心中对自己说道:“系统提示:奖励入手。”

然后他自己倒是先微微一笑。

“领主大人?”梅蒂莎留意到布兰多的神色,有些不解,在她心目当中,布兰多不应当是为了这么一点小便宜就会喜形于色的人。

布兰多同样没有回答她,他只是抬起头看着角斗场的沙地中央。

同一时刻,老矮人已经在那里双手举起大地之剑——天空中那个声音再一次回响起来:

“凡人,你要接受挑战么?”

“当然!”奥德姆的话吓了所有人一跳。

但这一次挑战却并没有如期而至,大约沉默了片刻,天空中那个声音问道:“从你身上我似乎感到了熟悉的气息,你是我们的后人?”

“是的,先祖与崇山的灵魂们。”老矮人昂首答道:“我与你们一样是高山与岩石的子民,金属与火的孩子,千百年来,我们在荒野之上历经磨难,但最终还是克服重重困难来到这里,只是为了让灵魂享有片刻的安宁——”

“因为这是我们的起源,是我的故乡。”

角斗场上静了片刻,但声音随即咆哮起来:

“安宁?不,时刻未到!”声音滚滚如雷鸣,仿佛发起怒来,震得所有人都东倒西歪:“荒野上我们的子孙,你们还要继续跋涉,直到那个时刻来临,你们的灵魂才能重归于圣殿!”

“时刻已经到了,先祖与崇山的灵魂。”

“是吗?”

空间中忽然传出一个声音,整个空间嗡嗡作响。

然后老矮人犹豫了一下,他回头看了布兰多一眼,有些难以置信,但还是举起手中的大地之剑。

“DazzMotesHremm!”矮人答道。

那是一种古怪的语言,布兰多并不认识,但梅蒂莎却认了出来,她皱着眉头对自己的领主大人解释道:“秩序真言,好像是神圣盟约上的一段。”

布兰多自然知道所谓的神圣盟约是什么,那是对抗在黑暗的年代之前,大地上一切智慧生灵对抗黄昏之龙时与玛莎大人签订的盟约,这份盟约其中的一部分本身就制定了秩序的法则,传说是来自于这一纪元之前的时代,也就是神民之前的时代。

既布兰多所谓的“毫无意义的背景”的时期。

神圣盟约之后,在对抗黑暗之龙时大地上的正义势力还签订了一份神圣盟约,不过那份用古代语书写的协议比起正品来可就差远了。

神圣盟约本身就是一件象征着法则的神器。

不过奥德姆说出那句话之后,整个空间立刻震动了起来,所有人都感到周围空间得松动——这说明老矮人并没有骗他们,他的办法奏效了!

但这个时候布兰多在空间的震鸣之中却忽然像是产生了幻觉一样——

他看到一些奇怪的图像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一轮黑色的月,一片漆黑的湖中央一座静静矗立的高塔仿佛隐喻着什么……

然后画面一变,变成一群看不清面目的黑衣人在一望无际的荒原上行走……

然后他看到了一排黑色的文字——

XVI:THETOWER——

失落的“月亮”夺走了光。

这排文字他记起自己在里登堡逃狱时似乎曾经见过,但马上这排文字下面又出现了一句全新的话:

XX:JUDGEMENT——

光失去了。

文字持续浮现:

XVII:THESTAR——

白银一代失落在大地上,在黑暗与蒙昧之中披荆前行(寻求)。

然后一切异像都消失了,布兰多摇摇头清醒过来,看到梅蒂莎关切地看着自己。他向这位银精灵少女点点头,表示自己没有大碍。

不过他目光微微一转,看到商人小姐正向这边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靠过来,像是想要关切地问他什么,不过一时之间又不敢让他发现以免遭他的毒手。

布兰多看到罗曼这个样子就忍不住好笑,他对梅蒂莎说道:“说到底,这一次我们还真应该感谢某个人。”

“恩?”梅蒂莎微微一愣。

“感谢小罗曼为我们带来了好运气。”年轻人回过头,脸一板,手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下捏住了这位商人小姐粉嘟嘟的小脸:“是吧,小罗曼?”

“啊!痛、痛、痛,布兰多……我再、再也不敢了……”罗曼脸被扯了过去,眯起眼睛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赶忙大声承认错误:“对、对、对不起嘛……”

她一对小眉毛都快竖起来了,想要后撤,但又怕痛,一时之间进退两难。

布兰多看了场上的老矮人一眼,再看了看罗曼,问道:“以后还敢不敢到处乱跑?”

“不、不敢了……”少女的眼睛左转转,右转转地回答道。

布兰多无奈,知道这家伙是肯定不知悔改的,不过他已经下定决心以后无论上哪儿都要把她带上,不然再来这么一次可谁都受不了。

他叹了一口气,松开了手。

而同时,周围的光线一下暗了下来,仿佛进入了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之中——

“怎么了?”罗曼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

“没什么。”布兰多感受着四周的环境,如此答道:“所以我们回来了。”

……

第八十三幕伏击

进入秋暮冬初最后一段日子的派达尔松已经是一片萧条,树木早已光秃秃的了,但森林像是张牙舞爪的怪物盘踞在大道两边。

马蹄声声从远处传来,十一名骑士分开白蒙蒙的雾气,闯入了万籁无声的清晨之中。

为了保证速度,骑手们让坐骑保持着小步调的跑步,但却没有纵马疾驰——从这里到卢达大约还有上百英里行程,他们不得不保持马力。

除了中间那个背着长长的黑布包裹的骑手以外,其他人都全副武装,佩剑与寒光闪烁的十字弓偶尔从长长的斗篷下露出来。骑士们一直高度警惕,不时四下张望,冬初的森林寒冷而萧瑟,但林子里仍然有狼出没。

骑士们一直向前,很快就来到一条小河边。这个时节的河水还没有结冰,水面粼粼发光,岸上有一座冷清的石桥——但这个时候,为首的骑士忽然警觉地举起手,让其他人停了下来。

骑士们勒紧缰绳让战马停下来,纷纷看向四周。那个为首的骑士收回手,再向左右两侧一比划——意思是有人埋伏——然后他调转马头从腰间拔出长剑。

骑士们纷纷左右调转马头,马上以为护送者为中心构成一个圆阵,整齐划一的行动表明这些骑士的训练有素,就是埃鲁因一般军团当中的斥候骑兵也达不到这个水准。

但随着骑士们的行动,森林中也发出簌簌一片乱动的声音,两侧的灌木丛中马上站起来一片穿着皮甲的贵族私兵,这些伏击者个个手持武器——战斧、小圆盾或者十字弓。

显然伏击者意识他们被发现之后准备强攻,但骑士们的反应也不慢,他们甚至比这些伏击还更先出手。黑衣骑士们毫不犹豫地解下腰间的手弩,四下射击,几个伏击者才刚刚冲出灌木丛来到大道上就被仰面射翻。

骑士们的射术极佳,他们不断调转马头向四周放箭,不少伏击者都被射中咽喉一箭毙命,尸体甚至很快围成了一个圆圈;但埃鲁因骑兵用连发强弩弹药有限,私兵们似乎清楚这一点,五轮射击之后,他们发出一声呐喊齐齐冲出森林涌了上来。

但骑士们不慌不忙,他们左手撩开斗篷,右手顺势从下面抽出一柄手斧齐齐向前一丢,一片惨叫之声响彻云霄,惊得不少还在梦中的鸟雀扑腾着翅膀从四周的林子里飞起来。

而这一下猝不及防的伏击者们瞬间就倒下了前面一排人。

“快!上,他们没武器了!”

“别让他们有机会上弦!”

但清晨冰冷的空气中刺鼻的血腥味只会让这些亡命之徒兴奋起来,贵族私兵中有人疯狂地叫喊——他们占有绝对的数量优势,几乎十倍于对方,即使是堆人命也要把对方堆死。

骑士们冷静的出手已经激怒了这些人,伏击者们疯狂地扑上来试图要把战斗变成一场绞肉的混战。

可惜他们发现事情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那样。

对手的强悍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骑士们齐齐拔剑,场上立刻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伴随着长剑银光闪烁——白色的气流一道道纵横交错——它们几乎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大网让那些莽撞向前的伏击者一头撞在上面。

然后就是血肉横飞,残躯与肢体向后落去,让后面的人头上像是下了一场血雨。

众多伏击者完全被打蒙了,他们事先安排这场伏击时被告知,对手是一队王国的骑兵。但没人告诉他们,这队骑士个个都有白银巅峰的实力。

贵族私兵们一开始还能依靠惯性向前涌向那些死神一样冷漠的骑士,但不到片刻,这些乌合之众的士气就完全崩溃了。

还未及近身,自己一方就损失了接近三分之一的人。发热的脑袋一冷下来,这些贵族私兵就意识到对方的可怕,不需要多做提醒,他们就一哄而散——甚至逃得比来时还要快,至少快一倍——

战斗很快结束了。

为首的骑士停下来,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他举起手制止了己方的追击。只是他们一路以来遇到的第几次伏击了?追击也是毫无意义的,抓不住什么有价值的目标,何况他们自己的任务才是最重要的。

所有骑士都停下来,他们检查了一下左近,然后低下身子在尸体上擦拭了一下自己的长剑好收剑还鞘。

整个过程没有人说话,只有战马碰鼻子的声音——

为首的骑士灰色的眼睛扫过战场,他打量了一下满地的尸体——这些贵族私兵身上都没有显著的标志显示他们是那一方的势力,也没有打任何旗号,他们更像是一帮山贼强盗——不过强盗没有这么训练有素。

然后他拉下斗篷的面罩,露出一张中年人削瘦苍白的脸。他回头看了一眼,他们护送的那个骑手拍了拍自己背后的长条形黑色包裹以示安全,然后对方也抬起头拉下面罩。

露出一张年轻人的脸。

确切的说,这张脸的主人布兰多也认识,他叫泰斯特,泰斯特子爵。只是目前这位子爵的面貌有些变化,一个月来他削瘦了不少,面色也更差了一些,一对瞳孔中像是燃烧着湖绿色的火焰。

“安全。”

如果布兰多在这里的话,一定会被这位子爵一开口吓一跳。他的声音沙哑而枯涩,就像是喉咙被谁戳一个漏风的口子一样,年轻人吸了吸鼻子,仿佛说出这句话让他耗费了极大的力气。

“这些人是哪路人马?”那个中年人看着地上那些尸体问。

“安列克大公的人。”泰斯特用沙哑的声音答道。

“他?”中年人微微一愣:“那个老家伙不是在向我们示好吗?”

“贵族都是两面三刀的家伙。”泰斯特吸了吸鼻子,答道:“你不用看我,我也是一样,所以千万不要相信我,有机会我一定会在你背后捅刀子。”

中年人笑了笑:“有意思,不过你放心,我只相信我的人。”

“哼。”泰斯特看都不去看对方,他拉起面罩准备上路,但正是这个时候,这位年轻的子爵动作僵住了——

他看到森林中闪过一道绿色的反光,脸色一下子就变得极差。

“小心后面。”泰斯特马上放下面罩,对中年骑士说道。

为首的骑士立刻回过头,但晚了一点,那道绿光正中他的胸口。中年人正在惊愕这是什么妖术,但他的表情已经永远定格在这一刻,泰斯特亲眼看到这位骑兵队长在自己面前化作为一座石像。

那家伙追来了!

年轻的子爵心头狂跳,他一看到这熟悉的一幕就知道是什么人来了。那噩梦一般的记忆至今还在折磨着他,但没想到这一刻噩梦又重新化为现实,他那一刻几乎想要拔腿就跑,但手和脚却像是生了根,如同着了魔一样一动不动不听他指挥。

然后他看到那个全身覆盖着翠绿色甲胄的怪物从丛林里走出来——所有的骑士都呆住了,他们当然看到了自己队长的遭遇,可是如此诡异的攻击方式超出了每个人的认知,他们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个时候应该如何是好。

防范对方吗?可是似乎没有谁敢说对那样一道绿光有什么更好的防御手段,要说为队长报仇,可谁又能摸得清对方的底细。

骑士们一时之间竟然僵在了那里。

可从森林中走出来的翡翠骑士显然并不领他们这个情,他一步步走过来,目标正是被所有骑士护在中心的泰斯特。

而面对这位骑士的步步逼近,拥有黄金初阶实力的年轻子爵竟然发现自己被吓得动弹不得,甚至连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字节都显得无比吃力。

“你……”

他刚刚挤出一个字,终于有骑士受不了向这个翡翠骑士出手。可对方只是一抬手就架住他的长剑,然后这位骑士被连人带马一齐掀飞了出去,撞在不远处的一株黑松上,然后就再也没有声息。

翡翠骑士这一手明显震住了所有人,但也让骑士们反应了过来——是敌非友!骑士们齐齐低喊了一声,手中的长剑向对方刺去——可无数剑刃还未及身,就被翡翠骑士身体周围一层淡绿色的光给挡了下来。

顶级魔法甲胄。

所有人心中都是一沉,顶级的魔法甲胄外层都带有强大的魔法防御,这种保护甚至不仅仅可以防护一般的魔法攻击,甚至连刀剑这样的实体攻击都可以一并阻隔在外。

这种甲胄在埃鲁因,只在这个王国最鼎盛的时期,才由宫廷炼金术大师制作了几件,它数量绝对稀少,但能拥有的人却一定不简单。

骑士们心头一沉的同时正在猜测对方是何方神圣,可惜他们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时日无多。泰斯特根本没办法开口提醒,因为这些骑士们已经发现从自己的剑开始——甚至包括魔法剑也是一样——正一点点的石质化。

这个发现吓得他们魂飞魄散,反应快的立刻就弃剑,但毫无用处,最终这十多名骑士还是化为一座座大道上呆立不动的石像。

泰斯特看到这一幕,觉得自己都要崩溃了,但事实上翡翠骑士慢慢走到他跟前时,他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因此而神经失常——虽然他倒是更希望如此,或者说干脆这是在做梦才好。

翡翠骑士一步步来到他战马下面,抬起头盯着他,既不说话,也不攻击,就这么一动不动。

……

第八十四幕芙蕾娅的信

那一刻时间有若凝固。

年轻的子爵浑身冷汗,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一句话来:“你……想要干什么?”

翡翠骑士指了指他背后的长条状包裹——他的意思很明确,你身上的剑。

“这剑是你让我带出来的——”泰斯特吸了一口气,他重重第喘息起来:“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这位年轻的子爵几乎是在怒吼了!

泰斯特从小到大还从未被人这么戏弄过,他觉得自己现在简直屈辱得像是一个被玩弄的小姑娘一样,他觉得与其这么和这个怪物打哑谜,还不如被对方一剑杀了来得痛快。

可是一看到自己不远处那个被变成石像的骑兵队长,泰斯特还是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冷战。

翡翠骑士面无表情——当然它冰冷的面罩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再指了指泰斯特背后的长条形包裹,然后按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年轻的子爵看出了对方的意思,对方是让他把剑交给他。

但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如果他把剑交出去,那么他怎么在万物归一会中向其他议员、元老交代?他好不容易才因为这个任务而获得了万物归一会内部高层的重视,否则对方也不会派出一整队精锐的骑兵来保护他。

可现在他不但丢掉了这些骑兵,还有可能要丢掉这重要的东西。这要追究下来,不管他在万物归一会里是什么身份,都有可能吃不了兜着走的。

他虽然是圣子,但圣子可不只有他一个。

泰斯特粗重地喘着气,他红着眼睛恶狠狠地看着这个翡翠骑士,像是想在对方脸上看出什么松动来;可惜就像前面提过的,冰冷的头盔上是看不出什么表情的——

年轻的子爵考虑了一下,内心天人交战,他毫不怀疑如果拒绝,对方立刻就会让自己也变成一尊石像。

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翡翠骑士三番两次放过自己,要说对方完全没理由只留下自己一个,对方完全可以干掉他,再拿走狮心剑——可对方并没有那么做,而是给他一个选择的权利。

难道仅仅是因为好玩?

但这显然不现实。

泰斯特想到这一点,他再疑惑地看了对方一眼,犹豫再三之后终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年轻人将一只手伸向背后,解下那个长条状包裹,然后丢给了对方。

“为什么不杀我?”与此同时,他问道。

翡翠骑士弯腰从地上拾起狮心剑,好像完全不担心泰斯特会偷袭他一样——或者偷袭他也压根不怕——这样得态度让这位年轻的子爵深吸了一口气,不过还是压下了乘机出手的欲望。

这个怪物展示出的匪夷所思的实力让他根本就兴不起抵抗的心来。当然他不是没有抵抗过,可是结果就是惨败,这种滋味他在湖心岛上已经体会过一次了。

然后翡翠骑士抬起头看了泰斯特一眼。

“你不甘于命运,却甘于向另一方低头?”翡翠骑士问。

这是泰斯特有史以来第一次听到这个湖之骑士开口说话,对方的声音在头盔下嗡嗡作响,以至于听不出男女老少。

“哪一方?”泰斯特一皱眉,眼中深绿色的火光闪过一丝不满。

年轻的子爵也豁出去了,反正大不了就是在此地一死——他甚至不再去考虑什么万物归一会的责罚——他在这里把剑交出去,就是只想搞清楚这个怪物究竟为什么要一直和他过不去。

“对世界充满了叛逆,这本来无可厚非,可是因此而甘于受人利用,这就是愚昧了——”翡翠骑士答道。

“你是说万物归一会?”泰斯特问:“我也不过是利用他们而已。”

“软弱——”翡翠的骑士拿起剑转身向河边走去,丢下这么一句话。泰斯特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位古怪的骑士一步步走到石桥上,然后将手中的狮心剑丢到冰冷的河水中。

那一刻他几乎以为对方是疯了,可马上他又平静下来。

对方疯不疯又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倒是湖之骑士最后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软弱?泰斯特觉得自己的确是软弱,可他忽然苦笑了一下,心中不由得还是要去想自己应该怎么应对万物归一会的惩罚。

他再抬起头想看看给自己带来麻烦的罪魁祸首。

可那个翡翠色的骑士早已不见了踪影。

……

对于芙雷娅这样一个来自于布契乡下的女孩子来说,王立骑士学院之中的日子仿佛比其他地方更快一些,树上的枯叶好像昨天才染得一片金红,但转眼之间就已经光秃秃一片。

这是训练之间的休息时间,这位未来的女武神一个人坐在石阶上发呆。

少女将下巴抵在剑柄上,双手环抱长剑,看着学院外远处青黑色的山影怔怔出神。当她看到那些光秃秃的树影时,才意识到冬天的来临——自从自己来到这里,已经过去了将近半年了啊!

少女有些出神地想到。

对于这里的生活从开始的极不适应到慢慢习惯,心态上的转变让她几乎忽视了周围的一切变化,夏叶繁茂,秋叶遍红,冬叶枯萎,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而她每天的生活却变得像是苦修士一样的乏味,为了变得更强,她几乎推掉了一切活动。每天的日子就在训练——休息——训练——休息之间轮回,这位未来的女武神几乎拼了命想要达到自己的目标——

她觉得自己甚至说不好究竟是要为了布契的大家,还是仅仅是因为那个年轻人对自己的期望。可是每每一想到布兰多温和而关切的目光,芙雷娅就忍不住心中怦然一跳,好像喘不过气来一样紧张。

有时候她觉得这样得自己真是太丢脸了,可是她怎么也无法摆脱对方的影子。

“布兰多,布兰多……”

她无意识的念着这个名字,没注意到一个人已经来到她面前。然后这位未来的女武神小姐才赫然一惊,抬起头——她看到那个黑发披肩的女骑士按着剑,面色严肃地站在自己面前——脸蛋一下变得通红。

芙雷娅有些不知所措地站起来,一时之间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

“怎么了?”尼玫西丝偏着头看着她。

“没……没什么……”芙雷娅低着头,意识恍惚地答道,她觉得这话连自己都不会相信。

但那个严厉的女骑士这一次却没像是往常一样责备她,问她为什么没有一点警觉。

她走过来,一言不发地伸手贴住她的额头,手心冰冷——这个亲昵的动作让芙雷娅僵了一下,吓得这位未来的女武神差点转身落荒而逃——但她看到尼玫西丝黑沉沉的、关切的眼神,呆住了。

“想家了?”尼玫西丝放下手,脸上没什么表情,而是用有些低沉的口气问。

“没……”芙雷娅摇摇头,但忽然又点点头。她想到自己如果不顺着对方的话说,可真不好解释自己之前在那里干什么。

“芙雷娅啊,你真是个笨蛋——”她在心中暗暗地骂自己:“扯个谎都不会,明明那家伙说谎可以脸不红心不跳的!”

尼玫西丝看这位小姐在自己面前又开始走神,叹了一口气,心中大概猜到对方在想什么。不过她没有多问,而是将手伸进披肩下面,拿出一封信来:

“他的信。”

“布兰多的信?”芙雷娅一怔,随即脱口而出。但她马上意识到不对,下意识地捂住嘴——这有点欲盖弥彰的味道。

尼玫西丝面无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微笑,这是芙雷娅第一次看到她笑:“原来是叫布兰多吗,幸运的家伙——”

“幸……什么幸运……”芙雷娅低下头,觉得自己耳根都要烧起来了,她用细得连自己都快听不到的声音辩解了一句,不过还是赶忙把那封信接过来,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这个时候两人听到一阵辚辚的马车车轮声传来,突兀的声音从学院外一侧的大道外响起,但在这个时节,已经很少有人从外面回来了。两个人都被这声音吸引,不约而同地回过头。

她们随即看到一辆白色的马车,像是幽灵一样破开清晨的雾气,缓缓驶入学院内。然后它缓缓经过两人不远处,进入了学院深处——那个方向是芙雷娅知道是公主殿下的居所,有皇室的骑士看守,一般人可进不去。

“那是……”她小声问。

尼玫西丝看到马车上的盾形文章,上面的紫罗兰如此醒目,她看了一会,回过头大道:“兰托尼兰来的人,又是一个幸运的家伙。”

女骑士的语气有些不善。

“怎么?”芙雷娅一怔。

“没什么。”尼玫西丝甩甩头,她长长的漂亮黑发一直让芙雷娅羡慕极了:“你专注于自己的事情就好,芙雷娅,你进步很快,不用气馁——”

“谢……谢谢。”

女骑士停了一会,又想起什么:“对了,那家伙之后又来找过你吗?”

芙雷娅一愣,随即才意识到对方说的是那个贝克贝格伯爵的次子,自从尼玫西丝提醒她之后她就与对方断绝了来往,不过没想到对方竟然纠集了一帮人想要找她麻烦。

结果那件事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被这位女骑士知道了,她亲自出面教训了那些人一顿,贝克贝格伯爵的次子甚至因此还差点被学院开除。

不过这件事情后来又不了了之,芙雷娅虽然有些懵懂,但大约也知道这是妥协的结果。不过她已经很感激了,比起来,自己不过是一个平民。

不过现在又提起这件事是为了什么呢?

她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尼玫西丝。

第八十五幕矿山的新主人

“没有了,尼玫西丝学姐。”

尼玫西丝笑了一下,但马上又严肃起来:“你最近小心一些,那小子最近又开始不安分了。不过他们这一次做得蛮隐蔽,我暂时还抓不住他们的把柄——”

芙雷娅抬起头,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没关系。”黑发的女骑士吸了一口气:“有我在,小心一些就好。”

说完,她抬起头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的天空。北方的天空有些阴沉,仿佛正孕育着一场可怕的风暴。

只是这场风暴会在深冬之前来临吗?

没人知道。

尼玫西丝只知道学院里已经开始变得人心惶惶了,这片王国最后的疆土或许并不是避风港,而是未来一个巨大漩涡的中心,至于这短暂的安宁,不过是风暴之前的寂静的假象。

至少女骑士明白,在北方,在自由港安培瑟尔,一场见不到硝烟的战争马上就要拉开序幕。

她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芙雷娅。

“你能胜任吗?”她问。

“什么?”芙雷娅一呆。

这位未来女武神呆呆的样子逗笑了尼玫西丝,她微微掩了一下口,有些有意思地答道:“没什么——”

……

而在这繁复纷杂的霜降之月的最后一段日子里,仿佛什么事情都汇聚在了一起,当北方的局势变得摇摇欲坠的时候,同样的时光如梭,才一眨眼的光伏,沙夫伦德矿山就已经过去了两周时间——

那次让所有人人心惶惶的事件最后被证明是一个闹剧,这个闹剧一开始在镇上广为流传,但很快就为人们所淡忘。

人总是健忘的,除了那些伤者、死者的家属永远深刻地记住这一天之外,大部分人不过在短短一周之后就回到了自己原本的生活轨迹上。

而沙夫伦德矿山表面上似乎一成不变,维持着数十年来陈旧的样子。但在表面之下,一些东西却慢慢改变了。

首先自从布兰多等人离开地下之后,库兰的行动就被限制起来。老人在布兰多的示意下宣布暂时转交矿山内一切职务给奥金斯,然后闭门养伤——而至于那个胆小如鼠的书记官大人——事实上在布兰多、梅蒂莎闯入他的办公室时,他就彻底投降。

如今有尤塔带着二十多个黑铁巅峰的雇佣兵伪装之后贴身二十四小时监视这位书记官大人,就是借他十万个胆子他也不敢玩出什么花样来。

事实上和布兰多预料的正好相反,奥金斯如今似乎比以往更战战兢兢、勤勤恳恳了一些,以至于他在自己手下不明真相的文官之中都获得了一些好评。

那些副手大约以为自己的大人在一肩挑起整个矿区的工作之后,终于悔过自新,变得务实肯干起来。

甚至至于那些让德内尔伯爵派遣下来暗中监视这个年轻人表现探子们,已经连续两周在报告上写上了好评。

当然,这些报告每一张都是经了布兰多的手的。当布兰多把这些报告拿给那个胆小如鼠的书记官看的时候,那个叫做奥金斯的年轻人第一次骂了娘。

当然,骂完之后他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好像自己对于让德内尔伯爵的不敬生怕被周围的眼线听去似的。

这就是所谓烂泥扶不上墙——布兰多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

不过为了安抚这位胆小而又好高骛远的书记官,布兰多向他许了一个诺,答应他之后不会向任何人透露他为他们工作的细节,只说是将他囚禁起来,另外找了一个与他相似的人来代替他。

虽然这个谎言看起来一拆就穿,可至少也给了我们的书记官大人一个心理上的安慰。现在他常常惶惶不可终日,也就和这点心理安慰活着了。

至于库兰第二天就被送到了冷杉城,当这个老人看到夏尔时,就明白自己跑不了了。不过他还是拒绝了布兰多有意无意的示好,而是要求后者遵守诺言,在时间一到之后就放他走人。

看到这份报告时,布兰多在沙夫伦德镇上、林中鳟鱼旅店中某间房间的书桌旁,笑着摇了摇头。

库兰与他祖父明显有关系,可这个老剑士自从离开地下之后就变得只字不提,不言不语起来。

年轻人倒是有意从对方身上找出这个秘密的真相,不过以他的性子来说并不着急,反正他有的是办法——而比起来,现在他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忙。

于是他先把这件事情放到一边,回过头去看了看正埋头在大堆账册之中的商人小姐娇小的背影——离开地下之后,他可是好好训斥了这位不听话的大小姐一顿。

不过本来他以为罗曼会好几天都不理自己,结果离开矿区时,这位自诩为大商人的少女还紧紧地拽住他的手——好像握着什么重要的宝物,一不小心就生怕遗失了似的。

这让布兰多有点后悔,觉得自己是不是语言上太重了。

可没想到不到几个小时,这位小姐就故态萌发,又变得大摇大摆起来。直到虎雀抵达,布兰多又吩咐尤塔从矿区内将账册复抄了一份送出来之后,小罗曼才真正收敛了心神。

她已经工作了两天,进展快得不可思议——商人这方面似乎的确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可以轻易从繁复的数字、简写当中分辨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好在沃恩德的记账方式其实本身就相当简单,还处于很原始的阶段,罗曼很快就查处了奥金斯和其他人亏空的部分,并把账目上的一些漏洞清点一一出来。

不过布兰多明白当下还不到大刀阔斧在矿区中进行清算的时候,至少名义上这里还归让德内尔伯爵管辖,他和罗曼都只不能随便进入矿区中与尤塔会面,以前引起矿区里探子的注意。

事实上新安插的二十多个佣兵进去,都是借用了矿难中死伤士兵需要补充的名义,这些人用不了太长时间,让德内尔伯爵不会让自己管辖的区域里出现太多陌生面孔。

顶多一个月,新的士兵就会补充下来——当然布兰多还可以从中阻挠,不过最多也就拖延两个月的时间。

两个月,对于布兰多来说已经够了。

因此他按下这件事,等待日后秋后算账。不过除了当下这件最紧要的事情之外,一些小事也让他头痛不已。

比方说与他们一起从地下出来的少年——柯文、乔卡和马赫尔。布兰多倒是非常欣赏那个瘦弱的少年、或者说未来的让德内尔之王——因为无论是从布兰多已知的,或者是已经看到的,都证明这个少年绝对不会是甘于做一个普通人。

而事实上这位瘦弱的少年在地下的表现也证实了这一点。

不过让布兰多意外的是,柯文却拒绝了他的招纳,少年明确地表示他和他的朋友会离开这个地方——按照他们原定的计划,到外面的世界去闯荡。

这个消息让布兰多有些可惜,让德内尔之王可不是一般人,可是他也知道这种人无法强留,只能让他们暂时呆在沙夫伦德镇上,等到两个月后再自行选择留下还是离开。

而另一方面,该留下来的人,布兰多没能留下来。不该留下的,却留了下来。

那个古怪的老矮人,自称是符文矮人唯一的后裔——并且似乎好像他在地下世界的表现也证实了这一点——当然这并不算什么,真正让布兰多有些奇怪的是,这家伙好像这几天来总是有意无意地在他面前出现。

当然那个脾气不大好的老矮人也不见得就给他这位名义上的领主大人什么好脸色看了,但至少不像之前那么横眉冷对了。

不过为此布兰多还是悄悄把大地之剑收了起来,他原本担心这老矮人的目的其实是这个,没想到他把剑收起来之后,对方还是一如既往——仿佛没有受到半点影响的。

对此布兰多也只能把对方这种行为归结为神经有毛病,然后转头就不去理会这家伙了。

因为没几天,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就完全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虎雀带人抵达了矿山,他们将想办法偷偷将存在沙夫伦德镇上仓库之中的银矿石全部运走,熔炼之后送到冷杉领,准备铸造成货币。

同时虎雀为布兰多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事实上就在他们离开的第三天,夏尔就从附近的一个庄园中找到了格鲁丁的私人铸币厂。不过这之间有一个小插曲是——藏匿在庄园中的贵族私兵们在意识到他们的行踪败露之后,立刻封闭了大门不让佣兵们进入,并且还叫嚣着要抵抗到最后一个人。

这样得行为显然激怒了当时带队的一个投靠布兰多的小佣兵团团长,那家伙叫做马德兰,与他的实力比起来,他的火爆脾气更广为人知。因此当时他就准备要给这些佣兵一个教训——

既然他们要抵抗到最后一个人,那么他就要满足他们的愿望!

不过正当这个火药桶准备硬上的时候,我们年轻的巫师大人否决了他的要求,夏尔只让人带给马德兰一句话:静观其变。

这句话见了奇效。

才第二天,原本还不可一世的贵族私兵们就打出了白旗,灰溜溜地开了门投降。虽然当时在场的佣兵们对于这位巫师大人的高深莫测纷纷感到神秘。

可很快,他们就意识到这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原因很简单。

这个时候敏泰爵士惨败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托尼格尔——

……

第八十六幕战争的征兆

这里是超过十天之前的战场——

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硝烟的味道——纵使是冬天,死尸也按照布兰多严格的要求清理过了,蔓延的瘟疫不是闹着玩的,那怕是天气冷下来的日子年轻人也不愿意担这个风险。

因此此刻除了开阔的空地上的血迹之外,就只有草地之间偶尔散落的衣甲、武器碎片能够证明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战斗。

而某种长着灰黑色羽毛的鸟类——是乌鸫或者渡鸦,从低空掠过战场。北风越加萧瑟,天气已经一天比一天变得更加干燥与寒冷起来。

因为缺乏祭祀,布兰多不得不用更加简单的方式来处理尸体。

天边的几道黑色烟柱就是证明,烟尘越过森林上空,像是末日的景象一样。几个斥候小心翼翼地进入这个旧日的战场时,各自忍不住心惊胆战地看了南方天际的黑色烟柱一眼。

他们蹲下去,仔细检查战场,然后又站起来,面面相觑。

他们是来自帕拉斯的探子,自从得到敏泰爵士惨败的消息之后就日夜兼程来到这里——以开始他们并不相信,暴民那有那么大能耐。

可是他们经过敏泰爵士的原领时,惊讶地发现那位爵士的领地已经被另一帮人占领了。他们中有人曾经见过那些人——那是一个叫做“琥珀之剑”的佣兵团,他们在几个月前曾经带领一群难民越过边境线,说是要到蛮荒之中去拓荒。

关于这些人最后的消息传来是停留在格里斯港,但天知道他们怎么会又返回了这里。

但斥候们的疑惑其实要解答非常简单,因为布兰多知道敏泰爵士会动身攻击冷杉领。既然如此,你来我往也不客气,他在给德鲁伊们的信上就已经要求赤铜龙雷托立刻带人越过帕顿荒野,等待敏泰爵士一动身就立刻抄了他的老巢。

可怜敏泰爵士压根就没想到一群暴民会如此大胆,因此事实上从战争的一开始这位爵士大人就吃了个大亏。当然他本人并不知情,等他知情的时候,他就已经成了布兰多的阶下囚了。

但斥候们并不知道这些细节,他们只是以探子特有的敏锐本能地察觉了部队,然后他们匆匆离开了敏泰爵士的领地,星夜兼程南下越过格里斯河,来到这片不久之前还发生了大战的土地上。

当然他们心中的大战,按照布兰多的话来说,叫做“村庄级械斗”。

见识过真正大战的布兰多,说实在话从来就没有为自己能不能战胜敏泰爵士而担心过,这也是为什么他敢放手让火地战团大团长弗恩与克伦希亚去指挥的原因。

不过布兰多也明白,接下来恐怕会有一场恶战。

而此刻这恶战引线的一端,就握在这几个潜入年轻人领地的斥候身上——

“传闻是真的。”

一个斥候在检查完四周之后,直起身来,对其他同伴说道:“敏泰爵士已经败了,而且是惨败。”

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虽然他们早已料到这个结果,敏泰爵士惨败的消息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已经在格里斯河两岸传开,想必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到帕拉斯大人耳中。

可他们先一步证实这个消息,还是忍不住心中发毛。

每个人的目光都投向自己这群人当中最有经验、也是开口说话的那个老兵身上,那个经验丰富的斥候想了一下,说道:“把消息传回去最重要,这个事情有点诡异,我干斥候这么久,还没听说过那里的暴民如此厉害的——”他四下看了一眼:“这是一场伏击。”

“伏击?”

“我听说卡格利斯队长也参加了这次战争。”一个斥候说道,他口中的卡格利斯正是敏泰爵士的儿子——如果你记忆力够好,你会记得这个年轻人曾经在帕拉斯手下干过一段时间。

但事实上并不仅仅如此。

卡格利斯并没有自吹自擂,因为帕拉斯自己没有子嗣,他一直把这个年轻人视若己出,传授给他自己在战争中的全部经验。而年轻人的表现并没有让这位老骑士失望,在与山民的战斗中他表现杰出,在帕拉斯手下享有极高的声誉。

就是他要去投靠格里菲因公主殿下,也是经过这位老骑士同意的。帕拉斯本人虽然对让德内尔伯爵忠贞不二,但其实内心却更偏向王党,他希望自己这位亲传弟子能走上辅佐埃鲁因正朔走向复兴的道路。

那个斥候说完,有些疑惑地补充了一句:“卡格利斯队长怎么会被人伏击,他带领我们的时候,我们可没有一次上过那些狡猾的山民的当。”

斥候们沉默下来,这事儿实在是太过诡异。

但那个老兵摆了摆手:“我有一个建议,我们兵分两路,一方面你们把信儿给帕拉斯大人带回去。一方面我们继续前进,到冷杉城看一下,碰碰运气——”

“这太冒险了。”一个年轻的斥候说道。

“没有斥候不冒险的。”老兵一摆手:“这里我职位最高,听我命令,你们都回去,留两个人和我一起就可以了。”

斥候们听完这个命令,各自看了一眼,他们并不担心自己会遇到什么危险,他们都是帕拉斯手下的精锐。不过自从他们南下以来,整件事都透着一股子神秘的味道,这让他们第一次产生退缩之意。

……

斥候们在森林外争执,而森林内弗恩与克伦希亚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他们回过头去,看到今天一袭红色长袍的年轻人正坐在不远处一块岩石上,一旁穴居人族长塔吉卜正有些畏惧地看着夏尔。

这位年轻的巫师的法术完全遮掩了他们几人的气息,纵使再高明的斥候也发现不了他们的踪迹。否则在这个距离上,弗恩还真不敢肯定那几个经验丰富的斥候会不会察觉什么。

他在卡拉苏骑兵团任事时,见过不少军中的斥候,甚至有时候他作为骑兵自己偶尔也会充任那么一两次探子。

不过像是外面那几个斥候那么老练的,他也只在最精锐的几个大队里见过而已。

那绝对是一等一的精英。

不过相比起来更让他惊讶的是夏尔的身份,他来自卡拉苏,自然见过那些神秘的高地巫师。他百分之百可以确认,夏尔和那些人是一类人,他们身上有着一样的气息——高地与黑塔的气味。

他听人说布兰多是高地骑士,而这一刻他不由自主地有点相信了。可拥有一个导师级巫师作为扈从的高地骑士?

那是什么存在?

在弗恩脑子里有些混乱的时候,克伦希亚却已经再一次把投向林子外的目光收回来:“胆子真够大的。”

他说的是外面那些斥候。

那些斥候已经兵分两路,一路前往冷杉城,一路准备北上回到帕拉斯。他们在林子外分手,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大道两头。

“嘿。”夏尔看着那个方向,眉尖微微一抬——他这个神色像极了布兰多,在这位年轻的巫师心中布兰多可说是一个最优秀的主人——高深莫测,好像什么都知道。

他最近一直在刻意模仿布兰多的一举一动,已经有些走火入魔的征兆。不过他随即又自嘲地笑了一下:“卡格利斯?没想到那小家伙竟然在帕拉斯手下的斥候中都这么有名,他天天吵着要和你们中的某一位决斗,难道两位大人就没什么想法吗?”

弗恩与克伦希亚的脸色立刻变得古怪起来。

当天在对敏泰爵士的伏击战中,给他们造成了最大麻烦的就是那个叫做卡格利斯的年轻人。对方判断战场的本事真不是盖的,连老兵出身的弗恩都赞叹无比,要不是最后他们活捉了敏泰爵士的话,说不定真叫那个年轻人给杀出一条血路。

不过当初也是夏尔成心看虎雀、弗恩与克伦希亚这三个老前辈的笑话,他们当初打着包票说没问题,结果到头来却出了漏子。

否则夏尔亲自出手的话,卡格利斯就是长了翅膀也得乖乖就擒。

不过正因为如此,那个年轻人一直到现在还不服气,虽然他作为一名军人没有说出什么从头再来过这种幼稚的话,但仍旧在地牢里嚷嚷着要和克伦希亚、虎雀或者是弗恩决斗。

偏偏这小子的剑术也是精湛无比,克伦希亚本来抱着去教训对方一顿的想法结果没想到吃了个暗亏,从此虎雀、弗恩、克伦希亚到了地牢附近都绕着走,免得招惹尴尬。

夏尔当初和布兰多说有小家伙需要他来教育,事实上说的就是这个年轻人。

看到两个大团长面色古怪不言不语,年轻人微微一笑摇摇头:“所以你们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他转移话题,指了指外面。

“怎么处理?”银发的中年人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夏尔。

三个人交谈似乎忽视了一旁的塔吉卜,这让这位穴居人族长有些不满——说起来当初还是它的人发现了这些潜入的斥候,第一时间通知了这些人类。

不过夏尔显然并没有把这个这些日子以来过得不太如意的穴居人族长忘了,他首先对塔吉卜点点头:“当然,这件事首先还是塔吉卜的功劳,至于怎么做——那几个前往我们的地盘的,得把他们抓起来,至于怎么处理,那是领主大人的事情——”

塔吉卜听了挺了挺胸。

“其他的呢?”弗恩皱眉问道,听夏尔的意思,是要放走那些回去报信的斥候。

夏尔点点头:“放他们走,这是领主大人的意思。”

那个年轻人的意思?

弗恩与克伦希亚互相看了一眼,那个年轻的贵族是想要做什么?把那些斥候放回去,完全有可能引起帕拉斯的警觉,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这可谁都说不好。

但夏尔却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心想,看来这一次自己的领主大人是要玩一次大的。

……

第八十七幕风暴汇聚(一)

布兰多确实准备玩一次大的。

经历过在沙夫伦德矿山的一系列遭遇之后,白银像是注入血管中的血液一样为领地带来了活力。

而同时,从符文矮人的圣所之中得到的好处已经大大地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布兰多很快发现自己已经有余力来应付更大的挑战。

但不仅仅是挑战——

因为挑战也象征着机遇,就像是风险与利益总是并存一样。这个时候布兰多将目光投向了更遥远的北方,他决定要给贵族们一个更大的声音。

一个关于新兴势力的崛起的声音。

作为整个计划的一部分,这股异军突起的新生力量必须尽快向这个古老的王国证明自己,无论是给予敌人的警告——还是给予潜在的盟友的信心。

布兰多考虑到自己的信差不多已经应当送到了格里菲因公主的手上。

无论是从那一种原因,总之带着他的这种考量,敏泰爵士惨败的消息终于第一个传到了让德内尔伯爵的手上。

当然也同时传到了王立骑兵学院,公主殿下面前这张红木书桌上——

半精灵公主纤细而浓密的睫毛微微下垂,端坐在红色丝绒长背椅上,看着书桌上的两份报告——确切的说,是一封信与一张写在羊皮纸上的情报——今天的她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军服,但这身特制的银色军服反而衬托出少女纤弱、柔美的玲珑曲线,只是在这份柔弱之中又添了一份军人的严肃与英气——

格里菲因并没有开口说话,她淡银色的眸子偶尔才微微眨一下。过了好一会,她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才从这种少有的全神贯注的状态之中回过神来。

她抬起头。

尼玫西丝与欧弗韦尔都不在这里,立于书桌前的是另外一行人。事实上她只认得其中一个——半精灵公主向那位老人点了点头。

“老师。”

身穿学者长袍的老者正是宫廷大师利伍兹,他此刻没有面对布兰多时的傲气,而是毕恭毕敬地行礼。

这位公主殿下是他最为得意的弟子,不过同时也是王党复兴的希望,他虽然在传授知识时有着绝对的权威,但在这个时候——他必须表现出臣子应有的谦恭。

“公主殿下。”

格里菲因公主微微一笑,她的目光从又其他几个人身上一一扫过。她没见过这几个人,不过却一一认出对方的身份。

唯一一个年轻人,精神很好,但有些不知所措,这就是艾柯了。

站在年轻人身边沉静的中年人,虽然饱经风霜,但身上却仍旧保持着那种贵族的气质——半精灵少女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见过对方一面,她想这应当是马卡罗。

狡狐马卡罗。

曾经的王党领头人物。

那么他旁边,手掌修长,一看就是长期锻炼剑术的男人。格里菲因微微一笑,这是十字手布加。

最后一个,毫无疑问,就是那个传闻中与众不同的贵族,行事别出一格的紫罗兰伯爵。半精灵公主虽然没见过巴力,但也听过对方的名头。

她的目光一一在这四个人身上停留,凭借从以往报告中的蛛丝马迹、以及自己细致的观察力,不用利伍兹介绍,就认出了这几个大名鼎鼎的客人来。

兰托尼兰大公的儿子,十字剑的这一代传人,王党曾经的领军人物,还有素有这一代狡狐之称的巴力伯爵。

这几个人的确称得上是大名鼎鼎。

尤其是最年轻的艾柯。

兰托尼兰虽然只是在安培瑟尔与安列克边境上一个小公国,但在现在这个局势之下,卢恩大公的支持对于这位公主殿下来说却显得至关重要。

好在兰托尼兰大公与安列克大公历来不合,而且这种不合早已上升到了仇怨上。

格里菲因的目光多在艾柯脸上停留了一秒。

这特殊的待遇让这个年轻人脸红了红,他目前还没从过去的身份中适应过来——任何一个人忽然从个籍籍无名的雇佣兵,一跃成为身份显赫的贵族之后,恐怕也会感到错愕。

何况他没料到这位传闻之中的公主竟然如此美貌。

作为半精灵,被誉为埃鲁因王冠上最璀璨的一颗宝石——格里菲因公主殿下的气质之中有一种特殊的美——仿佛带着一种精灵特有的冷淡、但又兼有人类的亲和力。

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糅合在一起,很容易让一个初次见到她的人怦然心动。

虽然尚年幼,但已经有了倾国倾城的潜质。

“艾柯先生。”半精灵少女开口道:“还有马卡罗卿,巴力伯爵,布加先生,很高兴你们在这个时候还能来这里支持科尔科瓦王室——”

她开口一一点出几位的身份,显然让几个人都吃了一惊。

但只有马卡罗有些高兴,在看他看来这位公主殿下果然如同传闻之中那么出色,科尔科瓦王室有这样的继承人,这让他感到希望也不是那么渺茫。

这头狡狐历来认为人的作用是最大的,但人心与人力同样重要,王长子冲动锐进,不为他所喜。现在看到这位公主殿下,他一下就安心了许多。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马卡罗这个时候却忽然想到了另一个年轻人。

他赶忙甩甩头,把这段经历排出记忆。

一旁的紫罗兰伯爵却不动声色,他远远地看着公主书桌上的两份报告。他对于这位公主殿下口头上的客气话没什么兴趣,至于判断出他们的身份这其实并不困难,如果格里菲因公主连这也做不到,那也未免太对不起关于她的传闻了。

相反,他倒是对这位公主殿下为何会对那两份报告看得如此出神十分有兴趣。他像像是这位公主殿下这样得人,一般很难得将感情外露,但他们刚才进来的时候,这位公主却几乎是托着腮帮子在看那两份报告。

一边看,还在一边微微一笑的样子。

巴力伯爵敢打赌,这位公主殿下肯定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刚才在笑。

有点意思!

这位贵族之中的另类在心中对自己说道。

不过他并没有贸然开口,他虽然办事不拘一格,但却不是行事莽撞的愣头青。这个时候场面上轮不到他说话,他看了看利伍兹,果然这位老者已经开口了:

“公主殿下请不要这么说,老臣事实上已经比预计迟了一些。”利伍兹低头答道:“因为路上遇到了一些耽搁——”他抬起头,问道:“请问公主殿下,现在北方的局势如何了?”

“阴云密布。”

格里菲因公主回头看了窗外一眼,用了一个简单而贴切的词来形容北边公爵们联军的动向——

“他们的说客已经进入了安培瑟尔,看起来他们几乎已经要说动那些贪婪的商人了。”

“没有安排反制的计划吗?”马卡罗开口问道。

所有人都看了他一眼,但十数年在外历练的经历还是改变了这位昔日的狡狐,他变得实干了许多,不再那么遵循贵族圈子里的规矩。

因为按照一般情况下,现在还轮不到他说话的。

但为此格里菲因银色的眸子却微微一亮,与其他人不同,这位公主殿下反而更欣赏这样的人才。

“我已经拜托玛格达尔公主了,你们知道她的交游很广,而且与圣殿关系密切,说不定能扭转局势。”半精灵少女答道。

“是那位修女公主?”利伍兹试探性地问道。

半精灵少女点点头。

“有安排保护么?”马卡罗马上问道:“斗争到了这个阶段,敌我双方的一切行动几乎都已透明,玛格达尔公主一离开此地,恐怕就会遇到截杀——”

格里菲因更加的赞赏,她微微一笑。

“自然,尼玫西丝会亲自带队。”

布加眉毛一扬,尼玫西丝是米勒夫人的女儿,与卢恩大公有亲属关系。而他在很早之前曾经见过对方一次,那个时候对方还是个小丫头,不过她表现出的剑术天赋就已经惊才绝艳。

他想想必这么多年过去了,对方也应该成长为一个出色的剑客了。

布加认识尼玫西丝,马卡罗自然也不会例外。他听到这个名字,明显放下心来,不过还是说道:“米勒夫人的女儿虽然出色,但毕竟还是学院的学生,我认为公主殿下你需要一个更加老成的领队——”

格里菲因公主点点头:“所以我才没让他们立刻出发,而是在等待各位的到来。”

马卡罗惊讶地一停。

他与布加互相看了一眼,对于这位公主滴水不漏的安排佩服之极。布加立刻向前一步,单手按在剑上答道:“在所不辞。”

半精灵少女点点头。

房间内沉寂了下来,虽然卢恩大公与科尔科瓦王室之间另有密约要达成,但这种事情显然不宜放在这个时候说出来。

可所有人都感到,好像除了这件事之外,有没什么别的好谈——

北方的压力越逼越紧,虽然表面上众人都是神色如常,可内心还是感到有些紧迫,自然也就没心情谈一些贵族之间的逸事。

倒是半精灵公主放得开一些,她对自己的客人们微微一笑:“各位坐吧,不如说点轻松一些的事如何?连日来我天天都听到一些坏消息——”

“说说看你们在路上的一些趣事如何,我没记错的话,艾柯先生好像当过雇佣兵吧?这在我们贵族当中可算是独特而又了不起的经历了——”格里菲因公主这么说时,看了马卡罗一眼,显然把对方也连带夸了进去。

“另外,我记得利伍兹老师你一向都是准时的,这次显然不是遇到了什么小麻烦,能否说来听听呢?”

她用一种轻松的口气问道。

艾柯现在正处于一种神游的状态,那里有什么能力去回答这位公主的话,他只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倒是利伍兹大师抢先开口道:“是这样的,公主殿下,我们的确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说来,还与金苹果有关!”

金苹果。

半精灵少女感到自己心头猛地一跳,她的注意力一下子就集中起来。公主殿下这个细微的神色变化几乎瞒过了所有人,但只有巴力伯爵将之收入眼底。

这位与众不同的贵族挑了一下眉。

……

第八十八幕风暴汇聚(二)

我们的目光暂且转移到派达尔松——

让德内尔行省的核心区域坐落在与安列克、弗拉达领交界处,当初是为了防止山民向北侵扰,但随之王国对于南方的统治逐渐稳固,这里更多地成为了政治象征意义上的中心。

而今让德内尔最大的要塞在巴拉索堡,但让德内尔伯爵还是喜欢将行政中心放置在派达尔松城内。

派达尔松城堡距今已拥有将近一百三十年历史,它的风格源于光辉重返之年对于精灵风的复苏,如今这座城堡堪称那个时代少数现存于世的艺术品。

也是让德内尔家族最值得骄傲的地方之一——象征着这个历史优秀的家族对于传统的尊敬,这种尊敬为他们在上层贵族当中赢得了较高的声誉。

当然,这与当今让德内尔伯爵大人,在埃鲁因国内贵族之中两面三刀的“好名声”同样相得益彰。

就像是门房的老兵胡德为这座城堡守了大半辈子门,但自从十一月战争以来,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有骑士以这么快的速度直冲大门而来。

马蹄震得地面一阵乱抖,老兵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现下还算天下太平啊,难道说北边已经打起来了?

老兵立刻看清了对方的装扮——是自己人。

有加急情报!

胡德经验丰富,他一把推开那个慢手慢脚的新手,青筋虬结的双手在绞盘上一握,闸门立刻吱吱嘎嘎地升了起来。

骑士丝毫不作停留,像是一道闪电掠过吊桥,直奔城堡内而已。

他手中的情报很快转到城堡内侍手上,然后移交给管事,层层上递并没有浪费多少时间。让德内尔伯爵为自己的信笺制订了三个紧急等级,目前这封信就是追加急的一级。

这一级的情报已经有将近十年没有出现过了。

因为它大部分都是军报。

很快,管家就拉响了一个铃铛,这个铃铛由一根线连向让德内尔伯爵房间内——贵族们大可以使用魔法装置,但这位伯爵大人有一个癖好——他本身会那么一点法术,因为一贯认为魔法的玩意儿并不保险。

如果可以用机械,那么他绝对不会使用魔法。

这在贵族圈子里也是众所周知的奇闻。

当让德内尔伯爵左手边的铃铛响起时,他正在与自己的客人交谈。

这位伯爵大人如今已经满头花白,但谁也说不好他究竟多少岁了。他参加过十一月战争——当然对于上层贵族来说,十一月战争的惨烈几乎与他们无关,只是那场战争的确让王国元气大伤,让这些贵族们记忆犹新罢了。

伯爵大人今天带着一面单片眼镜,穿着整洁得体,黑色的貂皮大衣上套着一圈银色褶边的拉夫领饰——蓄着漂亮的胡须,虽然脸上若有若无地带着一丝善意的微笑。

但对于其他人来说,这微笑意味着捉摸不定的情绪。

尤其是坐在下首那位客人——这位客人并不是克鲁兹人,甚至像是他这样的人很多并不承认自己是埃鲁因人。

在埃鲁因人口中,这类人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山民。

山民,顾名思义就是山的子民,但沃恩德被称之为山民的民族有很多,其中大部分都是蛮族;埃鲁因的山民应当属于那泰人的一支,两百年前的确算得是未开化的民族,但经过王国的统治之后如今已经渐渐融入了文明世界。

然而有一点是未曾改变的,山民始终追求着属于自己的独立——当然,这种独立恰好是为让王国所不容忍的,因此让德内尔地区边境从未不曾安稳过,常年发生着各式各样的冲突与边境战争。

当然也并非所有的山民都是如此,有一些山民也愿意接受王国的统治——比方说此刻坐在伯爵下首这位客人,他来自于伯爵统辖的地区,他来这里的目的很简单。

那就是希望让德内尔伯爵能减免南方的赋税。

因为玛达拉的入侵——事实上玛达拉的军队而今还盘踞在南方这是公开的秘密——战火对于当地的农业与生产造成毁灭性的影响,许多地区几乎颗粒无收,不要说沉重的赋税,就是连生存下去都显得困难。

可是王国似乎看不到这一点,它对于这些山民的统治反而变得越发严苛起来。

让德内尔伯爵只是细细听这位客人讲述他们的困难,他始终面带微笑,并未表态。对于他这样上了年岁的人来说,微笑似乎让他显得像是一个和蔼的老人,可坐在下面的客人可从不敢这么认为——这么认为的人大多都没有一个体面的下场。

这位山民的使节说到最后,刚刚准备说出自己的请求的时候,这个时候正好让德内尔伯爵左手边的铃铛叮叮响了起来。

伯爵神色微微一动,这是他这天下午以来第一次没办法保持脸上的微笑。

他记得有多久没收到过加急的情报了。

老人微微一皱眉,站了起来。不过他却一点不显得失礼,而是彬彬有礼地对对方歉意地点点头,说道:“抱歉,稍等一会,容我离开一下。”

“您请,大人。”那位使节诚惶诚恐地站起来,毫不敢有丝毫的不满。

老伯爵离开书房,打开一扇门进入旁边的房间,他立刻看到自己的幕僚与副手正在等着自己。在这位多年的副手面前,让德内尔伯爵并没有保持一成不变的表情,而是立刻沉下脸问道:“怎么回事?”

“和托尼格尔有关的。”幕僚答道。

“还是上次那件事?”伯爵从一旁的仆人手上接过一个银制鼻烟壶,吸了吸,“那个废物到现在还没处理好?这都过了半个月了!”

老贵族有些生气地说道。

“这次又有新的情报,是帕拉斯爵士送来的。”

“帕拉斯?”

让德内尔伯爵停了一下,帕拉斯虽然是格鲁丁的家臣,但也是他的老部下。和他一起参加过十一月战争——虽然只参加过末期的几次小战役,不过让德内尔伯爵最核心的心腹,几乎全是那个时候培养起来的。

帕拉斯对他和他的家族忠心不二,让德内尔伯爵并不怀疑,因此听到是这位老骑士的消息,立刻冷静下来问道:“他说什么。”

幕僚没有答话,而是将那纸信笺递给他。

……

“布兰多?”

格里菲因公主听到这个名字时细细眉毛终于微微一动,淡银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

这一丝诧异只在少女的神色之间存在了一瞬间,她随即眉头一蹙:“那个年轻人告诉你们,他叫布兰多?”

半精灵公主微微抬起睫毛,看着面前的几位客人:

“一般人在这样的情况下,恐怕不会轻易表露真实身份。”

“那是一般人。”这是巴力伯爵第一次插嘴,他将手按在胸口,微微行礼:“可我认为对方不是一般人,一个与银精灵有如此密切关系人,恐怕再一般也一般不到那里去,尊敬的公主殿下——”

格里菲因纤细的手指交错,搁在下巴上,她有些出神地想了一下:

“金苹果,银精灵,龙族魔法,高地骑士——”

她低下头:“你们说他有白银实力?”

“恐怕正是。”马卡罗点点头。

“二十岁。”格里菲因公主看着艾柯,但她心中其实正翻江倒海,殴弗韦尔明明告诉她那个年轻人最多不过黑铁水准:“那不是和艾柯先生一样。”

“那是个真正的天才——”布加答道:“还有一件有意思的事情,他的剑术……”

“他的剑术怎么了?”

“他的剑术有一些我很熟悉的影子,就像是……有点像是一个我认识的人……”

“布加先生,你请继续说。”

“剑圣达鲁斯。”

“剑圣达鲁斯。”半精灵少女不解:“可布加先生你说过,那个年轻人使用的标准的埃鲁因军用剑术,这和达鲁斯大师不是一脉罢?”

“剑圣达鲁斯也会使用军用剑术。”利伍兹答道:“公主殿下你忘了,他是军人出身的。”

改良剑术,格里菲因公主心中一动。

不过她的心理活动并未让其他人看出来,利伍兹还在继续说道:“不过二十岁的白银剑士,已经算是非常少见了——”

老人一边说,一边看了看艾柯。

年轻人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半精灵少女听了这句话也有些感慨,才结束不久的冠军大赛中也涌现出了一批同样杰出的年轻人——她忍不住想,难道玛莎大人真的还在眷顾着埃鲁因。

可要是如此,为何时局又会如此艰难,时常让她都感到力不从心。

这位公主殿下感到有些疲倦,不过她立刻用过人的意志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她吸了一口气,脸上少了些血色。

但还是认真问道:“此外,利伍兹大师。”

“公主殿下。”

“你说那个年轻人手上的金苹果,真的没有和他的灵魂产生联系?”

“是的,老臣确认自己不会看错。”利伍兹答道:“老臣可以以数十年宫廷魔术师的荣誉来但保此事。”

这一次半精灵少女真的是心动,传说金苹果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让人产生脱胎换骨的变化。

如果有了进金苹果,自己那个软弱的弟弟是不是就可以成为埃鲁因的真正的国王呢?

可让她有些疑惑的是,任何人拿到金苹果恐怕都会立刻想办法据为己有。可为什么那个年轻人却不为所动——难道只是赝品?

不可能,自己的老师绝不会看错。

不过这位公主殿下想对方和银精灵关系如此密切,说不定真的不是常人,也许对金苹果另有打算也说不定。

而且她想到关于高地骑士、龙族魔法与银精灵之间的传说,一时间心中竟然怦怦直跳。格里菲因抬起头,眼神有些亮:“能想办法拉拢他吗?”

“拉拢?”

所有人都是一愣,他们当然想,无论是从对方与银精灵的关系上,还是金苹果的所有者上,他们都愿意这么做。

可他们已经得罪了对方,又要怎么做呢?虽然那个年轻人是表现出王室有好感,可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有点难——”最务实的马卡罗立刻答道。

“不。”

公主殿下却微笑着摇摇头,她一想到这件事情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可能没你们想象中那么难——如果这是同一个人的话。”

所有人都呆住了。

公主殿下去用两根指头捻起面前的一封信,递了过去。

“你们看看吧。”

……

第八十九幕风暴汇聚(三)

“秋暮之月17日,写于托尼格尔,冷杉男爵领地——兹启格里菲因·科尔科瓦·奥德菲斯殿下。在前天晚上的战斗之中,来自‘黑勋爵’因斯塔龙方面的玛达的亡灵大军绕过南方四领,向冷杉堡发起偷袭——不但造成了重大人员伤亡,而且在战斗之中格鲁丁男爵大人也以身殉国。而作为途经此地承蒙男爵大人款待、王国的开拓骑士,以及瓦尔哈拉地区的领主双重身份的在下,以为鄙人有义务临时担当起本地的防务工作。而经过一夜战斗,现已将亡灵击退,不过为防止亡灵再次入侵,从今日起在下将暂时主导此地的防务与行政工作,直到公主殿下亲自任命的新领主抵达之前——”

马卡罗接过那信,才念了一半,面色就变得有些古怪起来。不过他怎么也算是见多识广,咳嗽一声继续念下去:

“并且在下在这里质问让德内尔伯爵大人的责任,为何隐瞒因斯塔龙方面亡灵大军在南境停留的消息不发,以及擅自让玛达拉大军无声无息越过四领的失职。其次,希望得到公主殿下的谅解,并最后随信附一枚记录战场影像的魔石,以证在下言之凿凿。”

他抬起头。

“魔石在我这里。”公主殿下面不改色地答道:“请马卡罗卿继续念下去。”

“没有了,公主殿下。”

“不,还有一句。”公主浓密的睫毛微微一垂。

马卡罗拿起信,果然看到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看到那行小字,他顿时感到眼皮跳了跳,眉毛也随之微微一扬:“——布兰多。”

场面上一寂。

马卡罗面色古怪地将那封信放回原位,然后看看其他人,开玩笑道:“格鲁丁男爵尽不尽忠职守我是知道的,不过这个小家伙也未免太胆大包天了一些……”

他想了一下,也找不出一个措辞来形容这种大胆:“简直是……”

“荒谬!”利伍兹大师冷冷地说道:“这是在向王国发起挑战,他在破坏贵族之间的游戏规则。”

格里菲因公主听到游戏规则这个词皱了一下眉,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并没有逃离观察细致入微的紫罗兰伯爵的眼睛。

“各位怎么看?”她问。

“我相信布兰多先生的话。”第一个说话的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开口的是艾柯,这个年轻人虽然有些局促,但他还是站起来说道:“我认识的布兰多先生是一位真正的骑士。”

“人是可以伪装的,小伙子。”利伍兹大师说道。

这一点确实,在场马卡罗与紫罗兰伯爵都微微点了头,作为长期经历斗争的贵族,他们对于人心与人性要比一般人了解得深刻得多。

而半精灵少女的表情有些平淡,她一言不发,神色之间既看不出赞同,也看不出反对。她只是睫毛微微一扇,淡银色的眸子看着这个第一次开口的年轻人。

“利伍兹大师。”艾柯尊敬地向这位老者行礼,但却丝毫不退缩:“在生死之间,人是不会说谎话的,何况我看到的是行动,不仅仅是语言。”

年轻人脸上的稚气渐渐消退,他环视在场的所有人——格里菲因公主除外——他说道:“否则我不认为布兰多先生可以这么义正词严地斥责我们,并且连传说之中的神器都认同了他的话——”

“恩?”

半精灵少女微微一怔,她之前听马卡罗等人提起过神器感应的事情。不过这个叫做艾柯的年轻人说布兰多义正词严地斥责他们,又引起了神器感应是什么意思?

她好奇地看着其他人,这种好奇与十五六岁女孩对于外在世界的好奇别无二致,只是在这位公主的举止之中多了一分举止得体的内敛。

利伍兹没想到艾柯会把这件事扯出来,他们本来打算把这个小过程瞒过去,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不过看到公主殿下少有地露出小女孩一样的目光,他就知道瞒不过去了,如果这位公主殿下想要知道一件事情——那她就一定会知道——以她的聪明才智来说。

这位大师咳嗽了一声,对马卡罗点点头。

马卡罗更加无奈,因为当初被斥责得最狠的就是他。可迫于无奈之下,这位狡狐也只能把整件事复述了一遍。

说完,他还补充了一句:“公主殿下,我们并不是要刻意隐瞒这种小事。”

格里菲因公主点点头,宽容道:“立场不同,见解不同,从而引发冲突,这并不奇怪。不过说起来,利伍兹老师,这还是你教会我的道理呢——”

利伍兹连忙诚惶诚恐地低头,他知道这是这位学生在隐隐埋怨他试图将这件事隐瞒过去,这让这位老人既惶恐又宽慰;惶恐的自然是来自于上位者的猜疑,宽慰的却是这位公主殿下隐示的是埋怨的态度,而非责备,这也可算是一种亲近。

马卡罗与巴力伯爵互相看了一眼,算是松了一口气,公主殿下已经表明不追究了。紫罗兰伯爵虽然名义上算是卢恩大公的部署,可是既然自己的领主已经选择了站队,那么他就必须全心全意地为这个新生的利益联盟效力。

但半精灵少女又问道:“不过各位说那个叫做布兰多的年轻人斥责你们时,与神器产生了感应,我很好奇,他说了什么话,会引起这么大的动静。”

“他质问我们是否还记得先王的信念。”马卡罗低声答道,事实上布兰多的质问让他产生了巨大的动摇,那个年轻人问出的每一句话都是直击要害。

至少对于王党来说,这是对于他们理想与追求的质疑,听起来不可容忍,可对方却说得句句在理,让他们无法反驳。

“哦?”

这下格里菲因真的有点兴趣了,她忽然又想起了欧弗韦尔为她讲述的那个故事。那个一个骑士带着一群难民向玛达拉的重重大军发起冲锋的故事,那个故事仿佛闪耀在先古的时代之中——在那个埃鲁因贵族们身体内的热血尚未变得冷漠的时代。

可让人心神摇曳的是,这个故事却真真实实地发生在和她同一个时代。

因此她永远地记住了故事中那个骑士。

但今天,马卡罗的话让她忍不住又回忆起了那一幕:“能说说吗?”公主殿下下意识地问道。

马卡罗有些为难。

他身边的紫罗兰伯爵第一次主动站出来,他答道:“我来复述吧。”

“谢谢。”半精灵少女微微点头。

巴力伯爵的面色变得严肃了一些:“我记得,在埃鲁因最光辉的年代。埃鲁因的骑士们手持号角与飘扬的燕尾旗——当号角吹响,王国之刃一往无前。”

房间内忽然沉静了下去。

马卡罗叹了一口气,接过巴力伯爵的话:“我记得,战场上是一片旗帜的海洋,上面绣着金色的科尔科瓦的纹章,戈兰·埃尔森的纹章,安列克的纹章。我记得那个时代的贵族们,还谨守着他们的誓言——”

“还记得那个誓言吗?”

“当然记得。”

公主殿下微微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然后十指交错、紧握,放在鼻子尖仿佛在祷告。她心中的答案别所有人都要清晰,她无声地念道:“我在此剑之下立下圣贤的誓言!”

“我立誓,带领我的子民——带领他们远离纷争与杀戮,远离帝国贵族的傲慢与贪婪;我立誓为了不再重复这历史冷血的错误,我必将让这个新生王国的贵族们谨遵骑士的精神——公正而严明,正直而英勇,仁慈而宽厚,我立下这誓言,并以毕生之余力来遵守它!”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这位柔弱而又刚强的半精灵公主心中一片恍惚。

那个年轻人所说的,如此清晰,又仿佛直击她内心的软弱——格里菲因一向认为自己是足够坚强的,可当有人能够理解她这个毕生的梦想时。

这位坚强的半精灵少女还是怔住了。

就像她并不知道在另一个世界中还有另一个自己,以同样的坚定与努力在实践着这一切。

在那个世界中,埃鲁因就像是黑暗的大海之中风雨飘摇的小船,但她以无比的信念引导着这艘船在惊涛骇浪之中前进。

那个在琥珀之剑中,始终贯穿埃鲁因主线的梦——

就像是黑暗中的灯火,吸引着所有扑火的飞蛾。

女武神也好,埃鲁因的玩家也好,无数的人的前仆后继让梦想交叠在一起,仅仅为了实现这位摄政王公主的这样一个梦。

在那个梦中,先王埃克在剑下立誓,带领他的骑士们要冲破这黑暗,为所有人带来温暖与安宁。

那个梦破灭了。

但此刻这个梦才刚刚产生,格里菲因公主睁开眼睛,连日来的彷徨好像一扫而空。虽然北方天空上的乌云正越积越厚,第一场雪仿佛蠢蠢欲动,但她感到自己已经找到了方向。

“他说得不错。”半精灵少女的神色严肃了一些:“可梦想是要击破现实才能称之为实现的,困难不会因为我们变得坚定而减少半分,问题在于,我们要如何去应对。”

“各位以为呢?”她抬起头问道。

“说说你们对这件事的看法吧——”

……

第九十幕风暴汇聚(四)

“他在向我们示好。”马卡罗简练地答道。

“有点意思。”紫罗兰伯爵笑了笑,那个年轻人虽然行事冲动,却不莽撞,的确很有意思;而对方在这个巧妙的时机送来这封信,在他看来真正是妙到了极点。

这显然并非巧合。

巴力抬起头看了一旁的马卡罗一眼,心想这头老狐狸一定也看到了这一点。不过对方究竟想要什么呢?

如果想要实际的支持——单凭一纸连投名状都算不上的信笺,未免有些太过天真。能寄出这样一封信的人,想必不会如此幼稚。

但如果仅仅要的是王党与公主势力的一个承诺,那么他又准备怎么化解之后的实际危机呢?

空口白牙可没办法抵挡千军万马——

紫罗兰伯爵忽然产生了极大的好奇,这个年轻人此举有若在走钢丝,危险而又刺激人心。但更让他感到有意思的是——他还是第一次看不穿一件事的结果。

有意思。

“无非是想让我们为他遮风挡雨罢了。”利伍兹皱了皱眉:“那有那么好的事,公主殿下,如果我们答应了他,可是会大大地得罪让德内尔伯爵。”

格里菲因公主皱了皱眉,让德内尔伯爵这个名字对她来说并不是一个可靠的盟友,更像是一把悬在背后的刀子。

可这老家伙毕竟还没表明态度,正如她的老师所说如果自己反而把他逼到王长子一方,那也未免太不明智了。

“哼,一头老狐狸。”半精灵少女有些烦躁地揉了揉额头。

“我想那个年轻人不会不知道这点。”马卡罗想了一下,插口道:“他与让德内尔伯爵在我们心中孰轻孰重——他不会不了解。”

“马卡罗卿,你的意思是——”格里菲因公主略一沉吟,银色的眸子微微一亮。她看着书桌上那封信。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要寄这封信来?”马卡罗反问:“我想不会是用来嘲讽我们诸位的智力的罢——”

这句俏皮的话让一旁的紫罗兰伯爵微微一笑。

格里菲因公主的神色也柔和了一些。

只有利伍兹轻轻哼了一声。

“正是如此,所谓遮风挡雨也有两层意思。”巴力伯爵很赞同马卡罗的观点,“我想这个年轻人向我们示好,却并不是要投靠我们,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

“那他想干什么?”利伍兹大师雪白的眉毛微微一挑,有些不解。他虽然是埃鲁因首席宫廷魔术师,但毕生精力都投入在学习更高深的魔法技巧上,对于贵族之间的争斗还是欠缺了解。

“他想干什么,他不是已经写得很明确了么?”这位紫罗兰伯爵微微一笑。

利伍兹大师虽然不善于揣摩人心,但能在巫师之路上走到这一步毕竟是智慧过人之辈,稍一提醒就省悟过来:“你们是说,他希望我们承认他的这些话?”

他皱了皱眉,虽然对那个年轻人他没什么好印象,可不得不说如果这样就可以获得对方的善意,那么这个投资还是很划算的。

老人明白自己的身份——他首先是埃鲁因的宫廷法师,眼前这位半精灵公主的导师,然后才是巫师利伍兹,个人的好恶必须放在这个团体的利益之后。

“不必承认,默认就可以了。”马卡罗是所有人中把布兰多的意图看得最清楚的:“这个年轻人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针对让德内尔伯爵,但他要避免引得所有人群起而攻之。”

“但他这个行为,已经是在向所有贵族发起挑战了,还从没有一个人敢强占一个合法的贵族的领地的,这个先例——”老人有些担忧地摇摇头。

“这个年轻人并没有强占嘛。”巴力伯爵摇摇头,有些好笑地说。

马卡罗看了他一眼,心中奇怪这位一向没什么偏好的紫罗兰伯爵为什么会偏向那个年轻人。不过他还是答道:“那要看其他人怎么理解,最重要的是我们怎么理解,有时候一个借口和赤裸裸的撕破脸皮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马卡罗答道:“他信上说,记录信息的魔石,公主殿下看过了么?”

“看过了。”格里菲因点点头:“的确有玛达拉的军队,还不止一点半点。”半精灵少女轻轻哼了一声:“让德内尔伯爵与玛达拉之间的龌龊我不想多做过问,不过——”

她没有说完下文,不过话里不满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

“准备很充分。”巴力伯爵说的是布兰多,他越来越欣赏那个年轻人了。

“那么接下来看看我们能得到什么好处。”马卡罗的表情严肃起来:“我们不可能放弃让德内尔伯爵,那个年轻人很清楚这一点。但有一点让我很吃惊。”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这位狡狐的下文。

“他好像看出了我们与让德内尔伯爵之间的关系,他的这一层意思是想让自己成为一个棋子。”

“棋子?”利伍兹大师不解。

“厉害!”巴力伯爵眼睛却亮了起来,连他都没看出这一层意思:“这是逼迫让德内尔伯爵的一步好棋!”

“是的。”马卡罗点点头,与这位紫罗兰伯爵的惊喜不同——他却有些心惊,先不说布兰多是怎么猜出关于他们王党内部对于周边势力的看法,就是这份对于埃鲁因大势的远见,就足以让他不得不暗自提高警惕:“这个年轻人此刻向我们示好,让德内尔伯爵不会不知道,贵族之间没有秘密——”

“那么。”他继续说道:“你们认为那头老狐狸会如何考虑?如果他这个时候投向安列克大公一边,那么他会面临一个什么样的境况?”

“背腹受敌。”

紫罗兰伯爵在一旁静静听完这番话,忍不住认真地看着身边这位两鬓已经斑白,但风采却不减当年的王党过去的领军人物,心中忍不住暗想:

也只有此人才能看得如此透彻,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可他这么做有什么好处么?”格里菲因公主听完马卡罗的话,点了点头表示认可:“自甘愿成为我们的一枚棋子,如果让德内尔伯爵倒向我们,我们随时可能抛弃他,他不会不明白这一点。”

利伍兹大师一怔,听马卡罗这么一说,他又觉得那个年轻人似乎也不是么让人厌恶,不过老人还是犹豫道:“那个年轻人好像对我们有些好感,他这么做说不定未必不是愿意投靠我们,再说现在这个时候也只有我们可以为他盖下这件事——”

巴力伯爵看了这位老者一眼,心想学者就是学者,所以永远成为不了政客。他接口:“这个年轻人要的很简单,玩平衡游戏而已。他是在站队,并且认定让德内尔不会投向我们一边——”

“好一个赌徒。”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门外的骑士打开门,让外面一个披着貂皮大衣的贵族走了进来。

那张熟悉的脸马卡罗微微一怔——欧弗韦尔,他当年还在王党内时,对方不过是个精明能干的年轻人。

但此刻那张原本年轻的脸上冲动与锐气已经退去,气质越发变得沉稳而锐利起来。

欧弗韦尔看了马卡罗一眼,向公主微微躬身:“殿下。”然后又向马卡罗问好:“马卡罗大人。”

要说现在欧弗韦尔在王党内的地位已经隐隐高于常年在野的马卡罗,但对方这谦虚的姿态,却让马卡罗大为受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