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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生活在明朝》》 · 某某宝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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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氏笑了笑,替她拉了拉略不平整裙子,道,“哪里有许多旧物等着我们去买?便是新城和城郊大大小小的染房加起来也不过十来座。”

苏瑾笑嘻嘻的道,“这个奶娘不消担心,余下的事儿我都想好了。不过,得等爹爹回来与他商议商议才成……”正说着院门突然响起。

苏瑾一愣,跳将起来,“说曹操曹操便到,肯定是爹爹回来了”一边跑飞快去开门儿。常氏也站起身子,跟着往院门口走,苏士贞和梁富贵家离已有十二天,想来是该回来了。

“爹爹,梁二叔,你们回来了”苏瑾打开院门儿,敲门的正是梁富贵。因天热的缘故,他二人脸上满是汗水灰尘,看起来有些狼狈。苏瑾赶忙将院门大开,请他们进来。

苏士贞看着女儿的笑脸似是又比上次离家时爽利开朗些,心头正高兴,刚转过影壁,一眼瞧见院中空地上,白花花的太阳下,绿绿红红的鞋底子铺了一地,再看东侧墙边儿,也竖着一溜木板,上面尽是鞋底子,吓了一大跳,“瑾儿,这,你这是在家做甚么?”

苏瑾伸手将他胳膊上挽着的包袱取下来,笑嘻嘻的道,“爹爹这都看不出来么?我请两位大娘来帮忙糊鞋底子啊”

苏士贞看着铺满院的木板子,有些哭笑不得,沿着中间预留的两尺多宽地缝隙进了正房。不及坐下,便问道,“快给爹爹说说,怎么突的弄这样大的动静?”

苏瑾将他按坐在椅子上,笑道,“爹爹先不忙问。我去打水来,你先洗洗,喝口茶缓缓气儿,我再细细说与你听。总之,我做的这可是正经挣钱地事儿。”

说着出了正房,自到后面厨房去打水,又叫拴子把枣树荫下刚沏好的茶来端到正房来。

苏士贞按奈下好奇之心,洗了脸,歇息一会儿,这才道,“好了,你现在与我说说,这外面一院子的鞋底子是怎么回事儿?”

“还有很多已经干了的收在西厢仓房里,爹爹没瞧见呢”苏瑾刚得意显摆一句,便被苏士贞瞪了一眼,她呵呵笑了两声,将事情简略说了,“因在清源山下鞋子卖得好,我心中有了底,便想着反正这事又不难办,爹爹在与不在都不差什么,就自做主张叫奶娘带着梁直三个小子,到各家染房里去收了旧物。这些东西看着是挺大的一堆儿,实则不值什么钱今儿奶娘刚自新旧城交汇会的染房中收来地,那家染房两年积攒的旧物,一共才花了六钱地银子”

“那你一下子做这么多的鞋子,想好如何发卖没有?”苏士贞听着听着眼中带出笑意来,听到此处,故意问道。

“当然想到了”有了表现的机会,苏瑾自然不会客气。时间也过去这么久了,自己的变化,家人应该也没那么放在心上了,将手伸道苏士贞面前,掰着手指将自己这几天所思所想一股脑儿的倒了出来,“除了爹爹原先想过地开鞋铺子,我们自己发卖;还有爹爹和梁二叔趁着贩卖旧衣的时候搭着卖。我还想了另外一条道儿。就是在全城挑些适合的铺子,将我们的鞋子放到旁人的铺子中代卖其实前两者卖货是有限地,我们只要把后一条路子做顺了,将来只有我们做不及的鞋子,没有卖不掉地鞋子”

“哦?”苏士贞又是一个诧异,眉头微微皱起,“你从哪里知道徽州商人地经营方法?”

这话一问出,苏瑾也皱了眉头,疑惑,“哪个方法是徽州商人用地?”

苏士贞看她面色不象是假装,伸手端起茶杯,垂睑喝了一口,再抬起头时,眼睛亮得如看见一块稀世珍宝般,闪闪发亮盯着苏瑾,“那个佘销地法子,最早是由徽州人先开始用地,他们往往先将货物佘给小商贩,然后约定每年地五月初五、八月十五和年底三个时期去收帐”

苏瑾眉头微皱,“那除了徽州地商人,其它地方的商人不做这佘销生意么?”

苏士贞摇摇头,“极少做。商之一道,风险甚大。今日赚,明日赔,况且还有些心思坏的人,拿了旁人的货物偷偷跑掉。不光归宁府,全国的商人都只做当面银货两讫的买卖。便是徽州商人奈销也是只对徽州当地的商人,对外人也并非如此。”

苏瑾点点头,这倒是实情。讯息不发达,交通不便利,再加上官府的不可靠不作为,若是被人骗了,再想找人讨债,那可真是难如登天。

不过,她这个方法并不叫奈销,而是叫代销即不要人家把本钱,也不叫人家写欠帐单,只消将货物送去时,清点了货物数量,每十日去结一次帐,风险应该会小很多吧?

这一点苏士贞也想到了,他坐在椅子上想象着女儿说的,不要他们掏一分钱去开铺子,只消让些利出来,不出一两个月,整个归宁府便到处都有他苏家的生意愈想愈激动,思量半晌,长长一叹,“爹爹真是老喽。做了二十几年的生意,心思竟不如瑾儿活泛。”

苏瑾呵呵笑了两声,歪解他的话,“爹爹即是身子骨受不住,不再去贩旧货便好。咱们家的鞋子生意一开做,得[奇`书`网`整.理'提.供]有人主事儿才行呢。”

说完看他面有不舍,又笑道,“若真舍不得,我们请两个伙计吧。家中现存的这些鞋底子若得出来,得有六七百双呢。咱们的鞋铺子不是一时能开得了的,而且即便开铺子,也要有人去跑着找铺面;还要四处找找适合卖我们鞋子的铺子。梁直几个太小,这几日叫他们去跑染房,已是难为他们了。常妈妈本是该享福地,我没人使,不得已叫她跑了两趟,心中已极内疚,又担心爹爹回来训斥我。”

苏士贞略思量一下,点头笑道,“好,好。爹爹才出门十来日,你在家中竟折腾出这么一摊子事儿来。那就请伙计吧,请两个,一人跟着你梁二叔去卖货,一人在家听你使唤”

苏瑾听出他话中取笑之意,呵呵笑着,并不接话。给苏士贞叙了杯茶,在他下首坐了,继续说第二件事儿,“爹爹我还有一宗事儿与你商量。这几日虽然收了不少旧物,但这东西毕竟有限。哪怕将全城的染房当铺里面的旧物都收了,也总有接不上地时候。我想着,旧衣的事儿,一是叫梁二叔外面贩货的时候,拿货顶一些回来。二来咱们将来鞋店开了,也许他们拿旧衣置换鞋子。另外咱们做鞋子营生做久了,旧衣物难免有接济不上的时候,我就想,咱们还是应该找个正经地供货路子。”

“你即这么说,心中定然是有了主意。你且说来听听?”自他回到家中,苏瑾说的几件事儿均是有备而来,苏士贞想也不想地接话道。

“嘿”苏瑾被人看穿,笑了一声,接着道,“我是想,黄麻布价钱低,厚实又耐穿。一层黄麻布顶三层普通棉布的厚度。正是做鞋底子的好料,咱们是不是也开始寻寻这条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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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0章商号徽记

苏瑾话一出口,苏士贞便笑了,“你都算好地事情,还问我做甚么?”

苏瑾笑嘻嘻的道,“我虽想到这个点子,可是却没有门路。爹爹早年也做过布匹生意,旧相识肯定有不少,听奶娘说你与归宁府的几家织纺也相熟,这事儿自得爹爹出面办才好。”

苏士贞欣慰点点头,长长地出口气儿。自回到家中,苏瑾所说的每一件事儿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用旧布做鞋底子这事儿,本是有些讨巧的,在外面他也与梁富贵说道过,这讨巧的事儿,只能做得一时,想长久的做并不容易。回到家中,还没等他开口,苏瑾已抢先将自家生意的利弊分析得透透彻彻,并备了解决的法子。

感叹着笑道,“好,这黄麻布的事儿就交给爹爹了。”

说完这黄麻布,两人又说到将来货物如何铺设上面。方才只想好的一面儿,这会儿父女二人都冷静下来,专想不利的一面儿,议了半晌,苏士贞道,“虽说你弄那个鞋码子新鲜,也是因咱们的货物没开始发卖,这点子没传开。一旦咱们在全城寄卖货物,若卖得不好,倒也罢了,若生意红火,难免会有跟风的人。人家的鞋子若卖得比我们便宜,咱们多做的鞋子不就压在手中了?”

商业竞争就是这个行业的规则,苏瑾虽然气馁不能做独门的生意,但也无可奈何。便笑道,“这种事儿谁也规避不了吧?咱们只要想法子将鞋子的本钱降下来,生意就成了一大半儿了所以女儿才在这鞋底子上下这么大的功夫。”虽然旁家也有可能有样学样,但是自己家做的准备充份了,便多一成的胜算。

苏士贞点点头,想了一会儿,问,“还差多少钱儿能将这批鞋子做好?”

这个数字苏瑾也是早就算好地,若苏士贞不及回来,将家中铺子里这十来日的利钱拢一拢,也就够了,“工钱除外,单是鞋面子,还要再置上十来匹厚经布,包边的厚白布也要置上两匹。得四五两银子吧”大明朝的布匹规制是长三丈五尺,宽二尺,其实一匹布并出不了几双鞋面。

苏士贞将银袋子拿出来,自里面取出个五两的小银锭,递给她,“这些事你自行安排罢。爹爹不管了”

这是苏士贞第一次主动将掌控的权利交给她,苏瑾自然不会推,忙伸手接过来。前世掌管家中的生意久了,掌控欲不知不觉已刻到她的骨子里去,而她也很享受发号施令,带着一众人为了共同的目标而奋斗的感觉。想想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她便能用自己的双手在这个不属于自己的时空,开辟出属于自己的新天地,那该是一件多么有成就感的事情?

苏士贞被她这急切的模样惹得笑了起来,将身子向后靠了靠,“这次我与你梁二叔在家就多留几日。今儿先歇歇,明儿便去招两个伙计来。”

苏瑾点点头,站起身子,将茶杯续满,笑道,“不急呢,爹爹,你先歇着。我还有件小事儿要办呢。”

苏士贞本想坐着养会儿神,听她这么一说,半闭的眼睛立时睁开,“还有什么事儿要办?”

苏瑾道,“咱们的鞋子是有标准码子的。我前两日叫梁直去一个篆刻店里问了问,想将码子刻成印章,待鞋底子做好,蘸了红印泥将鞋码子印上去,这样配对子的时候不容易出错。将来卖起来,店主也好与人挑选介绍不是?”

“好,好”苏士贞连连点头,摆手,“你梁二叔也回来了,叫他替你去办吧。”

“嗯。”苏瑾应了声,看他是真有些累了,便轻手轻脚的打了帘子出来。

院中梁小青已自铺子里回来,在给常氏搭手揭刚刚晒干的鞋底子,见她出来,一溜小跑的过来,将苏瑾拉到西厢房墙荫下,悄悄问道,“小姐,老爷有没有训斥你?”

苏瑾将手中的小银锭在她眼前晃了晃,得意一笑,“不但没训,还叫我全程操办鞋子的事情。”

梁小青一怔,有些不大相信,“老爷当真没训斥你?”

苏瑾没好气儿的点了下她的额头,“你盼着我挨训么?”

梁小青连连摇头,又解释道,“还不是我娘这几天因拦不住小姐做这些事儿,心头不安,私下跟我唠叨两句。我便猜老爷肯定也跟我娘一般的心思呢。”

苏瑾也没想到苏士贞会这么快主动叫她管家里的事儿,心情大好,与梁小青说笑两句,自去找梁富贵去说篆刻的事儿。

梁富贵道,“小姐这是要刻商号的徽记吧?我见那老字号的徽记不但好看,而且寓意好,用多少年都不变,咱们是不是要找个画工好地人给画一画?”

当初,在想到这个鞋码印章时,苏瑾她曾早出过样的念头,是不是该找个会写会画的人,将鞋码子与商号徽记糅合在一起,让人一看这个标识便知是自家做的鞋子。后来因她急着办这宗事儿,又兼一时想不到该找谁,便决定暂时不弄这些。虽然现在是做鞋营生,将来谁知道会做什么。

此时梁富贵提了出来,苏瑾又犹豫了,“梁二叔提醒的对。可是我并不认得什么人,又不知该去哪里找。”

梁富贵正要说话,突然撇见一人打自家铺子门前经过,不及和苏瑾说话,连忙自柜台后面转出来,奔出铺子。苏瑾转头过去,只见大道边儿上立着一人,正东邻家的儿子林延寿。

苏瑾不由笑了笑,梁富贵的心思也挺活泛看梁富贵想将人拉到进铺子,她便起身转到货架后面,回了院子。

约三四刻钟后,梁富贵匆匆进了院子,见苏瑾正的修剪花坛里的花草,走到她身后道,“小姐,方才我请林秀才帮忙做小姐想要商号徽记,他推了好半天,说自己的书画一般,不敢示人。后来推不过我一直说,他才想起来说书院中有一位生童,书画甚好,答应后日回书院帮着找找那人。小姐若有旁的要求,可写下来给我,待会儿我给他送去。”

苏瑾看着梁富贵憨厚的脸,心中极感动。不过是自已想办的一件小事儿罢了,他硬是求人求得满头的汗。笑着点头,“那谢谢梁二叔了。待会儿我回房画出大致形状,再将要求写明,请梁二叔再跑一趟。”

梁富贵嘴里说着,不碍的不碍的,便回铺子里去。

苏瑾原先只有过弄个徽记标识之类的念头,根本没细想究竟做成什么样的好。一时间她还真的没头绪,只得将前世她记得的经典标志都想了一个遍儿,在纸上写写划划,废了无数张纸,最终敲定了一个最没有创意的商号标识,以兰花为环形,内有“苏”字与鞋码字样。拿到铺子里给梁富贵,顺便叫他带两坛子金华酒答谢林延寿。

随后的两天里,苏瑾一直极忙碌,苏士贞象是要试试她的能力如何一般,除了挑伙计和打货这两件事儿,他亲自去办了办,余下的事儿毕不管不问,任凭苏瑾在家中发号施令。

新挑的两个小伙计是苏士贞的一个老相识介绍的,这二人的原先做工的那间铺子掌柜外出贩货,因正赶上漕运,他一心想极早赶到,好将货物发卖个好价钱,嫌船行太慢,便叫船工抄小水道走,结果在半道上遇了匪徒,贩来的货物和余下的银两尽数被匪徒劫去。好在那一伙劫匪惯吃水路,不伤人性命,将银货抢了个干净,只放了人回来了。

这掌柜一次行商失了近五千两的本钱,家中铺子撑不下去,只好关了一间。这两个小伙计在这间铺子里也做了两年学徒,甚是伶俐,苏士贞半是满意,半是同情,便将二人雇了下来。

苏瑾听得两个小伙计的话,惊了好一会儿,才悄悄问苏士贞,“爹爹,外面拦道的匪徒很多吗?”

苏士贞笑笑,“这也要看年景,年景好,自然就少些。年景不好,路上确实不太平。”

在苏瑾儿的记忆中,苏士贞似是也碰到过两次拦道匪徒,只是那会儿她还小,具体的事情已记不太清楚。苏瑾极想问问,又怕勾起他的伤心往事,将满腹的感慨咽回到肚子里,只是有空闲的时候,愈发加紧锻炼她的身子骨。若有机会,她还想四处走走呢。

直到苏士贞回来的第五日,家中自染房拉来的旧物才算是彻底糊完,苏瑾又留这两个妇人再做两日工,与常氏一道剪鞋底和鞋面儿。

眼看剪好鞋底鞋面堆积的愈来愈多,东邻那家儿子还没动静,苏瑾不禁有些急了,这几百双鞋子一旦弄混了,再重新配对可是要费些工夫的,便催梁富贵去书院找他,走时明明说好的,三日内必使人送来,这都四天多了。

反正自雇了两个小伙计后,梁富贵的事儿就少了许多,当下就赶了驴车,向清源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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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1章苏小“管家”

梁富贵走后不久,被苏瑾派出去买水浸布的两个小伙计回来了。两人早先做工的铺子也是做布匹生意的,因而对归宁府的布市极熟悉,熟门熟路的找到一个专门发售水浸布的小码头,在那里候了三个多时辰,终于等到有一位自南边往关外做生意的客商发卖水浸的货物,一共十八匹。他们两个认为再往前天气愈来愈热,贩厚布的商人会更少,这种便宜货更是难遇,便自做主张全给买了回来。

苏瑾将那布验看过,与上次常贵远给找的几匹品相差不多,价钱只略高了三分银子,很是满意,夸赞两人几句,进西厢仓房去找苏士贞,半倚在门口笑着低声道,“爹爹,你给雇的两个伙计,还真是不错,不一味的死听话,关键时候知道站在东家的角度想事儿。”

苏士贞正在盘查帐本和存货,听得她的话,抬头道,“在铺子里历练过地伙计个个都精明着呢。你呀,要想用好他们,得比他们更精明才是。”

苏瑾一笑,说道,“不是还有爹爹呢。”又问,“铺子里的货物都理完了吗?这次爹爹打的货少了些,是不是有旁的想法?”

苏士贞端坐着,透过窗子看院中,似是没听清苏瑾的话。但是苏瑾知道,此刻他大概心里在权衡,杂货铺子开在这旧城梁家巷子,即饿不死也撑不着。细水长流的过日子还行,如今她一下子捣鼓出这么一大摊子生意,不光本钱上周转有些问题,精力上也有些顾不过来。

但是若就此歇了,别说一手创办起来的苏士贞不舍,连苏瑾也不舍,再不济,一月总有二三十来两的利钱,管一家人吃喝是够了的。

思及此,又笑道,“爹爹,现在咱们家人手够用了。等忙过这些时日,我们再将铺子好好整一整。我自见了孙记商号,一直想着把咱们家的苏记商号也做大呢。”

苏士贞转头笑起来,“这几天爹爹的安排极合你的心意吧?”

苏瑾笑嘻嘻的点头,为自己找了个合理的说辞,“早先我还小,不知道自己真正对什么感兴趣。自打在家帮着奶娘支应家事,才晓得原来做生意管铺子,比诗词到更有趣儿,更合我的心意。”

今她穿了件淡紫色短襦,下配月白长裙儿,眼眸含笑,唇角微扬,俏立在仓库门口光亮处,逆着光线,苏士贞因看得更加分明,在心下感叹女儿变化大地同时,又想起另一宗事儿来,不觉神色又黯了下来。

苏瑾这会儿可再猜不到苏士贞真正的心事,只以为还是因铺子心烦,便拿着闲话开解他。

梁富贵出门时刚过午时,苏瑾原以为他很快能回来,今天得了图样,好立时让人送到篆刻铺子里去,谁知一等竟到天将黑透时,他才急匆匆的回来。

半圆的月亮挂在正空,挥洒着淡淡的光辉,将苏瑾窗前的花坛笼罩其中。有几枝月季长得极旺,枝条高高地伸到窗台之上,苏瑾特意将灯放得远远的,自己坐在暗影之中,看那月光中,粉的红的花在风中微微摇曳。听见院门响,赶忙起身,梁小青晚饭后,坐在东厢房当门借着灯光绣荷包,见她出来,笑道,“小姐,等急了吧?”

苏瑾摇头,“没有。只是担心梁二叔。”

梁小青嘻嘻一笑,跟在她身后出了房门,冲着院门口处喊,“爹,你怎么才回来?晚饭吃了没有?”

“嘿,吃了,吃了。”梁富贵一边笑应着,转过影壁,将驴车赶到当院儿,向苏瑾解释道,“今儿因林秀才托的那个学子有事请假外出,我心想着小姐着急要用,便在那里等他,谁知一等竟等到这会儿。”

梁小青不由埋怨道,“那林家儿子也是,早早就画好了,不拿在自己手中,偏还放在旁人处。”

梁富贵一边卸驴车,一边道,“也不是早早画好的。早先是画了几稿,听林秀才说,那学子皆不满意,最后这一稿却是今天上午他出门前才画好的。”

苏士贞闻讯出来,“以我说这事没甚么要紧,瑾儿偏还这般郑重,叫你梁二叔受累了。”

苏瑾赶忙接过梁富贵带回的东西,“是我的不是了。梁二叔,你累了大半天儿了,快去歇着罢。”

梁富贵这一趟,累倒不累,只是等得极心焦,便将牲口拴好,自回后面歇息。

苏瑾和梁小青进了房间,将几处的灯光合在一处,打开梁富贵带回来的宣纸。苏瑾对书法并没什么研究,将宣纸举到烛光前,扫了两眼,鞋码、商号正是按自己的要求,用易辨认的正楷写成,字迹圆润工整。周边兰花环,枝叶疏落有致,其上的兰花自含苞至盛放,渐次排开,纤细叶片环绕,苏瑾数了数,正好八叶八花,暗合发发之意,心下满意。

将宣纸细心卷起,笑道,“明儿一早就送去叫人刻,这个刻好最快也要两日,可惜了,这样精致的徽记,咱们现在没有玉石,只好用普通的石头刻制了。”

梁小青歪头笑着,“那小姐就等咱们家挣了银子,买最好的玉石,再找最好的工匠刻出一整套来,以补今日之憾。”

“那是自然地”苏瑾拍拍她的肩头,“早些睡吧,白天累了一整天,现在还做这些做什么?”

梁小青点点头,将烛火移到苏瑾房间,自已也回房休息。

次日苏瑾早早起床,将昨日得的宣纸拿纸苏士贞看,苏士贞也甚是满意,正好今日他没甚么事,想去常贵远那里坐坐,刻字坊也不指派别人,自己顺道拿过去便是。

苏士贞走后,苏家新雇的小伙计来上工。这二人早先在旧城西门处赁了两间房合住,按说到铺子里做伙计,苏家应该给安排吃住地,无奈,现下一切都未定下来,只能每月多把他们五钱银子,叫他们自在外面吃住。

这两个伙计,一叫王瑞,一个叫张荀,名字倒好记。苏瑾听说他们来了,就叫梁小青去将人叫来,“今儿你们两个也不必在铺子里守着。我这里有两件事儿要你们办。头一件是到新城繁华处寻一间小铺子,门脸不要太大,两间即可,后面必须得有院子。最好是在运河两岸寻,若能靠近码头更好。实在寻不着的,到热闹的次街寻也使得。第二件事儿,便是在新城各处逛逛,瞧瞧那些挑工船工车夫们惯常落脚的地点都有哪几处,那些地方有什么铺面没有。我给你们两天时间,在新城中给我选出三十家船工车夫们喜聚喜去的铺子”

“三,三十间?”苏瑾话方落音,王瑞已惊讶出声。

“对,三十间有问题么?”

“没,没问题”张荀拉了王瑞一把,连连摇头,又笑着问,“东家小姐叫小的们找铺子,是为了发卖咱们的鞋子么?”

苏瑾点头,“是。要你们办的这两宗事儿都是为了这鞋子。”

“好咧,东家小姐,您就放心吧,我们两天内一准把事儿给您办好。”张荀笑呵呵的应声道。

苏瑾交待清楚事情,也不多耽搁他们的时间,便叫二人早早出门去。栓子和全福这自苏士贞回来,便一直闲着,有些不自在,见苏瑾忙完,忙凑到跟前问道,“小姐,咱们家的旧衣裳都没了,不要我和全福再找找新的染房么?”

苏瑾招手叫他走近,将手伸向他的左臂,轻轻捏了下,问道,“还疼么?”这个栓子前两日去一家染房问旧物,一个伙计以为他是哪家的孩子去玩闹地,出来赶他,他执意不肯走,叫人推了一下子磕在门前台阶之上,回到家中他却也没说,还是昨天晚上他换衣衫时,梁直瞧见胳膊和肋下青了一大片,追问起来,他才说了。

“不疼,不疼”栓子嘿嘿笑着,有些不自在的搔搔微乱的头发,“原来在开封府的时候,我和全福经常被人家打,不过,也经常有人被我们两个打。这些伤不算啥”

苏瑾放了手,道,“早先是家中没人用,才叫你们去办那些事儿的,现在家里雇了人,你们两个也别想着见天去外面跑,在家里帮常妈妈打打下手和梁直看看铺子吧。”

栓子和全福嘿嘿笑着应声,向铺子里走去。

打发走栓子和全福,苏瑾站起身子来,抬头环视一圈儿,突的一笑,不知何时,这棵老枣树下已变成她“办公”的场所,现在这树下摆着一张半旧的红漆小方桌,两把高背圈椅,茶壶杯子,甚至于纸笔都一应俱全。不但她喜欢在这坐坐,就连苏士贞这次回来后,早晨傍晚的时候,也喜在这里坐一会儿,父女两人在一起商议合计。

“小姐,你越来越象管家奶奶了。”见周围的人都走了,梁小青凑过来,小声说道。

苏瑾笑着斜了她一眼,没说话。不可否认,她真的很享受这种,亲手推动着自己的人生,往自己想去的方向,一步一步前行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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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章海防摊派

家中琐事基本安定之后,梁富贵带着王瑞出门去贩卖旧货,这次他们决定走远些,到夏津、高塘等县去贩卖。这几个县的农户专以种棉为生,比其它地方农户富些。因要走远路,再加上贩卖的物品中妆奁、首饰匣子以及各样首饰、丝绸衣衫之类都极占本钱,苏士贞在原来本利合计近九十两的基础上,又自家里存银中拿出三十两,给二人置办了货物,选在五月十六启程。

送走梁富贵,苏瑾跟在苏士贞身后进了正房,问道,“爹爹,张荀已找好的两间铺子,你去瞧过了吗?赁一年要多少银子?”

苏士贞笑眯眯的看着她,“你不消担心租金,我早已备下了。张荀看的几间铺子里,我最满意的是二闸口不远处的一间。那儿是船工们聚集地,四周的铺子也都是卖便宜货地,正适合我们卖这普通的鞋子。且二间门面的铺子,大小正合适,后头还有一个小院,正房加东西房各三间,一共是九间。虽没我们家的这院子大,房子也破旧些,给伙计们住、做仓房还是够的。只是……”

苏士贞说到这儿,眉头皱了皱,似有难言之隐。

苏瑾随口接过话头,“只是离那儿不远处,有个暗娼一条街”

“咳”苏士贞大力咳嗽一声,低声骂道,“是张荀那小子与你说的?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爹爹”苏瑾抓着他的胳膊晃了两下,“选铺子可不是开玩笑地,周边有什么没有什么,自然得了解得清清楚楚,张荀虽知不该告诉我这些,不过,为了生意,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他做得对”

苏士贞又咳了两声,苏瑾继续道,“那间铺子正如爹爹说的,价钱合适,一年只要二十两的租金。大小也合适,嗯,船工们在那边儿住的也多,去买东西的也多,对咱们现下来说,倒也合适不过,我却有旁的顾虑呢。”

苏士贞一愣,“什么顾虑?”

“咱们归宁府里的人都知道,好货不到二闸口。咱们家做这种普通的鞋子只是暂时的,若这些鞋子卖得好,咱们定然要再做其它的鞋子。把铺子开在二闸口,一是名声上有些不好听,二来也限制将来咱们卖其它鞋子不是?”

苏士贞一愣,这点他倒是没有想到。再看看苏瑾双眸闪着自信的光芒,笑了,“这么说你是看中了永清桥头的那家儿?”

苏瑾点头。那家铺面也是个两间开门,后面同样是小院儿。只因位于永清桥西侧三条水道环成的中州区域,是新城中一等一的繁华之地,因而租金比二闸口的翻了一翻,一年要四十两。

但比起二闸口来,好处也不止一两宗。人流客流自不必担心,不但船工挑夫们每日必在此处活动,也有南来北往的客商、乡下进城发卖货物的农户以及城中的各个富户商贾的家奴仆从等,这些都是现在她的主要客户群。再者一旦鞋店开张,能最快速的打出名气来;三来,她主要想吸引外地客商,若能接得大宗订单,将鞋子贩卖到他地,自家的生意便不止在归宁府了。

苏士贞想了一会儿,点头,“也好,即你看中的,必有它的道理。这就叫张荀去知会店家,约定时间,我去将合约写了。”

“是谢谢爹爹”苏瑾喜得连忙道谢,急匆匆出门去叫张荀知会店家。

刚到走院中,忽听远处隐隐有“锵锵”的锣声,夹着吆喝声,愈来愈近。常氏直起身子,侧耳听了听,疑惑道,“莫不是官府又有什么新政?”

正说着张荀自铺子里匆匆进来,“小姐,外头的官差在喊,说是是海防银派到咱们归宁府”

“海防银?”苏士贞闻讯自正房出来,侧耳听听,那锣声已来到苏家院外,官差的声音听得清楚,不由皱眉道,“好好的怎么突然摊派起海防银了?没听说……”突然他话头打住,急匆匆的往外走,声音中透着惊喜,“莫非贵远老弟说的开海禁的事儿,成真了?”

苏瑾连忙叫张荀跟过去,“去打听打听,海防银子要交多少”自家的银子她心中有数,早先统共有一百多两能动的现银,旧衣生意里先投进三十两,这次苏士贞又拿三十两出来。现在余下的银子付了那铺子一年租金后,只余下十来两银子周转……

外面的官差,两人抬着一面大铜锣,一行走一行敲着吆喝,另外两人不断的在临街墙壁上贴着告示。街道两旁四五个铺子里的伙计掌柜都涌了出来,与苏士贞一道挤在告示前看。

官府贴的告示上并未明说是不是要开海禁,只说近期倭寇猖獗,屡侵海境扰民,故而向全国各商户加征海防银。每季定税三百贯钞者,纳银五十两;定税三百贯钞以下者,纳银三十两,自张榜之日起,一月内必将银子缴纳。

苏士贞看完后,呵呵笑了两声,官府虽未明说开海禁,但他却相信,此举与海禁关系甚大,甚至可以说是朝廷为了开海禁而做的准备。

倒是那些之前没听到风声的掌柜们,登时便嚷嚷起来,“咱们归宁府的门摊税本就比其它地方的高出四五倍来,沿海打仗关我们何事?一张口要三十两银子,够我们一家人一年的吃喝了。”

还有人嚷嚷道,“去年黄河发水,淹了各府州县,这本不关我们地事儿,也派个什么河防捐到我们头上。我们每年还有雷打不动的催五两银子的运河堤防捐。咱们靠运河吃饭,这个捐认了,可那黄河发水为何叫咱们捐?松江苏杭等地比咱们归宁府富庶,这海防捐怎的不叫他们捐?”

“你怎知不叫他们捐?不过,咱们归宁府顶个有钱的声名,大事小事都躲不过,倒真的”有人淡淡顶了一句,叹息一声,无可奈何的离去。

苏士贞早年行商,听到过苏杭等商人谈起当年海上贸易的盛况,那些商船到波斯到印度,去时运茶叶、瓷器、绸锻,回航时换来珠宝、玻璃、香料以及各式各样的精致物件儿,一往一返,一两银子就能翻出三四两的利钱来。那时便极向往海那一端的国度……

本以为有生之年不能去闯一闯,谁知朝廷竟然有了开海禁的苗头,与这个令人激动的消息比起来,反倒不怎么在意那三十两的银子了。再者朝廷收银子是为了添战船、募兵。对商人而言也是好事

悄悄离了告示,回到铺子里。直到进了铺子,才发现张荀一直跟在他身后,诧异,“你跟着我做什么?”

张荀呵呵笑道,“回老爷,我可不是专跟着老爷的。是小姐叫我来探探这海防捐的数目。”

“哦”苏士贞脸上喜欢一滞,缓缓敛了下来,三十两银子自家是拿得起,只是那铺子怕是要缓一缓了,“我去和她说。”

苏瑾自听到这个什么海防捐的消息,等不及张荀带信儿回来,便钻到东厢房将妆盒取了出来。反正早先想过当首饰的事儿,也没什么不好决断的。只是想想那天在当铺里听到小伙计说九出十三归,又是一阵的肉疼。

苏士贞进来时,她正对着这一推儿首饰发呆。

“怎么?你知道要捐多少银子了?”苏士贞在她对面坐下,扫过桌面摆着的两只镶各色宝的金钗,“这两只是你母亲留给你做嫁妆地,不许当。”

苏瑾将钗子推到苏士贞面前儿叫他瞧,又问,“爹爹派在咱们头上的海防捐是多少银子?”

“三十两。”苏士贞将那两只金钗拿在手中细看着,复又放下来,脸上浮现笑意,“你常叔叔早先不是说过朝廷可能开海禁的事儿?以我看这个海防捐怕是朝廷为着开海禁做准备呢。虽然数目不小,便爹爹认为值得”

“是”三十两银子拿她这些头面去当了,或能周转得过来,心中一松,笑着道,“我听人说过会通河的故事,爹爹现在的心情大约与那位一生都念着‘会通’‘会通’的老汉一般吧?”

会通河的典故说的是隋朝开挖大运河时,官府派工役,乡民们皆怨声载道,唯有一个老汉,十分高兴,干活甚是卖力,在他看来,运河挖到自家门口,水路通了,好日子便要来了。可惜运河挖了十年后,原定水路通到归宁府的水路突然改了道,这位老汉急病交加,临去时,还念叨着“会通”“会通”,希望运河通杭到家门口,子孙后代过上好日子。

苏士贞笑道,“若朝廷真要开海禁,也是我们经商之人的福气。所以这银子,旁人如何说道我不管,咱们要早早的交上去”

苏瑾将挑好的头面包起来,“好。那娘留下的这两只头金钗子不当,余下的,还有上次我去常叔叔家里,因我给了掌珠几颗金锞子,常夫人愣是给了两倍于那个价钱的首饰,这些都拿去当个活当。三个月的时间,咱们定能周转过来了,到时再去赎回来!”

苏士贞一时也没更好的办法,便叫张荀过来,将苏瑾挑出的首饰拿给他,让他去金满地当铺找王朝俸,这人与常贵远交情甚好,为人也正直,找他过手,想必能当个公道的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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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3章做一回“雷锋”

“今儿你去清源山下一趟,找一家适合发卖咱们货物的小铺子,将鞋子放在那铺子里代售。记着一定要让将鞋码子是怎么回事儿,详细说给店主知道,好让他们给客人介绍。利钱就按昨日老爷说的,一双鞋留把他们二分银子的利。”

又是一个忙碌的早晨,自苏士贞猜测朝廷将要开海禁后,见天儿去找常贵远,苏瑾有些意外苏士贞在这件还没有敲定下来的事儿上表现出来的热衷,不过,她也乐得苏士贞不管家事。

那些首饰共当了四十多两,纳了海防捐之后,苏士贞也将那处铺子谈妥,明日便要去付银子接收铺子。这两项事儿都办妥之后,家中可动的银子只有十来两。好在铺子里的货物每天都在卖,能回些本钱,不然以苏瑾的性子,这会子已经在发大愁了。

即使如此,苏瑾还是城中代售铺子未定的情况下,决定先在清源山下的铺子里铺上货物。刚与张荀说到这里,梁小青自铺子进来,道,“小姐,姚小姐来了。”

“她?”苏瑾一愣,随即向张荀道,“好了,你去吧,每个鞋码都拿三双过去。”

一面站起身子往院门口迎,“她是不看我这些天没去学里,来兴师问罪了?”

梁小青跟在她身后,低声道,“小姐,不象呢。我看姚小姐神色不太好,象是有什么难事儿”

苏瑾脚步一顿,随即催她,“你快去开门,我问问她到底有什么事儿。”

梁小青快步打开院门儿,笑着将姚玉莲引进院中,她脸上的神色确实不用问,便知是有什么难事儿。苏瑾向梁小青摆摆手,“去泡壶茶送到东厢房。”

“苏妹妹,我……”进了东厢房,姚玉莲才抬起头,看着苏瑾,欲言又止。

“姚姐姐有事儿只管说,你来找我,定然是想着我能帮得上忙。”苏瑾接过梁小青端来的茶壶,示意她出去,一边倒茶一边道。

姚玉莲半垂着头,咬了咬嘴唇,半晌才问道,“苏妹妹可听说了官府派海防捐的事儿?”

苏瑾放下茶壶道,“这事官府见天打着锣沿街喊,又四处贴告示,想听不到都难姚姐姐莫非是因海防捐有什么难事儿?”

“嗯。”姚玉莲双手握了茶杯,蚊子一般哼哼着,这时苏瑾才注意到往常她头上那两支碧玉簪子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桃木雕花的簪子。眉头轻皱,姚家与自家家境相当,只一个海防捐会让人为难这成样?日常使用的头面都当了?

片刻诧异之后,苏瑾回过神来,笑道,“姚姐姐有什么难事儿就与我直说吧。”

姚玉莲半垂着的头含糊的说道,“原以我家的情况,五十两银子是到不了要来求妹妹帮忙的份儿上。只是四月初,我哥哥听人说自关外皮毛药材之类的便宜,闹着非要去关外走走。我爹娘拗不过他,就给他东拼西凑,又到外祖母家去借了借,这才凑得五百两的本钱,在咱们归宁府置了些茶叶丝绸,跟着人去了关外,说在那边儿把这些卖了,回程时好贩些皮毛药材之类的回来。所以现在……还差三十两。”

自她提到的海防捐,苏瑾便知她是为了银子而来,只是自已刚把头面当了,才凑得齐赁铺子的本钱,哪里有多余的银子帮她?但是以苏瑾儿与姚玉莲的交情,这事儿也不好一口回绝。

一时间也犯了难。

姚玉莲等不到苏瑾的话儿,悄悄抬起头来,看她面带难色,忙站起来尴尬强笑道,“都是姐姐的不是,让妹妹为难了。”

苏瑾忙站起身子,笑着拉她坐下。前世,她借过旁人的钱,也被别人借过钱。深知私人间互借钱财,乃是人世间一等一微妙的事体,一点照顾不到,朋友便起间隙。心思电转,一咬牙,大不了铺子再放一放再说。不过这事儿她却不能做主,要与苏士贞说一声才行。

因笑道,“不瞒姐姐说,我家正巧自各处凑了几十两银子,准备在新城中赁铺子,我爹爹这两天已将价钱谈好了,明日就要去付银子。姚姐姐这边急着用,妹妹也有心帮一把。只是要等我爹爹回来,我与他说说,瞧瞧这铺子的事儿能不能往后放一放”

姚玉莲听她松了口风,喜得连忙站起来,离了桌子向苏瑾拜了下去,“实在是因哥哥走时,爹娘将能借的人家都借遍了。不然我也不会叫妹妹为难,妹妹的大恩大德,我姚玉莲没齿难忘”

苏瑾见她这样,突然为自己的决定松了口气儿,可见真的是无处借了。连忙起身将她按坐在椅子,“姚姐姐这可折杀我了。银子地事儿,我尽量跟爹爹说说。”又奇怪的问道,“姚姐姐,我们家只要交三十两,你们家的饭馆也不大,怎的就派了五十两呢?”

“唉”姚玉莲轻叹口气儿,“我们家早先是个三间门面的大馆子,三年前因生意不好,将另外两间赁把别人家,谁知那衙门的税单几年了一直没改过,只叫我们按原来的大馆子交税银。若说这税还罢了,一季三百贯钞,每贯折银四厘,三百贯纱也不过一两二钱,虽然吃亏些,却还交得起这一回的海防捐,可真是叫我们吃大亏了我爹娘说,等过些日子银两周转过来,便使些钱托人到衙门将底子改一改呢。”

原是这样苏瑾也隐约听苏士贞说过,不管是商税还是民赋,都存在这种不合理的现象。姚玉莲家的情况还算好的。记得苏士贞早先提过梁家巷子西头有一个匠户人家,那家老汉是匠籍,死了已有八年,但是朝廷十年才重新核一回户籍,因而这八年里,那老汉虽不在了,但是每年他的那份儿匠籍银子却得雷打不动地交上。那家人每年交税时都要闹一场,可最终也拗不过官府税吏,该交的银子一文不少的交上。

苏瑾叹口气儿,安慰姚玉连几句。因这几日苏家又开始做鞋子,姚玉莲来后不久,便不断有妇人来交送做好的鞋子,再领些半成品回去。梁小青和常氏在院中收鞋子发放半成品,把人工钱儿,忙得不可开交。

姚玉莲看她家忙着,不好多坐,便要家去。苏瑾也不多留她,只是宽慰道,“姐姐且放心回去等信儿,等傍晚时我爹回来,我便与他说。”一边送她出了院门儿。

送走姚玉莲后,苏瑾回坐在枣树下的椅子上,看常氏给那些妇人发工钱儿,那源源不断流出去的铜板,让她心底真的犯了愁。难不成自家拿了银子去帮姚玉莲,然后再去找常贵远借银子?这事办得实在不象她的作风可,不借她银子又实在于心不忍,借了她银子,也舍不得把看好的铺面让旁人抢走了

送走那几个妇人,常氏轻手轻脚的走近,“小姐,姚小姐来,说了什么事么?你脸色这般不好。”

苏瑾苦笑着道,“说的可是难办的事儿。她是来替家里借银子纳海防捐。”

“啊哟,那小姐答应了?”自家有多少银子,常氏不知详细的数字,大体还是知道的,忙急切问道,“我看姚小姐走时带笑,是小姐答应了吧?”

“啊?”梁小青听见,也急急的自墙荫里跑过来,“那咱们的铺子怎么办?不赁了?”

苏瑾无奈笑笑,“我是没把话说死。不过,我看姚姐姐这回确实没处借银子了,咱们若不借,她家说不得要去借高利。那高利一旦借了,凭她们家那馆子的出息,想要还清,可没那么容易。”接着,又将姚玉莲的哥哥借银子出去做生意的事儿说了。

常氏叹息道,“若不是这节骨眼儿上,借她就借了。现在咱们一借,可铺子咋办?”

苏瑾一会儿不甘心放了铺子,想去找常贵远借银子;一会儿又觉铺子现下不开也可。想了半晌,也没甚么头绪。常氏见她为难,想了想道,“小姐,要不,四邻的工钱,咱们先欠着。我房里还有两块玉,是早年夫人送把我的,家中各处值钱的物件儿略拢一拢,再拿到当铺里当了,也能凑够数吧?”

苏瑾摇头,“哪里能当奶娘的头面四邻的工钱也照付吧。实在不行,将我娘留下的两支镶宝石的金钗当一支。”

常氏心疼的道,“老爷肯定不许”

苏瑾双手在桌子上重重一拍,做了决定,“不说了,就这么定了。当了钗子,等手头一有银子就马上去赎回来”

梁小青犹自不舍,“小姐那可是夫人留你的嫁妆”

“又不是拿去死当。过两三个月就去赎回来,怕什么”

正说着,又有妇人来交鞋子,几人便住了嘴。

苏士贞是在午时过后回来的,苏瑾看他脸上带着微微的酒意,不禁好笑,赶忙搀扶他,“朝廷开海禁的事儿还没定论呢,爹爹就这样高兴”

苏士贞偏头笑道,“不止是我,你常叔叔,还有早先那些相识地人,都高兴得很,都说这回肯定能开,都盼着这一天呢”

苏瑾道,“即使是开,谁知道哪年哪月才开”

苏士贞只是笑,“听说朝廷这回议得认真,怕是不要等太久喽”

父女两人说着话儿,进了正房。苏瑾应了姚玉莲的事儿,想早些替她办了。将苏士贞扶到正房后,沏茶与他解酒,在他喝茶的空档,将姚玉莲借银子的事儿和自已打算将朱氏的留下宝石金簪子当一件的事儿说给他听。

苏士贞听完后,看着苏瑾不言不语。苏瑾疑惑,“爹爹不同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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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4章峰回路转

苏士贞没答话,将茶杯放下,而是自己的银袋子掏出来递给她,“这是你常叔叔叫我拿给你的。”

“这是什么?”苏瑾疑惑地接了过来,打开一瞧,里面却一锭白花花的大元宝,惊喜叫道,“爹爹哪里来的银子?”

苏士贞看了她一眼,笑道,“不是说了,是你常叔叔叫我拿给你的。”

苏瑾皱皱鼻子道,“女儿是问常叔叔为什么突然特特把银子给我”

苏士贞感叹一笑,“早先你帮着牵线做成的那笔生意,你常叔叔已将货物发卖一小半儿了。当时杨小弟走时,特意留下话儿,说这中人钱让你常叔叔先代他付了。他定是因我们家最近在赁铺子,猜我们缺银子使,将中人钱提前给了。”

“哈”苏瑾乐了,好人有好报这下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苏士贞的态度也已说明,借给姚玉莲银子这事儿,他是同意地。想想也是,按苏士贞的性子,即便没这笔银子,家中亦没有首饰可当,人若苦求到跟前儿,他还是会将自家的事儿先放一边,紧着旁人用。

想到此处,苏瑾突然觉得自己责任重大,不由将银袋子紧紧抓住。姚玉莲今儿来借是为私,她不好不借。将来若是因生意上的周转来借,那便是为公,她没银子肯定不借即便借,也要对方拿相当的物品来抵押。生意上的事儿总得按生意场上的规则来办。若苏士贞当年有自己这样的觉悟,怎会在姓汪的舅舅手里白白折了那么多本钱?

思到此处,突的心思一动,又坐了下来,“爹爹,早先你将银子投到汪颜善舅舅的生意里,没有叫他们写字据么?”

“嗯?”苏士贞正想着旁的事儿,听到“汪颜善”三个字,下意识惊讶出声,待听清苏瑾的问话,松了口气儿,“这事已过去那么些年了,有字据如何?”

“这么说是有字据的?”苏瑾脸上一喜,连忙将银袋子放到一旁,扯着苏士贞的衣袖撒娇,“爹爹快把拿出来我瞧瞧。”

苏士贞眉头微皱,“你想去向他们讨银子?”

“当然借银还债,天经地义字据在哪里,拿来我瞧瞧嘛”突的柳暗花明,苏瑾不由喜上眉梢,一连的催促。又问,“爹爹说过不要他们还银子的话么?”

早先两家是亲家,那汪公汪婆哭着来求,苏士贞为人良善,见他们哭的这样可怜,自不好再逼着让人还银子。这事儿就么拖了下来,不让还的话,他还真没说过。但是这么多年过去,却也再没想起过去讨要,这事儿早忘到脑后去了。

苏瑾突然提起来,苏士贞略做思量,站起身子道,“好,你等等,我进去找找”

“好好好”苏瑾一连的点头,心中突然有说不出的畅快。正巧缺银子使呢,这笔债她誓要讨回来,再说那姓汪的屡次惹她生气,这回定要叫他们一大家子跟着闹心

苏士贞进房片刻,捧出一个匣子来,刚放到桌上,苏瑾便扑过来,伸头往里面瞧。苏士贞笑道,“你看什么?”

苏瑾笑嘻嘻的指着这匣子,“这里面是都是爹爹借把别人银子的借据?”

苏士贞点点头,叹息,“有些已十来年了,多是在外行商时借出去的,人都不知哪里去了,也没处可讨。只能算是废纸一张。”

说着自里面拿出一叠纸来,苏瑾看那借据,没有十张也得有八张,登时心疼的直抽抽,她除了知道汪家舅爷借的三千两,余下的竟然一点不知。这得有多少银子?

苏士贞抽出其中一张递给她,“除了汪家舅爷借的,余下的数量都不多,多则二百来两,少则十几两,皆是在外行商时借出的。先前家事也没到山穷水尽的份儿上,爹爹也没想着跋山涉水的去找人讨要”

苏瑾又是一阵的心疼,将那借据抢在手中,数了数,除去汪家舅爷借的那笔银子,余下的借据有八张,借出的银两合计有五六百两之多。再看日期,最早竟然是崇祯三十二年,一个徽州书生进京赶考,路上所带的盘缠丢失,苏士贞主动借把人家二百两银子

苏瑾抬头看着苏士贞,前世在电视剧看中到的情节,再一次浮现在眼前:落难书生千愁百转,只有一面之缘的好心商人慷慨赠银这些她以为杜撰的,没想到此刻活生生的事例就在眼前

苏士贞看她愣怔,将那借据抽过来,扫了一眼笑道,“这事儿我记得清楚。那书生端地是好气度好相貌好文采。据他们说,他们本家在徽州当地也是望族。只因路上仆人大意,叫人将盘缠偷了去。我素喜读书人,那时手头正好有几百两的赢利。便借把他二百两这借据是他主动写下地,说回到家中便派人来还银子。只是不知是不是科考不利,还是家中出了旁的事儿,这么些年都没消息。当年在湖州贩布时,我曾想过去看望他,后来想想,若真去了,人家必以为是冲着二百两银子去的,便没去……”

“爹爹,你先说说汪家舅爷是什么情况,我们先去他家讨这笔银子”苏瑾怕苏士贞再说下去,她当场吐血而亡,赶忙打断他的话,“我隐约记得汪家舅爷现在还在做生意,做地是什么营生,在哪里做,却一概不知。”至于其它的人家,苏瑾决定将这小匣子抱回房中,细细研究,然后去一笔一笔讨回来。

苏士贞看她把小匣子往自己怀中揽,笑了下,却不阻拦。而是坐下来,细细说起当年汪家舅爷借银子的事儿。那是崇祯末年,整整一个冬天,山东、大名、河南等地,没飘丁点雪花儿。刚过了大年,便有人盛传,说河南河北等地的麦子多旱死,开了春,麦价定然腾升,有些大商号早就暗暗地大量收购囤积麦子,准备发旱灾财。汪家舅爷听说这事儿,甚是心动,须知灾年的麦价,比丰年足足要贵出一倍来。现下收购,到开春发卖,少说也有五分的利。

便来蛊惑苏士贞与他一道做这贩麦子的生意,苏士贞却觉这消息散播太快,旱情过于夸大,似是有人在背后操纵,不想冒这个险。那汪家舅爷说不动他,便提出借些银子自己做这麦子的生意。谁知麦子收到二月中旬,山东河北等地突降一场淅沥春雨,本地旱情得到缓解。而又有人传出话来,说起河南的旱情并没有早先传得那般严重。尤其是临黄河一带,农田能借河水灌溉,收成并没有受太大的影响。

这消息一传来出来,麦子市价一落千丈。汪家那位舅爷因贪图大的,想一口吃个胖子,不但借了苏家的银子,还借了五千两的高利……剩下的事儿,苏士贞不说,苏瑾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麦价大跌,汪家舅爷折了本钱,借的高利不敢不还,还了那钱,苏家的银子就打了水漂了。

苏瑾暗自一笑,做期货风险大,可不是哪个人都能做地。那次麦子的生意,肯定是别有用心地人想操持麦价,从中间吃暴利,才故意散出去地。不过她又感叹,这太过发达的商业环境,让她实实在在没有多少空子可钻,只能老老实实,一步一步往前走。

跑了会儿神,苏瑾复又高兴起来,指着借据,兴奋地道,“爹爹,一年一分的利钱,三千两银子,借了五年有余,该讨多少回来?”

苏士贞道,“四千五百两。”

“好”苏瑾将手在桌重重一拍,站起身子,笑嘻嘻的道,“爹爹,这下我们有银子了。四千五百两呢”

苏士贞眉头微皱,“话是这样说,只是怕他没银子还。”

苏瑾哼笑了两声,“爹爹,你方才不是说,汪家舅爷现如今仍做着粮食的生意?四千两没有,四百两总有吧,四百两没有,四十两总有的一年讨不完,就分两年,两年讨不完,就分三年总之这银子一天要不完,他汪家和那位舅爷就别想清静”

汪家毁亲时,只顾气,哪里想到这宗银子上面儿,现在苏瑾又提起来,苏士贞自然没二话,“好,就按瑾儿说的办。他汪家不仁在先,也怪不得我们不义。”

“是。人敬我们一尺,我们要敬人一丈。况且汪家不是与潘家作了亲嘛,有了有财的岳家做靠山。这银子讨起来,会容易得多呢”

苏士贞道,“虽是要讨银子,也得想个万全的法子。这事我们合计好了再说,你先将你地事儿去办了”

“好”苏瑾将小红匣子抱在怀中,顺手抓起银袋子,“那爹爹先歇着吧,我这就叫梁直去给姚姐姐送信儿”

姚玉莲没想到苏瑾这么快派人给她送信儿来,连忙随着梁直赶到苏家。此时苏瑾已将三十两银子称好,并拿手帕包了,坐在院中喝茶等她。对苏瑾的雪中送碳,她自是感激不尽,一直说日后有什么事儿,她能办到的叫苏瑾只管开口。

正说着张荀回来了。姚玉莲见状笑着起身,“我这下可知道苏妹妹为何迟迟不去学里了。”

苏瑾笑道,“只是这两天忙些。等安定下来,我便去了。”说着叫梁小青替她送客。

张荀见客人走了,自铺子里转进来,向苏瑾汇报,“小姐,今儿在清源山脚下的铺子里一一问过了。共有两家愿意做我们这鞋子生意的。小的寻思着,那地方非节日时人流并不很多,若选两家,怕他们在价钱上相互倾压,最终做主先选一户姓尚的人家。已把带去的鞋子尽数放在他铺子里,说好十天去人结一回帐,他那里若货物不够卖,就自来咱们铺子里提货。这是双方写的契子”

苏瑾伸手将他递来的契子接过来,略扫了两眼,便收起来,“嗯,你办得对。那清源山下只要一家便好。你先下去歇着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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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释:前一章看有亲感叹古代商税高。实际上在现有史料中可以找到的记载是:明代的税,是按“贯钞”为单位,但在实际征收时,换算为银子。“一贯钞折银四厘”。银子的单位分别是:两、钱、分、厘。

这一章提到的年利一分,则是10这个概念。与前文中提到的“常贵远要给苏士贞五分的利钱。实际是50的利。”这两个是一个概念。。。

045章鞋铺开张

有了常贵远提前支付的中人钱,苏瑾的手头倒比之前宽裕了些。除去借给姚玉莲的三十两银子,还余下三十多两。永清桥头的铺子赁下后,粉刷修整,用去十五两。余下的银子,苏瑾想做些夏袜搭售。将这个主意和苏士贞一说,他也极赞成。随即买布裁剪,仍叫那些计件妇人领回家缝制。

一连几天忙碌,苏家在永清桥头的铺子终于迎来开张的日子。一大早苏士贞不及用早饭,便带着张荀、栓子、全福三个去了铺子,苏瑾草草用过早饭,也急着拉梁小青出去。

“小姐,老爷不是叫你晚些时候再去?”常氏看见,在二人身后大声喊道。

“掌珠、姚姐姐还有学里的几个女同学都说今儿会去贺咱们鞋铺子开张呢,爹爹可不方便支应她们”苏瑾头也不回扬声答道。话音落时,两人的身影没到影壁后面。这些人也许是随口那么一说,苏瑾并不当真,顺手拿来当借口倒挺合适。

常氏无奈的冲着两人消失的方向笑了笑,自去收拾厨下。

尽管天色还早,但是做为最繁华的永清桥头一带,已经又开始了一天的热闹。因归宁闸口还未开始放行,此时,桥两侧宽约十丈有余河道内,挤满了各式各样等待通行的船只。那宽阔的河面之上,舟与舟相连,帆与帆相接,宛若水上街市,绵延至数里之外。

河岸两边已有不少勤勉的商人开始发卖货物,当然,也有不少步履匆匆,身着最华丽体面的衣衫,收拾得富贵一团地商人,自河岸两边的那三十二条花柳巷,七十二坐管弦楼中钻了出来。

如此景象,让苏瑾不禁想起刚刚读到过的,弘治年间的文渊阁大学士李东阳路过归宁府时,见运河上穿梭忙碌、两岸繁华无比的景象,感慨而作诗:“十里人家两岸分,层楼高栋入青云。官船贾舶纷纷过,击鼓鸣锣处处闻”。

到这个时空这么久,苏瑾一直不知该如何形容她所在的这座城市。与名满天下的苏、杭、湖州、松江、南京不同,这个城市在前世她并未留意过,甚至不知道山东地界上竟然还有一座堪与苏、杭媲美的城市。但是它的起源,苏瑾是知道的。国朝初年,归宁府只是县制,是漕运五大水次码头之一,那时只有粮仓并无城池。直到景泰元年才开始于会通河北岸,以广积仓为基,修建砖城。此时,归宁府的主要作用仍然是粮仓。直到永乐十年左右,因成祖皇帝下令贯通大运河,自此,归宁府的显要地位才凸显出来。

分合于归宁府的三条水道,北达京、津;南抵苏、杭;西及开封。这样显要的位置成就了如今的归宁府。大运河南北通杭之后,原本只有一万多人的归宁县,迅速扩张到三万人、九万人,人口激增,旧城狭小空间日渐见拙,许多商贾和市肆、楼宇被迫向外滋生,沿运河岸线在旧城外生长,成为真正的商业繁华和运输中心,这便现在的新城,如今她脚下的这块地方

当地人口的增加,再加上十倍于本地人口的外来客商,数百万的人群,成就了现今归宁府的繁茂。

有人统计说,归宁府大大小小的商铺加起来有上千间,而每日在归宁闸口通行的船只计以万艘,苏瑾没考证这个数据是否真实。但这几日她因将要开始在更广阔的天地之中奔走,为了更快速的了解这个时空的商业,叫人到书市上为她买得一本《归宁府志》,在这本书中,她看到了一组数字,万历年间归宁府钞关所收船钞商税达八万三千余两,超过京师的崇门纱关和杭州钞关,居全国八大钞关之首。

所以那些商铺的数字是否真实,她并不特别在意。有脚下这条运河在,有户部统计的真实税银数目在,她开始相信,这片城池在商业上并不输苏杭、松江、两京等地

下了永清桥再行百十步,便到了苏家的新铺子。此时,苏士贞正陪着三个中年人立在店铺门前,对着店铺的上方的大片红绸指指点点。

“爹爹。”苏瑾下了轿子,款款走到众人身后。与苏士贞说话的几人听见她唤,齐转过头,这三人中,有一人苏瑾是认得的,正是常贵远,她连忙上前行礼,“见过常叔叔”

“瑾儿来了!免礼,免礼”常贵远哈哈笑着,洪亮的声音中透着愉悦,仿佛是自家的新铺子开张一般。

苏士贞又向她介绍另两位,“瑾儿,这位邱伯伯,便是上次我与你说过的,在城郊洪官营开着一间大织坊的那位。这位冯叔叔,做的是茶货生意,在鳌头矶南南边有两家茶庄。”

苏瑾连忙向二人行礼道谢,在归宁府里,象她家这样的小铺子每天不知开几家关几家,本是无足轻重,这二人能亲自来贺,苏瑾是心存感激地。

邱老爷听得苏士贞的介绍,哈哈一笑,“苏老弟又打趣儿,哪里是什么大织坊,少少的二三百张织机而已贤侄女快起身”声音中透着微微地炫耀。

而那位姓冯地茶商,却似不喜多言,只是客套了一两句,仍旧和苏士贞三人说这鞋铺子。

苏瑾与二人行了礼,便乖巧地立到苏士贞身旁。眼睛盯着自家的新铺子,实则注意力却在这几人的谈话上。这两人早年与苏士贞一样也是行商,不过运道却比苏士贞好些,再加经营有方,各自都有不错的家业。而苏家现下的日子还不如以往苏士贞行商时,因而中间有四五年没怎么走动。这次因苏瑾提过,要苏士贞找找以往的旧相识,置买或者专程定织黄麻布地的事儿,苏士贞才去各家走动了走动。

“小姐,秦家小姐差人送了礼盒来。”苏瑾听边上几人谈话,正听得入神儿,梁小青悄悄走过来,扯了扯她的衣袖道,“还有那位张小姐也差人送礼来了姚小姐家的跑堂伙计在咱们来之前就过来了,送来的是两盆时令花。已放在铺子里了。”

苏瑾闻言转头,只见张荀正与两个拎着礼盒的青布衣衫小伙计说话儿,笑了下,“昨儿备好的红包不在你那里?塞一个给他,叫他给秦小姐带话儿回去,就说改日我专门设宴谢她们。”

“哎”梁小青应了声,匆匆跑过去,与那两个小伙计各塞了一个红包。

刚送走秦家伙计,又有一位姓蒋地小姐派了人来,梁小青依照着方才苏瑾说地,将礼收下,塞了红包送人走。回来苏瑾身边儿,笑呵呵地道,“小姐学里的小姐们今儿还真来了。那天姚小姐到咱们家说起,我还以为她是随口说说呢。”

苏瑾淡淡一笑,望着自家两间门面的小铺子,“等我们将来赚多多的银子,旁人对我们会更热情地。”

说完瞥见梁小青的小鼻子一皱,似是不满意她这样看待旁的人好意。便决定暂时先不祸害单纯的小姑娘,又笑道,“你去问问张荀可有什么要帮忙地。”

“好”梁小青欢快地应了声,身形轻巧地如一只小燕子般,投到铺子里去。

辰时正,苏记鞋铺铺开张的时辰到了。张荀和栓子、全福三人将早准备好的炮仗挂起来。阵阵鞭炮声过后,大红的绸子扯落下来,一面黑漆暂新黄铜字的大招牌显露在众人面前,上书“苏记鞋铺”四个大字儿。

苏家的铺子在街西,金黄的晨阳投在崭新黄铜大字上,反射出金子般耀眼的光茫。苏士贞拉着那几人笑呵呵的对着铺子又一是番品头论足,才招呼众人进了铺子。

苏瑾随在众人身后,踏着地上一层厚厚的红纸屑跟了进去。因初时想好这铺子的里铺子是专卖给船工挑夫们地,里面布置的也没太过讲究,倒是姚玉莲送来的时令鲜花给铺子添了不少的生机。

这铺子在苏瑾看来,着实有些寒酸,鞋子的样式和颜色都过于单一,让她方才微喜的心绪略微沉了沉,不过随即又提起心气来,汪家舅爷那里还欠下苏家大笔的银子呢,铺子开张之后,便立马去陈家讨债,有了银子,便可以迅速将货物补充到位。

在铺子中转了一圈儿,苏瑾去后院透气。早先有些杂乱的小院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正房设为帐房和客座,东厢房则是张荀和栓子全福三个住地,西厢房成了仓房,现下里面存放着早先做好地鞋子。推门进去,映入眼睑地,屋子偏北面,竖着几个按鞋码区分的货架,上面整整齐齐放着这些日子做好的鞋子,虽然品种单一些,这么多摆鞋子摆在一处,倒也挺壮观。

张荀自铺子后门匆匆进来,走到西厢房门口儿,欢喜笑道,“小姐,第一笔生意上门了”

“是吗?”苏瑾霍然转身,有些惊喜,“怎么样,客人反应如何?”

张荀笑呵呵的道,“咱们的鞋子做工用料都是极好的,价钱也公道,比通济桥的那家鞋店一双便宜二十文呢。客人自没什么话说,不过,那鞋码子与他们好费一番口舌咧”

苏瑾举步往铺子走,想亲眼见证第一笔生意做成。张荀忙叫住她,“小姐,老爷是叫我来说,前面都是些莽夫粗汉子,不叫小姐再回铺子了,从侧门和小青回家去。”

苏瑾有些遗憾,不过转念一想,苏士贞看到了,便等于她看了。便叫梁小青出来,两人自侧门出去,雇了桥子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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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6章讨债

傍晚时分,苏士贞回到家中,苏瑾早等着他呢,听见有人叫门,赶忙跑过去开门儿,不等他进院子,便迫不及待的问起来,“爹爹,铺子第一天开张,生意如何?”

苏士贞呵呵笑着,反手将院门关了,才道,“还算不错。共卖得四十来双鞋子,你常叔叔直夸你呢”

四十多双,苏瑾微微皱了皱鼻子。这个数字不算好也不算坏吧。今日开张,她定的营销策略,买鞋送袜子,才强强与清源山下打个平手不过对于新铺子来说,头一天开张能卖出这么多,也算不错了。再者她因没有多余的银子,也折腾不出太大的动静来。

乐呵呵跟着苏士贞进了院子,“爹爹快与我说说今儿卖鞋子时,客人们都是怎么说的?”

苏士贞呵呵笑道,“能怎么说?咱们的鞋子价钱还算便宜,鞋底又比其它铺子里的厚实,那些船工们不怎么图样子,只图这鞋底子厚实鞋面结实耐穿。尤其是鞋底子,他们常年在河岸边上行走,那岸边什么没有?鞋底子厚了不咯脚,穿着舒坦”

“有没有外地客商进铺子逛?”

“自然是有的。那永清桥头只有人不缺。前面是归宁闸,单是验税单、等过闸的客船,从早至晚,河道里内排出三里长的船队。这些人一等便是一整天,趁着空闲,自是要上岸逛一逛。”说完这个,苏士贞知道她还要往下问,索性将她想知道的一口气说了,“那鞋码子是要费些口舌与人解释,不过,这也不是甚么难懂地事儿。今儿卖的四十来双鞋子里,倒有几双是外乡人买地。”

他这么一说,苏瑾倒不好追问了。殷勤有加地侍候苏士贞洗了脸,又将常氏午饭后煮好浸在水井的绿豆汤端跟前,看着他吃了下去。才说起眼下急须办的一宗事儿,“爹爹,这几天你去打听过汪家舅爷的铺子在何处了没?咱们接下来要做好多事儿,没银子使呢。”

苏士贞斜了她一眼,故意叹道,“我就知回到家还不得消停。”

苏瑾呵呵一笑,“挣银子,过日子,哪一天得消停?这个道理爹爹比女儿懂呢。”

汪家舅爷新开的铺子在何处,苏士贞原是不知的。自打他赔了本钱之后,汪家人便很少在苏家面前提及他,生怕他再想到当年借银子的事儿。因而在筹办新铺子的空档,他回了一趟钉子巷,找几个旧邻问了问,得知是在新城西门外的散粮市上开了一家陈记粮行。

“这么说,他的本钱不大?”苏瑾微微拧了眉头。这些天来,她见天儿得空便问苏士贞归宁府生意场上的事儿,知道新城西门外的散粮市,大多是本地粮商,各家规模都不大,粮食的也是自归宁府周边各县的农户家中零散着收来的。

“倒也未必,明日我去看看再做打算。”苏士贞淡淡的摇了摇头,“粮食在归宁府可是三大挣钱的买卖之一,散粮市上的本地商人虽然不如山西等地的商人本钱大,也算是高个儿里面的矮子,总比那些小营生的人强些。”

苏瑾听他这样说,心头微松。

次日早饭后,苏士贞将那借据袖了,打算先到铺子里瞧瞧,便去找汪家舅爷讨银子,临去时交待苏瑾莫不听话往新铺子里跑,那些船工们言语荤素不忌,行止粗俗,且天气愈来愈热,那些人热狠了,哪里肯好好的把衣裳穿整齐?

苏瑾本就没打算出去,她给自己的定位是指挥者,可不是执行者。看铺子卖货这样的事儿,她自不会亲力亲为。很痛快的应下,“爹爹只管放心去吧。我现在哪有心思想铺子,满脑子想着汪家舅爷欠咱们的银子呢。”

苏士贞被她急切的样子惹得一笑,转身出了院子。虽然这事儿自家理直气壮,占着理字。讨债却不是个好办的差。他几乎能猜到将错据拿出来后汪家舅爷的反应。

苏瑾目送苏士贞出了巷子,转回院中。梁小青自东厢房出来,怀中抱着一堆要洗的衣裳,往她身后张望了下,“小姐,老爷这一回去能讨来银子么?”

“你说呢”苏瑾伸手去接她怀中的衣裳,今儿没事儿,她也做做家务,活动下身子骨。

“以我看,难”梁小青皱了下鼻子,抱着衣裳跟在苏瑾身后,两人一道去水井边儿上,“那人若有丁点愧疚,这么些年怎么可能不来我们家一趟?老爷不是说,他现在开着粮铺子,能没挣一点银子么?这么些年不提银子的事儿,打定主意是不还了呢。”

苏瑾偏头笑道,“这些我倒没想到,还是小青说地对”

“小姐,你又笑我”梁小青圆圆的脸蛋上浮上一抹不自在的羞红,不过眼睛却因苏瑾随口的一句称赞,而闪闪发亮,“这些小姐也想到了吧?”

苏瑾忍着笑意,摇头,“想到一点点,没小青想的清楚。那你说说,若汪家舅爷不还银子,我们该用什么法子把银子讨回来?”

“呀,这个呀……”梁小青轻轻叫了一声,眉头拧起,下意识地将手中衣衫揉搓起来,苏瑾认出那是她自己的,便不提醒她,悄悄把自己的衣衫往一边扯了扯。

眉头拧了半晌,梁小青突然眼睛一亮,“小姐,他们若不还银子,咱们去告官咱们手里有那姓陈的亲笔写下的字据,咱们去告他,准能告赢官府大老爷会叫他们当场还银子地”

苏瑾将自己衣衫归拢好,正在转井轱辘,闻听此言,抬头笑道,“这是个好办法,还有旁的法子么?”

梁小青眉头又拧起来,“旁的呀……那我再想想”说着又低头搓起手中的衣裳来,直到苏瑾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出仅仅刚盖住桶底的水来,梁小青眼睛又是一亮,叫道,“小姐,那咱们找人去围着他们家的铺子讨要,若不给银子,他们就别想做生意”

苏瑾气馁的望着桶里那不足一碗的水。这木桶甚不好用,下到井底水面上,轻飘飘地,无论她怎么摆绳子,这木桶偏是不是倒。往常见常氏打水,只消松松摆动一下,水桶便乖乖的偏倒在水面上,水流进去后,木桶自然下沉,轻易便打满一桶水。

梁小青正说的起劲儿,见苏瑾的神色不好,起身往桶里一瞧,咯咯咯地笑起来,将水桶接过去。苏瑾抹了下额头的细汗,退到一旁思量,陈家如果还不还银子,该如何办。这个“不还”可不是没有银子,还不起。而是有银子故意装穷,或者避着苏家。当然陈家最有可能会做出的反应,便推脱。今日推明日,明日推后日,推过一年是一年,推到讨债的不耐烦,这事儿便算黄了……。

其实能用的法子倒也不少,梁小青说的两个也还不错。不过她一直想找一个最合适的办法,最好能一举要回银子,而且不跟他们纠缠那么久。

苏瑾这边儿寻思着讨银子的事儿。苏士贞已自铺子里出来,赁了车赶到新城西门外的散粮市上。这粮市上是自发建起来的,两旁的铺子盖得不甚整齐,在粮市口寻了在外面招揽生意的小伙计,问了问,便直奔粮市西头。

将走到粮市尽头时,远远瞧见一家木质招牌上写着个大大的“陈”字,心知是找到了。也不急着靠近,找了个阴凉处,装作过路歇脚儿,打量陈记粮铺。

这铺子三间开门,房子是胡乱建的,也不讲究。中间开门儿,两侧是大大的窗子,自外面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铺子里堆积着人高的装粮麻袋。因天色还早,才过辰时不久,铺子里并无卖粮的农户,只有两个小伙计和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人聚在窗前桌边儿算帐。

正看着,自东边来了一辆轿子车,转眼便到了陈记粮铺门前。苏士贞看那车体崭新,雕花镂刻无不精致,微微侧过身子,将脸扭到西边张望,眼睛余光却暗暗注意那辆车的动静。

车子刚停稳,铺子里一个小伙计飞奔出来,手脚利索地将放在前板上下车凳子取下来,在车前放好,“老爷,你回来了?此行可顺利?”

车帘挑起,一个身材微胖,身着宝蓝织花地缎子长衫的中年男子探出身来,踏着脚凳下了车,斥道,“多嘴不该问的别问昨儿收的粮都入仓了?”

“是,是老爷您交办的事儿,小的们哪敢偷懒。都办好了只等老爷您的信儿”水伙计受了斥责,笑得愈发殷勤,半躬着腰跟在来人身后进了铺子。

苏士贞听他的声音熟悉,似是汪家舅爷,只是这身形却有些不敢认了,再看他的穿戴,心知这粮铺的生意还不错。

汪家舅爷进了铺子,便坐到临窗的大木窗前,与那掌柜模样的人议着什么,因离太远听不大清楚,突地,那汪家舅爷将帐本往桌上重重一甩,高声说了句“胡家二掌柜”什么的。

苏士贞不动声色的听了一会儿,突的起身,整整衣衫,举步往那铺子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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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7章讨债(二)

“这位老爷,您有何事?”

苏士贞的脚还未踏入陈记粮铺,里面的小伙计已迎过来,眼中充满疑惑,苏士贞今日穿着半新的素面细棉长袍,即不象来卖粮地农户,也不象哪家商号地掌柜。

苏士贞并没有回答小伙计的话,而是转头看向仍旧坐在椅子看帐本的汪家舅爷。

小伙计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瞬时明白,“您是来找我们家老爷地?”

“谁找我……”汪家舅爷闻言转身,话说到一半儿,看清来人,不由愣住。紧接着面皮抽了几抽,好一会儿才调整出恰当地表情,“啊呀,是苏大哥”

苏士贞微微一笑拱手,“陈老爷”

“啊呀,不敢当,不敢当苏大哥可折杀小弟了”汪家舅爷神情尴尬,极力作出一副热络模样,一面叫小伙计看座上茶。一面暗猜苏士贞的来意。实则这也没甚么好猜的,汪苏两家的事儿,他已尽知,苏士贞此来定然不是与他这个前舅爷叙旧,或者做甚么生意。但是他也拿不准苏士贞是为了那笔银子。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当年这事儿由汪公汪婆出面去求了情后,他再没提过一次。这人一向重信守诺,必不会出而反尔再来讨要那笔银子。

但又看苏士贞神情不咸不淡,心中又泛起了嘀咕,正要说话,突听苏士贞问道,“陈老爷这粮铺现在做的是哪里的生意?”

“啊”汪家舅爷微微一怔,连忙摇头道,“苏大哥开玩笑了,这间铺子并不是小弟地。是小弟族里几个远房本家凑了些本钱,叫小弟替他们跑腿脚”

突然找到借口,汪家舅爷嘴皮子溜起来,在苏士贞对面坐下,望着日渐高起的日头叹息诉苦,“现如今哪有好做地营生?就说这米豆粮食,今年夏天又缺水,农户收的粮自个儿都不够吃,哪里还有余粮发卖?倒让外来的商户占了大便宜。小弟为他们操持这营生,也强强能讨到一口饭吃”

苏士贞听他诉苦,便知他已猜到那笔银子上面,本就不打算与他多费口舌,便顺着这话头道,“正是因如今生计艰难,我也是不得已旧事重提。崇祯三十七年正月里你借我的那笔银子,现下也该还了”

猜测被证实,汪家舅爷神色变了几变,脸上笑意缓缓敛了下来,重咳了两声,掌柜的与两个小伙计赶紧找了借口出去。汪家舅爷沉默好了一会儿,突然又打起笑脸赔笑道,“苏大哥,这银子的事儿当年您不是说过不要小弟还了?怎的突然又提起来?当年之事,小弟着实感激,那可是救了我一家老小呢,小弟至到现今,见了人便赞苏大哥为人宅心仁厚,是个心有大善地”

说着拧了眉头,苦脸儿道,“再说小弟真的是没有银子,这铺子确是本家爷们地本钱,一时间哪里能凑出许多银子?”

苏士贞放下茶盏,沉默了会儿,正色道,“早先我们和汪家是亲家。咱们是近亲,看在亲戚情份上这银子便许你缓一缓,我可从未说过不要还地话。现如今汪家与我家再相干,咱们也没了亲戚情份。没得我苏家的银子白白便宜了外人”

“苏大哥,您看您这话说地……”汪家舅爷话还未完,苏士贞又道,“当时咱们写地字据,一年一分地利,如今五年零四个月整,本利合计四千六百两。我们与汪家的亲已断了个干干净净,咱们这笔帐也该清一清了。”

他话头强硬,汪家舅爷的脸色霎时难看起来。苏士贞这是摆明了甚么话都不听,只要银子当下也不再虚打笑脸儿,抓起桌子的茶杯一饮而尽,沉声道,“小弟实是无力偿还。苏大哥这是要把小弟往死里逼”

这话可激怒了苏士贞,强忍着拍案而起的怒气,声音也冷下来,“我苏家自问待你们有情有义,汪家已逼得我女儿晕死过一回,如今我只是讨回自家的银子,你休要拿死唬我”

苏家的银子他早就忘到爪哇国去了,现在来讨银子可不正是在他心头上挖肉,汪家舅爷即肉疼又恼怒,一不做二不休,放胆别过刀脸冷冷哼道,“旧事不提了。我这里现下没那么多银子。你便是去告官,我没有还是没有”

苏士贞似是早料到他会如此。默默看着他。良久叹息一声,放缓了语气道,“你我都是经商之人,我也不逼你太急。四千没有,四百两总是有的。如今我也不瞒你,我家家事艰难,急等这银子救急。今日无论如何你要先还我一些银两,余下地你何时有了银子,我再来讨要。”

对方突然的退让让汪家舅爷微愣,随即有些明白了。苏家这是山穷水尽,没银子日子都过不下去了,难怪会如此强硬地过来借银子。再看眼下看苏士贞这姿态,是打定了拿不到银子不会走人。

若是平时倒也罢了,现下他正求着山西胡家的二掌柜,多次想邀人来自家粮铺看看,以期能攀上胡家这棵大树,那胡家手指缝里漏一漏,就足够他吃的了。今早去邀请胡家二掌柜来铺子,他身有要事,暂时推了,可也保不齐什么时候他想起来,不打招呼就来了。欠债不还,可是经商之人的大忌讳。若叫他碰上,那可是得不偿失。

略做思量,也放缓语气道,“苏大哥体谅小弟的难处,小弟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这铺子并非小弟地本钱,可动地银钱只有我旧年应得地红利,现下还余五十几两地现银。苏大哥若不嫌弃……”

“五十几两是不够地。我现今铺子里货物周转不济,须得一百两银子方能渡过这一关”他话未完,便被苏士贞打断。

汪家舅爷肥油地面皮又颤了颤,咬牙道,“也好。苏大哥有急用,小弟就担个干系,先自铺子中再挪五十两出来。”说完生怕苏士贞反悔,扬声喊道,“曹掌柜,曹掌柜先将今日备下的买货地银子取一百两来。”

曹掌柜自打听汪家舅爷与苏士贞扯谎,便已猜到是怎么回事,忙自后面帐房里取了两锭大元宝包好,送到苏士贞面前儿,嘴里犹不放心地道,“陈爷,这银子小的可填不起,季末会帐时,您可得替小的说句话呀。”

汪家舅爷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行了,我晓得。”

苏士贞并不理会这二人做戏,将银子验过成色,拎着包裹便要走。汪家舅爷忙在身后喊他,“苏大哥,今日还银子咱们还是立个字据为证”

苏士贞一笑,返身又回了铺子,小伙计端来纸笔,两人将还银字据写了,各按了手印,一人一份。

“我呸”见苏士贞走远,汪家舅爷登时发作起来,恼怒地指着铺子里的几人道,“下次这人再来,你们只说我不在,他要等只管叫他在门外等,别误我们家做生意”

“是是是”小伙计们连连应声。

汪家舅爷犹自气着,如困兽般踱来踱去。这间铺子他说地也没错,本钱却不全是他自家,而是他巧舌自族里本家中筹借来地,每年要把人二分的红利,苦心经营了这么些年,自家的本银统共只得不到五千两。若全还了他,自己岂非又是身无分文?虽然只还了一百两,也够他肉疼地。

苏士贞出了粮市,叫了辆马车,打道回家。今儿来虽然心头有气,但能顺利讨回一百两银子来,着实叫他意外。不但他意外,苏瑾也很意外,将那两锭大元宝拿在手中看了又看,确是真银无疑,九成逼火地,成色极好。

苏士贞在一旁道,“这次顺当地讨回一百两来,是因他没甚么准备,找不到由头推脱,日后再去讨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嗯”苏瑾点头,将银子放下,“爹爹,讨债本就是个难差事,我今儿在家里思量一整天,也没想出甚么好法子。这事儿先放一放也使得。有了您辛苦讨来这一百两,鞋铺子便不缺周转的本钱了。那黄麻布爹爹便找人去买吧至于余下的银子,由女儿去找他们讨要”

“这怎么行?”苏士贞拧了眉头,“你一个女孩家家怎的能去做这种事。这事你不要管,爹爹再想想办法,接着找他们讨要”

苏瑾嘻嘻一笑,“咱们自家的营生是大事,要爹爹拿主意做决断呢讨债地事儿,您只管我给我便好”

苏士贞仍是不答应。苏瑾实则是心疼他这样大的年纪到旁人面前受气,这话却不好直说。便将话头扯到汪家舅爷的生意上去,“爹爹,他那粮铺生意如何?”

苏士贞想了想,道,“因今日去的早,来卖粮的人倒不多。不地,我听到汪家舅爷提了一句胡家二掌柜,不知这个胡家是不是山西做米豆的大粮商胡家。若是真是他家,汪家舅爷与这家接上头儿,生意必不会差到哪里去!”

“胡家?”苏瑾微微皱起眉头,听着耳熟,似是在哪里听过。猛然脑中一亮,好似是第一次见掌珠时,她曾说过这归宁府几大商家巨贾,其中有就有一个姓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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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8章讨债(三)

“小姐,小姐张荀来了。”梁小青大步向东厢房走,一边叫道。

“别嚷了,我听见了。”苏瑾挑帘出来,“张荀呢,叫他进来吧。”

梁小青嘻嘻一笑,“人家还不是知道小姐等他的信儿等得心急,这才赶忙来说与小姐知道。”说返身回铺子,叫张荀进来。

苏瑾一见张荀,便摆手,“闲话莫说。只说你打听的消息”

“是”张荀拿衣袖抹下头脸上的汗水,语气中带着几分欣喜,“小姐猜的不错,那汪家舅爷现正巴结胡家二掌柜,想攀上胡家这棵大树。小的前两天去,那汪家铺子都没甚么动静。今儿去时,却见一辆好气派地马车停在陈记粮铺门口儿。我到陈家粮铺东邻那家儿去探了探,今儿去的正是胡家在归宁府专管粮食生意的二掌柜。小的顺便又向其他商户打听了胡家。他们都说山西胡家在太原府可是有名地大商贾,自祖上开始经商,历经三代,也算是百年商号,声誉甚好。这胡家早先做粮,只是换盐引,主做盐货与茶货生意。直到这一代家主接任后,粮食的生意才愈做愈大。”

苏瑾对他打探来的消息很满意,略作思量道,“都说山西商人重信重义,虽然有个山西老抠的名声在外,但在生意场上却是一诺千金,且极度不喜与品性有污的商人往来。你这两天抽空去打探打探这胡家家主喜好如何,在归宁府管事的大掌柜和二掌柜品性如何,店规如何,瞧瞧是不是与传言那般。”

“是”张荀应了一声。苏瑾看他热得满头大汗,有些于心不忍,想了下道,“老爷这两日说再要雇两个跑腿儿地伙计,等人手够了,便不要你这么辛劳了。”

“不碍的张荀跑这些事儿并不觉累。”张荀一连的摇头。

苏瑾笑了下,“即便你不觉得累,铺子里做鞋制鞋的差事,还有往各家铺子送货地事儿,也不能没人管。好在王瑞与梁二叔就快回来了,到时大家便能松快些。你若喜欢这跑腿儿的差事,到时便专叫你跑腿儿。”接着又问了他铺子里的生意如何。

张荀知道她挂心铺子,又不能常去。将铺子这几天的情况详详细细地与她说了,“铺子生意还好,前日、昨日分别卖出五十双和五十五双,今儿小的出门时,已卖了十来双,想必今儿的生意也不输昨日。库里还余下四百来双的鞋子,可再卖七八日。老爷前两日问的黄麻布,今日那家掌柜派小伙计到铺子里说,已给老爷凑得一百匹,叫咱们抽空去拉了来。”

苏瑾问道,“你可知一匹要价几何?”

张荀想了想道,“听那小伙计与老爷说,这黄麻布虽不值钱,但因没人穿它,各家织坊均不大量织这些东西。这些布匹是他家老爷帮咱们四处收来的,价钱略贵些,一匹要三钱五分银子。还说,若咱家铺子用量大,可叫人到他家说一声,与咱们定织。”

苏瑾点头,“好,我知道了,你回去忙罢。”

张荀走后,梁小青好奇的问道,“小姐,咱家只是小本买卖,又不做粮食的生意。好好的你怎么突然叫张荀打听起胡家来了?”

苏瑾笑而不答。梁小青撇撇嘴,知道再问下去她仍是不说,便不再追问。

傍晚时分,苏士贞果然带着几辆马车回家,车上装地正是苏家刚买的黄麻布。苏瑾白日在家算过,虽然这批黄麻布不怎么便宜,但比起新棉布,还是极合算。

待人将布匹货物都卸了搬进西厢仓房,她才出门去找苏士贞,“爹爹,今儿张荀来家说邱家织纺能给我们定织黄麻布么?”

“嗯”苏士贞虽面色疲惫,却掩饰不住心情的愉悦,“定织一匹至少可省五分到八分地银子。”

“多少匹定织呢?”苏瑾最关心的是这个,一百两银子初时她还想着能撑几天,却没想到,这么快就又不够用了。

苏士贞明白她的意思,抚须无奈笑道,“你呀,什么时候变成了急性子?只要盯上哪件事儿,你便会一直盯着,直到又有新地事儿占了你心思,你才会将前一遭事略放一放有这一百匹黄麻布,再加我这两日到各家当铺走走,收些不成用地旧物来,两处合在一起,鞋子得做好一阵子呢。定织的事儿不消那般着急。”

苏瑾呵呵笑起来,这还是她收敛了许多呢,若是随着自己的性子来,每天不得把将家中诸人都使唤得团团转。前世她精力旺盛,每天除了工作还是工作,恨不得二十四小时不睡觉,每时每刻都有工作可做。当时也不是没人手可用,而是她自己享受其中。

苏士贞看她对自己的话并不入心,微微摇头,“走,到正房去,我有事儿要问你。”

苏瑾心知他是为了何事,自己也只有这一件事儿没与他商量而已。笑呵呵的跟他进了正房,“爹爹要问何事?”

“坐吧。我问你,叫张荀去查胡家,是想做什么?”

查胡家是因苏瑾心中浮现一个很大胆的想法,也许在苏士贞看来会很可笑,所以之前才没提及。听得他问,也不再继续隐瞒,略想了想道,“爹爹,我是想着汪家舅爷欠咱们的银子,若他执意不肯还,将来必有一番纠缠。咱们可以告官,但是这等银钱纠纷,不用我说,爹爹也明白,一旦告了官,这点银子喂那些衙役、班头、书办、门子,甚是衙门帮闲的白役们都不够,一场官司下来,我们能不能得四千两还两说,倒肥了衙门的那些人咱们自己去讨,虽然能气气汪家和陈家,自己也跟着受累不是?再者,爹爹也说,那汪家舅爷有了准备,下一回想讨一小笔银子回来,也没那么顺当了……”

苏士贞含笑打断她的话,“这些爹爹都知道。你只说说,你查胡家想做什么?”

苏瑾呵呵一笑,“我是想着山西商人重信重义,不喜奸佞小人。若胡家的家风店规正,那么所用的人应当也是正直之人。汪家舅爷不是想与胡家做成生意么,我们可以去拜会胡家地大掌柜,将事情如实相告,请求他们帮忙,在陈家交货地时候,漏个空子叫我们钻,从中截下与陈家所欠银两等量价值的粮食,再以低价转卖给胡家,或者发卖给其它商户……”

“这怎么行?”她的话还未完,已被苏士贞失声打断,“胡家与我们家非亲非故,甚至连认得也不认得,我们家又没什么值得他们可图的,他们怎会偏帮我们?若说他们是重信重义的,这种事他们更不肯帮忙,这不是坏了自家商号地声誉?”

想法被否定,苏瑾并不急,“只是漏个空子给我们罢了,又不要胡家人出面帮我们。不过,这也只是我初步的想法,具体该如何操办,并未想得周全”

她能想出这法子来,苏士贞心中甚感欣慰,不由暗赞她心思玲珑。但赞归赞,却仍觉这法子行不通,胡家是什么样的商号?怎会理会无足轻重的陌生人?连连摇头。

苏瑾笑道,“爹爹先别忙着否定,有道是事在人为商人逐利,若咱们开出足够吸引他们帮忙的条件,也不见得不能成事。再者即便不求他们帮忙,咱们也趁机了解了解这胡家,不也好?”

苏士贞失笑,“咱们只一间杂货铺子,一间新开门的鞋子,两间铺子合起来,一日赚不得五两银子。拿什么吸引胡家?”

苏瑾不好说若胡家真的不同意帮忙,她打算拿前世的一个小点子,换得胡家的帮助。因这个事儿她自己也还没算计好,到底值不值便笑道,“胡家这边儿反正已叫张荀去四处打听了。我们且听听他带回来的信儿再说这个又不碍我们想旁的办法,不过是多一条道儿罢了!”

仍旧说服不了她,苏士贞只得无奈点头。一边心是暗自思量,这个女儿是从何时起这般坚持已见了呢?

正说着,梁直在外面喊,“老爷,小姐,我爹和王瑞回来了”

“呀”苏瑾惊喜地站起身子,向苏士贞道,“梁二叔这一走十五六天,奶娘昨儿还挂心是不是在路上出了什么岔子”

说话间,梁富贵和王瑞两个已赶着驴车进来,两人的脸被晒得黑红,脖子下的衣衫被汗水濡湿了一大片,梁富贵跳下驴车,指着车上两个硕大包裹,笑着与苏士贞道,“老爷,这车上可不是没卖完的货物,是依着小姐的主意置换来的旧衣衫!”

“好好,辛苦你们了瑾儿赶快上茶,在墙荫里摆了凳子,叫你梁二叔和王瑞歇歇。”苏士贞连连点头。

王瑞连连摇头摆手,“老爷,小的可不敢坐,不敢坐”说完一溜小跑到水井处,拎了水,避到正房屋后洗脸消汗。

梁富贵望着他的背影哈哈大笑起来,笑够了才将肩头的褡裢取下来递给苏士贞,“老爷,我们这次只去了夏津,在夏津也只走了三个镇,货物便尽数发卖完了。那儿的农户是富些,花起银子来也大方,这些带去的货物共得利近二十八两。不过那儿自归宁府到夏津,只间竟有两个巡检司,多出不了银钱,集市摊费也高些,单这些官府收的杂项,一共用去二两多银子,我们两个这半月住店吃饭以及牲口草料,也花去二两多。余下二十三两的利钱和本钱都在这里了”

苏士贞接过被汗水浸得半湿的褡裢,再一次感叹,“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不辛苦”梁富贵连连摇头摆手,向苏士贞笑呵呵的道,“这生意原我不想叫老爷做。现下做了几趟,自己却做出趣味儿来了。不但能挣钱,还能四处走走看看都说十里不风,八里不俗,这回可是真开了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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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9章喜宴上讨债(一)

晚上苏士贞叫常氏多备了几个菜,与梁富贵吃酒闲话到近二更,才各自睡去。因梁富贵和王瑞回来,家里人手足,苏士贞腾出空来,仍想着如何去讨银子。

苏士贞仍然认为苏瑾是异想天开,苏瑾则没办法向他明说自己要拿什么与胡家交换,以期取得旁人的帮助。这也算是他们父女二人第一次意见相左。不过两人所想的方法并不冲突,苏瑾便悄悄行事。

四五天后,张荀将苏瑾所需的消息打探清楚。胡家在本地的生意全权由大掌柜处置。这位大家掌柜早年在山西另一巨贾程家做掌柜,程家因这一代经营不善,家业落败,铺子全面收缩至山西境内,他被东家解雇后,又投身到胡家,这人乃是学徒出身,在生意场上已浸近三十年,是个相当精明历害地人物。

二掌柜是胡家的家仆,自小在胡家长大,早先一直在胡家家主身边当差,大概两年前才被派到归宁府与大掌柜一道打量胡家在归宁府的生意,虽是二掌柜,在胡家本地的生意中,说话还是极份量地。

至于这二人的人品,虽然大掌柜在归宁府置了个外室,而二掌柜则在春风楼包了个头牌。在生意场上的口碑还是不错地,不故意压价,又不拖欠往来商家的款项。张荀说这话时,声音十分含糊,简略地带过。

苏瑾自知他的心理,若苏士贞知道他与自己说这些,怕是又要训斥他。不过,这种事苏瑾见得多了,在她眼中,这些根本不算什么。以时下的世风来看,逛青楼是时尚,商人没逛过青楼的,怕是都不好意说自己是商人

“好,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先去找胡家二掌柜”听张荀说完,苏瑾做了决定。胡家二掌柜是家仆出身,应该不象那些自小当小学徒,“科班”出身的掌柜们对商之一道的规矩那般看中,心思可能稍活络一些,再者在二掌柜这边儿不成,再去找大掌柜,自己也有个缓冲的余地。

“小姐,这讨债地事儿,小的倒有一个法子……”张荀试探着的说道。自家与胡家相比,就如蚍蜉与大树,她这想法简直无异是痴人说梦,不想叫她去胡家自讨没趣,这么些天私下也狠想了想,终于叫他想出一个法子来。

“哦?”苏瑾一愣,随即笑道,“是什么法子。你说说看”

张荀道,“市井之中有一帮人,专拿钱替人办事儿,只要肯给银子,没有他们不肯接的活计。小姐不若找他们去讨银子若不然咱们也可将借据转给专放高利地人,让他们再去收这笔债”

“你说的这两个法子老爷也曾提过,只是我听他说放高利的人甚是贪心,借据上所出利钱必须全归他们。一千五百两的银子,这么白白的送把人,我心中不舍。你这两个法子当作备用吧,若胡家不成,再用这个法子不迟,左右不过晚两天罢了。”

张荀见说她不动,也无可奈何,便道,“小的探知胡家二掌柜常在午后申时初刻到城西门内的铺子里巡查。小姐若去时,也叫小的陪同前去吧。”

苏瑾笑了笑,“好。到时我叫小青知会你。”

张荀看她说得笃定,行礼出了仓房。

张荀走后,苏瑾再一次梳理摆在案头的讨债方案,目前她比较中意的方案有两个,一将债权转稼给放高利的人,另外一个自己所想的这个方案。

这两个方案相比,前者省时省力,但是代价太高。后者变数太大,而且这个变数完全属不可控因素。但是这件事儿若能做成,银钱上损失会少些。低价转卖粮食,多不过让出几百两的利而已,也有可能一两银子也不会亏,并且还能和胡家搭上线儿。

任何时候,人脉就是钱脉

想了半晌,拍板敲定,先走胡家的这条路子等傍晚苏士贞回来便与他说。

苏瑾思索得入神,连院门响起也未注意。直到眼角余光扫到院中的人影才回神,定睛一看,只见梁富贵怒气冲冲的往后面房间走。

苏瑾赶忙起身,跑到仓库房门口,扬声问道,“梁二叔,您这是怎么了?”

梁富贵脚步一滞,赶忙摇头掩饰,“小姐,没什么,没什么事。你钻到仓房做什么?”

苏瑾慢慢走近,立在他面前紧追不放,问道,“我看帐本呢。梁二叔是哪个惹你生气了么?”

梁富贵摇头。苏瑾想了想,今日早上苏士贞似是说过要梁富贵再去汪家舅爷的铺子里探探,莫非,是在那儿受了气?试探着问出来,梁富贵更大力的摇头,“不是,不是不过是回家地路上跟人撞了下,磨了两句口角。”

他急切想要撇清的模样,让苏瑾知道自己猜对了。也不再追问,看着梁富贵匆匆去了后院,嘴角浮起一抹冷笑,汪家舅爷欠了自家的债,推脱也就罢了,还敢给自家的人气受,还真当她好欺负呢

转身回到仓房,提笔在纸上算了起来,一年一分银子的利,五年的单利是四千五百两,那么五年的复利……是四千九百二十一两又八钱一分八厘。

单利一年的只生利是固定地,上一年的出息并不滚入下一年继续生利。但复利除了第一年生利三百两,余下的年份皆是以上一年的本利合计为基准本钱,继续生利。苏士贞的借据上并未注明是单利还是“利滚利”。早先她不想逼人太甚,先了单利的算法。而现在,她就是要装一回无赖,坚持按“利生利”的算法讨要,气死汪陈两家

正算着,梁小青自铺子里回来,一脚踏进仓房,“小姐,我刚才听来买货物地人说,说汪家娶亲的日子定了,就在六月十六。”

“哦?”苏瑾挑挑眉头,将笔扔回砚台上,随手将自己计算的纸张揉成一团,沉思片刻,冷笑起来,“老天助好人,这话大体还不是错的。只差三四天儿了”

“小姐,汪家哪是什么好人你被气糊涂了吧?”梁小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苏瑾笑了笑,并不解释,只道,“小青,六月十六我想上清源山拜佛,你见到张荀和他说一声,就说那天,叫他和我们一起去。”

“哎”梁小青看她笑得奇怪,旁的话也不敢多问,点点头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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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六转眼即至,苏瑾带着梁小青和张荀赁了马车,便向清源山方向而去。苏士贞和常氏都以为她因汪颜善娶亲,心头不痛快,也并未阻拦。

待到马车将要北城门时,苏瑾突然向外面喊道,“张荀,改道去西城竹竿巷子”

“小姐,你不是要去清源山?”梁小青急忙问道,又向张荀喊道,“先别改道”

坐在马车之外的张荀一愣,忙叫车夫将马车赶到路边。还未等车辆停稳,苏瑾的声音已自车厢内传出,“谁叫你停车地?改道去西城”

“小姐去西城干什么?”梁小青劝她不住,不由嘟起了嘴巴。苏瑾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子,“你认为我去做什么?”

“我,我猜不到小姐告诉我吧”

“你猜不到才有鬼!”苏瑾笑斥了一句,这个梁小青真的学鬼了。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道,“我们今日要去西城汪家讨债”

“啊?”梁小青张大了嘴巴,结结巴巴的道,“趁着人家喜宴去讨债?”

苏瑾点头,“是啊。人多好办事儿嘛”

张荀知道苏瑾是故意让他听见,遂吩咐车夫往西城赶,隔着车帘道,“小姐去汪家讨债,老爷知道了会不会怪罪?还有,小的怕喜宴上乱哄哄地,万一起了冲突,冲撞了小姐。”

“咱们去讨咱们应得的银子,一不骂人,二不大肆搅事,能起什么冲突?若汪家不怕自家喜宴办砸了,非要与我们起冲突……”苏瑾说到此往顿住,转向瞪着圆眼睛一瞬不瞬等答案的梁小青,故意默了一会儿,才突的展颜一笑,“到时,我们就有多快跑多快”

“呼”梁小青屏了半晌的气息,等来这一个答案,双肩跨了下来,“小姐,咱们还是回家跟老爷说说,好好合计合计再去罢。”

“不行,听我的,现在就去城西”苏瑾别扭过头去,一副没商量的神情。

梁小青无奈,只好又问诸如她打算如何办,借据带了没有,若陈家老爷不给银子怎么办等等。两三刻钟后,一行三人,到了竹竿巷子。

此时整个巷子已是热闹非凡,前来贺喜的客人络绎不绝。苏瑾是算着时辰来地,看汪家门口聚着一众皆翘首望向巷子口,知道花轿快来了。

拉着梁小青到巷子口的茶摊上坐了,要得三碗一文钱一碗的茶水,慢慢吃着,静等她认为的最佳时机。

刚吃了半碗茶,突地远处隐隐传来鼓乐声。梁小青忽地站起身子,“小姐,花轿来了”说着又侧耳细听,那鼓乐声愈来愈近,补充道,“是真的来了”

050章喜宴上讨债(二)

看茶摊地妇人在一旁插话道,“几位可是特特来瞧热闹的么。”梁小青不置可否应了声。那妇人又感叹道,“汪公汪婆真好命,讨是这么一个富贵媳妇儿,前两日送嫁妆,那嫁妆哟,整整六十四台,流水价地往汪家送,听说专备的两间屋子都摆不下……”

苏瑾嘴角含笑,不动声色地听着。

不多时,迎亲地队伍出现在大街的另一端,两旁铺子中有许多客人与小伙计们都涌到街边瞧热闹,瞬间将苏瑾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她并没什么瞧热闹的心思,便端坐着不动。

直到震耳欲聋地炮竹声和喜乐声渐渐过去,围观的人群也跟着涌进巷子,她才站起身子,叫梁小青结了茶钱,“走吧。新人拜过天地,喜宴便该开了。”

张荀往那熙熙攘攘的人群看过去,想一下道,“小姐,我们不置两样礼能混进去么?”

苏瑾弯腰自地上捡了块小石头塞给张荀,“去找张红纸包了罢”

“这……”张荀目瞪口呆的望着手上的小石子,看看苏瑾的神色,终是没再说什么。极快地跑到不远处一间杂货铺子,买了张红纸将那块小石头包了进去。

梁小青自打苏瑾非要来汪家讨债,已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是乖乖的跟在苏瑾身后,向汪家而去。

汪家院门口负责相迎宾客的人,是个苏瑾不认得的陌生面孔,现下正满脸笑意不停拱手行礼,迎众位亲朋进门。,院门外侧摆着张铺了红绸的长条案几,后面坐着两人在收礼金记帐单。

苏瑾带着人目不斜视地踏进汪家大门,对迎客人的热情寒喧置若罔闻。张荀见状赶快将那红封送上,扯了梁小青一把,急步跟了进去。

汪家迎客的人被主仆三人都弄得齐齐一怔,待看见人进了院子才回神。接红封的那人手中拆着贺银封,不悦向里面张望道,“这是哪家的小姐这般无礼……”说话到一半儿,觉出手中的物件儿触感不动,低头一看,气愤大声叫起来,“这,这是哪家的丫头真是缺德,里面竟然包石子儿”

“什么石子儿?”汪家门口仍有前来贺喜的人进进出出,立在不远处看热闹地近邻也不少。那这一嗓子登时招来许多疑问的目光,离得近的几人听得清楚,纷纷围过来询问,将汪家不大的院门涌挤了个严实。

门口支客的人是汪家新请地管家,几步挤到人群中间儿,自那人手中抢过石子,垂了袖子盖过去,转向众人笑道,“各位,各位,这人素喜开玩笑,逗大家乐一乐罢了。刚才那位小姐给贺银五两”

他话音刚落,突然一个挤在门边儿看热闹的近邻如梦初醒般惊讶地嚷道,“啊呀,方才进去的是苏家小姐吧?对,就是苏家小姐我前年见过她一回,模样没大变,就是,就是精气神儿变得让人不敢认了!”

汪家旧邻经那妇人一提醒,再细想,方才那少女还真与苏士贞有些相似,聚在汪家门口嗡嗡嗡地议论起来,一个个伸长脖子往里张望,还有人兴灾乐祸地说着酸话。

新来的这管家没见过苏瑾儿,却也听说过汪家和苏家的旧事。

登时脑门霍霍地疼起来,都说苏家退亲后安静得很,他哪里想到这家人会在成亲这日来闹?因而迎客时半点提防都没有。

眼下里面正在拜堂,若叫她闯进去,这可如何是好?当下顾不得再与围观的解释,匆匆交待两句话,撒腿向院中跑去,将近跑到内院时,迎头碰上汪家二儿子,他猛然收住脚步,打了一个趔趄,急切地问道,“二,二爷,里面没出什么乱子吧?”

“呸!”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汪家老二双目圆睁,狠狠地呸了一口,骂道,“大喜的日子专添晦气,里头好好的,能出什么乱子?”

“哦!”汪家管家神色一松,拿衣袖沾着额上沁出地汗水,莫非苏家小姐没去喜堂?连连赔礼,又与汪家老二低声说了方才门口发生的事儿。

汪家老二瞪眼顿脚骂道:“你是怎么看门迎客的?今儿有老三许多同年来,闹出什么事来,叫他日后如何见人?潘家的人如何肯依,还不快去找人!”

“是,是!”汪家管家忙不迭地应声,跑得飞快去寻人。

汪家老二立在原处略想了想,转身去找了他浑家来,让她带着家中的仆妇到女客那边儿去寻寻,自己则向男客院中跑去。

刚走到院门,但被里面急忙往外冲的人撞了个满怀,他不由唉呀一怕,盯眼一看,却是候管家,气道,“你不去寻人,胡乱跑什么?”

“二少爷,人,人在那边儿呢。”

汪家老二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远远有三人背对院门,立在贵宾席前,象是正说着什么,周边的人都好奇的伸长脖子往那边儿张望,不由疑惑道,“她在那里做什么,是在与谁说话!”

“是舅老爷!”侯管家不由分说拉着汪家老二往那边走,低声解释道,“那苏家小姐说舅老爷借了他们家银子,讨要不回来,只好来喜宴与他讨要!”

“那,那还不快把人拉走?”汪家老二低声骂了一句,急忙挤过去,离得近了才听清一个清脆的女声在口算帐目,“……你自崇祯末年正月借我家三千两银子,双方合议一年一分地利钱。如今已过了五年又五个月,应还本利合计四千九百二十一两八争一分八厘……”

汪家舅爷陈达庆没想到会被她突然堵在此处,尴尬恼怒不已,然借据在她手中,立马还银子心有不甘,有这么多旁观的人,他又不敢说甚么不还银子,或者没有的话。正恨着,突听银子数目上与上次苏士贞说的出入甚大,不由叫道,“不是四千五百两么?”

苏瑾闻言,微微一笑,将手中的借据抖了抖,“陈老爷,明明是四千九百二十一两八钱一分八厘,我还饶了你五个月没算利钱呢,经商之人,算账乃是必精的技能,你连这个都算不清楚,难怪叫人骗得折了那么大笔的本钱!”

周边的人被她这充满讽刺意味的话惹得哄然而笑,陈达庆恼得站起身子大声道,“谁说我不会算账,一年一分利,五年就是一千五百两的银子,本利合计四千五百两,你个小小毛丫头,学没学过算账,也敢来笑话我!”

苏瑾闲闲的一笑,“你有你的算法,我有我的算法。你即已承认欠我们家银子,赶快还债吧。早还了银子,我们早些走,我们可不是专程来搅局,只是来要债地!”

“你那是甚么算法?”突地多出近五百两银子让陈达庆肉疼得几乎晕死过去,再也控制不住,暴跳起来怒声喝道。

苏瑾适时往后退了一步,向周边扫视一圈儿,又看向他,笑道,“陈老爷不会不懂什么叫利滚利吧?三千两本金一年生利三百,次年变作的本金变作三千三百两,再次年本利合计再生利,再再次年仍然如此反复……所谓利滚利是也。”

汪家舅爷被气得以手点地,颤着声音,“你父亲将银子借我时,讲明的是生利不计入本银生利的,你,你,你……”

苏瑾等他气够了,才闲闲地道,“这个借据上可没写明!不过我向你讨这‘利生利’也不是没依据的。北方各省地年息是多少,陈老爷不会不知吧?你若想不起来,我来时正好找人问了问,北方各省最高年利是倍息,一年要翻一倍的本钱!南方各省的利比咱们这里低些,一年最少也有二分的利。我爹爹借把你一年一分的低利,这其中的缘由,你不晓得么?现下我们之间没甚么情分情面,我按‘利滚利’向你讨债,比起二分的利,你还少出一千两呢。”

陈达庆被她这番歪理气得不由自主往前逼近了一步,苏瑾连忙将借据纳入怀,夸张地往后躲了躲,水汪汪的大眼睛睁得圆圆的,露出紧张兮兮的神情,“陈老爷你欠债不还,大庭广众之下还杨对后辈女儿家动手么?”

梁小青和张荀一直立在她身旁高度戒备,闻听此言,齐齐将身子挡到苏瑾身前,怒视陈达庆。

“我……”汪家舅他一愣,忙不迭后退两步,以证明自己虽然心中恨不得一掌拍死她,此时却没有那种想法。

“二爷,二爷!”侯管家见汪家老二立在一旁,半晌不动,不由轻轻扯了他一把,“二爷,你快想想法子呀……”

“哦?哦!”汪家老二如梦初醒般回神,往跟前挤了挤,挤到张荀身侧,冲着人墙后的苏瑾作了一揖,温言道,“苏家妹子,你看今儿我们汪家有喜,诸位宾朋都等着入席,讨债的事儿能不能缓一缓?”

苏瑾拨开挡在身前的二人,斜眼瞄了汪家老二一眼,不理他。仍转向汪家舅爷,“我今儿是来讨银子的,讨不到银子,我决不走人!”

陈达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禁不住周边众人的打量议论,猛地一顿脚,“哪个出门会带几千两银子在身上?”转身拨开人群便要走。

刚挤了两下,被人群之中不知哪个用手抵在胸口用力一推,复又踉跄着退回人墙之内,这情形立时招来一阵哄然大笑。

苏瑾冷冷哼道,“看来陈老爷是打算赖到底了!”

051章喜宴上讨债(三)

正这时,院门口有人喊,“新郎官给各位叔叔伯伯兄长同年敬酒来了……”声音突地又停下,显然也被这院中的阵式迷惑了。

这时汪婆陈氏与汪公也得了信儿,急匆匆赶来。一见这阵式,暗叫一声不好,陈达庆早先说苏家去讨债,只讨回一百两银子便被他糊弄过去,这两人都正得意呢,谁会想到苏家这死丫头会趁着这个时候跑来要债。

今儿来的宾朋,不但有汪家的近亲,也有女方送嫁的男客。下意识往贵宾席瞄去,只见潘家来的几人个个脸色黑沉地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不由慌了神儿,“老头子这可怎么办?”

“怎么办?打出去”汪老太爷重重哼了一声,拔腿冲了过去。

“爹”一身大红新郎服地汪颜善尚不明白发生了何事,下意识跟着汪家老太爷往那边儿跑。却被汪婆陈氏死死拖住,“跟你没关系,是苏家那个死丫头来找你舅舅讨银子,你快出去先避一避。”说着大力将汪颜善往院门外拉。

好容易将人拉到院门儿,才将大略事体与汪颜善说了,狠狠骂道,“苏家怎么出了个这么缺德的丫头,进门随的礼钱,里面竟然装的是个烂石子儿”

汪颜善听明白前因后果,心底更不是滋味儿。苏瑾儿在他大喜的日子跑来,只是为了银子,她当真丁点也不伤心愤怒?

苏瑾当然是愤怒,可惜对象不是他汪颜善。看着汪家老太爷气汹汹的前来赶人,她冷笑着往前踏了一步,“我今儿来这喜宴上讨银子,什么后果都想到了。要么给银子,要么,汪家的喜宴也别想摆成汪老太爷当真要拿大棒子打我出去么?”

她不躲不避反而主动上前,倒让汪老太爷心里发虚,又见四下宾朋正望着自己的,手一松,将脑子一热顺手拎起的棍子丢到地上。瞬间转为笑脸儿,略带哀求地道,“贤侄女,债总是跑不了地,改**们两家再坐在一处细说如何?这,我们是看着两家的交情,不想与你计较,你若在旁人家成亲的日子这么闹,早被人轰了出去。”

苏瑾冷冷一笑,“这么说,我还得感谢陈老爷欠着我家银子不还,给了我这么个绝好耍威风地机会么?”

一句话噎得汪老太爷下巴稀疏地胡须抖了几抖,不可置信地看着苏瑾。苏瑾一击成功,心情大好,事实上,自她踏进这喜宴找到陈达庆,看到他脸上那精采的表情时,心情就一直不错。

片刻走神,她又回到眼前这事儿上来,盯着陈达庆再一次重复,“我今日是来讨债地,还了银子我便走人”

闹将到这个时候,陈达庆仍不吐口说还银子,围观地人便都看不下去了,纷纷道,“老舅爷还是说句话,外甥子大喜的日子,这么闹着可是不好,叫人传出去,他还要不要脸面了。”

“女儿家家抛头露面地来讨债,可见是急用银子被逼无法了,速速还了罢!”

当然这中间不免也夹着些冷嘲热讽,陈达庆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无奈放缓声音,向众人辩解道,“实是一时拿不出这么多的银子,哪里百存心赖账?你们说说,谁会平白无故地随身带那些银子在身上?实是这苏家小丫头故意叫我难堪,逼人太甚!”

苏瑾冷冷看着他,就是不出声。

这时,与陈达庆坐在一桌,一直眉头紧皱、默不出声的姚山长,站起身子道,四下里按了按的和,“诸位,诸们,都莫吵,听在下说两句。陈老爷欠债属实,但陈老爷的话也是实情,以在下之见,不若今日先还些银两,余下的约定日子再分批偿还,你们二位意下如何?”

“对对对,没多有少,先还一些叫人家应应急!”周边的人纷纷附和道。

苏瑾转眼看看这个充做和事佬儿的老头,心中暗暗撇嘴儿,分批偿还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她若真信了这几个字,她才是个最大的傻子!不过他也是好意,给自己台阶下,而且她今日来确实没指望一下子拿到全部银两,只是现在还不是松口的时候,便绷着脸儿不语。

自苏瑾进来,姚山长但觉出这丫头不一般,自始至终不怒不气,步步紧逼,从容不迫勾着陈达庆当着众人的面承认欠苏家四千五百两未还!这样的年纪,这样的心计以及这冷静沉稳的气度着实少见。见她不语,知道她是在等陈达庆表态。

便转向陈达庆,“陈老爷意下如何?”

“不敢当,实不敢当姚山长这样的称呼!”看清说话之人,陈达庆混乱的头脑中总算恢复了几丝清明,连连还礼。忍着剜心割肉地疼痛,自齿缝中吐出一句话,“姚山长话说的在理。只是在下随身携带有二百两银票……”

“不够!”早就竖着耳朵在一旁听着的苏瑾,听到这个令人失望的数目,高声打断他的话,“二千两,先还二千两,我便走人!”

姚山长偏头看了眼苏瑾,眼睛中闪过一丝笑意。从她方才的表现来看,她闯进来张口便要五千两银子,其用意在于先夺人声,而她心里真正想的,或者有把握讨回的数目,不是五千两,也不是刚刚报出的两千两,而是比这两个数字要低!

他能猜到的,陈达庆也不傻,苏瑾口风稍一松动,他便知她今日来不过是想讨回部分银子罢了。阴着脸将银袋子扔到旧要上,“实在只有二百两,你一时叫我哪里去筹借?欠债还钱是不错,可也不要逼人太甚!”一边暗骂苏士贞和朱氏那样绵软的性子,怎的生出这么个泼辣泼皮的女儿。

讨债松口风儿,如做生意还价松口风一般,一旦松个小口子,对方便会趁虚而入,此时便不能叫对方再看出一丁点可讨还的余地。因而苏瑾眼皮子动也未动,盯着陈达庆,冷冷夺道,“现成的亲戚你说没处筹借,你当我是三岁的孩童吗?”

“小三儿,你去找小姐,取五百两银子来拿给舅老爷!”突地人墙后面传来一声恼怒暴喝,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已有人应声去了。

汪老太爷被这一声暴喝吓回了神,看到潘家几人脸色已阴得能滴下水来,登时往自己脑门上一拍,暗骂不是要赶人地,怎的看起戏来了?

急忙奔到那桌前与人赔礼,潘府送嫁的人冷冷哼道,“不敢当亲家的礼,早些送人走是正事!”

汪老太爷讨了没意思,悻悻地甩手,往院门口而去。

“老头子,里面还闹着?”汪婆一见他出来,松开汪颜善,迎着他走过去问道。

“哼!苏士贞生的好女儿,几次三番叫我们家没脸,这笔账且等我家喜事过了,再一笔一笔与他们讨回来!”汪老太爷气哼哼地说道。撇了脸色铁青的汪颜善,又重重的一哼,“这样的人你还放不下,还想纳她做偏房,老子告诉你,你趁早打消这心思!”

汪婆陈氏也恼得没边儿,附和汪老太爷骂苏家,正酣畅淋漓地骂着,潘家去取银票的小三儿匆匆跑来,到三人身边停了脚步,“老太爷、老夫人、姑父,我们小姐听说这边的事儿,在屋里哭闹着呢,春香几个快拦不住她了。”

汪婆哎哟一声,拉起汪颜善往新房那边儿走,“这该死的苏瑾儿叫我的好媳妇受这样的委屈,哪天落在老娘手里,我要撕吃了她!”

陈达庆阴着脸自潘家下人的中接过银票,扔到自己的银袋子之上,便冷着脸端坐下来,一副任你再闹,只有这么多!

七百两银子大概符合苏瑾此行的心理预期,她本是突然出现,陈达庆自不会随身带那么多银子,能在汪家挪借些,数额也不会太大。眼见目标达成,苏瑾也不再多说,向张荀打了个眼色,张荀立时跑过去,将银票取来,拿给苏瑾看。

苏瑾平素接触的都是现银,银票这东西并未见过。却还是装模作样地一张一张对光验看过之后,交给梁小青收起来,这才向姚山长行礼道,“多谢先生援手!”

又向众人赔罪,“小女子实是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耽搁众位入席,心中着实愧疚,请受小女子一拜。”说着向众人福了福身。

姚山长含笑看着她做戏做全套,也不点破,受了她一礼,又转向陈达庆道,“陈老爷,在下即伸了头,余下的银子何时归还,当着大伙儿也给个期限吧!”

苏瑾心知约定也行等于白约定,不守看着陈达庆复又胀红的脸儿,心头爽快,便拿眼睛直直盯着他,等他说话。

陈达庆被逼无奈,只好道,“两年,两年内我秘还银子。”

苏瑾冷冷一笑,别说是两年,余下的银子她两个月都不等了!

姚山长看她似是心中另有算计,便也不再多事,遂向苏瑾道,“小丫头,两年之期你可记下了?”

苏瑾从善如流地应道,“记下了,谢山长!”

姚山长呵呵一笑,转身向众人道,“列位慢用,在下还有事,先行一步!”

说着转身便走,他所到之处,便有人立时让道儿,苏瑾连忙扯了梁小青一把,举步跟上。

刚走到院门口处,顶头响起急切的声音,“恩师现在便要走了?”

姚山长抬头一看,却是一身新郎服,去而复返的汪颜善。

微微摇了摇头,长叹一声,并不答话,继续向外走。苏瑾觑眼瞄了眼来人,不知是因为大红喜服的映衬,还是怎的,只见他脸色苍白如纸,突地视线自姚山长转向她,目光凌厉,夹着毫不掩饰的怨恨。

苏瑾心中嗤了下,你有什么脸可怨的,若不是你家舅爷不肯还银子,态度还十分恶劣,指使店中的伙计好一通奚落梁富贵,她会出此下策?!

现在总叫你们知道知道,本小姐可不是好惹的,不想理你们,还当真怕你们了呢!

一路腹谤着,随在姚山长身后,顺利出了汪家,直到巷子口,一直闷头走路的姚山长才顿住身子。

052章被禁足了?!

有姚山长开道,将汪家喜宴闹得一团糟地罪魁祸首顺利带着两个小跟班儿,出了汪家院子。姚山长今日来赴喜宴,特意换了件褚色新道袍,大袖飘飘地走在前面,并不与苏瑾搭话。

一直拐出巷子,他才停下身子,回头笑道,“小姑娘,我们就此别过吧。”

苏瑾连忙行礼道,“今日苏瑾能顺利讨回银子,多亏先生援手,请受苏瑾一拜。”

姚山长呵呵一笑,“不须多礼。起身吧”

苏瑾依言起身,向张荀道,“替先生拦辆马车。”又回头问,“您现下是回书院么?”

姚山长一愣,随即抚须一笑,“喜宴被你搅了,不回去又能去哪里?”

苏瑾嘿嘿一笑,转头瞥见不远处有一家小食馆子,此时已近正午,馆子门口不停有人出入,生意甚是红火。遂笑指着那处道,“苏瑾害得先生饿肚子,着实惭愧,不若苏瑾做个东家,请先生在那简略处用些午饭,您再回书院。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姚山长看着眼前这个从容大方,年仅十四五岁的丫头,心中着实赞赏得紧。再者方才地事情,他还有些欲说不说地话,想与这丫头说说,便点头笑道,“好。如此老夫就厚颜吃上一顿。”

在路旁拦截马车地张荀的听到这边谈话,立身转身,向那小馆子而去。

苏瑾伸出右手做了请姿,姚山长笑呵呵的率先举步,随口问道,“小丫头家中还有何人,可有上学,这身不凡气度受教于何人?”

没有人不喜欢被夸赞,何况对方是个气质脱俗地先生,苏瑾自汪家出来时就极舒爽的心情,登时美到极点,乐呵呵地自报了家门。

姚山长印证自己的猜测,便不再多问。一老一小边走边谈,片刻到了那家馆子。张荀已安排好座位,引二人到里面就坐。这间苏瑾随机找的小馆子,虽然生意不错,但里面的卫生状况实在让人不敢恭维。桌上凳子到处都是油腻腻地,她悄悄伸手在桌面上按了按,粘腻沾手,让她好不尴尬。

姚山长却不在意,入了座,随意点了两样小食。小二记了单下去,他才向苏瑾道,“与你这小丫头也算是有缘,即得你一顿饭,我便送你几句话。”

苏瑾忙点头,做了一副洗耳恭听的神态。

“读书人都知儒家讲究中庸之道,中庸之道乃君子之道,君子之道乃立世之道。这立世之道中,我送你四个字:忠恕宽容,你可明白?”

苏瑾笑呵呵的点头,“先生说的我听明白了。却不知为何会与我说这话?先生觉得苏瑾行事太过了吗?”

姚山长笑了下,反问,“你对你今日行事做何评价?”

苏瑾微微一笑,“人不欺我,我不欺人罢了。”

不想她说得如此坦荡,姚山长微微一怔,再一转念,女孩家总不比男儿将来要出仕封相,这般大道理不说也罢。只是又忍不住提点她道,“你方才说你父亲也是经商的,日后行事还要三思而后行,民间有句俗语,不怕对头事,只怕对头人。”

苏瑾点头,“多谢先生提点,苏瑾受教了!”

姚山长看她仍然是笃定的模样,便不再多说。简单用过午饭,苏瑾送他上车,临上车前,他若有所指的说道,“年少谁无错,若因些毁了他的前程,终是太过。”

苏瑾刹那愣怔便明白过来,这个“他”是指汪颜善,大概是知道自己是谁了,这是在向自己解释,遂点头道,“苏瑾明白。”

目送马车离去,梁小青不由地撅了嘴巴,埋怨道,“这位先生也真是的,他这是错吗?他这是大错!”

苏瑾只笑不语。

三人离了竹竿巷,先找了一家票行,将银票尽数兑换成现银,年博大色还早,决定去清源山脚下,一业无事闲逛打发时间,二来也去瞧瞧那寄卖的那家鞋店这几日卖得如何。

等三人自清源山上乐呵呵地回来时,苏士贞也已自鞋铺里回到家中。见他们三个一脸的笑意,刚笑着问了一句,“瑾儿今儿玩得可高兴?”

便扫见张荀怀中抱着一堆东西,甚是吃力的模样,诧异的问,“那是什么?”

苏瑾故做神秘地一笑,“待会儿爹爹便知道了,张荀先将那东西送到正房去。”

“是,小姐!”张荀忙避开苏士贞的目光,抱着那一堆银子向正房而去。苏瑾则扯着苏士贞问铺子里的生意,等看张荀出了正房,与他使眼色,叫他快些走。而梁小青早就按路上商定的计划,钻到厨房帮常氏做晚饭。这才拉着苏士贞向正房走去,“今儿女儿得了个好物件儿,爹爹你来瞧瞧。”

苏士贞看她神神秘秘的样子,也不由一笑,跟着进了正房。

苏瑾待他坐定,才去解桌上的青布包裹,一边道,“这可是女儿费了大心思得来的,若不合爹爹的心意,你也不准恼!”

苏士贞哪里知道苏瑾在给他下套,遂点头道,“你出门还记得与爹爹捎个物件回来,如何会恼你?”

苏瑾暗中把心一横,将青布包迅速摊开,露出一堆白花花的银子。

苏士贞大吃一惊,“这……这么些银子你哪里来的?!”

苏瑾先避开这个问题,清了清嗓子,道,“爹爹这是七百两银子,咱们的鞋铺子这下可能周转开来了……”

“我问你银子是哪里来的?”苏士贞焦急地打断她的话,与此同时眼睛还不停地在她身上上下打量,显然是想到旁处去了,看得苏瑾满头黑线!

“爹爹,你瞧什么!这些银子是自汪家舅爷陈达庆那里讨来的!”

“什么!你今日不是去清源山而是去讨债了?”苏士贞愣怔住,又疑惑,“他如何肯乖乖的还你七百两银子?”

苏瑾还在想要不要这么快,没缓冲地说实话。苏士贞又急切地道,“你快些与我说!”

“好嘛,好嘛,您方才还应了女儿,不恼我地,转眼儿就恼上了!”

苏士贞神色微松,叹息,“爹爹如何是恼你,是担心你!怎么这般不知轻重地偷偷跑去城西……”说着突然一怔,“今日汪家娶亲,他是亲舅爷,自会去汪家,你自哪里讨的……你去了汪家?”

苏瑾赶忙安抚,“您先坐下,先坐下!”家人之间真心的关爱,往往在这种时候表现的最为明显强烈。苏士贞的震惊与失态,与她不想让他亲自去讨债,都是出于不想让对方受到丁点伤害的心理。若她还是不知世事的小姑娘,虽然担心也未必有这样的勇气去替他讨,便她不是!

苏士贞也意识自己的反应太过,任她拉着坐下,缓了语气道,“你给爹爹说说,这银子是怎么讨回来的。不许隐瞒!”

苏瑾乖巧的坐在他的下首,将如何去汪家,如何讨银子简略地说了一遍,苏士贞不信,“就这么容易他就乖乖给你七百两?”

苏瑾虽然很想大肆向苏士贞炫耀自己如何舌战群“儒”,如何将汪家人气个倒仰,可是苏士贞听了未必会夸她。突地找到一个理由,“是汪颜善书院的师长在,他帮了忙。再说有潘家的人在呢,他们不想在亲家面前行事太过!”

苏士贞初听这个理由也过得去,不过突地一转念,不动声色地道,“好,我知道了,瑾儿讨来这些银子,够用一阵子了,你去歇息去吧。”

苏瑾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蒙混过关,满腹狐疑地出了正房。

不管如何,银子讨回来了,苏士贞便是知道了自己如何在那么多人面前“撒泼”,也会原谅自己的。抱着美好的愿望,扑在自己床上的苏瑾意识慢慢模糊了。

再次醒来时,融融的月光透过窗子,在床前散下一片月白。苏瑾迷糊了一下,才忆起来,晚饭没人叫自己吃,一觉竟睡到这时候!

侧耳听听,苏家安静的小院中,隐隐有人语声自正房的方向传来。

突然她猛地翻身下床,暗叫不好!梁小青这会定是在正房“受审”!

……

“常妈妈,这些日子你好好看着瑾儿,不许她再出门儿!”苏瑾轻手轻脚地靠近门口儿,便听到一句让她吐血的话。

紧接着常氏的声音传出来,“是,老爷!”又骂道,“小姐要去汪家你们怎不好生劝阻?还跟她去胡闹,若叫人伤了,可如何是好?你今儿就回房跪着,不准睡觉!”

梁小青蚊子哼哼地应了声。

苏士贞温和的声音传来,“不必如此,瑾儿最近子大变,便是我也说她不动,何况是小青?小青早些下去安睡吧!”

听到里面的响动,苏瑾赶忙将身子往门侧躲了躲,片刻,门帘自另一侧挑起,梁小青垂头自房内出来,径直向东厢房而去,苏瑾轻手轻脚地跟上,在她后面轻轻叫,“小青!”

053章帮不帮忙?

次日苏士贞和梁富贵一同到了那帮忙讨债地人处,自写了于某年某月某日还银五百两的收债字据,交把那人带于陈达庆,将银子清点了数目,验过成色,拿随身带地银箱子装子,与梁富贵一道回了家。

苏瑾见他果然取回了银子,吊了一早上的心才放下来。迎苏士贞进了正屋,帮他将银子入了箱,看着那一锭一锭白花花的银子,苏瑾眉开眼笑,“这下我们说的几宗事儿可以办了。”

“嗯”苏士贞放银子箱子锁了,与她一道出了正房西间儿,在当门椅子上坐了,才道,“掌柜的人选已有了,只是这制鞋的师傅一时不好找。等我午后再去寻寻,先将铺子的掌柜定下来。本来那鞋铺子我去看着顾着便好,只是家中这铺子的生意也丢不得,不能事事都依靠你常妈妈和两个孩子。”

苏瑾点头,现下她最想的弄个制鞋的小作坊,象自家这种家庭小工厂,终不是长久之计。想了想便与苏士贞说道,“爹爹,还是再在附近赁个小宅子当作作坊……”

刚说到这里,突听梁直在院中喊,“娘,巷子里许家娘子拿大棍子把许家老太爷打了”

苏瑾一愣,这许家娘子可是儿媳,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打老公公?苏士贞也是一愣,赶忙起身出了正房,问梁直,“你哪听个胡说地?”

“不是胡说地。现下许家正闹着咧”梁直急急分辨,“我刚自他们家门口回来。”

常氏和梁富贵闻讯赶来,侧耳听听,东边是有人嚷嚷,都唏嘘道,“许家娘子素来柔顺,怎么突地打起人来了?”

梁直摇头,“不知道咧。许家娘子只是哭。”

常氏想了想,“许家娘子也在咱家做工咧,我去瞧瞧到底出了何事。”

苏瑾本也想去瞧瞧热闹,整日没有丁点娱乐,苏士贞又不太想让她插手生意,日子清淡得实在难熬。还没等她开口,苏士贞已道,“瑾儿去厨下帮帮小青。”

苏瑾无奈点头,转身向厨房而去。

苏瑾走后,苏士贞与梁富贵也都出了院子,向巷子中间儿那户人家走去。此时这家院门口已围了不少人,常氏比二人先一步到,略打探了两句,拉梁富贵到一旁低声道,“许家大郎已回来了。老太爷先是嚷着要将许家大郎将娘子休了,许家娘子却说,因是见了贼进她卧房,才壮着胆子去打,哪里知道是许老太爷,本是无心地。正哭着”

梁富贵瞬间抓住事件的要害,“那许老太爷进儿媳妇房间做甚?在一个院子里过活地公爹许家娘子也能认错?”

常氏四下里看了看,将声音压得更低,“里面现正说道这事呢。我方才听四邻议论,都说这老太爷存了别样地心思。”

这话不用常氏说,梁富贵已自周边的议论声听出端倪来,不由厌恶地皱眉地道,“这样地人合该打死”

苏士贞听到是这等事体,也不由厌恶地皱了下眉头,叫常氏与梁富贵,“回罢。早些用了饭,下午去当铺里打些货物。”

两人也素知他不喜这些,又因是这等事体,旁人如何帮忙?便随着苏士贞回了家。

简略用了午饭,苏士贞与梁富贵出门打货。苏瑾自打常氏回来,问了两三回,许家发生了何事,她均含混了过去。

及至到第二日送了梁富贵出门,梁直跑来道,“小姐许家在作法咧,说昨儿许家太爷撞着黄大仙儿了,被黄大仙迷住,迷迷糊糊地进了许家娘子的房间,这才被许家娘子打了。”

苏瑾一愣,还要再问,已被梁小青一巴掌将梁直拍开,斥道,“什么黄大仙儿,那是骗人地,你也信”

梁直梗着脖子道,“怎不是,我是瞧完那道士做法才过来地。那道士在许家院子中找到个洞,说黄大仙就藏在里面,他拿法器往里面一劈,便斩掉黄大仙一截尾巴。毛绒绒地,这么长……”他说着拿手比出个半尺的长度来。

一边拿眼瞪梁小青,又道,“那黄大仙历害着呢,道士一剑没砍中叫它跑了,现正在家大做法事,说要把黄大仙封死在窝里呢。”

梁小青将信将疑,“你真的看见黄大仙儿的尾巴啦?”

梁直嗤了声,道,“不止我瞧见了。围观地街坊都瞧见了那边儿还正在做法呢,一会儿将黄大仙捉到你便信了。”说完一副你爱信不信地样子,双手背在身后,又晃出铺子。

梁小青转向苏瑾,声音中透着疑惑,“小姐,真有黄大仙?”

苏瑾笑了笑,“有呀”许家地事儿她虽不大清楚,不过这黄大仙怕是他们编出来地,老公公钻儿媳的房间不管有事无事,也要丢尽脸面,何况那许家娘子她也有印象,若只是误钻,会拿大棒子?而儿媳打公公也为大不孝。这么一编,倒是两好看

梁小青看得笑得奸诈,突然撇了撇嘴儿,“我不信,小姐是骗我呢。”

苏瑾不置可否地笑笑。到仓库里转了一圈儿,走到花坛边儿上去看她的花儿草的,顺手又拿了剪子,将开败地月季花都剪了下来。

正剪着突地听见院门响。苏士贞刚刚离家,常氏在后面厨房里忙活,梁直一向是自铺子里进院,会是谁来?

一边想着,走到门后,隔门问道,“是谁?”

秦荇芷略带异样的声音传来,“苏小姐,是我”

苏瑾眉头一皱,她怎么来了?找自己叙话地?还是有事?满腹狐疑地打开门,门外不止有秦荇芷,还有张嫣然只是这两人笑得都有些勉强。

苏瑾心中叹,果然是事连忙把身子闪开,叫她们进来,一边笑问,“你们怎地来了,快请进”

秦荇芷扯出一抹笑意,声音不似以往那么爽利,“七夕近了,学堂里休学,在家无事,便来瞧瞧你。”

外面不是叙话的地方,苏瑾也不多问,遂带人到东厢房当门,又常氏帮着现烧一壶茶来。这才落坐问道,“秦小姐精神不大好,莫不是有什么事儿?”

秦荇芷抬了抬眼睛,将唇瓣咬了又咬,微微点了下头,却不出声。能将这么一个行事还算大胆的小姐为难成这般模样的事儿,大抵只有她心中想想念念的那一宗事儿。

苏瑾有些感叹,那姓陆的有什么好的?是长得好些,长得好能当饭吃么?有礼貌一些,有礼貌能挣银子么?呆板无趣,除了会读八股文章,还会做什么?值得这么舍不得放不下,日思夜想?

张嫣然见秦小姐不说,苏瑾也不开口问,不由急了,站起身子向苏瑾道,“苏小姐,虽然往日我们两个对你素有得罪,可自打大佛寺一游才知,皆是往日不了解地缘故,并非对你有什么成见。今日我便实话实说,是求你来了。这个帮请你无论如何也要帮”

苏瑾忙笑着起身,拉她坐下,苏瑾儿往日的个人恩怨她不打算全盘接手,这二人虽然行事在她看也有些过了,但她们不过比自己长一岁,在前世也只算是青春期的孩子。这个时空的女子虽然早熟了些,现在也不能算是真正的大人。不与她们计较吧。

“张小姐说哪里话。我们平素只是交往不多而已,算不得什么得罪。不知张小姐要我帮什么忙?”

张嫣然看她松了口,撇了眼垂着的秦荇芷,一咬牙道,“她不说,我说秦小姐的父亲为她相了一门亲事,说是最近看了日子便来换庚帖。她,她,她想叫你帮忙与那陆仲晗见一面,当面问问他的心意”

“啊?”苏瑾轻呼一声,苦笑,“张小姐我与你说的那人只碰见过一面,我哪有这般大的本事,帮你办成这件事儿?”

张嫣然声音低了些,有些不确定地道,“学子们在七夕的时候都要聚在一起拜魁星,你,你不能问问你家东邻,他们在何处相聚,到时候秦小姐好去找他。”

苏瑾微摇摇头,看向一直不说话的秦荇芷,“秦小姐,这忙我帮不得。”

“你……”张嫣然脸色骤变。

她刚说了一个字儿被苏瑾打断,“张小姐先别怒,听我说敢问秦小姐你找他想做什么?能改变你父亲的决定么?”

“不知道。”秦荇芷摇头,蚊子一般的哼哼道。

苏瑾道,“即然不能改变,这么做有何用?”

张嫣然推了秦荇芷一把,“你不是说想叫他到你家去提亲?”

苏瑾重重叹了一声,人家见得都不愿见,怎会只凭一句话便去你家乖乖的提亲?再者,苏瑾转念一笑,“秦小姐若中意他,可叫你父亲差人去提亲,不也一样?”

秦荇芷摇了摇头,低声道,“我父亲眼中只有钱,哪里看得上穷书生。苏小姐,不管他去不去我家提亲,我只要见他一面问问他的心思,我……我就死心了”

苏瑾想了想又道,“可是他与你说过什么话么?”

秦荇芷又摇头。

敢情她是单的不能再单的单相思啊

“苏小姐,你就帮帮我吧,不管如何,我只要当面问问,我便死心了”

054章七夕前夕

苏瑾沉默半晌,向秦荇芷道,“并非不想帮,实是帮不了你。我家与东邻一向少有来往,我怎好去问他这样的事情?”

顿了下又道,“况他们七夕拜魁星也不一定会聚在一起。秦小姐若想知道,不妨去书院找我家东邻问问”

秦荇芷大为失望,眼圈儿不由的红了。

张嫣然略微带着气儿站起身子,“这样的事体,若不是她不想到门路,如何会来求你?也罢,我陪她自去清源书院”

苏瑾无奈地道,“张小姐,不是我说你,你这样可是将秦小姐往歪路上引。你们两个女孩家家跑到清源书院指名道姓地要见人,人家见你们便罢,若是不见呢?秦小姐无非是想嫁他,合该回家与你父亲商议叫他改变主意,使了人去提亲。若人家无意,你便是再见一面又如何?”

张嫣然气势弱了下来,看看秦荇芷,看看苏瑾,半晌,叹息,“秦小姐,苏小姐的话也对,你还是回家与你父亲说说罢”

秦荇芷眼泪扑簌扑簌地落下来,好一会儿,才止了泪,向苏瑾致谦,“打扰苏小姐了。”

苏瑾闻言如释重负,连忙取了水来叫她洗脸儿,陪她静坐一会儿,看她神色平静了,才送二人出门儿。

关院门的时候,狠狠向东邻瞪了一眼,都是这家人给自己招的麻烦。正瞪着,许家院中涌出一群人来,梁直跑在最前头,看见她,大声喊道,“小姐,道士好历害,将那黄大仙捉住了,象小黄狗一般大”

苏瑾笑了笑,不作声,留了院门等他进来。梁直蹿进院子,兴奋的与她说着那道士如何捉黄大仙儿,又说那黄大仙一捉到许家太爷立马好了。

苏瑾瞪他一眼,“你见天儿就知道看这个,小心你爹回来揍你”

梁直呵呵笑了两声,又低声道,“许大郎要休了他娘子呢”

“什么?”苏瑾惊了一下,“不是黄大仙做怪么吗?休她做甚?”

梁直这样的年纪,是有对与错的辨别能力,但是未必能理解这对或者错背后的含义。也只是笑意敛了一下,道,“说她打了公爹,是为大不孝,合七出”

苏瑾没好气儿的拍他一下,“你懂什么叫七出去看铺子,叫你姐姐歇会儿。”自己却向后院走去。常氏正在灶下烧火,并拉着风箱,并未听见二人在院中的话。见苏瑾进来,诧异,“那两位小姐走了?”

苏瑾点头,“只是无事来坐坐。奶娘,方才梁直说,许大郎要休许家娘子咧”

“哎哟这个缺心眼的许大郎”常氏也是一惊,骂道,“许家娘子多好的人,人又勤快,又不贪嘴,偏这个许大郎是个死心眼,只听他爹的”

苏瑾也可惜,那个女子温柔贤惠,做为了做鞋子挣点钱儿,早也做晚也做。纳鞋子底费手腕,一般的妇人一天只纳一双,或者半双,她一天倒比别人多纳出一只来。

半晌,一叹,“奶娘去探探到底怎么回事吧,梁直说的未必是真的。叫小青回来做饭便好。”

常氏点头,起身解了围裙,叫梁小青回来。不多会儿,她也满脸不高兴地回来,嘴里骂道,“许大郎平时瞧着是个憨实厚道的,没想到他也是个坏家伙”

苏瑾盯着红红的火苗不作声,想象那个女子若真被休,回到娘家是什么样的情况。虽然休妇再嫁,在这个时候是很常见地……

晚饭快做时,常氏回来,进门便气道,“这个木头疙瘩许大郎,只听他老子的,非要休了许家娘子。许家娘子倒是个有骨气的,不要他的休书,只要与他合离,现下已找了卖字的先生,将合离书写了”

苏瑾不想竟会这般快,吃了一惊,想了想又道,“奶娘,那她现在人去哪里?”

“他家邻居的一个大娘这就要送她回家娘。她娘家就在城郊,几里的路”常氏气哼哼地骂道,“明明是那老太爷有别样的心思,那个糊涂虫还偏听偏信”

苏瑾赶忙打断她的话,“奶娘,劳你再跑一趟,就说,咱们的小坊子快开张了,若她没别的门路讨生活,到时候还请她来咱们坊子里做鞋”

“哎”常氏应了一声,急急忙忙的出门而去。不多时回来,与苏瑾道,“小姐,与她说了。她说谢小姐的好意,且先回去看看再说”

这事儿了自家也只能做这到份儿上了。只是不免感叹一番。

许家那事儿传出来第二天,便有人说许家要卖宅子,只要三十两,院子与苏家的大小差不多,苏瑾很是中意,离自家近,大小也合适合,没事的时候可以时常到坊子里去看看,最最重要的是自家现在用的手工妇人都在这一带,比苏士贞在新城中看中的那个小坊子适宜,又方便她帮着苏士贞管理。

狠撺掇常氏去问问,常氏只是不愿去。虽然未说明原因,苏瑾也知道是为何,许是因外头这两天猜拿着许家说事儿,自家这会儿买了宅子,不明就里的人都将那烂帐算到自家头上。想了想劝常氏,“奶娘咱们是拿来做坊子,又不是要拿来住,谁会说着什么?”

常氏气哼哼地道,“我一看到那院子,就气,就不想在那里面多呆一会儿”

苏瑾暗自撇嘴儿,只好等苏士贞回来再与他商量。苏士贞想了想,道,“这个院子做坊子倒是好的。那些妇人们你常妈妈都熟息,比再去别找新手便倒强些。”

有人支持她,苏瑾很是高兴,“爹爹,你快去许家问问吧。”

苏士贞道,“不急,他那宅子一时卖不掉,闹过黄大仙的宅子呢我们且等等吧”

苏瑾也气那许大郎还有他那恶心的老爹,压压他的价儿了口气也不错,遂乐呵呵的点头。

转眼已到七月初六,满城开始弥漫着节日的气息,自昨日开始,便能透过铺子门看见,一路向北的马车,也似是多了起来,大多马车的装饰呈明显的女性特征。

用过早饭,她仍是没事儿,便到铺子里,梁直正坐在柜台后面玩。苏瑾随手抽了麻绳,叫他,“梁直,来我们玩儿……”一言未完,已有客人进门。

“林大哥,你要买啥?”梁直自柜台后面跳出来,叫得甚是亲热,并顺手接过他手中的篮子。

“买,买,两坛茉莉酒,两斤花生,一斤瓜子还有一斤红枣。”林延寿将脸儿别到一旁,看着一边的货架的答道。

苏瑾看他这窘迫的样子,心中好笑。这梁家巷子一带都知林延寿呆愣害羞,莫说碰到象苏瑾这样的未嫁女子,便是梳了头的妇人,他也照样避之不及。

梁直看着他的样子呵呵笑起来,一边装货物,一边算着帐,“茉莉酒二分银子一小坛,花生二分银子一斤,瓜子也是二分银子,红干枣三分银子,林大哥,一共一钱三分银子。诺,都装好了”

林延寿忙不迭的点头,将手中的银子递来,“好,好,把你银子。”

梁直熟练地拿戥子称了称,笑道,“林大哥算地正好。”

“是,是我娘算地”林延寿解释了一句,提着篮子便走。苏瑾突地想到秦荇芷的托付,不由的又想问上一问,忙叫住,“林,林大哥且等等”

一句话将正迈门槛子的林延寿给惊了个趔趄,猛然转身,“啊?你,小姐叫小生何事?”

“哈哈”他这呆样,苏瑾是忍住笑了,可是梁直却忍不住,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苏瑾瞪了他一眼,又想了想才问道,“我只是好奇想问问,清源书院的学子们七夕拜魁星么?”

“哦拜,小生今年便和几位同窗结伴到畅春园同拜魁星……”

苏瑾本想问问那姓陆的去不去,转念一想,便打消了念头。笑着道了谢。

林延寿一出去,梁直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苏瑾也跟着笑了一回,林延寿这算是最最古典的书生了吧?

两人正笑着,梁小青去吴家打豆腐回来,进了铺子便道,“小姐,吴家娘子邀我们七夕去她家祈巧呢。”

“好呀,反正咱们家就咱们两个,自己在家玩也没甚么意思,吴家又不远,人多还热闹。”

“是,那我呆会去给我娘说一说。”梁小青见她应承,笑呵呵的拎着豆腐篮子往院中走。

苏瑾因自己和梁小青想到掌珠,随口道,“也不知掌珠明天有伴儿没有?”

可是有些人的名字就是不经念叨,苏瑾的话刚落音,便听铺子外面一声脆笑,“哈,瑾儿姐姐想我了”

紧接着墙后露出一张微圆的面孔,两只灵动的大眼睛中闪动着笑意。

苏瑾三两步走到铺子门前,将她拉到铺子里,“是想你了,多久也来看看我。”边说话边打量她,她今日着一件湖水绿轻薄短襦,上有暗竹文,飘逸秀丽,下身一袭月华裙,衬得身侧那块翠绿的玉佩愈发清翠,略带婴儿肥地手中攥着一块浅绿色菡萏帕,与身上的短襦相交辉映。

又笑着赞道,“掌珠这身装扮端地是清凉好看”

掌珠闻言在她面前打了个转儿,月华裙随她的身形,褶间素素淡淡的颜色显露出来,俏笑道,“瑾儿姐姐,这裙儿真的好看么?”

苏瑾笑望着她,“好看。衣衫好看,人也好看”

掌珠得意的笑了一会儿,向外面一扬手,“进来吧”

紧接着两个苏瑾没见过的小丫头,两人手中各托了一个托盘子。苏瑾疑惑,“这是什么?”

掌珠笑嘻嘻的道,“我娘这样的衣衫做了两套,一套湖水绿色地,是把我穿的。另一套浅紫色是把苏姐姐地穿地。”

苏瑾一愣,随即笑道,“哟,那我可要多谢谢常婶婶只是无缘无故的为何要送我衣衫?”

掌珠笑道,“可不是无缘无故地。明儿我娘和湖北老乡夫人们一道用饭,祈巧过节呀。叫苏姐姐一块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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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5章冤家早晚要聚头

常夫人相邀请,苏士贞自不会阻拦,更何况由常贵远的贴身长随带着小厮亲自来接。苏瑾装扮停当,上马车时,刚到午时初,堪堪能在午时赶到。

虽然七夕是女儿们重视的节日,但并不算传统的大节,又因有夜禁限制,女儿家们聚会都选在中午。一路马车行得极快,小半个时辰,便赶到常夫人说的地点。

苏瑾借着下车凳,跳下马车,不经意间扫过匾额,却是一愣,畅春园不这是林延寿说过的地方么?可苏瑾再细细观看,又觉许是重名。这畅春园听掌珠形容,除了临街的酒楼,里面还分别有独立的园子,常夫人一行正是占了其中的一个园子,吃完宴后,女儿家可在园中玩耍,妇人们趁机叙叙话。

那林延寿可是个穷秀才……想到这儿苏瑾突然愣了一下,自己也穷人家,自己能被人邀请来,难道林延寿不能?再说清源书院中的,也不全是穷书生,在本府长期经商的有钱商户们,还有那些随官就任的官二代,里面也有不少在里面就读地。

“小姐,你瞧什么?”梁小青轻轻推了她一下。

“哦,没什么,走吧”苏瑾回神一笑,跟着长顺向园内走去。

穿过酒楼中厅,绕到后园,沿归宁府特制青砖砌出的小道,向园内走去。一路上修竹茂林,整齐有序,此时的日头虽盛,却没有夏季的沾热,身形一没入树荫之下,汗意便消了许多。小径两旁遍植粗大垂柳的,树隙则是开得正盛的秋海棠、***等,花团锦簇,幽香扑鼻。

苏瑾一边走一边问长顺,此行来的都是有哪些人,都做什么生意,长顺知道得并不清楚,只知道大约有五六位夫人和两三位小姐,皆是在归宁府做生意地的湖北同乡。

“瑾儿姐姐,你来了”掌珠人未到,声先至。欢快的自坐落在最里侧的房中奔了出来。跑到苏瑾身边儿,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笑道,“这衣裳果然衬苏姐姐。”

苏瑾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向前握了她的手,笑道,“还不是常婶婶的功劳。她可在里面?”

掌珠点头,“在呢。苏姐姐,我们先别进去,在园子里走走吧。我娘呀,在与那个齐夫人说生意上的事儿。还一个姓什么的夫人,在一起说得热闹。”

“好,”苏瑾点头,又向梁小青道,“你和莲儿也去熟识熟识,不要跟着了。”

掌珠近些日子因上了女学,学规较严,一时不空闲,再加常贵远与常夫人自在归宁府安定后,一直勤于与湖北的同乡们走动,彼此拉近关系,日后也好相互帮衬。因而掌珠休学的时候也会被常夫人拉去去各家走动,一直没时间再去苏家。

此时再见到苏瑾,甚是高兴,拉着她沿着园中小径慢慢走着,说些学里的趣事儿,哪家的小姐如何,归宁府的哪个规矩与她们湖北的不一样,林林总总,但凡想到的,一股脑的倒出来。苏瑾便尽职的做个合格的倾听者,不停含笑点头,回应她。

掌珠说了好一大通,突然停下,“苏姐姐你怎么不说话?”

苏瑾笑道,“说话怪累的,有人替我累了,我正好躲清闲”

掌珠眨了眼睛,然后咯咯的捂嘴笑起来。

归宁府人口众多而城池狭长,因而居民院落素来不大,这处园子的大小却有苏家小院的两倍,绿树繁花,园子与园子之间又隔以密密脩竹并有三尺宽长长的花架,十分的安静。微风吹来,除了竹叶“簌簌”作响的声音,便是自竹林另一侧传来隐隐的谈话声。细微的声响衬得这园子更加的静。身处在这样的环境中,让苏瑾心绪十分放松。在听掌珠说话的间隙,偶尔会跑神去望天上的朵朵白云。

掌珠正着话,听到那谈话的声音,眉头一皱,“瑾儿姐姐,我们那里并无男子七夕拜什么魁星的规矩,听人说这是南方的规矩,怎么归宁府也有这样的习俗?”

苏瑾微微一笑,“那是因为归宁府集天下的货物,集天下的商人,所以也要集天下的习俗呗”

掌珠似是不满意这个答案,不过还没等她说话,已找到了新的玩物,走近几株开得正盛的***,蹲在那里观赏把玩。

正玩着,突然院门口的人影闪动,进来一个妇人带着个女孩儿并两个婢子进来。苏瑾忙扯了一下她,小声道,“掌珠,有人来了。”

掌珠轻啊一下,连忙起身,往那边儿瞄了一眼,突的怔住,随即把脸儿一扭,眼中涌上几分恼意,“我娘都没叫她,她怎么来了?”

苏瑾不明就里,看那妇人与那女孩将要走到跟前,两人傻傻地站着让人感觉很不礼貌,毕竟今日来的人,虽说彼此不相识,却有共同相识地人。刚要走去打招呼,掌珠扯了她一下,小声道,“苏姐姐,那妇人身后就是那个潘月婢”

呃?苏瑾顿住已迈出去的脚步,疑惑看向掌珠,方才她只是将掌珠的失态归结为这两人是常氏母女的对头,却没想是因自己。

转眼那妇人走到两人跟前,笑着和掌珠打招呼,“常小姐,你母亲在厅中吗?”

而苏瑾则下意识去打量她身后的女孩儿。身量比自己高些,身材适中,衣着也还算得体,只是面皮微黑,眼睛略小些,鼻梁微塌,这几样的缺陷,让她整个人看起来,确实没有多少神采。最起码,从背后看她应该比前面看,更能引人遐思。

苏瑾很不厚道的想起前世调侃“背影美女”的段子,正想间,掌珠扯她,小声道,“苏姐姐,早先没告诉你,潘小姐有个远房的姑母,嫁的就是我们湖北的商人,早先我和我娘都不知道,最近才知的。今儿我娘特意没请她来,她应是在别的园子里赴宴,想过来瞧瞧,说不得一会儿就走了。”

苏瑾望着两人的背影,摇头而笑,“不碍的。她们想来赴宴也没关系。她该怕碰上我才对,我怕她做甚么?”

掌珠看她没有丁点不高兴,才笑起来,“也是。苏姐姐可比她好看多了咱们再逛一会儿,等她们走了,咱们再回去。”

两人复又在园子中闲逛起来。

常夫人见到这两人来,也极诧异,但大家同是生意场上,又是同乡,人即来了,却不好给她们脸色。而她也知道这位潘夫人是为什么而来的。潘老爷最近有意做茶的生意,湖北的茶虽比不得苏杭徽州的名满天下,但也有不少的好茶,象恩施的玉露,竹溪的毛峰,宜都的熊洞云雾等。齐家正是湖北有一个茶山,她怕是来找齐夫人说话地。

果然,潘夫人与众位见了礼后,便拉着齐夫人亲热叙话。等两人攀谈上,常夫人借故出了厅中,见远远苏瑾和掌珠在园子边赏花儿,玩得高兴,心头跟着一松,走近和苏瑾粗略解释了这二人为何而来,又笑道,“我今儿本是好意请你来散心,没成想竟给你添了堵。你爹爹若知道了我叫他的宝贝女儿堵心,定会找你常叔叔理论。”

苏瑾笑着摇头,“常婶婶说的哪里话。我可不堵心,该堵心的是她才对。”

常夫人看她笑得坦然,又安抚两句,看日头将午,便道,“再玩一会儿到厅中来,我与你介绍那些夫人们。”

苏瑾含笑点头。常夫人今日叫自己来,有意介绍这些人与她认识,想来,也是在为自家多拉一份关系,将来好多一份机会。

苏瑾甚是感激。因而入了席后,对各位夫人皆是亲热热络,尤其是对常夫人重点介绍的齐夫人和齐家那位年纪只有十二三岁的小姐。

与常夫人后来才知潘夫人与潘小姐的关系相比,潘夫人很早便知苏家与常家的关系,因而当她看到掌珠和苏瑾在一起时玩时,从其年龄面貌体态,大致已猜到她是何人。本因苏家大张期鼓的退亲让潘家,甚至连她也受旁人的笑话,心中本就有气。看到常夫人格外热情向齐夫人介绍苏瑾,让旁人插不上话,心头更恼。而苏瑾言谈得体,对商之一道,似得甚通,惹得齐夫人连连赞赏点头,她恼到极点。

瞅得一个谈话的空档,眼一转,将夹着的清蒸鲥鱼放到碟间,筷子停下,含笑望向常夫人,“贵亲戚家中的这位苏小姐言谈大方得体,沉稳有度,正好今日是七夕宴,我也是应时应景,突然兴起,有意做个媒。不知苏小姐今年多大,可曾婚配?”

苏瑾放下手中的筷子,斜了一眼过去,蠢家伙,你当你故意提这个会叫我难堪么?脸上堆起笑意,向她甜甜笑道,“我有无婚配,我想潘夫人应该知晓吧?你若不知道,且问问你们自家人岂不比问我更便宜?当然,若潘夫人硬要我现下说,那我只好实话实说了”

“你”坐在她身边的潘小姐闻听此言又羞又怒。苏瑾斜了她一眼,收回目光,夹了一瓣洁白的杏仁放入口中,那双含怒的小眼睛完全无视,向潘夫人淡淡一笑,“潘夫人,有句说得好,千破万破,脸皮却不好撕破。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便好,你们不点破,我也装糊涂,大家两相便宜您说是不是呀,潘夫人?”

常夫人嘴角溢出一抹笑意来,看齐夫人并无说话阻拦的意思,便也不作声。

潘夫人一张脸憋得微微胀红,抓着筷子的手背上骨关节发白,闷头闷了好一会儿。齐夫人这时忙叫,“大家赶快吃菜吃酒,用完了饭,咱们去祈巧,比一比这些小姐们谁的手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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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6章偷听与‘被迫’偷听

潘夫人一张脸憋得微微胀红,抓着筷子的手背上骨关节发白,闷头闷了好一会儿。但凡女儿家家被退亲,哪个还有脸面在人前晃悠,少得在家躲上一年半载的避闲言,苏家丫头竟然………潘夫人神情闹怒又尴尬,好在,齐夫人这时叫道,“大家赶快吃菜吃酒,用完了饭,咱们去祈巧,比一比这些小姐们谁的手巧”

苏瑾身侧的衣衫被人扯了一下,转头便见掌珠眉开眼笑的向她挤眼睛。她大概嫌这样还不够痛快,随后起身以众人都能听得见的音量,小声道,“苏姐姐陪我如厕”

苏瑾也吃饱了,而且现下气氛也不好。但谁弄坏了气氛谁负责她可不替旁人收拾烂摊子。便站起身子向各位夫人告了罪,随掌珠出来。

掌珠拉着她迅速走远,将到园子口儿,才咯咯的笑起来,“苏姐姐,方才真是太解气了。那个女人的脸上的表情好精彩”

苏瑾附和着笑了几声,催她快去。掌珠由常家两个婆子陪着去如厕。苏瑾则重新回到园中寻了一处石凳子坐下,向闻讯出来的梁小青笑道,“你快去和莲儿玩去吧。记得多吃些菜,莫要喝酒”

梁小青纠结了一下,道,“那你别乱跑,我待会来陪你”得了苏瑾的应承,她又匆匆跑到小偏间,与几个小丫头一道玩了起来。

苏瑾坐在园中吹着初秋的微风,仰望天空甚是惬意。正这时突听隔壁园子方向,隐隐有女声传来,苏瑾心中一动,早已忘到脑后的事儿,突然涌上来,秦荇芷会不会还没打消念头,隔壁园子里是男人无疑,真是的林延寿他们吗?且其中那陆的也在?而且这地方终就叫秦荇芷得探着了,跟着跑来了?

再侧耳细听,那边女声似是真的很熟悉。不由担心起来,略想了下,站起身子便往外走,园子守门的婆子问道,“小姐去哪里,可要人陪着?”

苏瑾摇头一笑,“不用,我突然也想如厕,待会儿见到常小姐与她说一声便是。”

这几个婆子不过是各家临时派在这里当值的,没酒没菜已不痛快,又是个不认得的小姐,也乐得不跟。

苏瑾正好也不想叫她们跟着,若真是秦荇芷找了过来,知道地人越少越好。出了园子,装作路过,往那园子里张望,只见园子一侧的几棵大树下,摆着两张大圆桌,围坐着一群书生。桌上酒菜之类已收起,案上摆着笔墨纸砚之物,诸位学子皆埋头沉思,大概是在做诗,抑或做文章?苏瑾不由赞赏地点点头,书生就该书生的模样,过节不忘功课,这才是好学生。

这里没异样,又不知哪里去寻,胡乱在园子外的青砖道上走着。午饭已将近尾声,路上行人极少,苏瑾找了一会儿不见人影,正想回去。突见路那边有一处竹林,想了想,便沿着小道走了进去。

入了竹林行不久,便到了头,尽头是一个高高的石亭子,南与北有台阶可供上下,端着各连着一条小径,直通向园子外面。亭子中此时并无人,苏瑾刚想上去坐坐。

而石基后有一人,正看书入神,直到脚步声走近才觉察,刚想弄出些响动提醒。

便听见一个阴阳怪气地声音,“你这么鬼鬼祟祟的,莫不是在会情郎么?”

苏瑾和她不知道的那人都愣了一下。

苏瑾转身,只见潘月婵立在她身后十来步远,满脸怒容。她这回真郁闷了,到底谁是被人退了亲的?我是受害者你还不依不饶地皱眉,“你跟着我做什么?”

潘月婵得意洋洋地走近,四处张望,“自然是来抓奸地”

苏瑾冷笑着看她走近不语,直到她走到自己面前约五六步的时候,才哼笑道,“潘小姐,我劝你安份些。我不招你,也别来招我不然……”

潘月婵性子向来张扬霸道,且在苏瑾面前,她有相当强地优越感,自家有财,又成功地抢了苏瑾的未婚夫婿。也跟着冷笑,“不然怎么?哼,方才我姑母碍着在人前,不想跟你计较,你当我也怕你么?”

苏瑾想了想,突地一笑,“你不怕我,那你想将我怎样处置?捉奸么?我告诉你,我即便会情郎,也要找个没婚约在身地人不然谁知道会不会叫人家姑娘在背后扎小人诅咒不得好死,万世不得超生呢?须知坏人姻缘是损阴德,这样的事我可不做死后会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地,下油锅,拨舌头,掏肝挖心,拿烧红的烙铁烙的皮焦肉烂,让鬼差将头砍了又长,长了又砍。还会被打入畜生道,来世投生成猪马牛羊,蛇虫鼠蚁,任人宰割……”话到最后,她脸上的表情已十分的诡异。

“你……”她一行说潘月婵的神色一行变,一手抚着脖子,一手指她,惊恐又气愤,大叫,“你才会被投入畜生道,你才来世会变猪马牛羊,蛇虫鼠蚁……”

苏瑾见自梁直带回来的黄大仙事件中得到启发,让她占了上风,心情大好,闲闲地道,“这些是佛经上说的,可不是我说的。所以说,人不要做恶事,存坏心,须知顶头三尺有神明。小心被惩罚,遭报应……”

园中除了二人,便是沙沙的竹叶摩擦声,潘月婵本是土生土长的古代人,自小耳儒目染,对神明甚是敬畏,又看苏瑾一脸诡异神情,只觉背后一阵阵的发冷,周身汗毛根根竖起来,强自硬撑着,嘴唇颤抖,“你……你……我,我……”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苏瑾只是冷冷的盯着,不言不语。

忽的一阵旋风在两人身旁不远处陡然而起,潘月婵神色突变,惊叫一声,掉转身子,头也不回地跑掉。

“哼哼,死丫头,跟我斗”苏瑾拍拍手,望着逃蹿的背影,立在原地哼笑了两声。得感谢那旋风来得及时,小时候她曾听老人们讲过,旋风是死人的魂魄虽然苏瑾不信,但看情形,潘月婵是信地。

心情很好的上了石亭子,这亭子地基极高,苏瑾立在上面远望四周,隐隐能看到远处帆船的桅杆儿,入神看了一会儿,又觉石亭上太热。秦荇芷许是没来,便息了再找她的心思。顺着向南的台阶刚走到亭下,突地自北面小道上奔来一人,人未到声先至,“仲晗兄,仲晗兄,你在吗?有人找你”

苏瑾一愣,这是什么情况?那姓陆的今儿真来了?心思电转的同时,飞快沿着台阶下了亭子,往一侧躲,好在石基有一人来高,隐她的身形是够了。刚藏好身形,外面那人已奔了进来,苏瑾伸头想瞧瞧秦荇芷有没有跟在身后,突然自石基一侧传一个温和的男声,“我在此君正,你找我何事?”

苏瑾更愣,这里什么时候藏了个人?还是秦荇芷一直要找地人自己随便出来逛一下便能碰上?微微探过头去,只见那被竹叶盖得密密的石亭子一侧,露出一抹浅蓝衣角,随着脚步声,渐渐远离了石亭子。

苏瑾听得脚步声走远,松了一口气儿,刚想换到这处阴凉处藏身,便听见又一个女声响起,“陆公子,是小女子叫赵公子寻你地。”

这人也不经念叨苏瑾连忙屏息,身子再不肯动一下。早先,她死活都不肯定为秦行芷牵线儿,说自己没法子,这会儿两人又同处石亭中,叫人发现可是跳进运河也洗不清,还要落个虚伪,爱说慌地名声。

赵君正将人带到,迅速跑出竹林。陆仲晗很是诧异,这位素未谋面的小姐为何会找自己,微微行礼道,“请问这位小姐,请问找陆某何事?”

秦荇芷低头着将手中帕子揉了又揉,半晌,鼓足勇气抬起头来,蚊子哼哼地道,“陆公子,你,你不记得我了?”

陆仲晗微微皱眉,思量一会儿,摇头,“确实记不起来。请问找陆某有何事?”

“陆公子你再想想”

“抱歉,实是记不起来了……”

“陆公子,你再想想,我姓秦,是那日……”

“抱歉,实是记不起来了……”

“陆公子,我想……”

“抱歉,小姐想是找错人了……”

苏瑾躲的这一侧,是没有竹林遮荫地,在刚入了秋的太阳暴晒下,她额上背上不一会儿便渗出汗水,没见过多少阳光的水嫩肌肤更是火辣辣地热。为了不毁容,苏瑾只好拼命低头将脸缩到身子的阴影之下。那边的对话还在继续,苏瑾的脚已开始发麻,却不敢挪动半步,生怕弄出什么响动来。

咬牙忍了许久,却听那人在温言重复地解释,“实是记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小姐。此处不便久留,小姐请回吧”

苏瑾叹了一声,老天,不能换个说辞么?

秦荇芷的话头几次叫人打断,不由急了,略带哭音道,“是三月初,在清源山上,我不小心崴了下脚,还是陆公子扶我地。陆公子真的想不起来了么?”

陆仲晗略带急切又带着一抹如释重负的声音传来,“原是这事。秦小姐看错了,那日出手扶你地是赵兄,道谢合该谢赵兄才是。”

苏瑾在哀叹自己那双已经没有知觉的脚的同时,深叹这人的打马虎、推磨盘的功夫了得一个女孩家家跑到你面前这样,哪一点象只是道个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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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7章一件事情,两种心情

好在秦荇芷似乎也不傻,这人几次打断她的话头,必是猜到自己为何而来。再细想当日,他们几人一同走过,因自己崴了一下差点摔倒,被其中一人伸手扶住,那众女同学惊慌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她只记得这人离她最近,以为他扶的,这才有了后来一同上清源山,与那些学子做诗切磋……看他急切撇清的模样,突地又羞又愧。眼泪在眼中打了几转,早先打定的主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猛然扭头向林外奔去。

听到匆匆而去的脚步声,苏瑾大大的松了口气儿,酷刑终于受到头了。双手撑着石基,慢慢往外探头,想看看人是否走远。当看到那空荡荡地小道时,“呼”地出了一口气,急切地想要奔到阴凉处,然而她忽略了已麻得没了知觉双腿。刚挪动一步,脚下一麻,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摔去,苏瑾只来得来及发出短促的“啊”

“扑通”一声已五体投体,摔了个狗啃泥。被太阳晒得滚烫的青砖上的热度透过薄薄的衣衫瞬间浸入身子,苏瑾顾不得疼痛,连忙爬起来。

“你,你还好吗?”推磨盘的太极高手,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前不远处,苏瑾没好气望过去,却见他虽然做着一副要前来扶她的姿态,嘴角却还挂着一丝未极消下去的笑意,不由更恼,也不回话。

自顾自的挪到树荫之下,活动发麻地双脚。抚了抚疼得发麻的膝盖,整整衣衫,临走时还不忘交待一句,“别与任何人说见过我。”自己出来的时候不短了,再不回去掌珠和常夫人定会着急。一瘸一拐地顺着竹林往园子而去,将近走到园子时,脚才完全恢复正常,膝盖处虽然痛,也非难以忍受。

掌珠看见她,连忙跑来,埋怨道,“苏姐姐,你去哪里了?叫我好找”

苏瑾笑指着那边的竹林子,“本想四处走走,却因想事情不小心入了神忘了时间”

梁小青匆匆跑来,看见苏瑾大红脖子,“呀”了一声,“小姐,这是怎么了?”

“晒的,不碍”苏瑾摸了摸仍然发烫且夹着刺痛的脖子、脸颊,哀叹,古代这么纯净的阳光中,紫外线的含量该有多高啊今儿这宴实在不该来,脸也受伤,腿也受伤。

掌珠也发现了,忙叫人,“去,去向店家讨些冰块来”一面又埋怨苏瑾,“苏姐姐想什么事要跑到太阳底下去想?”

苏瑾跟着她往树荫下走,一边回头笑道,“想银子。想金子。在太阳底下晒晕了,仿佛能看到很大一堆儿银子。就如美梦成真了一般。”

掌珠咯咯的笑起来,“苏姐姐就爱讲笑话”又向苏瑾道,“方才姓潘地不知哪里受了气,气呼呼的跑来,将潘夫人拉走。齐夫人正在屋里头怪她呢”

苏瑾呵呵笑了两声,又开始郁闷,胡乱吓唬小孩子的话,自己都觉得过份,还偏偏叫人给听个正着

纳闷问掌珠,“拜魁星不是晚上么,隔壁那些人怎么大白天的跑来?”

掌珠神密兮兮的一笑,“苏姐姐,你不知道。方才你走后,那边有个人似是齐夫人家的后辈,过来给齐夫人见礼,听他说,白日与同窗一起玩,到晚上再拜地。”

苏瑾微微点头,不过今天也不是没收获,这下她可以彻底放心了,秦荇芷不再会找她牵媒拉线了

掌珠叫人拿冰来给苏瑾略敷了敷脸,直到晒红有所消退,和那些小姐们一道儿投针验巧。一共五人,那针也欺负她,她是这几人中,实际年龄最大的,竟得了个最末名掌珠见她吃瘪,甚是开怀,乐滋滋的去叫人将早就捉好的蜘蛛,装在匣中递给她,叫她回家拿蜘蛛验巧。

玩玩笑笑又过小半个时辰,那众人夫人们也叙完了话儿,一行人便打道回去。

回到家中,常氏瞧见苏瑾的红脖子,吓了一跳,赶忙跑来问,“小姐到底吃了多少酒,怎么脸成了这等颜色?”

苏瑾摆手,笑道,“奶娘,我一口酒也没吃。这晒的,拿井水敷一敷,歇歇便没事了。”

常氏走近果然没闻见半丝酒气,又数落道,“入了秋后,日头比伏天还毒咧,小姐跑哪里去晒成这般模样?”一边叫梁小青去打些井水来。

苏瑾不欲让常氏多问,便拿话头扯开,问她,“爹爹说今儿要去许大郎家说买宅子的事儿,去了没有?”

常氏点头,“去了。许大郎只肯让二两银子。因铺子里张荀过来找老爷,说早先托人寻的制鞋师傅到铺子里了,老爷便先去了铺子,宅子的事儿等他回来再去找许大郎说。”

听到苏士贞寻到制鞋师傅,苏瑾很高兴,早先她们家的铺子只做家常平民穿的布鞋,有无师傅均可,再往前入冬,资本或能周转开,她要做男式的棉鞋、棉靴。或有可能连带平民妇人穿的女棉鞋女靴子也做起来。这些鞋子制作比普通的单鞋费事不少,苏士贞不能常盯着,常氏分身泛术,她嘛,实则只能提供个点子,对制鞋一道实是个门外汉。因而这制鞋师傅是必要寻地。

接着常氏问了两句,无奈她知道地也不多,只好进了自己的房间,除了外衣,叫梁小青拿井水替自己敷一敷晒红处。一边回味着今儿发生的事儿。突地想到她几句话吓跑潘月婵,不由地唇角微扬。梁小青抬眼看见,“小姐,你笑什么?”

因今日的事儿,动静不大,梁小青并不知。苏瑾也不想说,只道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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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想着今天的同一宗事儿,潘月婵的心情显然没有苏瑾好。气呼呼的回到家中,拉着潘老爷哭诉,要潘老爷为她出气,“那姓苏地在背后扎小人咒女儿,还咒女儿将来要下十八层地狱,来生投做猪马牛羊,蛇虫鼠蚁,爹爹,女儿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你叫管家带人去将他们的铺子砸了”

潘老爷耐着性子听完她的哭诉,虽然心疼女儿,又觉得今日之事实是她的不对,暗将那堂妹责怪一通。再者这亲事,早先是他是不应的,坏人姻缘,是要招人闲话地,尤其是苏家去汪家退亲的事传开之后,他更是暗悔这门亲不该依女儿的性子。只是,现在迎亲的日子都已定下,女儿经此一事,在坊间的声评比那苏家小姐更差,退亲似乎又不妥当。汪颜善八月即将赴国子监,也图着他将来的大造化,思量半晌,没个清晰的头绪,便不接话。

潘月婵仍旧哭着,让他心中甚是烦躁强忍着不耐,温言道,“今日之事,苏家那小女虽是可恶,也是你姑母欺负人在先。你莫要闹了,女婿被选派到国子监读书,还未成行,爹爹此时出面砸了苏家的铺子,只会叫他声名受损。再者,那苏家虽然只是小本生意,咱们将他们的铺子砸了,能将人也一并害了?留得人在,他们岂肯干休?人呐一旦被逼急了,便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到时苏家拼死也要去告官,再扯出悔婚之事来,毁了女婿的名声,前程可就没甚么指望了……”

潘月婵本想逼着父亲为她出头,突听这话,不由抬了头,怔怔看着潘老爷,忘了抽泣,良久,才哭道,“可女儿咽不下这口气”

潘老爷叹息道,“这又算得什么气?因你自小要什么有什么,才觉这是大委屈可是,女儿啊,你可莫忘了你这亲事是怎么来地。汪家退亲,何尝不是叫那苏瑾儿受了奇耻大辱?碰了面,人家尚未发难,你们倒是先……还是在齐家面前你说说你们做的可妥当?在场的人都偏帮谁?好了,成亲的日子已近,这些日子你不要出门了,在家好好准备准备吧。”

潘月婵听父亲无论如何,不肯替她出头,复又哭了起来。

潘老爷烦躁起身,在窗前立了一会儿,方转身,软声安抚,“这等闲气你若消不去,将来女婿高中,为你挣上一副诰命,有什么样的气讨不回来?须知打狼不死,反被狼咬再说,爹爹是商人,怎么能去做这等事,传出去哪个还肯与我家做生意?”

潘月婵不依道,“只消找人悄悄地做,哪个会知?”

潘老爷突然怒气涌上,怒道,“须知世上没有不透风地墙,你趁早打消这心思。若敢背着我去人家铺子找麻烦,我定不饶你可听到了?”

潘月婵何曾听过父亲如此的重话,愣怔了好一会儿,又哭了起来。

潘老爷对这个女儿实在是无计可施,只好又坐下软声安抚,将这其中的道理,细细讲与她听,不免又说些将来如何如何的话。

直直说了一个时辰,潘月婵才转怒为喜,伏在床上,想象着自己将来做了官太太,将苏家那可恶的丫头捏在手中,叫她吃尽苦头,突地破泣而笑,自床上起身,抱着潘老爷的胳膊撒娇,“爹爹,汪家不是差媒婆子来说,成亲后,我可以陪着相公去京城。他去国子监读书,我在那边要置宅子,又要穿衣吃饭,又要替相公打点关系,爹爹你多陪把我些银子……”

潘老爷见女儿这样,又暗自摇头,看来她对那姓汪的倒是真心实意地。只是,那一家人的秉性他却打听过了,贪财的很。钱财他是会出,不过他是个生意人,不会叫自家的财钱白白的便宜了汪家。用在汪颜善的前程之上倒也罢了,却不能任汪家随便使用自家的钱财。此时却不点破,只道,“这等事体不要你操心,爹爹自会替你置办停当。”

潘月婵听他应承,心情这才大好。坐回到床上,憧憬着即将到的婚姻生活,并夫婿高中举子,再中进士,做得一方的封疆大吏,到时,苏家不过一只小小蝼蚁,伸手便能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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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8章整治坊子

苏瑾回家之后,略有些困乏,便和衣躺在床上小憩,睡梦之中,只觉耳朵痒痒,伸手挖了几挖,仍解不了那股微痒,不觉睁开眼睛。屋内光线已暗,挑开床帐,向窗外望了眼,日头已快沉了下去。

脖子处的刺痛也略微好了些。翻身下床,凑近铜境细看,只觉脖下红色已略有消退,放下心来,一边穿衣,一边思量,耳朵痒是哪个在念叨我么?

收拾停当出了房门,又在自家各处转了一圈儿,方到铺子里找梁小青说话儿。

傍晚时分,张荀到家传话儿,说苏士贞晚上在酒楼给制鞋的师铺摆宴接风,不回家用饭,叫家人莫等他。苏瑾自打铺子开张,便没再去过,前些日子因她想法子向陈家讨债,使唤张荀,还能日日听到铺子里的事儿。现在虽然也能问苏士贞,终是没张荀讲的详细,连忙叫他进院中,细问铺子的情况。

张荀道,“小姐不必担心,这几日铺子生意已有起色。每日近四十双呢。先前每日卖二三十双,一日的利钱也有一两多的银子。现下比最不好地时候,每日能多出半两到八钱的利。老爷今儿已将那制鞋的师傅定下来,掌柜的却是早先问好的,过了这几日便来上工。”

苏瑾又问,“栓子和全福在铺子里如何?没有人找他们罢?”

张荀笑道,“并没有。栓子和全福地事儿,小姐也不必太过忧心。进宫这等事儿,他们不愿,好多人愿意[奇`书`网`整.理'提.供]咧,并不缺人。早先听我前一家老爷说,他在京城贩货时,见过每日有成千上万私自净身地人,围在皇城门外,想讨个进宫的差事呢。原先有人骗他们两个去,许是看中他们的机灵,又在市井间打混过,这样的孩子比农家的孩子好调教,也容易得主子的欢心……”

苏瑾听张荀说得头头是道儿,不由暗暗点头。这个张荀倒是个人才,机灵且心思周密,想事情深远,倒是个当掌柜的好材料,回头与苏士贞说说,多历练历练他。又听栓子和全福无事,便放下心来。叫他自回去给苏士贞回话,并照看着他,莫让他吃多了酒。

一更正点时分,苏士贞来家。苏瑾因下午小睡,并不困,正坐在灯下拿着绣撑子熟悉原主的手艺儿,听到院门响,将撑子放下,拎了灯笼,出了东厢房去开门。

苏士贞见她未睡,甚是诧异,“专等着爹爹吗?”

苏瑾笑道,“一半是,一半不是。我因自宴上回来,睡了一会儿,现在睡不着。也想等爹爹回来问问今日与那人谈地如何?”

苏士贞微摇头笑,“也好,为父吃多了酒,你先沏一壶浓茶来。”

苏瑾应了声,返身将院门上好。到自已房间,因早就防备着他会吃多了酒,是以,现下小炉上正温着一壶开水,便拎着进了正房。

常氏房间也亮着灯,听见这边儿有动静,忙过来询问。苏瑾隔窗道,“奶娘,有我在这里,你自去睡吧。”

常氏应了声,又道,“小姐若有什么事儿,叫小青起来帮你。”

苏瑾应了声好。常氏便自去了。

苏瑾将苏士贞房中的灯火逐一点亮,将茶水推到他面前,才在苏士贞下首坐了。

苏士贞面色微红,双目有神,看起来心情颇为不错,喝了几口茶,才笑道,“咱们找的掌柜姓邱,早先管过杂货铺子,虽不是大铺子,管咱们的鞋铺子是够了。那制鞋的师铺姓张,手艺也不算顶好,至多是中等。不过,咱们现下又不要做多好的鞋子,用他也够了。今日已说定,这二人一年皆是三十两的工钱。按月付一月二两五钱。不过,年终的红利分成,却没议。”

苏瑾一愣,“爹爹,掌柜们分红利,却是规矩么?”

苏士贞点头,“只是近些年才出的规矩。原先商人们用的掌柜,皆是从自家仆从里面挑些能干地,单付把工钱,并不付红利。近些年来,倒是有些小学徒们日渐精明,能当得大掌柜,又不是家仆出身,慢慢地便有了这一规矩。”

“一般掌柜是要多少分红?”

苏士贞道,“也是各家议定,合适便好。你常叔叔家的铺子,一年留把一分五的红利给掌柜伙计们分。掌柜自是要落大头地。一年要一分的红利。咱们这铺子一年出利并不多,单掌柜一年一分的利,留把伙计们的便少了。”

苏瑾又问,“那爹爹心中给他们多少?”

苏士贞道,“我地意思是一年一分五的红利,掌柜的占八成的利,伙计余下共占七成。”

苏瑾想了下,“爹爹可与他们定个每年赢利的数额,达到这数额分把多少。达不到分把多少,若超了又如何分。若想多拿银子,就叫他们多卖力干活,他们年终能多分银子,咱们也能多得利钱,岂不是两方都好?”

苏士贞一愣,登时来了精神,忙叫苏瑾,“你与爹爹细细说说”

苏瑾想了想道,“今儿正好张荀来了,我问了问铺子的生意。咱们铺子现是初开,货品单一,一日平均一两多近二两的利钱。再往前秋冬上,增加货品,冬鞋、靴子之类的又贵些,一日难道没有四两的利?将旺季与淡季的利钱综合,一日按三两银子计利。一年便是近一千一百两的银子。我们便与掌柜和伙计们说,一年能挣下一千二百两利,留一分五的利给他们做年终的红利。一年能挣下一千五百两,可多分把他们一些。若一年不足一千二百两,一分五也是没有地。爹爹认为这样如何?”

苏士贞想了想点头,“你是想叫爹爹将掌柜们的红利也这般分?”

苏瑾点头,“对掌柜是船头,是舵手,铺子能不能多挣钱,大半儿是靠他们。若是生意做得好,自然多多的红利,生意做不好,自然他们的责任最大,红利便该少些。”

苏士贞想了下,点头道,“好,就按你这个法子。这些日子我算个合适的数目来。”

又道,“新来的邱掌柜,随身还带着个小徒弟,今儿见面,他说,要将这小徒弟也接来,跟着做学徒,只要工钱,不要红利,我已应了他。”

苏瑾对种作法并不陌生,前世领导跳槽总要再走一两个小兵地。况且他只带一个来,自家仍可以在铺子里安排一个伙计人手,并不怕他一手遮天,便笑道,“这倒正好。爹爹便把张荀叫回坊子帮你。要说坊子里的事儿,实则比铺子里的事儿更多更重要。还有咱们想在各家铺子铺货地事儿,早已问好了,现在有货又有人手,可以着手做了。”

苏士贞笑道,“我正是这么想地。”

苏瑾想了想又道,“我来给爹爹做帐房如何?算帐我会呢。各家铺货的帐与铺子里的帐分开算,也一目了然。”

苏士贞呵呵地笑起来,道,“你不找些活做做是不会罢休地。也依你只在家便好,莫要四处乱跑。”

苏瑾忙点头,又催他赶快把小坊子的事儿定下来,给自己插手生意创造有利条件。

苏士贞当即应下。次日用过早饭便去了许家。那许大郎自知这宅子不好出手,由二两让到五两,宅子要二十五两银子,便不肯再松口。

苏士贞也知不好逼人太过,遂回家取了银子,又请四邻来作证,写了文书,与他一道到衙门,交了房子变更户主的税钱,将房契换了。

办这些事用了一整天的功夫,傍晚来家,将房契收好,钥匙交给常氏,叮嘱她这两日找人将院子收拾了,“正房让出来,准备给制鞋的张师傅住。我已看过,那里面空荡荡地,甚么家什也没有,你与瑾儿两个算计算计,哪些是家中有且暂时用不着地,先叫人搬过去,余下不够的再添置。”

想了想又道,“东厢房也让出一间来,留把张荀住。也备一张床一张桌子,其余日用的家什也添些。东厢房余下的两间和西厢房都留出来做库房,”

常氏应了声。次日便使梁直去找了几个近邻汉子帮着收拾那小宅子,从地面到房顶,都好生修了一遍儿,又将院子整了整。

直直忙了三四日,院子收拾停当。苏瑾膝盖被磕破的伤口才结了痂,还余一片青痕未消。不免暗骂自己真是多管闲事。在帮着常氏打下手之余,偶尔会想,已过去五六日,秦荇芷也没甚么动静,想来是真的死心了

收拾好那宅子,将制鞋的师铺迎进去,已到七月十五中元节。梁富贵未回来,常氏要代他去给梁富贵的大哥上坟。这梁家老大未娶亲便去世,每年也只有他们这一家近亲去看一看。因朱氏葬在苏家棠邑的祖坟,每年这时常氏都会陪她去清源山上烧香,隔空祭拜朱氏。

但今年梁富贵不在,常氏要去苏杭商人为客死异乡的同乡所建的义塚去里上坟,那义塚并不在清源山上,而离大王庙很近,苏瑾便决定不叫常氏多跑腿儿,自己去大王庙给朱氏烧香也是一样的。

中元节一大早,张荀去赁了马车,苏瑾和常氏梁小青梁直四个将香烛、酒水、纸马、纸钱以及备好的各色点心等物拎上马车,一道向旧城西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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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9章年少爱俏

每逢祭奠已故人的节日,苏士贞总会有几天不开怀。苏瑾也不烦他,自已带着常氏忙碌起来。

坊子里最经常做的活计是糊剪鞋底子,这些附近有几个曾在苏家做短工的中年妇人都晓得其中的流程,并不要人多教,但因之前都是常氏盯着的,现在常氏不做这活计,苏瑾担心她们粗心大意,不按鞋码剪,剪出来大小不一,特意与张师傅交待了又交待。

张师傅年岁已过五十,鞋码字虽早经苏士贞的介绍,却还是连连称赞,“老朽早先做工的鞋铺子,虽然也分大小,却没苏小姐分的得这般细致标准,之前的鞋铺子里都是招些工人拘在坊子里做,有些是客人订了大小再依样制做,苏小姐这样一分码,虽占的本钱多些,倒不用客人等了,不管脚大脚小,皆有合适地。”

苏瑾含笑接受他的称赞,又道,“张师傅,现下只是做单鞋,这几位大娘帮忙做工,有四邻接做鞋的活计,以我看,人手是够地。只是冬鞋却还要您费心。何时人手不够,您与张荀说一声,叫他到家去回话,到时咱们再添人手。”

张师傅点头笑,“好,就依小姐所言。听说苏老爷这两日身子不适,可有大碍?”

苏瑾笑道,“没大碍,夏秋之交的小痒而已,劳您挂心。”

这时常氏过来与苏瑾低声道,“小姐,许家娘子来了,想在咱们铺子里做工”

苏瑾一喜,连忙与张师傅致歉,走到一旁才问,“她在何处?”

常氏往门外指了指,“在院门外呢。她想做剪鞋底子糊鞋底子的这种长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