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部分
《《生活在明朝》》 · 某某宝 · 2026-07-25
“请同窗?”苏瑾微怔,“在家里请么?”
陆仲晗看看她的手,摇头,“到酒楼罢。”
苏瑾倒不是心疼银子,只是担心她的声名,想了下笑道,“还是在家里请罢。反正下雪也无事,早先我家大爷爷来时,得你同窗地相助,还没谢他们呢。”
提及这件事,陆仲晗突然笑起来,闷头笑了许久,才抬头问,“我倒听陈兄提了两句,你可真的与你家大老太爷当面顶撞了?”
苏瑾嘿嘿笑了起来,将杯中的酒喝了,站起身子,“我这去就东厢房看看还余什么酒菜,你吃完且听我来收拾。”
说着便进里间找出一件半旧的棉衣来,出了正房。
东厢房里空荡荡地,成亲时置的肉食还余下许多,干品亦有不少,象火腿、笋干之类,另有些现成的熟食。苏瑾正在东厢房盘算着,突听院门响儿,忙自东厢房出来,走近隔门问道,“是谁?”
掌珠的声音传来,“瑾儿姐姐是我。”
苏瑾微怔,忙开了门儿。
掌珠见到她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苏瑾顺着她的目光往自己身上一扫。半旧的大棉袄,下面系着的是做午饭时特意换上的半旧棉裙儿,头发亦是简单的妇人发髻,她嫌累赘,没带丁点头饰。
便明白她诧异什么,拉她进来笑道,“你来可是有事儿?”
“有!”掌珠回神,叫莲儿上前,指着食盒道,“我娘差我来看看瑾儿姐姐。”
苏瑾有些诧异,还是带领着她往正房走。小厮长顺顺势将马车赶了进来。
陆仲晗闻听有人来,已在正房门迎着,见是掌珠,遂笑着问候。掌珠一张脸儿红扑扑地,亦行礼道,“姐夫好。”
苏瑾闷笑起来。拉掌珠进房间,看了眼陆仲晗,他指指外头满地的雪,“你们叙话,我去铲雪。”说着向掌珠一辑,自去转到后面去。
掌珠看着苏瑾捂嘴闷笑,眼神闪烁,脸蛋笑得红扑扑地。苏瑾瞪她一眼,莲儿帮着将当门桌上的饭食收走,清理好桌子。
“瑾儿姐姐,你怎的这样打扮?”一见外面没了人影儿,掌珠微微皱了眉头。
苏瑾点了她一下,“嫁了人不就是如此么?”
“我娘不是说他家……”掌珠小声地道,说到一半儿,话停了下来。
苏瑾板起脸儿又点了她一下,道,“那就莫跟我学。我是如何成地亲,你还不知道?若你娘不愿意,你非要逆她的意,将来也是我这种日子。”
掌珠皱了下鼻子,向外面瞧了一眼,陆仲晗已后面找了把铁锹来,正在院中和长顺一起铲雪,收回视线,低头一笑,“陆姐夫对你这样好,便是现在苦些,亦没什么。”
苏瑾叹息一声,这些苦算得了什么,将来的事儿才是麻烦呢。
不过她没与掌珠细说,只问她,“你地思量我知道,你娘是什么意思?我倒是想帮着你,可将来的日子不是我过,你可明白?林大哥为人是不错,可林大娘是什么样的人,你见天在我家走动,也知晓罢?”
掌珠点头,又苦了脸儿道,“可……我……”
苏瑾想了想,这事总得解决,便拍她的手,“明儿他请同窗来吃饭,你若能说得动你娘,就趁机来一趟罢。叫你娘见见林大哥。”
“这样好么?”掌珠又犹豫了。
苏瑾无奈笑道,“这是最好的法子了。”
掌珠想了想,点头。苏瑾留她坐了一会儿,叙了些闲话,便送她回去。
掌珠走时,陆仲晗才将满院子的雪铲了一小半儿,苏瑾拿起长顺用的那把铁锹这去帮忙,他赶忙摆手,“不要你做这些。”
说着看了看她的脸色,“脸这样红,去躺一会儿罢。”
苏瑾想了想点头。叹息一声进了正房,和衣上了床,躺着想心事,听着窗外铁锹擦着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知何时竟睡着了。
次日一早苏瑾便起了身,经过昨天晚饭的练习,这灶火她升得顺溜起来,学着常氏的样子做了些鸡蛋面汤,又将昨日的剩菜热了热,两人草草用过早饭,
陆仲晗取几块碎银子去置买酒水等物。苏瑾则将自己混身上下收拾利索,开始准备午宴,都是现成的菜,只消热热便成。她只是寻了几棵葱,学着饭店的模样,将葱切得细细地,用来装点菜。
刚备到一半儿,常夫人便带着人来了。进门看她围着围裙儿的样子,捂嘴笑了,忙叫她,“解了罢,我与你带了人来。”
苏瑾呵呵一笑,将围裙解了,交给其中一个仆妇,又带她们到东厢房看了看余下的菜品。和常夫人进了正房。
“昨儿掌珠回去一说,我心头甚是难受。在家何曾做过这些?”常夫人打量她几眼,感叹地道。
苏瑾将茶摆手,才笑着坐下,“常婶婶又不知现下是什么情况。我好着呢,银子又不是没有。只是想留着做本钱而已。”昨儿那般说是为了吓掌珠。
常夫人笑道,“也是。”说着叹了一声,摆手让小丫头都去厨房帮忙。这才问道,“[www奇qisuu书com网]瑾儿,那位林相公当真妥当么?”
苏瑾点头,“我觉得是妥当地。不过,待会儿他许是要来,常婶婶与他见一面罢。”
常夫人点头,“我昨儿自你家回去亦想了。他娘那样的倒也不是没法子。她不是图财么,只要这林相公人好,学问好,对掌珠好,我与你常叔叔自不肯亏了他。”
听这话意思,常夫人似是松口了?苏瑾疑惑看着她。
常夫人笑了下,“能得你评个好字,人才必是难得地。”
正说着,陆仲晗置买酒水回来,常夫人便住了口,陆仲晗将酒水在西厢房客座放好,进正房陪坐着。
苏瑾则趁机到厨房看了一回,有常夫人带来的仆妇帮忙,宴准备的极快,除了早先她准备的几个大菜,亦新备鲜鱼等物。有她们帮忙,苏瑾松了口气儿,进正房换上新衣衫,亦叫常家的小丫头为她重新梳了头,重新装扮起来。
陆仲晗看她出来,微笑点头。
常夫人将这一幕看在眼中,心头的一丝担忧这才算落了地。
以下为后半更正部份
将到午时陈尚英一行到了,林延寿果然在其中,苏瑾和陆仲晗将人迎到客座,待菜上齐之后,才悄悄和他说,叫他藉机将林延寿支到正房里去。
陆仲晗笑着点头。
有常夫人带来的人,苏瑾轻快了许多,到厨下看了看,亦没她插得下手的地方,脑中一闪而过:是不是真该请个帮手来,随即便摇了摇头,现下已进了腊月,到年后也不过一个半月的光景,到了忻州再请罢。
正思量间,见林延寿西厢房向正房走去,她忙避到东厢房去,寻个椅子坐在窗前,听着对面房间里传来的嬉闹声,隐约可听见陈尚英在说“嫂夫人”如何如何,突然笑了起来。
大约过了三四刻钟后,苏瑾看见林延寿自正房出来,苏瑾看着他进了客座,才起身进了正房,笑道:“常婶婶,都与林大哥说了什么?”
常夫人一笑,“没什么,不过有事请他帮忙给断一断。”
“什么事?”苏瑾腾来了精神,笑着在桌前问道。
常夫人又笑了笑,“我呀,拿我们老家地一件家务事,请他帮忙断断……”说到这儿常夫人停了下来。
苏瑾催她,“断什么,您快说呀。”
常夫人笑了下,看看天色,站起身子,“不与你多说了,我呀早些回去了……”说完便出了正房,叫上她的两个陪身丫头,留了几个厨娘在此,竟急匆匆地去了。
留下苏瑾一脸的莫名其妙。望着常夫人离去的身影,哭笑不得……究竟说了什么事?莫不是拿定主意了?
陆仲晗闻讯出来,常夫人的马车己快速驰出巷子,以疑问的目光看着苏瑾,苏瑾摇头,“不知。许是林大哥说了什么叫她满意罢。”
天气依旧冷冽,含看浓重湿气的风吹来,苏瑾不由的一缩肩头。
“回罢。”陆仲晗伸手将院门儿关上,笑道,“你回正房歇看,客座不要你侯着。”
苏瑾也怕陈尚英那个捉狭鬼,笑看点了点头,又去厨房看了看备好的午饭,才回了正房。
她一时无事做,思来想去,到了正房西间儿里。房子是成亲刚修整过的,窗纸完妤,里面亦有桌椅等物,想了想,到外面找个两个炭盆将炭火引着,烧得旺旺得,端到西间儿里。
又将昨夜他睡那的几条褥子一一抱到西间铺好,以手拍拍,松软致极,才满意的笑了笑。
直到三日回门时,苏瑾才晓得常夫人问了林延寿何问题。听常氏说完,她咯咯略地笑起来,“常婶婶也真有意思,现在的话如何作数?不放在自己身上,当然要说儿媳与婆母哪个有理,便偏着谁了。”
常氏也笑,不过她又道,“我看这位常夫人是有主意,有手段地,林奶奶与她做亲家,日后常小姐若受了委屈,常夫人是能出主意地。”
苏瑾点头,“这倒是。”单看大老太爷来时,常夫人出其不意来与她撑腰,便知心眼手段都有些的。“这么说,常家派了媒婆来?”
“嗯。”常氏点点头,一叹,“若非因这选秀地事儿,也不要家家女方去伸头去说亲。”
“是。”苏瑾拍了拍常氏的胳膊,悄悄问道,“小青的事张家没意见罢?”
“没,明日来过换庚贴……”
苏瑾这才放下心来,诸事快安定下来,她也传去忻州了,想与小青再多添些嫁妆。可手头实在拮据.在心头转了几转,终是隐下没说,与常氏道,“奶娘,年后叫小青和张荀陪我去忻州可好?”
常氏是一百个不同意她去,听她又说,长叹一声,“小姐非要去,小青自是要跟着去地,忻州那么远,你去我如何放心?叫你梁二叔跟着一道儿去罢?”
苏瑾摇头,“梁二叔在归宁府能与我置些便宣的好货,他去不得。有相公先送我去忻州,然后他再自忻州上京城,奶娘就别担心了。”
常氏知道说不过她,又深深的叹了口气,点点头。“好,不说这个了,小姐先歇会儿,我去备午饭。”
苏瑾点头。刚坐了一会儿,陆仲晗转了进来,立在当门打量这房子,片刻笑了下,眼神温润有光,“成亲委屈你了。”
苏瑾跟着他的视线在房中转了一圈儿,失笑摇头,“我这房间并不比家里的房间好多少,本来就是穷么。”
陆仲晗因这个穷字,又笑起来,“春闱我定当尽力,莫担心。”
苏瑾笑着点头,“不担心呢,若你考不中,我那供你读书的好名声,岂不坐得更实些?”
“这倒也是。”陆仲晗笑起来。
如她的亲事很快速一般,掌珠由常夫人做主,火速订了亲,不过却没议迎亲的日子,两家终有长辈在,是要好生议一议。
苏瑾因插不上话,而且也没吋间去过多的关注这些事儿。腊月里,因税监和冻河的关系,各家绸缎铺子的货物比早先姚玉莲说时,又便宜了近一成,她忙完梁小青的事儿,便将心思都用在这上面儿,在家听消息仍嫌不够。
这日天气晴好,她拉着陆仲晗出门儿去挨家看货物,不知不觉便转到板闸处,突地想起什么,往东面张望。
陆仲晗奇怪,“看什么?”
苏瑾不好意思说是看姓汪的铺子还在不在,马车却在姓汪的铺子前一晃而过,那紧闭的铺子门让她不由惊讶出声。
陆仲晗凑过来看,乍然地接近,气息吹到脸颊上,痒痒地,让苏瑾心跳加速。成亲这些日子,虽然第一夜和第二夜两人是往在一个房间,可自打她将对面房间的床铺整好后,他便日日睡在那里。平素亦没什么肢体接触……
正当她在想的空档,陆仲晗已直起身子,轻笑起来,“你是在看那间笔墨补子么?”
苏瑾诧异,“你知这间铺子是他的?”
陆仲晗点头,似是想起了什么轻笑几声,“去拜会那位大儒士时,山长本不想叫他一同前往,他不晓得哪里得了信儿,特意去求山长……”
说到这儿他顿住了,苏瑾知道这决不是他想说的,依旧看着他,等他说下文。
陆仲晗咳了几声,有些底气不足地道,“我素知他是个有歪心思地。便帮了几句话,叫他跟了去……你可知若他在归宁府,这点选秀女之事……”
苏瑾眼睛眨了眨,方明白过来,满头黑线,“你是怕他使坏,故意叫他前去的么?”
陆仲晗笑了笑,“他那样的人,如何能不防着?”
苏瑾不再说话。也是,汪颜善那样的人,若点选秀女初传开来,他若在的话,少不得又到她家生一场事,闹将一场。
想着想着便笑起来。
158章来信
成亲的第二日,苏瑾给丁氏和杭州朱府各去了一封信,将自己的婚讯告知。以免他们过份担忧。而在成亲的十日后,她收到丁氏的来信,这封信是她刚刚听到点选秀女的风声时发出的,信中与她出主意,如果事情是真地,叫她赶快订了亲,等事情过去之后再悄悄解除婚约……
苏瑾抓着信纸的手微抖了一下,有些气馁将信纸放在桌上。因为她与丁氏这个纯古人的思路合了拍,但是她却将事搞砸了。如果当时随便抓个自家的小孩子便好了,栓子、全福还有小梁直,反正这种特殊的时候,十八岁配八岁地狗血事情很常见,非常常见……可是她没想到,丁点儿都也没往那方面想,当时一门心思的只想到了这么个人选……
叹了口气,事情至此,再想也无用。日后能做的只能是亡羊被牢了。
接着往下看,信中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还提到孙家的事儿,道是孙二夫人正为孙毓培的选亲事忙得脚不点地,杭州城乃至江南几个大商号中,有适龄女儿的人家都是她的目标,还有与丁氏相熟的祁家……
祁家?苏瑾一怔,霎时想祁云那高挑火红张扬的身影……自在铺子里见过一面,她的生活便开始乱七八糟,以至于后来她何时离开归宁府,都不知道。现下当是离开了罢?祁家那样的大商号没理由在税监横行的时候,仍坚守在归宁府。他们和孙记不同,孙记是做百姓的生意,顺带做那些生意人的生意。而祁家只做生意人的生意,现今归宁府关张的铺子至少有三分之一,与祁家做生意的大商号,大多都撤离了。
象程记茶庄,居然也关了张。——这是那日和陆仲晗一道去街上看便宜缎子时才发现的。苏瑾有些诧异,当时她问,程记不买矿山么?
陆仲晗似笑非笑地答了一句,“程家还没有孙记的财力。”
苏瑾怔了下,然后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不过现在想想,他意有所指罢?肯定是意有所指!不过,这也让苏瑾更加肯定孙记是这个时空数得着的大富之家,前十位?还是前二十位?
从云贵二地的矿山数量来推算,前三十名总能排上的吧?
祁家究竟有多少家资,丁氏信中没说,苏瑾对此了解也不甚多,但能入丁二夫人的眼,想必是不差的。而那位祁小姐,她有印象,是个直性子,或许是生活环境的关系,也与年龄有关,总之看起来是比较单纯直爽的人,也许配孙毓培比较合适……
正想着,院门儿响了,苏瑾赶忙起身去开院门儿,陆仲晗身着细棉长袍,含笑立在院门口。一手抓着一大卷儿红纸,另一手拎着个荷叶包裹的东西,象是某种卤味儿,现还透着丝丝热气。苏瑾忙将院门儿大开,待他进来,才笑着问,“这么早回来了,没吃饭么?”
早饭他说是有几个同窗过年回乡,大家好生聚一聚地……
陆仲晗眉尖微动,抬着望了望,又将她上下打量一回,才轻笑,“早么?在做什么忘了时辰。”
苏瑾顺势朝天上望了望,日头已偏了!忙笑着去接他手中的红纸,笑道,“天天在家没甚事,不觉得饿。你买红纸做什么?”
“写春联。”陆仲晗没再继续问,笑着与她一道儿进正房,边走边问,“家里有什么事么?”
苏瑾顿了下,点头,“丁姨来信了,我看信看入了神。”说着将红纸放下,接过他手中的荷叶包,放在桌上,转眼去倒茶,一边笑问,“这是什么?方才不觉饿,闻到香气又饿了。”
“糯米猪肚。已叫店家切好了。”陆仲晗含笑坐下,看她在室内来回忙碌着,直到接过她递来的茶,轻呷一口,才问,“是那位盛夫人罢?她来信说什么?”
苏瑾点头,“是。”余下的话却不知如何回答。信对她而言很普通,即便有她关心的人,或者称作朋友的消息,在她看来也没什么不可以说的。可……话说要出口时,又不知从何说起。
对人性,她多多少少懂一点,是非曲直,也有那么一点自己的是非观,但唯独对人心,尤其是男人心,她猜不透,不能说完全猜不透,但最执拗的部分,她猜不透。比如前世那男人。
讪笑几声之后,指了指东间儿,“信在那里放着,你自己去看。我去烧火热一热。”
陆仲晗诧异的顺着手她的手指过去,隐约可见床前桌上摊着几页信纸,片刻挑眉回头轻笑,“唔,你出了个难题给我,是看,还是不看?”
苏瑾也笑,是,丁氏的信也给出了个难题,是说,还是不说呢?
又笑了下,将手中的荷叶包晃了晃,“你要再吃些么?”
陆仲晗摇头,“买来给你吃的。”
苏瑾笑了笑,一脚迈出正门儿,想了想又回头笑道,“那信,我建议你最好别看……”
陆仲晗端着杯子的手微顿,有些诧异,亦有些玩味地看了她一眼,“为什么?”
“看了你会后悔地!!”苏瑾又笑了下,拎着糯米猪肚出了正房。走了几步,她又拐回来,伸头往里面瞧了一眼,俏笑道,“我是说真的。别看哦!”
然后脚步轻快地向厨房走去。
陆仲晗怔在厅内。好一会儿才回头去看东间儿桌上放着的几页纸,被吹到正房的风一撩,微微颤着,每颤一下,都好象在说:快来看,快来看!
他不由的放下杯子,往那边走了几步,刚走以东间儿门口,又停下来。
返回到厅中桌前,倒半杯茶自吃,再扭头过去,那信纸依然被风吹呼微颤着,又象叫着:快来看!快来看!!!
他轻咳一声,将杯中的茶吃尽,走到正房门口立着,闻着自厨房飘来的炊烟味儿,没多大会儿,头再次偏向东间儿窗户的方向,隔着窗便是妆台,妆台上便是信。
陆仲晗扭头往厨房那边儿投过去一撇,她肯定是故意地!说不好奇是假地,尤其是让她无法一句概括地来信。
立在正房门口好一会儿,终是一人转身进了正房,拐到东间儿里,在桌前立了一会儿,伸手将信取了,刚看了个开头便愣住了。
盛夫人竟然也会提这样的建议……这是她不好说的缘由么?再往下细看,俊眉微挑,孙毓培?!眼前一晃而过那个有过一两之缘的青俊男子。
他将信放了下来。
转身出了正房。倒了杯茶握在手中,果然不看是对地。
苏瑾快速将猪肚热好,又烫了壶酒,放到托盘中,端着进了正房,进门便看见这人的身姿有些拘谨。她进门时亦没象往常一样正面投来目光。
笑嘻嘻的在他对面坐下,将两副筷子摆好,倒了酒,推到他面前一杯,趴在桌上,偏头瞧他的神色,呵呵一笑,神色中带着些调侃之意,“看了么?”
陆仲晗微偏过头,却还是对上她的眼睛,失笑,“你是故意地。”
“是呀……”苏瑾夹了一筷子糯米猪肚放入口中,香得她眯起眼睛,带着些自己处理得当的得意,含糊不清地道。
她咽下口中食物,又端起杯子小抿了一口,才以筷子头轻敲桌面,眼睛眯起来盯着对方,“那么……我们现在来说说,为何你不肯帮我地忙?”
陆仲晗将杯子举起来,一口喝尽,只笑不语。
苏瑾又轻敲着桌面道,“丁姨能与我出那样的主意,说明在我当时的情况下,那么做也不为过……”
“不是有更好的法子么?”陆仲晗轻偏头轻笑一声,自斟了酒,仰头喝下,向她笑道,“不是么?”
苏瑾哼哼两声,低头吃饭。吃了几块之后,肚子里饥饿感减轻了些,才抬起头道,“由此可见,现今这种状况,全是你的错,对吧?所以你要负全责。”
“嗯。”陆仲晗笑着轻点头。
看,人都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她也会!随着他一声轻嗯,苏瑾心头轻快了许多,不再说话,一口肉一口酒吃得欢畅。
陆仲晗看着她快于平时的进食速度,和一杯一杯不停下肚的酒水,伸手将酒壶抓住,笑道,“下面的事我不问,你不用喝醉。”
苏瑾手一顿,嘿嘿笑起来,故做不懂,眼睛睁得大而无辜,“下面的事?下面还有事么?”
陆仲晗松了酒壶,替自己倒了杯茶,凑到唇边,挑眉,“真的没么?”
苏瑾眼睛眨了眨,点点头,“原来你说孙公子要订亲的事呀。怎么?我记得你只与他见过几面而已……”说着她抬了头,笑眯眯地道,“归宁府可不是福建哦,‘契兄弟’会被人笑话鄙视地……”
“噗!”陆仲晗刚进口的茶,毫不客气的喷了出来,幸尔他转得快些,苏瑾和她的酒肉才幸免遇难。而他自己亦呛得惊天动地的咳嗽起来,咳得耳根脖子血红一片。一边咳一边斜过来两眼。
苏瑾笑得眼睛眯起来。
159章温暖
说完那句话,苏瑾便端着剩下的饭菜跑开了。她可不想听到他缓过气来,会来一句:是不是契兄弟,你要不要试试之类。虽然有些无赖气息,与他的形象不大相符,但也保不准他真会来那么一句。
男人的思维与女人永远不同,多少年来他们牢牢占于主权地位,造成他们在行为与语言上比女人厚脸皮得多。一刹那的反应是性格的真实体现,而经过深累熟虑之后,便是多种因素的复杂体现……苏瑾猜不到他会说什么。
跑到厨房将灶火点燃,就着热火将锅洗干净,又东游西转,消磨去小半个小时辰,才自厨房回到正房。
伸头往里面瞄了一眼,他当是听到脚步声,恰巧抬头,笑,“来,替我裁纸。”
当门那桌子上已被收拾干净,他正会细心裁着买来的红纸,苏瑾望着头顶灰蓝的天空,深深的吸了口气,空气中有炮竹和冬日阳光的味道,新年将至……
年后一个去忻州,一个去京城。也只这么点时间相聚了。
含笑走上门前台阶,在桌前站定。
陆仲晗抬眼扫过她,眼内藏着深深笑意,却没说话,只是示意她按住已折好的红纸,自己拿起裁刀,自红纸一头裁起来,沙沙地裁纸声,在静寂的正房,格外明显。
苏瑾看着一旁椅子上已裁好的红纸,已有六七对之多,奇怪的问,“我们家只几扇门,裁这么多什么?”
陆仲晗半裁好的红纸整齐的放到一旁,才转身一笑,“左右无事,写好给你相熟的几家都送些。”
苏瑾怔了怔,自打他买回红纸时,她便觉得有些奇怪,通常男人是不会注意这些小事地,能够主动是做这些事的男人,在她印象中通常都属于比较顾家地一类……
陆仲晗又取了红纸,铺在桌上,用他修长的手指将红纸慢慢折起,一层又一层,拆得十分认真而用心,纸缝笔直笔直地,苏瑾立在桌前无事,不知怎的,目光扫过他的侧脸,有些失神,近距离正眼打量他,这是一次。除了印象中挺直的鼻梁,微薄的唇型之外,更让她诧异的是,这男人的睫毛很密很长,尤其是自侧脸的位置看,更加明显,随着他的视线,一开一翕,象两把小小的扇子……
“看什么?”两把小扇子匆悠一下,张开,伴着含笑的声音向她看来。
“咳,没什么。”苏瑾慌忙将头扭转向他折好的纸上,马上找了个借口,“那个,我去磨墨。”
留下陆仲晗一人立在桌前,望着她匆匆消失在房门口的背影轻笑。
苏瑾装作很忙的样子,将炭盆烧旺,又将裁刀等物都搬到当门儿,这才拿起陆仲晗不知哪里翻出来的春联集子翻看,片刻的尴尬过去,她的兴致被勾上来,将书翻了又翻,在上面兴致勃勃地挑选她认为吉利又寓意美好、与她当时下的情况契合的对联。
当她念到,“春风先及第旭日正当朝”“旭日临门早春风及第先”两副时,陆仲晗怔了一下,“两副意思不相上下。”
苏瑾哼了哼,“都有‘及第’两个字,所以都要。”
陆仲晗笑了下,依言写了。忽地想起什么,扯过一副短联,提笔写好,吹干字迹,笑着递给她,“这副贴你门上……”
苏瑾放了那书,伸手接过,瞄了一眼,上联是“琴瑟调和正”,下联是“麒麟化育多”。她的脸腾地红了,以她仅存不多的古代文学知识,大致猜出这对联的意思,几乎不加思索地,抓起桌上的镇纸,向他扑去,这不是调侃人么,不圆房,她哪来的“化育多”?
陆仲晗侧身躲过,一手将她的胳膊架住,笑道,“小心摔了。”另一只手将那方石镇纸自她手中接过来放在桌上,另一只手顺势将她举着的那只手握住,拉她到桌前,“来挑挑,哪副给你家送去,哪些给常家送去……虽是常见之物,我这字尚还看得过眼。”
苏瑾哪有什么心思挑春联,全身的注意力都在那只包裹在她手上温暖大掌,很暖,比炭火还要暖。
强板着脸,胡乱指了几幅,眼角撇过扔到桌上对联,脸上的热度又高了几度。
陆仲晗一只手将她挑的对联整理出来,另一只手仍牢牢地握着她微凉的小手,直到他用这种很不方便的姿式将对联整理完,才似突然发出她的异样一般,用极其无辜的语气,问道,“咦,脸为什么这么红,很热么?”
又疑惑看向两个炭盆,自言自语道,“炭火都熄了呢,怎么会这般热?”
苏瑾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报自己说什么“契兄弟”之仇,但就是知道他是故意地。而且十分明显的故意。一眼瞄到外面微暗的天色,总算找到脱身的借口,抬起头,瞪眼,凶巴巴地道,“我饿了。晚饭你做!”
陆仲晗盯着她圆睁的双眸,笑起来。真笑得苏瑾别过头,他才放了手,又一个长辑及地,方脚步轻快的出了门。
苏瑾望着自己被握的那只手,又贴上脸颊试试温度,很热,也很没出息!哼哼地将那些春联收好。自己进到东厢房,盯着镜中血红的脸颊发呆。
直到离自家的不远处响起炮竹声,她才醒过神来。这炮竹不知是因为新年还是点选秀女的成亲,总之新年又近了一天。
事过两三日,姚山长要回乡过年,听陆仲晗说朝廷有意起复旧员,姚山长在清源书院已有七八年,大概是安宁的日子久了,有些乏味,又起了走仕途之心,此去大约是短时间不再回来,要进京城活动。
苏瑾和陆仲晗二人在酒楼为他摆宴送行。苏瑾对此有些心理压力,毕竟成亲的事……尽管是他主的婚,可年纪大的读书人难免会有些迂腐,生怕会看到挑剔不满的目光。
好在,当见到姚山长的那大袖飘飘的身姿,一刹那间,她放松下来,这放松大约是来自前世对古代书生的错误印象,但凡有这样面貌姿态的书生,多是不羁地,对世俗的规矩看得大概淡了些罢。只是不知这样的人,为何又起了争名夺利之心……
姚山长的话不多,席间三人安静吃宴,苏瑾尽心尽力演好自己的角色,不停为二人添茶倒水,陆仲晗以目示意她几次,意思是不叫她做这些事,可她闲着也是闲着。
直到姚山长笑道,“瑾儿不必如此,你是什么样的性子,我虽不深知……”说着到这儿,他没再说下去,而是看了看陆仲晗。
苏瑾讪笑了一下,是,虽不深知,可她自嫁自身这件事儿,姚山长必是从头知到尾地。当下施礼,“多谢义父。”
姚山长摆手,“坐下罢,这事是我促成地,陆老太太那边必为你们周旋。”
苏瑾和陆仲晗一起道谢。
宴毕姚山长又交待陆仲晗春闱早些动身,他或先一步到京城,见见旧日同撩,许是住在何处,叫他到京定要去寻他。
师生两二人简略叙了几句话,姚山长的随从赶了马车来,他上车一路向南城门奔去,直到看马车无了踪影,两人才慢慢往自家走。
天气晴好,只是街上仍旧有些混乱,不时闪过几个横冲直撞的身影,这是税监临时招募的白役,也叫帮闲,也叫无赖狗腿子。就是他们将这归宁府折腾得临到新近仍旧不安宁。
苏瑾一个避不及,差点被人撞到。陆仲晗赶忙将她拉开,望着那几人远去的背影,深深的叹了口气。却没说什么,反手将她牵住,拖着慢慢往自家巷子里走。这酒楼虽离自家近些,可大庭广众之下牵手,在苏瑾的认知里这是不妥当地。
忙将手抽了抽,陆仲晗回头轻笑,“小心撞着你。”
苏瑾抽不出手,只跟催他,“那就快些走。”再过不几步便是小巷子,进了巷子,人少些她也自在些。
哪知刚转进小巷子,迎头走来两个中年妇人,似是就在她家两侧住着,看见二人,一齐往那牵着的手上看去,又一齐笑着行礼,“解元公好,陆夫人好。”
苏瑾只得放弃抽自己的手,含笑点头,“两位大娘好。”
那两个妇人大概迫不急待想交换意见,与他们说了两句客套话,刚错身而过,便忍不住议论起来。什么“好一对恩爱小夫妻”“解元公模样好性子好”等只言片语传来。
苏瑾偏头瞪了他一眼,陆仲晗低头轻笑,依旧拖着她的手慢慢往自家走。冬日阳光自背后照来,将两人的身影拖得长长的,投在巷子中的青石板路面上,巷子此刻真的很安宁,安宁得让人不想说话。
一直沉默着走进正房,陆仲晗才偏头笑了下,“你早先说的商队年后何时启程?”
苏瑾摇了摇头,“具体日子不知,因这税监,货物便宜比往常更加便宜,今年大约会启程早些。”
陆仲晗微微点头,“明日我去拜会那位姚大郎,新年近了,行程是该议一议了。”
苏瑾在桌前坐下,好一会儿才点头。
现下的温暖让人有些提不起精神去想忻州之行。
但眼前的日子只是暂时的。
她要去忻州,他要去京城。
这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160章临行
整个年节里,除了必要的走动之外,苏瑾余下的时间便是在家中盘算银子,收拾行李,象个真正的小主妇一般,将陆仲晗的鞋袜衣衫,清点了一遍又一遍,甚至还象模象样地剪了几只袜子自己学着做,顺带打发时间。她的针线其实并不怎么差,做出堪堪能看过眼。当然,除了袜子,别的物件儿她仍然没勇气挑战。
过了年后,一直是冬日暖阳。今日又是一个晴好的天气,外面的阳光似是带了点春的气息,自风中似是能闻到那股万物萌动的躁动味道。
依旧端了针线箩筐,坐到墙根处,有一针没一针地缝着另一只半成品,内心安宁致极。她从未想过,前世没机会亦没什么兴趣做的事儿,偶尔做这么一次,倒是极有趣儿。
大概每个女子心中都住着另一个自己。一个完全陌生的温柔似水的自己,在遇到适合的人,适合的事,适合的时机,会不由自主的牵引着你去做一些,在外人看来意义不大,而自己却沉浸之中的事。
比如现在的她。
陆仲晗这几日倒日日出门拜会往届举子,为三月的春闱做准备。今日已是正月初八,而忻州之行,定在正月十六启程。姚大郎早先是不予离家太早,因看同行的人都趁低价置买货物,也有些坐不住,与家人商量后,也决定提前走一遭儿,同行的还有姚玉莲的夫婿,陆仲晗因此而看着她,别有意深地感叹了一句话“商人重利轻别离”。苏瑾只笑不语。
坐在阳光下,将那只半成品缝好。她一人在安静的小院中转了一圈儿,在角落处拿了扫把,打扫院中被风吹得遍得的鞭炮屑。
将不大的院子打扫干净,她背上竟然浸出些汗意,望着清爽的院子笑了下,拿将杂物扫到畚箕中,堆到院子一旁的角落里。
恰这时,院门响了,苏瑾忙过去开门儿,门外竟是常夫人与掌珠两个。身后还跟着两个中年仆从,苏瑾恍然记得这二人是常家自湖北带来地铺子管事儿,只是往常从没他们到自家走动过。今儿不晓得为何跟来了。
苏瑾将院门大开,笑道,“常婶婶今儿怎么得闲了?家中不宴客么?”
常夫人笑了下,携了她手,刚转过影壁,目光触及格外光洁的地面,捂嘴儿笑道,“收拾得倒整洁。这些日子可累?”
“不累呢。家里只这么两个人,能累到哪里去?”一面说,一边将常夫人领到正房,要去张罗着倒茶。
常夫人叫住她,“你坐罢。叫她们忙活,我来看看你准备得如何了?”
苏瑾向她身后的两个仆妇笑了下,这才坐下回常夫人的话,“皆备好了。您莫担心。”
掌珠在一旁有些不满的插话道,“瑾儿姐姐,你一定要去那般远么?等陆姐夫中了进士,派了官,依然护得了你……”
苏瑾笑了笑,他愈得高官,她不得愈要努力么?不然,怎会不被人看低?她这样的家境,又是这样的情况下成的样,要得到那边的人认可真的很难。
常夫人倒是知道她的想法的,叹息一声,没再说话。扬声叫外面两人进来,其中一人将手中拎着的小箱子放到桌上,又侧立到一旁。
常夫人将小箱子打开,向苏瑾道,“你常叔叔走时留下的家用,我存一千两在齐家的生意上头,现今齐家的铺子也关了门儿,便将本银利钱一起提了出来。现下我一时也用不这许多,便拿出五百两来,当作入你的本钱。我呀,早年做闺女的时候,也想过自己去挣银子。可现在年龄大喽,也不想动了。但看你要去忻州,又舍不得这发财的大好机会。这五百两银子,你帮我带货罢,一年要二分的红利,余下你挣的全归你自己个儿!”
苏瑾霎那的失神便明白过来,连忙往外推,“我知道您最近也缺银子使呢。不是有掌珠地事情么……”
常夫人笑了下,看了看脸红的掌珠,又看看屋内几人,笑道,“正是因缺银子使,才要入你的生意。掌珠地事你放心。”
说着顿了下,又笑道,“你有常叔叔出海挣的银子勾着呢,她呀,这会儿不会太过份。”
苏瑾晓得这个她是指林寡妇,只是人多不好明说。
再看看那银子,苦笑,“常婶婶说是吃红利,我哪里不明白是看顾我。晓得我现在本钱少,故意送银子来了。”
“你明白就收着罢!”常夫人笑了一下,又招那二人上前,与她介绍,“阮大与阮二都是自小在常家长大地,跟着你常叔叔做生意也有些年头,铺面儿上的事都是透熟地。家里收了生意后,他们也一直闲着,听闻你要去忻州,也想跟着去见识见识。我便把他们叫来了,正好与你做帮手……”
苏瑾只觉一股暖流在心头划过,酸酸地胀胀地,眼睛也不由酸涩起来。便不再推辞,点头道谢。
阮大、阮二两兄弟上前见了礼,常夫人又问了货物置办的情况和启程日期,又叙了些闲话,才告辞而去。
她们走后不多久,陆仲晗便回来了。进门看见桌上的银子,微微一怔,含笑问,“是谁来过了?”
苏瑾便将常夫人的来意说了,又指着那银子道,“再与你添二百两银子赶考用。省得到时不够用。”
陆仲晗将她的手牵了,一同坐下,才笑道,“怎的我觉出你有些不安?”
不安?苏瑾触及他似乎能洞悉内心的目光,表现得这么明显么?连连摇头,笑道,“哪有,信心满满呢。”
“是么?”陆仲晗以指敲着银箱,盯着她的眼睛问,“那为何这般执拗要塞这许多银子给我?不是担心生意不顺畅,连累我么?”
“做生意么,哪里有稳赚不赔地……”苏瑾微偏过头,嘴里说得淡然。其实他说对了,心中是有不安,特别是这个时候,她再没有初来时的信心满满,这等时候,自不敢将全部的银两都投到生意上去。
他一向看得透,只是如何看透的呢?
瞬间走神又抬头笑道,“都道穷家富路地,多带些银子我总是放心地。”
陆仲晗看着那银子,好半晌,点头,“也好,为了你放心,我便带多些。如何?”
苏瑾笑着点了点头。
有常夫人送来的这五百两,手头总算又宽裕了些。过了正月初十,姚大郎一行找了家存货极多的绸缎商,苏瑾将余下的二千七百两银子悉数换成货物,与那些人的货物合到一处,单等着启程那一日的到来。
而就在这时,因过年而稍稍平息的点选秀女的消息,又再度蔓延起来。还未等苏瑾怀疑这消息是真是假时,正月十五日三更时分,她正睡得香甜,突然被不知哪里来巨大炮声惊醒。
刹那的恍惚后,她“呼”地自床上坐起来,接二连三的炮声不断响起,苏瑾赶忙伸手去拿火绒。还未等她将烛火点亮,隔着窗子,可见漆黑的院中闪起一抹亮光,是自对面房间闪出的。
一阵脚步轻晌之后,陆仲晗带着惺松睡觉的声音响起,“瑾儿,莫怕!”
光亮愈来愈近,他的声音也愈近,门帘挑开,他仅着中衣出现在室内,解释道,“许是点秀女的官员到了。”
“哦!”苏瑾在帐内拍拍了胸口,舒了口气。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空,她极度没有安全感,说不怕是假的。生在和平年代,对这种如战火的响声,有种莫名的畏惧。
炮声还在继续,随即街人有嘈杂的人声传来,陆仲晗将烛台在桌前放好,挑开床帐,看她眼中的还有惊恐还未退去,笑了下,“莫担心。”
苏瑾笑了笑,都已成亲了,还有什么好担心地。眼睛在他身上扫过,“不冷么,去穿了个衫罢。我也起身了。”
陆仲晗看了看天色,回头轻笑,“才三更,天冷呢,莫起身了。”
苏瑾扭头看了看天色,爬起来,穿了小袄,又将大袄子披着靠在床头。被这炮声一惊,她半点睡意也无,被乍然惊醒的惶然退去,接蹱而来的是无尽的放松,还好选秀是真的!
听着对面房间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苏瑾想他可能是在整理床榻。怕有人突然上门儿发现他们没圆房么?虽然有些不太可能,但小心些总是好的。
好在,直到天大亮,也没官兵前来砸门,便是听到街上又开始骚乱起来。
苏瑾手脚利索的做好早饭,靠在厨房门口,望着正在水井口推着轱辘打水的陆仲晗,笑了下,明日便要离开了,这朴素而简陋温暖的日子也到头了。
如梦一般。
现在想想,找仆妇来帮工嫌麻烦,大约是她潜意识中的借口,实则,她是想以这样的方式为感情加温罢。
他大约也是懂的。
161章母子
江南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还未出正月,杭州城的郊外,柳树已泛了青。远远望去,灰黑色的树杆儿上如同蒙了层青黄的纱,烟雨一般模糊飘渺。
官道上自远处驰来几匹快马,闪电似的冲过来。听到急促的马蹄声,赶路的行人,赶紧你推我搡闪到路边,为来人闪开道路。
昨日刚刚下过一场细雨,道路上还有很多泥水尚未蒸发干净,被马蹄一踩,灰浆溅得路人满身满脸。避不及的行人冲着远去的背影指指点点,骂声不绝。疾驰者却权当什么都没有听见。
“毓培,毓培……到底何事这样急?”一行三人奔到城门处,不得停下马来。闵晨揉揉差点在马背上颠断的腰,凑到孙毓培身后问道。
过了城门,孙毓培并不回话,而是翻身上马,向孙家别院而去。
“茂全,你家少爷这是怎么了?”闵晨望着远去的背影,连忙拉住正要上马的张茂全,不满的地道,“突然叫我跟他去云贵,刚定下矿山,怎么开矿还没与那王家商谈好呢,好好地他又突然回来,真是莫名其妙!”
张茂全苦笑,连连拱手,“对不住了,闵晨少爷。我家少爷有些私事,我却不好说。”
“私事?”闵晨摸着下巴眼睛转了几转,笑着看向张茂全,“是哪家女子?”
张茂全苦笑,连连拱手,“我实是不知。”
“不知?”闵晨笑了下,翻身上马,“到你家便知了。”
张茂全跟着上马,一连二十几日的快马狂奔,他的身子骨早就受不住了。望着前面已消失不见的身影,微微摇头,从山里转出来听到点选秀女的消息时,已近年关。而比这消息更早到一步的是孙记杭州分号发出的信,他们挑好矿山回到住处,那信已到了十余日。
那信上说的几件事,件件不合心意。
张茂全摇了摇头,拍马跟上,向孙记杭州别院而去。
“大少爷?”孙毓培策马狂奔到杭州别院门前,还未下马,看门的小厮便认出他来,声音中含着惊讶,热情迎上来,“大少爷您回来……”
一言未完,孙毓培跳下马,沉着脸一阵风的自他身边掠过,大步向院内走去。
那小厮困惑的摸摸帽顶,与另一人道,“大少爷怎么好似要与人拼命?”
那人摇摇头,正这时张茂全在门前下了马,两人一齐上前相迎,“张管事您回来了?”
张茂全将缰绳扔给其中一人,匆忙进门儿,“大少爷回来了?”
“对对对!回来了……”其中一个小厮的话还未完,张茂全已匆匆向院内走去。
留下两个小厮面面相觑。
一个道,“莫不是大少爷办差不顺?”
另一个道,“听说矿山大少爷挑好了,大老爷不是已叫人去接手验收了么?”
“那是为什么?”
“我哪里知道……不过,我听说大少爷在归宁府遇着一个女子,二夫人不同意……”
“可大少爷是自云贵回来地……”
“你个猪脑子!杭州城刚点了秀女,听说归宁府也点了……那女子能不嫁人?”
“哦……可二夫人不是已给大少爷看好亲事了么,听说八字都合过了……”
两人正说着,突地自里面转进来个中年管事,远远喝斥,“好好当差,嚼什么舌头!”
这两个小厮赶忙散开,各立到大门一侧。
“哎呀,是大少爷回来了!”孙二夫人院门口当差的婆子看到孙毓培气势汹汹地自远处走来,欢喜地叫了一声,一面叫小丫头向里面回话,一面迎了过去,孙毓培依旧置若惘闻,铁青着脸绕过她,径直进了孙二夫人的院子。
丁氏今日恰巧来孙二夫人处闲坐,这一冬天发生了许多事儿,先是税监,再是周王府翻船,接着便又是点选秀女,叫人跟着心慌,现今选秀女掀起的混乱已平息了,因税监到来而造成的混乱,随着商号铺子的关张,也不如之前热闹了,她也跟着松口气,终是有心情出门走动。
突听孙毓培回来了,她和孙二夫人同时一怔。
旋即孙二夫人笑着站起来,一连声的道,“快,快请大少爷进来。”
丁氏却暗叹一声,想到那封她刚刚收到的来信,暗自苦笑,那丫头竟这么快就将自己嫁了出去。而孙二夫人竟然也悄无声息的将为孙毓培定了祁家,这……她再暗叹一声,站起身子笑道,“毓培回来了,你们母子先说说体已话儿。我呀,先回了,改日叫他去看他。”
“母亲!”话音未落,便被门外传来的冷硬声音打断。紧接着一道光亮闪过,门帘挑开,一脸风霜的孙毓培便一脚踏入室内,带进一股冷风。“母亲,你是应过我……”
孙毓培刚说到这儿,才突然发现丁氏的存在,神色缓下来,上前行礼,“丁姨也在……”
丁氏笑着摆手,“快起身罢,你千里迢迢地赶回来,定然累坏了。你先与你母亲说说话儿,改日再去那我那里玩……”
说着向孙二夫人笑道,“毓培回来了,你们好生叙话,我不扰你们了。”
孙二夫人自孙毓培进来,神色转了几转,此时方扬起笑意,起身相送,“好。改日我和培儿再去府中瞧你。”
丁氏与她客套两句,带着明月和繁星出了院子。
这一主二仆直到出了孙家别院,坐上自家的马车,明月才悄声问道,“夫人,孙少爷脸色不好,莫不是知道苏小姐成亲的事了?”
丁氏端坐着苦笑,“不知。算日子,她成亲时若孙记有人与他送信儿,时间倒也契合。唉……”一声长叹之后,默了好一会儿,丁氏又幽幽地道,“即便她不成亲,也难办。孙二夫人的心思我是深知地……毓培的亲事怕是也变不得半分了。”是孙世城出的面呢,怎好变动?
繁星在一旁有些可惜地道,“也不知苏小姐嫁的那人什么样儿。”
丁氏想了想摇头,“人品倒不知,不过听名头,配她却足足有余。山东省本届的解元公……”说到这儿,她一笑,“算了,不想了。这事一是管不了,二来也管不着……”
丁氏走后,孙二夫人的正房内沉默下来,气氛格外沉重。
好一会儿,孙二夫人才笑起来,“培儿,路上可累了?不若先回房歇着罢,云贵的事儿,家里已得了信,你做得好!你大伯好生夸赞呢,现今正筹集银子呢……”
“母亲,我寄到归宁府的信是你叫人瞒下的罢?”孙毓培抬眸打断她的话,唇角是一抹若有若无的讽刺笑意。
闻听此言,孙二夫人怔了怔,脸上的笑意落下来。将手中的杯子把玩了一会儿,才长叹一声,语重心长的道,“培儿,我早与你说过,那样的小门户人家不是良配。若有一天孙记有了祸事,你依靠谁去?真有泼天祸事,哪个肯借我们半分银子?”
“这么说是真的?我寄到归宁府的信是母亲叫人收去地。归宁府的消息也不叫人与我透半个字?对么?”孙毓培狭长的眼睛眯起来,淡淡望着孙二夫人,声音竟然是意外的平静。平静的叫人心头发慌。
孙二夫人咳了一声,不悦轻斥,“有这样对母亲说话的么?”
“有这样对亲生儿子么?”孙毓培霍然起身,冷冷盯着孙二夫人,“我去云贵前,母亲是如何说的?是如何说的?”
“母亲说,做完这件事儿,亲事由我自己来选。现今呢?祁家连庚帖都换了罢?换了罢?”孙毓培得了消息,压抑了二十多天的无奈愤怒,终于通通爆发出来,眼睛直直盯着孙二夫人,双手成拳紧紧握在身侧,不可抑制地发抖。
“培儿!”孙二夫人怔了一,脸上闪过几丝尴尬恼意,不悦轻喝。见孙毓培依然站立,直直盯着她看,她深深吸了口气,将声音稳下来,“你地亲事,原是要等回来,问问你的意思,再做决断。但因点选秀女,早先娘替你选的那几家,皆上门要来要求将亲事做实。我这也是与你父亲、大伯商量之后,才替你选了这祁家……听你丁姨说那祁家小姐性子开朗,家财也丰……”
“够了!”孙毓培突然暴喝一声,“祁家的亲事我是不会应地。不会应……”
说着霍然转身,盯着打晃的门帘,一字一句的道,“家主,我亦不做!”话音落时,身影已消失在门帘之外。
片刻外面传来仆从的惊呼,“大少爷,您要去哪里?”
“大少爷……”
孙二夫人望着打晃的门帘,只觉气血上涌,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忙扶着桌子坐下,无力摆手,叫宋五家的,“去看看大老爷在不在……”
又叫另外一人,“去看看他要去哪里。”
“夫人,大少爷骑马走了……”不多时,有仆从惊慌来报。
孙二夫人这片刻的功夫,已恢复冷静,沉声吩咐道,“叫张保带几个人快马跟上。”
外面的人慌忙应声。又一阵混乱的脚步声过后,院中恢复静寂。
孙二夫人在这难耐的静寂中端坐半晌,忽然抓起桌上的杯子惯到地上,“咣啷”一声巨响,白白的碎瓷片溅了一地,她咬牙切齿地盯着地面上蜿蜒的水痕,“苏家的丫头现在哪里?”
张保家的先被这巨响吓了一跳,听见她问,连忙上前,轻声回道,“归宁府那边儿来的信,说是她已嫁了人,想往忻州去做什么生意。”
孙二夫人眼睛闭了闭,摆手,“若追不到大少爷,一行人去忻州,一行人去归宁府。”
张保家的应了声。又软声劝慰道,“夫人,您莫生大少爷的气。这都是那苏家丫头惹的事儿,以我说,忻州的生意咱叫她做不成!”
162章风起
张保家的应了声。又软声劝慰道,“夫人,您莫生大少爷的气。这都是那苏家丫头惹的事儿,以我说,忻州的生意咱叫她做不成!”
“闭嘴!净出些不上台面的主意!”话音方落,孙二夫人霍然起身,沉声斥道。
张保家的神色一滞,连连赔罪,又小心翼翼地道,“老奴知错,可大少爷一向对夫人言听计从……都是叫苏家那丫头的害的……”
孙二夫人闭了闭眼,一掌拍在桌上,“够了,去叫人找二老爷回来!”
“是。”张保家的赶忙应声,挑帘出门。
宋五家的已再次回来,隔帘禀道,“夫人,小厮们说,大少爷向丁府去了。张保已带人跟了去,夫人不必担心……”
“嗯,我知道了。”话还未完,室内便传来孙二夫人低沉疲惫的声音。
宋五家的暗叹一声,招两个丫头过来,低声吩咐她们小心伺候着,拉张保家的到了院中,才悄声问道,“二夫人精神头如何?”
张保家的摇摇头,低声骂道,“小门小户的女儿恁地没羞没耻,若不是她勾引大少爷,大少爷何时逆过夫人的意……如今连不做家主的话都说了……”
宋五家的拍她一下,道,“好了。这话莫叫人传到大少爷耳朵里。”说着又看了看四下,压低声音道,“那苏小姐已嫁了人,咱们只看好大少爷便好。这时,再与她使什么绊子却不妥当,没得让大少爷与夫人更离心……”
两人正说着,孙世诚和孙二老爷得了消息,已一同进了门儿。忙闭嘴,将人迎到室内。
孙毓培停在丁氏府门十来步开门外处,勒马而立,即不上前叫门,亦不下马,狭长的双眸直直盯着这高高的院墙,他是来求证些什么,亦害怕得到肯定回答。
坐下黑马不耐烦的喷着鼻息打着转,两只前蹄不停刨着地面。
“毓培……”身后一声高呼伴着蹄声靠近,让他将视线收回,转向身后。闵晨已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与张茂全策马而来,身后远远的跟着几人,似是孙家的下人。
“毓培,你做什么?”闵晨驱马靠近,望了丁府的院墙,再打量他身上那因赶路而皱作一团的衣衫,眼睛一轩,笑嘻嘻的道,“什么事这样急?这丁府我记得只有两个姿色尚可的小丫头……莫不是你看中了?”
“闵晨少爷!”张茂全在身后轻声阻止。
闵晨挑了挑头发,不以为意向张茂全那里撇了一眼,驱马上前,一掌拍在孙毓培肩头,“以我说,咱们还是去喝酒罢!”
说着望着前面的天空,故意幽幽一叹,“跟你去一趟云贵真不值当,不过一方好砚的报酬,回来,我家东邻那小寡妇趁我不在已嫁了人……”
“闵晨少爷……”张茂全又赶忙叫了一声。满脸急色。
闵晨眼睛斜过去,依旧笑嘻嘻地模样,“怎么,张管事儿也有喜爱的姑娘嫁了人?”
张茂全一脸无奈,这位闵少爷素来没正形,可这哪是开玩笑的时候?驱马到孙毓培身侧,轻声叫,“少爷……”
“你去问!”孙毓培看了看笑嘻嘻的闵晨,又盯着丁府的大门,吐出几个字。
“嗯?!”张茂全怔了下,瞒目疑问看着孙毓培,问,问什么呢?正要发问,闵晨已笑着催他,“快去罢,问你家少爷心仪的那位小姐现下情况如何了!”
“哦!”张茂全明了,赶忙翻身下马,行了两步,又回头看。
“快去,快去,你家少爷跑不了。”闵晨依旧笑着,在马上催他。
张茂全点点头,小跑向丁氏大门而去。
“好了,毓培,与我说说,到底怎么了?”闵晨扫了眼身后跟来的孙记下人,坐在马上,很没形象的揽过孙毓培的肩头,笑眯眯的问道。
“你很高兴?”孙毓培拍掉他的爪子,声音很淡,“都知道什么?”
闵晨依旧笑嘻嘻地,与孙毓培一般,他亦有双略长的双眸,微微眯起时,带着些女子的妖娆,“半路遇上你家那些人,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毓培,这可不象你……”
“是么?”孙毓培声音依旧很淡。扭着看着前方,不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偏头问,“那小寡妇嫁人了你不伤心么?”
“哈哈……”闵晨似是听到什么可笑的笑话,伏在马背上前伏后仰地笑起来,“伤心?怎么会?毓培,你不知道罢,这世间的女子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那位王小姐也是如此么?”孙毓培偏头淡淡地说了一句。
本正笑得乐不可支的闵晨,突然僵住身子,抬脚往孙毓培的马肚子狠狠踹了一下,眼睛似笑非笑地眯起来,“想找死么?”
孙毓培亦突然飞起一脚,向对方的马肚子上踹去,闵晨一个避不及,坐下白马生生挨了一下,受惊中蹿了出去,闵晨坐在受惊的马上一面勒缰绳,一面回头大叫,“该死的孙毓培,你活该!你活该……”
孙毓培坐在马上,望着狼狈跑远的一人一马,突然嘴角扯出一抹笑意。
“毓培,你怎的这样没良心……”闵晨好容易控住马,从前面拐了回来,立在他五六步远处,一手指着他大叫。
孙毓培依然不说话。
正这时,张茂全匆匆自丁府里出来,小跑到孙毓培跟前,赔笑道,“少爷,丁夫人请您入内叙话。”
“不必了。问出什么没有?”孙毓培淡淡摇头。
张茂全苦笑了下,摇头,“丁夫人只说要见你,不肯与小的说。”
孙毓培沉默了下,摆手,“再去问。就说我改日再拜访丁姨。”
“去罢,去罢!”闵晨在张茂全身后挥了挥,又看了看孙毓培,贼笑道,“你家少爷是个胆小鬼,你现在还不知?”
“闵少爷……”张茂全无奈转头,看了看身后白马坐着的青年,想说什么,又无奈叹口气。这闵少爷与自家少爷自小玩到大,焉能不知他脾气,怎的这种时候,偏说这样刺人的话。
“是呵……”孙毓培难得的没恼,唇边泛起苦笑,低低自语,“确实胆小!”
“什么?”张茂全没听清楚,走近一步询问。
“再去问!”孙毓培抬头,淡淡摆手。
“哎!”张茂全再度入内。
丁氏听明月在外面迎客,暗叹一声,亦苦笑,在里面扬声道,“叫他进来罢。”
“见过夫人。”张茂全进了室内,上前行礼。
“毓培不肯见我?”丁氏一边叫人与他看座,一边淡淡问道。
“不是,不是……”张茂全连连否认,赔笑道,“许是怕亲耳听到苏小姐的消息罢。”
丁氏微微点头,叹了一声,手指转着腕上的玉环,半晌才道,“我四日前刚刚收到瑾儿的来信,她……确实嫁人了。嫁的是山东本省的解元公,姓陆名仲晗。”
“什么,陆公子?”张茂全一惊,随即拧了眉,脑海中浮现那个温润如玉的青年,眉目清朗,淡然如风……“他中了解元?”
丁氏点点头。许久又叹息一声,向张茂全道,“毓培即不愿见我。我亦不多说了。瑾儿亦苦,生意上的事儿,你们孙记手下留情罢。”
张茂全一惊,连连施礼,“丁夫人这话何意?孙记做生意向来光明正大,从不故意打压旁人……”
丁氏微摇了摇头,只是笑道,“但愿我是多虑了。”
这话张茂全却没法接,二夫人要做什么,大少爷要做什么,他还真的左右不了。想了想又问道,“那苏小姐现在何处,夫人可知?”
“去了忻州……”丁氏低头盘算,“算日子,当是快到了!”
“忻州?!”张茂全又是一惊,“孤身去那里么?”
丁氏点点头,“信上说,解元公会送她先到忻州,再赴京赶考。”说着,她一笑,“怎么,归宁府的事儿,毓培丁点不知么?”
“嗯。”张茂全微微点头,“少爷早先寄到孙记请铺子里伙计转交的两封信,皆无回音。后来杭州分号的人给少爷去了信,这才知道苏小姐父亲的事儿,还有点选秀女的事,却是自山里转出来才知道的。”
丁氏又叹一声,苦笑,“由此可见,不但你家二夫人不同意这事儿,连大老爷亦不同意。我却是不知毓培的行踪,便是有信儿亦不晓得往何处递。”
张茂全本也是怀疑归宁府的人故意将信瞒了去,现在丁氏这么一说,愈加肯定。归宁府现今是二少爷在,他一向听大老爷的话……
事到如今也没奈何,便施礼,“多谢丁夫人如实相告。我这便告辞了。”
丁氏起身,往前送了两步,站定,再次叮嘱道,“我的话你定要转达给毓培,生意上的事儿,请你们孙记看在我的面子上,留条生路给她。”
这话叫张茂全心头不舒服,却没办法反驳,连声应道,“夫人放心,这话我定会转达给少爷。”
明月将张茂全送到二门处,转回室内,明媚的脸庞上写满了担忧,“夫人,孙少爷当真会迁怒,在苏小姐的生意上使绊子么?”
丁氏长叹一声,微微摇头,“不知。此事我能帮她的也不多。话说到罢了,毓培想如何,我当真没资格去劝说阻止。”
“苏小姐若不成亲便好了。”繁星在一旁咕哝道。
丁氏没奈何的苦笑了下,“凡事没有万全地,她不成亲,现在许是比成亲要艰难十倍百倍。孙二夫人我与她打的交道虽少,却是深知她的性子的。毓培若一意孤行,她的气必定都会撒在瑾儿头上,苏家有什么?几万两银子又能算得了什么?商家财大压人,比官府有过之无不及。”
繁星和明月立在一旁面面相觑,不再说话。
“成亲了么?”张茂全硬着头皮将自丁氏那里打探的消息,说给孙毓培,同时等着他发怒,等了半晌,只听到这么一句,自牙缝里挤出来的话,淡得几乎听不清晰。
“是。少爷,丁夫人是这么说的。”
“人现在哪里?”孙毓培的声音依旧很低。闵晨就在二人身侧,将这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却没出言扰。
“听丁夫人说去了忻州。”
“忻州?”闵晨插话进来,脸上带出笑意来,扭头将主仆二人看了看,好奇的问道,“忻州在哪里?去那里做什么?”
“忻州属山西布政使司,在西陉关附近,关外便是草原,北邻大同、朔州,南毗太原……听闻那里互市活跃……”张茂全有些不适应自家少爷这番模样,连忙借着回闵晨的话,缓和气氛。
闵家亦是商贾之家,张茂全说的这些讯息,足够闵晨猜测出了孙毓培所说那位女子去忻州的动机,以手捏着下巴,啧啧几声,笑道,“是去做生意么?归宁府的女子倒比我们苏杭松江的女子更不安份……”
说着看向孙毓培,微长的眼睛眯起来,“要不要我陪你去忻州?江南虽好,却荡着股靡靡之气,呆久了,亦烦了!”
张保几人已停在几人五六步开外,突听闵晨的话,他赶忙上前,陪笑道,“闵少爷好。我家夫人派小的来,请大少爷回去。”
“回去?”闵晨似笑非笑的扫过他,目光停在孙毓培身上,“你要回去么?”
孙毓培自张茂全身上收回目光,缓缓摇头,突然一勒马,掉头,“去归宁府!”
“哎!”闵晨赶忙掉转马头,紧跟几步,“去归宁府做什么?”
“算帐!”孙毓培咬着牙吐出几个字。脸色黑沉阴郁。
“哈哈,算帐?!”闵晨伏在马背上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看着孙毓培,“我说,离家这种事你没我有经验……你现在有什么资格去找毓元那小子算帐?我到你家门口时,可是听到几个小家伙说,你喊着不要做家主了。”
孙毓培瞪着他,闵晨不以为意,依旧笑道,“毓培,想要自己做主,你就要放弃那些你已经习惯的东西。……习惯了二十年的东西。哈,这点你没我有经验……”
说着,他一拍马,蹿出五六步远,回头大叫,“走不走?去归宁府还是去忻州?”
孙毓培将手握了又握,突然一拍马,如风一般自张保一行人的身侧掠过,“去忻州!”
163章忻州
忻州至归宁府约九百里。商队以每天百里的速度前行,在二月初到达忻州城。
自归宁府出发时,满目的萧瑟,而如今这萧瑟之中,已透出青黄的绿意,苏瑾扶着几乎被马车颠断的腰,自马车中伸头来,向前张望,前方不远处,这是一座完全陌生的城池,那古朴而破旧的城墙下,一队队风尘仆仆的商人排队等候入城,马背上骡子背上,是一袋一袋的货物。
在来的路上,她们一行遇到不少商人,在与他们简略的交谈中得知,这些商人有贩茶货,有贩盐货亦有糖和面粉,丝绸布匹亦有。其余还有贩铁锅菜刀以及马鞍等物。总之草原上没有商品,皆有人贩卖。
这其中有些商人只打算到忻州城内将货物兑与他人,从中赚个差价,并不打算深入草原,在路上碰到的,有一半以上的商人,都如姚大郎一般,不想将货物贱卖给他人,而选择深入草原,与关外的游牧民族面对面交易,虽然风险大,利润却丰厚。当然,资本回拢的周期也长。
苏瑾这一路上,不断与那些商人交谈,从他们嘴里得到更多更详细的信息。而这些信息,被她消化之后,已在其中找到不少商机。
商队缓缓过了深而古旧的城门,马车重新出现在阳光下。
苏瑾缩回头,陆仲晗将看到一半儿的书放下,含笑问,“累么?”
“累,但极愉快!”苏瑾笑了下,伸头扫过他方才看的书,想了下道,“明日你便启程罢。忻州至京城亦不近,莫路上耽搁了。”
陆仲晗扭头挑帘身侧的窗帘,外面热闹的声浪更加清晰,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窗帘,答非所问,“忻州城倒是出人意料的繁华。”
苏瑾笑了下,不再说话。路上几次提到这个话题,他均避而不谈。可见是打定主意等她安定下才肯定动身。
“已进入二月里,官府当是已开了印。待会儿到了住处,叫阮大与我走一遭儿,探探这执照如何办理。”陆仲晗看着她气馁的样子,温润一笑,执起她的手,合在掌中暖着,又轻笑,“都道脾气不好地人,手脚易凉,可见这话是真的。”
苏瑾手没动,却咬唇笑了,“哪个说我脾气不好?与我家做生意地人,都晓得我脾气甚好,且心怀宽广……”
“那是压着的,不是么?”陆仲晗也跟着一笑。
苏瑾嘿嘿笑了两声。没办法接这话。不知道他是从哪里知道的,事实上,她的脾气确实不算好。在苏瑾儿安静的面容下,即使强压着,也总有探制不住地时候,一股一股的躁动,在胸腔内左冲右突,憋得极难受。
“小姐,客栈到了!”梁小青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苏瑾忙抽出手来,应了一下。陆仲晗先一步跳下车,立在车侧,扶着她的手,将她引下马车。
一路上地商人早已习惯他这样,看见此情景,皆是对视一笑,苏瑾被笑得赫然,抽出手来,打量眼前的客栈和身后的街道。
忻州城的繁华和归宁府不同。归宁府的繁华中带着股市井之气,带着股胭脂之气,运河之内往来的船上装载着的亦是金光闪闪的货物,那繁华是带着奢靡地,虽然她没机会在其中好好感受一番。
但忻州城的繁华却是一种古朴的苍茫,它的繁华来自于那一队队缓缓而过的商队,以及牛马骡背上驮着的各色破旧的包裹,商人们亦是朴素的,面容看起来皆有沧桑风尘之感。这一路行来,无论身家多少,极少能看到如归宁府的商人那般,锦衣华服,他们身上的衣衫多为布草,更有甚者衣衫多处打有补丁,但你并不能因此而判断他们并没有家财。
这大约便是行商与坐商的不同。
风中的气息亦带着从关外吹来的苍茫气息,二月的天空,比归宁府的更蓝,更高远,这个时节尚不容易看到的大朵成形云朵,而这里却清晰可见。
异乡异地异样的气息,苏瑾不禁微笑起来,仰头看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看着陆仲晗笑道,“这地方很合我的心意,来对了!”
梁小青在一旁捂嘴笑,再次叫她,“小姐进客栈了,房间在三楼,站得高才看得更远呢。”
苏瑾自陆仲晗身上移开视线,看了眼梁小青,又向陆仲晗道,“那我先上楼去。”
陆仲晗点点头。阮大、阮二和张荀带着栓子、全福几人正在搬卸他们贩来的货物。见陆仲晗走近,阮大搓手笑道,“姑爷上楼去罢。这家店是熟店,仓房早备好了,我们自安置便好。”
陆仲晗微微点头,却没上楼。返身走到路边,目光投向远处巍峨的关隘和连绵起伏的城墙,那凸凹有致的垛口……风是如带着沙砾的粗旷,拂过面颊,不同于徽州的烟雨飘摇,不同于杭州的旖旎靡靡,亦不同于他所去过的那些地方,潮湿柔腻,婉约拘谨……
突然低笑起来,以脚踢着脚下的枯枝,这地方,他亦喜欢。只是若非她执意要来,有生之年,他不会想起会来这样的地方……
“小姐,你来看!”将随身细软安置好,梁小青趴在大开的窗口,指着远处,兴奋之意溢于言表,“那就是西陉关么,好长的一条,不知道关外是什么样儿?”
苏瑾缓缓走近,望着那几已开始发红的斜阳下,如龙一般蜿蜒起伏的关墙,在高远天空下,自由地伸展,笑了笑,“关外呀,现在必没什么好瞧的。等春来草发了芽,或者秋天草原上开了花,才好看。”
“呀,那正好,姑爷到时便能赶回来了。咱们一道儿去瞧……”梁小青欢喜笑着,眼睛盯着远处,微圆脸上的才短短几日的功夫,她的眉眼间已多了些女子妩媚之色。
“嗯。”苏瑾应了一声,走到另一个窗口,看脚下街道的影致。
不多时,张荀在外面回话,“小姐,货物已安置妥当了。姑爷已叫着阮大跟着去衙门了。”
“张荀,你进来!”苏瑾已自街上看到他们二人的身影,心知不安定下来,他不放心,也不好再推脱。
张荀应声进来,“小姐,什么事?”
“坐罢。”苏瑾指着当门的桌子,自己坐下来,笑道,“我记得来的路上听说有一家风评甚好的邸店,你现在拿一匹缎子去问问,悉数兑给那家店,能给什么价儿?”
“什么?”张荀一愣,“您不打算叫姚大哥一行带着货物到草原深处卖么?”
苏瑾摇了摇头,“叫姚大哥一行带去贩货物,虽然利头大些,时间也长,他们带的并不止咱们一家的货物,这一路要走多久?本钱压的时间太长了。若那邸店能有一成或一成半的利头,这些货物便兑出去。”
说着她顿了顿,又笑道,“来时不是遇到几个潞州的商人么?潞绸在北方乃至全国亦是有名地。他们不是说因税监的关系,归宁府商路不通,有许多织户的布匹都压在手中么?咱们先抽了本钱,再去潞州贩一趟货物来,想来也是使得的。”
“原是这样,我明白了。”张荀拍了一下脑袋,笑道,“小姐原说要开邸店的,我倒将这茬儿给忘了。”
“你一门心思想跟着他们进草原地,你当我不知?”梁小青在一旁插话道。
“我没有。”
“怎么没有?没有你天天问姚大哥他们草原是什么样的,有没有狼什么的……”
“那不是好奇么……”
“好了。”苏瑾含笑打断他们两个斗嘴,“张荀现在便去问问店家,那家店在何处。咱们今年动身早些,货物还稀少些,说不得卖个好价钱。等咱们本钱够了,必叫你押着货物走一遭。”
“好咧,我这便去。”张荀呵呵笑了两声,站起身子。
“小姐,草原上真的有狼么?”梁小青看着张荀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自坐下来,好奇的问道。
“有!”苏瑾肯定的点点头,“不但有狼,还有狐狸兔子,旱癞黄羊等,草原上很多东西都是宝贝呢。而且……”她笑了下,“这些东西都是无主的,谁打到归谁!”
“真的么?”梁小青眼睛亮起来。
苏瑾笑了,前世的时候,她曾读过一本书,做为自小在中原长大的人,她看到那详细解读草原物种风貌的书,为之深深痴迷,甚至羡慕竟有那么多免费的东西可供人猎获。可惜,那草原便因她这种人的贪念,日渐被破坏。……这个时候的草原,当仍然是那本书开篇中让人痴迷的大草原罢。
这时听见栓子和全福的声音,似是忙完上了楼。这两个小家伙,现今已不小了,个头已超过苏瑾,堪堪能站柜当小伙计使唤了。
苏瑾推梁小青,“去叫他们两个进来。”
梁小青哦了一声,走到门口扬声道,“拴子、全福,你们两个进来,小姐有话说。”
时间紧迫,她不得不如将所有的事都安排紧凑,早安定早送他上京城。
“栓子待会儿你们到楼下问问这家店的掌柜的,哪里有上好的染房,要问最有名气的。问好之后,若不太远,你们两个这就去看看。到了染房便问他们,染皮毛一张多少银子,多少时日能染好,可记下了?”
“记下了。”两人一齐答道。
“好。记下快去罢。记着咱们客栈的名字,若迷了路,好问人。小青把几钱银子给他们,若迷了路叫人送他们回来。”
“是。”两人又一齐应声,接过梁小青递来的银子,笑眯眯的转身出去。
“小姐,咱们又没带皮毛之物,这会儿打探染房做什么?”梁小青好奇的道。
苏瑾笑了下,“先探探罢。我也是初步的想法,并不成熟,等探好信儿,再与你说。”
“哦。”梁小青点了点头,正这时店小二拎了热水上来,她开门接过,兑好水,“小姐先洗把脸,歇一会儿罢。这一路上商队赶路太急,你累不累?”
“累也不累。”苏瑾起身将水盆接过,自洗了脸,又倒了些微烫的水泡了脚,脚底暖流涌上,身上的酸痛似乎缓了几分。
“你也去歇着罢。”苏瑾穿好鞋袜,靠在床头,满足的叹口气。
梁小青一笑,端起水盆,将门掩好。
室内安静下来,外面街上的声音格外清晰,那系在牛马骡脖子的铃声,清清脆脆的响着,充满异地风情。
邸店客馆这一行业,苏瑾并不陌生,归宁府便是全国知名的中转地,这类店铺在归宁府各大街道上均有设立,即是过路客商的临时歇脚之所,亦为商人提供存储以及转过货物,抽取一定数量的租金,是其收入来源之一,有的还兼做牙行,中介货物,收取佣金。
简明来说,这客馆便是集住店,存放货物,以及牙行三者的结合。
而苏瑾想做这个,一是看中关内外贸易频繁,单佣金便是不小的利润来源,二来,每日商人往来,总能第一时间得知全国各地的商业资讯。她可以以这些资讯,将手中的银子置买紧俏的货物,再转卖给住店的人。或者两方互市,自己的资金转手,利润便不可小瞧。任何时空,资讯便是利润。
三来以姚大郎所言,自关外贩来的皮毛等物皆是生皮,即没硝制,亦没染色,而在忻州等候将生皮制成熟皮,乃至成品,这中间大约需要等一个月甚至更久,也极大的限制了这些行商的贩卖货物的进度。
她则想,在这方面着手,打个时间差,好赚些银子。这一路走来,她在不断的完善着心中的想法,将可能产生利润的方方面面都想到了。总得来说,开间邸店客馆,比较符合她现在情况,而且她也觉得这生意必能赚大银子。
门吱呀一声打开,陆仲晗推门进来,苏瑾自屏风下看到他的鞋子,直起身子,翻身下床,一面笑道,“去衙门怎么说?”
陆仲晗在桌前坐下,“尚好,执照约有七天能办下来,眼下是需要快些找门面。这个我却不擅长,阮大回来时没与我同路,已在挨家找了。”
苏瑾看外面斜阳已变作红通通地,谦意笑了笑,“倒叫他们跟着受累了。”一边倒了茶递给他。
“人都到哪里去了?”陆仲晗接过,吃了两口方道,“怎的这几间皆是静悄悄地?”
苏瑾笑着将自己方才的安排说了。
陆仲晗看着她神采飞扬的双眸,“唔”了一声,笑道,“可见叫你来忻州是对地。”
“为什么?”
“现下若还留在归宁府内,必因手头无事做,整日在家中无聊至极……”说着他指指自己的心口,“这里定然焦然难安。”
苏瑾笑了。是,归宁府叫税监折腾成那般模样,看着极堵心。在这里,她即使不出面,每日有事做,亦不会觉得很闷。
晚饭前张荀和栓子全福一道儿回来。将探回的消息一一回禀。与苏瑾估计得没错儿,这忻州内有一部分商人并不四处去贩物,而是专门儿等着有人自四面八方贩来货物兑给他们。这些人家中,一月之内要派出几次商队进草原,甚至走到偏远的地方,以获得高额的利润。
现下苏瑾一行贩来的布匹兑价比本钱高出一成五。
苏瑾笑了下,“必是他们得知归宁府派税监的消息,知道现下因商路不畅,布匹积压,价钱亦有所下滑,不然,一成五分的利头,还不够我们打货的本钱呢。”
“是呀。”张荀点头,有些可惜的道,“这些人鬼精鬼精地。小姐,那咱们要兑么?再等一个月,布匹的价钱会再高出一成甚至更多呢。”
“兑。”苏瑾想了想,做了决定。“兑了之后,马上去潞州,去年冬上织的布匹必还有积压。春蚕丝……江南即因税监的影响,蚕丝短缺,亦要等到四五月才能显现出来,到时咱们就留一批布匹在手,坐等价钱。”
阮大在一旁点头,“小姐说的是。银子不周转,便没利钱。明儿兑出货物,我亲自去潞州,老二留下帮着小姐和姑爷安置铺子的事儿。我此去潞州一来一回二十来日足亦,到时正好做咱们邸店的第一宗买卖。”
苏瑾沉吟片刻,点头,“先兑了布匹,至于去潞州,尽量找商队同行。”
一行人一边吃饭,一面将生意上的事儿说定。
晚饭后,姚大郎过来与他们叙话儿,听闻苏瑾已决定将货物就地处理,尽管早知她的盘算,还是觉得有些可惜,苏瑾也晓得有些可惜。可等不到几个月后了。
夜里,依旧是一人睡床,一人睡地板。
忻州城的夜,黑得格外纯粹,苏瑾躺在床上,闻着炭火的气息,心头翻滚着一个疑问,有几次都想问出口,成亲不圆房,是为什么?
可这个问题在喉头转了几转,终是问不出来。今日突地又想起来,格外想问,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仲晗,冷么?”
“不冷!”陆仲晗在黑暗中翻了个身子,声音中含着笑意。
苏瑾没话接了。沉默不语。
许久之后,他含笑的声音又轻轻响起,“……我何时归来,尚不知……你身子不便,叫我在京城如何安心?”
身子不便?苏瑾在黑暗中拧了眉头,突的心中一动,臊得她猛然自床上坐起来,抓起枕头向床前漆黑的一团丢去,恼怒喝道,“陆仲晗,你找死!”
黑暗中回应她的,是胸腔振动出的醇厚笑声。
164章离别
苏瑾被他笑得脸色血红,手边却没什么可抓的物件儿。
黑暗中那低沉的笑音还在继续,苏瑾恼怒,“你还笑!”
那笑音中带着开心到极致的微颤,兀自在黑夜如醇酒一般漾开来,苏瑾被笑得脸色血红,这一路来,夜里她大概问过四五次“冷不冷”之类的问题,他不会都认为自己真实想问的是这个问题罢?丢死人了!!!
尴尬是她最不能应对的情绪,猛然用被子蒙了头,使劲儿用脚将床板踢了又踢,表达不满。
陆仲晗自黑暗中坐起来,借着外面微弱的烛火,拿着枕头走到床前,带着笑音唤了一声,“瑾儿。”
“别理我,睡着了。”苏瑾在被子底下哼道,前生今世她都没这般丢人过。
陆仲晗轻扯了下被子,将枕头塞过去,低低一笑,“睡罢!”
苏瑾嗯了一声不再接话。
五日后,姚大郎一行遇到进草原的大商队,跟着出关进草原。而苏瑾这边也将带来的货物悉数兑出,她将所得的利钱留下,用作开店,本钱仍叫阮大带着,直接去了潞州。
开邸店的店面倒也看了两处,一处三层小楼,客房多些,院房却少。而苏瑾并不打算以客栈挣钱,最终于选了另一处临街两层小楼,后面两进院落的一处所在。
这处院落,第一进院落大些,三面房间相环,足有四十来间,后面一进院落的房间却少,只有十来间,正好住人。院子往东便是小巷,有一扇单开的小门儿,可单独出行。
“仲晗,我们就定这间如何?”在牙侩的带领下,一行人在院中转了一圈儿,苏瑾扯扯陆仲晗的衣衫,悄声问。
“你看好了?”陆仲晗含笑回头。
苏瑾点头,“这院子位置不错,邸店么,仓库的房间亦够。前面的客房虽少些,可又不是每个商人到邸店存放货物,都要在此住地。总的来说,邸店的客房并没有客栈的舒服。所以也不打紧。”
“好。做生意你在行,听你的。”陆仲晗点点头。叫阮二过来,叫他与这牙侩商谈价钱。
苏瑾拉他进三间正房,一边走一边笑,“这院子虽比咱们家的小些,房间倒也不破,院墙也够高,这下你放心了罢?”
陆仲晗点头,等到进了空荡荡的正房,扫了两眼,才回身歉意一笑,“我曾想写信给母亲,请她将在父亲身边侍候的人派来帮着你照看。只是,再往深处思量,却有些不妥当。那二人一旦动身,祖母必有所觉察……”
说着顿了顿,微微一叹,“……祖母有些固执……而我远在京城,一时护不得你……”
苏瑾看他面色,这位陆老太太不止固执这么简单。那日姚山长说,他日见了陆老太太必为他们二人说情,苏瑾便隐约感觉到,这位陆老太太的关口当是难过地。
其实当他写到了那封类似家谱的信后,很多不须明言的事儿,苏瑾已能猜到。而他显然是在打时间差,自己何尝不是呢?她对现下的状况并没有很好的办法,唯一知道的便是她需要时间,这时间并不是用来躲藏,而是用来证明自己。
多给她一点时间,多为自己添一点份量,好让她在与他们家人相见的那一刻,不会太狼狈。
“有这么在些人在,你放心便是。”苏瑾故做轻松的笑了下。
“只是……委屈你了。”陆仲晗轻叹一声。随即便笑起来,“放心,春闱我定当尽力。春闱之后,我若能告假,便回徽州一趟。将婚事亲自告知祖母……”
离别在即,有些话他是想解释,可苏瑾不愿现在便说将来的难处,徒生烦恼,因而笑道,“是,你若春闱得中,当是你陆家最年经有为的进士,年青稳重亦精干,前途无量,到时即便有人不喜我,看在你陆大人的面子上,谁敢说个不字?”
陆仲晗轻笑起来,眼睛温润有光,伸手在她眼睛上点了一下,“对我这么有信心么?”
“当然!”苏瑾不假思索的点头笑道。
她真的不是很适应伤感的离别,望着外面的融融春阳,扯了下他,“院子即定下了,今日我们去城中各处转转如何?”
“嗯。”陆仲晗点点头。
两人出了正房,阮二正与那牙侩你一言我一语,议得起劲儿。苏瑾叫来拴子,“待会儿这边谈妥了,你们帮着小青姐姐到客栈去收拾行李,知道不?”
“知道,小姐。”栓子点点头,看看陆仲晗,又嘿嘿地笑了,“小姐和姑爷要去城里走走么?”
苏瑾抬头敲他一下,唬了脸儿道,“好好干你的活儿去!”
栓子依旧捂着头呵呵地笑。
苏瑾也笑了。随着陆仲晗身后,自小侧门出来。侧门外的小巷子是一条土路,这巷子不深,却很安宁,阳光融融有些慵懒的感觉。
顺着巷子走不远,便是主街。街上的行人亦是懒懒散散地,偶尔从哪里飘来商队特有的铃声,清脆悦耳。
忻州城的临街铺子,与归宁府亦有很大差别,这里的铺子多是中介性质地,偶有零售的铺子,大多是各种皮货和药材。
缓缓走过两道街,并未见她想买的东西,突然眼睛一转,竟看到一家铺子门前挂着一张毯子,这让苏瑾有些意外,兴致冲冲的拉着陆仲晗进了店内。
虽然在归宁府她曾见过类似的薄毡之类,但那些物件儿皆是纯色,且档次太低,听闻是用败絮和动物杂毛染织合纺而成的,大多用于铺地,或者车围,亦或马褥铺垫等等。
但这家店铺所售的毯子大约与前世的地毯相当了,厚而花形清晰,伸手摸上去,虽然羊毛有些扎手,微觉粗糙,却比她之前归宁府见过的要好上数倍。
“这位夫人,可是要买毡子?”一个小伙计懒洋洋地走过来,有气无力的招呼。
苏瑾只是好奇,并不打算买,微微摇头。
那小伙本就没多少期望的脸儿上,立刻兴致缺缺,摆手,“那您随便瞧瞧,有看中的,可叫小的。”说着依旧坐到铺子门前那片阳光下,望着街景发呆。
苏瑾失笑,看小伙计这架式,这店铺的生意冷清不是一时半刻了。往里面张望了一下,毯子只有门口这几张,里面陈列的皆是毛皮之物,各式各样的动物毛皮,虽然已经硝制,但那清晰的动物形状,仍然让苏瑾心头有些发毛。
她止住往里面的脚步,转身走到那小伙计面前,笑问,“敢问这位小哥儿,贵店的毡子只这几种么?”
“是咧。就这么些。”那小伙计微转过头,仍然一副没精神的模样。
苏瑾笑了下,不再说话。拉着陆仲晗出了这家店,走到街上方回头记了下店铺招牌。
“刘记皮毛铺子……”苏瑾轻念一句,拉陆仲晗,“走罢,我们前面望望,我记得你尚缺几件见客的衣衫,那批缎子挣了三百来两的银子,正好与你添上。”
陆仲晗脸上笑意更浓,点点头。不得不说,他十分享受她这样为自己打点衣衫的模样。回首望了下那家铺子,“你对那些毯子感兴趣?”
“是!”苏瑾点头,她记得羊毛织物虽然在古代不甚流行,大富之家向来是喜用整张动物毛皮来做毯子。但在前世,羊毛可是好东西,不晓得不是一个商机。
想了想悄声道,“我因这个突然想到,羊毛若与棉或蚕丝混合纺了纱,再织成布匹,是不是会有销路……”
“混织么?”陆仲晗眉头微皱。
苏瑾点点头,笑道,“我晓得因为羊毛扎人,所以不太适合做衣衫等物。不过那家店主却有意思,能想到这个,心思到也活,回头叫阮二过来再探探。”
陆仲晗点点头。前面便是一家成衣店,苏瑾便将那毯子的事扔到脑后,拉陆仲晗向那家铺子走去。
正这时,眼角忽的闪过一个人影,没入成衣铺子旁的茶楼中,青衫,消瘦,个子不高,一闪而过的侧脸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当她正眼去瞧的功夫,那人的身影已不见了,茶楼门口只余下两个迎客的小厮。
“怎么了?”陆仲晗觉察她的异样,疑惑往那边看去。
“无事。”苏瑾摇了摇头,一时想不起那人影在哪里见过,或者是她眼花了,笑着与进了那间成衣店。
已是二月初七,苏瑾不敢再拖下去,好在事情已初步安定下来,是该送他进京赶考了。
阮二很精干,当日与牙侩谈好价钱,次日便去衙门上了档子,与此同时,张荀和梁小青两个带着另两个小家伙,将一行人的行李搬到新置买的院子中。
二月初九一早,苏瑾带着梁小青一行,送陆仲晗进京。
清晨,春阳金黄,官道上行人稀少,微微泛了绿的郊外,竟让人生出别样的离别愁绪,她的脸笑得都僵硬起来,有许多话想说,比如带个随从,比如路上小心,再比如穿衣吃饭生活琐事的叮咛,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一个在外面独自行走了三四年的男人,当知道这些罢。
“半年后,我必归。”他牵马而立,目光依旧温润,眼底却有闪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嗯。”苏瑾轻应一声,随即强笑道,“安心考试,莫挂心我这里。我会一切都好。”
马蹄声声,扬起阵阵尘雾,将那纵马远去的身影遮盖得有些不真实。远去的身影黑成一个点,直至消失不见。苏瑾仍然望着远方,轻轻说道,“姑爷骑马的样子很好看,是不是,小青?”
165章远来
一个月的时间转眼即逝。进入三月里,忻州城的行商多起来,街道比初来时更加热闹。苏瑾和阮大阮二几人,经过一个月的努力,苏记邸店终于正式开张。
按她最初的设想,以中介和代存货物生利,以收集消息,置买紧俏货物生利,因而邸店一楼提供的饭食,并不如真正的客栈那般丰富,不过每日列了菜单,只备几荤几素而已。因而闲杂人手并没添置太多,而是邸店货仓的伙计们,又现添了三四人,自住后院中,只添了做饭的厨娘。
邸店开张当时,杭州朱老爷的信和丁氏的几乎同时由梁富贵自归宁府转来。朱老爷子的信自不必提,对她和她爹两人的行为大加斥责,并言说等开了河,派了几个仆妇下人到归宁府押她回杭州。
苏瑾看着信,想象着朱老爷气得胡子翘翘的样子,不觉笑了。而丁氏的信让她则犯了难,原来在归宁府那么久没有孙记的消息是因孙记家主和孙二夫人指示将信截下的缘故,而看丁氏信中说,孙毓培离了家,直奔忻州而来……丁氏要她生意上小心些……
合了信,透过院中枝桠,看向碧蓝的天空,轻叹一声,孙毓培当不会这样行事罢?
“吁~”就在苏瑾自我安慰时,忻州城外的官道上,孙毓培一行三人,纵马到忻州城门前,闵晨轻喝一声,勒马而立,看着忻州城破旧粗旷的城墙和城外官道两侧的草地树林以及起伏的土岗,回头笑道,“毓培,这西北的景致果然比杭州城更合我地心意,此行来对了!”
明媚春阳打在他的脸上,那笑容显灿烂致极。孙毓培驱马自他面前走过,丢下一句,“没心没肺的家伙”便向城门而去。
“哈!”闵晨笑了一声,穿过城门,他才打量了孙毓培的神色,不以为意地笑道,“是你去了一趟归宁府便不同了。之前不是和我一样地?”
孙毓培望着眼前这充满边塞特有气息的城池,不说话。
“少爷,我们先投宿如何?”张茂全跟上来,插话问道。
“先找。”孙毓培目光未动,驱马缓缓向前。
“找到了你打算如何?”闵晨跟在他身侧,靠大道一边缓缓而行。
找到了打算如何?一路上闵晨问过他无数这个问题,现今他依然没有答案。孙毓培微微一怔,又走出十来步远,才道,“找到了再说。”
闵晨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却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左顾右看,打量道路两侧的铺子,一边感叹着大明朝的疆域广阔等等。
孙毓培不接话,满脑子都是闵晨所问的问题,找到如何。
“毓培,这忻州城倒也是不错的地方,我们亦在此处开间铺子如何?”闵晨东张西望,此时又被这异样深遂的蓝天吸引,自街道往前,隐隐可见关隘的垛口,一手指前方,笑道,“西陉关外可是跑马的好去处。”
孙毓培依然不说话。
张茂全缓缓跟着,不断向路人打探忻城州的消息,此时匆匆跟上二人道,“少爷,闵少爷,忻州城主街不过两三条,眼前这条直通关隘,是最繁华的街道,您二位慢慢行,我先到前面看看如何?”
“嗯。去罢。”孙毓培微微点头,停好一会儿才道,“找苏记或……陆记的铺子。”
“哎!”张茂全心中叹息一声应道,“二位少爷慢慢走着,我前面看看便回。”
闵晨摆手,“去吧,你去!”
待张茂全走了后,闵晨才收起笑意,与孙毓培驱马并行,正色问道,“好了,毓培,现在说说,找到了你想如何?”
见孙毓培不答话,他顺口给出几个选择,“你来只是为了泄心中不满之气?所以要让她生意做不成?亦或趁那个姓,姓陆……不在,嘻嘻……”说到此处,闵晨发出一阵猥琐地笑声,惹得孙毓培抬起一脚,踹到他坐下马腹之上,那马受惊往前跑了几步。好在闵晨机警,及时勒了缰绳。
他坐在马背上回头,一手指他,大声道,“枉我陪你不远几千里,跑到这烂地方,你真没良心!”
孙毓培依然不说话,一路看过路两侧简陋而繁忙的铺子。陌生的城池,陌生的环境,突然间连那记忆中的人似乎亦陌生起来。
闵晨看他这模样,微微摇头,不再理他。绕有兴致的四下看着。
几刻钟后,两人行到主街相交处,张茂全自前面驱马返回,脸上带着笑意,一手指身后,“少爷,找到了。就在前面三百来步处有家苏记邸店,我问了近邻,道是刚刚开业不过四五日。”
“苏记……”孙毓培唇角微微弯起,微狭的眼睛眯起,望着前方,似是讥讽,似是感慨,“不是嫁了人么,怎不用夫家名头?”
“走喽……”闵晨不理会他,一挥手,抢先驱马上前,“我倒要见识见识这位苏小姐到底是何等样地人,值得你这般模样……”
孙毓培拧眉,收回目光,瞪他一眼,跟上前去,心头却是百般复杂滋味儿。
“哟,几位爷,里面请!”几人刚到门前,在门前迎客的伙计便笑意盈盈的上前打招呼,同时向里面喊,“栓子,全福,快来给替两位公子牵马。”
里面立时跑来两个身着青衫短打的小伙计,头上戴着青布方巾,标准的货栈小伙计打扮。顺着那伙计的指示,上前要去牵马,栓子看到张茂全和孙毓培,突然愣了,再看全福亦愣住,这二人虽没经常在苏家行走,大多时间是在鞋铺子中,孙毓培和张茂全却是见过一两回地。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迎客的伙计却以为这二人看这三人衣着华丽,不似忻州城常行走的客商,故而发愣,唬着脸催促道。
又向三人陪笑,“三位爷,此来住店?还是有货物要存放,或有货物想出手,要托咱们小店中介?”
孙毓培和张茂全都认出这两个小伙计,心知地方是找对了。他将缰绳放了手,抬头望着眼前这副黑底铜字大的崭新匾额,淡淡问道,“有货物存什么价?中介又是如何收佣金地?”
“存货要看您有多少货物,要存多久。”伙计一边给栓子二人使眼色,一边引着三人进铺子,“咱们小店是存货的规距是按货物价钱收利地……”
栓子和全福两个相互看看,听话地牵着了三人的马,往马棚那边走去。
“哦?”孙毓培一脚踏进店进,店铺正对门便是柜台,里面摆了约有二三十张桌椅,此刻里面正有三四桌商人正在用饭,亦或喝茶闲谈,那些人见有客人进来,皆回头望了望,复又各自回了头。孙毓培不认得柜台上那位年约三旬的掌柜,抬腿往靠窗一间桌子走去,“按货物价钱取利么……”
“是。”那伙计连忙跟过去,将肩上的手巾取下,迅速擦了桌椅,笑道,“三位爷赶路想必累了,先不着忙,小的先上壶茶来,给几位润润嗓子。”
“去罢!”闵晨摆摆手,大大咧咧地坐下,打量这间邸店。看了一圈儿,突见柜台后方的墙壁上挂着几张拼色皮毛,每四色拼全一块毯子,那毛色有杏子黄,淡紫,柳青,桃红等,共有八种颜色,并纯白地皮毛,正看着,阮二刚算好一笔帐目,抬了头,与他的目光碰了正着,回头看了一眼,确认他是看这毛皮,想起苏瑾的话:这兑换皮货的营生乃是新事物,进店的客商不管兑换与否,尽力与人解说,待名气传开了,这生意自会上门儿。
连忙自柜后出来,赔笑着走近,“这位公子看皮货,莫不是有货要兑换?”
“兑换?”闵晨微怔,笑起来,“怎么兑?”
“自关内运来的皮货,原皮兑不染色地熟皮,以十兑七。兑染过色地熟皮,十兑六……”阮二笑呵呵地介绍,指着那皮子道,“您想,您自关内贩来皮毛,单等硝制皮货,亦要一个月的功夫,再加染色,便要多等十来天。这还是染房活计不忙地时候,若大商队一来,各位客商皆有要硝制的皮货,一时排不上,须多等些时日,这算下来,要在忻州城等候一个半月到两个月的功夫。即使您立时回原地,原地可有手艺好的工匠?即便有手艺好的工匠,据我所知,愈往南走,工人工价儿愈贵,这硝制染皮的价钱自然也比咱们这忻州城的贵些。在我们小店兑了皮货,这可与您节省了不少地时间,价钱也合适呐……”
“这样的营生倒是闻所未闻……”孙毓培淡淡地端茶杯,呷了一口。不得不说,在做生意上她确实有一套,这空子钻得巧妙。放下杯子,又问,“莫非忻州城都是这般兑换皮货地?”
阮二因他这神态和语气,微微一怔,复又陪笑拱手道,“兑换皮货只此咱们一家……”
“我就知道……”孙毓培因这茶入口苦涩而微微皱了眉毛,同时低语一句。
“这位公子您说什么?”阮二未听清他的话,赔笑问道。
“没什么,我们饿了,可有吃的,先上些来……”闵晨摸着下巴,扫过孙毓培再次向阮二笑道,“客房可有,开两间上房。”
“有,有!”阮二连声笑道,又叫那伙计将今日菜单拿来,双手递过去,“小店主要以中介货物为生,饭食不丰,这是今日地菜单,三位且看看,都要吃些什么?”
这时,店中有一桌客商在那边招呼阮二,“阮二掌柜,你且来一下。”
“哎!”阮二笑应一声,对这三人拱了拱手,叫那伙计上前,“好生侍候着。”又赔笑两句,向那边走去。
孙毓培顺着阮二的身影,向那边儿看去,不多时几人的谈话声传来,虽是只言片语,却已大抵能听出,那客商似是在托他们中介货物。
孙毓培看那菜单之上,不过六荤四素几样主食,将单子放下,“四荤四素,来一壶酒。”
“好咧!”那伙计笑应一声,向后面走去。
“三日,您放心,按您心中的价钱,三日后,小店必为您找到买主。”那边几人低声商谈一两刻钟,阮二满口应下,满脸笑容将那几人送出铺子。
“啧!我现在倒有些好奇,他们是如何敢与客商打包票地……”闵晨自阮二身上收回目光,低低轻笑。
孙毓培亦有些好奇。
“少爷,是张荀!”张茂全匆自着的窗子中看到门外来了两人,前面一人年约四旬,他不认得,后面跟着的那位却是极熟的。连忙向孙毓培道。
孙毓培顺势看去,果然是张荀,那二人脚步匆忙的进了店内,店中有两个客商与新进来的中年汉子招呼,“阮大掌柜好。”
阮大进了门,向那二人走去,笑呵呵的拱手,“两位老弟好。方才自街上来,听闻有一队来自潞州地商人正要组队北上,二位若有意,可前去探探。那商队中打头的乃是阮某新相识的武老爷,为人随和厚道。阮某与那武老爷提了提二位,道你们二位在等候商队北上,若他们方便,请他们捎上二位。那武老爷说,只要二位信得他,只管跟着前去。”
那两个客商惊喜连连,连忙拱手致谢。阮大笑呵呵地拱手还礼,“无须客气。我们东家说了,大家出门在外行商,皆不容易,我们开着邸店,消息灵通些,有路子自然要指与各位。那潞州来的客商皆住在‘南来客栈’,二位若有意,可现下便去探探。”
那二人又是一连拱手致谢。
这热闹而愉快的寒喧,这孙毓培心头没由的生出丝丝恼怒和强烈的失落感。那样一个女子,他早该知道,无论落入什么样的境地,总能活得自得其乐。对,就是自得其乐!
那边相谈的几人不时发出愉快的笑声,但这笑声落在他耳中,突然变得异样刺耳,连同方才那一闪而过的钦佩之意,统统化作强烈的恨意,突然脑中划过一个念头,想看看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想看看她陷入绝境的样子,想看看她求助无门的样子……
她凭什么可以随意做决定而不必自食恶果,凭什么可以事事顺心……
初听到点选秀女时的慌乱,对母亲的失望,以及这一路来“见到了又如何”的迷茫,统统都化作无形怒气,胸中的怒气愈聚愈多,他攥着杯子的手指,不知不觉关节发白,透衫而出……
闵晨抬眼看看他,无所谓地一笑,依旧低头喝茶。张茂全却大气不敢出,生怕大少爷一个忍不住,当众发作起来,将这铺子砸个稀烂。
张荀进了铺子,直奔柜台,将今日在街上探得消息,一一记录下来。住邸店的客商不外乎几类,有贩来货物转手出售地,求个合适的价钱。有等商队一道儿北上地,亦有自草原而来,想出手贩来的货物地。张荀每日要去街上,或者市集打探消息,将这些消息分门别类地记录下来,以备不时之需。
待他记录完这些之后,有跑堂伙计给孙毓培那桌上酒菜,他顺势瞄过去一眼,登时愣住,张茂全恰巧看来,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
片刻沉默之后,张荀离了柜台,远远拱手,张茂全立时起身往这边儿而来,强笑着寒喧,“张管事,半年多不见,别来无恙?”
阮大和阮二同时一怔,这三人竟是相熟之人。二人同是看向张荀。张荀向他们微微点头,亦迎上前去,拱手笑道,“张大叔可折煞我了。”说着向他身后瞄了一眼,低声道,“不想能在此处看到孙少爷。可是打归宁府来么?”
张茂全微微摇头,回头看了正在用饭二人一眼,以眼神示意张荀。张荀会意,往最里侧走了过去,找了一处角落,作了请势,轻声道,“张大叔请坐。三位此来可也是来做买卖地?”
张茂全坐下,摇头,想了下问道,“你家小姐可好?”
这话一出,便印证了张荀的猜测,他坐下,接过小伙计上来的茶水,为张茂全倒了一杯,片刻沉吟,便笑道,“我家夫人尚好张大叔可好?听闻你前年前随孙少爷去了云贵二地,不想,才刚刚过了年,便能在此处见到您。天南地北地任您走,张荀当真羡慕得紧。”
张茂全暗叹一声,点点头,不知该说什么,端起杯子喝茶。
“小姐,小姐!”栓子和全福栓好马匹,两人商量几句,穿过仓房院落,向后院跑去,拍门叫喊着。
苏瑾对着来信呆坐半晌,出了房门,和梁小青、帮工的大娘一道儿在太阳底下忙活着做新被褥,突听外面两人声音急惶,心头猛然一跳。
梁小青拧了眉头,起身走过去开门儿,劈头便埋怨他俩,“什么事儿慌慌张张地?”
“小青姐姐……”两人一齐住嘴,往里面张望。
苏瑾站起身子,扬声道,“进来罢,铺子里发生了什么事么?”
“是。小姐!”两人赶忙进来,一齐跑到苏瑾面前,“小……小姐,刚才在铺子里,看到……看到孙记的孙少爷和那个张大叔,还有一个不认得的少爷……”
“谁?!”苏瑾一怔,实则她听清楚了,只是太过惊讶,下意识反问。
“孙记的孙公子!”全福重复了一句。这二人年龄虽小,但苏家四邻私下说嘴,多多少少也晓得些事情。
“孙公子?在咱们铺子里?”梁小青一惊。
“是,小青姐姐。”栓子扭头回话,又转向苏瑾,嗫嗫两声,小声道,“小姐,你快躲躲罢,那孙公子脸色不好呢!”
苏瑾因这话笑了一下,拍他头,斥道,“我为什么躲?”心中长长叹一声,深深吸口气,对二人道,“好,我知道了,你们先回铺子罢。孙公子可是住在我们店中?”
全福想了想道,“好象是咧。”
“嗯,我知道了。”苏瑾微微点头,说着又对他们道,“你们先回去罢。”
栓子和全福哦了一声,双双挠头,转身出了小院儿。帮工的王大娘听得这边的只言片语,疑惑看过来。
苏瑾扫过她,并没说话,举步往正房走去。梁小青连忙跟上,待进了正房,才悄声道,满脸忧色,“小姐,这可怎么办才好?”
“小青也认为我该躲么?”苏瑾心头其实是乱的。孙毓培的情谊她晓得,她不会天真的认为他此来只是为了做生意,何况还有丁氏的信,道是他与孙二夫人闹了别扭,吵着不做家主之类。丁氏虽没明说,但信中透出的意思,却是因为她。
虽然她一向欣赏他,对他却无半点男女之情的非份之想。但却想过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朋友,以往的生意合作很愉快。
正因这样,她不能躲,有朋自远方来,合该热情款待。
梁小青嗫嗫两句,回道,“可若小姐不避开,孙公子万一……万一闹将起来,如何是好?”
是啊,万一闹将起来,如何是好呢?
苏瑾把玩着手指,想起孙毓培有次夜里去她家,两人莫名其妙吵了一架,他的脾气当不甚好……可,若躲的话,苏瑾心中当真要有愧疚了。
想了想,坐正身子,轻笑,“当不会。小青帮我取件见客的衣衫来。”
梁小青站着不动,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小姐,姑爷知道了虽不会说什么。他们家也远此,可,听我娘说,那样的人家,规矩看得重,小姐现今的境况已十分艰难,……若孙公子闹将起来,将来那边的人知道,拿这样的事儿为难小姐,可怎么办?”
苏瑾咬了咬唇,沉默片刻,随即笑道,“你想得也太多了些。快拿衣衫罢!”这桩婚姻,她算得上是奋不顾身的一跳了。在做决定的时候,甚么样的后果都想到了。
现在拼命挣钱也只是尽人事而已。将来如何只能听天命了……
若陆家真不容她,到时,她的理想或真能实现了。
想到这儿,陆仲晗温润的双眸和他的话“等着我回来”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心突然抽疼起来。
166章献策
张荀和张茂全寒喧几句,两人起了身,各回各位。
“张荀,那几位是……”阮大拉他到一旁低声询问。
张荀看了看那边三人,一人无奈,一人无所谓,一人则一杯一杯地饮酒。微叹一声,和阮大自后门转到仓房院落,低声将事情简单说了。
阮大倒吸了口凉气,想起常夫人的嘱托,陆仲晗临走时的夜谈,拧了眉毛,搓手道,“这……无论如何不能让事情闹大了,对夫人不利呢。”
张荀点头,“是。”
正说着见栓子和全福自那边过来,他住了嘴,唬脸儿道,“不好生在铺子里干活,乱跑什么?”
栓子挠挠头,指指后院,“那个孙公子来,我们去给小姐报信讯儿。”
张荀抬头照他头上轻拍一下,斥道,“好好干活儿去,什么事都要插一嘴。……小姐怎么说?”
“没说什么。”栓子揉揉头,回头看了一眼道。
“好了,你去干活儿罢。莫与人闲扯嘴儿,若有客商问起,你们只说不认得,可听到了?”阮大正色叮咛二人,见他们点头,才摆摆手让他们进去。
“我去见小姐,张荀,你在前面支应着。”阮大看着二人进了铺子,低头思量一会儿,向张荀说道。
张荀正要应声,突听后院院门轻响,转身望过去,见梁小青和苏瑾自小隔门中出来。两人一怔,同时迎上前去,苏瑾看看二人面色,笑道,“听闻孙记的孙公子到了,现可还在店中?”
两人一齐点头。张荀又低声道,“小姐,孙公子只是吃饭喝酒,没说要见您。”
苏瑾微微点头,低头思量片刻,看向阮大,笑问,“阮大叔,你年龄大些,经的事多些,苏瑾想请教此事该如何处置才妥当?”
阮大看她虽笑着,亦比往常勉强许多,心中叹息,低头想了想道,“那位孙公子确实没旁的话。以我看,不妨我现下去与他们说,就说,小姐知道他们来,因你一向不到铺子中来,实是不便出来相见。叫孙公子他们先好生歇着,有什么需要只管言说。”
说着阮大顿了顿,又笑道,“若小姐想为他们三人接风,不妨约在明儿正午换家酒楼。到时,我与老二相陪,想来也是使得的。”
“嗯。也好。”苏瑾点点头,与她方才转瞬间几个念头,倒也契合。又笑道,“酒饭房费一概免了。虽孙记不在乎这几个钱财,但咱们必得做这个姿态。另外,他们在咱们店里住的期间,劳阮大叔格外照看些。”
阮大点点头。
苏瑾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衫,心中失笑,她也太草木皆兵了。又与二人闲话两句上午的生意,便和梁小青一道儿回了院子。
“酒饭房费一概全免?”孙毓培听了阮大的话,唇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意,“孙某没那么大的情面,不敢领如此盛情。”
“你不敢领,我敢领!”闵晨忙喝了一口酒,笑嘻嘻的插话道,又向阮大拱拱手,“多谢大掌柜好意,多谢贵东家好意,如此我们便不客套了。嗯……这酒水再来一坛上好的梨花白,如何?”
阮大拱手笑道,“闵公子不必客套。小九,快取咱们铺子里最好的酒来!”
“哎!”跑堂小伙计应了一声,忙自后面库房中取了一小坛子酒,送到那三人桌前。
闵晨看了看孙毓培,又向阮大笑道,“能得贵东家亲自为我们接风,我等感激不尽。就明日正午罢,要去忻州城最好的酒楼!”
“好,就依闵公子所言。”阮大又是一连拱手。又说了些客套话,退到柜台旁。
闵晨将那新上的酒泥封开启,向孙毓培挑挑眉头,“可要再喝几杯?”
孙毓培将头偏到一旁,看着窗外街上人来人往,哼哼吐出几个字儿,“不稀罕!”
“你不稀罕,我稀罕!”闵晨嘻嘻笑了两声,自斟了酒,连吃了两杯,才放下杯子,望了望窗外,以似笑非笑的转过头,看着孙毓培,“毓培,你还有多少银子?”
“什么?”孙毓培一怔。
闵晨不答话,自腰间将自己的荷包抽出来,扔到桌上,发出一声咚的轻响,他用修长的手指,又将瘪瘪地荷包捏起来,吊在半空,向孙毓培晃着,轻笑,“我这里只余十来两碎银子,尚还有两只小金锭,约十两。你呢?”
说着兴灾乐祸地笑道,“我晓得太原有你家的分号,可是你别忘了,你现在离家了。还有多少银子可供你花用?”
孙毓培一怔,下意识伸手去摸自己腰间的荷包,还未摸到,已收回手,他身上一向不带银两,眼睛看向张茂全。张茂全心算了下,“我这里余碎银子十五六两,包裹中尚有二百来两。”
“所以……”“咚”地一声,闵晨将小银袋子又扔到桌上,又自斟了酒,挑眉笑道,“所以这个情我领。我稀罕!”
孙毓培眉头皱起来。闵晨一口将杯中酒喝干,轻轻笑道,“毓培,你又忘了你离家的事罢?”
“哼!”孙毓培瞪了他一眼,伸手取了酒壶,自斟了一杯,将杯子往桌上一顿,沉声道,“没银子我自挣,我偏不领这个情!”
“哈!好!”闵晨斜了眼窗外,路上脚步或匆忙或缓慢的小行商,又看了看新进来的几个衣着寒酸的小商人,挑眉一笑,“在这个地方,看那么些人为了少得可怜的银子奔波,倒叫我手痒痒心痒痒地。”
说着他一顿,扫过铺内,向孙毓培低低一笑,“你不是心气不顺么?不是想叫她吃些苦头么?以我看,咱们就在这苏记对面开个铺子如何?”
“以生意论成败,赢也赢得光明磊落,输亦输得心服口服。”闵晨将身子靠在椅子背上,闲闲一笑,“借孙记的力量,那是以势压人。毓培,你若亲手打败她,可能解你胸中的那股恶气?”
孙毓培眼中有一闪而的异样神彩,随即垂下眼睑,又取了酒壶倒酒。
闵晨不再说话,一把抓过酒壶,为他斟了酒,自己亦满上,两人不再说话,你一杯我一杯,沉默着,以极快的速度将那坛子酒吃完。
“嗝!”摸摸吃饱的肚子,闵晨很没形象的打个酒嗝,一股冲天的酒气向孙毓培扑去,他嫌恶地偏头躲过。
闵晨嘻嘻哈哈地笑了几声,站起身子,“江南可没有这般利落的春阳,我要去城郊骑马,你可去?”
孙毓培默坐片刻,方缓缓站起身子,向那客店深处看了一眼,方才张荀几人便是自那里转出来的。此刻空无一人。他不禁有些失望,又有些难受,那在心头翻滚而压不下去的恼恨之意,借着酒意又涌上来。
方欲往那边儿迈步,闵晨已上前拖住他的胳膊,向张茂全道,“去牵马来,关外一马平川,春阳正好,不去纵马奔上一回,岂不辜负这好时光?”
“哎!”张茂全忙应一声。
阮大见二人起身,亦自柜后转出来,上前拱手行礼,“二位公子吃好了?”
闵晨点点头。
阮大又笑道,“若说关外现在是太平地。不过,二位公子不可深入,以防遇到野狼。只在北城门外逛逛便好……”说着,他看孙毓培的脸上醉意毕现,想起苏瑾说的要好生照应的话,眼睛一转,向后叫道,“张荀,你去牵马来。二位公子初来乍道的,你为二位公子领领路。”
闵晨挑挑眉头,“这是你们东家吩咐的?”
“是。我们东家说了,要我们好生照应二位公子。”阮大笑着回话。
闵晨转向孙毓培,挑了挑眉头,又向阮大笑道,“即如此,便谢了!”
阮大送几人出门,又将张茂全和张荀叫到一处,正色叮嘱道,“虽说城门外一向少有野兽出没,你们也不得不防着些。切莫深入草原深处。”
张茂全两人点头。
目送几人策马离开,阮大松口气,叫栓子去后院报个讯儿。
待出了北城门,忻州城郊外,便是一马平川,春草刚刚发了芽,夹在枯草中间,黄绿相间,别有一番苍茫之美。闵晨二话不说,抬脚向孙毓培的马屁股上踹了一脚,那马受惊,撒腿跑动起来。
旷野的风极凉,吹在脸颊上舒爽无比,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孙毓培突然勒了马,闵晨正跑得欢,自他身边蹿出去好远,才勒马停下,跑到他身边,看看他的神色,闵晨突然恼起来,指着孙毓培,焦躁地叫道,“你倒底想如何?嗯,想如何?”
他似是突然涌上脾气,坐下白马在孙毓培面前打着转儿,接连转了几圈儿,方停下,大声叫道,“孙毓培,我实话告诉你,你若为了出口恶气,顺顺心气,我亦能理解,我自百十个法子帮你,可……你若想背后搞些不入流的小把戏,我这便回杭州!”
“是么?”孙毓培看向他,半晌,“有什么法子?”
闵晨一怔,眼睛转了几转,突然指着远处的干草垛子,笑道,“好,现成的法子,我说与你听听。……苏记不是以代存货物价值取利么?”
孙毓培点头。
“哈,那我们叫人拉个百十车的干草存进苏记邸店去……”闵晨话没说完,便得意的坐在马背上哈哈大笑起来,“我看那位苏东家如何接这招!”
167章接风(一)
良久,孙毓培叹了一声,“算了!”说着翻身下马,向那草垛子走去。
闵晨闻言诧异地挑挑眉毛。跟着翻身下马,在他身后没正形的笑道,“怎么了,心软了?”
孙毓培没说话,缓缓走到那草垛前,向阳坐了下来,背靠在草垛上,双手抱头,半闭起眼睛。闵晨笑嘻嘻的在他三尺开外的地方坐下,收了笑意,望着眼前空旷的原野。好一会儿,才偏头问道,“一路上问你,你皆不说半个字。心中可是有什么不能说的?”
孙毓培半闭着眼睛长叹一声,“说什么?”声音很无奈。再想想她亦没什么错,自己不过是迁怒罢了。闭着眼睛,不知怎的想到雪夜去苏家送衣的情形,当时只所以未进苏家的小院,心中已有担忧,一是担忧她不收那衣服,反而会更加疏远,二来便是担忧孙二夫人。只是那个时候,他以为他是完全了解自己的母亲的,现今看来,并非完全如此。
丁氏的话,他并非不知道问题所在,只是需要时间来解决这些事。他以为假以时日,他有能力将事情安排好……
来忻州做什么?闵晨一路问,他一路想。只所以一直不回答,是心中隐约觉得做什么都不可能挽回了。
他身上散发出的某种气息,让闵晨不忍,有些感怀。少年青涩情怀,人这一辈子都会有,不管穷的富的贱的贵的……
推推他,故意笑道,“毓培你没觉得你自打归宁府回去,便很奇怪么?说真的,实是不象你。”
孙毓培闭着眼睛,微动动头。是不象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也觉得不象自己了。
“算了,别想了。咱们开间店罢!”闵晨又笑起来,一掌拍在他肩头,“跟你跑出来,我爹气得跳脚……”说着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望着远处笑道,“说实话,我倒是玩烦了,找些正事做做罢……”
“好。”孙毓培突然张开眼睛,声音中带出一丝清朗,五指张开将微有些刺目的灿烂阳光挡住,“做什么营生?”
闵晨透过手指缝,左右觑眼看他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这才是原来的毓培!不枉我一路激将!!!!嗯,做什么,我想想……”
“你慢慢想!”孙毓培“呼”的起身,几步走到自己的马前,翻身上前,向深处奔去。
“喂!你等等我!”闵晨在他身后大叫,爬上自己的马追了过去。
张茂全和张荀两个连忙策马跟过去,大声呼喊,“少爷,闵少爷,莫往深处去。”
孙毓培坐下马匹吃饱喝足,十分兴奋,在旷野中策马狂奔,风在耳边呼啸,将衣衫吹得猎猎作响。两人并没往草原深处跑,而是反复在那块草地上奔跑,直跑得坐下马匹口吐白沫,才双双倒下马,很没形象的半躺在草地上,望着开始西斜的夕阳发呆。
“少爷,闵少爷!”张茂全和张荀纵马跑来,跳下马背,走近劝二人,“稍歇歇便回城罢。地上凉呢!”
孙毓培坐起身子,看了看张荀,笑了下,“你先回去罢,回去告诉你家小姐,明儿正午的宴我必到。”
张荀看看天色,弯腰笑道,“孙公子,一起回城罢。您若不回去,我哪儿敢回去呀!”
“好。”孙毓培起身,踢了踢依旧躺在地上的闵晨,“走了。”
闵晨无奈爬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追上众人。
缓缓打马回城。等回到苏记时,西边天空已是通红一片。孙毓培回到客房,半句话未说,除去外衫倒头便睡。
闵晨看看他,无奈的叹口气,立在窗前看那如血色一般,格外大而圆地夕阳……
清风楼是忻州城最大的酒楼,阮大一大早便派张荀去订了酒楼内最好的雅室。
苏瑾前脚刚雅室坐定,便听见有耳熟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愈来愈近,单听这声音倒也清朗,这让苏瑾心头微松。阮大和阮二立时到门口迎客入内,“孙公子、闵公子、张管事儿,三位请!”
苏瑾立时自候客椅上站起身子,紧接着雅室门口人影一闪,进来一个青衫玉带的锦衣青年男子,进门先扫视这雅室,才向苏瑾走来,边走边笑,“可是陆夫人?”
苏瑾含笑施礼,“正是,这位当是闵公子了。”
“正是,正是。”闵晨笑哈哈的点点头,拱手道,“贸然前来刁扰,让陆夫人费心了。”
“闵公子说哪里话。在边塞之地能见到二位,苏瑾不胜欢喜……”苏瑾笑着再还一礼。
正说着,门口身影又是一闪,依旧一身白色墨竹纹长袍地孙毓培,出现在雅室门口。
苏瑾打住话头,转向孙毓培,他原本神色平静的面容,在苏瑾看去时,略微显出些拘谨,不过那异样的情绪一闪即逝,便恢复惯常模样,慢慢踱到室内,左右打量这雅室。
张茂全担忧自家少爷突然出什么岔子,连忙自他身后向前走了两步,介绍闵晨。苏瑾又和他叙了些几句闲话,这才转向孙毓培行礼,笑道,“孙公子,别来无恙?”
“嗯,很好。”孙毓培强压着心头纷乱情绪,转过头,微微颔首,淡淡地道,“昨日刁扰了。”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说刁扰可实是太外道了。”苏瑾实是不喜欢这样略带着些尴尬而微妙的气氛,让她不得不强打着虚假地笑意,强笑着回了话。
便向三人道,“忻州城比不得杭州,这接风宴简陋了些,请三位莫嫌弃。”
“哈!不嫌弃!不嫌弃!”闵晨及时插话进来,晃着身子客位坐下,一边用细长的眼睛打量眼前这女子,年岁不大,却自一股从容不迫之气,若说美貌,自古苏杭出美女,看多了,倒不见觉眼前这女子有何惊艳之处,大约是这份淡然大度的气质叫孙毓培动了心。
心思电转向孙毓培道,“毓培,昨日在苏记有幸见识陆夫人的经营手段,今日趁此宴席,我们两个要好生当面讨教。”
“正是。”孙毓培举步走来,在闵晨身旁落了座。说着向苏瑾拱手,“还望不吝赐教。”
苏瑾在感激闵晨拉了这么个话题的同时,亦有些诧异,“讨教不敢当。不过,听二位的话头,莫不是想在忻州城……”
“正是,正是。”闵晨笑嘻嘻地道,“我和毓培有意在忻州城开间铺子,不过陆夫人请放心,即使开了铺子,我们也不会与苏记抢生意。”
苏瑾因这话笑了,示意边上人的为几人添茶,添酒,才向对面二人笑道,“能得闵公子此话,苏瑾感激得紧。”
说着顿了顿又问,“不知二位想做何营生?”
“这正是我们想请教的。陆夫人可否为我们指点一二?”闵晨依旧笑容满面,与苏瑾一问一答。
“指点不敢当。”苏瑾喝了口茶,脸上虚浮的笑意悄悄退去,换作一副认真的神色,以指摩挲杯底,沉吟片刻,才抬头笑道,“说起来,我到这忻州城不过月余,虽比二位知道的略多些,但亦只是些皮毛。”
话方到这儿,便见闵晨眉毛挑动,她笑了下,接着道,“不过,苏瑾对朋友向来知无不言。闵公子即相询,我便不能推说不知。至于能不能对二位有所帮助,苏瑾便不知了。”
“陆夫人太过自谦。”闵晨夹起杯子喝了口洒,将空杯转了几转,才笑道,“昨儿我们来时,贵店二掌柜曾应一位客商,三日内按他心中的价钱为他们将货物转手,不想,今儿早上此事竟已成了。如此本事实在叫我甚为惊叹呢……”
听他说起这个,苏瑾低头笑了笑,喝了口茶,方道,“即闵公子信得过我,我便在二位面搬门弄斧了。不知二位本钱有多少?”
“本钱?”闵晨微怔,看了下孙毓培。孙毓培尴尬地咳了一声,将头别转到他处去。闵晨只好转头答道,“二百两。”
二百两?虽然丁氏说过他离家的消息,可她没想到他竟会这么决然……孙记大少爷做生意,只有二百两本钱,说出去哪个会信?
片刻她便回了神儿,思量片刻,笑道,“苏记邸店本钱四百两。房子乃租赁,若二位对此行当有兴致,可叫阮大掌柜与二位详细解说。”
此话一出,室内之人皆怔住。但凡经商之人都晓得她这话意味着什么,这是将自己的底牌完全亮与旁人……
静默少许,孙毓培端起面前酒杯,一饮而尽,放了杯子起身,“孙某先失陪片刻。”说着起身向室外走去。张茂全和阮大立时跟在他身后出了雅室。
苏瑾看了看阮二和张荀二人,“你去看看余下的菜品何时上来。”
两人应了一声,立时起身出了雅室。
室内只余梁小青一人在一旁候着,安静异常。
苏瑾咬了咬唇,起身,向闵晨拜谢,“多谢闵公子。”
闵晨诧异地挑了挑眉毛,他确实是在拿开铺子的事儿,缓和气氛。这位陆夫人倒是通透……
随即起身还礼,敛起笑意,正色道,“陆夫人无须多礼。不怕陆夫人着恼,闵某此行此举只是为了自己的朋友。”
168章接风(二)
苏瑾因这话笑了。她对眼前这位闵公子了解不多,但能与孙毓培不远几千里来到忻州,当不是一般的情谊。这让她想起前世的那些朋友,仅有的两个,虽然不常见面,但任何时候,只要自己有难处,有困顿,一个电话打过去,她们总能倾尽全力给予帮助,并坚定的站在她这边,而不问对错……当然,她亦如是。
人生在世,因有温暖的家人而幸福,因有亲密的朋友而幸福。
再次行礼致谢,请闵晨入席。
孙毓培仍未回来,苏瑾便接着方才的话头继续往下说,“……邸店虽需的本钱少,挣银子却也慢。我这里还有一个想法,闵公子听听如何?”
闵晨因这话笑了,转着手中的杯子,转了半晌,才掀起眼皮,看向对面地女子,别有深意一笑,“陆夫人可是在补偿?”
苏瑾微微一怔,盯着眼前的茶杯,看了一会儿,她抬头笑道,“闵公子说笑了,苏瑾只不过对朋友一向坦城而已。”
闵晨哈哈一笑,自斟了一杯酒,挑眉笑道,“陆夫人放心,孙记与闵家从不以势压人……”
“……当然,必要的时候除外!”苏瑾接过话头。又笑着反问,“不是么?”
“哈!”闵晨仰头一笑,低头思量片刻,点头,“确实!”
是啊,人生在世谁敢说自己不会拿自己拥有的东西,去对付认为亏欠了你的人?这“亏欠”意不管外人如何评说,只单自己心头过不去这个坎,便会无限地恨着。手边有能绝对压倒对方的东西,谁会放任不用?听他承认,苏瑾笑了,微叹一声。又将话头转到方才所说的事情之上,“我这里倒有另一个想法,闵公子可听听?”
“请说!”闵晨收了笑意,点点头。
“……忻州城虽不比江南各府,但其亦有得天独厚的优势。这些日子,听过路的商贾说起,草原深处虽不断有小商队出入,却一直没有成气候地大商号出没。虽然货物照样贩卖,但却没能称霸关外各部落的商号……”说到这儿,苏瑾停了下来,看向对面的人,等看他的反应。
闵晨以指摩挲着下巴,“陆夫人的意思是这大商号由我和孙家来做么?”
苏瑾点头,“以孙记和闵家的财力,要做到固定与各个部落定时互市,叫他们能将你们两家牢牢记住,只与你们两家交易,虽有些困难,却也并非不可实现。”
这是自张荀等人转述的消息中,苏瑾总结出来的。这话说白了,便是关外那广袤的土地上,现在并没有一家真正有资本的商号。空白的市场,没有真正的霸主,没有真正的竞争对手,谁早先入主一步,便可抢得先机,轻易占据霸主地位。
出关淘金的小商人也许曾关注过,但无奈资本有限,感叹一番便丢下了。而大明朝的大贾们多将目光投在富庶平安之地……
看对面的人点头,她接着道,“……若能做到这一点,关外的利头可大着呢。且游牧民族一向心思耿直,只要二位诚信,必能赢得他们的信赖……必要时,有些小方法亦可一用……”
“哦?”伴着一阵脚步声,孙毓培出现在雅室门口,大步行来,在对面坐下,方才问道,“什么小方法?”
苏瑾微怔,莫不是在外面都听到了么?笑了下接着道,“比若说茶。在出茶时,叫茶农们每块茶砖,多制一两。标明一斤的茶砖,实则是一斤一两,搭送他们一两。……比若说比绸缎,每匹多送一尺两尺,这些搭送的货物与自关外挣的银子比起来,根本算不得什么!却能将孙闵两家商号的名头传遍整个关外。各部落的牧民们对中原的商号并不熟悉,经口口相传之后,不出几年,或整个关外便是孙闵两家的天下了……”
“啧!”闵晨一口将杯中酒喝干,饶有兴致的打量苏瑾,眯眼笑起来,“陆夫人可知你说的这些话,对于商号而言,乃是……乃是密而不宣地?生怕被人听了去,学了去,你却谈笑间便送了我们这么大地人情。”
苏瑾当然知道。可她没资本,这些事想做也做不了。生意场上的事就是如此无奈,没有资本,空有想法,也是行不通地。
不过,她笑了下道,“这番道理倒也并非什么机密之事,但凡熟悉关外的行商大约都能说出些门道来。”说着她顿了下,又笑道,“苏瑾亦是生意人,说此话,也并非无所求。”
“所求何事?”孙毓培靠在椅背上,眉头动了下,颇有兴致地问道。
“这个却是我真正的机密,恕我暂不能透露。二位认为我方才所言是否可行?若二位要做,咱们再谈下面的合作事宜不迟。若不做,只当苏瑾没说。”苏瑾端起杯子喝了口茶,笑道。
闵晨咧了咧嘴,看看孙毓培。孙毓培低头喝茶,不言语。
闵晨微微一叹,“陆夫人所言,我们甚是心动,只可惜现金只有本金二百两……”
“本钱之事,苏瑾却没甚好办法。二位若真想做此营生,必能想到办法。初始时,不过区区一两万的本钱,对二位来说,难道不是易如反掌么?”
她笑着说完这话之后,室内静下来。
沉默好一会儿,阮大和阮二以及张茂全三人不约而同的劝酒。
“毓培,在想什么?”
闵晨又叫小二再上一壶酒,转头问道。午宴在一片沉默之后结束,闵晨与孙毓培借口要游一游这忻州城,与众人分别,又钻进另一家酒楼吃酒。一壶酒已下肚,孙毓培依旧默不作声。
“这生意我们做么?”孙毓培放下酒杯,狭长的眼眸中已恢复清明。
“做!陆夫人如此大方相赠的点子,怎能不做?”闵晨笑嘻嘻的为自己个儿斟了酒,转着酒杯说道,“除非你还回孙记。”
孙毓培摇头,看向远处蔚蓝的天空,“不回去。也该自己做些事情了。”
“嗯。所以,这关外便是我们的契机……”闵晨亦笑着将头转向远处,“别说,这地方,还真能激起人建功立业的豪气。”
“那便做罢!”孙毓培自窗外收回目光,“银子如何办?”
“这……”闵晨摩挲着下巴,好一会儿才笑道,“我记得你随身有几件稀罕之物,当了如何?”
孙毓培挑挑眉毛,目光移到闵晨腰间的极品羊脂玉阔素带,轻笑,“你也有份。”
闵晨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嘻嘻笑道,“好!以我说,叫张茂全带着去太原,说不得能当个好价钱。”
孙毓培点点头。不再说话。
两人在这间酒楼,一直相对慢饮,直到西边天空又泛了红,才停了下来。闵晨会了帐,两人出了酒楼,沿街缓缓而行。
走了许久,闵晨望着街道正前方,低叹一声,“毓培,事情就让它过去罢!”
不过去又能如何?孙毓培没说话,直至缓步走到两街相交的路口,才轻叹一声,“嗯。明儿就叫茂全去太原。”
闵晨心头这才松下来,想说说那位陆夫人今日所言所做,皆是补偿之意,但又无从说起,想来,孙毓培心中也是知道明白的。便息了声。
苏记邸店门前此时停着一支小商队,掌柜伙计们正忙活着招呼客人,安置马匹与货物。
两人立在十来步远处,双双背手看着众人忙碌。
看了一会儿,闵晨笑道,“你说昨儿日那位阮二掌柜信心满满与人打包票,三日内按那小商人心中价钱帮他出货,是如何做到的?”
孙毓培望着那邸店上的匾额,好一会儿轻轻一笑,“若你知道有人正好要以此价买此物,不过传句话的功夫,又有何难?”
“哈!我也这是般想地。”闵晨笑了一下,亦望着这匾额,饶有兴致地道,“只是他们如何得知有[www奇qisuu书com网]人要买此物呢?”
正说着,有两个青衫短打的伙计匆匆自二人身旁过去,直接进了铺内。孙毓培以目光示意,“诺,每日皆派人到市集探消息,还有什么探不到地?”
“啧!陆夫人心思可够机敏地……”闵晨笑嘻嘻地赞叹一句。
孙毓培笑了,目光上移,移到屋脊与蓝天的交汇处,“是……她只是受制于本钱而已,假以时日,有充足的本钱,这天下大贾中,必有姓苏地……”
“呵呵……”这话里仍是惺惺相惜之意,闵晨笑起来。
“店家!”一个清脆的女声打断二人的谈话。两人一齐转过头去,邸店门前不知何时来个红衣女子,她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之上,望着匾额,问道,“你们东家……可是位女子?”
“是……是!”阮二愣怔了一下,笑着上前行礼,“莫非这位小姐认得我们东家?”
那女子翻身下马,将马鞭在手中敲着,声音清脆含笑,“这徽记我却是认得的。你们可是自归宁府来的?”
“是!”阮二又是一怔,认得自家徽记,当是故人,连连拱手笑问,“敢问这位小姐贵姓!”
“我姓祁,你们东家可在此处,你快去通报一声。”红衣女子将缰绳扔过去,向身后跟着的两个小丫头招手,“快下马,今儿我们住这里了。”
169章故人
祁云带着两个小丫头风风火火进了邸店之中。孙毓培却在外面皱起了眉毛,回望西边天空,思量片刻与闵晨道,“天色还早,我和茂全现在便去太原……”
说完大步进了店内,去找张茂全。
“哎!”闵晨连忙跟上,“怎么突然这样急?明儿再去不迟。”
孙毓培不作声,大步经过立在一楼左顾右看的主仆三人,上了二楼。他走路掀起的一阵风,让那主仆三人回了头。为首的红衣女子扭头看了看,正好看见孙毓培上楼的背影,和闵晨不断回头打量的模样,不悦的轻哼一声,别转过头去。
闵晨笑笑,跟上孙毓培,问道,“楼下的女子你认得么?她似是认得陆夫人。”
孙毓培斜了他一眼,略带些嘲弄地道,“那位当是辽东祁地千金小姐。”
“什么?”闵晨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咳咳,毓培,这也是一种缘份。”
“闵少爷说什么?”张茂全听见两人在外面说话,从自已房间出来,正好听到这一句,好奇的问道。
孙毓培又斜了闵晨一眼,他立时没正形的哈哈一笑,“无事,无事,张管事快收拾收拾,你家少爷要去太原。”
三人边说话边进了屋子。楼下张荀得了阮二的吩咐匆匆去后院报讯儿。
“姓祁地红衣女子?”苏瑾听完他的描述,愣了下,这情形倒不象是专程来寻孙毓培的,莫不是四处游玩么?忙站起身子笑道,“还真巧。张荀,快去请她到后宅来。”
又叫,“小青,你这叫王大娘这就下厨房整治晚饭……”
张荀应声去了前院儿。苏瑾出了正房,立在院中,远望高远的天空和朵朵白云,思索着祁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这忻州城内有多少大商号她是知道的。并无姓祁的人家,且各家皆做皮毛的生意,祁家合作的客商亦不在这里呢。
“呀,果然是你……”张荀去而复返,刚叫开后院的小门,祁云看到苏瑾便惊喜叫起来,不过随即拧了眉头,盯着她的发式左看右看,疑惑,“你这是……”
“我成亲了,夫家姓陆。没想到在这里也能遇上祁小姐,方才铺子里来人报知,我尚当他们诓我呢……来,请进,寒舍简陋,还请莫嫌弃。”苏瑾看着这熟悉的面容,笑着邀请她进正房。没来由的,归宁府那繁华到极致市井图卷,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留下些微的怅然。
“成亲?”祁云惊讶地睁大眼睛将她打量了半晌,再转头看这寒酸的小院,拧了眉毛。苏瑾大略能猜出她心中所想。在归宁府时,代营丁氏的铺子时,是何种光景。但嫁了人后,竟跑到这西北边塞之地,铺子不过是小铺子,院子更是朴素的不能再朴素的小院子。祁云大约是猜她嫁的不如意,但又不好意思往下问。
“嗯。是成亲了。”苏瑾含笑答道,将她让到正房,才笑着解释,“因点选秀女的缘故,所以仓促了些。”
“哦……”祁云了然点点头,问了几句归宁府现今状况如何,听苏瑾说,那税监已至,将整个归宁府弄得萧条不堪,一半儿的铺子已关了门,难得叹息一声,“我家亦将各处生意都暂时收了,这税监实是讨厌。”
梁小青上了茶来,退下去和王大娘一道整治晚饭。
苏瑾刚和祁云笑着叙了些闲话,正要问她此来忻州可是有事。祁云已抢先一步好奇地问道,“怎的你嫁了人,仍用娘家的名头做生意,你夫婿是什么的人?我来了半晌,也没见着人。”
“他是读书人,此时正在京中待考。”苏瑾笑了下,心中则算,此时已三月初二,三月初五他下考场,每场三日,连考三场,考完便到三月中旬。有消息传来,或到四月初了。
“读书人?”祁云甚是惊讶,“这么说还是个举子?”
苏瑾笑着点点头。
“嘻,没想到!”祁云笑着将她打量了又打量,便又拉着苏瑾说起这忻州城好玩去处,两人正说得热闹,梁小青在外面叫她。
苏瑾起身,“祁小姐先稍坐。我去去便来。”
“小姐,孙公子和张管事儿骑马走了。”梁小青一把将她拉住,快步离了正房,悄悄说道。
“走了?去哪里了?”苏瑾微怔,“闵公子还在?”
“在。闵公子说是他们两个去太原,去做什么却没说。”
“这样呀……”苏瑾沉吟片刻,摆手,“即闵公子不走,他们当是去太原办事,说不得很快便回来了。嗯,对了,和张荀说,让他在前面好生招呼闵公子。”
“哎!”梁小青连忙点头。今儿闵晨和苏瑾的对话,她听得真真的,这位闵公子看似没正形,其实在其中倒出了不少的力。她也能看得出来,打心底感激他。
“等等……”苏瑾又叫住她,“张荀说没说孙公子见过这位祁小姐?”
梁小青摇头,“没说呢。……小姐,丁夫人的信中说的,那边儿给孙公子看的亲事,是这位姓祁的小姐么?”
“当是罢……”苏瑾也有些犹豫,因为她一直没正面问祁云的家世,一切全是她猜的。随即拍拍她的手,“行了,你去忙罢。他们二人不碰面,我们只作不知道。”
梁小青应声去了。苏瑾到厨房略看了看菜,又进了正房,笑道,“祁小姐若不嫌弃,夜间住到我这小院之中可好?邸店到底不比客栈,皆是外出行商的男子呢……”
“甚好!”祁云不等她说完,便拍手叫好,“反正我也亦无事,四处闲逛,即在此处遇上你,就多留些时日。对了,你现今怎的这邸店的营生,这个可不怎么赚钱呢。若说关外的生意,我是知道一些的……”
这话苏瑾倒是信的,再怎么说她是土生土长的山海关外,对关外的了解是比她深入些。笑着接话道,“那更要多留祁小姐住些日子了……我做这邸店的营生是因本钱不足……”
祁云点点头,便不再说话。
正这时,阮二来回话,苏瑾只好又告了罪出来。将阮二带到西厢客座中去,笑问,“是什么事?”
“方才那刘记皮毛铺子的刘大来了,说买他家织机的事儿,他同意了。只是又问这价钱上能不能再添些?”
刘记皮毛铺子是苏瑾早先看到织羊毛地毯的那家,后来叫阮二上门去问才知,那家的织机乃是在丝绸妆花提花织机的基础上,做过改良的,而这个改良织机的人,正是这刘记铺子的掌柜。他家早先乃是潞州的织户,因生意做赔了银子,不得已才跟着其他商人走关外,走了五六个年头,见人开铺子挣银子,也学着开了间皮毛铺子。
闲下来的功夫便啄摸新的挣钱门路。可惜,羊毛的市场需求没形成,这么多年来,它在关外以及在各个行商眼中,是个不尴不尬的存在。倒也不是一点不值钱,但因观念的原因,又因采收的问题,一直没受到重视。这些日子苏瑾也做了些功课,听闻自关外各部落收品相普通的羊毛,每五斤大约只须一钱银子,上好的细羊绒,每五斤不过二三钱的银子。而转到中原内地,其价值虽然能翻一翻,上等好羊毛,每五斤一两银子,但仍然受制于市场需求的问题,一直不受重视。
“好,你看着添些。”苏瑾听说他同意了,这桩心事算是暂时作了结,想了想又笑道,“即添价钱,你与刘大说,过些日子咱们要自潞州收些半旧的织机来,到时如何改装,要请他多多费些心。就说我是看着这个的面子上才同意添的银子。”
“是。”
“还有,织机拉回来后,你请他来店中吃酒,顺带叫他将原先用的织工请来……嗯,自染房内收的羊毛可都拉来了?叫刘大费费心,指点着先织一张毯子我看看。”
“是。”阮二又应一声。苏瑾想了想又问,“张荀说孙公子和张管事儿去了太原,你可知是为何事?”
“好似是去筹集银子……”阮二想了想道。
苏瑾笑了,舒了口气,笑道,“好。”只要他们二人走她说的路子,这羊毛她不便用向过路的客商讨人情,叫人家一点一点的往回捎带了。只叫他们每次回程时,帮着捎带些,在销路大开之前,原料问题当能解决了——这便是午宴时她所说的自己的所图。
阮二走了后,苏瑾又在西厢房内坐了一会儿,轻笑了一场。压在心中的几块大石,终于松动了一块,这可是自归宁府要来税监之后,少有的好消息之一。
出了西厢房,回首望西边玫瑰色的天空,心中暗道,好日子总该来了罢。一桩接一桩非人力能抗拒的事儿,叫她心头有些沉甸甸的,终于算是看到一些希望了。
170章故人(二)
因突遇故人,因生意有了转机的迹象,更因今日与孙毓培相见时没有出现她预想过的最坏局面,苏瑾心头格外轻松,整治好晚饭,叫梁小青到铺子里搬了坛子好酒招待祁云。
热辣辣的酒液顺着喉管滑进胃中,没来由的刺得眼睛有些酸酸的,有液体自眼底涌出,她强忍着这多少年来都不曾有过的失控情绪,伸手替祁云添满酒杯,含笑劝酒。
她不知道虽然她极力忍着,那因含了水气而在烛光下格外明亮的眼睛却还是让人看出了端倪。祁云倾了身子凑近她瞧了瞧,嘻嘻笑道,“想夫君想得眼圈都红了……”
苏瑾被她逗得“扑哧”一声笑了,那点点泪意顺着泪腺又缩了回去,举箸劝祁云用菜。烛光明亮,二人相对而坐,虽然不甚熟悉,苏瑾却觉得很自在。
大约祁云比得她活得自在,她身上有叫她羡慕的东西罢,因而不必太束缚自己。
如果说早先她庆幸过生在归宁府,那么现在她倒是羡慕祁云生在关外。地域造就民风,显然辽东的民风让她更为向往些。
不知不觉,两人喝下一小坛一斤装的梨花白,都已有了醉意。梁小青端了热汤上来,含笑着劝道。
“小姐,明儿再喝如何?先用饭如何?”
“好。”苏瑾点头,放了酒杯,关外的酒水劲头大些,她头晕晕的。
用过晚饭,梁小青和祁家的两个丫头将酒席撤去,苏瑾和祁云在当门坐着闲话,无外乎是自归宁府一别之后,各自发生的那些事儿。按说,苏瑾与祁云只是第二次相见,但向她说起自己的事来,并不觉得有多么突兀,隐约中她大约明白是自己出于迫切的想要倾诉的心理罢。
与身边的人说,怕他们担忧,而与丁氏一封信要传两个月之久,这祁云倒来的正好。
而反观祁云大约是心性开朗的缘故,两人倒是极投缘,直直说了大半夜的话儿,才在几个丫头的劝说下,各自回房歇息。
祁云被苏瑾安置在正房的北间儿里,她的两个小丫头早将被辱等铺好,祁云脱了衣衫上床,准备歇息,其中一个小丫头叫络儿的,咬了咬唇,上前悄声道,“小姐,奴婢听二少爷说过,这位陆夫人早先和孙家做过生意吧?”
“嗯?”祁云赶了一夜的路,身上困乏,方才借着酒意一番畅谈,那酒意散去,眼皮涩了起来,听小丫头一问,下意识嗯了一声,待听清“孙家”二字,不由皱了眉,不悦道,“提孙家做什么?”
“小姐,您小声些……”络儿急忙摆手,咬了咬嘴唇,伏下身子轻声道,“老爷的脾气您是知道的,只说不喜欢,老爷必不会听小姐的,不如多打探打探这位孙公子的脾性,说不得合小姐的意呢!”
“若不合意呢?”祁云躺好,眼睛里已没了睡意,眉间拧成一团,咕哝,“我爹也是,这回怎么铁了心了。”
“若不合意……”络儿想了想低声道,“若不合意,小姐得说出哪里不合意,才好说服老爷呀。”
“行了,我知道了。”祁云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两个小丫头将床幔放下来,床内幽暗,祁云微叹了口气,半晌,翻身咕哝了一句什么,便没了动静。
两个小丫头立了半晌,直到里面平稳的呼吸声响起,才轻手轻脚出了里间儿,看对面的灯火已熄,才在北间当门处展开被褥,另一个小丫头问络儿,“孙家有什么不好么,小姐怎的一点也不喜欢?”
络儿笑了下,悄声道,“小姐是气老爷呢。不声不响地替她订了亲……”
“这么说来小姐不是不喜欢孙家的那位公子?!”
“是,不过,好象也说不上喜欢。咱们二少爷说……说……”说着那小丫头往苏瑾的房间看了两眼,声音又压低了些,几乎贴在另一个丫头耳边,“二少爷不是说过孙少爷与那位丁夫人是相识的,这位陆夫人方才不也提到归宁府做生意时,与孙家有合作地事儿,她必是也认得孙少爷,可小姐却一句话也没问……”
“小姐必是不好意思一见面便问。”
“许是罢,说起来,这位陆夫人与咱们小姐也不过是两面之交。”
“明儿不若再劝小姐问问罢……”
“也好……”
两人说话声音渐渐低了,随着外面的烛火一暗,苏瑾自黑暗中睁开眼睛,两人声音虽轻,有些模糊的字句还是传到她的耳朵里。
将那些字句拼接起来,不由一笑,她是想说孙毓培也在此地的事儿,可却不是祁云为何而来,因而不好说,这等事帮不好,便成了帮倒忙。
暗叹一声,沉沉睡去。
次日是农历三月三,苏瑾起身时,祁云还在睡着。待做好早饭时,祁云才起身,立在她的小院中左转右转,瞒目新奇。
三月春阳暄暖,明媚可人,天空碧蓝如一汪蓝色泉水,苏瑾看她一身红衣立在院中,为自已这小院平添了一份艳丽,笑着走过去,“祁姐姐昨儿睡得可好?”
“好着呢!”祁云微微仰起头,眯起眼睛看向东边刚升过屋顶的朝阳,突地看到空中有一只美人画风筝迎风起舞,笑起来,向苏瑾道,“我们今儿去放风筝如何?”
苏瑾顺势望去,碧蓝天空下,一只五彩风筝飞得惬意畅快,点头,“好。说起来,忻州城也没甚好玩地,只有城外那块草原倒是个不错的去处。”
祁云听她应承,忙叫络儿两个出门去飞筝,苏瑾将忙叫住二人,笑道,“二位人生地不熟地,有劳王大娘去一趟。”
“哎!”梁小青在一旁听见,忙进厨房去找那帮工,把了她两钱银子,又扬声问,“小姐,都买什么花样的?”
“花样?我要一只雄英展翅地。”苏瑾想了一下答道,转头看向祁云,“祁姐姐要什么样的?”
“嗯,美人地或者蝴蝶地都可行。”
王大娘领命去了。梁小青这边赶忙去前院叫栓子套马车。
两人用过早饭,风筝和马车都又备好,苏瑾和祁云换了利索的衣衫,相携出了门儿。
不知怎的,院外的阳光似是比院内更明媚更耀眼更温暖,苏瑾为她心中一闪而过的想法笑了下。多少日子不曾出门儿,大约是心理因素在作祟。
这世上,求而不得的东西,永远是最好的。若她能日日出门儿,怕不会有些感受了。
因是节日,忻州城外倒也热闹,其中不乏锦衣华服地商家家眷,苏瑾和祁云下了马车,相伴往那边略高的土坡上走去,春草嫩如酥,踏上去软软的,十分惬意。
登上土坡,远远望远,突然有种天高地阔的感觉。草地之上,不断有人策马往深处跑去,渐渐地远成一个黑点,然后渐渐地看不见了。
苏瑾突然想起在忻州城外送行的那一幕。随着马匹渐去渐远,仿佛自她心底抽走了某些东西。
“瑾儿,看什么?”祁云笑着将风筝展开,已跃跃欲试。
苏瑾回神将自己手中的风筝也展了开来,学着旁人的样子一点点将风筝迎风带起来,看着它慢慢升上天空,如真的雄鹰一般在空中翱翔。
苏瑾握着线轴不由的笑了,追着祁云的大红身影跑了过去。突地眼角闪过一个背影,他静静立在离几人二三十步开外,青衫,消瘦,个头不高,与周边的欢乐热闹的气氛分外不搭。
苏瑾不由停下脚步,正眼看过去,正巧那人转过身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目光径直向这边看来。虽然远些,但苏瑾认出他来了,那次和陆仲晗在街上看到的,一闪而没入茶楼的身影,是他,一个早就被她忘到脑后的人,盛凌风。
只所以对这人印象深刻,是源于她对敌人的敏感。对,是敌人。生意场上一旦有了真正的死对头,任何事都必须万分小心。
而这人,对她一开始就充满敌意。
她一停下,那高飞的风筝,缓缓下落,好巧不巧正落在盛凌风身侧不远处。他往这边看了几眼,走过,将草丛中的风筝拾起,向这边走来。
“好巧,陆夫人!”声音淡然,并不吃惊的样子。这让苏瑾微微皱了眉头,莫不是早就知道自己在此地么?而眼前这人,快一年不见,他的目光依旧阴冷如常,见苏瑾不说话,他将手中的风筝拿在眼前看了看,唇角噙起一抹不明笑意,“雄鹰展翅……配陆夫人正合适……”
梁小青在那边看见,忙扔上线轴,小跑过来,边喊,“小姐……”
苏瑾将风筝接过来,淡淡地道,“盛公子谬赞。”
盛凌风轻挑眉头,看向远方,声音很轻,“当初接手产业中,有位胡老爷,你可知道他现今如何了?”
“不知道,亦不想知道。”苏瑾扫了他一眼,转身向梁小青那边走去。
“小姐,他是……”梁小青跑到苏瑾跟前,再看那人已转身大步走了。
苏瑾正要说话,见祁云走来,便打住话头,“没什么。继续玩罢。”
171章求助
待苏瑾和祁云会合,再次回首望时,盛凌风身影已渐去渐远。
苏瑾拧了眉头,这么长的时间这人再没出现过,以至于她是真真正正的将他忘到了脑后,最后的印象是停留在成亲之后和陆仲晗去街上看便宜绸缎时,一闪而过的盛记生药铺子,那时的铺子好似还开着一扇小门儿,门前车马零落,清清冷冷的模样。
但也仅仅是那表面的印象而已,更多的消息却丁点不知。
他是为何来了忻州?那姓胡的又发生了什么事?他现在忻州又在做什么?这些全然不知。
一想到自己有可能被人在背后插上一刀,苏瑾便没了玩乐的兴致。有对手不可怕,但对对手一无所知便可怕至极。又不忍拂了祁云的兴致,只好强笑陪着。
好容易到了午时,一行人打道回府。祁云似是看出她心不在焉,好奇地问道,“瑾儿,在想什么?”
“想生意。”苏瑾扯了个慌,笑道,“突然想起有一宗事未弄明白便叫他们去办,便有些不安。”
“原是这样!”祁云不以为意,对她而言,生在商家,突然出状况的事情太多了。随即又开导她几句。苏瑾只得含笑点头。
回到家中,草草用过午饭,苏瑾便叫张荀来,叫他去查盛凌风在忻州做什么,有多少本钱。张荀应了声,匆匆而去。而祁云因看她忙碌倒没怎打扰她,带着自己的两个小头出去闲逛。
苏瑾望着这主仆三人的背影,再一次感叹,现在她只能装糊涂,跟祁云说实话,是因孙毓培与家里闹了别扭而出来的,并无不妥,关键是这个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他们两个的婚姻,联想到这个也好办,关键是深究的话,她的处境便十分尴尬了。让她自己去一点一点去发现罢。
深深叹息一声,坐在院中阳光,一边晒太阳,一边仍然想着盛凌风的事儿。他究竟是因为丁氏的骗他,才恨上他们这些人的,还是骨子里便是一个疯狂的人,因为以往受的屈辱没能力反抗,现在稍微有一点点能力,便要大肆反扑?
想了半晌仍然没甚头绪。
半下午的时候,阮二带着一脸酒后红晕到后院来,笑呵呵的回话道,“小姐,与刘家的十张织机,每张与他添了三两银子,刘大说,咱们的织机运来,若要请他改装,一张仍加收三两银子。他用熟的几个织工明日便来上工,不过……现成的花样子却少,要找专门的调花师傅呢。”
能用银子结清的,苏瑾自然高兴。点头,“去潞州买织机的时候,一起将这事儿办了罢。绸缎妆花的花样子,可比这羊毛毯子花样繁复多了,找个熟手的师傅,当不是大问题。”
“哎!”阮二应了一声,又道,“大掌柜让我回小姐,今日上好杭州缎子的市价是五两八钱银子,咱们手中的这批货出不出手?”
这批货是阮大刚自潞州贩来的,刚到四五日,每匹本钱再加运费,折合四两三钱,转手出去一笔挣回来近四百两银子。苏瑾想了下点头,“出了罢。价钱合适不合适我不知道。只是咱们现在要用银子。嗯……闵公子可在?”
“在,在呢。”阮二笑道,“似是刚自外面刚回来。”
苏瑾站起身子,“走,我和你一道去帐房。你请闵公子到帐房叙话。”
苏记邸店的帐房在仓房院后亦有小楼梯,这是原来房间留下的,苏瑾偶尔在后院闲坐无聊,便来帐房翻看翻看帐目,或者听阮大阮二说说街上的趣事儿。
“陆夫人好。”随着房门一声轻响,闵晨眯眼笑着出现在眼前,他依旧一身青衫,不过,因没腰间那华丽的玉带,整个显得朴素多了。
“闵公子好。”苏瑾起身还礼,“请坐。”说着执了茶壶替他倒茶。自打来了忻州,衣食住行上面,她还真的很自觉的降了一个档次,毕竟挣钱不易,资本积累又是如此的困难。只有这待客的茶,算是自家门面,尚还过得去。
“蒙顶么?”闵晨端起杯子轻嗅,赞道,“好茶!”
“是。”苏瑾含笑坐下,“这只是普通的蒙顶茶,在忻州城,却赶得上好的雨前天池的价儿了。”
“哈!”闵晨听出她话里的玄机,笑道,“陆夫人可是在催我们尽早启程么?”
苏瑾笑了笑,摇头,“倒不是催。是想和闵公子确认一下,你们何时启程。顺便多嘴一句罢了……”说着指了指眼前的茶,笑道,“这尚还是在关内,若到关外,茶价便能翻翻,若深入到恰克图各部,其利不比出海小。闵公子难道不动心么?”
“哈哈!陆夫人不必再以利相诱,劳你指点路子,这生意必是要做的。至于何时启程么……”闵晨以指磨挲下巴,心算了下,“至少要月余才能动身。”
苏瑾点头,“那我便放心了。我这里正要人再去一趟潞州,贩些布匹回来。一去一回,正好能赶上你们出去关。”
闵晨挑眉知道她不止为此事,挑眉等她的下文。
苏瑾便又将遇到盛凌风的事儿说了,神色有些凝重,“我这边倒还好些。因我一向谨慎,他想找我的麻烦却不容易下说。只是二位要去关外,草原深广,天气恶劣,野兽频出……再加人心难测,不得不防。所以闵公子若有相熟的商号,还是抽借些人手过来,第一次出关,太深远的地方也莫要去。挣银子么,也急不来。”
闵晨神色微敛,眯笑着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似笑非笑,“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倒是多呢……多谢提醒。”
“防患于未然罢了。或许是我将人想得太坏了。”苏瑾解释一句,便不再说此事。
喝了半盏茶,苏瑾又想到另外一事来,与闵晨说,当比与孙毓培当面谈更自在些,便又道,“此次二位出关,我尚有要二位捎带的货物。虽然朋友之间谈这个有些小气,可……我现在是非常时期,苏瑾便厚颜了。”
“陆夫人请说。”闵晨依旧淡笑,面容波澜不惊。
“关外羊毛价贱,牧民们几乎弃之,我想请二位替我捎带些回来……买羊毛的银子我来出。”
“羊毛?”闵晨惊讶了一下,拧眉,“那物事有何用处?”
“大用处!”苏瑾笑了一下,往内院仓房看了一眼,“过几日,闵公子便知道了。”
“唔!好!”闵晨点头应下,喝了口茶笑道,“虽然得陆夫人指点,闵某甚为感激,不过在商言商,有一件事闵某要弄明白。方才陆夫人所言‘捎带些’是指捎带多少?”
苏瑾低头想了一下,“这个我倒没细想,若二位带活牲畜回来,脚力自不成问题。能带多少,到时但凭二位度量罢。不过……若带羊群回来,那些羊群之上的羊毛全归我所有,是免费的!其余下的,二位以什么价儿置买的,我便出什么价儿……”
闵晨显然没有意识到他们出关会带一大群活牲畜回来,听她说到此处,不由皱了眉头。苏瑾话还未完,看到他神色,脑海中突然显现两个牧羊姑娘,不由喷笑出声。
笑了一会儿,苏瑾便想起最后一件事儿来,这件事儿,她思来想去,还要麻烦闵晨去办,但却又不好说出口。
敛了笑意,端坐着好一会儿,才抬头,微叹一声,正色道,“闵公子想必也知祁家小姐现在我处罢?”
“嗯。”闵晨点点头,眼中带着看戏一般的笑意。
“昨夜听她的小婢夜谈,祁小姐来此,大约是因不满其父不问她,便与孙家议亲。倒不是她对孙公子本人如何……”苏瑾顿了下,强笑道,“因而苏瑾只好向闵公子求助了。……孙公子为何事离家……这原由我虽知,却说不出口,因而她现在尚不知孙公子在此处。但苏瑾不想瞒,亦瞒不下……却又不想因已而伤人。”
“我明白了……”闵晨淡淡点头,“陆夫人有成人之美之心,闵某亦有。此事由闵某来办。”
苏瑾连忙起身拜谢。长舒一口气……
自帐房回到后院儿,苏瑾的脚步又轻快了些。刚进院门儿,梁小青便自正房出来,手中举一封信,欢喜笑道,“小姐,姑爷来信了。”
“是么?拿来我瞧瞧!”这是他自离开之后的第二封信,上一封是刚到京城时发的,而她写的回信,此时怕是刚刚到京城,他便又来了第二封。
信倒是厚实,苏瑾拆开了看,整整五页信纸,除了写他在京城与姚山长会合之外,其余的便是连日来在京中生活如何,有哪些好看的景致,看到哪些地方商人会馆,亭台楼阁如何奢华云云,并在信中调侃道,将来某日,徽州驻京会馆必定会有陆家。
苏瑾坐着看了半晌,这些生活琐事却让人看了心中安宁,没有什么甜言蜜语,没有缠绵相思,却很舒坦。
“小姐,姑爷信中说什么?”梁小青收了干衣进正房,看苏瑾仍坐着,唇边带着笑意,好奇的问道。
“嗯,鼓励我好好挣银子呢。”苏瑾将信合起来,调侃道,“说,要将咱们家的商号都改作陆字商号,将来要在京中占一席之地。”
“啊?!”梁小青惊讶,随即不瞒的道,“姑爷不怕小姐累着,反倒叫你多挣银子,真是的!”
苏瑾笑了笑,不说话。
172章有喜
闵晨当日下午便搬离了苏记邸店,叫张荀传话来,说等孙毓培归来时再来刁扰。苏瑾笑了笑,“我知道了。”这当是闵晨想的什么法子罢。
已是三月初五,科考第一场。今日对她而言是个特殊的日子,没什么心情去关注生意上的事儿,学着常氏的模样,设了香案,虔诚地拜了各路神佛。梁小青看她神情肃穆的模样,暗自偷笑。
待她拜完了,才拉她到院中树荫下,斑驳的阳光透下来,打在二人身上,梁小青将剪好的衣衫拿给她,笑道,“小姐,这是按着姑爷的身量剪的夏衫,你也做做看。等姑爷归来,看到你亲手做的衣衫,必定欢喜。”
苏瑾伸手接过来,这一件浅蓝色细棉布长衫,倒似是早先她家杂货店中卖剩下的半匹,当时她叫常氏留着,等梁直再大些,与他做衣衫呢,不晓得怎么又到了梁小青这里。笑了下,“不晓得你爹娘还和梁直在家中如何了。咱们的信去了快一个月了,若及时回信,现下也该到了。”
“是呀。不过,这几日我一直等着呢。不过家里当时没甚事,小姐别挂心。”梁小青蹲在箩筐边,一边忙碌一边笑道。正说着,她突然一躬背,连忙捂了嘴,背过身去。
“呕呕——”一连呕了几声。
苏瑾愣了下,突然跳起来,惊喜叫道,“小青,你……你是不是有身子了?”
“小姐……”梁小青抬起头,脸颊通红,略带些羞涩笑了一下,“不知道呢。今儿早上突然想吐,我没在意……”
“张荀知道么?”苏瑾笑着问,心头却是一阵内疚,原本打算在忻州城安定下来,便找两个手脚利索的小丫头来,可找了几回皆不合适,生意上的事儿,与孙毓培几人接二连三的来,她一时又忘到脑后。
“他一早便去了铺子。不知呢。”
“王大娘。”苏瑾忙向厨房喊了一声,“快去请个大夫来。到铺子里看张管事儿可在,叫他立时回来。”
“哎!”年过四旬的王大娘应了一声,连忙出了院子。
“也没甚么要紧的,请什么大夫?”梁小青在矮凳子上坐下,笑了下,伸手便去翻箩筐,里面是给张荀剪的袜子等物。
“还不要紧?”苏瑾伸手扯过那些东西,嗔道,“初始这些天,你就好生歇着罢。”
梁小青只是呵呵地笑,顺从地坐下来。
苏瑾将那箩筐收到自己跟前儿,笑着打量她,梁小青自嫁了人之后,眉目渐开,倒比做姑娘时更添三分韵味儿。有时候她觉得时间真慢,才过两年而已,现在突然觉得时光真快,梁小青已快当娘了。自己刚来时,她才刚刚十四岁呢。
“小姐……”梁小青被她看得赫然,别转过身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看苏瑾,指着她的肚子,小声问道,“小姐没什么动静么?”
苏瑾伸手轻拍她一下,“鬼丫头,你顾着你自己便好。”
“呵呵……”梁小青揉了揉胳膊,听她这样说,必是没有。梁小青有些失望,眉尖染上一抹忧色。好一会儿,才悄声道,“小姐,我娘说,你若能生个男娃儿,将来回徽州,那边的人必不敢不认小姐……你……你可上心些。”
苏瑾“扑哧”一声笑了,笑得梁小青脸色红起来,瞪她,“小姐别光笑,这可是大事,混不上心的。挣再多的钱,哪有带个聪明可爱的孙娃儿能勾姑爷家老太太的心?”
“好,我知道了!”苏瑾忍住笑,应了声,又逗她,“那等姑爷回来,我便上心些……”
“哎呀!”梁小青惊叫一声,羞红了脸,又瞪她,“小姐莫叫人听去了……”
“不是你叫我上心些么?”苏瑾再逗她,把脸儿凑到她面前,“羞什么?”
“我不和你说了。”梁小青站起身子便走。
苏瑾忙拉她坐下,笑道,“我不说了。今儿天气暖,我去抱条薄被来,你坐着晒太阳罢!”言毕去了室内,翻了半天,才翻出一条浅绿色妆花缎面夏被来。
看着这被子,苏瑾微摇了摇头,那羊毛毯子的生意她深信是可行的,象这样的天气,盖着毯子御寒再合适不过。被子虽暖和,一旦大厚,二来总觉是卧室中之物,见客不雅。
自房间出来后,看香案上的香已燃得大半儿,将被放到一旁,又虔诚地拜了一回,才抱着出来。
将梁小青安置好,她又进了房间,将小炕桌搬出来,摆了笔墨纸砚。
“小姐,你做什么?”
苏瑾一边磨墨,一边道,“等大夫验了脉之后,好写家书。另,我还想几个羊毛毯子的样式,顺手画下来,等阮大回来,叫那调花师傅调花样。”
羊毛毯子她早先一直没想好用哪种花样做主打。曾与张荀阮二几人商议过,他们都说用吉庆的花草祥云图案便好。虽然符合这个时空的审美,但她总觉得做为主打产品似乎不够,方才抱被子时,突然想到前世经久不衰的苏格兰格子图案。
这种图案与传统的家织粗布图案倒有些象,不过配色却要好看得多的。虽然现在不知市场的接受度如何,但她一直相信,但凡经过时间验证的东西,不管在哪个朝代,总会有人欣赏它的美丽。
小半个时辰后,王大娘将大夫请来,并道,“回夫人,张管事去了槐树街,尚未回来。”
“嗯。我知道了。”槐树街有一处集市,乃是行商之人集中交易的场所,张荀不是去打那盛凌风的消息,便是去收集今日买卖信息。
老大夫替梁小青把了脉后,确认有喜,“恭喜这位夫人,确是喜脉,现今已有一月余。”
“这位太医,可能把出是男是女?”苏瑾问道。
“呵呵……”老大夫摇了摇头,“现下不好分辨,要过些日子才可。”又吩咐了些禁忌事宜,因梁小青身子骨好,倒不需吃什么补药。
苏瑾付了诊金,正要送那老太医出门。梁小青在后面叫道,“等等。小姐,叫太医也与你把把脉……”
苏瑾大囧,连连摆手,“不须,不须……”说着一连示意王大娘送客。
“小姐比我成亲还早呢……”梁小青望着老大夫离去的身影,不甘地低低咕哝了一声。
苏瑾没理她,直到王大娘关了院门儿,她才舒了口气。人都说中医奥妙,有经验丰富的老大夫,一眼便能看出端倪来,她可不想再受梁小青一回唠叨。
王大娘送走客人,过来恭贺一回,苏瑾赏了她一两银子,叫她这些日子辛苦些,皆按老大夫的吩咐准备饭食。王大娘喜滋滋地接过银子,应了一声,转身去厨房做饭。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苏瑾微微摇头,梁小青身子不便,这帮工大娘倒不说不好,只是相处的时日还短,怕她有尽心之处,思量半晌,决定再请两个帮工来。
一边坐下给归宁府那边儿写信儿。
到中午时,午饭刚做好,张荀便匆匆回来,一脚踏进院门,看见二人坐在树下,远远便道,“小姐,你找我有事么?”话刚落音才看见梁小青身上搭着一条薄被,疑惑看了两眼,走近低声询问,“哪里不舒服么?”
苏瑾自画稿中抬起头,笑眯眯的看着二人,却不开口帮腔。梁小青和张荀自成亲后,在人前少有亲昵的举动,她曾问梁小青张荀待她如何,她也只是笑。不过,自她天天笑颜常开的脸儿上来看,这桩亲事,她倒是满意的。
张荀被她看得赫然,搓手低头问梁小青,“到底怎么了?……若不舒服,我这就去请太医。”
梁小青抬头,嗫嗫几声,仍是半个字未吐出来。只是哀怨地看了苏瑾一眼。
苏瑾依旧眼含戏谑地看戏。
“哟,张管事儿回来了。恭喜,恭喜!”王大娘在正房摆好饭,看见张荀大声笑道。
“喜?”张荀看着苏瑾被笑意憋红的脸儿,再看看梁小青垂头胸口的头,以及那润白脖颈上的羞红,似是明白了,嘿嘿嘿地搓着手直笑,“真的?”
苏瑾暗翻白眼,受不了一向精明机灵的张荀此时一脸的傻笑,站起身子笑道,“是真的。大夫已来把过脉了。你呀,要当爹了!”
说着往正房走,“快来吃饭罢,下午放张荀的假,你陪小青去街上走走,看看要添些什么。”
“哎!”张荀在后面响亮地应了一声,声音中透着掩饰不住的喜气,又低声和梁小青说着什么。
苏瑾踏进正房时,回头望了一眼,见张荀正小心的扶着梁小青起身。那紧张的模样,她从未见过,摇头失笑。不愿打扰他们两个,苏瑾叫王大娘将饭菜各分出一半儿端到他们的东厢房,自己一人在正房用饭。
饭刚吃到一半儿,突然院门响了。苏瑾一怔,莫不是祁云回来了?她这两日午饭皆未在家中用,今儿又是一早出了门,道是午饭不用等她。
正想着,王大娘的声音自外面传来,“小姐,来人说是杭州朱府的。是您外祖家地人。”
哦,苏瑾点头,算日子也该到了。放下筷子起身出门。
173章往事
杭州朱府来此共十人,四男六女。男人是两个中年汉子并两个年约十五六岁的小厮,女人中一个年老的仆妇,另三个中年仆妇,并两个年约十五岁六的小丫头。
而领头来的是早先在归宁府见过的叶妈妈,现年已五十有余,个子小小的,面目精瘦。她和常氏一般早先在苏瑾儿其母身边当值,上次匆匆一见,苏瑾对她印象颇深。这叶妈妈总是趁朱老太爷不注意的时候,拉着她左看右看,似是在找朱素馨地影子,往往没看两眼,眼圈儿便红了。
这几人带的行李也简,只四辆马车。除了这些人的行李之外,还有朱老爷子与二位舅母为她添置的嫁妆,因路途遥远,全部折合了银子,朱老太爷是二千两,二位舅母是一人三百两。
苏瑾望着这白花花的银子,想到那个倔强严肃的老头,心头有些发酸,突然生出想要去陪他一阵子的念头来。默默坐着不语。
“表小姐莫伤心。老太爷身子骨精神头都好。我们来时,大夫人和二夫人都说,你在这边儿不容易,若有什么事儿只管往杭州送信儿,莫见外……”叶妈妈看她神色不好,连忙笑道。
丫头们都在外面忙着安置,正房内这二人,皆是早先在母亲身边侍候的,一位是早先见过的叶妈妈,另一位是上次因有事不能前来的妇人,人称来旺媳妇。
此时二人陪笑坐着,略有些拘谨,她连忙笑了下,“嗯,不伤心。劳二位妈妈不远千里来看我,实是感激。外祖父即有言,叫你们来照看我,便将这里当作自己的家罢………祖父与二位舅母的厚爱,苏瑾来日再报。”
“表小姐说的哪里话?您是老太爷的亲外孙女,是二位夫人的亲外甥女,报不报的话从何说起?我们即是来当差地,自然要当这里是自己的家,表小姐可别嫌我们笨手笨脚地。”来旺媳妇笑着应道,她身材微丰,面容温和,和常氏一般无二的神态,叫苏瑾顿生亲切之感。
她便不再客套,问了朱府中事,以及众表兄表妹们,才又问,“祖父和舅父舅母可还有何话带与我?”
二人对视一眼,微叹一声,叶妈妈转头道,“表小姐即问,我们亦不敢隐瞒,奴婢若言语不妥当,还望表小姐莫怪”
苏瑾笑道,“老太爷即使气我恼我,亦是为我好,我怎会怪?”
来旺媳妇笑着接过话道,“表小姐这话说的对。因素馨小姐的事儿,老太爷心头十分愧疚,自归宁府回到杭州便病了一场,私下常说要将表小姐接到身边儿去,好生教养,为您寻门好亲事……”
说着叹一声,“谁想到突然出了点秀女地事儿,老太爷心急如焚,立时要派人来接表小姐,谁成想,人刚动身,表小姐的信便到了,说是已成了亲,老太爷一辈子的倔强性子,一时恼怒,便将人又叫了回去……”
叶妈妈跟着叹息一声,接过话道,“老太爷这是心疼表小姐。心疼朱家的外孙女就么寒酸地嫁了。更恼姑老爷一声不吭便出海去了,将表小姐一人扔在家里……罢了,说这些倒叫表小姐心头添堵。老太爷气过之后,再细想这亲事,私下倒没那么气了。”
说着她捂嘴儿一笑,“听近身侍候的老吴说,他还曾私下与人炫耀过,说表小姐嫁了山东省的解元公……那外孙女婿,模样好,性子好,文才又是一等一地好……”
苏瑾失笑出声,“我信中可未提相公长相如何,外祖父哪里晓得他长得好,性子好的?”
两人跟着一齐笑了一回,才道,“这皆是长辈们的心中愿望。”
苏瑾点了点头,叹息,“这倒是。此事叫外祖父生气忧心,皆是我的错。看来我得写封信回去,好好描述描述相公的长相人品,好叫他安心……”说着到她已又笑了起来。
三人说笑几句之后,叶妈妈又接着方才的话道,“接到表小姐的信,老太爷恼了几天,便差人去徽州打听这陆家……”
说到这儿,叶妈妈笑意微敛,看了苏瑾一眼,叹息,“这陆家家境与表小姐信中描述的一般样。只是姑爷的母亲,陆三夫人现如今住在陆家祠堂,整日吃斋念佛的……”
“什么?”苏瑾一惊,“这是为何?”陆仲晗始终没提过他母亲如何,也未提及过他又是为何离家的。苏瑾虽心中疑惑,但又想,他不提自有他的道理,便也没问。
座下二人对望一眼,来旺媳妇儿道,“这在徽州倒不是什么密闻。听人说,是因陆家三夫人乃是广西人士,当年陆家三爷去广西游玩,与三夫人相识,后来才派人去说的亲。陆老太太原本便不赞成这门亲事,是陆老太爷点的头,她也无法,只是心头存着一股气儿。又兼广西民风淳朴,陆三夫人娘家虽也是读书人家,规矩却没那么严,她性子亦开朗些,行事有些不合陆老太太的眼……这徽州府呀,虽然外出行商的人多,但因交通不便,当地民风极其守旧,规矩繁杂,两地民风相背,听闻正是因此,陆老太太对陆三夫人百般挑剔……”
说着她顿了下,道,“听说陆三爷在时,尚还能护着些,陆三爷去了后,陆老太太一腔怨气都撒在陆三夫人身上,将她赶到徽州府的水月庵里,说皆是因为她,陆三爷才早早归了天,叫她在庵里思过……。后来,听闻还是姑爷在书院得了消息,赶回家中为陆三夫人求情,陆老太太仍是不许她回家,姑爷好象是因此一怒而离了家,……陆老太太这才派人将陆三夫人接了回去……”
“徽州府的人都说,陆三爷只所以一病不起,也是因此事忧心,这才……”叶妈妈接过话头叹息一声。同时望向苏瑾。
方才轻松的气氛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两人瞒目忧虑。
苏瑾端坐好一会儿,才消化了二人的话。难怪他从不提起这些事儿,是怕她害怕?还是不好在背后言说长辈之过?听他说起,他父亲是五六年前亡故的,那时他不过才十四五岁而已……突然心钝钝的疼起来。他现在心性坚韧,思虑周全,与过往的经历是分不开的罢?
“呀,都是奴婢不好,一见面便说这个来!”叶妈妈最先发现她神色不对,连忙在轻轻的拍了下嘴,赔礼又安抚道,“这些都是过去的事儿了,表小姐莫太过忧心。”
苏瑾笑着点头,“我知道。老太爷还有什么话交待?”
叶妈妈笑了笑,“老太爷说,叫小姐写信给姑爷,等春闱之后,他若要回乡祭祖,先到杭州咱们家去,余下的事儿,他替小姐安排妥当。只是……老太爷叫奴婢们带话给表小姐,即嫁了人,便要安生些,抛头露面地事,尽量少做。”
说着她顿了下又道,“老太爷还说,表小姐合该多学学如何为人妇,为人媳,将来回到陆家,虽有老太替表小姐撑腰,行节上也莫叫人捉到错处,叫人家说表小姐不懂事……”
她边说边看苏瑾神色,似是怕她不高兴一般。
苏瑾笑了,“外祖父说的对,我即嫁了人,合该学着些。就劳二位妈妈多多指点。”说着起身行礼。
二人慌忙站起身子还礼。
依旧坐下叙话,苏瑾听着听着,却跑了神,仍旧想着陆仲晗母亲的事儿。叶妈妈见她兴致不高,以为方才说陆家的事儿吓到她了,连忙指着桌上的银子道,“来时,老太爷说,将嫁妆折成银子,一是因路途远路上带着不便,二是因姑爷春闱后便是铨选派官,姑老爷不在家,怕小姐手头没银子,是特特指明了给姑爷派官时打点用的……现如今官多缺少,大老爷和二老爷当年等派官,生生等了一年多,才得一个小小的县丞。”
“老奴自素馨小姐嫁了后,也在大夫人跟前侍候过一阵子。佐贰官苦,什么苦活累活归他干,掌印大堂有错,便叫他背黑锅,自已挣的功劳,却又算到县太爷的头上,生生压制了五六年呢……”
苏瑾笑了,中不中还不晓得呢,不过这话却不敢说出口。便笑道,“多谢外祖父费心。相公派官时要打点的银子,我已备下了。嗯,四月当有消息传来了,到时候,便叫两人带着银子进京找他。”
接着又说了些人员安排住处安置等杂事,因梁小青怀了身子,朱府派来的两个小丫头,一个叫秀儿,一个叫香草,正好给她使唤。
刚说完这些事儿,阮二自仓房院落进来回话,“小姐,今儿市集上有一位自关外归来的客商,去年冬上他因病耽搁了回程,今年便早早自关外回来,带回一批银鼠皮,羊皮,还有獭鼠皮,少量貂皮,想在此处发卖了,兑些货再进草原,我看那些小羊羔皮倒是极是好的,价钱也合适,共值二千多两银子。咱们要不要吃下?”
苏瑾早先计划生皮兑熟皮的生意,因出关的客商最早四月才能返回,因而她手中并没有成品货物,想打个时间差,到时再置买皮子。现今手头有了银子,这笔生意倒也正好。
遂笑着点头,“当然要。嗯,你先将皮子送来些,我看看。”
174章祁云
又是一日过去,夕阳西沉,祁云带着两个小丫头自街上闲逛回来,抬头望了望西边火一红的天色,心头有些烦躁。
她本是无事逛到忻州府,恰巧遇见苏瑾,先是因故人相见,留了两日。再细想络儿的话也有道理,还没想好问不问孙毓培的事儿,朱家便来了人,现今苏瑾院中事多,无暇陪她,这忻州府又没甚好去处,她无聊至极,便动了离开的念头。
可真要离开时,心头又挂着些什么。
“络儿去给陆夫人回个话儿,就说晚饭我在店中吃,不要她等了。”站在路旁好一会儿,祁云摆摆手,带着另一个丫头进了铺子,挑了个靠窗清静的位子坐下。
此时集市还未散,邸店之中的客商只有少少几人,整个大堂之内倒显得安静。
“祁小姐好,是吃饭还是喝茶?”栓子连忙跑过来,笑呵呵的问道。
“上几样小菜,烫一壶酒来!”祁云自腰间掏出一小块银子,塞给他,“饭钱,余下的归你了。”
栓子连连摆手,“我家小姐说过要好生招待咧,小的可不敢收您的饭钱!”
祁云将银子往他手中又塞了塞,“不是饭钱,算是赏你的,快拿着罢。”
阮二自柜台后面忙移步出来,走近两步,说栓子,“即是祁小姐赏的,你便拿着罢。今儿倒是有上好的卤驴肉,肥嫩的黄羊肉,再配两样新采来的野菜,您看如何?”
“好!谢二掌柜,记得温壶好酒来!”祁云笑应一声,往窗外看。
“小姐,这陆夫人真是热情好客呢……”缨儿在一旁低声笑道。
祁云闻言眉头微皱了下,她对这位陆夫人早先并不熟悉,亦无深交,只不过因性情相投,好感顿生,交往起来甚是舒心而已。可……这一店的伙计掌柜热情得倒让她有些不好意思,象是有些刻意讨好之意。可又不象是打着与祁家做生意的主意——自二人见面,她一句这方面的事儿也没提,亦没有丝毫的暗示。
莫非她看起来诸事淡然,实则是个热情好客的人么?
就在祁云思量的功夫,络儿穿过仓房院落,想自小院门去进后院,刚到院门口,正要敲门,突听门内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很近,似乎就在门板后面,“小青姐姐,有件事儿我问问,你可别骂我!”
软侬的江南口音,络儿一听便知是自朱家来的下人,伸出的手在半空僵了一下,又缓缓缩了回去。
“你要问什么事儿,鬼鬼祟祟的?”梁小青声音中含着笑意。
“那个……那个……我听说孙记的大少爷也来了忻州府,对不对?”香草小心的问道。
络儿在门后一惊。
“你听谁说的?”梁小青皱起眉头。
“是大夫人和那些夫人们应酬,听得了一句,不过她们说的并不甚详……”
梁小青蹙着眉头问,“除了这个还听说什么了?”
“还听说……孙家的大少爷是因中意表小姐,这才和孙家二夫人闹翻了脸,说不做家主之类的话……”香草看梁小青面色不好,连忙赔笑道,“小青姐姐你别怪我。是大夫人来时嘱咐我们的,叫问问情况如何,好早日给那边儿去信儿,叫老太爷也好有个应对……”
“妈妈们不好当面问表小姐,就叫我来问问小青姐姐……”
梁小青略有些烦躁,“孙公子是在忻州府,可他是为做生意而来的,可不是为了咱家小姐!罢了,我去回叶妈妈!”
说着她转身向西厢房走去。
小门内的脚步声愈来愈远,不过几句闲话,落在络儿的耳朵里却如晴天霹雳。身子紧紧绷着,即伤心又气愤,心头燃烧起被欺骗的火苗,好一会儿,才缓缓移动身子,虚软靠在院墙上,混身的力气象中被人抽走了一般,停歇了足足又一柱香的功夫,才失魂落魄的往店中走。
“咦,络儿,你怎么了?”
立在祁云身边的侍候的丫头看见她这副恍然模样,连忙跑过去扶她。
“没事儿!”络儿回神,牵强地笑了下。
祁云放下筷子,这两个丫头自小到大一直陪着她,主仆之间再熟悉不过,那脸色,那笑意,分明是有大事儿!
可能有什么大事儿?等她走到桌前才疑惑问道,“到底怎么了?陆夫人家里又出什么事了?”
“不是的,小姐!”络儿脸上笑意刻意扩大,连连摇头,“陆夫人那里无事,奴婢与她说您晚饭不回去吃,她说知道了,叫小姐在店里别掬束……”
祁云眼睛睁得圆圆得,盯着她不说话!
络儿低下头,看看桌上的饭菜,笑了下,“小姐,你自出来也没好好吃一顿饭,咱们换家酒楼如何?看您这些天儿都瘦了呢!”话到最后声音已有些不自然的颤抖。
祁云和缨儿对视一眼,再看络儿仍低着头,她借着掠发的空档儿,在眼角处抹了下,手背上一闪而过的光亮水渍,让祁云眉头紧蹙起来。
扭头扫过在柜台后面忙碌的阮二掌柜以及店中的伙计,她站起身子,“好。走罢!”
主仆三人快步离开邸店,直到将至十字街口,祁云才停下来,转身拧眉,“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络儿仍然垂首摇头,小声道,“没有。”
“没有你会这副样子?!”祁云提高音量,推她的肩膀,络儿的头被迫抬起来,两行清泪显露出来。
“你……与陆夫人祖父家来的丫头拌嘴了?”祁云原以为她是受了些委屈,没成想竟哭成这般模样。一时也怔住,疑惑猜测。
“不是……”络儿忙擦了泪,低下头,小声回道。
眼看祁云神色转黯,正是要发火的前兆,缨儿赶忙扯了络儿,责怪道,“你有什么事儿只管和小姐说嘛,这么遮着掩着做什么?”
络儿吸吸鼻子,摇头,“真的没事,小姐饿了吧,咱们去吃东西……”
日落时分,过往行商开始陆陆续续入店,或者自集市中返回,铜铃声声,清脆悦耳,不时有人回头看街边似是在闹气的主仆三人。
祁云喝斥也不是,不问更不甘,一口气憋在心口,鼓胀胀的难受,缨儿见状赶忙又扯络儿,示意她有话快说,她仍是摇头不语。
祁云举步往回走,恼道,“好好好,你不说我回去问,看看是谁叫受这么大的委屈!”
“小姐!”络儿赶忙转身,焦急地叫了一声,跑过来。
祁云顿住脚,回头,“现在想说了?”
络儿咬着唇,思量半晌,点头。
祁云很奇怪这丫头如此反常,亦想不出她刚刚过去那么一会儿,会受什么天大的委屈。再者,她不过是借住的客人,又非如家中那些朝夕相处的下人们,有直接的利益冲突,即便络儿哪些地方做得不对,也合该担待些才是。陆夫人虽相处不久,也知道她行事一向妥当,不会无缘无故的叫络儿气成这般模样……
一路想着,带着二个丫头进了街角的永平饭庄,这饭庄兼着客栈,临街三层小楼,甚是气派。三人在店小二的带领下,上了二楼,在靠西的窗前坐了。
如血夕阳处西面照来,将她身上的大红衣衫又镀上一抹重彩,红得愈发艳丽。只是原本明快张扬的红色,平白的沾染了些边塞城池特有的悲伤苍茫气息。坐下的一瞬间,祁云伸头瞄了眼窗外,脚下是客栈内院,刚刚投宿的客商们正在后院卸行李……
“说吧,到底什么事儿!”祁云收回目光,看向络儿。
络儿先前听到那二人的对话,心头是乱得没主意,紧接着便是替自家小姐委屈,听那二人的话头,孙公子早就在忻州府,这家人倒好,从上至下都瞒着她们。还有那陆夫人……孙公子竟然……
可到了此时,她也略微平静了些,这件事儿总要让小姐知道的,若不然她岂不是一直在蒙在鼓里?老爷也为小姐看了几门亲事,家家都不比孙家差多少,倒不如以此叫老爷退了亲,给小姐别选旁的好姻缘!
低头嗫嗫几声,咬了咬,猛地抬头,“小姐,那我说了,您……您可千万别动怒。”
“你说了我才知道该不该动怒!”祁云故意笑了一下,催她,“快说吧,什么样的大事,你生生呕了这半天?”
络儿又垂下头,将方才听到的话,缓缓说了一遍儿。
“什么?孙公子早在忻州府?”缨儿气愤惊呼。
“嗯,那个小青是这么说的!”络儿将话说完,心头松了些,抬起头看祁云的神色。
“我说呢,对咱们这么殷勤,原是心中有鬼!”缨儿愈加气愤,咬呀切齿地道,“这是拿咱们当傻子呢!”
络儿连忙扯了下她,看向祁云,小声劝道,“小姐,反正您也不赞成这门亲事,您是咱们祁家的千金小姐,可受不得这样的委屈,咱们回家罢,老爷一向心疼小姐,知道了实情,必定会退了这门亲的。”
祁云放在桌上的手掌紧紧握起来,心头百味杂陈,恼怒酸楚羞愤一齐涌上心头,指甲将掌心扎得生生的疼……现在她想起来了,丁氏所托的成衣铺子开张时,她似是看到个子高高的青年男子,白衣墨竹纹的长衫,腰间一方宝石玉带,简简单单的妆扮,却华贵逼人,当时她只顾看衣衫,只当他是顾客,现在想想,许那位便是他了。
只是面目长相如何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突然脑中闪过一个画面,她目光一凛,看向二人,沉声问道,“我们初来那日投店时,店外路边是不是立着一个穿白色衣衫的男子?”
两人微怔,一齐拧眉回想,突然缨儿眼睛一亮,点头,“对,对,好似身边还有个穿青衫的人……”
祁云一拍桌子站起来,恼道,“……我们回辽东,反正是相看两厌,正好回了爹爹……”
“敢问可是祁小姐?!”刚说到这里,身后插进一个清朗的男声,将她的话打断。
祁云拧眉转身,看着立在四五步开外的年青男子,青衫,白面,细长的眼睛中闪着笑意。点头,“我是,你是谁?”
闵晨在对面客栈楼上,看到这主仆三人便急忙过来,一路将早想好的说辞又想了一遍儿,方上了二楼来。不过听到祁云这话,大概不用他再费口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