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8部分

《生活在明朝》》 · 某某宝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梁小青快速跑过去开门儿,门外正是月余不见的姚玉莲。

苏瑾迎过去笑道,“姚姐姐莫不是会掐算,晓得我们心中所想,特特叫我们省这一趟腿脚。”

姚玉莲领着小丫头进来,看这二人一副要出门的样子,也跟着笑起来,“是我哥哥回来的及时。”

“呀,姚大哥回来了”这消息叫苏瑾有些惊喜,忙往东厢房让人。她日日都盼着姚大郎回来呢。

“嗯。昨儿刚到家。”姚玉莲笑着跟她进了东厢房,又向掌珠笑道,“我家离此只有几步路,你到这里,怎的也不去我家中去瞧瞧我。”

掌珠咯咯笑起来,“瑾儿姐姐说你在家绣嫁妆呢,叫我别去打扰你”

“鬼丫头”姚玉莲脸儿一红,轻斥一声。落了座才笑问,“方才想到我家去,可是有事么?”

“倒没特别的事儿。”等到姚大郎回来,苏瑾心头更爽快,突然玩乐的兴致更浓了几分,笑道,“明儿重阳,我们两个想找你同去登高拜神呢。”

姚玉莲低头思量一回,笑道,“好。我回去和我娘说说。”

苏瑾晓得她订了亲后,姚母便不让她再四处走动,因而这一个多月来,她也再没去姚家。何况自己还有个浑名。想起这个,她又无奈又好笑。不过,那帮复兴朱子理学的书生因这乡试不知又散到哪里去了,这倒是好现象

苏瑾在内心诅咒他们统统都落榜,在家痛哭流涕,然后立志好好做学问,以待三年后的乡试,再想不起那个死了几百年的老东西想到这儿,她又无奈地笑了笑,那个死了几百年的老东西居然是她外公地先祖好似是四十几代世孙了罢?这么算起来,也算是自己的外先祖?

真够讽刺地!

姚玉莲去了后,下午便差小丫头回了话,明儿和她们一道去上山过重阳。

苏瑾虽急盼着姚大郎回来,因知他家现在必忙着姚大郎的亲事,又因姚大郎回来,诸事未安置妥当,便安心和掌珠准备起过节来。

次日一早,姚玉莲乘着自家新置买的轿子车到了苏家,掌珠和苏瑾、梁小青都换上鲜亮地衣衫,将备好的香烛纸钱拎上车。叫上昨儿刚刚回来的张荀赶车,一道向清源山而去。

此时清源山上已是一派秋色,天高云淡,秋叶黄。几人相携徒步上了山,先到寺上各殿上了香为家人祈福,才自后门转出来,刚行了不几步,迎头便碰上几个书生自那边林子里转过来。

这几人边走边谈,神情激愤,隐约可听出是在议论朝政。

苏瑾搭眼扫过,觉得其中一人眼熟,定眼看去,却是林延寿他夹在几人中间,正说得起劲儿。

“呆子”苏瑾还没反应过来,身边的掌珠已蹿出一步,绷着脸儿喝道,“莫议朝廷大事”

一声脆喝将对面几个学子惊得同时抬了头。

苏瑾赶忙上前拉掌珠。书生和商人自不相同,对小商人来说,只有在朝廷兴兵海禁甚至于税赋这样的事儿上,才会略微关注一二,而书生们,自小刻苦功读,只有一个目的,那便是立志报国,对朝廷大事素来关心。

虽然祸从口出之事,前朝今时屡见不鲜,仍不知悔改。

“掌珠”苏瑾上前轻扯她一下,向林延寿笑道,“好巧,在此处碰上林大哥。”

林延寿本是个不喜闲逛地,又素来老实谨慎。只是落榜之事,叫他心中抑郁,一时难以排解,书本也看不下去。便随着这几人四处逛逛,不知不觉间又随着这几人的话头谈论起来。此时叫掌珠一声喝斥,方惊觉过来。脸色微红,上前两步,连连拱手,“苏小姐好,多谢常小姐提醒。”

与林延寿同行的学子对掌珠却极为不喜,在他们看来,女子哪里懂得政事?偏林延寿还摆出一副受教的神态,有几人当时便不悦拂袖离去。

“林学弟,那位可是苏小姐?”自校场比试之后,得知内情的学子们都对这位未曾谋面的苏小姐甚是好奇,此时立在林延寿身边的一位二十多来岁的学子刚挪动了下脚步,便又返回来,扯了扯他的衣衫,好奇问道。

林延寿轻轻点头,“是……”

“哦?难怪如此”那学子意味深长的将苏瑾打量几眼,便随着那几人走了。

“林大哥”那么明显的打量,苏瑾不可能不注意,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拧眉,“可是那姓汪的在学院里散布我的坏话?”

“并没有!”林延寿半垂着头,连连摇头。

“那他为什么用这那样的眼神看我?”苏瑾依旧奇怪。只是林延寿一向不善撒谎,倒也信他。

林延寿抬起头,看了看眼前几人,又半垂了头,小声道,“是因陆学弟的关系。”

他?苏瑾这次是真的诧异。

林延寿生怕她误会,忙细说原由,“是因有人说苏小姐地坏话,陆学弟……陆学弟替苏小姐不平,在校场压了那几人的威风……”

苏瑾微怔,好半晌才一笑,“原是这样,再见他,必要厚谢才是。”

林延寿松了口气,他实是不擅长应付这样的场面,也不晓得该说何话。便连连拱手,“不敢扰几位雅兴,在下告辞了。”说罢又是几个长辑,转身要走。

“喂呆子”掌珠自林延寿的话中回过神来,顾不得和苏瑾说话,忙上前几步,俏生生地脆喝道,“回去好生温书,莫与那些人闲扯”

“是是是”掌珠这一声脆喝,惊得周围的游人皆看向此处,林延寿脸色通红,连声应是,几乎小跑离开。身形片刻便隐入树林之后。

…………………………………………………………………………………………………………

咳,这章少了点,不过今天够六千了。明天再码。

138章惊闻

与林延寿作别之后,姚玉莲急急将二人带到背人处,让跟来的仆从都在远处守着,神色肃穆,一副大事压顶的架式。

先说掌珠,“你可晓得那些学子皆是什么样的嘴巴?若被好事地人传了开去,你……”说着看了眼苏瑾,长叹一声,轻轻点了下她的额头,扯出笑意来,“亏你年龄还小些……”

然后又转向苏瑾,看了半晌,终是一叹,转身望山下,“罢了,我们回罢”

见将姚玉莲气成这般模样,苏瑾失笑,又暗叹一声,这个名可不是她想出的。

上前抱了她的胳膊笑道,“多谢姚姐姐提点。我们两个知道错了”

“瑾儿姐姐说自己便好,关我什么事……”掌珠冲动过后,又暗悔起来,红着脸低头搓着衣角小声嘟哝。

姚玉莲无可奈何地看了她一眼,笑道,“好,你等着,我再去说教她一场”

说着拉了苏瑾到一旁,小声道,“瑾儿,今儿回去便送掌珠家去罢,她爹爹不在家,即便两家都同意这门亲事,也须得等她爹回来不是?莫叫……”

苏瑾明了,笑着接话道,“莫叫掌珠传出个与我一般的名声”

“你还笑”姚玉莲又绷了脸儿数落她,“这可是大事,你可莫误了自己的终身”

姚玉莲因说了亲,早先不在意地事情,或者说认为不甚严重地事情,经过说亲一事,她才发现,原不是那么回事儿。拿她自己个儿来说,女红虽不顶好,倒也不差,是一般小户人家女儿的水平,却不想,她那未来的婆婆仍旧挑了几句……虽非拿这个做话头,打什么主意,也让姚玉莲警醒了些。

苏瑾望着她满目的关心,点头笑道,“谢谢姚姐姐……”

“你呀……唉”姚玉莲也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又深深一叹。

突地她扯了下苏瑾,凑近她悄悄笑道,“以我说,他害得你叫人说嘴,合该叫他担责任……”

苏瑾忍着笑看着姚玉莲,这是在教她拿名节的由头去缠男人么?

姚玉莲叫她看得赫然,推了她一把,“笑什么,鬼丫头还不都是为了你好”

“好了,姚姐姐,我知道了~”苏瑾又抱了她的胳膊,往下望望,“我们下山罢。”

姚玉莲心知自己说了也是白说,无力点点头,“好。”刚前行了两步,又顿住脚,偏头想了想,走回到苏瑾身边,神情有些严肃,“我听人说,乡试之后,富户权贵们都会趁机挑女婿,你……”

苏瑾一怔,这个……她确实没想到过。上一个乡试之年,苏瑾儿还小,又订了亲,自然也不会去关注这事。

笑着接过姚玉莲的话头,“……呀,那姓汪的岂不亏了?须知中了举子便有了做官地资格,若现在他没娶亲,说不得能娶个官家小姐呢”

姚玉莲叫她气得连连摇头,白了她一眼,便不再理她。扯了掌珠,往山下去。

三人行到山下,苏瑾才问起姚大郎来,姚玉莲倒记得她说的事儿,“我和我哥哥说了,这几日叫他得了空儿,和我一道去你们家,你有什么想问地,直接问他好了。”

苏瑾正要说话,远远见赵君正和陈尚英自另一边的山道上行过来,身旁还跟着两个仆从打扮地人,转眼便走到两道会合的大路口处,陈尚英似是叫那仆从缠得不耐烦,高声说了几句“……实不晓得他去了哪里”之类的话,便扯着赵君正钻进路边的马车之中扬长而去。

姚玉莲向苏瑾挑挑眉头,一副“我说的如何”的模样。

苏瑾无奈地笑了笑。

回到家中,她亲自将掌珠送了回去,陪着常夫人说了半晌地话儿,才乘着马车回来。路过孙记时,习惯性透过车窗看去,正巧一个身量不甚高的青衫男子进门,因什么事回了下头,苏瑾恍然看见那人长了一双极眼熟的狭长双眸。

不由怔住。

“小姐,你瞧什么?”梁小青见她趴在车窗口一动不动,好奇的问道。

“没什么。”苏瑾放下车帘摇头。这孙毓培离开归宁府也有近两个月了,莫不是孙记的事情太过复杂,怎的连个信儿也不传一封?毕竟是她在这个时空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想着想着,突然又微微摇头,自己的适应能力太差了,尚还没习惯这个时空,传信,此乃私相授受也……

找了个相对能说服自己的理由,苏瑾心头舒服多了。孙毓培此时说不得在哪里过他的纵马高歌的快意人生……

事过四五日,姚玉莲和姚大郎到了苏家。

正好梁富贵和张荀尚未出去,苏瑾将人请到正房,也叫这二人过来听听。

姚大郎个高不算太高,面目方正,今年不到二十岁,因这两年一直走关外的缘故,肤色比苏瑾记忆中的略黑色,也添了些风霜之色,不过,这却叫他看起来显得沉稳了许多。

众人叙了些闲话后,苏瑾便笑着道,“年初的时候姚姐姐来问,我家正周转不开,倒辜负姚大哥的一番好心。如今我爹爹留了少许的家用,白放着又没利钱,想问问姚大哥明年何时走关外,可能给我们带些货物?再者,我对关外的生意着实好奇……”

“带货物自是没问题……”姚大郎憨憨地笑了两声,摸着后脑,微微有些脸红。

苏瑾明了,他十月里成亲,来年何时成行,或能不能成行,皆不能预测。

先恭贺一番,又笑道,“那姚大哥先给我说说关外的景致?”

姚大郎听妹妹说起此事,心中便疑惑,猜不透她一个女儿家家,父亲出海捞金,一年后归来,便是几万两的家业,她自己缘何对关外的生意这般惦念。问姚玉莲,她也有些猜不透,又不好直接询问。便点头应下。

常氏给各人上了茶,也立在一旁听着。

姚大郎看起来不善言谈,没想到真正说到生意上,让人连插话的份儿都没有。

苏瑾陪坐了半下午,心中才初步勾勒出他口中西陉关外的大致景致来。

将姚家兄妹二人送走,苏瑾立在院中笑起来,按姚大郎的说法,西陉关已多年无战事,临近西陉关的忻州如今也成了一座繁华的府城,来自全国的客商皆有。

有些客商不愿到关外涉险,便在忻州城内将货物兑给出关深入草原的商人,也有两三分的利头可赚………

正想着,院门响起,一个陌生中年男子的声音在院外响起,“可有人在家?”

梁小青正在打扫院子,闻言放了扫帚,扬声喊道,“有人,是哪个?”

“在下姓邱”

梁小青一怔,看向苏瑾,“莫不咱家早先在咱们家做工的邱掌柜?”

苏瑾微微摇头,声音不甚熟悉,催她,“去开门儿罢。”

梁富贵自铺子中过来,立在院中等看来是谁。

“贤侄女好,可还认得我?”来人一转过影壁,便向苏瑾拱手笑道。

苏瑾觑眼瞧了一会儿,才认出来,是那位家中有座织坊的邱老爷连忙笑着迎过去,“邱伯伯好,您今日怎的有空到我家来?”

紧接着又看身后那人,也是苏士贞的旧相识。

“贤侄女,屋里说话”邱老爷看了看院中的梁小青和梁富贵,脸上的笑意微落。

苏瑾点头,心知这二人不会无缘无故的突地到自家来,莫不是有什么要事?将二人迎到正房,叫梁小青上茶。

邱老爷摆摆手,“不须客套。此来是有事和贤侄女说……”说着,眼睛又瞄过梁小青和梁富贵。

苏瑾向这二人笑道,“梁二叔先去忙罢,若有事,我再叫你。”

梁富贵和梁小青一齐点头,挑帘出去。

这二人一出去,室内便静了下来,邱老爷和另一人皆垂头不语,这不同寻常的沉默,让苏瑾没来由的心里有些发慌。

轻咳一声,道,“邱伯伯有事只管说。”

“唉”邱老爷重重的叹了口气,抬头看向苏瑾。

好半晌才自袖中掏出一封信递过来,“……归宁府有人在松江舶提举司的告示上,看到你父亲的名字,写了加急地信送到我这里……”

舶提举司的告示?父亲的名字?加急信?苏瑾伸出去的手突然抖了一下,不由自主的想到十来日前那场似是末日般狂刮的风……那刮了一整夜的风……

极力保持镇定,将那封信接过来,一目十行扫过。

信是写给邱老爷的,除了些问候的话,接下来便提及,有船出海遇上风浪,舶提举司发出告示,公示遇难者名单。

苏士贞和常贵远两人的名字赫然在其中……苏瑾只觉眼前黑了一下,手一松,信纸飘飘荡荡地落下来……

邱老爷的声音似是自云端飘来,忽近匆远,“贤侄女,节哀……周王府的船出海不足十日,便遇上了这场风浪……唉”

“等等”捕捉到某个字眼,苏瑾眼中霎时聚起一抹神采,盯着邱老爷问,“你是说出事的是周王府的船?”

不待他回话,便猛然弯腰去捡那信纸。

……………………………………………………………………………………

139章反应

在信纸上找到“周王府”三个字,苏瑾松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抓着信纸努力回想苏士贞早先的来信。反复思量那信中的内容,她可以百分百分的确定,苏士贞来信说改乘了汪家的船出海。

虽然具体原因不详,但却说了汪家的船比德王府周王府一行的船只早开船几日,苏士贞怎么又可能在周王府的船上?

将这两封信的内容相结合,苏瑾虽不能百分百肯定,苏士贞必定安然无恙,却也排除了邱老爷所带来的这个噩耗百分百属实。

思量到这儿,身上聚了些力气,向邱老爷二人细说原由。

这二人皆是一怔,神情微松,“贤侄女是说苏老弟早先来信,言说搭乘了徽州汪家的船出海?”

苏瑾点头,“正是如此。倒叫二位叔伯挂心了”

“可舶提举司为何又会贴出这样的名单告示?”邱老爷两人对视,一齐看向苏瑾,眼中布满疑惑。

苏瑾摇头,“这个我并不知详情。不过,我爹爹是和相熟的人一道搭乘汪家的船,我这便写信到杭州,问问那边可知详情。”

邱老爷二人沉吟片刻,起身,“即如此,贤侄女还是快快写信到相熟的那里探个究竟,也好安心”

苏瑾也跟着起身,“谢二位叔伯特来知会。这便就写信若得了确凿消息,必第一时间叫人去知会二位。”

两人一齐点头,又说了些安抚宽慰的话,便告辞而去。

送走二人,苏瑾片刻不停地催梁小青,“你去叫张荀套车,我去常家一趟。”

“现在么?”梁小青看看天色,夕阳已快沉下去了。

苏瑾点头,常夫人应当不知情,先去她那里知会一声罢。

梁小青快步去叫张荀,梁富贵跟随着过来,问道,“小姐,那二位来咱们家可有事?”

苏瑾摇摇头,“是生意上的小事。我先去找常夫人说说。”

马车路过孙记时,苏瑾挑开车帘望了望。自那邱老爷来的信中,并未看到她所知孙记几人的名字,想来孙记的人当是无事罢?

微叹一声,将车帘放下。

下了车,看看常府外一切如常,苏瑾心头微定,举步上前叫门。

常夫人听闻她又来,连忙叫人迎她入内,笑道,“怎么反倒在家呆不住了?”

苏瑾笑了笑,上前挽了她的手,“嗯。突然想一起件事来,百思不得其解,便来找常婶婶与我解解惑。”

“哦?”常夫人有些意外,看她面色略微凝重,便拉她进内室,一边笑道,“好,难得你想与我说说体己话儿。”

苏瑾回头扫过外面侍立的丫头,常夫人明了,摆手,“你们都下去罢”

“这么神神密密地,可见当真是有体已话儿”进了内室,常夫人笑着给她看了座,取笑她道。

没了外人,苏瑾便不再强装,笑意落了下来,将邱老爷带去的那封信掏出来,推到她面前儿,“常婶婶看看这个。”

“这是什么?”常夫人眉尖微蹙,将信拿在手中,拆开了看。

苏瑾趁着她看信的空档,简略与她说了信的来处。

常夫人一边看信,一边点头应声。突地她双手猛然一紧,将信纸边缘抓得皱起来。随着目光的下移,她紧紧攥起的手指又缓缓松开。

将信纸放下时,神色已恢复平静。半垂着眼眸,盯着面前这封信,好一会儿才道,“即这信上言说是周王府的船出的事,你爹爹和你常叔叔必然无事。早先你常叔叔来信说,改乘了船的事儿,你爹爹必然与你说了罢?”

苏瑾点头,“是说过,因怕常婶婶乍然得了消息,心头发急,才急急来说与你知道。”

她的神态叫常夫人有些诧异,伸手抚了抚她垂在肩上的黑发,感叹,“难为你听到这个,还这般镇定。掌珠只比你小两岁,却是差远了……刚得到信儿时,可是吓坏了?”

“初始是地。”苏瑾长出一口气,想起初听到消息那一刹那的惊慌,仍心有余悸。“再细想,便觉这事必定中出了什么岔子,又放了心。我爹爹是和曹掌柜一道出海的,写信到杭州问问盛夫人,说不得她会知道内情。……我也坚信爹爹无事地”

常夫人点头,“好,你给盛夫人写信,现在我便叫侯管家立刻动身去松江府打探消息。”说着拍拍她的手,“莫担心。你常叔叔这些年,每隔两三年都要吓我这么一回每回都是有惊无险”

常夫人的镇定,叫苏瑾心头好受了些。在常家给盛夫人写了信,叫常家的人送到信局,发那种五十两银子加急地。叫信局快马送到杭州。

而侯管家得了常夫人的话,不消两三刻钟,便准备马匹衣衫等物,赶在天黑前出了城,先走陆路,赶一夜的路,明日再到码头搭乘快船。

安排完这些事,常夫人拍拍她的肩头,“瑾儿,莫担心了。今儿在我这里歇着如何?”

苏瑾摇头,“奶娘一家还不知情,我得回去好好与他们说说,莫等明儿外头传出风声来,叫他们焦急。”

“好”常夫人赞许的点头,“去吧。有什么事极时来和我说。别瞧我往常只在内宅里忙活,若碰到了事儿,我还顶些用地。”

苏瑾因这话笑了下,又和她道,“您晚上也和掌珠姐弟三个缓缓地说说罢。”

常夫人点头。

苏瑾出常家时,天边只余下最后一抹晚霞。梁小青觉出事情不对头来,在马车上反复问她,“小姐,到底出了何事?”

苏瑾和常夫人相互安慰一番,心头略安定了些,便缓缓和她说了。

“啊?”梁小青惊呼,“老爷……”

“好了,别担心”苏瑾拍拍她的头,“老爷必定没事地。我们明儿去给老爷祈祈福,如何?”

“好。”梁小青连连点头。

回到家中,苏瑾有些没力气,便叫梁小青将两封信都拿了,去和梁富贵常氏说。自己回了东厢房,摸黑躺到床上发呆。

脑中纷纷乱乱地想了许多。不知何时意识竟然模糊了。

再次醒来时,烛火如豆,昏昏黄黄的照着室内,梁小青坐在妆奁前,手托着脸儿在打盹儿,苏瑾翻身坐起来,动作虽轻,还是将梁小青惊醒。

“小姐……”她揉了揉眼睛,起身到床前,“你可饿了?”

苏瑾摇头,“几更了?”

“二更了。”梁小青看她神色好些,心头也安了些,转身向外走,“留了粥给小姐温在温笼里,你喝一些罢?”

“好。”苏瑾盯着烛火,应了一声。许是因睡了一觉的缘故,心头紧抽的感觉消散了许多。

看苏瑾喝下半碗粥,梁小青才悄悄道,“小姐,今儿晚饭后,陆公子到铺子里来了。”

苏瑾一怔,将粥碗放下,“他来做什么?”

“说是到林大哥家做客,来置买酒水呢。”梁小青轻声答道。

苏瑾笑了笑,如此心意,只有心领了,依旧低头喝粥。

“小姐,你若不困,我陪你在院中走走?”梁小青手脚利索的将碗收了去,又匆匆进来问道。

苏瑾知道她是故意不叫自己多想。看外面月色正好,点头,“也好。”

梁小青帮她拿了披风,穿好衣衫,两人到了院中。

不知不觉已到残秋,九月十四日,将满的月高高挂在半空,苏瑾在院中缓缓的转着,接着睡前想的事继续思量。事实上她知道今日邱老爷二人为何来自家,除了与苏士贞相熟的交情之外,他们还有未说出的话。是担心自己的银子。

苏士贞能头批出海,小商户们自是羡慕有加,而邱老爷早先和自家在鞋子生意上多有往来,也甚是看顾,但凡有便宜的黄麻布,或者便宜的原料,必派人来知会。虽这也是与他自家拉生意,整体说来,这一年多合作地甚为顺畅。因而苏士贞推却不过情面,唯独替他带了五千两的货物。

而常贵远虽没替别人代贩货物,听苏士贞的口风,却是借了银子地。

明日这消息传开,常家的债主们不知道会不会上门儿讨要……虽然大商户总是要些脸面,一般情况下不会行事太过……希望丁氏那里能够很快传来确凿的消息……

……………………………………………………………………………………………………

推朋友的文:

作品:《欢田喜地》

作者:无名指的束缚

简介:投生在农家,地少人多无余粮,乡里乡亲是非多,远近亲戚吵不休。

本姑娘人穷志不短,带领全家奔小康。小日子蒸蒸日上渐红火,

到那时,一家有女百家求,坐看提亲挤破门。“都出去,我家不要倒插门”

好吧,我卡文了,这章我推翻了三稿了,这是最后的成稿。女主写到现在,我有些迷茫了,大明朝啊,乃的规矩限制真是太多了,写得好苦逼……撞墙去了。

明天的更新可能会晚上些哈。亲们表等了。这章字数好象有点欠缺,那啥,以后补偿大家哈。

140章解惑

苏瑾几乎一夜未眠,在苏士贞的正房坐了许久,又将他走时留下的小匣子拿出来反复翻看,当看到与邱老爷写下的契约时,才微微放了心,四更时,回东厢房小憩,天不大亮便又起了身。坐在妆奁前望着玻璃镜中的自己发呆。

梁小青轻手轻脚的起了身,挑帘进来看见她,微微一怔,“小姐,一夜没睡么?”

苏瑾摇头,“睡了一会儿。快些梳洗,早饭后随我去孙记一趟。”

“哦”梁小青不敢多问,赶忙打了洗脸水来,两人梳洗过后,简略用了早饭。

“奶娘,我出去一趟……”苏瑾向收拾停当,和常氏打招呼。

“去哪里?”常氏手中拿着水瓢跑出来,满目担忧。

苏瑾笑了笑,“我去孙记看看……说不得能探到些消息。”

“好……”常氏也强笑着应了一声,又劝道,“小姐,放宽心,老爷必没事”

苏瑾点头,“我快去快回,等我回来咱们一道儿去给爹和常叔叔拜神祈福。”

常氏看她神色确实好了许多,心中微宽,点了点头。

一行人到孙记时,孙记铺子的大门儿刚刚开启,在门口打扫的小伙计认得她,远远便过来打招呼,“苏小姐好。”

“嗯。孙二掌柜可在柜上?”苏瑾向他微微点头,顺势向里面看了一眼。

“二掌柜不在……”小伙计话到一半儿,突然扭头,向后喊了一声,“大掌柜好。”

听到这三个字,苏瑾心头一喜,猛然转过来,脸上的笑意不及展开,便僵住了。眼前这人身量没有孙毓培高,清清瘦瘦,面目略显板正严肃,倒是那一双狭长双眸,似曾相识……哦,原是他。

苏瑾想起来了,前两日路过孙记恍然看到此人,却没想到他便是孙记归宁府分号新的大掌柜。看这气度,当也是孙记家族的成员。

“这位是……”孙毓元打量她两眼,转向那小伙计问道。

小伙计忙上前回话,“回大掌柜的话,这位早和咱们签小食合约的苏家小姐。”

又和苏瑾道,“这位是我们地大掌柜。”

苏瑾忙上前见礼,“大掌柜好。”

“苏小姐好。”孙毓元拱手,面目依然板正严肃,“敢问有何事?”

苏瑾看了眼大开的铺子门,思量片刻,“请大掌柜里面叙话如何?”

孙毓元以几乎不可见的幅度,轻点了下头。举步进入铺内,在中厅立定,转身问她,“苏小姐有事可直说。”

苏瑾直觉这人对自己好象有敌意,大约是现任领导对前任领导挑选的合作伙伴不满?本来是她是来问问可知苏常二人的情况,顺便问问孙记此次翻船事故对他们可有影响。面对这位板板正正的大掌柜,苏瑾突然觉得自己想问的都是非经营的问题。

反倒不知如何开口了。

面对她这副不甚开怀,又欲说不说的神态,孙毓元显然想到了旁处。归宁府离杭州虽远,也不是丁点消息探不到。已明白过来她是谁。

沉默片刻,自认为好心地的提醒,“大哥去了云贵挑选矿山……”

“嗯?”苏瑾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孙毓元已大步上了二楼。

苏瑾本想喊一嗓子:不是你想地那样……可,最终她哭笑不得的摇头,还是算了罢只是孙记为何突然挑起矿山来了?

正拧眉想着,孙牛孙二掌柜自铺子后门儿进来,一见到她,连忙上前,笑着寒喧,“苏小姐有些日子没见了。”

苏瑾亦强笑着道,“孙二掌柜一向可好?”

“托福,托福”孙牛连连拱手,又问,“今儿您是有事么?”

“嗯。”即她想找的人来了,该问的还是要问一问。因有这么个插曲,她倒不好再选什么谈话地点,便立在中厅,微微降低音调,问道,“昨儿有人说周王府的海船遇了风浪,翻了一条。松江府市舶提举司发出告示,公示遇难者名单,我一是担心家人,想问问你们这边有没有听到些什么,二来想问问你们可有损失?”

孙二掌柜惊愣,“竟有这等事?在下倒没听说。”

苏瑾在失望的同时,也松了口气,“孙记想来是无碍,那我便放心了。哦……”苏瑾向孙毓元消失的方向瞄了一眼,沉吟片刻问道,“刚才听贵号新来的大掌柜说,孙大公子去了云贵挑矿山,却是为何?”

孙二掌柜又是一愣,这事本来没多少人知晓,他也是因二少爷来,才隐约听到两句。想了想引苏瑾到一旁,压低声音解释两句。

苏瑾点头,原是这样这对孙记而言,未必不是好事。能买到好矿山,这生意可是大赚了。

与孙二掌柜闲话两句,便告辞而去。

自车窗缝看着街景。街上繁华依旧,没有丁点儿税监要来地迹象……苏瑾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小姐……”苏瑾进了院子,常氏迎上来,一副欲说不说的神情看向正房。

苏瑾微拧眉头,“是谁来了?”

“昨儿来的邱老爷”常氏低声回道。

“他?”苏瑾无可奈何的叹口气,举步往正房走,低声咕哝,“还真沉不住气……”

“邱伯伯好。”苏瑾进了房门,看见当门坐着的正是昨日来的二人。明知故问地道,“邱伯伯莫非又有爹爹的消息特来知会么?”

“哎……不,不是……”邱老爷神色尴尬,期期艾艾地道。

苏瑾走到正位坐下,也不和他继续绕弯子,径直问道,“那邱伯伯是有别的事么?”

邱老爷和昨日那人相互对视一眼,沉默片刻,才向她带着歉意笑道,“贤侄女,是这样地,昨日自你家回去,有个贩丝商户已候在家中,道是他那里有批便宜好丝……你也知道,如今秋蚕都没了,丝价蛹贵,若不备原料,冬日里我那织坊便得歇业……这丝值一万二两,我左右拆借,仍是凑不够,实是没奈何,才来问问贤侄女,可能拆借我些银子?”

自他一来,苏瑾便知十之八九是来讨银子地,果然如此。这话说的倒也委婉,她深深吸了口气,思量片刻,“不瞒邱伯伯,我爹爹走时,只留下一千两银子家用……”

“一千两?”她的话还未完,邱老爷二人神色一变,语气透着浓浓的失望。和那人对视一眼,又沉默下来。

苏瑾心头挂着苏士贞的事,明知他们的来意,也不和他们多绕弯子,起身到苏士贞房内,将二人签得那张契子取来,向邱老爷二人道,“邱伯伯所为何来,我心里是清楚地。即你信了市舶提举司的告示,我也不强辨。我爹爹出海时替你贩了五千两的货物不假,但这契子可是写明亏盈不究的……”

“你……”邱老爷面上一急,便要说话。苏瑾摆手止住他的话,“……你先莫急,我的话还没完。”

“邱老爷找我爹爹代为贩货,写明赢亏不究,是信他的为人。知道他不论赚多赚少,不会贪你地银子。现如今我我爹爹的事现在尚未明朗,邱老爷若愿等一等,可再等月余……若不愿等……我做女儿也不会坏了爹爹的声誉”

说到此处,苏瑾看了他一眼,“……若不愿等,你我这便重写契子。父债女偿,那五千两银算是苏瑾借你的,年付二分红利,苏瑾一年内必将这银子还清……您看如何?”

“这……”邱老爷沉吟着。

苏瑾将昨夜盘算的最坏结果与应对好和盘托出,端端坐着等二人回话。

“不是不信贤侄女……”邱老爷沉默一会儿,抬头道,“实是我如今生意周转不开,贤侄女若能一月内还银子……我还是能等地。”

这是不信,也不愿等了。

苏瑾端起茶子,喝了口已凉透了的茶,定定看着他,“苏瑾实是没那么大的本事一月之内还银子。若邱老爷肯信我,我以方才所言的一千两为本钱,一年内必将欠你的银子还清。若是非要立时还……邱老爷想必也知,有这契子在,打银钱官司,邱老爷未必能赢,苏瑾未必会输……不是每个女儿家,都不敢上公堂抛头露面的……何况这事我家占着理字”

“贤侄女这话说地……”她这话说得重而强硬,邱老爷讪讪一笑,眼底却闪过一抹恼意。

苏瑾淡淡拨动杯中茶水,“邱老爷心中所想,苏瑾都知道。打银钱官司,是双输的局面,但若您执意如此,苏瑾也只好奉陪。若,重换了契子,给苏瑾一年的时间,到时本利皆能收回来……便是双赢孰优孰劣,以邱老爷的精明,必一眼能看穿……”

邱老爷神色阴沉下来,神色不停变幻着。立在一旁的梁富贵欲开口,苏瑾抬手止住。

好半晌,邱老爷抬头,“贤侄女即将话说到这份儿上,那批生丝,我再去借银子便是。不过,再重新立契子,必得有可靠的保人”

保人?苏瑾微微一怔,在脑海中搜寻自己认得什么样有份量的人,可当这保人。

正想着,梁小青在外面回道,“小姐,陆公子来了,说有事要见你。”

苏瑾心中一动,起身向邱老爷道,“不知本届的解元公做保,邱老爷可放心?”

“解元公?”邱老爷一怔,满目疑惑,“贤侄女认得他么?”

“认得。”苏瑾淡淡应了一声,向门外喊道,“小青,请陆公子进来。”

片刻,一身青衫的陆仲晗,手中拿着一本书,进了正房。看到房内诸人,微微一怔,以目光相询。

苏瑾忙给他看座,简略将事由说了。

陆仲晗看面对面二人,微挑了挑眉毛。点头,“苏小姐差遣,陆某不敢不从。不知邱老爷可将的早先的契子带了来?”

邱老爷神情古怪的打量着二人,突听陆仲晗的问话,连连摇头,“并无”

“如此还劳邱老爷现派人去取来。”陆仲晗淡淡地撇了他一眼,又看苏瑾,“借苏小姐笔墨一用。”

苏瑾看他行事少有的急切,心头有些奇怪。忙叫梁小青去取笔墨来。

邱老爷此时看出来这解元公与苏家小姐交情匪浅,且,他好象有些生气了……本想改口说这契子不重写也罢,无奈舍不得他那五千两的本钱。

也忙叫跟随而来的人替他走一趟。

在等候的空档,陆仲晗将契子重新写好,叫邱老爷过目。邱老爷仔细看过,点了点头,又向苏瑾赔笑道,“还望贤侄女莫怪。”

苏瑾摇头,“邱老爷说笑了。守本生利是商人的本份,苏瑾自不会怪。”只是恼罢了

说着拿笔签了自己的名字,邱老爷也依样签了字。

事情办妥,室内沉默下来。默坐小半个时辰后,邱老爷派地人将契子带回来。

陆仲晗伸手接来,验过,将苏士贞留下的契子,合在一处,顺手撕了个粉碎。

苏瑾眨了眨眼睛,这人今日行事确实急切。

紧接着,他将带来的那本书翻开,斜了邱老爷一眼,将书中夹着的一张纸抽出,递向苏瑾,唇边竟带着一抹笑意,“苏小姐受惊了。现已查明,令尊无碍”

“什么?”苏瑾惊讶失声。

陆仲晗唇边含笑,将纸往她面前递了递,“苏小姐且看看这个”

苏瑾依言接过来。

陆仲晗又扫过那二人,似是好心向人解释,“今日陆某在衙门各房走动,因我朝已有几十年未开海禁,市舶提举司又是今年重置地衙门,因而许多人并不清楚这衙门内部是如何运转地。”

“陆某幸得礼房一位年长书吏指点,找了些史料参阅……以嘉靖年间为例,市舶提举司主治海上互市贸易和课税事宜。各出海船只须先申报随船货物,缴纳税赋,才充许出海。并且随船商人亦要做相应记录,以防不测……”

说到这儿,他淡淡一笑,“而苏小姐的父亲是先确定随德周王府的船只出海,已在市舶提举司做了记录,但开船前夕又转乘汪家地船。但留底记录并未消去……”

“如今周王府的船只出了事,市舶提举司自会按之前的留底记录公示……由此可见,这本是虚惊一场,仅误会而已……若到松江府查随汪家地船出海的商人,必有苏小姐父亲的名字……”

话说到此处,他拱起手,淡笑着道,“二位老爷,事情已办完,在下还有事情和苏小姐相商,恕陆某失礼了。小青姑娘,梁大叔,请二位送客”

苏瑾此时刚将手中的他摘抄的信息看完。抬头看到他这模样,又看邱老爷二人颓败尴尬懊恼的神色,不由微微一笑。

“小青,送客”虽不能完全确认苏士贞无事,但这又叫她心头安了几分,声音带出几分愉悦来。

……………………………………………………………………………………

这章多发了三百字补尝前一章的欠缺。晚上还有一章,具体几点发不定哈。

141章劝说

邱老爷二人到这时,如何不明白新到这位解元公是在为苏家小女不平,故意瞒下这消息不说,摆了他们一道,只等换了契子之后,叫他们再追悔莫及。

虽然懊恼,可苏士贞若真的葬身大海,苏家只有一个破铺子、一个孤女,他的银子向谁讨去?悻悻拱手,“叫贤侄女看笑话了。”

苏瑾亦行礼道,“邱伯伯莫担心,一年之内,苏瑾定将本利合计如数奉还。”

邱老爷目光复杂的看了眼陆仲晗,点了点头,再次拱手,大步离去。

目送二人离开,苏瑾唇边带出笑意来。回头正好和陆仲晗含笑的双眸碰了个正着,连忙行礼道谢。

她双目中的血红清晰可见,陆仲晗轻轻摆手,指指座位,待她落了座才道,“想必昨夜担忧了一整夜罢?”

苏瑾点头,“是。不过得陆公子带来的消息,苏瑾心头大安。这便再叫人查查汪家的随船人员中可有我爹爹的名字。”

“令尊必无事。”陆仲晗向又添了新茶的梁小青拱手道谢,又向苏瑾道,“汪家祖辈在海上畅行百余年,必有过人的本领。”

苏瑾点头,“我是信爹爹无事地。”又向梁小青道,“叫张荀套车,你和他去一趟常家,将这消息告诉常夫人,也叫她安心。”

梁小青应声出了房门。

陆仲晗今日此来正是为了向她说苏士贞之事,此时他扫过适才他亲手写的契约,沉吟片刻道,“若银钱上有麻烦,陆某倒也可以助一助。”

苏瑾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连忙摇头,“多谢费心。只要爹爹无事,我便放心了。这银子地事,一年之内我是能还上地。”

就知道她会拒绝陆仲晗眉头跳动两下,又问,“税监月内便至,苏小姐莫非不知?”

月内?苏瑾又是一怔,随即便明白了,“终是来了,我只当是虚惊一场呢。可是自程家得的消息?”

陆仲晗点头。苏瑾笑道,“税监之事,我家也知。因而我不会再开铺子地。”

“不开铺子,银子何来?”陆仲晗指指那契子问道。

苏瑾笑了笑,“这个苏瑾会想办法。”

陆仲晗沉吟片刻,又问,“是何办法?”

苏瑾微怔,这话倒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疑惑看向陆仲晗。

陆仲晗微偏头,躲过她的目光,片刻又转回来,盯着她道,“陆某素知苏小姐对生意一道颇通,又知归宁府目前不益再开新铺子,因而更加好奇,苏小姐一年如何挣回这六千两银子。”

苏瑾摸摸后脑,笑了下,有些底气不足的道,“听闻西陉关内的忻州府甚是繁华,全国各地的商人齐聚,商贸互市极为活跃。想来在那处开间邸店,或做个中介,也是不错地。”

她一边说,陆仲晗一边挑眉,待她说完,定定地盯着她看。半晌,将头偏向他处,似是无可奈何地一笑。

又转回头来,感慨一叹,“这世间还有苏小姐不敢想地事么?”

苏瑾干笑两声,“只是一时只想到这些。也自会再深入想想别的法子。陆公子莫见笑”

陆仲晗微微摇头,默坐半晌,突然轻笑一声,“陆某怎的忽然觉得,适才那位邱老爷来讨帐,倒是合了苏小姐的心意?”

呃?苏瑾眨了眨眼睛,虽然她心中一闪而过这么个念头,但还是连连摇头否认,“没有地事,哪个被人讨帐到头上,会合心意地?”

“被逼至绝境,便顺手推舟,以此为由头,家人即使反对,你必定会理直气壮地反驳……”陆仲晗刚刚说了两句话。

苏瑾连忙摆手打断,笑道,“是陆公子多想了。”

陆仲晗打住话头,“这么说,苏小姐是不会去了?”

苏瑾只是笑而不语。陆仲晗倒也不急,端端坐着喝茶,似是一定要等她的答案。

“小姐,姚小姐来了。”常氏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苏瑾从没有象今日这般,感激突然有人来访,连忙应了一声,站起身子笑道,“本该设宴谢陆公子……”

陆仲晗跟着站起身子,打断她的话,“无须宴谢。苏小姐若要谢……不若以打消忻州行的念头为谢,如何?”

“苏瑾须得言而有信,还人银子……”

苏瑾一句话未完,陆仲晗又道,“陆某恰巧得了几间产业,转手卖了即可。”

苏瑾连连摆手,“这怎么行?苏瑾不能拆东西补西墙。”

陆仲晗还要说话,姚玉莲的声音已在外面响起,他微叹一声,颇有些挫败之感,拱手,“陆某先告辞,改日再过府细说。”

将他送出正房,姚玉莲已到院中。看见陆仲晗似是有些诧异,苏瑾以目光和她打了个招呼,将人送到院门口。

陆仲晗转身,看了她半晌,再次微叹一声,沉吟片刻,做下决定,“陆某五日内必将银子送到。告辞”说完转身大步走了。

苏瑾一个哎字没出口,人已离院门口三四步远。

苏瑾有些头痛的盯着那远去的背影。半晌,摇摇头,关了院门。

“瑾儿,适才我听我哥哥回家说,怎的外面传……”姚玉莲一见她转过影壁,连忙迎上来,急切的问道。

“谢姚姐姐来看我……我爹爹的事情当是误会。”苏瑾挽着她的手笑了笑,领她进东厢房。

“究竟是怎么回事?听到消息吓死我了,这会儿心还扑通扑通地跳呢。”姚玉莲依着椅子坐下,又埋怨道,“这样的大事,怎不叫人说与我知道,虽帮不上什么忙,也能来和你说说话儿,宽宽心。”

“听到消息我也懵了,姚姐姐别见怪”苏瑾握了她的手,将事情简略说了。长叹一声,“我爹爹这次也吓死我了。”

姚玉莲此时才跟着大大的松一口气儿,看了眼门外,又悄悄笑道,“瑾儿,那人还挺有心地。是特意到衙门替你打探的罢?”

苏瑾想了想,点头,“当是地。若没他去打探,我到此时也不晓得能不能想起来去衙门问问。”

姚玉莲捂嘴儿笑了一会儿,又悄悄地道,“瑾儿,这样不错地人,莫要生生错过了。你会后悔一辈子地”

苏瑾低头不语。杂念太多,也并非好事。

好一会儿才抬头,“先不说这个了。姚大哥近日可有空,我想再请他过府来一趟。”

………………………………………………………………………………………………

咳咳,只有两千字,但今天够三千了。明天再码。

142章决定(一)

姚玉莲见岔开话头,不免又埋怨她一番,不过却没多说。宽慰她几句,便回家去,道是这几日叫姚大郎再过府来一趟。

苏瑾送她走之后,又写了信叫梁富贵送到信局,依旧送到杭州丁氏府上。顺便也给杭州朱府去了一封信,好叫那老爷子不多想,苏士贞出海的消息不晓得能瞒他多久,不过,苏瑾想想,朱府乃读书人家,当不怎么关心出海地事,应该当不会很快得到消息罢?便安心了些。她可不想被接到朱府,然后被圈禁起来。

办完这些事,梁小青和张荀便回来了,说常夫人得知他们送去的消息,甚是高兴,已派了一个家人立时去松江府找亲自去确认陆仲晗探来的消息。

“小姐,你去睡会儿罢。”午饭后,常氏看她眼皮发涩,轻声劝道。

苏瑾点头,依言回房。躺在床上,尽管困倦不堪,脑中却纷乱一团,忻州究竟该不该去?依她的本性,这件事根本不需要这般纠结,只一个“去”字可如今……

思量半晌,突然笑了,她也傻了,欠债终是欠债,难不成债主换了个人,便不算欠债了么?

五六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这债总还没有到不须还的份儿上。

想到这儿,便想通了。思绪理顺,不多会儿她便沉沉睡去。

苏士贞和常贵远出事的消息,在归宁府传得极快,不过两三日,苏家的近邻便都知了此事。早先艳羡的目光已变作怜惜同情,近邻妇人们流水似的涌入苏家,苏瑾每每看见一人,便要将苏士贞的重复说一遍儿,虽然累些,日子过得却极快。而在这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之中,她也慢慢的完全相信了自己的话:苏常二人没事,完全是误会导致了这一切。

而常家虽有债主打着慰问的名头上门儿,就如苏瑾所预计的一般,大商户总还是沉得住,又在乎些脸面,又听常夫人说苏常贞二人没,并将陆仲晗打探的消息说与那些人听。他们倒没象邱老爷逼得那般急。

这叫苏瑾松了口气。

“小青”送走午饭后过来探望的几个妇人,苏瑾看天色还早,叫梁小青,“姚大哥成亲的日子将近,咱们去街上瞧瞧,挑几样好物件儿做贺礼。”

“哎”梁小青清脆的应了声,到东厢房将她的小手包取来,笑道,“小姐,今儿天好,咱们去板闸处看看可好?”

“好。”苏瑾点点头,板闸处的绸缎铺子多些,正好挑两匹吉庆缎子给姚大郎做贺礼。

两人乘着马车,到了板闸处,苏瑾处车帘缝中向外张望,这回她觉出板闸处的气氛有些不一样了。虽然热闹依旧,但一路看来,已见到三四家大铺子里面人头攒动,似是清铺的架式。

正想着,梁小青自车窗那边儿道,“小姐,那边有个新开的铺子,咱们去瞧瞧?”

苏瑾在这边儿,瞧不见那边的光景,闻言便无所谓的笑道,“好,即出来一回,我们也逛逛。”

张荀照着梁小青的指示停在那家铺子门口。苏瑾下了车,地上层层的鞭炮红屑,踏上去脚感轻软。心中暗自摇头,也不知哪个倒霉鬼赶在这个时候开新铺子。陆仲晗说税监月内会到,此时已是九月二十日了,不晓得税监到了,又是个什么光景。

一面想着,一面随梁小青踏着红毡进了铺子。抬头扫视,原是笔墨纸砚的铺子。

苏瑾失笑看向梁小青,“咱们谁用这些?姚大哥又不是读书人。你叫我来逛,也不晓得看看是卖甚么地……”说话间,突然心中一动,得那陆仲晗数次援手,似是并未还过什么谢礼。

便改口道,“即来了,逛逛也可。”

“这位小姐要买什么?咱们小店笔墨纸砚均是好地,有福建的竹纸、山西的柬纸、白笺、洒金笺、洒金五笔粉笺;墨有卧蚕小墨、牛舌墨……;笔有上好的貂鼠毫湖笔……”一个小伙计迎上前来,热情招呼,口若悬河地介绍店内的货物。

苏瑾扫过这铺子,失笑,虽然位置不错,铺面也够大,但架上的货物似是并不多,摆手止住他的话,“笔墨砚和镇纸并笔屏,挑几样略好的拿来我看看。”

“好咧!”小伙计清脆应了一声,过去拿货物。苏瑾立在铺子中随意四处观看,突然听到二楼有似曾相识的声音,这声音绝对不是自己想听到的再侧耳细听,好似是汪颜善的声音。

忙快步拉梁小青出来,走到铺外抬头瞧匾额,赫然标着一个“汪”字,急忙又将梁小青拉到间壁的铺子门口,才轻笑着斥道,“也不瞧瞧匾额,便往里闯这是那姓汪的铺子”

梁小青适才一直处于迷茫之中,此时抬头去看匾额,轻“呀”一声,忙拉苏瑾又往前走了十来步,才疑惑地道,“小姐,姓汪的怎么开起铺子来了?这铺子要不少银子呢吧?”

苏瑾笑道,“中了举子,是有人送的呗行了,我们再去旁家看看。”

梁小青点头,又往那边“呸”了一声,“亏得小姐警醒,不然咱们还帮衬他家生意了呢”

苏瑾点头,向张荀示意,叫他赶车跟着,她和梁小青闲逛逛,转到另一家笔墨铺子,将方才挑的那几样东西买好。又进了一家绸缎铺子挑了两匹好缎子,叫张荀将马车停好,一道进了茶楼歇脚。

三人刚到二楼,便听见自一处雅室内隐隐传来女子的喝斥声,因是半下午,茶楼清静,因而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茶博士听见赔笑两声,将三人领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样茶点并一壶清茶,苏瑾叫梁小青和张荀都坐下,笑道,“这几天你们都跟着担心了罢?”

梁小青连连摇头,“没有。我娘说老爷吉人自有天相,必没事地。”

张荀也跟着摇头。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

“……小姐,奴婢没顶撞姑爷,也没顶撞老夫人……”雅室里一直低声解释的妇人,突然急切地高声争辨一句。。

“……你嚎什么嚎?相公会诬赖你么?你给我回去我这里不要你管……”那高声喝斥的声音更大。

苏瑾三人打住话头一齐往那边儿看去,又一齐失笑。梁小青悄悄笑道,“哪家的少奶奶,好大的脾气”

紧接着那先前那妇人又说了句什么。

“……啊呀,你还胡扯?相公不要我管铺子,是心疼我……你给我滚回去……”这话刚落音,雅室的门儿突然开了,走出个怒气冲冲挺着大肚的妇人。

“小姐……您听我说……”身后紧出一个中年妇人,眼睛已哭得红肿,面带急色。

苏瑾目光避不及,和她撞了个正着。看清这人,心中直叹这归宁府实在太小了,眼前这妇人不是潘月婵么?再看她身后,跟着个正在抹泪儿的中年妇人,也是那日在自家铺子见过地。

结合方才的话,苏瑾刹时明白这主仆为何离心了。汪颜善,当真好本事

潘月婵看到她怔了一怔,突地脸儿上一喜,想说什么,转眼神色一顿,又息了声,不甘地怒斥身后的小丫头,“看什么看,走了。姑爷还在铺子中等着咱呢”说到最后一句话,又面带炫耀得色撇了苏瑾一眼。

苏瑾暗笑不做声,潘月婵日后有你吃的苦头

端坐着冷眼看着这主仆几人。潘月婵讨了个没意,又不甘地骂了不丫头几句,带着人出了茶楼。

“小姐,这……这是?”梁小青隔窗又看了一会儿,看那妇人跟着潘月婵解释,潘月婵怒斥她几声,那妇人终是抹着泪儿往相反的方面走了。回过头来,问苏瑾,“小姐,这是怎么回事?”

苏瑾笑了下,“你自己心头不也明白。就是你想的那么回事儿!行了,我们赶快吃茶,吃完了好回去。”

梁小青其实不怎么明白,却又似是明白了。默默低头吃茶。

苏瑾看她纠结的模样,不由的笑了笑,汪颜善……亏了这名字了。现在想想,苏瑾儿的记忆中也全是他的好……。不由叹息一声,陷在情网中的女人,聪明的又有几个?

“小姐,你出门没多大会儿,陆公子已来了”刚进了院门,常氏便小跑过来,悄悄和她说道。

苏瑾一怔,离约定的日子还差一日呢。转身自梁小青手中,拿了适才买的笔墨等物,点头,“我知道了。”

进了正房,梁富贵正陪着坐着吃茶,见苏瑾进来,他站起身子,“小姐来了。我这还有事,陆公子,失陪了。”

“好,梁二叔,你去罢。”苏瑾笑着点头,走到正位坐下,将手中的小包放到桌面上。扫过正当门桌上的银箱子,笑了下,将那青布小包推过去,“叫陆公子费心了。苏瑾无以为谢,置了几样小物件儿答谢。”

“是什么?”陆仲晗微挑眉头,放了手中的茶杯,伸手去解那青布小包。

“几样案头清玩之物,答谢陆公子的。”苏瑾替自己倒了茶杯,含笑说道。眼睛望着那只银箱子,盘算着自己的决定如何该如何委婉地说。

………………………………………………………………………………………………

晚上还有一章。不定时发哈。

143章决定(二)

思量半晌,叫梁小青到东厢房将她早先写好的借据取来。推到陆仲晗面前。

陆仲晗正含笑看着眼前这几样小物件儿,突见这借据,俊郎的眉毛拧得如手中那方卧蚕小墨一般,墨黑一团。“这是何意?”

苏瑾笑道,“能得陆公子解围,苏瑾已感激不尽,五千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理当有借据。”说着看了下他的面色,又笑道,“还请陆公子收下,只当安苏瑾的心罢。”

陆仲晗将借据拿起,搭眼扫过,仍是二分的利钱。摇头,似是无奈一笑,“这意思是说,你仍要去忻州么?”

苏瑾点点头。

“陆某的银子不须立时还”陆仲晗看着这借据,淡淡摇头。

苏瑾笑道,“我自是知道陆公子真心帮忙。可苏瑾若有债务压身,心中难安。”

“苏小姐真是连借口……”陆仲晗以指在桌上轻敲着,敲了十几敲,抬头看着她,接着道,“……连借口都想的这么冠冕堂皇”

苏瑾尴尬地笑了下。替他添了茶,复又坐下。

“何不直说,你心底是真真切切地想去忻州,无论如何,一定要去忻州……”陆仲晗逼视着她,淡淡地道。

苏瑾仍是尴尬一笑。她的生活似陷入无解的局面。往左不是,往右亦不对,站在原地等么,能等来什么,只有天知道。苏士贞说年余归来,究竟何时才能到,这亦是未知。

去忻州,或者去哪里,她不止是在挣银子,也在挣地位呢。但这话,在这个时空听起来又是如此的可笑,所以她没办法说。

此时他突地一语中的,苏瑾倒觉也没什么可掩wωw奇Qìsuu書com网饰的了。笑着点头,“是,陆公子说的对,忻州或者旁处,是苏瑾想去地。是无论怎样,都渴望有机会去走一遭儿。”

听她亲口承认,陆仲晗轻笑起来,扫过那银箱,似又是无可奈何一叹,“看来这忻州之行,苏小姐是决定了。……”

苏瑾点头,想了想又解释道,“若我爹爹归期可定,苏瑾倒也没这么急切。常叔叔临行时亦借了两万银子,虽常家现今并没有债主急切讨要,却怕这二人归期延迟,那些人仍会怀疑爹爹和常叔叔出了事……这几宗事合到一处,我便有了此决定。”

陆仲晗一副“又是借口”的神色,听她说着。

苏瑾笑起来。是,若真出现这种情况,办法还有很多,比如她可不管常家,或者拖着债不还,比如求助旁人,外祖父家,也可请求孙记将合约提前一次性兑现,再比如她和掌珠找了婆家嫁人,都可解此局面……但这些决不是她想走的路。

默坐好一会儿,陆仲晗终是自觉地退了一步,抬头问道,“打算何时成行?都带何人去?”

话题过去,苏瑾松了口气。笑道,“即便要去,亦要等年后,和姚大哥相熟的人一道儿去。他们惯走那条路,路途极熟。且,我并不打算去关外,只在忻州城内便好。人么,到时再议,反正还有时间。”

正这时,常氏过来请示晚饭。

苏瑾这时才惊觉,天色已暗了下来。时间正赶巧,这饭必是要留地。

在脑海中搜索可来做陪客地人,突地想到林延寿,又自林延寿想到书院。此时方才后知后觉地问道,“陆公子最近无须去书院了么?”

陆仲晗点头,“春闱将至,倒无须日日在书院苦读。”

苏瑾是知道春闱在来年三月,算算时间,已不足五个月的时间,连忙致歉,“叫陆公子为我家的杂事费心,实是过意不去。”

陆仲晗微摇了摇头,站起身子,“无碍。苏小姐不必张罗晚饭。陆某这便自去了。嗯……近几日,陆某要随山长去拜会一位儒士,苏小姐若有急事,可差人到程记茶庄找吴掌柜。”

苏瑾点头,“多谢。此去何时能回来?”

陆仲晗想了想,“约十日左右。”

苏瑾再谢,送他出了院子。

次日一早,她写了封信说明情况,差梁富贵和张荀将银子送到邱家。其实她倒是想过,将这银子留下,当作是借陆仲晗的,做为自己忻州之行的本钱。原由很简单,那邱老爷前几日来讨,自家说没银子,才过五六日,便又有了银子,他心中必定会想自己先前是骗他的。但转念一想,同为生意人,换位思量,若是自己,接到银子虽不免心中嘀咕,但能落袋为安,心中还是欢喜的。便决定将银子还去。

梁富贵和张荀去了半日,将借据拿了回来。带回邱老爷致歉的话。

这件事儿暂时歇过去。苏瑾终于松了口气儿,开始着手关张杂货铺子。

原本余下不多的货物,如酒水干果之类,苏瑾叫常氏都归整了,分作三分儿,一份给姚家,一份送去常家,余下的便给四邻分了,转眼又是四五日过去,终于将杂货铺子清理得差不多。余下些日常家用的物件儿,如竹篮子等物,留下自家使用。

常氏拎着最后的一份小食到吴家去了一趟,与吴家娘子说了好半晌的话。拎着她硬塞的几方豆腐往自家走。

刚走过巷子东口,正欲过大路,突见几人乘着马车,在对面巷子口停下,一人快速跳下马车,跑到自家已拆了匾额的铺子门口,望了望,大声道,“铺子都关门了,老四真的出事了”

紧接着又围过去几人,一齐望向铺子。

常氏觑眼儿瞧着,这倒是象棠邑的族亲赶忙穿过大路,往对面走去。

正这时,两个相纪相当的胡子花白老者下了车,在铺子门口望了望,叹息一声,挥手,“走,家去看看”

常氏这时已认出来,来人之中有棠邑的大老爷和五老爷,这两位胡子花白地老者,倒象是苏士贞的大伯父和三叔父。因常氏已有好几年没再去棠邑,觑眼瞧了好一会儿,才确认来者身份。

心里惊疑着,上前见礼,“敢问可是棠邑的大老太爷、三老太爷?”

苏士嘉和苏士德两个不久都是在苏家住过地,一眼便认出常氏来。苏士德滚着圆胖胖的身子,到常氏面前儿,神色激动大声问道,“我四哥究竟是怎么回事?怎的有人传他出海死了?”

常氏忙心中“呸呸呸”几声,连连摇头,“是误传,我家老爷无事。”

“无事?”一众人疑惑对视。

常氏趁这功夫搭眼扫过眼前这一群人,除了两位老太爷,两位老爷,还有三个孩子,其中一个便是早先在自家住过十来日的苏绅良。

心头疑惑着,点头,“是无事。那消息是误传。我家小姐已弄叫人去松江府确认消息了。”

一面向巷子里让人,“几位老家家去罢。”

“无事?”苏士德看看那已摘下匾额的铺子,边走边问,“无事为何铺子也关了?”

常氏不欲在外面张扬税监之事,快步去叫门,并道,“是因有些事……”

苏士嘉听她答得含糊,不悦皱眉喝道,“是什么事?”

“老大”苏士贞大伯父轻喝一声,并斜了他一眼,“先问问老四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苏士嘉应了一声。又不悦斜了常氏一眼。常氏叹了一声,伸手拍门儿。

梁直今日正好学堂课休在家,正和栓子全福三个在院玩跳房子,听见叫门,忙跑来开,待看到常氏身后一堆人,愣了一下,不及行礼,转身向东厢房喊道,“小姐,棠邑来人了。”

苏士贞大伯父闻听此言,眉头又是一皱。待转过影壁,见栓子和全福,扫过地上的沙包,冷哼道,“成何体统”

苏瑾听到梁直喊,心中一紧,下意识叹息,该来的总会来挑帘出来,正好听到大老太爷的话。

心中冷冷一笑。脸上却浮起笑意来,迎上前见礼,“大爷爷、三爷爷好。大伯、五叔好。”

苏士贞大伯父轻咳一声,淡淡的嗯了一声,道,“起身罢,外头传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瑾直起身子,“大爷爷莫担心,我爹爹无事,是误传”

随即向常氏道,“奶娘,快在正房摆茶。”

又向众人道,“大爷爷三爷爷先进屋坐,这事儿待会孙女慢慢与您说。”

苏士贞大伯父又咳一声,沉声道,“不管是不是误传,怎的出了事,不往家里捎半句话?你眼中可还有这些长辈亲人?”

苏瑾笑了下,仍做着请的姿式,“大爷爷教训得是。是孙女没经过事,一时惊慌,方寸大失,没顾得往那边儿报讯儿。后来得知爹爹的事许是误传,本想等传来确凿消息再送信给您……”

“哼”苏士贞三叔父不等她将话说完,也跟着一记冷哼,“老四眼中还有我们这些老家伙么?出海这么大地事儿,悄不吭声便去了”

苏瑾不动声色地斜了他一眼,何时族亲们在乎过爹爹去哪里,做什么,生意是赔是赚……如今,又拿出来说嘴,真真是好笑

“罢了,瑾儿,你来先与我们说说这倒底是怎么回事”苏士贞大伯父软了声音,摆摆手,向苏瑾说道。

……………………………………………………………………………………

咳咳,写到现在,女主的感情问题到了该解决的时候了。嗯,此情节过后罢,大约还有四五章,或者五六章。

注:银子该是五千两。改过了。

144章族亲

自见到他们这一行人,苏瑾心中便知麻烦了。若只来几个大人,她尚可在心中骗自己一骗,这些人实是因为担心苏士贞,才来探探消息。可那跟着的三个孩子又是怎么回事儿?一个才六岁,一才刚刚两岁多点儿……更巧的是这三个孩子都是之前提及过想过继到自家的。

因丁氏的事,她对这个时空的女子权益略微做了些了解,现实很让人绝望大抵记得大明律规定,未嫁女的财产继承权,“……果无同宗应继者,所生亲女承分。无女者,入官。”也就是说只有在户绝的情况下,才承认未嫁女的法定继承权。

这可比寡妇的法律地位差远了而苏家族亲众多,哪会到了户绝的份儿上?

大概正因如此,这些宗亲们才会在听闻爹爹的生意有起色后,对立嗣过继之事如此热衷。当然若苏士贞一直不娶,家业即便不大,也还是会被人觊觎,不过他们不会如此急切罢了。

将人带到正房看座看茶的同时,苏瑾脑中不断思索着适合的应对策略。以丁氏的财力与法律地位,她若想立嗣,尚还有说话挑余做主的余地,但她现在,连说话反驳的份儿都没有。真真是头痛

一通忙乱之后,室内安静下来。苏士贞大伯父三叔父各居左右上位,两个叔伯也各分居下首。

苏瑾便立在苏士德下首,等着他们发问。

苏士贞大伯父吃了半杯茶,轻咳几声,直咳得室内鸦雀无声,三人年幼的孩子也被这威压逼得往各自父亲怀中躲。

他抬起下垂的眼皮,扫过视室内众人,仍旧不出声。端起杯子又慢慢吃了半杯茶,才沉声问道,“瑾儿,你现在说说,外在的传言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瑾上前一步,乖巧回话,将事由简略说了一遍儿。最后依旧连连自责,“皆是孙女未经过事,一时慌乱。又想爹爹之事前因后果未明,必要弄清事实,才好向棠邑报信儿。……一则担心各位长辈们突听此讯,太过忧心。二则我爹爹的事由未明,做女儿的怎能枉下断言,诅咒爹爹?”

她异于过年时回乡的乖巧顺从,让苏士贞大伯父一行人都有些诧异,相互对视,交换神色。

苏士贞大伯父沉吟片刻,缓了神色语气,“这么说,你爹爹的事现已查明了?”

“现孙女已写信到外祖家,请外祖父与两位舅父帮着查探。许是不日便有消息”苏瑾依旧半垂着头,做乖巧状轻声回话。

听到扯到杭州朱府,苏士贞大伯父几人面色皆是一变,又一个对视。苏士贞大伯父哼了一声,声音又缓了两分,但说出的话却份量十足,“这么说,你并非担心我们这些老家伙们担忧挂念,是嫌我们帮不上忙罢”

拿这话压她?苏瑾心中冷笑,也懒得过份伪装,只是连连摇摇头,依旧低眉垂眼回话,“大爷爷哪里话?孙女不敢有此心。只孙女年幼,思虑不周,还望大爷爷三爷爷和两位叔伯莫怪。”

话虽恭敬,可这一人都听出她的敷衍之意来,气氛比方才提到杭州朱府更加怪异。

苏士德眼睛骨碌碌转了几下,打起笑脸向主位上二人道,“大伯父,爹。瑾儿一个女孩家家,突遇这等事,思量不周,慌了手脚也是有地。以我看,咱们即来了,也不慌着回去左右等杭州的信儿到了,弄个清楚明白,才好安心”

苏士贞三叔父撩起眼皮看了看苏瑾,又转向苏士贞大伯父,两人细不可闻地哼一声,又一齐微微点头。

苏士德站起身子向苏瑾笑道,“瑾儿,快给你大爷爷和三爷爷安置住处去罢。”

苏瑾装作体察不到那细微的气氛变化,闻言点头,行了礼,挑帘出了正房。

“小姐……”立在门外的常氏快步跟着她到了东厢房,进门前不忘向外扫视一眼,有无人注意。放下帘拉她到东厢房南间儿,才压低声音气愤的道,“……这大老太爷他们来,到底是要做什么?”

苏瑾以指在身前的桌面上轻轻划着,半晌,轻笑,“做什么?除了那点可怜的亲戚情份。我们家不只剩下这点家财可让他们图谋了么?”

常氏一怔,随即冷笑道,“他们必是没想到老爷无事现在老爷无事,他们打什么盘算也不管用”

苏瑾拍了下她的胳膊,“奶娘,你当我爹爹无事,他们便会放过这大好时机?”

说着她摇摇头,以无比肯定的语气,轻轻地道,“不会我爹爹无事,这便意味着他年余归来后,会带来两三万两,甚至更多的银子……奶娘想,有那白花花的银子勾着,他们如何肯放过这好机会?现在他们怕也是盼着爹爹无事呢爹爹无事,正好又有那传言。他们不正好顺手推舟,打着替二房立嗣冠冕堂皇的借口,将这事儿做成了”

常氏怔了一下,神色黯下来,叹息,“这倒是小姐,那现在怎么办?”

苏瑾方才已盘算了半晌。其实,若苏士贞先起了立嗣的心思,她根本不会有丁点反抗之心。退一步讲,立嗣的事儿若做定了,只要有苏士贞在,对自家的影响也并非如她想象的那般大。爹爹对自己的财产还是有绝对的处置权

但人就是这么奇怪,同是一件事,自已主动且心甘情愿做地做,和叫人逼迫着去做,虽然事件还是那事件,可心境却大不一样。现在她便是这种心境。她就是不想叫他们将这件事儿做成了。

低头思量片刻,笑道,“法子我先想想。奶娘带人去整治晚饭,并安排住处。嗯,记着,三叔家两个小子都还小,一个才六岁,一个才两岁多点,小孩子嘛,贪嘴些,奶娘叫人去置些县城里不常见的糕点,给他们做零嘴儿……”

常氏怔了下,便明白过来,脸上带出笑意来,“好,我这便叫栓子去办。”

苏瑾点头,“去罢,别做得太明显了。”

常氏点点头,转身欲往外走,刚动了下脚步,又返回来,“陆公子可说了何时回来?”

苏瑾明白她的意思,可这是自己的家事,他在的话,虽能靠举子的身份震慑一二,并不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再者,这事她未必不能处理。

微微摇头,想了下又和常氏道,“家里看谁有空,派去给常婶婶送个信儿,若她有空闲,叫她来一趟。”

常氏点点头,挑帘出去。

苏瑾在妆奁前坐下来,伸手打开那玻璃妆镜,望着那张眉目已长的小脸,叹息。现在她想收回刚穿越来时,心中庆幸民风开放的话。这个时空她实在适应不了。寡妇都活得比她自在

苏瑾托了腮,对着镜中的人发呆,心头很早便存着的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嫁人,和离,做个出妇片刻她摇了摇头,对着镜子笑了下,若真是这样,苏士贞不是气死,便是愁死还是安生些罢

她在这边儿胡乱想着。正房内的四人,打发三个孩子到外面玩,又将守在门外的梁小青支走,低声商议起来。

苏士嘉拧眉道,“听瑾儿说和笃定,老四许是没事……”

苏士贞大伯父嗯了一声,神色比方才松了些,到底有血缘在,说一点不在乎苏士贞的生死,倒也冤枉他们。但那丁点微薄的亲情如何和那白花花的银子相比?

苏士德拍手笑道,“这下好了,四哥无事,他日归来,必已成富甲一方的大贾。”

苏士贞三叔父闻听此言,心中一动,听闻有人回乡说老四借了岳家的银子盘下两间价值两三万两的成衣铺子,为出海捞金,将家中所有铺子悉数卖了,却不知他出海带了多少银子去?

看了眼苏士贞大伯父和苏士嘉,又将眉头微松,依旧低头喝茶。

苏士嘉哪能听不出老三这话里的意思,也因此看向自己的父亲。

苏士贞大伯父又撩起眼皮瞧了瞧厅中的人,咳了两声,摆手,“赶了几日的路,这些话先莫说了。重要的是老四无事老2只这么一根独苗,若是因此断了香火,将来我这个做大哥的百年之后,是无颜见他地。”

一番话说得几人都息了声。

苏士德趁机站起身子,向其父道,“爹,你是初次来四哥家,我带你转转。”

苏士贞大伯父摆手,“你们去罢。我老了,身子骨不行了。”

苏士嘉连忙执了茶壶,为他添了茶,笑道,“那儿子陪爹在此坐着说话儿。”

这一行人来时便各怀心事,此时便心照不宣地分作两拨,苏士德扶着三老太爷出了正房,装摸作样在院中转了一圈儿,扶着三老太爷到东厢房的小花坛前,压低声音道,“爹,四哥家地事,你和大伯是如何商议地?”

三老太爷侧目斜了他一眼,又回头看了看院中正在玩耍地三个小儿,沉声轻斥,“怎地如此沉不住气?该有你的好处,自有会有你的。”

说着引颈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老四家的这个闺女,你当真如方才她说的那般,方寸大失,毫无对策?”

苏士德虽做出一副受教的神态,语气却不以为然,“长辈替二房立嗣,哪有她一个女儿家家说话的份儿?爹和大伯只管绷着她……”说着顿了顿,拧眉,“若朱府的人来了,如何是好?”

苏三老太爷又瞪他一眼,“这是我苏家地事,朱府想插手也没那般容易”说话间,他又微顿了下,“自是莫闹僵了,更好些”

…………………………………………………………………………………………………………

咳,晚上还有一章,发的时间不定。

145章舌战

那几个人在嘀咕,苏瑾也没闲着。

借着到厨房的功夫,将梁富贵和张荀叫到柴房里,商议对策,梁富贵到底经的事多些,将立嗣大约的流程与她说了说,苏瑾心中这才略微有些底气,亦有了计较,进东厢房提笔写了几行字,叫张荀送到常家。亦叫梁富贵去看看林延寿是否在家,若他不在,去书院将他叫回来。

以这群人的架式,他们必等不到杭州来信儿。虽然苏士贞无事,对他们大有益处。但真要确认苏士贞无事,他们便不能如此理直气壮了。按最坏的情况做了准备,苏瑾的心情又好起来。

便去和常氏一道准备了晚饭,请众人入席。在虚情假意又和乐融融的气氛中,用过晚饭,碗盘撤去,苏瑾坐在下首陪坐在正房叙话儿。

苏瑾只端端坐着,听他们说,并自留意细听他们都知道多少。

“瑾儿,你爹爹出海当真无事?”大老太爷说了几句场面话之后,苏士嘉再度确认。

苏瑾点点头,“无事大伯父若担心我爹爹,可多住些日子。嗯,方才五叔父不是说,要等杭州的信儿么?反正现下农忙已过,又无甚事。”

苏士德方才那是当着她的面儿说的场面话,哪里肯在这里等着确认苏士贞无事。

忙笑道,“按理说是我们是该在此处等等你爹爹的消息,只是冬日里想做些小本营生。若非突听这消息,我此时已去了夏津即确认了无事,也不多刁扰你,住两日便归。”

“原是这样。”苏瑾不动声色地点头,以手指摩挲着手中的茶杯,不再说话。

室内一时静了下来。约有盏茶的功夫,三老太爷轻咳了几声,清清嗓子,看向苏瑾道,“家里都忙,老四没事,我们便不多留了。……瑾儿,因听说你爹爹出了事。担心没个人与他守棂,我与你大爷爷来的路上已商议过了,将你大伯家的绅良过到你爹爹膝下,为他守孝,延续香火……”

苏瑾拧眉,心中冷笑,嘴唇讽刺地微微弯起,还真是开门见山

三老太爷原本便有些心虚,说到这儿看她拧眉,他干咳几声掩饰,又语重心长的道,“你莫怪我们想得多些。你不是男子,又年青,哪知道,这人百年之后没个儿子守孝,是何等的凄凉……”

苏瑾听得心头的火蹭蹭地冒,眉头急剧跳动。因叫苏士贞这一吓,她这个不信神佛的人,现在都是百般忌讳,偏这死老头子,一口一个“百年之后”。

不觉抬起头,淡淡地注视着,声音微冷,“三爷爷,我爹爹如今在海上好好的这些不吉利的话,还是莫要再说了”

三老太爷正说得顺畅,突然被她打断,花白的胡子不自觉的抖了几抖,以指点她,点了几点,最终悻悻地缩回手,重重一叹,“罢了,知道你担心老四,我不与你计较。”

说着看了大老太爷一眼。

苏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大老太爷正巧看来,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大老太爷先是躲闲了一下,又直视过来,冲着她冷哼几声。

接过话头来,“老四虽没事儿,绅良这事儿,却是定下了,我和你三爷爷已与族长打过招呼,明儿你请四邻乡约来,叫他们来做个见证。绅良就不和我们回去了”

帮他们请四邻乡约,亏他们说得出口只不过,他们这回还算聪明,一改过年时你争我夺的局面,统一意见了,是怎么做到的?暗中商议过财产分成了么?本来她还想从中挑拨一下呢。

苏瑾心中冷笑,眼中却带着浓浓的疑惑,看向已困倦不堪的苏绅良,明知故问,“大爷爷的话孙女不懂。绅良堂弟为何不回去?”

“从此以后他就是你亲弟弟。我和你三爷爷做主,将绅良过到你爹爹膝下,好为他延续香火”大老太爷看她出的故意,冷声哼道。

“亲弟弟?”苏瑾似笑非笑扫过苏绅良,本来困倦得几乎坐着睡过去的孩子,听见提到他的名字,刚清醒过来,便瞧见昏黄烛火映衬下,她的这副略有些诡异的神情,不由缩瑟了下身子,往苏士嘉身上靠去。

“瑾儿”大老太爷轻喝一声。守在正房门外的常氏和梁富贵听见,齐齐一怔,同时将目光投向正房门帘。

大老太爷一声喝后,似是觉得太过严厉,复又缓了声音,以告知的语气吩咐道,“长辈们也是替你爹爹着想,明儿速速去请四邻乡约过来。宴请了之后,我们便赶回棠邑。”

苏瑾收回目光,并不接他的话。而是看向苏士嘉,唇角翘了翘,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大伯父当真舍得把绅良堂弟过继过来么?”

“已与族长说过地事,怎能更改?”苏士嘉看她笑得奇怪,虽是接了话,声音中却透着底气不足。

“小青”苏瑾转了头,向门外喊道,“去将老爷走时写的借据拿来。”

梁小青在门外轻快的应了一声,往东厢房跑去,片刻将那借据取来,交到苏瑾手中。

苏瑾扬了扬手中的借据,“大爷爷三爷爷,即你们来了,孙女也正好与你们诉诉苦。”

说着这两张借据摊开,“这是我爹爹出海时替别人贩货的数额。一共两笔,一笔五千两,一笔一万两。爹爹的事误传开来之后,他们日日上门逼债,孙女已叫他们逼得无计可施。即要过继绅良堂弟……大伯父,这债自该你先替爹爹还了罢?……”

“什么?”

苏瑾话一出,这四人全愣了,瞒眼不可置信。惊愣片刻,苏士嘉和苏士德一齐附身,各抢一张借据在手中看,苏瑾闲闲的看着他们,这两张借据均出自她的手笔,一张是写与陆仲晗的,另一张是写给常夫人的。假的那张她是叫张荀代为签的名字。反正苏士贞离家的日子不远,笔墨新旧也瞧不出什么来。

那借据在四人手中传来传去,苏瑾淡淡坐着不语。

传了几个来回之后,大老太爷将借据放在桌上,眼中的精明算计一闪而过,沉声道,“即你爹爹无事,怎不与他们好好说说,等他回来,这债还能还不上?”

苏瑾淡淡一笑,若有所指地道,“是呢,孙女也这般与人解说,无奈……世情人心如此。听说我爹爹出了事儿,而我又是个闺中女儿,无力还他们银子,生怕银子打了水漂,急惶惶地都跑了来。”

三老太爷听出她话里的讽刺,脸上一热,眼中怀疑的光芒一闪而过,“你爹爹不是自你外祖家借了银子么?怎的又借了这许多银子?”

苏瑾无奈一叹,“我外祖家的银子生的利钱自是我外祖的。如今亲情哪里大得过银子?他怎会白白把钱给我爹爹?”

“好了”大老太爷不悦喝斥一声,低头看着借据,半晌坐直了身子,道,“绅良的事儿就这么说定了。这借据你先收着。等你爹爹回来,再还他们银子不迟”

苏瑾盯着他淡淡摇头,“即是堂弟要过继来,这借据自该他收着。明儿债主若来了,孙女自会叫他们去棠邑老家讨要”

“你怎的如此目无尊长?”大老太爷虽然怒力压制怒气,音调还是不由的高了起来。一手指着困涩的苏绅良,斥责她,“良儿过继到你家,自是你地亲兄弟。你身为长姐,本该爱护幼弟”

苏瑾霍然站起身子,冷冷一笑,“大爷爷这话可错了。过继之事,哪个将我认得是长姐?问得我一句?哪个将我看作是爹爹的女儿,问过我地意见?现在倒想起我是这个家的长姐,是这个家地女儿了?”

面对她突然的强势发难,这四人一齐怔住。室内又静下来!

良久,大老太爷重重一拍桌子,将茶杯震得叮当作响,他花白的胡子抖作一团,怒声喝道,“我替二房立嗣哪里有你说话的份儿?”

这一声巨响,将西间里已经睡着的小娃儿吓醒,躺在床上哭嚎起来。

“是么?”苏瑾挺着脊背,心中即有了计较,便不怕与他们走到这一步,轻笑着反问,“大爷爷说要立嗣,你当真能在我家门口请来乡约里长四邻与你做证么?”

这……这四人不自觉对视一眼。原本大老太爷和苏士嘉听得苏士贞没事的消息,已在正房商议过,明日叫他到乡约里长家里走动走动,送些银子,好将这事速速办了。没成想她知道的倒清楚

三老太爷只觉这么闹将下去,事情说不得要闹僵,沉吟片刻,缓了声音,“瑾儿,过继绅良到你家,长过几年,也是你爹爹的帮手,你将来出了嫁,亦有娘家兄弟撑腰,为何这般不愿?”

苏瑾看看那两张借据,又抬头扫过眼前这几人,“我哪里说过半个不愿?是大伯父不愿,是大爷爷不愿虽我爹爹替人代贩货物,这银子自家不得利钱。难不成因为这生意不挣银子,便将责任全推到老父身上?”

说着,她又冷冷一笑,“替我爹爹过继这样的儿子,他要来何用?”

“瑾儿,你怎的如此说话?”苏士嘉亦黑沉了脸儿,“绅良尚小……”

苏瑾只是冷笑,不接这话。

………………………………………………………………………………………………

咳,只能写到这份儿上了。先凑合看,词句我再斟酌一下。

146章再辨

“简直……简直胡搅蛮缠”大老太爷脸色黑沉沉地,怒声斥道。

苏瑾嘴角依然挂着冰冷的笑意,定定看着眼前这几人。是,她是在胡搅蛮缠。可,她嗤笑一声,反扣了他们个大帽子,淡淡地道,“大爷爷难道不是在趁机欺压晚辈,意图谋夺家财么?”

“你……你……”大老太爷语结。以手指她,点了几点,终是放下,重重吐了口痰在地上,“我不知你吵。绅良是过定了这事由不得你?”

“那这债我就叫人去棠邑讨也不由得你们”苏瑾将借据拿起,又轻轻的扔回到桌上,冷笑着过眼前四人和吓得缩瑟在老大身后的苏绅良,转身欲走。

“瑾儿……”苏士德回过神来,上前两步,赔着笑软声劝道,“长辈们立嗣谁敢不听……莫要闹得兴讼才好。”

“兴讼?”苏瑾顿住脚步,转过头来,将他上上下下打量几个来回,似笑非笑地问,“五叔父是在吓唬我么?”

“这……你莫想左了我是说家和万事兴,莫要闹到那一步才好。这立嗣地事,向来是族里长辈说了算,便是告了官,官老爷也是不管地,必会批出个‘仰族亲处覆’的判词来……”苏士德油胖的脸儿上挂着讪讪地笑意,似是好意提点劝说。

苏瑾笑了。还真要走梁富贵所说的下下策这条路。无所谓的道,“好啊。大爷爷若真想兴讼,那咱们便叫官老爷判一判。长辈立嗣是不错,可我爹爹尚健在,这嗣子不问他的意思便能立么?”

又看向大老太爷,目光转冷,声音虽平静,却透着霍出去的决然,“……我是女儿家不便进出公堂,已叫相熟的秀才老爷等着帮孙女写这讼词,并代为申诉,几位好好想想罢”

说着不看他们惊愕的神色,挑帘出了正房。

梁富贵拎着灯笼,自院门儿处跑来,声音不大不小,回道,“小姐,林相公已自书院回来了。赵相公和陈相公听说咱们家出了事,也都跟着自书院赶来。现在门口,叫我回小姐,有事不必客套,只管言说。另……赵相公言说,叫小姐夜里警醒些,归宁府这些日子不太平,夜里,蟊贼强盗横行……”

苏瑾松了口气,听到后一句话,暗自好笑,回头看了看正房,也扬声道,“多谢三位了。等这事过去,再宴谢三位。”

梁富贵又跑去,开了院门儿,到门外与刚刚赶到的三人,将苏瑾的话说了。

赵君正和陈尚英亦客套两句。待梁富贵关了院门儿,他才和余下二人摇头轻笑,“听到方才的冷喝了么,啧啧,苏小姐好大的脾气,某人有的受了。”

陈尚英亦呵呵笑了两声,扯了下自己特意换上的澜衫,“等他回来,咱们好生讨几场宴来吃。”

林延寿似明白似不明白,拧了眉头,“说的是谁?”

赵陈二人扯了他一把,同时嘻笑道,“你快知道了。走,咱们回罢夜里听着些动静……”说着三人一同向林家走去。

苏家正房内大老太爷几人哪里不知这话是说与他们听的。大老太爷猛然坐下,气息不平地忿忿道,“好好我倒要瞧瞧老四家的这闺女有多厉害,这子嗣,我还就替老2立定了”

“可……”苏士嘉回过神来,气愤又无奈,“可,咱请不来乡约四邻,这可怎么办?”

“那就回棠邑请”三老太爷脸色亦是黑沉沉地,干枯的手掌一挥,“反正来了一趟,回去再办这事儿也说得过去。”

余下三人对视,这倒也说得过去。总之说一千道一万,长辈立嗣,合情合理合乎礼法,她一个女儿家家再不愿,凭她再闹,这事她是拦不住。

“她真叫债主去咱老家讨债,可怎么办?”苏士德看着眼前这两借据,眉头拧得厉害。“这瑾儿可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讨债可问咱们讨不着”苏士嘉冷哼道。

室内一时又静了下来。

良久,三老太爷摇头,“要说这讨债的可不讲什么道理,没准儿真能叫她鼓噪着去棠邑讨……”

“那,这怎么办?不立了?”不知是谁问了一句。

大老太爷重重一拍桌子,“立睡觉,明日再说,我倒要看看她还有什么手段。”

常氏和梁小青都跟到东厢房里问究竟,问对策。苏瑾揉揉额头,笑道,“梁二叔说的几条,他们必是都想到了。请乡约四邻,在这里请不成,必会改回棠邑请。至于兴讼么?这是下下策,不过有林大哥几个帮衬着,倒也不算什么大事儿。”

说着顿了下,又笑,“就看明日常婶婶来,能唱出什么戏了。”因为财起,估计也只有这债,能拿得这几个老家伙了。

看常氏和梁小青面色,苏瑾又笑起来,“好了,奶娘,莫担心了,夜里叫梁二叔警醒一些。人心呐……”

常氏忙起身道,“好,我就和你梁二叔说去。小姐也别太忧心。他们便是将这事儿做成了,老爷回来不同意,他们也是白忙活”

这倒是。可若这事儿做成了,苏士贞回来与族里必有一番纠缠。他和自己不同,他是男子,lun理孝道在身上压着,反对起来虽理直气壮,可也会替他挣个坏声名。

拍拍常氏的手,“好。奶娘去睡罢。”

常氏挑帘看了看,正房的灯已灭了。回头和苏瑾说了一声。

苏瑾点头,突地又想起一事,“奶娘,明儿早上吃酱菜喝稀粥罢。对了,记得向我讨家用”

常氏怔了一怔,明白过来,脸上带笑,“好,我记下了。”

梁小青随手将东厢房院门关紧,又将两边房间的窗子都自里面锁紧,才回到当门房间,趴在桌上咕哝,“这帮死老头子。小姐干脆抢在他们前面过继一个,省得他们惦记。要不然……”说着她眼睛猛然一亮,“……要不然,小姐招个夫婿罢”

苏瑾敲了她一记,“睡你的去罢咱们家这事,最好是叫老爷再娶……好了,睡罢,明儿看看他们还有什么招数”

梁小青捂着头,揉了两下,嘿嘿笑起来,“也是,陆公子怎可能入赘到咱们家……”

闹将了大半夜终于安静起来。九月下旬,外面夜色墨黑一团,苏瑾房间留了盏灯,豆大的灯火忽闪忽闪地,她躺在床上,盯着那灯火看了半晌,轻轻一叹,翻了个身子,对着里侧的帐幔继续发呆。

次日一早,苏瑾起了身,若无其事的到正房用饭,一眼看见坐在正房几人脸色黑沉。再看那桌上的早饭,心中暗笑,每人在前皆一碗稀得能映出倒影的米汤,桌上正中间儿孤伶伶地摆着一碟酱菜。

常氏满脸愧疚惶恐地立在一旁,看见她,忙与她打了眼色。苏瑾装作不懂,自顾自的在下首坐了,才道,“奶娘,有什么事儿就在这儿说罢。还有,这早饭是怎么回事?”

常氏期期艾艾几声,近前小声道,“小姐,我,手头没家用了。昨儿一时慌乱,没顾上与小姐说,这……”

苏瑾了然点头,摆手,“我知道了。你下去罢,现在债主逼得紧,老爷只与我们留下百十来两的家用,省着些罢”

说着又向上位的二人道,“大爷爷三爷爷,请用早饭罢。”

大老太爷怎会看不透她这小把戏,也懒得与她再吵嘴,将桌子重重一拍,抓起筷子,“吃饭”

他不吵,苏瑾自然不会理会他的态度。象个泼妇似的吵架实在太有损她的形象。可是,市井间的矛盾争斗就是这么简单直接,又能奈何。

这一顿极简的早饭,大人们倒还没什么,三个小娃儿便哼哼着不肯吃饭。苏瑾向他们三个淡淡撇过去一眼,受了大人的连累,真是可怜了。

不动声色用完早饭,五叔父苏士德再次做起和事佬儿,劝说苏瑾。

苏瑾只一句话,“立嗣之事,等我爹爹回来,问问他的意思,他若要立,我不反对。可现今……”

“你爹爹在海上,万一再遇风浪……”苏瑾盯着桌面,并未听出是谁说的这一句。

她听到这话,霍然又恼了,站起身子向大老太爷和苏士嘉道,“那大老太爷和大老爷,可要想想清楚一万五千两的债务,我爹尚在你们还能推,若真如你们盼望的出了事,你们就拿阖家的财产去赔罢”

大老太爷早饭只喝一碗稀粥,正饿得心头发慌,叫她这话一激,登时气血上涌,怒视着她正要说话,突听院门砰砰砰地地响了起来,这急切的敲门声传到正房,所有人皆是一愣。

张荀小跑过来,在外面回禀,“小姐,那……那贾老爷又上门讨债了”

苏瑾听到这个“贾”字,差点喷笑出声,常夫人编的这姓氏也太有趣儿了。冲着门帘道,“嗯,我知道了。去请他们进来,大老太爷和大老爷正好在此,叫他们认认脸儿,日后讨债也能找着人不是?”

“是。”张荀在门外应了一声。

身后的大老太爷并没有出声阻止。苏瑾暗自摇头,可这老头的年龄也不是白活地,这是不信必得亲眼看看这是不是真的。

希望常夫人找的这人,不会让她失望。

……………………………………………………………………………………

咳,吵架快写死人了。可是还没完,得继续吵啊……泪

147章送“神”

随着院门的打开,一群人转过影壁。其中三人打头,这三人苏瑾不认得,许是是常夫人请来演戏地。后面几人却是自家的近邻,大约是到动静一齐过来看看。

张荀快速走到那几人跟前说了几句话,那当头的中年汉子哦了一声,提高音量道,“即是这样,咱也不为难苏小姐……”

张荀看看苏瑾。苏瑾点头,他便带着那三人进了正房。

林寡妇望着那三人进了门,才快速跑到苏瑾跟前儿,疑惑,“那几个是来讨债地?”

苏瑾点头,“是,劳林大娘与几位近邻挂心,请到西厢客座歇歇脚儿。”

几个近邻妇人都道,“……莫怕,有我们在,自会与你撑腰。”

也有人怜惜地道,“……苏小姐最近诸事不顺,实实叫人跟着揪心……”

苏瑾淡笑着将这几个妇人带到西厢仓房改成的客座,等她们坐定,将事情简略说了一遍儿,又深深施了一礼,“多谢几位大娘来探望,若事情真的闹僵了,还要请四邻叔伯们与我做个见证。”

几个妇人都赶快安抚她道,“这是自然地,你莫担心。他们是不便过来,不然也早跟来了。”

林寡妇更是将她手中的红帕子甩了又甩,“是咧,你放心,有我家寿儿和两个同窗都在家等着呢。以我说,咱去衙门告他一状”

苏瑾笑了下,又向她施了一礼,“谢林大娘。有林大哥这个秀才相公撑腰,苏瑾心头塌实多了。”

这话说得林寡妇眉开眼笑,一连叫她不必谢。

苏瑾起了身,叫梁小青与这些妇人添茶,陪在西厢房坐着。至于正房,她也累了,半点不想去听去看,叫他们自去吵闹。反正有梁富贵和张荀在那边儿支应着,有什么事儿他们自会来说。

正房内不断传来老太爷的咳嗽声和高声争执声。

这些妇人们听到,不免又怜惜,宽慰她。有人亦隐晦地劝她,早早寻了婆家,招个夫婿,这等事方能绝了他们的念想。

提到这话题,苏瑾只能回以浅笑,不知该如何搭话。

正巧这时张荀在门外叫她。苏瑾告罪起身出来,走到山墙一侧,才问,“正房里如何了?”

张荀悄悄笑道,“那讨债地人正缠着大老爷呢。小姐不须担心。”

苏瑾点点头,“你去听着些。”

张荀应声去了。苏瑾借机走到正房后面,厨房前面的那小片空地上。此时已近午时,秋阳明媚,晒在人身上暖融融的。她在那张半残的长椅上坐下,盯着远处的重重层脊发呆。

梁小青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偏头看她面色。

苏瑾伸手点了她一下,“看什么?”

“小姐烦了罢?”梁小青坐正身子,指指正房,“不过小姐放心,他们必办不成这事。”

苏瑾点点头。

正这时梁直在前院喊,“小姐,常夫人来了。”

苏瑾站起身子,拍拍手,“走罢,看常婶婶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两人转过山墙时,常夫人已到了院中,看见她笑了下,便肃起面容,提高音量,正色问道,“瑾儿,可是那姓贾的又来讨债了?”

不待苏瑾的搭话,正房的门帘立时挑开,那位前来讨债的贾老爷赔笑着往前迎了两步,“哟,常夫人您怎么来了?”

常夫人端着身子,哼了一声,“我不来,你们今儿是不是打算要将苏家闹个天翻地覆?”

贾老爷赔笑连连,“不敢,不敢……”

“你人都来了,还有什么不敢地?”常夫人神色淡淡地,往前走了两步,“贾老爷,大家都是生意人,看在我的薄面上,这债略缓一缓罢苏老爷只这么一个女儿在家,你们怎忍心将她逼得太过?”

苏瑾暗笑起来,她只与常夫人简略说了造假一张借据的事,余下的事儿她可不知。迎到常夫人身边,做乖巧状低头,并摆出一副十分委屈的架式。

那人连连摆手,“常夫人您这可冤枉我了,我自来没与苏小姐说半句重话。她家自有族内长辈内在呢你还不知道罢,这苏家族亲要过继子嗣给苏老爷……”

“什么?”常夫人惊讶地目光投向正房,随即冷了脸儿,问苏瑾,“瑾儿,这可是真的?”

苏瑾点头,“是”

说话间,大老太爷几人自正房出来,方才叫那姓贾的讨债人好一番纠缠,这几人皆是一副恼色。

常夫人将目光在那几人身上转了几转。轻哼一声,“即是这样。这情面我便不向你讨了。这债该怎么讨,该向谁讨,你便向谁讨去罢瑾儿,走,你与我家去”

说着向跟过来几个常府下人吩咐道,“给我将门儿都看好了。”

言毕拉起苏瑾便走。

贾老爷连忙冲着常夫人作了个长辑,“谢常夫人了。”

说着转向大老太他几人,“老太爷,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早先咱看着常夫人的面子,苏小姐又是个闺中女儿,不好逼讨太过。如今你们要立嗣,这嗣子将来可是要承得苏老爷的全部家财,因而这债你们便替苏老爷先还上罢”

大老太爷几人不及答话,已见常夫人扯着苏瑾将走到影壁登时急了,苏士嘉连忙喊道,“瑾儿等等”

“大伯父,何事?”苏瑾顿住脚,转过身来。

“咳”苏士嘉轻咳了一声,看看大老太爷几人,往前走了几步,笑道,“你看你这个瑾儿,性子这般急。立嗣的事也只是那么一说,这事自该等你爹爹回来……”

苏瑾扫过余下的几人,心中冷笑,这是信了那债是真的?却不动声色地道,“是么?”

“是是是”苏士德也连忙接话道。

“哎,你们怎么这样?”贾老爷满脸急色看着二人,又看看常夫人和苏瑾,十分不甘心地道,“那我的债向谁讨去?”

苏士嘉和苏士德同时将脸儿扭到别处,避开这人的目光。

常夫人暗暗捏了一下她的手,苏瑾会意。上前两步,和那人施礼道,“如此,苏瑾厚颜再向贾老爷讨个情面,可否缓我些日子?”

那中年男子依旧不依地缠着苏士嘉和苏士德,“你们不是说好的么,怎么又变卦?你们可是耍我地?”

他身边带的两个小厮也跟着起哄,不依的缠着这二人。

苏士嘉和苏士德狼狈地连连躲避,这三人依旧紧追着不依。

西厢房内还余下林寡妇等两三个妇人未走,见此情形,不约而同笑起来。林寡妇大声讽刺道,“哎哟,这旁人家的饭,可见不是那么好吃地……”

院中的都吃吃笑起来,大老太爷和三老太爷被臊得连声咳嗽,挑帘进了正房。

苏瑾看着眼前这一出闹剧,无奈地笑了笑。

常夫人拍拍她的手,苏瑾抬起头,两人会心一笑。

那讨债地人将苏士嘉和苏士德二人追到厨房那处的空地上,仍旧要他先还银子,那两个叔伯只是躲闪。

苏瑾看这情形,方放下心来,这四人大约是信了这债是真的。只要他们信了,这事儿便好办了些。总能拖到苏士贞回来罢?

将常夫人迎到东厢房入了坐。

“哎哟也难为你了”常夫人失笑连连,拿帕子擦了下眼角,“真是龙生九子,个个不同。你爹爹那么好性的人,竟有这样的叔伯堂兄。”

苏瑾也悄悄笑着道了谢,又道,“常婶婶,你先坐着。我趁热打发他们走”

常夫人点头。刚挑帘出来,便见林寡妇几个正往外走,苏瑾心头一动,忙上前道,“林大娘你先留留,我这里的事还没完,你与我壮壮胆气,等送走了人,你再家去。”

林寡妇晓得方才那妇人是常夫人,亦晓得这常夫人家业不小,本不预往跟前凑,听苏瑾这话,再一想,自己的儿子也是个秀才,自己也是有些身份地,又停了下来,笑道,“好。”

苏瑾将她领到东厢房,与常夫人介绍道,“常婶婶,这是我家东邻林相公的母亲。因怕闹到公堂之上,昨儿梁二叔特意去请林相公回来,与我撑腰呢。待会送走他们,我摆一桌宴,好生谢谢你们。”

常夫人是知道这家的,起身见礼。又让她,“林奶奶请坐。”

林寡妇一向是旁人给她脸面,她亦会给人脸面,闻言也忙客套着入了座。

苏瑾叫梁小青上茶,退出东厢房。

那讨债的三人正悻悻的立在院中间儿。看见苏瑾,大声说了几句看在常夫人的情面上暂缓些时日云云。

苏瑾道了谢,叫张荀将人送走。

不多时,大老太爷与三老太爷双双背着手,自正房出来。苏士嘉与苏士德各扯着自家小儿跟在其后。四人一齐看向苏瑾,又一齐冷哼,脚步不顿的出了绕过影壁出了苏家小院儿。

苏瑾暗暗摇头,招梁直过来,“去给林大哥送个信儿,就说这边无事了。叫他们跟着担心了。”

梁直应了声,飞快跑出去。

“阿弥陀佛,终是走了。”常氏叹了一声,看看苏瑾,“小姐受累了。”

苏瑾点头。

…………………………………………………………………………………………

咳,我真是给自己找罪受,生平最不会吵架的人。泪,好吧,这极品终于走了。呃,差点忘了,今儿是平安夜,偶却写了这吵架扫兴的章节……大汗。希望看文的各位,不会受情节影响,要开心过圣诞呀

148章消息

这一行人前脚走,苏瑾进东厢房与常夫人和林寡妇寒喧两句,便进里间磨了墨,写了封,将苏士贞的情况简短说明,差张荀到市口租匹马,将信送到棠邑的族长家里。

做完这些,她才真正松了口气。

摆了桌对常夫人来说不太丰盛的宴,宴后,本着替掌珠铺路的心态,留林寡妇和常夫人在家里闲坐半日,说些闲话,顺便打发时光。

送走这二人,已是近傍晚。

苏瑾立在东厢房门口遥望西边天空绚丽多姿的晚霞,享受这闹剧过后,格外难得的安宁。

这两日的事,她做得并非全对。对与错并非指人情道理,而是……女儿家的名声罢。这件事大约会为她本已不甚好的声名上再添一笔,比如骄纵泼悍之类。

想到这儿,低头扫过苏瑾儿纤细的手指,微微摇头,根本与这四个字扯不上关系,看来都是她的错。但是,现在想这个,好象已为时晚亦。她自打开始,做的都不是全对的事儿,现在也不差这一宗。只要不累及苏士贞,她么,会对自己的行为所产生的后果,完全负责。毫无怨言。所谓有因必有果嘛。

即使这样,她送走那些老家伙们,亦乖巧收敛了许多。

算算日子,杭州的信当是快来了,余下的日子便安心的在家中练练琴,或者心血来潮,取了笔墨练几笔字。

忽忽十几日过去,苏瑾安安生生的做了十几日大门不出的小家碧玉。杭州的来信和税监来临的消息,先后而至。

杭州的来信先到一日。那日苏瑾刚练了半晌的琴,刚虐足家人的耳朵,信便到了。

苏瑾惊喜蹿出房门,自拴子手中将信取来,三两下扯开封口,搭眼扫过。信是丁氏亲笔写来地,很长的一封,仔细讲解了,苏士贞为何会误传出这消息的原由,竟与陆仲晗推测的相差无几,而汪家随行的船只上确有苏士贞和常贵远的名字。因他们是头批出海的商人,路上暂时未遇到回程的商船,因而现下在哪里,并不能准确预知。不过,再过些时日,若有商船回程,或海外船只到港,或能再探得苏士贞的消息。

信中也提到了孙记,庆幸的是,他们的人和货物都安然无恙。信抹又言叫苏瑾去杭州住些日子。

将信看完,苏瑾长长的出了口气。向闻讯而来的常氏笑道,“消息确凿,爹爹当真无事。奶娘,你们都放心罢”

常氏亦欢喜笑道,“无事便好。小姐咱们明日去山上烧香还愿”

苏瑾点头,在第二日自清源山上还愿回来,她便听到了税监到来的消息。听闻此次派来的税监也是姓马。苏瑾对这个姓氏无好感,尤其是姓马的太监。听苏士贞说,万历时有位姓马的税监将归宁府的商户压榨得纷纷关门歇铺子,这位……

不知这次归宁府的税监事件何时能过去,仍是自苏士贞处得来的讯息,税监之事,各地情况不一,短则半年,长则一年有余,甚至有更久……

望着依旧繁华热闹,遵循着固有规律生活的人们,苏瑾微叹,若真如孙毓培和苏士贞所言,这份热闹的安宁,怕是等不了多久便会被无序和恐慌所取代。

这商业秩序一旦受创,要多久才能恢复还真是个问题。

显然大商号们不会坐以待毙,必会走旁的路子。也许商人们会将资本转移到两关附近的州府么?

苏瑾思量半晌,认定这大可能。想了想自己手中少得可怜的两千两本钱,她微微拧眉,突地转念,孙记的货物即无事,想来资金不受太大影响,不知道能否将今年所余下的货物折算成本钱,若有可能,明年的合约也折了现银……

想到这儿,她站起来,出了房间,叫梁小青,“走,我们去孙记一趟。”

梁小青匆匆跑来,因苏士贞的事儿而沾染上的忧心退去,脸上一派轻松笑意,“小姐,去孙记做什么?置生辰礼么?”

生辰是说她两天后的十七岁生辰。常氏和梁小青已开始着手准备为她庆祝。

苏瑾摇头,“不全是,走罢。我们快去快归。”

到孙记时,这间重新焕发生机的百年老号,生意兴隆依旧,店前地坪上停了好几辆装饰豪华的马车,孙二掌柜正巧送一行客人出门儿,苏瑾下了车,立在一旁,等那客人走了,才迎上前去。

“苏小姐好。”早已看见她的孙二掌柜拱手迎来,苏瑾笑着还礼,“二掌柜好,近日生意可好。”

孙二掌柜笑容满面,连连拱手,“托福,托福”

闲话着至店内,不待苏瑾开口,孙二掌柜已拱手道,“在下一向在铺子里忙,前几日才听说苏小姐父亲地事,未及前去探望,便又听闻这消息乃是误传。不知现下可有确切消息?”

苏瑾笑着点头,“劳二掌柜费心了。已经证实了,我爹爹无碍。”

“无碍好,无碍好”孙二掌柜连连点头,将她带到二楼雅室之中,又唏嘘一番,说了些税监消息的闲话,才问起苏瑾的来意。

苏瑾便笑着将想提前兑现两年合约之事说了。

孙二掌柜睁大眼睛,“苏小姐可是缺银子使?”

苏瑾摇头,“日常家事倒不缺,只是我是个闲不住地,想以次为本钱,再探探旁的门路……便来问问孙二掌柜是否方便……”毕竟孙记要买矿山,必也缺银子,而,现在又非孙毓培做主。若能提前兑现最好不过,若不能,最起码能兑出今年还余下的近五百多两银子罢?

听明白她的话,孙二掌柜更惊讶。

“若是不方便,就当苏瑾没提。”苏瑾看他沉吟不语,连忙笑起来。

“不是,不是”孙二掌柜忙摆手,笑道,“这事儿我得请示大掌柜,才好给苏小姐回话。”

苏瑾点头,“合该如此。就有劳二掌柜代苏瑾问问,若不能提前支取前三年的,便将今年还余下份额折合成银两,不知这样可行?”

孙二掌柜笑道,“好,我定然将苏小姐的意思原原本本地传达给大掌柜。”

此时正是孙记生意正好的时候,苏瑾也不多耽搁他的时间,又寒喧几句,便告辞而去。

目送她离去,孙二掌柜自铺子后门出去,匆匆进后院,去找孙毓元说此事。

孙毓元微怔,“提前支取银子……探探旁的门路?”

“是。苏小姐是这么说的”

孙毓元不解,站起身子,在室内踱了两步,“不是传言说她父亲无碍么?”

孙二掌柜又点头,“苏小姐也确认,苏老爷的事儿是误传。”说着看孙毓元面带疑惑,其实他也疑惑,苏老爷回来便是几万两的盈利,怎的苏小姐仍要亲自操持生意?

“莫不是二伯母要给大哥订亲的事么?”孙毓元思量片刻,自言自语,声音很轻。

只言片语飘入孙二掌柜的耳朵,他闻言一怔。虽不敢擅自搭话,心中却一动,大少爷与苏小姐交往过于密切,孙记的伙计帐房们私下常有议论,他自然也听得几句。不过看苏小姐每次前来,皆是为了生意,并无小女儿情态,他少不得要喝斥伙计们,少议论东家的是非。

此时,二少爷这话,莫不是说,早先伙计们私下说,二夫人嫌苏小姐家中贫寒,门户不般配这话是真的?所以苏小姐是想多挣些银子?

正思量间,孙毓元已抬头道,“按合约上的写地,支付今年未提取的余额。”

孙二掌柜又是一怔,再看孙毓元时,他已转过身子。知道他这是要照章办事,没有回旋地余地。忙应了声是,出了房门。相比较性子活泛的大少爷,他更怕这位不苟言笑的二少爷。

只是二夫人要给大少爷订亲了么?孙二掌柜一向老实,极少关注东家的私事,而二少爷的地位又不比大少爷,自大少爷走后,自宁波那边传来的消息慢了许多,亦少了许多。

重新回到铺子,他微微叹了口气,进帐房叫人查查苏家今年还余多少小食未提。

“小姐,你说那大掌柜会不会不同意咱们提前支银子?”见过一次孙毓元的梁小青显然对他的印象不佳,一路担心着,回到家中,终是问了出来。

苏瑾想了想,“那就等到年底,到时今年余下多少,也许能支取出来罢。”

“姚大哥不是说明年不知道何时成行么?小姐为何这般急切?”梁小青有些不解。

苏瑾看看她,又扫过自厨房后面来过来的常氏,心中微叹,要去忻州还得好好说服这一家人呢。反正还有时间,便拿早做计划的借口先搪塞过去。

十月十六,姚大郎成亲,苏瑾和常氏一道去送了礼,那吉庆的大红,欢乐的气氛,震天的喜乐和炮竹声,让苏瑾有些恍然,脑海中有一闪而过的身影。

“陆公子还没回来么?”回去的时候路过林家,常氏低声问道。

苏瑾摇头一笑,“不知。春闱将至,忙着温书或其他事情也说不定。”

…………………………………………………………………………………………

过渡啊。

149章选绣?

孙记并没有让苏瑾等太久,大约五六日后,便将本年余下的货物折合成银两,送到苏家。共计五百六十两。孙二掌柜似是对此结果非常抱歉,苏瑾虽有遗憾,却也没什么可埋怨地,毕竟,做生意这种事,不能一直靠人提携照顾。

能动的银子她归整了之后,共计两千七百两五十多两。苏瑾留下五十两做家用,余下的银子皆封起来,慢慢等着冬天的过去,春天的到来。

忻州,当不会让她失望罢?这可是她好不容易才慢慢争取到的机会呢

税监的到来在归宁府掀起不小的波澜,有通透的大商号自是早早撤离,想来不会受太多的损失。而那些不明就里的小商户们,有些是不懂,有些是不信,总而言之,虽然各式传言皆有,在没有亲眼看到税监的厉害之前,他们是不舍得在大商号撤离的时候,放弃挣钱的大好时机……

苏瑾微微叹息,难怪有人说,小商人永远是被压榨的对象……

在这种浮躁,略有些惶恐的氛围中,十月转眼即过。她的日子是从未有的平静惬意。

也许是老天爷看她日子过得太舒心了,有意要与她做对。十一月初三这日半晌午,常氏挎着篮子去买菜,梁小青去了姚家,苏瑾正安静的坐在枣树下,晒着初冬的太阳,并翻着一本闲书,突听院门响了。

梁富贵在后院忙话,苏瑾放了手,走近,隔门问道,“是谁?”

“瑾儿,是我,快开门”常夫人略带急切的声音传来。

苏瑾微微一怔,忙去开门儿,心头凝起一丝疑惑,莫不是又有什么事么?

“常婶婶你……”苏瑾一句话没问出口,已叫常夫人打断,“走,屋里说话。”

她不似往常平静的面容,叫苏瑾心中打鼓。究竟是什么事儿,能叫常夫人变色到这种地步,竟与初看到常贵远失事的误传消息时那般失态。

心头疑惑着跟她进了东厢房。

常夫人一把拉她坐下,脸上的表情甚是古怪。苏瑾心中疑惑更盛,强笑了下,“常婶婶,究竟是何事,你这般吓我?”

“唉”常夫人重重叹了一声,抓过她的手,拍了拍,“我今儿自齐夫人那里听到一个消息,现下还没探明是真是假,不过,这事我得与你说说……”

苏瑾脸上的神情凝重起来,“究竟是何消息?又是我爹爹……”

“不是”常夫人果断摆手,打断她的话,将她又打量了几个不回,挤出一抹笑意来,“罢了,我也不怕吓着你,就与你直说罢。这消息亦是齐夫人自旁处听来的,现下急着叫人求证呢。嗯,她说呀,朝廷要到山东各处点选绣女”

“什么?”苏瑾听她先前的话头,心中鼓点急敲,却不想竟是这么个事儿,一时竟没与自己联系起来,略有些迷惑。

常夫人看她迷惑的神色,笑了下,点她的额头,“只对生意上心么?再细想想罢,这可是大事儿”

做为穿越女,苏瑾实是没有很好的适应性,眼睛又眨了几眨,才缓慢消化了这个消息,并意识它可能带来的影响。不由苦笑,“不会罢?归宁府刚叫税监弄得扰得鸡飞狗跳,朝廷又要点绣女?”

“唉……这事究竟是真是假,尚不清楚。不过齐夫人说得有鼻子有眼儿地,我叫她说得心头也发慌……”常夫人亦苦笑,顿了下又道,“若说今冬明春点绣女也是可能的,太子明年大婚,时间上倒不差什么。只是在哪里点,倒说不清楚她家亦有待家女儿,正叫人再探消息。”

说着将她上下打量几个来回,又叹,“若这消息是真的,掌珠尚有我在,你可如何是好?”

苏瑾脑中速迅闪过无数念头和应对法子。但却没哪一个真正适合,闻言苦笑道,“还能怎样,若是真的,自是要嫁人。难不成真的去参选么?”

常夫人闻言松了口气,拍拍她的手道,“你能这样想便对了”

可是苏瑾又有疑惑,“常婶婶,先绣女不是有年纪限制的么?我已过十七岁了。再者咱们都是商户……”

常夫人懂她的意思,连连摆手,“这事可非同寻常,不可有半点侥幸之心。每一回点绣女,哪个有女儿的人家不是急慌慌地嫁女儿?莫说十七岁,便是二十七岁的寡妇也赶着嫁人。还有那七八岁的也赶着订亲。商不商籍的这些许是不甚重要,你想,若到时适龄的都嫁了,你这模样……便是商籍又如何?官员们若想选,自有办法。”

“这倒也是。”苏瑾又苦笑了一下,自古便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常夫人将这消息说完,看她面色不展,复又安慰道,“这事也是刚刚得到消息,你也莫太着急了。我先来知会你一声,你且等我的信儿罢。……不过,自古这等事不见榜文,没十成准的。但若见了榜文,便是本府的官员已造好册子,未订亲的女子都列进单子,单等榜文下了,便到各家点人……到那时便已迟了。”

苏瑾点头,“好,我知道了。”

常夫人又拍拍她的肩头,一叹,“你说说你,若你父亲在家,将亲事定了,这便不怕了。左右请几个族亲来,与你做主,也能将这事做圆满。反正每回点绣女呀,民间皆是慌慌张张的不成个体统,也没哪个讲究六礼全地。大家皆如此,礼节上也没个追究地。如今……”

说着她顿了下,悄悄问道,“……你可有盘算?”

苏瑾苦笑,“嫁人又不是买菜,哪里这么快便有了盘算?”

常夫人看看她的面色,沉吟片刻道,“你素来是个有主意地。我听掌珠说,本届地解元公……”

说到这儿,她停住了,等着苏瑾接话儿。

苏瑾苦恼地抓抓头发,“常婶婶这事儿,再议罢。并非我故意推脱,若说嫁人,那样的人才配我自是足足有余。只是,他家是个什么光景呢?”

常夫人神色一顿,叹道,“这倒也是。……我亦要愁我们掌珠咧。你常叔叔也是,我早先与他悄悄提过几家,他皆不上心,如今……”

苏瑾心中一动,便想借机提提林延寿,可时机不恰当,她只好做罢。跟着苦笑道,“我家还有一个小青咧。”原本想提一下林延寿,

两人正说着,常氏回来了,她面色平静自然,显然没听到什么消息。不过,她看见常夫人,微讶,忙上见礼,又亲热的留饭。

常夫人向常氏笑道,“因有一件急事,匆忙来了。家中尚有掌珠几个在等着,改日再来。”说着又嘱咐苏瑾,“我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这事虽不知真假,你且先想想。有消息我再叫人来知会你”

苏瑾应了一声。

将她送走,常氏觑眼看苏瑾面色不展,问道,“小姐,常夫人来可是有事?”

苏瑾心中道,若这消息是真的,那可真是大事了。但再等两日罢这等大事儿,若是真的,不出几日街上必有传言。笑着摇头,“无事,奶娘,我困了,先去躺会儿,午饭好了叫我。”

常氏似信不信的应了一声。

回到东厢房,却又睡不着。便坐起身子靠在床头胡乱想着。若是真的,这该怎么办?嫁人……好轻松的两个字,却叫她想得头大。莫说现在没订亲,便是订了亲,苏士贞总得在家罢?当然若他不在,若有相厚的长辈,倒也可以。可是棠邑的那些族亲们……

苏瑾想到这里突然打了个寒噤,这消息尚未传开。一旦传开,那些老家们会不会借着这个机会,顺手给自己胡乱许了亲,以报在这里被顶撞之仇?去杭州么?想到朱老爷子的性子与模样,她又有些抗拒……

余下的路子……莫非她要来个自嫁自身么?

苏瑾甚是头痛。

呆坐良久,突听院门响了,苏瑾整整衣衫出东相房,走近,隔门问道,“是谁。”

“是苏小姐的家罢?我是程记茶庄地,我们吴掌柜派小的来送封信。”门外响起小伙计有礼貌的声音。

苏瑾一怔,随即便猜到这信,可能是出自陆仲晗之手。

隔门应了一声,打开院门,门外那齐头平脸长相甚是机灵的小伙计恭敬地递来一封信,“我家掌柜的说,苏小姐若有事,叫您莫客气,只管差人到铺子里去知会。”

“好,我知道了。多谢这位小哥儿”苏瑾含笑道了谢。那小计伙拱了拱手,说了句不须谢,便告辞走了。苏瑾反手将院门关上,将信撕开,果然是陆仲晗的笔迹。

边走边看信,信极短,不过寥寥几行字,刚绕过影壁不几步,她便看完了。这信是说与姚山长去拜会儒士,因那人恰巧出门儿,他们多候了些时日,因而耽搁些时间。信末又道许是十日左右便归。

苏瑾将信合起来,有些失神,何时已到这种连行程也告知的地步了?她实是想不起来了,却又不觉得这来信并不突兀,颇有些合该如此的感觉。

…………………………………………………………………………………………

咳,如果觉得这章狗血,请轻点拍。那啥,明朝点绣女,民间是急嫁女,拉郎配,各种不合规矩……我保证这是史实。至于其它地…………反正不合心意,要轻点拍哦。

150章“帮忙”

大约过了三四日,抑或四五日,街上开始有点选秀女的流言,这流言传开之后,又过不两三日,便汹涌澎湃起来,还未等到常夫人探得这消息是否属实。梁家巷子附近已有一户人家急急的送女儿出了嫁。那震天的炮竹和喜乐声,似是将猜疑不定的人全部炸醒,火红的颜色将选秀女的流言烧得沸腾起来。

那有女儿却没定亲的人家,也慌忙找媒婆四处去说亲。更有甚者,当街看到哪个顺眼的男子,强塞吉帖……

常氏和梁富贵都急了,劝苏瑾赶快下决定,“小姐,现在都说明年点选秀女,有七八分的定论,虽还没定是不是在山东点,可这事却不能大意……”

苏瑾点头。这几天来,她听到的关于点选秀女的事例太多了,梁家巷子家中有女儿的妇人们,如无头的苍蝇一般,每日在街上的乱蹿,打听或真或假的消息。

有人说,当年常熟县点秀女,“千里鼎沸,男女失配,长幼良贱不以其偶……”这话好似是自茶楼里,哪个老先生的嘴里说出来的。

有人说,杭州当年选秀,未婚配的人家,不待媒妁之言,便送女子入男家成亲,也有不及乘轿,步行到夫家成亲地。

苏瑾印象最深的是常氏与她讲说的事例,杭州有一家富户,雇一帮工在家。到晚上听到街上有炮声,以为是选秀地人到了,女儿没有婚配,他又不敢出门择婿,情急之下,老汉想到家里还有个帮忙的雇工,便连夜喊叫他起来成亲,在睡梦中的锡工茫然醒来,脸不及洗,那老汉家里已灯烛辉煌,富家小姐也已盛妆待嫁……

苏家与归宁府的所有平民百姓一样,陷入一种盲目的慌乱与躁动之中。常氏与梁富贵在记挂梁小青的亲事同时,更忧心苏瑾的事儿。原本还想着再等等确凿地消息,可这户人家的急送女儿出嫁,一下子打破了各家静待观望事情或者假的心理预期。

自那户人家的女儿出嫁之后,没两日,梁家巷子附近,满街都是吹打地乐人,服待的喜娘,抬轿的轿夫,赞礼地傧相,慌慌张张,匆匆忙忙。盲从是人的本性,在这种气氛的驱使下,常氏愈发急切起来,自街上看了一圈儿,匆匆回家,进了东厢房,“小姐,小姐……”

苏瑾在当门磨墨写字儿,抬头笑道,“奶娘,今儿又有什么消息?”

“哎哟”常氏一进东厢房看她如没事人一般,坐在桌旁端端地写字儿,急得一拍腿,上前要取她手中的笔,“小姐心中到底是什么盘算?街上已乱成这个样子了,事情许是真的呢你怎地半点不急?”

苏瑾放了笔,指着信纸道,“我的盘算都是在这纸上呢。奶娘且叫我写完”

常氏手势一顿,往信上瞄了一眼,疑惑地看着苏瑾,“小姐这是写给陆公子的信?”

苏瑾点头,“是呀,事情传成这样,不早些解决。棠邑的族亲们再来,或者外公再来,我岂不是很被动?与其等他们将我配与不认得的人,相熟的人不是更好么?”

说着将笔放下,拿起信纸吹干,将那张纸折起来,装到信封里,递给常氏,“劳奶娘带着信去程记茶庄问问,陆公子可回来了。”算日子今日正是第十日,许是回来了罢。

常氏先是急切,突地叫她这一封弄得一愣,复又欢喜地道,“小姐,这信中写了些什么?可是叫陆公子来提亲地?”

苏瑾干笑两声,将信塞给她,“是叫他‘帮忙’地。”

“什么?”常氏似是没听明白,眼中疑惑更盛。

苏瑾又干笑两声,这点选秀女,不论街上说的再急切,她始终没办法完全代入,但又如常夫人所说地,这事不可有半点侥幸之心,唯有订了亲,亦或成了亲才是上上策。

可真的订亲么?苏瑾心中亦盘算过,自他话语中透出的丁点讯息来看,必是书香门第,能有程家那样的大商贾做姻亲,这陆府的门第必不会太差……

两家此等情况,他又是游学在外,那样的人家,无长辈之言,怎可能将这事做成真的?

她甚至不知道,他有无姻约在身。……不过,这个好似不用太担心。从相识的这些日子来看,他大约属于极明白的人,知道哪些事儿有资格做,哪些事无资格做。即能频繁出入自家,必是没无姻约的。

懂得自我约束的人,她一向是比较欣赏地。这点倒和她极为相似。

反正她现在只要一个‘订亲’的名头,先避过此事,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罢。

便笑道催常氏,“这事须得奶娘亲自去,劳你跑一趟罢。”

“不行,小姐与我说清楚,这帮忙是怎么话说的?”常氏低头思量片刻,觉出不对来,抬着逼视着苏瑾。

苏瑾干笑两声,拉她坐下解释道,“奶娘不是与我说,但凡点选秀女时,总有人家急着订亲,待事情过去,又有大批地人因当时订亲急切,不合心意而解除婚约地?反正大家都这么做,我们亦这般,所谓法不责众,即不显眼儿,又可避过此事,不是很好?”

这是非常时期的非常手段,各家皆是如此,她这般做,也是求告无门,并不为过……这事若悄悄地做,亦不会对自己声名有甚么影响罢?

“这,这,这怎么行?”常氏听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被惊了一跳,满脸急色,连连摇头。但看苏瑾神色平静而坚决,又无奈地叹口气,半晌才道,“陆公子会同意么?”

“咳,当作朋友帮个忙嘛”苏瑾干笑两声,别过脸,有些心虚。这个“忙”是不好帮,可她现在不是求告无门了么?男子当没那么在意是否退过亲罢??

“小姐,你这是……”常氏心中猜到了她为何这样做,小心问道,“小姐这是怕陆家不同意罢?”

苏瑾顿了片刻,微微点头,叹息,“奶娘,门不当户不对,这事如何能做成真的?若成了真,将来我在那家里是什么样的境况呢?奶娘可想过?”

陆府的人大约是百分百个不愿罢?

苏瑾不知怎的,突然想起前世有位港星攀附富豪的事来,即便生了三个儿子,仍然叫人鄙视——那尚还是外人的鄙视,那富豪的家人又是何等的眼光呢?想想,她的小心肝真是受不了。

可这事找旁人帮忙么?谁肯?那些未曾谋面的人,一是没有帮她的道理,二则,苏瑾可不信他们的人品。

常氏叫她一说,神色也黯了下来,苏瑾笑起来,拍她的手,“奶娘快去罢,小青的事儿,你和梁二叔可商量好了?张荀你可要看好喽,莫叫人拉了去”

常氏因她这话笑起来,感叹一笑,“现如今倒成了一家有男百家抢了”

说着站起身子,“我这就叫梁直和拴子陪我去程记茶庄。小姐可有话带给陆公子?”

苏瑾摇头,“没有。都在信中写明了。奶娘若能见到人,就等他个回话。若见不到人,嗯……问问人在哪里罢。”

“哎”常氏应了声,拿着手中的这封信,又惦了几惦,直觉这么办不妥,可小姐的话也在理。正要出门,突地想起一事,忙转身,“小姐,点选秀女若成真的呢?那可是要成亲地,到时怎么办?”

“信上亦上写了。”苏瑾更是心虚,笑着推她,“奶娘快去罢。”

而此时,赵陈林三人正在新城的一间小院中避事兼叙闲话,话题自然也是眼下的选秀,赵陈二人皆已订亲,神态轻松地喝着茶。看着神色焦燥又有些心不在焉的林延寿,嘻笑调侃他,“林学兄,现下可是大好的时机,你不妨街上走一遭儿,街上多地是寻女婿地”

话音方落,便听院门响,陈尚跳起来,“莫不是仲晗回来了?”一面跑去开门儿。

赵君正摇头手中的书本,笑着踱到正房门口,“回来地倒是时候……真是好时机”

陆仲晗一身浅蓝长袍,风尘仆仆地转过影壁,出现在二人面前。这间小院乃是他变卖中举所得财产后,以三十两的价格买下地,当时为何要买,他亦说不清楚。现下不过月余,倒成了这几人常聚之地。

“仲晗,小弟可是该说一句‘恭喜’?”赵君正遥摇拱手,满脸促狭之意。

陆仲晗唇角含笑,拱手还礼,“同喜”

“哈”陈尚英怪叫一声,上下打量陆仲晗,“由此可见你是何等样地心思”

说话间几人进了院子,林延寿问道,“陆学弟此行可有收获?那儒士学识当真如山长所言那般么?”

赵君正看看林延寿,感慨一叹,“看来我等皆不如林学兄,这是何等时候,竟还挂着功课。”

陆仲晗一面听几人说话,一面自进了简陋地卧房,自换了衣衫出来,才道,“此行受益良多,陆某已挑紧要地做了记录,林学兄现下可想看?”

林延寿竟出乎意料的摇头,“现下没甚心思,改日再看罢。”

赵君正和陈尚英一齐笑起来。几人又叙了些闲话,陈尚英便道,“仲晗,外面所传之事,你打算如何办?苏小姐可是无至亲长辈在家……”

说着又贼笑起来,“……你莫叫人女儿家主动来找你说此事。”

陆仲晗端起杯子,吃了两口茶,唇角轻扬,目光投向帘外,“刚入馆陶便听说此事。……已与山长商议过了。”

“哈”陈尚英又一声怪笑。正要开门口,突听院门响了。

四人一齐住声,疑惑,“是哪个?”

仍是陈尚英跑去开了门,看到门外之人,一怔。那程记的小伙计道,“陆公子已到了家罢?”

“是,是”陈尚英霎时明白过来,连忙向里让,“常妈妈请进。”

常氏轻轻点头,亦有些尴尬,可这事若叫媒婆来做,不晓得张扬成何等模样呢。跟着陈尚英进了正房,另外三人皆机警地避到侧间里去。

“陆公子好,我家小姐差我来送信儿。”常氏一是不知该说何话,二是有些尴尬,便开门见山将手中的信递过去。

陆仲晗扫过她手中的信,诧异失笑,唇角弯起的幅度更大,清润而少有情绪外露的双眸中,是掩饰不住地笑意,忙接过来,与常氏让坐。

常氏将他的神色看在眼中,心中叹息,道谢坐下。

陆仲晗将信撕开,刚扫了几行,眼中的笑意便微落。

那避到偏房,而又十分好奇的三人,自门帘后偷窥,看见他这般模样,皆是一怔,陈尚英疑惑地小声道,“苏小姐信中都写了些什么?”

另二人一齐摇头。

陆仲晗将信看完,合在手中。沉吟半晌,起身到案前,磨了墨,一言不发地奋笔疾书。

室内静寂,伴着沙沙的写字声,弥漫着一种叫做不悦的情绪。

“常妈妈,请将此信交与苏小姐。”在难挨地气氛中,不知过去多久,陆仲晗将写好的信,装入信封,交给常氏,面容平静,语气却不自觉地有些僵硬,“苏小姐的‘忙’,恕陆某不能‘帮’。”

常氏虽不知自家小姐写了什么,只听她说,大略的意思亦是明白地。可这陆仲晗拒绝的干脆,她突地慌乱起来。忙起身道,“陆公子,这,这……我家小姐信中可说了不妥地话?”

陆仲晗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在心中无奈叹口气,揉揉额头,沉吟片刻,向常氏道,“苏小姐信中所言,非不妥,是大不妥至于此事如何做,陆某已在信中写明。你只与她道,她心中地顾虑,陆某清楚,自会处理好,不消她担心……”

这话常氏听明白了,一颗心落了地,忙站起身子来,将信接过,“如此,老身便先回去了。”

陆仲晗微微点头,突地又道,“听闻贵府与常府相交甚密。那位常夫人可当得苏小姐的长辈么?”

这话常氏却不敢回。思量片刻道,“还要问过我家小姐。”

陆仲晗只得点点头。送常氏出了院门儿。望着她远去的背景,唇边泛起无力的笑意,轻轻一叹,“帮忙?婚姻大事如此儿戏……还有什么是你不敢做地?”

………………………………………………………………………………………………

咳,上一章一个关键地错字。“选秀”而“选绣”。无意扫到话本小说上用“绣”字,我眼着白字了。汗

151章夜来

暮色自屋内四角涌上来,眼前纸上的字迹已模糊成一团。

这封信可分两部分,第一部分用大幅篇幅介绍其家族情况,详尽得可以称之为家谱,第二部分可以称之为律法普及。很普通的一封信,对她所言之事一字未提。却桩桩对应她的心中所想。

如果让苏瑾复述,那么徽州陆家的大体境况如下:其祖父陆广英兄弟二人,陆广英行一,已亡故多年,陆老太太尚建在。陆二老太爷尚建在,与陆大老太爷两家比邻而居。陆广英有三子二女,陆仲晗其父行三,其乃独子。现今父亡,母尚健在。大伯父早年在官府任职,现已致仕回乡。二伯父好似任南京工部主事,这个苏瑾大略有印象,南京的工部貌似只是闲差……

大姑母在兄弟姐妹中行二,乃程记主母,似是其祖父在仕途顺利时定下的亲事,小姑母好似嫁了什么小官儿……

两位伯母,堂兄弟姐妹以及兄嫂弟媳等亦有极为详细的介绍,苏瑾一时记不了那么多。只有隐约的印象,这一家子的儿媳也好,孙媳也罢,大约皆出自书香门第。这些姻亲是否有官职,倒未提,家财亦未提,难不成都不富有么?

苏瑾在黑暗中苦笑了一下。如此详尽的摆家谱,不知是在告诉她门户之差不大,还是门户之差太大?

而第二部分只有寥寥几行字,苏瑾大约能背下来,“明户律婚姻门男女婚姻条云:若卑幼或仕宦,或买卖在外,其祖父母及伯叔父母兄姊后为定婚,而卑幼娶妻,已成婚者,仍旧为婚。未成婚者从尊长知定,违者杖八十……”

信末又道,“……陆某十七岁离家时,长辈未定婚约……”

这莫不是在告诉她,他自己做主成婚是合法的?但这条例又透出,未经长辈的婚姻虽然合法,可又不免将来会受责难。

苏瑾脑中再次纷乱成一团。许久以指轻敲桌面,叹了一声,这两部分内容相结合,再想想常氏带来的话,或可做做出如下的结论:“帮忙”是不可能地,必须要成亲。成亲是合法地,却又可能会被刁难地。因而未来不是那么顺畅地……

再加常氏带回的那句,“你只与她道,她心中地顾虑,陆某清楚,自会处理好,不消她担心……”,可得出:虽然不顺畅,他会尽全力护着自己的?

怎么愈看这信,颇有些一意拉着她,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意味?

“小姐……”常氏挑帘进来,掌了灯,向里间轻喊一声。

苏瑾回神,自里面走出来,轻笑,“可是晚饭做好了?”

常氏点头,微黄烛火下,她润白地面容上,忧色重重。拉她坐下,轻声问道,“小姐,陆公子信中都写了什么?”自将信交给她,她便沉默不语,至今已在东厢房坐了三个多时辰。

苏瑾摇头,“没什么。只是说了其家是什么情况而已。”

常氏眼睛一亮,忙问,“小姐陆公子家是什么样地情况?”

苏瑾笑了下,“官宦之家。”

虽早先知道,常氏的眼眸还是随之一黯,叹了一声,紧接着又问,“陆公子就没说旁的?”

苏瑾笑了笑,简略答道,“说了。”还说了很多。意图亦很坚决。

常氏想问,怎么看她面色似是不如意一般,只好打住,“先吃饭罢。小姐别想了”

苏瑾点头,这事其实也没什么可想的。不过是下决心的问题而已

简略用过晚饭,苏瑾不欲再费神想自己的事。拉常氏和梁富贵在堂屋叙话,“奶娘,梁二叔,小青的事儿如何说?”

梁富贵呵呵笑道,“我和小青娘商量,明儿寻个媒婆,去张家走一遭儿。”

苏瑾笑道,“好。本来女方到男方家提亲便不算什么。何况现下这个时候?奶娘,银钱可够?”

常氏忙摆手,“够。够呢”

梁富贵亦道,“在外面贩货物,亦存了近二百两的银子。不消小姐担心。”

苏瑾想了想道,“早先的坊子空着也是空着,就陪与小青罢。现下家中银钱不多,倒是委屈了她。”

常氏和梁富贵一连的推,“自有银子,再与她置一座小院儿罢。”

苏瑾笑了,“我还指着张荀日后帮衬着家里做生意呢,奶娘就莫推了。”

几人正说着话,突听院门轻响。三人皆是一怔,这时候哪个会上门儿?而苏瑾下意识想到会不会是陆仲晗来了?若之前,她倒不会这般想,只是今儿的信透出来的意思太过强势。

常氏忙站起身子,“我去看看。”说着挑着灯笼出去。

苏瑾亦站起身子来,出了正房。立着屋檐下的灯笼光影里,盯着院门方向看。院门打开,传来几声低语,听到那男子的声音,苏瑾知道,自己大约是猜对了。

果不其然,片刻常氏挑着灯笼转过影壁,身后跟着高高的身影。

两人愈走愈近,待看清来人,梁富贵忙道,“小姐,我去泡茶。”说完匆匆向后面走了。

苏瑾突地对他为何而来有些好奇,一言不发的盯着来人看,直看得他脸色似是浮上一抹可疑的红晕,并微微偏过头去躲闪她的目光。

苏瑾才收回目光,心中竟有微微有些畅快之意。

“陆公子请进。”常氏赶忙在中间打圆场,挑了门帘,又道,“小姐也进罢。外头寒着呢”

苏瑾点头,进了正房。听闻苏士贞出事,他只是借到铺子买酒的机会,借机问侯。而此时已入夜,却不半点不避,直接来访,这是在表明他的态度?

可见这人是真的知道自己何时该做什么。而且知道得太清楚了

梁富贵和常氏倒了茶都退出去。

室内很静,陆仲晗自进来未说一句话,端坐着喝茶。苏瑾亦沉默不语,只不时扫过去两眼,偶尔能与他投来的目光撞到一处,那目光中竟有些羞色,忙偏到一旁去。

借着明亮的烛火,可看见他自脖子至耳根,淡红地一片,这个发现让她的心情更是大好,心中暗笑起来,愈发地不说话,单等听他说些什么。

盏茶之后,陆仲晗放了杯子,一直躲闪的目光突然转过来,正视她,“请常夫人为你主事可好?”

苏瑾微怔。

……………………………………………………………………………………………………………………

咳,想了想还是发上罢,明天实在补不上。情节不合心意和各位,就当作是大宝“精分”了。遁走

152章夜来(二)

听到他的问话,苏瑾眼中因他红了脸儿,而凝起的笑意尚未消去,神色已怔住。找谁主事不是问题,问题是思量了几个时辰尚未有答案的事,要在这一问之间便做决定么?

“我……”片刻沉吟,她敛起神色,直视对方,以另一个问题将这话头暂时挡了回去,“仍是想去忻州。”

平静无波的声音初起时,苏瑾看到他的眼眸黯了一下,话音落时,他唇边却又噙出一抹笑意,眼波清漾,点头,“自是要去的。”

说完他微微垂了头,盯着自己放在桌上修长的手指看了一会儿,突地抬头轻笑,“春闱将至,不去忻州哪里来赶考的银子?”

“什么?”苏瑾一时没明白春闱、银子和她去忻州之间有何联系。

陆仲晗避开她的目光,轻咳一声,缓缓说道,“……家贫而妻贤德,宁可餐风宿露,远赴他乡,抛头露面操持营生,亦要为夫君筹措银两,以备科举……苏小姐的高情厚义,他日陆某金榜题名,必得人口口相传……”

苏瑾懵了,这话是什么意思。

家贫?家真的贫么?有程记那样的靠山,赶考区区百十两银子,难道讨不来么?

而她,又哪来的什么高义,纯属一已私欲而已……

这话怎么听怎么象,苦哈哈地一对穷苦小夫妻,妻子为夫赶考所做地……牺牲?

她眼睛眨了眨,满目疑惑,盯着对面不和自己对目光的人看了半晌,好象,他就是这么个意思罢?这么一说,将来他金榜题名,那她岂不是大大的功臣?

想到这里,她突然想笑,不得不承认,这顶高帽子送得让她极舒心。只是如此“颠倒黑白”……

确认他是这个意思无疑,清脆的笑声忍不住自唇边溢出,眉眼弯弯,“……难为你是怎么想到地,莫不是提前想过了?”

陆仲晗抬头看她一眼,便又将头微偏到一旁,嘴唇轻抿不语。那脖子至耳根处刚刚略微消散下去的淡红,随着她的笑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涌上,将脸颊亦染得绯红起来。

“那你可要用心读书……”苏瑾见状更是乐不可支,眼中闪着促狭地光芒,继续调侃他道,“……若你不高中,我这好名声可怎能传得开……若你高中了,亦要卖力为我宣扬才是”

这话……陆仲晗侧眼扫过,目光又迅速移开,微微点头,轻“嗯”一声。

苏瑾心中乐翻了天,复又捂嘴笑起来。好吧,虽然他的说法有些好笑,现下不过是为了宽她的心,但苏瑾的心头却一股暖意缓缓迅速浸润而出,将胸腔的撑得满满的,胀胀地,麻麻酥酥,是感动,还是什么,她说不清楚。只知道,这感觉对她而言,已消失了大约七八年,或者更久了。

有人能为她做到如此地步,她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前路不管如何,现在终是有勇气走下去了。哪怕是短暂的幸福,也值得抓住。

良久,她收了笑声,肃正面容,点头轻声道,“陆公子的意思我明白了。余下地事,交与奶娘办便好……”

陆仲晗这才转回头,眼中含笑望着她。

四目相对,室内又静下来。只能听闻烛火噼噼啪啪的细响和两人微细的呼吸。

片刻他收回目光,起身,长辑及地,“春闱,陆某定当竭尽全力……”

苏瑾起身相送。

方才行了两步,他又低声说了句话,将苏瑾惊得抬了头,正对他那双略有些羞色的眸子,他似是很不喜欢自己目前的窘迫状况,在一个对视之后,微微颔首,大步向门口走去,不消片刻,那高高的身影已略带些仓惶消失在门帘之处。

苏瑾好半晌回神,再回想那句话,突然揉着肚子闷笑起来。

“小姐,陆公子说了什么?”常氏送走人,进了正房,看她笑得面如桃花,竟是从未有过的畅意,不由好奇的问道。

苏瑾直起身子,一手扶了桌子,微微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好笑罢了。”

说着整整衣衫,扶了扶笑得发酸的脸颊,肃正面容,沉吟片刻道,“奶娘,明儿请常婶婶来一趟罢。这事儿与她商议该如何操办。”

“呀,小姐这是……”常氏有些惊讶,方才她就在外面立着,里面不过传来几句话而已,她竟这么快下了决心。“这是应了?”

“嗯。”苏瑾点头,再度扯了下衣衫,偏头一笑,“有理由不应么?”

常氏怔了怔,也跟着欢喜笑起来,“是没理由不应。陆公子这样的人才家世……”

苏瑾脸上笑着。家世依旧是问题,可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这个。莫说现下是非常时期,便是正常时期,自己做主成亲,她也是敢地。不过,将来她便非一个人了,一旦做了决定,与那人便是一荣俱荣,一辱俱辱。礼节上尽最大努力做到周全罢

便拍常氏,“等明儿常婶婶来了再说罢。”

常氏看天色不早了,忙点头,“哎,小姐去睡罢。”

苏瑾挑帘出了正房,脚步轻快。他最后那如天外神来的一句话,虽然好笑,却也让她打消了心中最后的丁点顾虑。

“瑾儿”次日常夫人接到信儿,匆匆来到苏家,进了东厢房便笑,“究竟是何事找我,这样神秘?”

苏瑾拉她进屋,又问,“常婶婶来时,外面街上如何?”

“唉”常夫人叹了口气,进了屋内,落坐,眉尖染着一抹忧色,“仍旧是个乱,比昨日更乱这事说不得真的。”

苏瑾点头,这事是真的才好,若是假的……那不坑死人了?

抬眼儿看了看跟着常夫人来的小丫头。她立时乖巧地行礼退下。

室内只余下二人,苏瑾低头沉吟片刻,抬头微笑,声音轻软,“常婶婶,请你来,我是有事想与你相商。”

她少有的柔软笑颜,常夫人怎能猜不到她想说什么,拍拍她的手鼓励道,“你只管说。现下不是害羞地时候,昨儿还在想着这事儿,你外祖那里未必没得消息,自杭州乘船来此,需要月余,你即不想叫他将你胡乱许了人,自己就拿主意。”

苏瑾点头,她亦有这样的担心。想了想道,“常婶婶,我这就成亲罢原本,若我外公能来地话,正好叫他与我主婚,可又怕他不同意,到时反生波澜。前思后想,快刀斩乱麻罢”

“你拿好主意了?可是那位陆公子?”常夫人一怔,前儿她叫人来问,仍没个定论呢,竟是这样快。

苏瑾点头,将昨日之事简略与她说说。说到忻州行时,常夫人眉尖微挑,打断她的话,神情有些严肃,“为何要去忻州?怎的之前没听你提过半句?”

苏瑾抬眸,眼带哀求无奈之意,浅笑着,“常婶婶门户之差哪里是那么容易能越过的?我爹爹出海顺利回来,再顺利脱手货物,手头也不过两三万两银子。在那些人眼中这算得了什么?我去忻州,不过是为了给自己添些份量罢了。”

常夫人微怔,再思及以往她地行事,微微叹息道,“你这孩子的心事埋得也太深了。可那陆公子乃书香门第,你……”

“我明白。到忻州必不会如现在这般,随意抛头露面。带两个伙计去,叫他们支应着。”苏瑾浅笑着将昨夜重新调整的思路说与常夫人听,“不过在是在内宅管管生意。难不成那些官宦人家的铺子田产,当家主母一点不过问么?”

常夫人微微点头,“这倒也是。”只是看着她又微微一叹。

苏瑾接着道,“……不是我将人看低了。如今这世道,官宦之家也好,商家也好,哪个会嫌银子多地?到时自己手头充裕,有了银子,再拿银子做人情罢。”

“你呀……”常夫人轻点了下她的头,嗔道,“看得倒透只是这忻州之事,陆公子可同意?”

说到这个,苏瑾笑起来,将昨夜他颠倒黑白的话说了。

常夫人极其诧异,半晌才笑道,“哎哟,这位陆公子当真是……可见,当是对你用了真心。也罢,听你所言,他执意要成亲,必是怕家中知晓,自己的婚事不能做主,到时恐生变故。趁机将亲事坐实了。”

说着到这儿,又是一叹,“只是,瑾儿,将来的路,即便有他全力护着,亦不会太好走。”

苏瑾点头,这点她清楚,他亦清楚。世上没有万全地事,有得必有失。这得失之间,如何抉择,皆要看自己看重什么。未来的路不好走,但她亦非世知不知的少女,没有一丝应对之力,不过是麻烦些罢了。

正在苏瑾想的当口,常夫人又笑起来,拍拍她的肩膀,“那陆公子学识好,看样子是个有主意地。明年春闱中了进士,或留京,或外派为官,你自跟着上任去,族里的人几年才见上一面儿?”

这件事的利害关系,她是反复思量过的,掰开了揉碎了分析,因而现在反而不甚在意了。安静坐着听常夫人说。

常夫人替她思量分析了半晌,又是一叹,“也好。这事我替你张罗,待会儿便去与常妈妈议一议,具体该如何操办。”

苏瑾点头,看着她笑道,“爹爹疼我,这全是我的主意,必不会因此怪罪常婶婶地。”

常夫人跟着一笑,“苏大哥怎会怪我,说不得要谢我呢”

苏瑾笑起来。替常夫人倒了茶,扯了些闲话,方又问,“常婶婶,掌珠地事,可有看好地人家了?”

“唉”常夫人叹息一声,“原我是不想再兴师动众的回乡,可瞧了几户人家,我皆不太满意,掌珠个死丫头,问她她亦不说半个字……现今我便想,反正户籍尚未移到这里来,回乡避避也好。”

苏瑾心中盘桓片刻,笑道,“常婶婶,我这里倒知道一个人选。说与你听听?”

“是谁?”常夫人立时来了精神。

苏瑾抬手指指东邻,轻声道,“林大哥。”看着常夫人面色,缓慢解释道,“因是近邻,林大哥的为人我还是清楚地,如今又是秀才身份,学识也好,人又老实,他今年考试听闻也只是因学道的喜好落了榜。三年后再遇大比之后,必能高中。……只是林大娘有些市侩,一心想替他寻个有财的岳家,这些天她家倒是去了不少媒婆子,一个没成呢。”

“她呀……”常夫人神色微敛,偏头想了想,“这位林相公似是有些书呆子气罢?”

苏瑾不敢瞒她,如实道,“人是有些呆,人品却是少有的正直良善。嗯,近些日子,与陆公子几人走的倒近些……”

说着低头一笑,“我是想着掌珠的性子跳脱些,将来必能拿得住他……”

常夫人笑起来,盯着门帘半晌,点头,“倒也是。我早先在你家门前恍惚见过那位林相公一面儿。是极老实的人……只是他那位母亲,却怕掌珠与她处不好。”

苏瑾苦笑,林寡妇那样的人,有几个能与她处得好,还真是难说。不过,她低头想了想,“这是掌珠地大事,还要常婶婶拿主意。虽说林大娘有些市侩,又喜欢与三姑六婆凑一起,好在无其它近亲,只需应付她一人……”

常夫人点头,“这也是。罢了,我再想想……”突然偏头问苏瑾,“莫不是掌珠和你说了什么?”

苏瑾连连摇头,笑着否认,“并未说什么。她有二十来日没到我这里来了,常婶婶还不知么,哪里能说什么?”

常夫人又嗔她一眼,没再说话。不过那次来苏家,她和常贵远都是亲眼瞧见掌珠与那林延寿打招呼地,好似不陌生的感觉。

再想林延寿的身份相貌,也有两分意动。思量半晌,笑道,“好,劳你费心了。我先去你常妈妈说你地事。”

苏瑾轻轻的点头。

到正房去说此事,她不便跟着。便自己坐在东厢房里发呆。门帘一挑,梁小青溜进来,看她面色终是好了许多,近前来坐下,悄悄笑道,“小姐不烦心了罢?”

苏瑾轻轻点她的额头,“我是不烦了,你呢?”

梁小青脸一红,起身向苏瑾的房间跑,一脚踏进里间的门儿,才回眸笑道,“小姐,我们来盘算盘算,都要与你备什么嫁妆”

……………………………………………………………………………………………………

咳咳,晚上尽量再码一章。不定时发哈,不要守着了,明天来就有了。

153章待嫁

本是非常时期,因而事情进行的很快。问名纳吉,甚至于交换庚帖,三四日之内便完成了。

快得叫苏瑾感觉极度不真实。而正是因为这不真实感,倒叫她没那么多不安,而是极度平静和常氏盘算要添置哪些物件,哪里是不必须地。

街上依旧不断传来喜乐和炮竹声,苏瑾想起常氏的话,心头极庆幸,虽然嫁得匆忙,但,嫁给何样的人是心头有数地。而那自街上一闪而过的一顶顶红色简陋的小轿中,又决定了多少不知前路,甚至不知夫婿模样性子的少女命运。

转眼已十一月中下旬,天愈发地冷,而且阴沉起来。凛冽北风呼呼刮着,刀子似地割人。常氏正与几个临时做帮手的妇人在做空屋子里加紧做被褥,姚玉莲裹着厚厚的棉披风便来了。她地亲事,亦自五月提前至腊月里。

“你这小丫头,悄不吭声地便把自己订了出去,怎不去我家说一声?”进了东厢房,姚玉莲便嗔怪道。

苏瑾将她按到椅子上坐了,自桌上拿起自己才刚绣了五分之一的红盖头,“我被奶娘拘着在家绣这个呢,哪里有功夫多走半步路?”

姚玉莲凑近扫过一眼,捂嘴儿笑起来,“一年多没拿针线,到时看人家不笑话你……”

苏瑾无奈笑了笑,拿起绣绷又绣起来,“听奶娘说,喜铺里各们物事均紧俏地很,偏又是冻河又是税监,可不得自己绣么?”

“啊?”姚玉莲轻啊一声,笑道,“我哥哥昨儿说归宁府有多少大绸缎铺子、小茶庄、卖糖盐之物的铺子都要关门回乡,布匹都折价儿往外兑,他想趁机接手些货物放着,来年再贩到关外去。”

苏瑾微怔,欢喜道,“这么说姚大哥明年去忻州的日子定了?”

姚玉莲摇头,“还没定,不过,听他地话头,其余地人似是都想借着这个机会多走两遭儿,现下的货物要比平时便宜一成还要多呢。”

“这倒是。”苏瑾笑了笑,心中盘算着自己是不是该趁机打点货物放着,等过了年,便跟着这商队一起走?

正思量间,为她穿针引线的媒婆子又来了。听着她咯咯笑着往正房而去,嘴里念叨着,好似是有迎亲的日子那边算好了。

不多时常氏自正房进来,手中拿着吉贴,看姚玉莲在,客套两句,拉苏瑾到里间说话,她压低声音道,“小姐,这是聘礼单子,迎亲的日子就在三日后……”

苏瑾搭眼扫过,笑道,“他不是穷么,哪里来的银子置聘礼?”至于时间么,家里已忙乱这个样子,梁小青的事儿只派媒婆走了一趟,余下的事皆未提,单等忙过她这宗事儿呢,虽然很急,她却不好说什么。

反正现今大家皆是如此,快就快些罢。

常氏连连摆手,“虽是匆忙些,陆公子说这礼节一样也不能拉地。”

苏瑾点头,“好。”他即不想叫徽州那边儿知情,必不会再自程记拿银子。而她对聘礼这东西,并不很在乎,反正穷嘛。

常氏看她不再说什么,便笑道,“那我现去给那媒婆回话儿?”

苏瑾点头,“好。”

“对了,陆公子说那边儿由姚山长主婚。”

苏瑾亦点头,“我晓得了。”

姚玉莲在外面听得只言片语,待她出来,满目怜惜地道,“亏了你了。若是你爹爹在……”

“真的亏么?”苏瑾向她眨了眨眼睛。

姚玉莲嗔她,“你可是在与我显摆你的夫君么?”

苏瑾笑而不语。

“瑾儿姐姐……”两人正说着话儿,突地掌珠的声音传来。苏瑾微怔,忙起身去迎。常夫人今儿刚忙活完回府,掌珠又来……况且自点选秀女之事传出后,各家皆不叫未嫁地女儿出门半步,她怎的来了?

掌珠穿着大红地披风,小脸被寒风吹得通红,眼中带着丝丝委屈,到苏瑾儿跟前,又叫了声,“瑾儿姐姐。”

苏瑾看下院中帮忙地人,忙笑道,“掌珠可是来帮我做针线地?”

“嗯。”掌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似是听懂了她的暗示,乖巧点头。

苏瑾忙拉她进了东厢房,姚玉莲站起身子,扫过她面色,略能猜出些什么来,亦装作无事与她笑着寒暄。苏瑾无意中拉住掌珠地手,竟是冰冷异常。忙拍小青,“再去端个炭盆来。”

“你怎么来地,怎的手冻成这样?”梁小青出去,室内只余她们三人,苏瑾便不再顾忌。

掌珠半低了头,扯苏瑾的衣衫,蚊子一般哼哼,“瑾儿姐姐,我娘……”

苏瑾看了眼姚玉莲,无奈一叹,拍拍她的肩膀道,“你地事儿,总要常婶婶腾出空来……”

姚玉莲闻听此言,往东边努了努嘴儿,以眼神询问。苏瑾微微点头,这掌珠地事儿,她只能如实与常夫人说,不敢有半点夸大,毕竟林寡妇此人,连她也不愿多打交道,若真撮合成了,日后掌珠日子不顺心,可如何时是好?

许是因姚玉莲在,掌珠倒也没说太多。直到送走姚玉莲,她才又抬头,眼含期盼地看着苏瑾。

苏瑾很想抚额,自己真的做了个坏榜样。

正要说话,梁直在院中喊道,“小姐,孙记来人了。”

苏瑾心中咯噔一声,忙起身往外走,掌珠亦好奇地跟了过去。

院中是两个眼生的小伙计,苏瑾伸脖子在他们身后描了一眼,空空如也,并无旁人,这才放下心来。

两个小伙计齐齐行了礼,道是孙二掌柜叫送来的贺礼,递了礼单,便侯立在一旁。苏瑾说了些客套感激的话,叫人塞了红封,那两个小伙计又一齐行礼,告辞而去。前后不过盏茶的功夫。

苏瑾直到院门关上,将礼单打开,搭眼扫过,这贺礼不薄不厚,叫她没有负担。才彻底的松了口气。

孙毓培许是现在还不知情。云贵那么远,必定不会很快听到消息。心中连连说了几句:不知道便好。进了东厢房。

看看眼含期盼地掌珠,苏瑾安抚她两句。背着进了东厢房,提笔与陆仲晗写了封短信,叫他不动声色地探探林延寿地口风……

只是写完后,她又些犹豫该不该送。思量半晌,终是又添了几行字,叫他劝林延寿先莫急着应亲……

…………………………………………………………………………………………………………

咳,这章短些。今天够字数了哈。嗯,偶也为小孙掬一把同情的眼泪。……跑

154章成婚

坐在颠簸的小轿中,满目的红色。一路行来,已与几家的花轿错身而过。这焦燥的市井,混乱的秩序,让苏瑾有些失神。

多少日子不曾出门儿,她好容易熟悉的生活,突然变作这一副模样。

轿子又停了下来,喜乐声音调微微低了下来,但仍然吹着,并未停止。过了不一会儿,轿子复又晃动起来。今日已是第四次被拦下,大约又是税监的狗腿子拦路讨银子。当然他们必有一个光明正大的名目。

对此,她很无力,她只是市井小民,在这种强大的力量面前,只有顺从,并无他法。

北风仍然呼呼地吹着,夹着浓重潮湿的寒气,不断自轿帘和窗帘中吹打在她的身上,她端坐着没有动,象个标准的古代小家碧玉新嫁娘一般,定定的自红盖着的缝隙中,垂眸看着自己规规正正叠在身前的双手,嫩白纤细,小的让她有些诧异。

就象诧异自己会这么快嫁人一般。也象诧异初来时想自由自在不嫁人,过一段自己想要的生活竟是如此难一般,诧异很多这短时间内已经发生,而且无可逆转的事情。

不知怎的,她突然想到了七月繁忙的归宁府码头,孙毓培一身白色墨竹纹的长袍,在晨光里长身玉立的画面,以及夹裹着河水潮湿气息的风吹来时,他那句有些别扭的话:半年内可会嫁人?和自己百分百肯定的回答。

算日子,现下尚还不足半年,而她居然真的已坐在喜轿里。

以孙毓培的脾气,知道此事会如何?以他的性子,定然会极度气愤,从此她是不是会多一个对头?想到这里,她无奈一笑,还真的难说。

其实上她并不傻,有些说不明道不明的东西,虽然无法准确形容,却能感觉到。因为无法回应,所以装作不知道。但,孙毓培一定听懂了,她在摆宴送行时说的话,那纵马高歌的张扬快意才是他的人生。是她委婉的拒绝。

“落轿~”傧相拖着长音儿的喊声,打断她的思绪,轿子停了下来,又稳稳落到地上。她赶忙背脊背挺直,坐得端端正正。

从今日起,她的生活便想象她现在这般,内心再不羁,外在行为却要规正起来。要约束自己,有些难,又不太难。

至于要自我约束到何种程度,一切且看将来这人会为她提供什么样的空间。而,突地想到他那番颠倒黑白的话,好似这自由的空间是理由期待地。

“呯”轿身上传来一声轻响,当是常氏所说的踢轿门。苏瑾毫不客气的按照常氏教的回路踢过去两脚。

“呯呯”

常氏说,男方踢轿子一定要狠狠的回踢过去,否则将来在婆家会被压制得很惨,对此,苏瑾虽然怀疑,但却还是照做,她可不想被压制得太惨。只是绣鞋底子太薄,她的脚登时抽抽的疼。

周边响起哄然大笑,喜乐声音调骤然拨高,伴着噼噼啪啪震耳欲聋的鞭炮声。苏瑾带着微微占上锋的得意,在红盖头下,唇角弯起,无声地笑将起来,顺势将自己脑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跑。

“新娘子下轿咧~”喜娘刻意夸张的吉庆声音传来,光线乍然明亮,冷风吹进来。陆仲晗身着大红的吉服,立在轿前,望着那一身通红端端坐着的女子。温顺地接过喜娘递去的红绸,缓缓起身,迈下轿子。

动作很缓慢,带着些刻意的矜持。他笑了一下,牵动手中的红绸,踏过门前铺着的红毡,向大门内走去。

喜乐乍然又拨高几调,伴着噼噼啪啪的爆竹声,呜呜哇哇地吹起来,空气是满是硝烟味儿,因为这点选秀女,归宁府热闹的年节似是提前了。

苏瑾随着他的脚步,跨过马鞍,好象寓意日后平平安安,又跨过火盆,寓意日后生活红红火火……

伴着喜娘嘴里各式各样的吉利而讨巧的话儿,她缓缓进了院子,似是绕过了影壁,没走几步,便停了下来。她被喜娘扶着走上红毡上站定,一尺开外是一双崭新的青色皂鞋。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傧相的声音高亢而绵长。苏瑾附身下拜。

高堂之位坐着的是姚山长,听闻他拜了姚山长为义父。不知是单纯的为了亲事,还是原本的感情已好到如此地步。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在繁复的仪式过后,苏瑾被喜娘扶着,迈过门槛,室内点头炭盆,暖暖的,和着某中香烛的气息,透过大红的盖头,可看到正当门一对龙凤香烛火苗在欢快的跳动。

坐到喜床之上,苏瑾才松了口气。喜娘说了些喜庆吉利的话儿,便出去了。梁小青这才凑近,将炭盆往她脚边挪了挪,悄悄笑道,“小姐,冷不冷?”

苏瑾微微摇头,一路心思翻飞,倒没觉得有多冷,只是早上起得太早,现在猛然被这热气一蒸,困泛霎间涌了上来。

院中热闹起来,苏瑾自常氏口中,知道这院子不大,与自家的小院相差无几,东厢房和西厢房现设成客座,偶尔几声刻意的调侃恭喜声传来,似是他在书院的同窗。

梁小青挪了火盆,到门外看了一回,才回来与她悄悄笑道,“小姐外面很热闹呢。来的人可不少。”

苏瑾在盖头下笑了笑。依旧端端坐着,一言不发。

许久之后,院内喧闹的声音渐渐消散,院中安静下来。一阵脚步声走近,进了屋内。

苏瑾知道最后一个仪式即将完成,挑盖头。

果不其然,伴着喜娘吉利的话语,一个铜弯钩出现在眼前,缓缓上移,她的视线被一点点释放,看到更多的红色。

半着喜娘唱赞:“三挑挑出如意美貌,喜得新郎哈哈笑……”

又问:“新郎称心吗?”

苏瑾听见他以含笑的声音说道,“称心如意。”倒不象是刻装出的愉悦。

周边有人哄笑起来。而她头顶的盖头已被完全挑开……

喜娘取了一把新剪刀,上前将二人的头发各剪下一缕,绾在一起,又高唱了句,“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便将那发塞到一个早先备好的荷包中,交给苏瑾。

苏瑾伸手接过,在抬眼的瞬间,扫过陆仲晗含笑的眼眸。

喝过交杯酒,喜娘并屋内的退下,室内只余下他们二人。因为时间紧急,因为梁小青是自由身,苏瑾并未带任何随从,而他这里,似乎也没有。

这样也好,苏瑾心中一松。没有旁人的在场,大概更利于她情绪的恢复。

抬手扭了扭发僵的脖子,抬起头来。陆仲晗正坐在离她四五步开外的椅子上,见她抬头,含笑指指桌上温笼,“可是饿了?”

苏瑾笑了下,点头,以她自早上便没进食情况来看,女子出嫁这一日,似乎没人不饿的。

陆仲晗起身到外间,片刻端来一盆水,热气氤氲蒸腾,屋内一角的盆架之上。苏瑾趁机打量这个房间。与她的闺房大小相当,室内有几样新式家具,皆是常夫人替她操办的嫁妆,很简,一是因时间匆忙,二是这里他们并不会住太久。

苏瑾点头道了谢,走到妆奁前坐下,将那妆盒打开。明晃晃的玻璃镜在室内划过一道光亮,陆仲晗微微挑眉,眼含诧异。不过却没出声询问,而是移步到她身后,伸手去拨她头上的钗子。

苏瑾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随后便落了下来。

盯着镜子中的人影,微微一笑。

随着他的动作,头上的发钗尽褪。苏瑾起身,自第进来,第一次正视他的面容,轻笑了下,却没说话。移步到屋角处将脸上的妆面洗净。

刚抬头,眼前便出现一块布帛,苏瑾接过,将脸上的水珠擦干,一面笑道,“这让我想起上次爹爹被摔的时候。”

陆仲晗眉尖微动,亦笑道,“是么?还记得?”

苏瑾点头。冰天雪地中被人援手的情形怎可能不记得,那是一种久违的被照顾的淡淡幸福。

“很多事,我亦记得。”陆仲晗轻笑一声,望来的目光中有些之前不曾见过的东西。

苏瑾心头跳了一下,随即移开目光,指着温笼,“一起吃么?”

陆仲晗点头。

新婚夜安静地坐在一起吃饭,苏瑾暗笑,这境况大约也算极少见了。突然她邪恶地想到另一个“吃”字。片刻便摇头失笑。

“不合胃口么?”她细微的动作,被陆仲晗看在眼中,疑惑停下筷子。

“没有,没有。”苏瑾嘴里塞着的香甜桂花糯米圆子,含糊不清的否认。

陆仲晗笑笑,没再说话,两人继续沉默不语的用着晚饭。

室内炭火烧得很旺,温暖至极,酒气香烛的气息充斥着室内,吃饱的苏瑾,头脑有些昏沉,云雾里一般,微薰的感觉。

直到陆仲晗收拾桌上的碗筷,挪动椅子炭盆等物,她才微微清醒过来,那日他走时,说,成亲可先不圆房。因而让她放松不少,可……她盯着冰冷青砖地面,今年节气早些,现今已入进了寒冬三九的一九天。虽然室内炭盆烧得旺,可这地面……

微微皱眉,抬眸向门帘处看去,那边亦有房间……

陆仲晗挪空床前的地面,抬头看见她的神色,顺势瞄过一眼,轻笑,“总是新婚夜,一个人住那边,岂不是太凄凉了?”

一句话将苏瑾自那种莫名的拘谨带出来,她抬眼看他,笑起来,“是太凄凉了些……不过这地面……”

“无妨……”陆仲晗轻笑一声,起身去开箱子。苏瑾跳起来,推开他,“我来,褥子你不晓得放在哪里。”

……………………………………………………………………………………

咳。今天只有一章了。而且没有“肉”……

推朋友的文:良田千顷。

作者:坐酌泠泠水。

简介:良夫、山泉,有点田

155章成婚(二)

若是往常,苏瑾并不会注意这些小事情。不过这次,她特意跟着常氏将嫁妆看了又看,每样放在何处,都记得极清晰,顺利找到装褥子的箱子,将它打了开来。

陆仲晗上前要抱被子,苏瑾再次推他,“你坐着便好,我来铺。”

这话招来陆仲晗一阵低沉的笑声,含着不掩饰的诧异,但却没再插手,退至一旁的桌前,半靠着身子,含笑看她忙碌。

苏瑾一边扯褥子,回头看到他的模样,自己也笑,有尴尬有自嘲有些不好意思,前世生活上连自己也照顾不好地人,现在要学着为人妻,学做这些琐碎地事,总有种异样的感觉。

穿着宽大冗沉的喜服,费力的铺好旧单子,又铺子两条厚厚褥子,半蹲身子在上面拍了两下,手感虽然够松软,可接着地气,起身想再去抱一条褥子,刚站起身子,便撞上陆仲晗含笑的目光,如水波一样轻柔,她难得的红了脸,指着褥子,底气不足地解释,“天太冷,我再抱一条来。”

陆仲晗微微点头,依然是那种含笑的目光,那光线在烛火中,如千万道目光可见的有形金黄光丝,散发着类似柔情满足一类的情愫将她重重包裹在其间。

苏瑾以最快的速度将余下褥子和被子抱出来铺好,又自喜床上将大红的绣花枕头掏出来,扔到地铺上。自己快速钻进喜床上,将帐子放了下来。

厚厚的帐子将外面的烛光隔开,与外面的人隔开,苏瑾长长的舒了口气。不得不承认,当一个有足够年龄的女人去学做着一些她之前并不擅长的事,确实有些心理压力,和说不清楚的尴尬和不适应。

陆仲晗望着那有些仓皇的身影,偏头轻笑起来,好一会儿,才走到妆奁前,将那燃烧得正旺的烛火被移到靠墙的桌子上。

帐内暗淡得几如黑夜一般,苏瑾以最快的速度将床上压帐子的各样干果聚拢到一旁,快速除了外衫,钻到大红的喜被中,轻吁一口气,最尴尬的时段终于过去了。

透过帐子看他有条不紊地将被子展开,将两只炭盆移到床前,又有条不紊地除去外衣,露出洁白的里衣,如墨一般的长发散了下来,披在肩头,白与黑两种极鲜明的对比,竟给她一种极妖娆的感觉。

苏瑾以手支头,在帐子的保护下,厮无忌惮地打量着眼前这人。突地背着对她的人,忽然转过身来,向帐内轻笑,“夜深了,睡罢。”

苏瑾打了个激灵,赶忙躺好,轻咳一声,“我已睡了。”

帐外又是一声低沉的笑声。一阵悉嗦的声音过后,室内终于安静下来。只余两道深深浅浅的呼吸声,和窗外呼呼的风声,偶尔有什么东西轻轻击打着窗棂,细微的沙沙声传来,苏瑾皱眉支起头,侧耳听了片刻,当是下雪了。

再头看帐外的人,长发衬着大红的喜枕,双目已闭,似是睡着一般。

三层褥子,当不会冷了罢?!复又躺下来。

烛火中似是搀了某种香料,方才不觉,此时安静下来,闭上眼,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便觉浓郁起来。陌生的床帐,靡靡的香气,以及床侧那道绵长的呼吸,苏瑾身体困涩,脑子却异样的清醒。

安静躺在,在红帐里睁着眼睛,盯着帐顶的鸳鸯戏水图,呆呆地看着。

“睡不着么?”不知过了多久,床侧响起询问声,低沉,醇厚,似是带着些在被窝中捂出的温暖惺忪。

苏瑾确实睡不着。一是因这环境,二来是脑中有些事……她多少年来养成的坏习惯,心中一旦认为有极其重要而且未解决的事,往往会习惯性失眠。

索性支起头,盯着帐外,轻“嗯”了一声。

“在想什么?”陆仲晗睁开眼睛,亦支起头,看向帐内,乌黑地长发绕着脖子侧垂下来……苏瑾躲在帐内,毫不客气地将他上下打量一番。

才轻声道,“那个……今日吴掌柜没到么?”

“到了。”陆仲晗轻笑。

“到了?”苏瑾一微怔。头又支得高了些,想了想又问,“那,徽州那边……”

陆仲晗轻笑,许是太冷的缘故,复又躺下来。身影被床板档住,看不到人影,苏瑾亦平躺下来。然后便听到低醇的声音自床侧传来,他说,“徽州地事,你只当作不知。”

顿了好一会儿,又自床板下传来一声含笑的声音,“一切有我,别怕。”

苏瑾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徽州的事,她当作不知。这是将她的责任全部揽了去。将她推到完全不知情的境地,由他承担全部的责任……在暗红的光线内,她忽然笑了笑。脑中那些纷乱的念头,似是都消失了一般,不知何时沉沉睡去。

次日醒来时,睁开眼便是一片清白透红的光线,苏瑾一刹那的失神,呼地坐起身子。下意向床前地上扫了一眼,那里只余下泛着青白光线的青砖地面,显然那人已早早起了床。

外头鸟雀叽叽喳喳叫得欢快,香烛味儿已淡了下去,空气中有一股含着泥土腥气的凌烈气息。是雪的味道。

苏瑾赶忙翻身下床,刚穿戴停当,外间便传来脚步声,紧随而来的是一般食物香气。

她挑帘看去,陆仲晗正端着托盘走到当门正间儿的桌前,听见动静,扭头看来,看见她一脸惺忪的模样,轻笑,“睡得好么?”

苏瑾囧得无地自容,这些日子常氏和常夫人不止一次在她耳边唠叨为人妻该如何如何,新婚第一日她便起晚了,还叫男人准备早饭……虽然在她熟悉的世界这没什么,可……

她讪笑两声,赶忙表明自己的态度,“你放着,这些我来便好。”

陆仲晗将碗筷摆好,偏头轻笑,“你会么?”

苏瑾又是一阵尴尬,这么简单的事儿,以她家的家境,她必然会做这些事地。可事实上,她确实不会。虽然不算什么难事,可没做过,自然不会。

只得又讪笑道,“不会可以学嘛。”一边走到桌前,扫到桌上的早饭,她愣了下。

桌上只有两只白瓷碗,碗中那不是她昨日吃过的糯米圆子么?看样子不象新煮的,凑近还能闻到一股焦糊的味道。疑惑看向陆仲晗,他头偏了一下,错开她的目光,“先凑合吃些,饭后我去请个厨娘。”

苏瑾笑起来,原来他也不会。大家都不会,谁也不嫌谁。苏瑾霎时放松了许多,连连摆手,“不须请,年后不是要去忻州么?也没多少日子了,不会就学嘛。”

说着挑帘进了里间儿,当窗梳洗。

虽然早饭有些糊了,一向挑嘴的她,却吃得极香甜,一边吃,一边以眼神调侃对方,陆仲晗被她笑得赫然,再次提议,“饭后去请个厨娘如何?”

苏瑾嘴里含着汤园,连连摇头。收起笑意,正色道,“女子合当主持中馈,操持家务,这些事自当是我来做。不要你操心,安心读书便是。”

陆仲晗含笑看着她,眼睛却盯在她那双纤细白晰的手上,虽然没说话,表达的意思却是不赞同。

苏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将手举起来,在他眼前晃了两下,笑道,“放心,我学东西是极快地。嗯……头两日不是还有摆喜宴余下的吃食么?”说完站起身子,收拾碗筷,又笑道,“就这么说定了。”

抱着碗筷便要出去。

陆仲晗一把拉住她,将碗筷自她手中取过来,轻笑道,“自午饭起,再施展你地本事。”说着指指外面,“下雪了,水冷呢。”

苏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确实,阴沉了好几日的天气,终于下雪了,这雪还不小,想到那刺骨的冰水,她不由的打了个哆嗦。

陆仲晗看看她身上单薄的衣衫,笑道,“去添件衣衫,我去去便来。”

苏瑾点头,等看他走出正房,往西厢房一侧的厨房走去,身影消失不见,才回里间将丁氏所赠的绣花羊毛小袄翻出来,又换了双羊皮小靴子,走到当门,斜靠在门柱上看雪景。

约有五寸厚的白雪将院子罩得一片素白,有几只鸟雀在地上枝头跳跃,在雪地上留下淡不可见的印迹,远处又有哪家迎亲嫁娶的人家,放起了炮竹,声声脆响,在昨日之前,她听到这些声音,心头是烦燥和惶恐,而现在,这一切终于与她无关了。

她闹哄哄的生活,如这雪后的幽静的小院一般,霎时安静下来。那些困扰她的犹豫,和往左不是,往右亦不对的迷茫通通都散去。余下的只有选择过后的安宁,和未来要面对的……有可能的责难。但那些责难也许在很久之后才到来,不是么?最起码现在她安宁下来了。

且,余生的岁月里只余下一个目标,便是跟着他向前走。嗯,她没想过第二个选择。

咯吱咯吱的踏雪声传来,苏瑾回神,向那发声处看去,片刻,陆仲晗出现在视线内,白雪,青衫,长身玉立的墨发男子,温雅踏雪而行,虽然有雪无梅,虽然这院子简陋,虽然青衫不甚华丽。

但这朴素的安宁,并不华丽的氛围,以及那些淡而温暖的话。对她来说,刚刚好。

156章成婚(三)

陆仲晗看见她倚门而立,脸上浮上笑意,缓缓走近,在四五步开门站定,“在看什么?”

苏瑾直起身子,摇头,“没什么。嗯,今日我们做什么?”

陆仲晗看看仍然在飘着细雪的天空,上前两步,在她面前立定,“无特别地事。一起整理礼单如何?”

听他提及这个,苏瑾心中一动,笑道,“好。”成亲过后拆红封,大约是最快乐的事了罢。虽然这银子日后是要还地。

两人进了室内,陆仲晗将礼单找出来,苏瑾习惯性地扫视一圈儿,想去找算盘,扫到一半儿才愣住,这里如何会有这话东西?忙将炭盆挪近,自他手中抽了笔,笑道,“你来念,我来算。我算帐快着呢。”

陆仲晗笑了下点头,将礼单展开念将起来,苏瑾快速记着贺礼的数目,一面心中默算着,每念过五个数字,便写一个总额出来。

如梁小青说的那般,昨儿来的人竟然不少,贺银五两以下的大约都是他的同窗之类,常夫人除了陪嫁时,送的贺银之外,亦在昨日送了五十两的贺银,而她最在意的程记茶庄,送了二十两的贺仪。按说这个数字已算十分丰足了,如果不去考量程记的规模和他的关系的话。只是现在……。

苏瑾听到这个数字,微怔了那么一瞬间,脑中一闪而过:这意味着什么?便将它丢在一旁。他说不要她管,她便不管了罢。

安心躲在男人背后,亦没什么不好地。

另有大宗的银两,大约是当地的乡绅富户们送地,毕竟是解元公成亲么。约小半个时辰,两人看完礼单,苏瑾已算出大至数目来。

“竟然有四百多两?”苏瑾怔了怔,抬头看他一眼,盯着眼前的红纸笑起来,“这下有银子了。这些够你赶考用了罢?”

陆仲晗尚未说话,她又拧了眉,摇头,“不够。你等等,我在家里算了个数目,我去找来看看。”

“是么?”陆仲晗诧异挑眉。

苏瑾呵呵笑了两声,为自己找借口,“我一向爱拨弄银子,列计划。”说着匆匆进了里间去翻找。听着身后的笑声,苏瑾又开始尴尬。不由哼道,有什么好笑的,两个人过日子做计划不很正常么?

将那早先算好的纸张找到,扫过上面的数额,五百两。

拿着出了里间儿,递给他。陆仲晗看到这数目有些诧异,“这么多?”

苏瑾点头,带着些得意在他对面坐下来,笑道,“我爹爹早先在家的时候,与我说过放高债地事情。曾提到过京中有一种放京债地人。说有些书生家穷,中了进士之后,朝廷派了官,没银子去上任,便借那种‘四扣三分’利的京债。名义上借银一千两,实则只按‘四扣’支付,即只给四百两现银,还要按每月三分生利……他说这种债还逼死过官员呢。所以……准备五百两银子给你。嗯,忻州到京城是多远?到时,你银子不够用,提早送信儿去……”

陆仲晗低头看着那张纸笑起来,好一会儿,抬头,“若不中呢?”

苏瑾眨了下眼睛,她可没想过不中的事。不中也有可能,不过,若真的不中,那麻烦可大了……

陆仲晗将纸张合起,笑道,“银子只带三百两便好。余下的你收着罢。去忻州要赁宅子,开铺子,都要银子呢。”

三百两?苏瑾微怔,她虽不懂官场那些套路,但这几日亦打听了不少。春闱当是在三月初,春闱若中,便是殿试,殿试之后便是按名次将新进进士派到各部观政。一直到六月开始铨选派官,原则上这段日子中了进士的士子们是不能离京地,这近半年多的日子,若只单是穿衣吃饭,三百两是足足有余了,可要应酬,要走动,五百两银子的预算,她还是算少了些。

但是留自己手中的银子又不甚多,这些礼金和她收到的,以及之前的存银,共计三千三百两多两,到忻州要做的事情很多,余下三千两的本钱,也不知能做些什么。再看陆仲晗神色坚决,想了想便道,“这件事先不说罢,到了忻州之后,看看情况再说。”

陆仲晗点头,两人合力将那红纸封悉数退去,苏瑾将成锭的银子挑出来,在摆盘中摆得整整齐齐,又将余下的碎银子,按成色分好。

就在这二人正在折腾银子的当口,常夫人踏雪到了苏家。常氏正和梁富贵商议着梁小青地事。突听是她来了,十分诧异,笑着将人迎到室内,客套着上了茶。才问起她的来意。

常夫人叫了半杯茶,沉默了一会儿,才抬头笑叹,“老嫂子,我也不瞒你,今儿来是与你打听个人。”

常氏微怔,随即笑道,“您气客了。想问哪家只管说,可是为了常小姐?”

常夫人点头,早先苏瑾没与她提林延寿,她倒没想起这人来。常家与她娘家本都是商人,也没刻意想过叫女儿嫁个读书人。可自打苏瑾与她提了之后,这事她仔细想想,嫁个读书地倒也可。将来有官场的人帮衬着,也少叫人欺些。

可又因林寡妇此人,她左右决策不下。原本是想等苏瑾的事完了之后,回湖北老家暂避一阵子。可不知哪里来的传言,说湖北亦点秀女。再加这突然一场雪,路途难行,而掌珠这些日子虽没明说,亦有些闷闷不乐。

她思来想去,还是来苏家再问问这户人家究竟如何。

常氏听她说打听人,下意识便想到林延寿。又连忙笑道,“常夫人只管问,我自然实话实说。”

常夫人叹息一声,指指东侧,“来找问,你必然猜到是问谁。”

常氏点头。想了想道,“若说这东邻一家。林相公的人才人品自是好地。想必常夫人也听说了。只是这林奶奶……”说到这儿,她顿了一下,“……林奶奶好说嘴儿,人又有些贪财,与您说实话,她心头是想攀个富户姻亲。”

常夫人微微点头,这些都是苏瑾与她提过的,这些日子在苏家张罗亲事,亦见过林寡妇两回,大体情况她都知道。想了想,压低声音问道,“这些事情我倒是知地。若说钱财,我家虽没多少,但只这么一个女儿,嫁妆自会体面地。只是人都道寡母粘儿……”

常夫人这话不好和苏瑾说,常氏却是听明白了,笑着摆手,“这个您别担心,这林奶奶虽说爱拿林相公说嘴儿,却没见她怎粘儿子。她呀,平素只要自已快活,有酒吃,有钱儿挣,极少管儿子去哪里。”

常夫人脸色松下来,又笑起来,“这人倒是奇怪。”

“可不是!”常氏也笑,说着又捂嘴儿悄声道,“……早先听四邻们说,早些年有人与她说亲,叫她再嫁,她宁死不肯,道是自己一个人快活得很,她才不要去再去哪家受闲气,做人家免费的仆妇咧!”

“哟,她看得倒透。”常夫人一个惊讶,又失笑起来。

“是,所以四邻都说,这林奶奶除了那一样不好地。旁的,倒也叫佩服得紧!”常氏笑着将这话说完,敛了笑意,又道,“只是她这爱与三姑六婆来往,爱吃酒爱说嘴,爱四处串门子的毛病怕是改不喽。”

常夫人点头。有些为难,思量半晌,还是一叹,“难不成儿子做了官,她做了老太太,依旧如此么?”

常氏与林寡妇打交道多些,把这人看得透,虽然说出来叫常夫人失望,仍旧是要说地。她摇摇头,“难说咧。自打林相公五六岁时起,她便这副模样,这一晃十来年了,还能改么?”

常夫人又有些失望。和常氏叙了半晌的话,终是没下个论。眼看天将午时,便起身道,“这事儿我回去再想想。”

常氏亦站起身子,搓手笑道,“要说林相公的人品,我家人都知地。小姐也常夸他。”

两人说着话儿出了正房,常夫人看看天色,笑着道,“按说今日瑾儿第一日成亲,是不好前去打扰,可她那里没个侍候的人,也不晓得她能不能应付得来。”

提到这个,常氏也叹,“早上我本是要去瞧瞧地,可小青爹说,这不合规矩。我便没去……”

“算了!”常夫人低头想了一会儿,摆手,“总是嫁了人,便是有难处,叫她自己解决罢!”

常氏含笑点头,将她送出院门儿。

梁小青自东厢房出来,问她,“常夫人来可是有事么?”

常氏笑了笑,不接她的话。抬头看看天色,已快到正午,不晓得这二人在家能不能吃上一顿热饭,想了想叫梁小青跟着进厨房,将自家宴客余下的几样菜,放到蒸笼里坐在灶下点了火,和梁小青道,“你去叫拴子和全福套车,待会叫他们去给小姐送些吃食。”

梁小青笑道,“这样冷的天,便是送到也凉了,小姐那里难道没有现成的吃食么?”

常氏叹笑一声,继续往灶里填火,“她在家一日饭食没操持过,能做成什么样儿?莫刚成了亲便叫人嫌弃。”

梁小青瞒脸不信,一边准备食盒,边道,“陆公子不会罢?小姐会做什么不会做什么,他难道不知么?”

常氏摇头,“这我哪里知道?”

母女两个一边说闲话,一边将饭食收拾好,装了食盒,叫人去送。

点个火有多难,苏瑾先前不知道,反正每次她到厨房,只是转悠两圈儿,偶尔搭手填个柴,但现在她知道了,对于生手而言,点个火实在很难。

软柴好点,可一放大柴,那火苗便被迅速压熄,苏瑾试了四五次,无奈抬头,看向倚靠在厨房门口的人,方才的豪言壮语荡然无存。

陆仲晗原本是含笑看着,等她抬起头,那被风箱吹起的柴灰在脸上形成一道灰黑的印子,嘴边儿亦乌青一圈儿,别过头冲着外面闷笑起来,苏瑾被笑得火气上来,哼哼地又转过头,继续点火绒,一边往灶里塞软柴,一边咕哝,“人都道常年在外地男子,必会一手厨活儿,你怎地丁点不会?”

陆仲晗笑了几声,直起身子,走到灶前,附下身子,笑道,“哪个说我不会?烧火是会地,是你不要我动手。”

苏瑾小心的软柴放到灶内,取了根细细的柴杆儿小心放进去,看着它慢慢燃起来,才得意转头道,“看,烧火我也会!”

她眼眸明亮,带着小女儿的得意,陆仲晗望着这张近在咫尺的娇颜,不自由的伸手,在她唇角的一点黑灰上一楷,轻笑,“好,你能干。去洗把脸,花猫一样。”

乍然亲昵的动作语气和神态,让苏瑾心中一跳,身子也跟着跳将起来,将身侧几根柴棍踢得凌乱飞起来。看着他坐在灶下眼含戏谑地笑,在想着要不要反击一下。

手动了几动,还是忍住了。正这时,院门响了,苏瑾一怔,望了望院门儿,向他道,“你去开门儿。我来做饭。”

陆仲晗起身,向她深深一辑,“是,娘子。”

苏瑾闷笑起来,推他出了厨房,将昨日余下的一碗笋烧肉,一盘子鱼放到蓖子上,盖上厚厚的木盖子,转到灶下填柴。

一边填柴一边笑,柴米油盐这种安静而琐碎的日子,偶尔尝试一下亦不错。

陆仲晗去了片刻,便拎着食盒回来。苏瑾看他身后无人,微微一怔,“是哪个来了?”

“你们家的两个小家伙。”陆仲晗将食盒放到灶台之上,一边打开一边笑,“请他们两个进来,跑得倒快。”

苏瑾伸头看了看那食盒里,共有上下各有四个碗,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地。笑起来,伸手取了一碗红糟鱼,一碟风干鸡,放到锅内,想了想又转头道,“反正今儿无事,你去再烫壶酒来,如何?”

陆仲晗诧异,“这么说,你酒量尚可?”

苏瑾笑起来,前世么,是有些酒量。来此之后喝得却少,今儿左右无事,亦没亲人要应付,找些事做做也是好地。

陆仲晗点头,将食盒放好,向东厢房客坐而去。

窗外依然是白雪皑皑,灶内的火旺旺的烧着,厨房温暖起来。

157章玉成

苏瑾其实并未忘了掌珠的事,只是今儿不方便出门儿,再急,总要忍一日,倒是陆仲晗先提了起来,他一手扶桌,另一手以指捏着酒杯,递到唇边儿,将喝不喝地样子,笑道,“你叫我与林学兄捎地信儿,我已带到了。点选秀女之事,许是真的。余下来做何打算?”

提到这事儿,苏瑾有些头痛。自早上起来,外面的喜乐鞭炮声不绝于耳,这点选秀女的事,多半儿是真的。在女子急嫁的情况下,林延寿可算是个难得黄金王老五了,有才识,长得还不错。虽然呆了些,但人品却好。

只是这是不是桩好亲事,她却不敢轻易断言。婚姻的幸福与否,有一大半儿来自于那些血缘深厚的亲人。若男子有担当些,女人的日子自然好过,可林延寿有担当么?最起码在个人主见上不如眼前这人。

但又不好直说是因林寡妇,声名是一方面,而另一方面,她怕掌珠日后要过鸡飞狗跳的日子。

将杯子握在手中,想了半晌,笑道,“这事儿确实也难。我虽想叫掌珠心想事成,林大哥又是个不错地人选,却不晓得他是何等心思。”

陆仲晗微微点头,低头想了会儿,便道,“明日我要回请些同窗,借机问问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