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7部分

《生活在明朝》》 · 某某宝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第一个客人上门,还是个找茬儿的?

苏瑾不动声色的走近,两人距离愈缩愈短,才看清这少女的脸,鼻梁高而挺直,眉毛浓黑,眼睛大大的,嘴巴也略大些,但五官配在一起,倒也顺眼。关键是,苏瑾没有从她眼中看到轻蔑或者找茬儿的意味。

便立在一旁不插话。

那红衣少女似是极不满意迎面柜子上挂着的全是素色衣衫,不瞒的瞪了两眼,跟着曹掌柜上了二楼。

不多时,苏瑾便听见她又是一声脆喝,“为何这些衣衫的绣花没有楼下的好看?”

孙毓培一脚踏进来,恰巧听见,看了苏瑾一眼,不悦皱眉,“是什么人?”

苏瑾笑着将方才的事儿说了,“我看她倒没恶意,不必理会。孙公子上二楼就坐罢”

孙毓培点头,正要说话,楼上又传来那少女不满的声音。孙毓培举步上楼,“我倒要看看是哪家的野丫头”

苏瑾回头对那几个伸头往二楼看的小伙计道,“都当心着迎客,看什么看”说到也上了二楼。

在二楼楼梯口处,碰到姚玉莲,她拿着手中的银子晃了晃,得意笑道,“第一生意是我做成的。诺,卖了两个手包,齐小姐要试那套海天霞色绣梅子的衣衫呢。”

苏瑾笑了笑,“姚姐姐厉害烦劳你去取来。”又微微摇头,只帮熟人的生意能做到几时?

不过,她又回头看了看天色,刚刚过辰时,时间还长着呢

刚思量罢,门口处响小伙计的迎客声。

苏瑾乐了,这就有生意上门了。

不过,当务之急,得将这个吵闹的小丫头弄到雅室再说。

上了二楼,少女已经转到靠窗的一角,嘴里嘟嘟哝浓的埋怨着什么。曹掌柜在一旁不断点头陪着小心。

孙毓培抿嘴不语,显然对他也没什么好办法。

苏瑾轻笑了笑走过去,“曹掌柜,我来,您忙去罢。”然后向那少女笑道,“这位小姐,我们铺子刚刚开张,必有思虑不周的地方,请你多多包涵。若现成的衣衫不合心意,可在我们铺子定做,不太繁复的花色,最多五日便能做好。”

“你是这里的东家?”红衣少女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惊讶问道。

“算是罢。我爹爹才是真正的东家”苏瑾笑了笑。楼下又响起迎客的声音,看这少女已将二楼转完了,仍是没有满意地。

便做了请势,“我们这里有特制的花样册子,并有各种面料样板,都挂在那边定制房中。请小姐移步过去一观。”

“这里面的衣衫还有那些奇怪的袋子,是谁的主意?”红衣少女被她这份与年龄不相衬的不卑不亢吸引,跟着苏瑾边走边问。

“是苏瑾与铺中师傅们商量出来的点子,小姐若不喜素色地,一道儿挑了料子,与衣衫同时做,并不要等许久”

进了定制房,苏瑾终于松了一口气儿,片刻小伙计上了茶。苏瑾将特制好的花样册子放到她面前儿,含笑坐下,自我介绍,“我姓苏,单名一个瑾字。请问这位小姐如何称呼?”

那少女抬眼看了看她,眼前这位少东家,一副柔弱模样,面目似还没完全长开,但她的眼睛却平静深遂而安宁,并不因她方才的几声脆喝而有半点恼怒。

好奇又顿生好感,眉眼俱开,爽朗一笑,声音清脆,“我姓祁,单名一个云字。”

“原是祁小姐”苏瑾接收她的善意,笑意更浓,指指花样子,“祁小姐请挑选。”

这位名叫祁云的小姐却似对苏瑾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将花样子放在一旁,拉着她问东问西,重点是问她如何想出那手包的主意,又埋怨这铺子里衣衫浅淡等等,言淡之中,不经意间提到辽东二字。

想到丁氏的话。苏瑾不动声色的挑了挑眉尖,任那少女呱啦呱拉的说下去。好容易等她住了口,才浅笑道,“实是抱歉,不若这样罢,今日祁小姐的衣衫我让价二成,算作赔礼如何?”

祁云挑了挑眉毛,似是这个提议折辱了她,有些不满的看着苏瑾,“谁要你折价?”

苏瑾笑了,知道你不会要,祁家大小姐怎会在乎少少的一二两银子?

笑着福了一福,“苏瑾不会说话,祁小姐别见怪。不若你先挑挑,我去去就来”

祁云听到室外不断的人语声,晓得她是出去支应生意,不是很高兴的点点头。

苏瑾出门扫视一圈已不见孙毓培的身影,在铺中转了一圈儿,此刻已有些人气。因丁氏这铺子一直走的高端路线,因而此次开张时,苏瑾并没有如孙记那般弄些舞狮子队伍来助兴。孙记说白了是大杂货生意,客源广些,各种阶层都有。而她的这成衣铺子显然不适合。

只是叫曹掌柜将经常光顾的主顾名单列了,一家一家亲自送过去。以今日的情况来,这才刚刚开张一个时辰过去,楼下有四五拨客人,二楼亦有两拨,也算不错了

到楼下巡视一圈儿,又进常夫人几人所坐的雅室内,陪坐片刻,将正要告辞的几人送到门外,又和那几位女同学聚到一场说笑两句,再回二楼定制室内,那祁云祁家小姐已经不见了。

却留了张单子给小伙计,苏瑾接过来瞧了两眼,这出手便定制了三套衣裳鞋子并手袋,合计近八十两,果然是大手笔

“曹掌柜,这份定单加紧做”苏瑾亲自拿着下了楼,“嗯,五日后若我不在,记得叫人提前去知会我一声。”

曹掌柜扫了眼单子,笑了,“还是个大主顾。”

苏瑾点头。

过了午后人多了起来,还有几个似是上午来过,下午又带了再来逛地,苏瑾闲瑕下来,立在二楼栏杆处,看着楼下愈来愈多的人,心头真正松了下来。

她家本没名气,开张之前衣衫样式也保了密,必要经过口口相传,才慢慢的堆积名起,而今日的势头确实不错。

虽然在铺子里张罗一天,苏瑾有些累,但她甘之若饴,一直在等待铺子打烊盘帐,但匆匆跑来的梁直带来一个消息,打乱她的计划。

“小姐,小姐,咱家来了好几个人,说是小姐的外祖家。我娘叫我来报讯儿呢”

“什么?”苏瑾一愣,赶忙去叫苏士贞,“爹,外祖家来人了。咱们快回去”

苏士贞也是一愣,“这么快?你常叔叔打货的船还没回来呢”

苏瑾急忙拉他,“许是得了信,雇了急船也说不定呢。”

梁直几乎哭将出来,“老爷快走,来了好大一群人,那老头好可怕,进门就骂我爹娘……”

“东家,东家小姐,这里不消担心,快家去看看”曹掌柜不晓得发生了甚样大事,但那孩子满面的急色,连忙叫小伙计套马车。

118章冲突

匆匆回到家中,苏瑾绕过影壁看见正房门外,整整齐齐立着两排仆从,男女老少皆敛声静气,脊背挺得笔直,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苏瑾一愣,缓了脚步,这就是外祖家的人……看仆从衣着,倒也不寒酸。可侯管家年前所带回的讯息则说两位舅舅皆是六七品的小官,并且是在偏远艰苦之地……莫非这两个是大贪官?

不容她多想,朱家的仆从发现了她,有几个年老的仆从,待看清来人,嘴唇不自觉抖起来,瞪大眼睛。象实在太象了简直和当年的小姐长得一模一样,那灵动的双眸,细弯的柳眉,棱形花瓣儿似的双唇,挺翘的鼻头……

两下人正无声相望。

门内骤然响起老者的怒喝,“来人,给我狠狠的打这两个狗东西”

苏瑾目光一凛,登时火冒三丈。

狗东西?我视若亲人的家人,凭你是谁,也骂不得他们是狗东西脚下发力,往正房奔去。

“瑾儿……”苏士贞唤了一声,急步跟过去。留下梁直和梁小青姐弟两个僵立在院中,缩瑟着肩膀望着正房。

不等苏瑾奔进正房,击打皮肉的“啪啪啪”声传来。

“住手”她怒喝一声,闯进正房。

室内梁富贵和常氏背着对门跪在当门儿,两个掌嘴的婆子闻声手势僵在半空。

“打”先前那老者的怒喝声又自两个婆子身后陡然响起。

那两个婆子相互对视,手势又落。

苏瑾一个闪身过去,甩手各给那两人,一人两个耳光。

伴着几声格外清脆的“啪啪”耳光响声,周边响起急剧的抽气声。

苏瑾甩甩发疼的手掌,冷冷的,自两个婆子身形之间的缝隙中,盯着那身后的始作俑者,怒喝,“要打回你们朱家,这里姓苏”

朱老爷子脸皮抽了几抽,实没想到竟敢有人在他面前如此放肆,重重一拍桌,声音几掀翻屋顶,“大呼小叫,目无尊长,成何体统?跪下”

两个婆子捂脸退下。

苏瑾看清坐在正位的那人,也就是她的外祖父。他,清瘦,干瘪,留着稀疏的山羊胡子,坐在苏士贞常坐的那只大圈椅中,愈发显得如枯骨一般,只是如鹰一般的双眸昭示着他旺盛的生命力和一家之长的威严。

苏瑾挺直脊背,冷冷盯着他,“外祖父也知道规矩礼法么?我再说一次,这里姓苏,要打人回你朱家打去”

“你……你……你……”朱老太爷脸色铁青,以手指她,颤抖着点了几点。

猛然转向苏士贞,怒喝,“看看你教好的好女儿”

苏士贞也被女儿吓了一跳,此时才回过神,忙轻声喝斥,“瑾儿,不得无礼。还不快见过外祖父”

说着上前拉她,要她跪下见礼。

苏瑾死撑着身子不肯跪,眼睛仍旧直直盯着朱老爷子。

“外甥女,快给外祖父见礼罢……”侍立在朱老爷子左侧的一个妇人出声,轻柔劝道。

苏瑾抬了眼皮往那边看,屋内光线虽暗,却也能看清那妇人脸上的焦急忧色。而一个妇人见她望来,忙敛去眼中的快意,也朝着地上的蒲团努了下嘴儿。

这二人当是自己的舅母。偏头看向右侧,立着三男二女,大的有二十来岁,最小的是个女孩儿,约有十一二岁。也满脸担忧的看过来。这是自己的表哥表妹们了。

亲人来得还算整齐

苏瑾身上的怒气微散,总算他对死去的娘还是关心的

顺从跪下,“见过外祖父。”

苏士贞大大松了口气,连忙帮腔道,“岳父息怒。瑾儿并非有意顶撞您老人家,实是因与常家相伴多年,情同一家,这才心急了些,请岳父莫怪”

“哼……好好的女儿到了你苏家,才刚刚年过三十,便命归黄泉……”朱老爷子话说到此处,声音中带着不自觉的颤抖,随即又冷哼道,“这外孙女又叫你教养得无法无天祭拜完毕,叫她随我回杭州”

苏瑾闻言霍然抬头,双手成拳,握了几握,神色也跟着变了几变,眼看就要炸毛。

仍旧是先前那妇人上前一步,轻声劝道,“父亲,您一路上周车劳顿,先歇息歇息余下的事情,随后再说如何?再者眼看天便要黑了,晚上如何安置……”

朱老爷子扫过苏家简陋的正房,重重哼了一声,算是应下。

那妇人赶快向苏瑾示意。苏瑾规规整整的磕了头,声音不冷不热,“请外祖父稍歇息,外孙女这就叫人安排晚饭。”

说了拉了一把常氏和梁富贵。

朱老爷子不知何时眼皮已垂了下来,象是睡着了。

常氏本不敢起身,可又怕小姐因此再和老爷子起冲突,只得悄悄的起了身。

苏瑾一离开正房,仰望高远的天空,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瑾儿是罢?”身后传来柔柔的声音,苏瑾回头,正是方才那个身着浅蓝绣花缎子的妇人,年纪约有四十四五岁。

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走近,“我是大舅母。”

“哎见过大舅母。”苏瑾忙福身行礼。

那妇人指指身侧那位身着素青色缎子长衫的妇人,笑道,“这是你二舅母。”

又往身后指了指跟着出正房的五个年青人,“那几个是你的表哥表妹们……”

“大舅母,二舅母,几位表哥表妹,请到东厢房就坐。”经过方才一事,苏瑾顿觉这些亲人们比那死老头子顺眼多了,热情往东厢房让。

“瑾儿表妹,你方才可真厉害,你可知道,连大伯和我爹都不敢在祖父面前说半句重话……”一进东厢房,其中一个年约十六岁的少年,迫不及待的笑了起来。

苏瑾笑了笑,给各人让座,“实是气急攻心,让舅母表哥表妹们看笑话了。你们稍坐,我这便去找奶娘商量晚上如何安置。”

“带来的人手只管使唤……”大舅母郭氏起身道,“我们这些人便不去给你添乱了。”

“谢大舅母。”苏瑾行了礼,出了东厢房。

“啧这位小外甥女的脾气可不小”二舅母王氏轻笑起来。

郭氏含笑点头,“嗯,……如此火爆的性子,却能收放自如,实在难得……倒比素馨妹子还刚强几分……”

“素馨妹子也真真是可怜……也不怪老爷子怒,去了五六年,现在才得着信,最后一面儿也没见着呢……”

两人一边轻声说着闲话,余下的几个小辈在一旁听着。

苏瑾自东厢房出来,找到常氏,要看她的伤势。常氏缩着脸左右躲闲,不让她看,“无事。小姐日后不可那般鲁莽,怎么说他也是你外祖父再者总是我没照顾好夫人……”

“我知道了,奶娘。”她不让看,苏瑾便也不再看,勉得让她尴尬。市井小民的生活虽然清苦些,但规矩却松。常氏一家过了这么多年与自家几乎平起平坐的日子,今日却叫人当众掌嘴,这种心理创伤与落差,莫说他们不适应,便是苏瑾也感同身受,继而怒不可遏。

“奶娘,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咱们家怎么住?叫他们去住客栈么?”

“那可不行”常氏急忙摇头,又低声道,“老爷子古怪,若走亲叫他住客栈,他恨不得从此不与人家往来。早先便是因此断了与一个好友的往来。”

苏瑾撇撇嘴儿,个性古怪老头子还真麻烦“那就叫他睡爹爹的房间罢。爹爹睡到对面房里。至于那三个表哥,在正房打地铺嗯,我的东厢房让出来给两个舅母睡床,我和余下两个表妹打地铺……”

苏瑾盘算了一圈儿,气馁道,“单是打地铺咱家被褥子也不够我去和他说,叫他们去住客栈”

“哎哟,小姐……”常氏拉住她,“可去不的。你这一去,又惹老太爷生气如何是好?”

苏瑾气哼哼的,“那怎么办?去各家借么?”

“也只有这样了”常氏想了想擦手要出去。

“奶娘,我和小青带着几个仆从去借,你歇着罢”她脸上伤势还没好,叫街坊近邻知道,日后如何有脸再见人?

苏瑾带着梁小青,点了朱家的几个随从,自巷子东头借到巷子西头,连林寡妇家也没放过,实是这次来的仆从也太多了,男男女女加起来,近十五个,合上那几位主子,一下子添了二十来口人。

林寡妇这些日子很不痛快,苏家的主意看样子是打不成了。刚放了下心思,又晓得苏瑾儿又自外祖家借了银子,盘下那么大的铺面,听说那铺面一间都值二万两登时心又霍霍的疼起来。

心痛在家躺了好些天,突听有人叫门,捂着额头出来开院门儿。

一见是苏瑾,脸上堆出笑意来,“苏小姐,可是有事?”

“林大娘,家里可有闲置的褥子?我外祖家突然来了许多人,家里的被子不够用呢。”苏瑾笑着说完,又关心的问,“林大娘可是病了?”

“无事,无事”林寡妇迅速摆手,热情往里让,“褥子倒有几条,你等着我去找来”瞬间她打定主意,便是不说亲,和苏家拉近些关系,日后说不得也能沾上些光。

借好褥子,在自家的小坊子里腾出一间屋子来,给那些男仆们住。

一切收拾妥当,天黑了下来,晚饭是苏瑾叫梁富贵到街上定的席面。

晚饭时,苏瑾被叫到正房陪坐。

她很不情愿挪了进去。

……………………………………………………………………………………………………………………………………

119章赔罪

晚饭后,苏士贞亲手端盆倒水,忙前忙后侍候朱老爷子上了床,才将苏瑾叫到没住人的西厢房,神情严肃,“今日为何如此顶撞外祖父?”

苏瑾半垂着头,这事儿她自知不全对,但也并非全然不对。半晌道,“是女儿鲁莽了,这就去给外祖父赔罪。”

“嗯,去罢。”苏士贞神色缓了缓,“明日我再向你常妈妈和梁二叔赔罪,说到底,是爹爹没照顾好你母亲,却叫他们代为受过了……”

苏瑾正是因为知道他们二人代苏士贞受过,才格外恼怒。但现在静下心来想想,也能理解新认下的外祖父,丧女之痛……可以想象到有多伤心……

低头进了正房,立在苏士贞房门口,看烛光下,满面枯皱,双颊下陷的老人半闭着眼靠在床头,脸上的神情松驰下来,苍老的吓人……。

轻轻叹口气,唤了一声,“外祖父?外孙女来您给你赔罪了”

等了半晌没动静,但,苏瑾知道他没睡,轻轻走近,坐在床前的椅子上,低声道,“……我娘过世的消息,爹爹说当年托人送过一回,那人也说送到了。……停棺两个多月等不来你们,爹爹只当你还恼恨当年娘执意要嫁给爹,这才没再往那边儿递信。……我知道外祖父遗憾没与娘再见一面,但那不该怪梁二叔和奶娘,也不能怪爹爹,要怪就怪我罢,我也是才知道地,娘是因为生我坐下了些病根……”

苏瑾絮絮叨叨的说了很久,再看床上的仍没动静,起身将被子替他盖了盖,不管怎样,总是她娘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了……到门口又往回看了一眼,挑帘出去。

在她放下帘子的霎那,朱老爷子的眼睛慢慢睁开,一滴浑浊老泪自眼角滑落,迅速渗入鬓发之中。

“表小姐,表小姐,起床了”苏瑾睡得正香,迷糊中感觉有人轻唤并推自己,她双目困涩,烦躁摆手,“别叫我……困……”

“哎……表小姐……表小姐”声音急促高亢起来,在耳边不绝。苏瑾烦躁地睁开眼睛,眼睑掀开一条缝隙,窗外才刚刚有些光亮。四月的这天色表明,此时才刚刚过了五更。

嘟哝,“起么早做甚么?”

她这迷糊的样子招来两声清脆窃笑,“瑾儿姐姐,早上还想与祖父大吵一架么?”

“外祖父?不想”苏瑾迷糊劲儿过去,清醒了些,配合的睁开眼睛,认命穿衣裳。这大概是书香门第世家朱家规矩,仆从四更五刻便要起身,至于主子们,能多睡一会儿,至多过五更罢。

“嘻嘻,我们倒想看瑾儿姐姐和外祖父吵架呢……”等那叫起的婆子一离开,才刚十岁多点的朱梅儿便笑嘻嘻,凑近苏瑾耳边小声说道。

苏瑾嘿嘿笑了两声。昨天吵了一架,竟让她意外收获了一大票好感……由此可见那老爷子平时有多严厉……

梳洗停当,苏瑾先去给郭氏和王氏见礼。“大舅母,二舅母,夜里睡得可好?”

对于这些亲人,苏瑾没来由的亲热,而他们对自己也很友好。这大约便是所谓的远香近臭罢

十六年不曾见过一面儿,两家更无任何交集,矛盾更是无从谈起。

“好,你睡得可好?我们一来倒让你受委屈了。”郭氏轻声慢语,脸上带着笑意。

“我倒没什么,只是两位妹妹在家必没吃过这般的苦头,委屈她们了。”

郭氏笑道,“倒也不算委屈,自她们出生,第一次走这么远,路上快活了”

正说着,外面有仆妇回道,“大夫人、二夫人,老太爷起身了。”

郭氏立时住收声敛容整衣,对镜整了整妆,“走,我们去给老太爷请安……”

苏瑾认命的跟出去。悄悄拉住梁小青问她,“昨儿你母亲夜里睡得好么?”

梁小青昨日是被吓到了,心头有一刹是极恨那老头子,可……听到苏瑾在正房为了爹娘与那老头子暴吵一场,心头竟的恨意竟平复了许多,笑了下,“没事,小姐别担心。”

苏瑾拍拍她的手,无声的安慰。

进到正房时,苏士贞已陪立朱老太爷一旁,朱老爷子面容肃穆,略带威严,看见她们进来,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将孙辈们逐个打量。

朱梅儿忍不住缩了缩身子,立刻招来他的喝斥,底下众从皆敛声静气,正房之里回响他引经据典的声音……。

苏瑾暗自摇头,这种日子她是一天也不想过……。

“岳父,您看去棠邑何时启程?”好容易等他的长篇大论告一段落,苏士贞趁机询问。

挨过难熬的请早安,苏瑾自正房出来,对着略带些玫瑰色的天空,大口大口吸着新鲜的空气。

朱老太爷斜了他一眼,他现在对苏士贞是百般看不顺眼,“先派几个人先行。三日后启程罢”

郭氏忙在一旁轻声补充道,“……平时父亲已请人看了日子,四月十六是黄道吉日……”

苏瑾心中算了时间,路上耽搁三日,到棠邑时,正好是十五或者十六日。安排得倒也合适

连忙道谢,“谢外祖父、两位舅母。让你们费心了。”

“表小姐,门外有位姓曹的掌柜求见”用过早饭,苏瑾陪坐在正房内,听他们闲话,门外有仆妇低声回话。

苏瑾放了杯子,轻应一声,“我知道了。”向厅中众人施礼,“苏瑾去去便回……”

“站住”苏瑾刚欲挪动脚步,朱老爷子已沉声喝道,“身为女子,合当在家操持家事,侍奉父亲,分忧家事,学习女工琴棋、侍奉理家之道……哪有女子如你这般抛头露面的?”

苏瑾顿住脚,等他长篇大论说完,才一副理所当然,理直气壮的回道,“外祖父有儿子在外做官挣银子,好为你颐养天年。可我爹爹只我这么一个女儿,难不成我不帮着我爹爹,要让我爹爹晚年时,落到吃不饱饭,穿不暖衣的凄惨境地么?……外祖父难道认为,这才是我做女儿的该做的?……嗯,这可是外祖父方才说过的大不孝”

“你……”朱老爷子语结,再想说时,苏瑾已挑帘出去了。

“东家小姐,可是我来的不是时候?”曹掌柜在外面等了这好一会儿才见苏瑾出来,下意识觉得不妥。

苏瑾摆手,“无事。你来得正好我正挂着昨天铺子的生意如何呢。”

“……正是因小姐记挂,才特意将昨儿的帐本拿来给小姐瞧瞧……”曹掌柜跟着苏瑾进了西厢仓房,“……昨儿算上那位祁小姐的订单,一共进帐三百一十两银子,利头么大约是三四成。”

“哦……和往年盛记这个时相比如何?”苏瑾有些意外问道。竟然超出自己的预期

曹掌柜想了想道,“往年此时大约也是这个数。”

“这么说,咱们的生意还是比不上以往的势头?咱们可是加了鞋子与手袋呢。”苏瑾问道。

“铺子新开,总有得养些时日……这里便有一份订单,是昨儿近打烊时有人送去的。不过这单子您得过目一下。”曹掌柜自怀中掏出一张递过去,“这是春月楼的几个红牌姑娘派人送到店里的,想订制那那海天霞色的衣衫,一套衣衫出价五十两,但花样子叫咱们另画。还有配套的鞋子与手包,这两样也让按五十两的价制做……”

“曹掌柜不想接?”苏瑾听出他话中的询问语气,反问道。

“这倒不是……”曹掌柜笑道,“还是看东家小姐的意思。”

苏瑾明白了,大约他是顾着自己的未嫁身份,怕自己不想与这些人打交道。

但她却想到另外的方面去了,比如城中真正的贵夫人富家夫人和那些粉头穿成一样的衣衫,她们会不会嫌弃太跌身价……不过转念一想,便通了。

笑道,“有银子挣,自然接你不提我倒没想起来,往年时兴的苏样,不都自江南烟花之地传出来的么?”

“正是”曹掌柜点笑道,“如此,我回去便使人去回话,安排人手制作。”

苏瑾点头,这可是五百两的大单子呢

说完这些,又想到在锅市街的铺子,当时看的黄道吉日是六日后开张,可此时自己已身在棠邑,便趁机与曹掌柜商议安排此事。

两人还未说完,外面又有仆妇回说,“表小姐,有位孙公子求见。”

苏瑾“扑哧”一声笑了,自己现在的身份见涨呢,还用上“求见”二字了。扬声道,“请进来罢”

正房苏士贞匆匆出来,“我去迎客。”

苏瑾撇撇嘴儿,这外祖父……

与曹掌柜说完事情,苏士贞也回来了,苏瑾拉着他问,“爹爹,孙公子来可是有事?”

苏士贞道,“说是昨儿有一个祁小姐,已特知她的身份,正是辽东祁家地大小姐……叫你多费些心。”

“嘿,昨儿我已猜到了。”苏瑾笑了笑,不过片刻便皱了眉,“她到铺子里取衣衫时,我不在,这可如何是好?”

………………………………………………………………………………

断网,更晚了,抱歉。

120章心思

这祁家小姐,她到是真有结交之心。可一时下又没时间,心思转了几转,找不到合适的人接待,只好和苏士贞商议,叫人去铺子里告知曹掌柜,等她来取货时,要客气热气隆重的接待。

除了偶尔处理些生意上的事儿。这两天父女两人各司其职,一个陪着朱老爷子,而苏瑾则尽职尽责地陪着这些表哥表弟表妹们。

只是有朱老爷子的话,三位表哥表弟,在苏家仍不敢懈怠功课,每日闲瑕的时间不多,而那两位表妹,虽是天真烂漫的年纪,自早到晚,女工琴棋一样不拉,在东厢房一呆便是一整日。若有一刻闲瑕,或多说两句调笑地话,便有教养嬷嬷进来规劝。

苏瑾禀着你不坏我家的规矩,我也不干涉你家地事的想法,也不去拿新鲜有趣儿的事勾他们,她们做功课的时候,苏瑾仍旧在自家坊子和铺子里东转西看。

将启程去棠邑的前一日,仆从们忙着各种香烛纸马备,到车马行租车,安排行程,而正房内苏士贞等人正在商议各项议程。苏瑾禁不住小表妹朱梅儿的软声请求,悄悄带着几人出了院子,去自家坊子里瞧瞧。

朱老爷子听到门外仆的回禀,将桌子重重的拍了几拍,打断众人的议事,“简直……简直……”

“岳父息怒……”苏士贞只得又上前赔礼,“瑾儿她……实是小婿没管教好,待自棠邑回来,便不叫她再去铺子里,针红女工都叫她重新拾起来……”

“哼……”朱老爷子斜了他一眼,满脸的不信,“……连外祖父都敢顶撞,还有什么是她不敢做地?管教?你素日只管生意,哪里肯用心管教她半分?此次回杭州,叫她随我同去,到了那边,有兄弟姐妹帮衬,有舅母教养……好好改改她这无法无天的性子”

苏士贞早先是不想女儿抛头露面,可……又看她真心喜爱,不忍阻拦,现如今父女两个生意做得也算顺风顺水,女儿已能独挡一面,叫他心头高兴,早把原先不许她操持营生的念头抛开。此时朱老爷子重提,他突地心生愧疚,是,是他这个父亲当地不合格。

但,他实不放心叫女儿跟着岳父一家回杭州……。她的性子愈来愈刚强,有他在身边,尚敢跟朱老爷子软辨硬顶,若他不在……或者,她不愿去杭州,硬生生送去了,她心头不快,这女儿会不会将整个朱府搅得整日不得安宁?

思量半晌,低声回道,“岳父所言极是,这些都是小婿的疏忽。与舅母和兄弟姐妹们同住自是好地,只是岳父年事已高,两位兄嫂家事繁杂,而瑾儿又是个过惯了小门户日子地,若叫她去了,反倒给家中添上许多麻烦……”

“麻烦倒不怕,只怕妹夫不舍得……”大舅母郭氏轻笑着插话。

“慈父多败儿”朱老爷子冷哼,“去不去不由她”

顿了顿,话头一转,“……瑾儿的亲事可有眉目?”

“这……”苏士贞沉吟片刻。

朱老爷子已怒了起来,“年近十七尚无婚配也罢,你心中竟无半丝盘算,你……是如何做父亲地?”

苏士贞心里头暗暗苦笑。

亲事……这个问题有些难回答。若说早先定了亲,又被汪家退了亲。可那汪家的事已过去一年多,何必重提,再招惹大家不快。若说无眉目,倒也不尽然,这些日子以来,与女儿相识地几个,倒是各有各的好。

只是因为女儿并未对哪个表现出异常来,他才装作不知。这是他不知觉的补偿心理:先前叫她受了委屈,如今她愈来愈有主意,终身大事,想让她自己挑个满意地。

当然他心中也是有盘算的,本想将丁氏留下的铺子整治好,诸事安定,再详细问问她的意思……

“无婚配也好,回到杭州,我自会替她挑门好亲事。”沉默半晌,朱老爷子声音平静,淡淡地道。说完又一记冷哼,“若叫你挑,能挑出什么好的来?”

说到婚配二字,大舅母郭氏与二舅母王氏不自觉相互对视。

来了这几日,虽没怎么出门,家中的仆妇们要准备各种祭拜事宜,整日四处走动,难免会听到些什么。

叫她们最留心的则是那位宁波孙记的孙公子。同在江南,宁波孙家她们自是知道的,况且杭州城的孙记也是百年老号……因那些小食的缘故,随口问了是哪里来的,苏瑾倒也未瞒她们。

初时她们惊讶孙记如何会与这样的小商户有生意往来,听到仆从们的话,倒是有些明白了。

按街坊四邻的说法,这外甥女与那孙公子相交甚密……

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这二人便私下做了交流,……外甥女若能嫁入孙家,一则门户相当,二来官商官商,日后两家总能相互借势……

郭氏思量到这里,身子微伸,下意想开口。但转念一想,以老爷子的性子,以及这几天来,老爷子对这外甥女的态度,他未必认可这门亲事。便又将身子缩回。

哪知下一刻便听到沉默许久的朱老爷子,淡淡地道,“瑾儿与贤宇年龄相当,以我看,亲上作亲便不错……”

郭氏心中暗惊,朱贤宇乃是她的次子,年方十七岁,已取得秀才功名,刻苦好学,谦和文雅,一家人对他期盼甚高,就连朱老爷子也不时夸赞两句,这……郭氏急得变了脸色。

同时变了脸色地还有苏士贞,倒不是不喜朱贤宇,而是因女儿的性子他可再清楚不过。朱老爷子若真不问她的意思,点了鸳鸯谱,家无宁日……怕是指日可待了

再看郭氏神色,也能猜到她心中所想,连忙起身,“岳父抬爱,小婿替瑾儿拜谢。亲上作亲虽好,但瑾儿乃商户之女,怎配得上贤宇外甥……”

听到苏士贞拒绝,郭氏暗暗松口气。

二舅母王氏更是通透,晓得这老爷子打上自家孙儿的主意。虽然她与郭氏的出发点不同,儿子娶不娶商家女,她倒不怎么在乎,但她可不想给自己请尊菩萨回家供着。

这外甥女的性子,她消受不起。眼睛一转,笑道,“媳妇儿倒是听说有一位孙公子……”

朱老爷子霍然抬头,目光锐利扫过苏士贞和王氏,“……什么孙公子?”

“是生意往来……”苏士贞硬着头皮道。

“是商户?”朱老爷子不屑轻哼,斜了眼苏士贞,“馨儿当年一意孤行,定要嫁你,结果如何?瑾儿的亲事,必由长辈做主……”

厅中陪坐三人顿时心神恍惚起来。

在朱家,老太爷的话就是圣旨,凭你千般不愿,万般不甘……

一想到事件的关键人物,三人又一齐松了口气。

“大夫人,诸项事宜已备妥当,请您过目。”门外响起仆妇的回禀声。

朱家长媳掌家,郭氏闻言轻轻站起来,赔笑道,“父亲,我去看看。”

“嗯”朱老太爷淡淡摆手。

“瑾儿姐姐,北方的景色也很美……”朱梅儿趴在窗口望着道路两侧一望无际的麦浪,甜甜笑道。

“是呀,确实很美”也很轻松

祭拜完朱氏,苏瑾心头松快了许多,象是完成了一项重大使命。那个长眠于地下,又模糊在她记忆中的温柔又倔强的女子,终于见到了父亲,见到了家人,她心中当没遗憾了罢?

天空高远,阳光穿透晨雾,照在一望无际的田野上,为这绿到极致的麦田,镀上一层金光。麦子已抽了穗,空气中浮动着原野特有的香气,眼前偶尔闪过一两朵,顶着晨露的喇叭花,娇娇嫩嫩地在微风中摇曳……

“仙儿,回到家中我带你们去春游如何?”她突然转头,向二舅母家的次女,年仅十四岁的朱仙儿笑道。

“好……可是……”与十岁的朱梅儿胆怯又中带着一丝调皮不同,十四岁的朱仙儿温婉柔顺,一副大家闺秀派头,轻轻柔柔迟疑回道。

“放心,有我呢。”苏瑾知道她担心什么,祭拜完朱氏他们一家必不会久留,而她,对这份突然出现的亲情虽无期待,但,也不是无动于衷。何况,她的玩伴儿很少,虽然她不是很苛求这些,但,此时却浮出强烈的念头。

一年了,按这个时空女子标准行事,也有些闷了。

想到朱老爷子这些日子一直在耳边念叨着,“……行莫回头,语莫掀唇,坐莫动膝,立莫摇裙,喜莫大笑,怒莫高声……”

苏瑾打了个寒颤。有些同情的扫过朱家二姐妹,还有前面那马车之上,走亲也不得丢开书本的表兄表弟们。

正午时分入城。

身后突然传来铿锵锣鼓以及衙役开道声,马车靠了边,苏瑾好奇探出头来,自言自语道,“发生了甚么事么?”

城门口望着那疾驰而去马匹,纷纷议论,“……哎呀,今年咱们归宁府更不了得,合上两县,共点二十五名秀才……”

“……听说只单清源书院便占十余名……”

秀才?苏瑾微怔,放下车帘。

是啊,不知不觉已四月底了,今年的院试结束了。

………………………………………………………………

121章订单

“东家,东家小姐,你们回来了。”

苏瑾刚下马车,便见鞋铺子的邱掌柜自杂货铺子里迎了出来。奇怪,“可是鞋铺子里有事么?”

“正是。”邱掌柜笑着应了一声。

又向随后下来朱老太爷问好,那朱老太爷只是冷哼一声,向正房走去。

苏瑾无奈叹口气,向苏士贞道,“爹爹,我和邱掌柜去说事情。您陪着外祖父罢”认真说来,这是苏士贞惹来的,合该他去挡。

领着邱掌柜进了西厢仓房,让了座,才笑道,“什么样的急事,要你亲自在这里等着?”

“东家小姐,鞋铺子来单子了,大单子”邱掌柜笑得合不拢嘴儿,伸出五根手指来,“五千两的生意”

苏瑾惊讶,“哪里客商一下要这么般多?五千两……全部要普通的鞋子么?”

邱掌柜摇头,自怀中掏出一张单来,“是个歙县的商人,这是他列的单子。每样鞋子均要,要咱们一个月交货。您看这生意能接么?”

苏瑾扫过这单子,上面最多的还是给普通老百姓穿的。将单子放下,这么大的单子,她自然是想接的,只是,她以指敲桌问道,“可是先付定金,完工后再补足货款么?”

“是”邱掌柜肯定的点头,见苏瑾迟疑,问道,“东家小姐怕这其中有诈么?”

“呃?”苏瑾摇头,“只是有些奇怪,歙县隶属徽州,那钱记正是徽州商人所开地,为何不去钱记进货?象做这种大宗生意的,必会先打听商号规模罢?咱们家的坊子规模,明显比钱记小得多……”

“原是这个”邱掌柜笑了笑,“原先我也有些奇怪,问了才知,他说去年冻河前有个相识,在咱们这里进了一批鞋子,发卖得甚好,尤其是这普通的男鞋,歙县多山,咱们的鞋底子比钱记厚得多,耐磨不咯脚”

“去年的那个商人你可有印象?”苏瑾连忙问道。

邱掌柜摇头,“冻河前的生意极好。咱们的铺子就在桥头,外来客商本就多些,因都是小量的提货,并未特别留意。”

苏瑾点头,这点确实。去年冻河前她家的生意确实非常好,就连张嫣然也叫其父到铺子里去补了两次货。

邱掌柜接着方才未完的话道,“至于钱记么,东家小姐不知罢,他因揽了军士们所穿的鞋子,旧年户部拨往各处的银子延迟至今未到,现在军中没银子付他,他周转不利,哪里还有银子买原料?”

“哦?”苏瑾有些意外,这些日子她先是忙丁氏的事儿,又忙铺子开张,突然朱家来了一大家子,整日应付得头大,哪里有时间关注这个。

不过,与官场打交道,这种情况倒也常见。

想了想合了单子,笑道,“这五千两的大单子,一个月的时间,确实太紧,年后虽又找了几个村子,那些妇人还没做上手,马上便是麦收……这个先不提,那商人在哪里,我先见一见他。”

说着站起身子。

“现在便去么?”邱掌柜看看天色,已过了午时,她刚刚回来,饭食还没用一口呢。

苏瑾笑道,“是,早些弄清楚此人的来历,若没问题,这笔生意咱们是要接的。”至于家中的客人嘛,让苏士贞头痛去罢。

“如此也好”邱掌柜随在她身后出了门儿,“这商人姓陈,住在板闸的一处客栈里。他此来是贩春茶,回程的时候,正好装咱们一船鞋子。”

“五千两的鞋子,数量可不少,他没说在哪里发卖么?”苏瑾站在院中,叫梁小青帮她叫车,然后又道,“歙县当是小地方罢?”

“听他的话头,倒是认得广西等地的茶商们,这鞋子运过去后,他大约想再转分出去,从中也小赚一笔。”

苏瑾点头,上了马车,叫邱掌柜也上车,继续发问,“好好的茶生意,为何突然改做鞋子的营生?”

邱掌柜笑起来,这位东家小姐心思真够慎密地,以他这样的年纪突然接得这么一大笔生意,尚且还喜不自胜,她却只有片刻惊讶,然后平静下来。并能速迅将各种可能使铺子受损的因素都细细探询。

“东家小姐,这贩茶的生意只能做半年,过了六月哪里还有茶可采?这徽州广西均是茶的产地,没了茶,他们可不是闲着了?总要找些营生做做才好。”

苏瑾明了,笑道,“真是隔行如隔山。”

两人说着话,来到板闸处,在那间客栈旁,找到一处清雅的茶楼,茶楼侧对过便是程记茶庄,左侧便钱记鞋铺子。

苏瑾靠窗坐了,再往前张望,还有一茶庄,隐隐还能看到“六安茶”的招牌。心下暗笑,又一个徽州人。十徽九商,实在不是夸张。

不多会儿,邱掌柜领着瘦瘦的中年男子上了二楼,苏瑾忙起身,“陈老爷好。”

“苏小姐好。”那位陈姓商人操着浓重的徽州方言,连连拱手,“小茶商而已,当不起老爷的称呼。”

“请坐。”苏瑾笑了笑,含笑坐下,“因家中有事,家父不能前来,还望陈老爷莫怪。”

客套间,苏瑾暗暗打量这位陈老爷,他的目光不躲不闪,有问必答,又问了些徽州风土人情,他亦对答如流。连在哪里开铺子,也详细回答。

也不怪她如此谨慎,但凡这类先付定金的大宗生意,极容易让人钻空子。比如:有人想阴她,只付定金,却叫她做出五千到一万两的鞋子,又不来取货。压了大笔的本钱,可不就死翘翘了?当然,现在她这种小角色,似乎还没有到那份儿。

总之小心使得万年船。

虽然不能立刻去印证,苏瑾此时,才大约可以肯定,这突然出现的大笔生意,是真的

想了想又问道,“鞋码可有要求?”南方人体格偏瘦,鞋码应当偏小。

“正是。小码鞋子要多些,贵号的最大码鞋子,我一双也不要。”

苏瑾暗暗点头,这也符合他说方才所说的情况。

大体事情谈完,苏瑾突然指着对面的程记茶庄问道,“陈老爷贩来的茶,可都是兑给了程记?”

陈姓商人摇头笑道,“程记怎会要我们这些散收来的茶?他们自有茶山。苏小姐认得程记茶庄的人?”

苏瑾看他面色,象是真的不认得。便笑道,“并不认得。却知道是徽州人开的,听到茶字,不免好奇了些,请陈老爷莫怪。”

她顿了片刻,又笑着道,“陈老爷,我想向你打听个人,此人也是徽州人。原受过他一些帮助,只知姓名,却不知具体家在何处,不知可方便?”

“徽州哪里人?”

“徽州府。”其实她也不确定是不是徽州府,“此人姓陆名仲晗。乃是一位年约二十岁的年轻学子,陈老爷可知徽州府有无姓陆的人家?”

“徽州府……陆……”陈姓商人沉思片刻,“在下并非徽州府人士,对府城不熟。不过徽州府陆姓人家倒也不少。在下倒是听说过曾出过一位广西巡抚的陆家。哦,对了,听闻这陆家和对面的程记是姻亲……”

“哦?”苏瑾有些惊讶,随端起杯子掩饰。试探到这里,这位徽州商人大抵是没问题的。至于想再稳妥些,可找那陆仲晗求证一下。

忙起身道谢,“多谢陈老爷指点。即如此,就烦劳你将所需的各种鞋码要配多少双,哪种要多少,写个明细的单子来。待我回了家父,咱们再商谈详细合约,您看如何?”

陈姓商人点头,告辞出了茶楼。

苏瑾腹中早就饥饿,便叫邱掌柜先回去,自己就着茶,慢慢的品着茶点。

突然斜里传来含笑的声音,“苏小姐还想知道什么,可当面问陆某”

苏瑾受惊,手中的酥饼掉在桌上,回头。陆仲晗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

尴尬起身,笑着解释道,“……并非故意打探。”

陆仲晗回头望望那雅室,笑道,“陆某去去便来。”说完大步进了雅室。不多时,便又出来,身后跟着一位年约四旬的男子。两人向这边走来。

苏瑾连忙起身相迎。吴掌柜在雅室听得大概,走近拱手笑道,“在下姓吴,正是程记的掌柜,苏小姐若还不放心,在下找相熟的人替你打探打探如何?”

苏瑾虽然有些尴尬,还是能分得清轻重,遂笑着见礼,“劳吴掌援手,苏瑾感激不尽。”

吴掌柜扫过二人,拱手,“不须谢。在下铺中还有事,先告辞了。明日叫人将消息送到贵号铺子里。”

苏瑾还了一礼,目送他出了茶楼。

陆仲晗在她对面坐了,含笑望着她。

苏瑾有些挠头,背地里打听人家,被捉个正着,任凭她怎么想保持镇定,还有些微微的不自在。

“陆某故去的祖父确实曾出任过广西巡抚,与程家也确是姻亲,程家家主乃是陆某的大姑父……”正尴尬间,头顶传来陆仲晗淡淡的声音。

苏瑾抬头,“什么?”

陆仲晗笑道,“难道苏小姐方才所问的,不是想事后想向陆某求证么?”

苏瑾点头笑道,“多谢解惑,看来那商人确实是诚心做生意地商人,倒是我多心了。……今日,看陆公子春风满面,院试必然中高中了?”

陆仲晗点头,温润而笑,“不知‘院案首’可当得起苏小姐一贺?”

苏瑾也笑了,举起杯子,“自然当起得。苏瑾以茶代酒,贺陆公子旗开得胜,预祝八月秋闱蟾宫折桂。”

…………………………………………………………………………

122章税监

苏瑾不太能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他给自己的是什么感觉。那时候她刚刚穿来,是以陌生而新奇的眼光看待这个时空,包括这个时空的人。

恍惚记得他当不是一个很善淡的人,但此时,倒推翻了她的想法。大概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缘故罢。

陆仲晗正说到云贵的山水景致,突然楼梯上响起蹬蹬蹬的脚步声,梁直有些急切的声音响起,“小姐,小姐……”

“梁直,我在这里……”苏瑾疑惑站起来,看他跑到满头大汗,往前走了两步,“怎么了这是?”

“小姐,你快回去罢,老太爷正训老爷,还叫人把小姐的衣wωw奇Qìsuu書com网衫都装了箱子,说,说,定好的船,正是明日,绑也要把小姐绑回去呢……”梁直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催促道。

苏瑾抚额,“是老爷叫你来的?”

“不是”梁直摇头,“是大舅太太叫人偷偷放我出来的……”

“苏小姐,家中可是有事?”虽然是只言片语,陆仲晗大概也能猜出,苏家来了客人。

“没甚么大事。”苏瑾笑了笑,拍梁直的头,“来,你坐下喝口茶,歇息一会儿。”

梁直这才走到桌面,看见陆仲晗叫了声陆公子。陆仲晗点头,眼含疑问看着苏瑾。

“是外祖父一家来祭拜我母亲,想叫我跟着回杭州……”苏瑾简略解释两句。

梁直插话道,“自打吃过午饭,老太爷就在训斥老爷,还说,半年之内不给小姐寻门好亲事……”

“吃你的罢”苏瑾照他头上轻轻一拍,打断他的话。

陆仲晗眉头轻跳,又看她面色不急不怒,稳稳坐着,也不好插话,便也坐着不语。

梁直吃了一块酥块,喝了一杯茶,又叫苏瑾,“小姐,你快回家罢”

“我为什么要回去?”苏瑾拍着他的脑袋笑了下,“回去可不叫他抓个正着么?我人不回去,随他带走多少衣衫”

“啊?”梁直张大嘴巴。

“好了,你回去罢。告诉老太爷,就说是我说的,不回去就是不回去。明儿他们走,我也不去送行了,叫他们一路走好。”苏瑾站起身子,拉起梁直,又向陆仲晗笑道,“陆公子,我先告辞了。请代我谢过程记吴掌柜。改日再见。”

陆仲晗起身拱手,“好,苏小姐慢走。”

苏瑾扯着梁直出了茶楼。

陆仲晗透过窗子看楼下,她将梁直塞到马车中,那马车向北。而自己则拦了一辆马车,向南驰去。

一连串的动作,身姿利落,神态坚定从容。

陆仲晗望着那马车离去,直到消失在摩肩接踵的人海之中,才收回目光,微微摇头一笑。坐着品了半茶杯,也下楼而去。

苏瑾到自家的成衣铺子时,夕阳已西斜。进到二楼和曹掌柜盘了盘这些日子的帐目,便使小伙计去客栈里给她订个房间。

曹掌柜诧异,“东家小姐一人住客栈,恐怕是不妥”

苏瑾摆手,“没事。只是劳你亲自去我爹爹说说,叫他放心。若可能把小青接来与我做伴儿。”

“哎!”曹掌柜无法,只得点头应下。

等小伙计订好房间,送苏瑾进去,这才赶着马车去了苏家。

此时苏士贞和朱老太爷得梁直的话,在家中焦急万分。

朱老爷了骂梁直,“哪个叫你去送信儿地,给我关到柴房,三日不准他吃饭”

梁小青赶忙将梁直接过去,也骂了他两句,将他速迅塞到后面厨房里。

朱老太爷晓得这梁小青只是作作样子,气得眼睛发直,却也无可奈何。

正这时曹掌柜进到了门口,通报之后,进来回话,“东家小姐已在客栈安歇下。她叫小老儿带话,请老太爷保重身子,明儿不及送别,改日再去杭州探望。”

大舅母郭氏连忙上前劝说,“父亲,外甥女即不想离家,以儿媳看,您还是早早安歇罢。”两家规矩不同,这家里又出了敢跟老太爷顶嘴的外甥女。初来时觉得新奇,住久了,难免会嫌苏家规矩疏漏粗鄙,但,却又说不得。那个无法无天的外甥女,若真要管教上,倒先把自己弄得如跳梁小丑一般,让人心头别扭。

朱老太爷气哼哼半晌,终是进了正房。

曹掌柜趁机与苏士贞说了苏瑾的住处,将梁小青带走,出了苏家。

“小姐……”梁小青一进客栈房间,便大声叫她。

夕阳如血。苏瑾缩在窗前看风景,闻言扬声回道,“我在这里呢,小青”

“小姐……你今儿真的不回去。”梁小青过来和她趴在一处,望着远方的斜阳。

“嗯。老太爷是何时的船?”苏瑾心头有些松快,也有些……说不清的感受。让人气又让人可怜的老头

“明儿辰时整”梁小青偏头道。

次日辰时,苏瑾和梁小青拦了马车,到了归宁府码头。两人挤在人群之找了半晌,方看到朱家一行。

那老头子头发花白,神情严肃,板着一张脸,如同万年冰山。但,苏瑾只觉在那摩肩接踵,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却又显得有些可怜。

等到他们都上了船,抽了踏板,苏瑾才挤了过去,立在苏士贞身侧,向船上的人招手。

本已坐回船舱的朱老太爷,不多会儿出现在甲板之上,苏瑾忙摇着手臂,大声喊,“外祖父一路走好,一路顺风,外孙女来年去杭州看你”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清晰的传到已缓缓开始驶动的船上,朱老太爷气得又是一记冷哼,“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转身又进了船舱。

苏瑾讪讪地放下手臂,看着愈来愈远去的船只,埋怨,“外祖父也真是的。我本来想着他们来了,要好好对他们呢”

苏士贞黑着脸儿,偏头斥道,“夜不归宿也是外祖父的不是?”

苏瑾嘿嘿笑了两声,挽了苏士贞的胳膊,“我还不是想多陪着爹爹?”

“你呀……”苏士贞无奈一叹,不知说什么好。放纵她,说白了也是自己的错,可,再掬起来?似是又不可能。

半晌才问,“昨儿的生意如何了?”

上了马车,苏瑾笑道,“那人当是没问题的。爹爹,咱们现下去铺子罢,程记的吴掌柜说帮我们打听此人,现在必有信儿了。”

“程记?”苏士贞疑惑,“哪个程记?”

“程记茶庄的。”苏瑾将昨日的事简略说了。

“这么说陆公子是自出官宦世家?”苏士贞一惊。

“不知道。他只说了祖父,又说程家家主是他的大姑父,别的没说。”

“小姐,你怎么不问问?”梁小青在一旁插话,好奇问道。

“追问人家家境,是不礼貌的事”苏瑾敲了她一记,“我为什么要问?”

苏士贞其实早先也想问,只是萍水相逢,自家又有适龄女儿,问多了,未免让人多想。可是……他斜了女儿一眼,老太爷此来,有一件事他倒是认同的,就是这女儿大了,亲事也该说说了。

便没再说话。一路到了自家鞋铺子。

那陈姓商人已将各种需要的鞋子列了单子送到柜上,而吴家伙计一早也送了信儿来,苏士贞看过,点头,“即确认了,便去给这陈姓商人送信儿,咱们签了合约,好即时开始做鞋子。”

邱掌柜立时使人去送信儿。

这笔鞋子生意,使苏家父女忙了整整一个多月,才将货物备齐,等那陈姓商人带着现银来结了余款,将货物提走,苏瑾才松了口气。

为了做这批鞋子,她可是先调用了成衣铺子的银子,万一有闪失,如何向丁氏交待?

接到银子的当天,便叫曹掌柜过府来,将原来折借的银子拉了回去,望着余下的近一千两银子,苏瑾眉开眼笑,喝着刚在井水里沁好的绿豆汤,和苏士贞道,“爹爹,咱们开始扩坊子罢。孙公子也说了,鞋子在他们家铺子里卖得极好,下半年准备在所有的孙记分号里都卖咱们的鞋子呢。”

苏士贞点头,“好。不过,成衣铺子也安定了,你便安心在家罢。坊子的事情有我呢。”

苏瑾皱皱鼻子,晓得他是为什么。亲事……

不由叹息一声。

苏士贞斥道,“儿大当婚,女大当嫁,为何回回与你说起此事,都是这般样子?”

苏瑾没说话,关键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正沉默间,院门响了,是许久不见的孙毓培。

苏瑾自正房迎了出来,“孙公子好久不见,近来忙些什么……”

一言未完,发觉他面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不由怔住。

“苏小姐进屋说话。”孙毓培并没再多客套,指指正房。

苏瑾忙打了帘。孙毓培向张茂全使了眼色,他立时会意,向梁小青道,“小青姑娘,烦劳上些解暑的汤水。”

说完便立在苏家正房门口。

“朝廷要向归宁府派税监……”孙毓培进屋顾不得客套,径直说道,神色凝重,“……苏、杭、松江……归宁府……八地同派……”

“税监?”苏瑾迷惑。

但苏士贞脸上已变了颜色,“何时会派?”

孙毓培摇头,“宁波来的急件,只探到年内会派,至于何时,并没准信儿。”

“税监……对生意影响大么?”苏瑾仍然迷惑。

“是商户的大劫………”苏士贞深深的叹了口气。

……………………………………………………………………………

抱歉最近有些卡文。更晚了。

123章对策

大劫?苏瑾又是一怔,“如此严重么?爹爹,税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别胡说”苏士贞瞪了她一眼。

孙毓培代为解释,“是皇上特派的税使,大多由太监充任,因而叫税监。”

“这么说,这些税监是在现在税课司之外,也就是说,惯常税赋的名目之上,再加些名目?”苏瑾沉思片刻拧眉问道。

“是……”苏士贞叹息一声,“只是你不晓是这太监的厉害。这些人又贪又狠,拦路把守,巧立名目,重征迭税,连那穷乡僻壤地的方都要去征税。早年我去湖州贩布,听闻那里年老的商户们说,当年苏杭湖州松江等地,因为税监横征,商户大批离开,机户、染房也都全部歇了业。还有些税监,哪里顾什么名目不名目?连那等敲诈勒索的勾当也干得出来。”

“早年咱们归宁府也曾来过一位马税监,此人贪婪成性,车船、房屋、粮食、车马,甚至鸡狗也在征税范围之内。有的商人不敢驻归宁府,宁肯弃水路走陆路……府城内原有的店铺,歇了十之七八……”

苏瑾倒吸了一口凉气,“铺子都关门了,朝廷明年收谁的税去?这不是杀鸡取卵么?”

孙毓培和苏士贞同时一愣,又都笑起来,气氛略有些缓和。

“怎么,我说的不对么?”苏瑾疑惑。

“自是对的。”孙毓培神色缓了下来,向她投去的目光中,含着异样的神采,“苏小姐一语惊醒梦中人。”

苏瑾不明所以。孙毓培也不解释。

反而转向苏士贞道,“因而晚辈一接到宁波的书信,便赶来知会。……税监到达的准确时间不知。即早得了消息,您还是早些做防范。”

防范?苏瑾心头一沉,望着孙毓培,“是要歇铺子么?”

“若消息属实,歇铺子是最好的法子”苏士贞叹息一声,望向孙毓培。

孙毓培沉吟片刻,道,“消息当是属实的。不过,稳妥起见,您再略等等也可,晚辈已回信到总号,想必近日会再有消息传来。”

歇铺子?苏瑾苦笑一下。

她因不知道这税监的厉害,一时并没有想到孙毓培带来的这个消息对他们家意味着什么,而苏士贞却是清楚的。

这等重大机密,一般的商户怎可能得到消息?有些甚至税监上了门,尚还不知究竟发生了甚么样的事情。

这显然是孙毓培的刻意看顾。

想到这儿,看了眼女儿。又不动声色的看了眼孙毓培。

良久,暗叹一声。孙家公子为何经常到苏家来,他并非不知原因,只是,不知女儿是不知?还是刻意回避?

“没有比歇铺子更好的法子么?”苏瑾思量许久,终是不死心,看向二人。

这两人都一齐摇头。

她也知道没有只是不甘心。

孙毓培将她的神色看在眼中,也晓得她这铺子做的不易,自去年一双几十文的小生意,到如今刚刚做得了一笔五千两的大生意,虽然家中的生意都不上规模,却是她和其父一点一点用心做起来的。此时要歇,肯定万分不甘。

想了想,低声解释安抚道,“这消息是我大伯花了大价钱探来的。现今只有少数的几家商号知情。现在歇铺子歇坊子,或转手卖出去,尚能卖个好价钱……留得本钱在手,等这税监之事过去,到时趁机可买几间大铺面……若不早些将铺子出清,到消息散开时,大家纷纷出售铺子,到时,便是再贱的价钱,也无人问津……”

这倒是,消息散开,各家铺子纷纷歇业,商品低价倾销,谁肯再拿多拿出一文钱去买货?那将是一个怎么混乱的局面?苏瑾没经历过这种事情,但这大概和前世的经济崩盘差不多?

她万分不舍地点点头,“即如此,爹爹就拿主意罢。”

说着站起身子,“劳孙公子特特来送信儿,我去叫奶娘准备晚饭。”

“嗯,去罢。”苏士贞点头。

听小姐来说留孙公子吃饭,常氏很是高兴,一连的道,“我就这去街上置买几个大菜来。小青,走,你和我同去……”

苏瑾笑了笑。

在厨房前面小片空的长椅上坐了。望着西斜的夕阳感叹,世事的无常。

只是歇了铺子她干什么?双手在眼前晃了晃,绣花?弹琴?画画?

六月的上弦月升起来,清清渺渺的光辉笼罩着苏家小院,结束了晚饭,苏瑾为二人倒了茶,出了正房,踱到东厢房窗前的小花坛前,那一簇簇的月季花开得正盛,在渺渺清辉中随风微动。

如此安静无波的夜,让人怎么也想不到,不久的将来,这归宁府会是另外一番焦躁不安的模样。到时,有多少商人会为了税监的到来而夜不能寐?又有多少人因为货物滞销而焦虑奔波?这繁华的府城真的会象苏士贞所说的那样,商人十之撤离七八?

思量良久,无奈叹息,这就古代,这就明朝

身后投来一道暗影,苏瑾回头,笑了,“晚饭用得可好?”

“嗯。”孙毓培应一声。声音低沉。

苏瑾叹了一声,伸手扯过一片月季叶片,在手中轻轻扯着,突然抬头,问道,“你们孙记没事么?”

终于想起来了。孙毓培笑了笑,“怎么可能会没事?不过,孙记可不能歇……”

是啊,不能歇老字商号怎么可能说关门便关门。苏瑾问道,“那,你们可有对策?”

“说有也有,说没有也没有。”孙毓培望着眼前的小花坛,“举国上下,大商号不止我孙记一家。为之今计只能联合那些大商号,托官上疏,陈明利害关系,嗯,便是方才你说的,朝廷此举可是杀鸡取卵。……此举想来,只能减免一些,少出些银子,若想叫朝廷收回成命,怕是不行的……”

“能少受些损失便好”苏瑾松了口气。

“我,近日便要回宁波……”孙毓培沉默了好一会儿,在她身侧轻声道。

“回去么?”苏瑾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可是去帮助你大伯解决此事?”

“嗯。”孙毓培点头。

“那你打算何时启程?”苏瑾直觉这事不太容易解决,哪怕是大商号联合起来,也有些难,也不好再问回程,只问,“那你走后,这归宁府的分号谁来掌管?”

“启程的日子等宁波的书信到了再定,我在归宁府还有事没做完。”

“什么事?”苏瑾有些好奇,“商号不是运转的很好么?”

孙毓培沉默了一会儿,摇头,“无事。今日的事先不要说与任何人知道。”

转身向正房朗声道,“苏伯父,我先告辞了。”说完带着张茂全大步走了。

留下苏瑾一脸的莫名其妙,立在花坛前看着在影壁处消失的身影发愣。

苏士贞走出正房,叫她,“瑾儿,你进来。”

“哦。”苏瑾应了一声,跟着进了正房,“什么事,爹爹。”

“坐罢。”苏士贞指了指椅子,“孙公子带来的消息大概是属实的,盛夫人那铺子,你最好赶快写信去问问她。若她同意,早早将铺子转了手,别让那铺子砸在手里。”

苏瑾点头叹息,“这才刚刚经营三个月的铺子,实是舍不得卖呢。”

“舍不得也要卖。记着,那本不是咱们的”苏士贞唬脸儿斥道。

“我当然知道不是咱们的。”苏瑾有些气馁失落的笑了笑,“可,这里面也有女儿的心血呀,若早知会有这场祸事,我干嘛费那么劲去推新品?”

“有这些新品,有这几个月来挣得的名头,不正好能卖个好价钱?”苏士贞好笑的瞪了她一眼。

苏瑾点头,这倒是“好,明儿我便给盛夫人写信。可是,爹爹,咱们的铺子真的要全部都歇了吗?”

“歇了罢。明儿就清点存货,看看还有做鞋的布匹,将这些做完,便不再打布。”

苏瑾深深的叹了口气,“好。就这么办罢”

突然想起了什么,“常叔叔那里……”

苏士贞摆手,“现在不是与他说的时候。等孙公子再来递信儿,确定税监来的时间,再想办法暗示他罢,明示却不能,你常叔叔认得的人多些,万一……总之,我们不能露出已知情的样子,得想个别的由头做这件事。若叫人知道我们早知此事,而且瞒着大家,那些相熟的人家说不得会记恨上我们。”

苏瑾点头,“好,我知道了。”

“瑾儿,你和……”苏士贞突然话头一转,说到一半儿又停了下来。终是不知该如何问,摆手,“罢了,你去罢。”

苏瑾连忙点头。出了正房。

次日一早起床,她写了封信叫曹掌柜给丁氏寄去,到铺子里转了一圈儿,有些无精打彩。终于是又回了家,进东厢房看书解闷儿。

梁小青很是奇怪,“小姐,你怎么这么快便回来了?”

苏瑾提不起精神,摆手,“苦夏,去熬些清火的汤来。”

“哎”梁小青笑了笑,匆匆去了厨房。

苏瑾拿着书,看了几页,眼皮发沉,不知何时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已快正午,正房里似是有人说话,她起了身,对镜整整衣衫,未到门口便听见常贵远的声音传来,“……士贞兄,你说若去大食、波斯那边,该打些甚么货物好……”

苏瑾拧眉,莫不是开海禁有眉目了么?

124章法子(加更)

“常叔叔来了……”苏瑾挑帘进去,含笑行礼,“可有几个月没见着您了,生意可好?”

常贵远笑呵呵道,“快起身。生意还好,瑾儿今日怎么在家?”

“今儿偷一日懒呗。”苏瑾起身到一旁坐下,才笑着道,“方才似是听常叔叔提到大食……莫不是海禁的事儿真有的眉目了?”

“这回定是真的”常贵远笑得眼睛都快没了,“……湖北商帮传来的消息,七月没准信儿,八月定然有……咱们归宁府再过几日这消息必然也传开来了。”

苏瑾下意识望向苏士贞,这倒是个好消息,正好可以借着出海,拢本钱的名头将铺子转手了。正好避过税监之事,将来若有人问起,他们也可说是运气好,凑了巧而已。

笑着向常贵远道,“若开了海禁,常叔叔是想出海么?”

“自然……”常贵远脱口而出,不过片刻又叹息一声,“……若找不到合适地船队,你常婶婶不放心我去……”

苏瑾笑了,“这事您得听常婶婶的,海上风浪大,又有海盗出没……生意总没人重要。”

常贵远脸上笑意微落,点点头,“这倒是……”

苏瑾没想到海禁这么快便有了消息,原先打算与孙毓培说说,不晓得能不能搭上德王府的顺风船……下次再见到他,定然问一问。

说了几句话闲话,便问掌珠最近如何,常贵远笑道,“女学早就停了课,整日叫你常婶婶掬在家里。今儿是去齐家玩耍了。”

而此时,应当在齐家玩耍的掌珠,却和齐家小姐等几个小姑娘,在板闸处逛了几家铺子后,进了一处小茶楼叫歇脚吃茶,并小声商议吃完茶再去哪里逛,常珠便笑道,“咱们还去瑾儿姐姐家的铺子罢,里头说不得又有新花样……”

其余几人都表示赞同,这几个小姑娘正说着话儿,外面进来三四身着襦衫的学子上了二楼,边走边低声调笑,“哎,你们听说没有,昨儿自官学里传出来几首诗来,这回‘赞’的是一位赛天仙……”

“哈哈,……赛天仙这名字好,却不知为何起这么个名字?”

“说她虽是生在商人家,又会经商,却无半点铜臭气,又有才智又有美貌,端的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下凡呢……”一个身着浆洗得发白旧蓝衫的学子笑呵呵地道。

“……快说,究竟说的是哪个……”另外一个人起哄道,

掌珠几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齐婉儿低声窃笑,“这回不知是哪个倒霉……”

“嘻嘻……”掌珠也笑了,这些酸腐学子们自打院试之后又重新活跃起来,倒给人添了不少茶余饭后的谈资,刚笑了两声,那上人在离众人不远的地方坐下来,其中一人声音不高不低,笑道,“这还不好猜?就是苏记成衣铺的东家小姐……”

“……她不但长得好,经商手段好,更妙地是家有几万地绝户财……叫早先退亲的汪家悔青了肠子……”

一个少年摩拳擦掌道,“我娘正使人与我说亲……不若求了媒婆去试试……”

“什么?”掌珠登时变了脸色,双手撑着桌子站起来,“他们敢编排瑾儿姐姐……”说着作势往那边冲。

“掌珠……”齐婉儿一把拉住她,“算了罢……”

“不能算”掌珠抽出胳膊,冲过去大声喝道,“都给我闭嘴!”

“……你……你是谁?”几人谈兴正浓,被这突然冲出的愤怒少女喝得一愣。

“你管我是谁?不准你们再说方才的话你们这些挨千刀地死书生,合该你们一辈子穷酸,一辈子连个秀才也中不得……”掌珠冲动过后,心底有些发虚,犹自强撑着,又大声连喝几声。

这四人中有三人年龄略大些,不好与小姑娘一般见识,身为读书人,哪肯与小丫头吵嘴,便悻悻地闭了嘴,闷着吃茶,方才说求娶的那年约十七八岁的少年,挑眉嗤笑,“哟,这位小姐莫非便是苏记成衣铺的东家小姐……当真是貌赛天仙……”

“你……”掌珠大怒,回到自己桌前,捧了茶壶便要砸将过来,突然被斜里伸出一只给抢了去。

掌珠恼怒回头,却是林延寿,扑过去便抢,“书呆子,快还我”

“常小姐……莫……莫要与人起挣执……”林延寿将茶壶紧紧抱在怀中,结结巴巴的规劝道,“常小姐此举,叫人不明就理的人听去,又算到苏小姐头上去……”

原是林延寿经过年一事,心头有些明白,过了年来,存着改正地心思,主动与志趣相投的同窗结交,偶尔也出来少坐片刻,不再似以往只顾闷头读书。

方才掌珠几人方才进来时他已瞧见,因心头有鬼,故意背身避了过去,不与她打照面,此时几人将要会帐回家,突听楼上传来喝斥声,认出是掌珠的声音,生怕她吃亏,慌忙跑上来……

“哟,有意思……”那少年呵呵笑了两声,正要再说话,却被另一个略年长的学子扯住。

他认出这林延寿身着秀才澜衫。连忙拱手赔礼,“我等一时失言,还望这位小姐莫怪……”

那少年不依,“为何要与她赔礼?这话又不是我们编地……”

“收声罢……”另一人低声道,指指林延寿的衣衫。

“不过一个穷秀才……”少年不满咕哝道,却没再继续说下去。穷秀才也是功名,这几人皆无功名在身,见了林延寿合当行礼,如何好与他起冲突。

掌珠眼睛眨了眨,看看林延寿,又看看这几人避事的模样,似是不信这书呆子竟然能震得住这几人。好一会儿,推他一把,“你去骂他们,帮瑾儿姐姐出口气”

林延寿将茶壶放回到桌上,摇头,“身正不怕影斜,这等事愈辨愈黑,与他们辨,反……反倒叫他们兴起……在下不去”

掌柜气得瞪眼咬牙,突地转身去抱茶壶,林延寿不好拉她,抢先一步,一个转身扑过去,覆在桌上,身子将那茶壶茶杯盖个严实。

“掌珠,算了罢”齐婉儿几人见此情景偷笑几声,走来拉她,“到午时了,我们该回家了。”

掌珠被林延寿气得一顿脚,向那几人道,“我要去瑾儿姐姐家,你们先回罢”

出了茶楼,齐婉儿几人离去,掌珠坐上自家马车,方看见林延寿自茶楼里晃出来,扬声道,“呆子,我捎你一程”

“不,谢,谢常小姐好意”林延寿连连摇头,自站到路旁等车。

掌珠气呼呼地对莲儿道,“你去站在他身边,有马车来,就赶人走……”

莲儿迟疑,“小姐,这不好罢……”

“叫你去你就去”掌珠瞪了她一眼。赶车是小厮长顺,回头小声提醒道,“小姐,老爷今儿也去了苏家呢……”

掌珠神色一顿,不情愿的道,“那你唤莲儿回来罢。”

长顺扭头唤了莲儿回来,一主二仆正要赶车前行,哪晓得此时正是正午最热时候,林延寿左右看过,大街空荡荡地,并无半个车夫身影,连忙小跑过来,拱手行礼,“常小姐,可容在下搭乘……”

一言未完,掌珠清脆喝道,“长顺,赶车”

长顺晓得自家小姐与这书生置气,甩动鞭子,马车跑动起来。

林延寿呆怔好一会儿,望着远去的马车苦笑……

掌珠自车窗中探出头来,看他的样子,心头格外解气,又抬头撇了眼头顶地骄阳,缩回马车,“长顺,回去,捎上那呆子……”

一行人到苏家时,坐在车辕上的林延寿被大太阳晒得头晕眼花。一张脸红似火,一半儿是太阳晒地,一半儿是马车里透出的幽幽香气薰地。下了车,手忙脚乱地行了礼道谢,摇摇晃晃的向自家走去。

掌珠看着他的背影,咯咯笑了几声,才拍响苏家的院门儿。

此时,苏瑾刚陪着在正房用过午饭,在东厢房思量苏士贞的话,他说,“瑾儿,若找到合适的船只,爹爹也想出海走一遭……”

苏士贞的想法,她是能理解的,做为商人,盼了几十年的海禁终要解了,这出海捞金的大好时机,怎能错过?

苏瑾打心底倒是赞同的,只是担心路途安危……

突听院门响了,忙叫小青去开门,掌珠清脆的声音传来,“瑾儿姐姐……”

苏瑾一愣,忙挑帘出去,见掌珠撑着一柄豆青绘荷花地阳伞,自影壁后转过来,一张脸热得红扑扑地,迎过两步,引她进了东厢房,才笑道,“怎的这大中午头的过来了?可用过饭了?”

掌珠拿帕子擦着脸上地汗水,摇头,“没有。天热,没胃口。若有消暑地汤水,把我一碗罢。”

苏瑾一边将冰盆移到她近前儿,一边吩咐梁小青去取常氏做得酸梅子汤来,自己取了一把扇子来,替她打着。

掌珠歇了一会儿,汗意落下来,心头盘算着方才的事儿,要不要说与她知道。

看她笑得恬淡安宁,又觉不说的好,没得叫她烦心。便笑嘻嘻地拉着她说些闲话儿。

125章东道

事隔几日,开海禁的消息果然在归宁府传开了,有些人还说的有鼻子有眼儿,道是七月底必下旨意云云。

苏瑾和苏士贞在家盘了整整五六日的帐目。方将自家到底有多少银了盘算清楚。

这一年多,鞋铺子的帐面赢利合计有近四千两。再加自陈家讨回的欠帐,杂货铺子的本利合计以及丁氏所言铺子,成衣铺子一成收益,林林总总,合计竟然有近八千两。

苏瑾看着纸上的数字,眉开眼笑,“爹爹,咱们家居然也这般有钱了”

苏士贞也笑,感叹,“确是不少。只是余下的鞋子还占近一千五百两的本钱,这些要加紧收回来。”

苏瑾点头。将帐本合上,和苏士贞道,“常叔叔即有意出海,现在消息也已传出,爹爹是不是也趁机劝他将铺子全部都歇了,这税监的事无法与他明提,拿着出海的事儿劝说,要他将铺子全歇了,倒也说得过去。总之常叔叔一家能避过税监这档子事儿,旁的人与咱们并无多大干系,不要操心也罢。”

“嗯,”苏士贞点头,“他早先说,想留一间铺子,叫侯管家帮着管管,给你常婶婶几人赚些家用。……明儿罢,我去一趟再劝劝他。瑾儿,此次开海禁,爹爹也有意出去闯一闯……”

“爹爹只管去便是,女儿必在家安份守已……”苏瑾快速接话,笑着起身,“只是搭乘什么船去,这件事还要再议一议。反正现下朝廷还没正式下公文,还有些时间……”

“你莫走,爹爹有话与你说。”苏士贞忙叫住她。

“爹爹是想把我送到外祖家么?”苏瑾扶着门框回头一笑,坚决摇头,“我可不去。有梁二叔一家陪着,不劳爹爹操心嗯……早先爹爹去河南等处行商,不也是他们一家陪着么?有什么可担心地?”说着向厨房那边儿走去。

“哎!你站住……”苏士贞站起身子叫她。

苏瑾回头一笑,“女儿肚子饿了。去和奶娘整治晚饭……”

苏士贞望着她急切离去的背影,叹息,这女儿……她必是知道他想说什么,若真要出海,没个一年半载是回不来地,她地亲事不定下,他如何能安心地走?

孙毓培自德王府出来,钻进马车,松了口气。出海的事宜终于谈妥,孙家原出来的二十万白银,置换为可随船携带二十万两的货物。

张茂全满脸喜色,“辛苦少爷了。二十万两的货物运到外海,就地翻价,便是一两倍的利钱,再自海外贩来香料等西洋物件儿,又能翻出一两倍来。少爷这一笔生意,一来一回能赚五六十万两。除去净赔给德王府的,还能余下三四十万两。夫人得到讯儿,必然高兴,我这就回去写信儿给夫人。”

孙毓培道,“朝廷禁令解除,大约在七八月,只余一多个月的时间,早些写信回去,叫他们筹备现银,货物先不急着采买。等朝廷正式下了文书,再下手不迟。”

“哎”张茂全应了一声。

孙毓培之前所说地未完之事,一是指这件,二来是……

他心中也知,此次回宁波,必定不是一时半刻能再回来地。有些事,是不是该此时说说?

斜靠在马车里,斜长的眼睛闪着若有所思的光芒,将到孙记时,孙毓培才突然出声,“只往宁波报十五万两的份额便好。”

“什么?”张茂全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少爷想分五万地份额给苏家么?”

德王府所造船只,是按战船的规格建造地,每艘花费二十万两,并配有士兵与大炮等武器,另与河南布政使司周王府一系组成十几艘地船队,不惧风浪海盗,安全性极高。

但这船承载量也有限,孙毓培争了这么久,才挣到二十万两的份额,而那些小商户根本没有搭乘这船的份儿,他们若想出想,只能搭乘私人建造地船只,船小而人员武器不足……

孙毓培缓缓点头,“……是。”

“可……出海尚不知派谁过去,若二夫人知道……”张茂全迟疑看着孙毓培。

“你和茂福去”孙毓培沉默半晌摆手道,“……这事情是我一手促成地,派你们两个去合情合理。”

张茂全跟着他进了室内,想了半晌道,“少爷,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嗯,你说。”

“少爷的心思,我自然是明白地,可……还是早早和夫人商议过后,遣人正式提亲才好。”张茂全说这番话时,中气明显不足。

孙毓培沉默半晌,点头,“我知道了……”

说虽如此说,这事儿确有些难办,丁氏的话再一次在耳边回响,半晌,烦恼地起身,立在窗前看那一丛丛火红的美人蕉,沉默不语。

苏士贞次日到常家,先说了些海禁如何的事,常贵远磨拳擦掌,十分兴奋,“这一天等了许久,士贞兄,我们结伴去闯一闯如何?”

“我是想去地,只是家中如何安排……”苏士贞叹了口气,“实是不放心瑾儿一人在家。”

“这倒也是……”常夫人沉吟道,“瑾儿年纪也不小了,出海没有一年半载,是回不来地,不若现在定了亲事,等苏大哥回来时,再成亲,年龄也刚刚好……”

苏士贞苦笑,“她哪里肯叫人提半句?”

常夫人与常贵远对视一眼,苏家的事儿,掌珠回来也说过不少,两人都是知道的。那位孙公子虽人才好,又是商户,门第算是配地,无奈苏家家底太薄,虽说低娶高嫁,可差得太多,也叫自家女儿受委屈。

常夫人沉吟半晌,又改口道,“苏大哥若信得过我,你们去了之后,叫瑾儿住过来,和掌珠做伴儿,至于这亲事么……等你出海回来再提,虽然年龄有些过了,但自家家底也厚了些,到时方不叫她受委屈。”

常夫人说的倒也是。苏士贞思量半晌,这事儿仍是没个头绪,起身告辞。

若是不出海去,税监几时到,这归宁府几时能平息下来,这些都不得而知,守在家中又做不得生意,又白白的浪费了时间。

“爹爹,你回来了?”苏瑾拿着一封自东厢房出来,走近他悄悄笑道,“盛夫人来信了,说是派税监地事,她也听说了,叫咱们将两间成衣铺子都转手了,把银子归拢之后,叫曹掌柜押运过去,也使人出海呢。”

苏士贞看着她平静大方的笑颜,微微摇头,顺着她的话道,“这么说,要去便要早些做准备?现下棉布绸缎等货物还不甚紧俏,若大家一窝疯地涌到海外,这绸缎等物必会比先前贵些”

苏瑾连连点头,“正是这么个理儿。爹爹,还有一事呢。你想呀,若税监到了之后,苏杭松江等地的织户都关了张,这布匹绸缎的价格必然会抬高,所以,咱们得赶快归拢归拢铺子,早早和常叔叔一道儿走松江,多走走多看看,看人家出海置货物过去,那地方的人临海,必定知道海外哪些货物紧俏……”

苏士贞失笑,她这样无非是在转移他的主意力罢了。良久一叹,“瑾儿,爹爹就依你这一回,等我出海回来,此事必要听爹爹的,可好?”

苏瑾知道他意有所指,连连点头,“好。”

父女二人正说着,孙毓培和张茂全来了。将二人让到正房,孙毓培简要说明来意,“德王府的船只牢固又抗风浪,苏伯父若有意出海,正好可一道儿同行,有相熟之人做伴儿,也可解海上思乡之愁。”

能和孙记的人同行,苏瑾是放心地,连忙起身道谢。

苏士贞也大喜,只是他道,“五万两的份额却是用不了。我们与常家合计三万两足矣。”

“苏老爷,这出海地事一传开,知道你有门路,必有许多相熟地人求到门上,余下的两万两,您可与相熟人的带些货物,要他两三成的分红,也不为过”张茂全在一旁笑呵呵地道。

“这倒也是,还是张管事想得周全。”苏士贞点头笑道。

说完正事,苏士贞又要留饭。

夕阳落了下去,苏瑾叫人摆了桌椅在枣树下,请孙毓培过去纳凉。

他坐下抬头望着头顶结满累累果实的枣树,好半晌,才向对面直视过去,以指扣桌,以颇为不满的语气道,“孙某不日要回宁波,不知苏小姐的东道要拖到几时?”

“嗯?”苏瑾正低头倒茶,闻言抬头,片刻笑道,“倒是苏瑾的疏忽了。孙公子要办的事情可做完了?”并递了杯凉茶过去。

“……等你做东道也算一宗未完之事。”孙毓培伸手接过,语气中仍是浓浓的不满。

“这样呀……”苏瑾抬头望望天色,炊烟四起,晚霞烂然,预示明日又是一个晴朗炎热的天气,突地想到大佛寺那遮天蔽日的芙蓉树,笑道,“我倒知道有一个好去处,虽无名胜古迹,胜在清静雅致……明日如何?”

“好。”孙毓培笑着点头,低头喝茶。

…………………………………………………………………………

126章送行

六月,芙蓉花初开,绿荫如盖,花如粉扇。

苏瑾和孙毓培先在大佛寺各个大殿转了一圈儿,方绕过寺院,到了这处所在。

游人稀少,两人并肩沿着脚下的青砖不径慢慢走着。孙毓培的兴致极高,沿小道穿过石亭,上了木质九曲桥,对着两旁盛开的荷花一路点评过去,苏瑾也不时凑趣,两人一唱一合,气氛份外融洽。

曲桥再往前,又是一座小亭子,孙毓培举步过去,做了请势,苏瑾含笑坐下,身后跟随而来的小厮连忙摆了茶水果子等物。

此处地势微收,荷塘之外,便是茂密竹林,阴凉惬意。

仍然接着方才的话题继续闲谈,不知谁先提及他在宁波的生活,孙毓狭长的眼睛眯起,投向幽幽竹林,似是十分怀念。

透过他的叙述,苏瑾似能看到他呼朋唤友、逍遥自在的惬意,甚至还有些高高在上的自得……

苏瑾笑起来,这才是真正的孙毓培罢。这才是他真正的生活……

在他说到春来郊野纵马赏花。苏瑾眼前似是浮现纵马狂欢的少年,青衫猎猎,爽朗如风,张扬快意……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她浅笑潺潺,轻轻吟诵,“……难怪孙公子怀念,在归宁府这些日子,实在是太闷了罢?”

孙毓培收住话头,奇怪,他怎么会突然说起这些……,沉默片刻,又笑了起来,感叹,“……只是不知谁肯身嫁与……”

他说这话时,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骨关节因用力透着白。

“呵呵……”苏瑾将目光移开,望向远处含苞待放的小荷,片刻回头,眼含戏谑,取笑道,“……原来男儿也怀春,孙公子这等人才,不知哪家女儿有福气喽……”

说着站起来,笑道,“日头烈了,咱们回酒楼如何?今日为孙公子践行,苏瑾已定了桌好宴……”

孙毓培眉头挑动,不语。

看她梨窝浅笑,如青莲初开……眼眸明亮坦荡……心中微叹,站起身子。

“夏日游,杨花飞絮缀满头……年少轻狂,任意不知羞……”望着头顶盛开的芙蓉花,苏瑾再次浅笑看向孙毓培,“在苏瑾看来,这才是孙公子的生活……”

孙毓培依旧不语。宁波纵马高歌的日子,在他的记忆中是有些久远了……

正心不在焉的走着,突地斜里出插进一个男声,“瑾儿?”

孙毓培拧眉望过去,身侧小竹林旁,立着浅蓝衣衫,儒雅逼人的年青男子,正望着他身侧的少女。

“他是谁?”孙毓培语气颇为不善的看向苏瑾。

苏瑾也有些愣了,这人居然是许久不见的汪颜善,他不是应在国子监么?

汪颜善的目光亦不悦地打量着孙毓培,又望向苏瑾似是等待着她的回答。

苏瑾微微摇头,这汪颜善的心思她实在想不透,究竟是什么样的心理,扯了一把孙毓培,“不相干的人……嗯,我之前曾被退过亲,孙公子可知道?”

孙毓培一怔。她的事,他是知道的。可……没想到这人居然长了这么一副好皮馕。投过去的目光更为不善,向不远处的张茂全摆手。

张茂全立时带着四五个小厮过来,走到汪颜善跟前,行礼道,“请公子移步……”

汪颜善不悦皱眉,扫过眼前几人,立着不动,张茂全虽不知这人是谁,但看他的面色和自家少爷的态度,大约也能猜得出来是怎么回事,冷了声音,“看公子模样也是读书人,须知非礼勿视速速走开”

“相公……”竹林里传来一声娇呼,汪颜善哼哼瞪了一前一后远去的两人一眼,转身顺着小道儿进去。

张茂全顺势看过去,不多时看见一个身怀六甲的年青妇人自深处走来,两人在小叉口路会合,沿着另外一条小道向寺院方向走去。

有这么一个小插曲,苏瑾的好兴致全无,而孙毓培实则并没有甚么好兴致,草草用过午饭,目光颇为复杂的看了苏瑾一眼,上了马车,便绝尘而去。

“小姐,孙公子这是……”梁小青望着离去的马车,有些不解,象是存着气儿一般。

“走吧。”苏瑾转身上了马车。凭心而论,孙毓培是个很不错的人,是非常不错……只是她看得清楚明白……

靠在车厢里,轻揉着额头,好一会儿才疑惑地道,“那汪颜善不是应该在国子监么,怎的回来了?”

梁小青歪头想了一会儿,“是叫人给撵回来了么?”

“不象……”苏瑾摇头,转念一想,“莫非是回来备考的?国子监生要回原籍待考么?”

梁小青摇头,“谁知道哼,他方才还叫小姐闺名,真不知耻”

但苏瑾深入想想,大概是这个理由了。这死人,真是阴魂不散呐

海禁的消息愈传愈烈,整个归宁府都躁动起来。苏家在这个时候出清铺子,反而合情合理,并不招眼。

丁氏留下的成衣铺子,刚放出消息没几天,便有府城内的经营成衣的几家商人上门儿洽淡,这事儿由曹掌柜全权处理,很快便定下了意向。

这件事儿,苏瑾再没过问过,皆由苏士贞张罗。

孙毓培在几日后派张茂全再次递信儿来,说宁波总号又来了信确认,派税监的消息属实,叫他们着手开始歇铺子。

苏瑾没见到他,有些遗憾,也有些轻松。只是,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察到的,她已想不起来……

转眼到了六月底,朝廷果然下了旨意,海禁八月底全面开禁。

而孙毓培的离期已定,就在七月初。

苏士贞和常贵远决定随孙记的船南下,先到杭州,再转去松江,早早在那边打好货物,等和孙记的人一道出海。

苏家库存的布匹皆已做成成品,坊子暂时歇了工,除了张荀,余下的人都发了工钱遣散。

苏家的鞋铺子也有两家有意向接手。一年辛苦辛苦做起的坊子铺子,一月不到的时候便就这么歇了……

“爹爹,杂货铺子还留下吧”苏瑾想了许久,自已在家没甚事做,留间铺子也好解闷。“反正它并不占什么本钱,留下也好赚个家用出来。”

“嗯……好。”苏士贞想了片刻道,“只是货物种类收一收罢,只卖些酒水小食等物便好。”

“张荀我舍不得放他走,且叫他先留下。王瑞么……问问他的意思罢……拴子的全福两个,也问问想不想回乡。”苏瑾将这几日的人员安排说与苏士贞听,“若他们不愿回乡,早先贩卖旧衣的门路,还叫梁二叔领着他们去做。……这个暂时也不受什么影响。”

“也好。”苏士贞点头,将银子递过来,“留把你一千两的家用,爹爹此去,少则一年,多则一年半必归来,这些银子够你们吃喝了……”

苏瑾伸手接过来。

“瑾儿……”苏士贞沉吟片刻,问道,“孙公子那日可说了什么?”

苏瑾愣了下,摇头,“没有。只是为他摆宴送行而已。……爹爹,你记着,咱们和他们并不一是个世界的人……”

苏士贞叹息一声,点点头不再说话。

苏瑾再次见到孙毓培时,是在归宁府的码头。他如初见时那般,身着白色墨竹纹的长袍,在七月的晨光里长身玉立。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格外醒目。

看见苏瑾,他大步行来,立在她面前许久,问出一句,“……半年内可会成亲?”

苏瑾惊讶,又失笑,指指在人群中的苏士贞,“孙公子说笑了,父亲不在,我成哪门子的亲?”

“那便好”孙毓培不再说话,转身便向码头走去。

苏瑾跟上两步,扬声道,“孙公子一路顺风。下次来归宁府,苏瑾定会摆一桌好宴相迎。”

孙毓培轻身挑挑眉头,一脸的不信。

船缓缓驶动,直到远成一个黑点,苏瑾才收回目光。

码头送行的人逐渐离去,只余下苏瑾和常家一行。

“瑾儿姐姐,你搬来我家住罢”掌珠走过来挽着她着胳膊笑道。

苏瑾笑着摇头,因亲人朋友的暂离,情绪有些低落,“家里有些杂事要处理呢,处理完再去看你……”

“那好……”掌珠也看得出来,她笑得勉强,又劝道,“我爹爹早年常在外面走动,一去便是一两年,瑾儿姐姐不必担心……”

苏瑾再次望向繁忙的码头,繁华依旧,也许是她心情不佳的缘故,却觉这繁华格外不真实。

强笑着与常家人做别,回到家中。

栓子和全福已被接到家里,正在院中玩耍。看她进院中,齐齐停下,叫了声小姐。

“你们若不愿回乡,便叫常奶奶安排你们在坊子里住下,嗯,明儿罢,我有事安排你们去做。”苏瑾无精打彩的吩咐一声,自顾自进了东厢房。

…………………………………………………………………………………………………………

最近身体不舒服,这章发晚了。晚上还有一章,尽量定时发。

127章不平

苏瑾猜得没错,汪颜善此次回乡,正是等待八月的秋闱。

这一年,有潘家供给的银子,他在京城也结交了不少官家子弟,甚至于还随同窗参加过当朝礼部侍郎的公子的寿宴,虽然花费几百两银子,却有幸见到一位据说将要巡临济南府的周学道,后又托这位同窗的关系,呈上几篇文字叫他指点。

那几篇文字,做的花团锦簇一般,正合周学道的意,当下对汪颜善的文章好生夸赞。因有这事,汪颜善自国子监回来,心气与早先自不相同,言谈之中,隐隐透出举子探手可得的傲气来。

有刻意伏低讨好他的学子,整日围在他身边打转,说着些奉承殷勤的话儿。

陈尚英和赵君正两个,因知他早先做地事,最看他不惯,又见他整日趾高气昂,透着些穷人乍富地得意,更加看他不起。这日用过午饭,几人闲步永福寺外的杉树林间,坐着闲话,说得几句八月秋闱如何,便想起汪颜善来。

两人一齐撺掇陆仲晗,“仲晗兄,我等是没本事压他地威风,八月秋闱,你须得与我们出一口气才是”

陆仲晗笑了笑,“与人斗气,可做不出好文章来。”

陈尚英与赵君正对视一眼,脸上挂上促狭地笑意,“若是为苏小姐出口气呢……”

陆仲晗微怔,目光投向远处地山峰,半晌,回神一笑,“定当尽力。”

“哈”陈尚英怪叫一声,一掌拍在他的肩头,调侃道,“仲晗兄,大考将至,此时可不能分心去想儿女私情……”

陆仲晗只笑不语。

赵君正歪头想了想,“……似是听林学兄提过一句,苏小姐的父亲收了生意,出海去了……”

陆仲晗点头,“……我知。”事实上他也知苏家为何收生意收得这般急促。税监之事……自万历朝以来,已有几十年未派,如此搜刮民间财富,实非盛世之象。

“仲晗兄不去探望安慰一番么?”陈尚英又笑着打趣。

陆仲晗微微摇头并不言语。

两人都齐声嗤道,“没趣”

正说着,林延寿自寺后低着头,独自转过来,似是想什么入了神。自院试之后,这三人都进了小班就读,关系更胜之前。

陈尚英站起身子,扬声喊他。喊了好几声,林延寿才茫然抬头,看见三人,慢步行过来。近前行了礼,才道,“三位学弟,大比将至,怎地在此处闲逛?速速回去读书才是”

赵君正扫过他背在身后的书本,认出是一本八股集子,笑道,“林学兄,这八股文章不要全背地,我且与你说一道题目,今年必考……”

“啊?”林延寿大惊,忙上前一步,“赵学弟从哪里探得题目的?”

陆仲晗连忙出声阻止,神情严肃,“……君正,此等事怎可妄言?莫非忘了正德年间,唐解元公地教训了么?”

赵君正摸摸鼻子,干笑两声,“实是看林学兄太过刻苦,与他说个笑话儿解解闷罢了”

科考舞弊之事,干系重大,哪怕是一句话无心玩笑话,若被有心人听去,便可松松地断绝科举之路。

陈尚英连忙往四处看过,幸好刚过午后,七月正热,游人稀少,此时林间只有他四人。拍拍胸口,松了口气。

陆仲晗又正色叮嘱几句。方看向林延寿,自到小班之后,才晓得此人是如何好学,尤其考期临近,愈发整夜攻读,只是,愈是这般紧张,反而不利考试。

低头思量片刻,笑道,“骑射书算律,五事试虽非至关重要,却也是要考地,我等此时去校场,练习骑射,如何?”

“好”陈尚英抢先拍手笑道,“近日背书,脑中混沌不堪,且去校场活动活动……”

赵君正自是没意见,拉林延寿,“林学兄,所谓劳逸结合,走,随我们同去,且放松一会儿……”

林延寿虽有些不情愿,却耐不住三人劝说,遂跟着到山脚下的骑射场而去。大考临近,清源书院的功课却暂时松了起来,每日上午仍是正常授课,下午却由学子自行安排。

他们到时,正有两个学子正在校场之中比试,围观众人,不时发出叫好声。

赵君正挤到里层,扫了一眼,满目不屑,回来与几人低声道,“……是那姓汪地。”

陆钟晗微微抬起下颌,看那场中长衫玉带翠玉簪地男子,纵马扬射,嗖嗖嗖三声,三箭破空疾射向二十步开外地箭靶,守在箭靶处地一人,连忙过去查看,高声喊道,“三箭全中,皆近靶心……”

“……好汪学兄不亏为国子监生,骑射之精,实叫我们羡慕……”有人大声叫好。

“这汪颜善确实刻苦,早先在咱们书院,立射尚射不准呢……”有人小声赞叹。

“……若是我能选入国子监,我也自然刻苦……”有人语气含酸。

“你……你能选入国子监,可有汪兄的手段和有钱的岳家?你们瞧瞧他现如今的穿戴,比咱们书院的富家子弟还阔绰……”有人立时反驳嘲弄。

“汪兄确实有先见之明听闻早先订亲的那位苏家小姐,现如今得了个赛天仙的浑号……还是现今的夫人合意……”

“哈……你们不知罢”早先和汪颜善一行,在山上见过苏瑾的男子插话道,“……现今的夫人虽家中有财,如何比得过那苏小姐的美貌?汪兄酒醉曾言,若能中得举子,要去苏家提亲,娶她做小咧……”

在等候管事牵马的空档,前面的议论声不断传来。林延寿气愤,上前大声喝斥,“……休得胡说”

赵君正和陈尚英则同时看向陆仲晗。他神色如常扫过方才说话的几人,转身向牵马而来的管事儿走去。

拱手行礼之后,一手按马背,借力翻身而上,引来几声叫好声。

他驱马到方才说“浑号”与“娶小”的二人面前,居高临下,含笑拱手,温雅有礼,“张兄、不才兄,久闻二位骑射超群,可否讨教一二?”

这二人微怔。陆仲晗到书院这一年间,极少见他来骑射场,再观这人气度,都私下他是个只会读书的地,却不想今日竟然主动讨教。

赵君正和陈尚英却兴奋起来,相对而笑,这可是自他来书院之后第一次发怒如此好戏怎能错过?

况且以这陆仲晗的才学,与他言谈中流露出的点点滴滴,定然是个久在书院就读地。因徽人行商,富者众多,对书院的捐建更是不遗余力,师资雄厚,箭术受过名师指点也有是可能地。

连声起哄道,“……正是,张兄、不才兄射艺超群,今儿也叫我们开开眼界……”

众学子听得后面起哄,有好事者也围将来,跟着起哄。

张姓学子有些莫名其妙,再看林延寿的面色,似是有些明白了,这陆仲晗是要替林延寿出头?有些不快,却不肯在众目睽睽之下退缩认输,拱手道,“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那位刘不才更是生性好胜,当下便痛快应下。

随即有好事牵了两匹马来,众人让开场地,三人驱马进场。

“张兄、不才兄先请”陆仲晗接过弓箭,随意将箭矢搭在弦上,转身向二人道。

如此轻敌的神态让这位张姓学子和刘不才更加恼怒,两人扫过看围观好事学子的面色,驱马到二十步开外,先后搭弓而射。

“嗖嗖嗖”

“嗖嗖嗖”

六箭先后射出。

那边又围了好几个学子,一齐上前验看,扬声喊,“张兄三箭全中,一箭近靶心……不才兄三箭中两箭……”

学子们的骑射水平自不能与军士相提并论,如此成绩便也算不错了。

人群中发出几声短促赞叹,便看向陆仲晗。此人来书院时间不长,家世成迷,平素相熟的只有赵陈二人。又因与姚山长关系亲密,学子们对他实是好奇。

“陆学弟好兴致”汪颜善驱马上前,虽是笑着,却掩不住眼内复杂的情绪。姚山长的亲近爱护……手到擒来地院案首……以及将要到来的乡试……这人会是自己劲敌

陆仲晗收回拉了一半的弓弦,含笑拱手,“切磋方能进步,汪学兄可有意比试一场?”

“呀呀呀”陈尚英在人群中激动地顶着赵君正的后腰,悄声笑道,“好戏,真真是一场好戏”

余下的学子也纷纷议论起来,这可是书院之中最有才华的年青学子一较高下,当然若林延寿不是那么死呆,倒也可算他一个。

“好!”汪颜善对自己的箭术颇为自信,这可是他在国子监中,经名师指点,刻苦练习的结果,“骑射如何?”

方才二人皆是骑马立射。汪颜善点明骑射,则是纵马移动而射了。

“好”众学子大声起哄,“……骑射……”

陆仲晗微微颔首,“就以汪学兄之言。”

早有人将对面六靶上的箭矢收起。

陆汪二人,驱马各立一侧,汪颜善存心要灭的他的威风,驱马奔走,抬手向对方箭耙射去。

“嗖”马蹄扬起阵阵尘雾,箭矢破空,斜射而去。

与此同时,陆仲晗也驱马而奔,来回奔走几个回合,突然搭弓而起,三箭连射。

“嗖嗖嗖”三声之后,便“叭叭叭”三声轻响,三只箭矢几乎同时劲射在靶心之上,箭羽犹自在嗡嗡作响。

“好”众学子愣怔片刻,突然齐声叫好。

而那汪颜善的第二支箭此时尚未离弦。高低立现

“哈”陈尚英几步跳到众人内围,哈哈大笑,“仲晗,好样的原你是个深藏不露地……”

说完斜了眼,神色晦暗颓败的汪颜善,带着些示威的得意。

“陆学弟,好箭法好箭法”人群中有人大声赞叹。

陆仲晗停马而立。眉目依旧温和,将弯弓收回,淡淡向汪颜善三人拱手,“承认……”说完翻身下马,向人群外走去。

“哎仲晗,仲晗,你等等”陈尚英追过来,眉开眼笑地问道,“……如此精妙的箭法,并非一年能习成地,你快说,哪里学来地”

陆仲晗转身欲说话。

“陆学弟”一脸灰败地汪颜善纵马追来,坐在马上,气息不平,却故做平静的恭手,“……好箭法,你我再比一场如何?”

“不妥……”陆仲晗微微摇头,神色温润,声音平稳柔和,说出的话却极气人,“……陆某六岁随祖父习弓箭,十岁起长居紫阳书院,习弓箭已有十年余……汪学兄习箭不过一二年,怎好占汪学兄地便宜……”

紫阳书院乃天下学子皆知的高等书院,与清源书院可谓云泥之别。

众学子立时发出惊叹声。

赵君正惊讶之余,又立在一旁窃笑不已。

汪颜善气歪了鼻子,方才是谁说要讨教,现在又讥讽他箭术低劣,怒极反笑,“……不知陆学弟的祖父究竟是怎样的高人……莫非是名将之才?”

“并非名将。……崇祯十年,广西庆远府僮民有变,屡戮天子命官,攻城劫寨,甚嚣尘上……陆某祖父便是以文官之身,平定民变的庆远知府……”陆仲晗语调平稳,淡淡拱手,一点也没差点气爆对方的自觉与愧疚。

说完依旧迈着平稳的步子,缓缓离去。

众人看着他远去的背景,其中一个年长学子,突然一拍脑袋,“他的祖父……是先任庆远知府,后又出任广西巡抚的陆广英陆大人?”

“仲晗,仲晗……你等等”陈尚英小跑儿跟过去,笑道,“哈,真解气,你看那姓汪的脸色没有……精彩极了”

陆仲晗回头笑道,“快走罢,若山长知晓,我等必定要受罚”

“不过是切磋而已……”赵君正跟上来,也是满脸笑意。

林延寿赶上来,后知后觉地问道,“陆兄可是在为苏小姐不平?”

赵陈二人同时对视而笑,齐声发问,“陆兄可是在为苏小姐不平?”

陆仲晗笑了下,并不做答,沿山道向书院走去。

……………………………………………………………………………………………………

这章四千字,咳咳,好久没求票了,求票,求票

129章辞别

事隔几日,成衣铺子的曹掌柜带着一只木箱子来了苏家。苏瑾忙将他迎到正房,含笑问道,“铺子都整理好么了?可是即时要启程去杭州?”

“是。”曹掌柜笑呵呵的坐下,指着他带来的小方箱子,道,“这是夫人特意叫我给苏小姐送来的……”

自他一来,苏瑾便猜到这是银子。可之前说好的一成收益已经悉数支取了,连忙推却,“……红利我已得了……”

“夫人说了,虽然铺子经营地时间短,名声却响亮,因这名头,两间铺子都卖了个好价钱,这都是苏小姐的功劳……”曹掌柜上前将小箱子打开,里面是整齐的小银锭,笑道,“……谢礼不多,只一千两,苏小姐就收下罢。”

苏瑾失笑,这银子她该收,也不该收。权衡片刻,便点点头,“如此我便不客气了……夫人在那边如何?出海的船走的是哪家的路子?”

“汪家。”曹掌柜也是刚刚得知的消息,“……汪家世代为海盗,海外路线熟些……占城、满剌加、旧港、古里、忽鲁莫斯等地都是熟路……”

苏瑾暗暗点头,能攀上这样的人家,丁氏必是花了大本钱地。其实生意做到一定程度,便只是拼资本而已,有了资本才有资格进入更高层面的游戏。而到了这更高的层面,挣银子显然要容易多了……

但资本积累的过程是如此艰难。

两人说了些闲话,曹掌柜临去时,又笑道,“夫人叫我问问苏小姐,可想去杭州陪她住一段日子?”

“……谢夫人地美意……”苏瑾心头温暖,但她不得不拒绝。杭州与归宁府都是要派税监地,到了杭州不过也是吃喝玩乐而已,她现在显然没有这样浪费时间的本钱。又解释道,“……归宁府离两关近些……”

曹掌柜一愣,“苏小姐要去关外?这如何使得?”

“我不会亲自去……”苏瑾笑着将姚玉莲哥哥的事说了,“……若有看好的货物,拿银子入他们的股,付他们利钱便好。”

曹掌柜点头,这倒了是个法子,又知她做生意素来不莽撞,便不再多说,闲坐一会儿便告辞而去。

送走曹掌柜,苏瑾看着这一小箱银子。加上苏士贞留下的一千两,她突然兴奋起来,纤细的手轻拍着银箱子,眼中闪着异样的神彩,若能在苏士贞回来前,将这银子翻一翻……

正思量间,栓子在外面回道,“小姐,有人要买笔……说要什么湖笔……”

“嗯,我知道了。”自税监的消息确认之后,这杂货铺子便没再补进不畅销的货物。这些货物便包括纸笔等物,挑帘出了正房,“我去仓库找找……”

栓子嗯了一声,又回到铺子里去。此时,铺中立着三人,另外二人立在门口,脸上明显挂着促狭的笑意,栓子朝着那位要买湖笔的年轻男子道,“……请您略等等,我家小姐去仓房找了……”

“嗯。”那男子点头,不急不燥地打量起铺子来。

苏瑾在仓房找了半晌,终于在角落里,发现两只小号地湖笔,举着进了铺子,刚绕过货架,却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苏瑾一愣,缓缓走近,笑道,“原是三位要买湖笔,不巧,铺子里只余下两支了……”

“无防,无防……”陈尚英和赵君正连连摆手,“……我们两个地笔够用,是仲晗兄要买……”说着并退出苏家铺子。

“原是陆公子要买……”苏瑾微怔片刻,便将笔放到柜台之上,看这几人都身携带行李,便笑道,“……想必是今日便要赴济南府待考么?”

“嗯。”陆仲晗微微点头,伸手在柜上放下一小块银子,取了笔。

苏瑾忙摆手,“数次劳陆公子援手,这笔,算是苏瑾附赠地……”

陆仲晗手势微顿,随即将银子收起,含笑道,“……如此便多谢了。嗯,有苏小姐慷慨赠笔,陆某此去,或能一举高中?”

“那是自然地”苏瑾含笑点头。

陆仲晗似乎只是来买笔而已,闲话并未多说,收了笔,便拱手告辞。

苏瑾微施一礼,便自铺子回到院中。

不多时便听见东邻家院门开合的声音,以及林寡妇的送行声。

赴济南考试的四人共乘一辆马车,离开梁家巷子。

车内,陈尚英和赵君正二人相对偷笑。他轻咳一声,问道,“……仲晗兄,都说了些什么?”

“买笔”陆仲晗将手中的笔扬了扬,含笑回道。

“啊?”不知内情的林延寿看着那两只笔,惊讶地道,“怎的考试在即,三位学弟如此马虎,笔墨要早早备好才是,家母每样各备三份,若不够使用……”说着便去翻自己的包袱。

陈尚英和赵君正望着陆仲晗暴笑起来。

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大考在即,有些事还是次要地。赵君正思量一会儿,问陆仲晗,“那日之后,山长叫陆兄过去,可是说了何事?”

“嗯。”陆仲晗点头,又轻瞄淡写地道,“斥责。”

赵君正倒不担心这个,笑了两声。又问,“那日陆兄当众叫那汪颜善难堪,因怕他在学籍之事上使坏,你说有对策,是何对策?”

此言一出,这另外二人也担忧起来。

“无事。”陆仲晗微摇摇头,“已托人打点……”说到这儿,微微摇头,轻轻一笑,离家外出游历,他已有几年不曾这般冲动过了。

“哦”虽然自那日之后,陆仲晗也与几人粗略说了自家地家境,虽不算大富之家,却正是书香门第世家。但若说缺财,却又与大茶商程家是姻亲。若肯求助与人,这等小事并不要如何费心。

只是赵陈二人这些日子是见惯了他事事皆亲力亲为,生怕他在这件事儿上也使性子,非要自己解决。听了这话,三人便一齐放下心来。

“合该如此!”赵君正拍拍他的肩头道,“……场内文章自然要靠自己的真本事。至于这考籍么,虽说朝廷管得不甚严,但,俗语云:小鬼难缠。切不可因此而误了功名。”

“正是正是”陈尚英连声附合,一行人渐走渐走远,出了旧城,向码头而去。

此时归宁府码头熙熙攘攘,往来的船只依旧。除了往常来来往往的小商户们,这两日还多了些,南下准备出海的商人,并一些将赴考场的学子以及送行的家人。

程记的吴掌柜亲自在带着几个小伙计,在码头等候,神情轻快。这表少爷终是吐了口,此去若能一举高中,再往徽州报喜,想来他不会阻拦了。

正思量间,突见一群人拥簇着个衣衫鲜亮,容貌俊雅地男子,往码头而来。觑眼看了两眼,正要转回视线,那人群中快步走出个中年男子,圆滚滚的身子将深蓝锻子绣福字长袍几次撑裂开来。

“呀,这不是程记的吴掌柜?”来人满脸堆笑,连连拱手,热情致极。

“你是……”吴掌柜望着这张油胖谄媚地脸,确认自己并不认得他,有些迟疑拱手,“……敢问这位兄台如何称呼?”

“在下姓陈”这男子对吴掌柜的迟疑并不在意,连连拱手,自我介绍,“……姓陈名达庆,在胡家大掌柜的寿宴上,曾与吴掌柜见过一面儿”

“原是陈老爷”吴掌柜拱手施礼,实则仍未记起他是谁。只是胡家大掌柜的寿辰,他确实是曾去过。望了望他身后,“……陈老爷家中也有学子要赴济南考试么?”

“是,正是”陈达应连连应声,又叫汪颜善上前来,要与吴掌柜介绍。

身后的汪颜善看到舅父这般媚态,颇为不喜,却叫汪老太爷推了一把,“……那人必是有财势地,快去见见”

汪颜善皱了下眉头,看了汪老太爷一眼。整整衣衫,缓步迈过来。却不行晚辈之礼,单等吴掌柜与他先见礼。

吴掌柜微微摇头失笑,莫说程记不止是单纯的商户,便只是商户又如何?程家家主所到之处,能与当地的地方官平起平坐。虽他只是程记茶庄的掌柜,知府衙门却不晓得去过多少遭儿,一个小小的秀才,也敢在他面前张狂

正这时,眼角一转,看见陆仲晗地身影。心不在焉地拱手道,“在下等地人来了,失陪”

便带着七八个平头整脸衣衫鲜亮地小伙计,迎着那边过去。

“善哥儿”陈达庆见气走了财神爷,甚是不悦,低声喝道,“……你怎的这般作态……”一面循着吴掌柜的身影望去。

见他迎上几个年轻学子,又奇怪地问,“善哥儿,那几个学子你可认得?似是你们书院的学子……”

汪颜善正因吴掌柜的怠慢着恼,并未注意,听了这话才抬头。

一看之下却怔住,吴掌柜亲热迎接的人正是他恨得牙根痒痒地陆仲晗等四人。眉头霎时拧起来,疑惑问陈达庆,“舅舅……方才那人是谁?”

“是谁?”陈达庆气急败坏地喝道,“是你岳丈想做茶地生意,求见都见不得一面儿地人”

…………………………………………………………………………………………………………

130章变化

八月初八,乃乡试第一场。济南府贡院外,一群兵丁威风凛凛,带刀站立门前,气氛森严。众学子敛容肃穆,等待贡院龙门大开。

陆陈赵林四人,也立在人群最外侧,静静等待着。

“……陆学弟”汪颜善自人群中挤来,笑着将他上下打量,别有深意地道,“没想到,陆学弟真能在我山东省应考……”

“你这话何意?”陈尚英压低声音喝道。跟随陆仲晗而来,此时已立到人群最外围的吴掌柜,看到这边动静,忙挤过来,“何事?”

陆仲晗摇头,“无事。你们自回去罢龙门快要开了。”

吴掌柜虽不信无事,却不好插话,缓慢退至一旁。

“在下不过关心陆学弟罢了。”汪颜善淡淡拱手,似笑非笑。

陆仲晗淡淡拱手,语调平静,“多谢关心。不过,陆某想借机问一句,汪学兄读书科举是为了什么?”

“什么?”汪颜善似是没听清楚一般,下意识反问。

“读书科举,说大是为谋国,说小是为谋官。”陆仲晗平静地望着他,语调仍然平淡致极,“……谋官也好,谋国也罢……必先谋自身。”

汪颜善嘴角挑起一抹嗤笑,此时想说什么大道理?

然陆仲晗下一句,却让他变了神色。

“汪学兄,你我同读《左传》《论语》《春秋》十余年,……谋身之道,汪学兄懂的,陆某也懂。”

赵君正笑起来,这话是说大家同是读书人,谁还没几个心眼儿?不屑不等于不会

“啊……我突地记起来,汪学兄有悔婚之事,自已要小心……”陈尚英也笑起来,插话道。

赵君正一本正经地摇头,“……有周学道巡临济南府,悔婚算得了什么?解元公说不得已内定了……”

正这时,远处一声炮响,一匹快马驰来,马上的人亦长声道:“肃静,学道大人到——”

陆仲晗各看了二人一眼,淡笑着向汪颜善拱拱手,“汪学兄,龙门将开……请”

汪颜善脸色铁青。狠狠瞪向这几人,转身挤到人潮之中。

陈尚英一掌拍在陆仲晗肩头,“你素日不声不响wωw奇Qìsuu書com网,原来是个狠角色”比起汪颜善的悔婚来,巡临济南府的周学道,是汪颜善的福星,也极容易落下口实。

若他不高中不发难便罢,一旦高中又从中使坏,一个科考舞弊的流言便是他难以承受地。

赵君正兴灾乐祸地笑道,“谁叫他如此招摇。”

苏瑾坐在院内墙荫下看书,又消磨掉半日的功夫。自书中抬起头来,看那果实累累的枣树,仲秋的阳光洒在上面,已有微微泛黄的叶子,和泛了红地枣子。

放下书,伸展一下身子。算算日子,苏士贞一行已走了二十来日,按正常船程,此时大约到杭州,正在转船往松江府,不晓得路途可顺……

因开海禁而在归宁府掀起的喧嚣热闹仍在继续,几乎每天她都可以听到或自梁直,或自常氏,或自外出贩货归来的梁富贵和张荀转述来的谁家又歇了铺子,准备下海的消息。

但她的日子却过得十分平静,并在这份平静中感受那份不可逆转的变化。事件其一,便是姚玉莲订亲了。双方已换了庚帖,听闻姚家双亲单等姚大郎一行归来,便行纳吉礼,甚至于成亲的日子也掐算过了,就在来年五月里。

这种变化给苏瑾很奇特的感受,大约象是前世高中或大学毕业前,各奔东西的感觉。朝夕相处的人乍然要沿着各自的生活轨迹前行……愈行愈远……

突地一笑,真是太闲了,竟然有时间想这些。

常氏自厨房过来,看见她笑道,“小姐,若在家中无聊,去常家坐坐罢”

“常婶婶可没我这般闲……”苏瑾笑着摇了摇头,常家有湖北那些老乡们,又有掌珠姐弟三人在家相伴着……

“那叫小青和小姐出去走走?”见苏瑾摇头,常氏随手将挂在枣树枝上的竹篮子取下来,又笑道,“……那小姐就费费心,想想中秋的礼单,如何?”

苏瑾笑着点头,“好。奶娘去罢”

常氏依言出了门,苏瑾进东厢房,翻出黄历来,仔细数了数,苏士贞这一行,走了整整二十五天,或许已到了松江府?

就在她思量的时候,苏士贞和常贵远一行刚刚到达杭州码头。两人再次同到这熟悉而繁忙依旧的杭州码头,感慨万千,缓步下船,在船工安置行李的空档,立在岸边左顾右盼,寻找当年熟悉的点点滴滴。

“苏伯父,常叔叔……”依旧一身白色墨竹纹长袍地孙毓培大步行来,拱手道,“去松江的船只已订好,是下午的船,银钱等物已叫人安置到船上,两位到岸上略作休息,再启程如何?”

苏士贞拱手还礼,道,“孙公子自去忙罢,此时离开船不足两个时辰,我们只在岸边坐坐便好。”

直到船出了山东地界,苏士贞才与常贵远说了税监之事,并简略说了孙记的状况,常贵远亦十分感激,不敢再耽搁他地时间,也跟着道,“一路行来,多谢孙公子看顾,听闻贵府有事,盼你急归,速速回去罢。”

孙记杭州分号的掌柜就等在码头,显然是别居在此的孙二夫人已得消息,派人来迎接。

“也好。”孙毓培神色微顿,随即拱手,“搭乘德王府船只出海地商人,都齐聚一处,两位到松江之后,可直接到聚集地客栈,孙某若有时间,必定在开船前过去探望。”

苏士贞和常贵远再次拱手道谢,叙了几句话,又看那等侯的人显然有些心急,几度欲上前来催。便不敢再耽搁他地时间,催他赶快回去。

目送他大步离开,苏士贞与常贵远走向不远处的船只,此时,常家跟随而来四个伙计已将钱物等安置妥当,立在船头等着二人。

常贵远转头和苏士贞道,“士贞兄当真不去朱家打个招呼么?”

苏士贞苦笑,“我倒是想去地。我那岳丈……若只被他骂一通倒也罢了。若他真要去归宁府将瑾儿接来……不晓得这祖孙二人会闹成什么模样。”

顿了顿又叹道,“……接到杭州,此处便不比归宁府。在朱府,总得按朱家的规矩来,瑾儿……”

说到此处再叹,“若她的性子能收一收,自是在外祖家我放心些。”

常贵远笑起来,“罢了,是小弟我的不是,叫你头痛成这般模样。……至于瑾儿,她一向倒也听贱内的话,有她在必不碍地。”

两人说着闲话,到了船上。常家下人到岸边的小酒楼里,叫了桌简单的席面,又有两个商人上了船,看样子也是去出海地。几人便凑到一处吃酒,相互攀谈。

“少爷”孙毓培刚在杭州别院门前下了马,先到一步的张茂全便迎了上来,“……大老爷也到了,路上累了,现已歇下了。”

“大伯?”孙毓培微怔,眉头拧起来,“……事情很棘手么?”

张茂全跟在他身侧,低声道,“……说是刚探来的消息,宫里似是有意叫我们这些大商号买矿山……”

“买矿山?”孙毓培一愣,随即嗤笑道,“我大明朝还有可买、值得买的矿山么?不过是捞银子的借口罢了”

“哎哟,少爷,你小声点”张茂全连连摆手,又低声道,“……听大老爷的语气,这事似是早就内定好地,如今再托官上书……”

孙毓培长叹一声,买矿山?这要再凑多少银子才够买一座矿山?眉头紧紧拧着,先去孙二夫人的院落。

这间别院乃是孙记在全国所有分号中最大的一座,与孙记在宁波的老宅相差无几。孙家三房在此各有独居的院子。

刚一脚踏进院门,便见张保家的立在正房门外。

她看见孙毓培神色一喜,连忙向里面通报,“大少爷回来了”

又迎上前来行礼笑道,“大少爷一路辛苦了。”

孙毓培并不理会她,脚步也不停,自她身边大踏步而过,向正房走去。

张保家的一礼拜空,闹了个没脸,讪讪直起身子,不敢再往跟前儿凑,借口去了厢房。

“培儿,一路辛苦了”孙二夫人看见他,眉目舒展,甚是喜悦,连忙叫小丫头,“快给少爷上茶”

早先传回来的消息,实实在在叫她在族人面前长了脸儿,十五万两的货物,德王府分文红利不收,这对孙记来说,不止是一大笔财富,更叫族人对孙毓培刮目相看。

孙毓培行了礼落座之后,顾不得闲话,径直问道,“母亲,大伯所言可是真的?”

他急切的这样子反叫孙二夫人更加欢喜,点头,“当是真的。你回来便好了……买矿山,必得你亲自去挑才好……”

孙毓培微怔,他自是明白孙二夫人的心意,只是他心中有事,并不想再去他处奔走,拧眉,“……毓元一向跟在大伯身边学着做生意,此事叫他陪着大伯去不更好?”

孙毓元乃是孙家三房的长子,现年十八岁,与孙毓培相反,他素来是个喜做生意地。

孙二夫人笑意微敛,“你乃下任家主,此等大事,怎可叫他前去?”

“可定了叫我们在何处挑矿山?”孙毓培决定先不和孙二夫人讨论这个话题,扯开话头。

“许是云贵二地……”孙二夫人迟疑了一下,又道,“……官府尚没给明确地说法,且等你大伯醒了,问问详情再说。”

………………………………………………………………………………………………………………………………………

131章安排

孙二夫人说到“云贵二地”时,孙毓培的神色明显微松。云南铜铁锡矿众多,孙记若能挑到好矿山,即便不自己开矿,转手出去,这笔生意必是大赚的。

但,随即他的眉头便又拧了起来,这二地已开矿多年,余下的且不说有无好矿山,即便是有,与那些大商号们也要有一番争夺。

“培儿,这便是娘为何叫你去的原由。”孙二夫人不动声色观察着他的神色,此时心头更喜。孙家的儿孙即便本性不喜,对生意之道也是通的。何况孙毓培是自小被她说教的:下一任家主。骨血里对孙记仍有一份推不开的责任。

“……咱们是一定要争座好山的。但也不能因此与其它商号撕破了脸……毓元性子严谨不知变通,做生意丁是丁,卯是卯。你大伯每到夏秋之交,因旧疾,总要静养月余。现今,正是该你为孙家出力的时候。”喝了口茶,孙二夫人继续慢慢的说服孙毓培。

孙毓培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站起身子道,“……事情尚未最后确定,先不说此事也可。儿子先回房换了衣衫,等大伯醒了后,再商议罢。”

“等等”孙二夫人将杯子放下,叫住他,声音略有些不悦,随即又笑起来,“先坐下,娘还要问你出海的事儿如何安排。……这次所需的十五万两银子,自各分号调运来八万两,自你外祖家拆借了七万两,现都存放在杭州分号的银库里。置买些什么货物出海,你心里可有数?”

听到“外祖家”三个字,孙毓培的眉头又拧起来。突地想起孙二夫人初次到归宁府,在丁氏那里,两次三番提到在蒋家拆借银子的事儿,那时是暗示,此时未必不是。虽然拆借银子是事实,可仍然让他心头烦闷不已。

立着的身子并未坐下,思量片刻道,“……此事儿子尚无决断,也待大伯醒了,一道商议罢……”

孙二夫人叹了口气。摆摆手,“也罢,你且先去歇着罢。”

孙毓培行了礼,出了正房。

望着打晃的门帘儿,孙二夫人脸上的笑意敛去,片刻深深一叹,将身子靠在椅背上,双目微微闭上。

“夫人……”宋五家的转到她身后,替她轻柔肩头,一边低声劝道,“大少爷必是不想叫夫人太过忧心,再者他这一路急船,必定也累了……”

孙二夫人摆手,打断她的话头,“归宁府来信儿没有?”

“这次的信还未到,我这再去瞧瞧”宋五家的忙自孙二夫人身后走出来,轻声回道。

“算了,必定是没到。”孙二夫人微微摇头,叹了一声,“他打量他在归宁府做地事儿,我全然不知呢。这孩子……若说那苏家的丫头会生意,气度大方沉稳,倒也合我的心意。只是,培儿终是太年轻。生意做到我们孙家这份儿上,最怕的是什么?最怕的是银钱周转不济,最怕的是官府刻意针对……孙记若有真有灭顶的祸事,平时再交好的商号也不会借我们半分的银子,他们呐,巴不得我孙家倒了。这时候唯有姻亲,唯有姻亲肯出手助了一助……”

“是……”宋五家的轻轻应了声,又移到孙二夫人身后,继续轻揉着,“当年孙家老太爷做家主时,和人做生意顶了头,若非自咱们蒋家拆借了三十万两银子救急……”

“若没那三十万两银子,孙记至今也不知是个什么模样了。”孙二夫人闭着眼睛接过话头,“……我这是给他铺路……”话未完便是一叹。

宋五家的不敢再接话,轻轻揉着。半响孙二夫人又道,“给少爷寻亲的事,莫走露了风声。且等孙记这一关过了再说。”

宋五家的点头应声。孙二夫人自回到杭州,已将江南等地大商号的适龄女子都打听了个遍儿,除了济南李家之外,尚还有两家与孙家门户相当,家中亦有未出阁的小姐,年龄也相配……

孙二夫人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突然睁开眼睛,“我记得丁氏说过,辽东祁家也有一个适龄的小姐?”

宋五家的偏头想了想,点头,“是,盛夫人是提过一句。只是辽东……”

孙二夫人知道她想说什么,笑了下摆手,复又将身子靠在椅背上,“你莫小看那些荒蛮之地。如今江南的商人反倒不如他们的生意好做。只拿这税监之事来说,单江南便派了七府,北方只派个了山东的归宁府……晋商中如今也有几个大商号,但此次山西却一府未派,皆是因他们当地百姓不富,顶了个穷名……”

“拿辽东来说。辽东的参药,皮毛等物全国有几个有钱人家是用不上地?”

宋五家的点头笑道,“是,还是夫人思量的周全。夫人莫非有意?”

孙二夫人长叹一声,“说到底这都是为了培儿,为了孙记。若那苏家有些家底,我也自不会阻拦……多与他挑几门,叫他也好有个挑选的余地。我只这么一个儿子,也不想过份委屈了他。”

正这时,外面响起小丫头的声音,“夫人,二老爷叫人传话儿来,今儿在别庄歇下了……”

“嗯。我知道了。”孙二夫人眼皮微抬,轻轻摆手,声音不喜不怒,平淡无波。

待小丫头退下后,孙二夫人才自嘲地笑了笑,“……瞧瞧,总不能叫培儿也过我这样的日子。”

宋五家的暗叹口气,整个孙家,只有这二老爷对生意是真正的半点兴致也无,每日只爱泡在他的别庄之中,种种花儿,养些鸡鸭,看半日的书,品半日的茶,结交些穷酸的士大夫……偏夫人是个好强的性子……

忙接话道,“夫人思虑得是。不若明儿再去看望盛夫人,顺道问问这位祁家小姐的情况?”

孙二夫人正要说话。张保家的在外面轻轻回话,“夫人信到了。”

孙二夫人神情一振,扬声道,“你进来。”

“夫人,是阿广的信儿。”张保家的进了室内,自怀中掏出一封书信,恭敬递过去,悄声笑道。

“嗯。”孙二夫人接过来,撕了信封,刚扫了两眼,脸色便沉下来。

“夫人?”宋五家的小声询问。

孙二夫人将信看完,缓缓坐下,半晌,将信揉作一团,递给宋五家的,“烧了。”

宋五家的忙的接过来,自里间取了小炭盆来,拿火石将信纸点头,一片火光之后,只余上几片薄薄的灰烬。

“夫人,可是出了什么事?”张保家的倒了新茶,递了到她手边儿,轻声问。

“我处处为他操心,替他着想,他居然……”孙二夫人抓着扶手的手背透白,声音低沉。

这二人自然都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相互对望一眼,大气不敢出。这来信的人乃是归宁府分号的帐房,此人是孙记的家生子,一家子人都在孙记做工,其妻女皆在孙二夫人院中当差。

好半晌,孙二夫人摆手,“这几日叫宋五侯着些,莫去他处。我有事叫他做。”

孙毓培出孙二夫人的院子,回到自己的小院儿之中。换了衣衫,坐在书案前沉思着。其实反复思量的只一件事儿,买矿山需多少银子,这银子何来。

“少爷,大老爷醒了”张茂全大步走进院中,立在门口轻声通报。

“嗯。”孙毓培站起身子,整整衣衫,问道,“毓元可也在?”

“在,二少爷刚刚过去。”

孙毓培点点头,和张茂全向孙世诚的院子走去。

“见过大伯。”孙毓培进了正房,含笑上前行礼。

“快坐”孙世诚一身布衣坐在主位,满脸笑意,“毓培这一趟辛苦了……”

孙毓培向孙世城笑道,“皆是大伯教的法子好。”孙记自有一套应付问题的办法,如赔付本票,亲自登门去赔罪等,皆是孙记多少年积累出的经验。

“大哥好。”坐在一旁的孙毓元连忙起身行礼。

两兄弟见礼之后,分别入座。

“法子好,也要人会用。此事你立了大功”孙世诚说话间,轻咳了几声,又接着道,“此次十五万两的出海货物,德王府分文红利不收。又为给我们省下近五万两的银子。这又是大功一件。”

搭乘德王府的船只出海,商人每户要缴三分的红利。

孙毓培淡淡一笑,因他心头有鬼,分给苏常两家的五万两银子份额,虽然只有他和张茂全两人知道,也不能保证丁点风声不露,便将话头扯了开去,“大伯,……买矿山之事可是定了?朝廷要我们每家出多少银子?”

“此事当是定了。另有大商号仍想托官上书,再与朝廷讨价还价……”孙世诚又咳了几声,喝了半杯茶,才道,“……我却觉得买矿山之事若操作得当,对我们是有益的。你和毓元即刻动身去云贵二地,先考察适合的矿山,至于我么,且和那些大商号一道托官。……主谈这银子的事儿。”

孙毓培看向对面坐着的青衫男子,他与孙毓培是一般的狭长双眸,身量不甚高,面目板正。向他笑了笑,“毓元,矿山之事你独自去,可有把握?”

孙毓元眼睛却看向孙世诚,眼中的渴望转瞬即逝。

孙世诚并不知孙毓培所为何事,只当他做过这一桩事,又要偷懒,笑着斥道,“贪玩也不看时候?”

孙毓培笑道,“大伯可错怪我了。此次并非贪玩”

“哦?”孙世诚又咳了两声,平复了下气息,才笑着问道,“不是贪玩,是有什么正事么?”

孙毓培低头思量了片刻,抬头笑道,“此次去归宁府,侄儿所思甚多。有些经营上地事情要和大伯商议。”

“是什么事?”孙世诚眼睛笑着问他。

“大伯,我孙记是百年老号,论家资也排在全国前十位,可为何总是缺银子使?”这是有次闲谈,苏瑾因好奇孙记是此庞大的规模是如何运转的,他才开始重视和思量的问题。德王府要二十万两银子,孙记竟然要向旁处拆借十万两。此次出海,仍旧需要拆借,再往前的矿山之事,仍要拆借……

孙世诚挑了下眉头,“你即如此问,必有思量,你说是为何?”

孙毓元也直盯着他,想听听他的高见。

孙毓培径直将自己思量的结果说出来,“皆因我孙记将摊子铺得过大全国的分号总计八十来家。实则多处小铺子,每年的赢利不过几千两。而占的本钱却有一万至两万两。如此大的规模,不易管理,占着银子又不易周转……”

“大哥的意思是想叫我们把不太挣钱的分号收回来?”孙毓元有些吃惊。须知即便是这些小分号,也是经过孙家几代人好不容易才开设并经营起来地。

“嗯”孙毓培点头。只有收缩铺子,挑重要府城设立分号,这才是孙记正确的经营路子。

孙世诚以指敲桌,半晌才笑道,“可见你在归宁府是用心了。……你叫毓元独自去挑矿山,可是想亲自办这件事儿?”

孙毓培点头。并未出声。

孙世诚又思量半晌,方抬头,“……此事再议。不过去云贵之事,须得你和毓元一同前去。”

自孙世诚的院中出来,夕阳已西斜,孙毓培沿着小道缓缓走了许久,才突然转头问张茂全,“茂福呢?可安排好此次出海哪些人同行?”

张茂全立刻上前回道,“人手已安排好。宁波总号的分拨了十人,再加杭州分号调拨二十人。不过……”他压低声音道,“二夫人仍是不放心,想叫宋五随船同去。”

“我知道了。我会要他随我去云贵……”孙毓培点头,神情有些烦闷。

张茂全想了想笑道,“闵晨少爷和另几位少爷听说大少爷回来,早早与我打了招呼,要为少爷接风呢……”

闵晨乃是孙毓培的发小,极爱玩乐。张茂全不忍看他如此忧心,有意叫他去放松片刻。

孙毓培点头。突地又想起她那日说的话,纵马高歌,张扬快意,这才是他的生活……一时又怔住。

………………………………………………………………

132章亚元

苏士贞和常贵远到达松江府之后,在孙毓培所说的客栈住下。此时已有不少搭乘德王府船只的商人齐聚在客栈之内。

二人先将银子托管到本地的钱庄,便去街上打探消息。松江府因靠海,商人们消息灵通些,自然知道哪些货物在海外好销。

一连打探了几日,置买货物的事情有了眉目,仍不见孙记的人前来。常贵远和苏士贞私下道,“莫不是孙家的事情太过棘手?”

苏士贞笑了笑,“当是地。大商号也有大商号的难处。”

眼看开船的日子只余下十来日,这二人虽然打探了些消息,却仍想看看孙记的人都置了些什么货物,好作调整。但孙记的人迟迟不到,二人不敢再耽搁。

商议之后,决定不再等孙记,随着其它出海的商人,一道将货物置办齐。

转眼又是五六日过去,仍旧不见孙记的人,常贵远有些急切,生怕孙记的人因什么事儿误了,让他们误了船。和苏士贞商议,先去码头打听还有哪家的船出海,若这边误了,可搭乘旁的船去。

苏士贞也无法,只好应下。两人在码头打听了一日,才打听到一只私人出海的船只,货物尚未满。这船主对海外倒也熟,又随船带有中人,只是一家要收来回赢利二成的红利,红利倒也罢了,只是觉得船小,有些不甚安全。可孙记的人若不来,白白等下去也不是办法。

两人立在码头商议半晌,决定若孙记的人不到,也只有走这条路子了。

边商议边往外走。迎面行来几人,当着一头远远瞧见他们二人便笑,因这二人情绪低落,倒未注意。直到近前,这二人仍然未发觉前面的人。

来人笑咳一声,扬声喊道,“东家,常老爷,二位缘何如此神态?”

苏士贞和常贵远一齐抬头,看见曹掌柜就立在二人五六步开外,一齐失笑,迎上前来,“曹掌柜缘何也到此?莫不是要出海?”

曹掌柜拱手笑道,“正是。”又看二人面色,疑惑,“莫不是有甚么难事么?”

苏士贞和常贵远对视苦笑,简短将缘由说了。

曹掌柜沉吟片刻道,“不瞒二位,我家夫人出海的货物走的是汪家的船,此船与德王船只大小相当,装备也够,且装的都是茶货与丝绸,重量轻,因他家要的红利高些,一般的小商户不舍得付这么高的红利。此时船还有些空余,你二位若有意向,我可代为问问。”

常贵远大喜,连连拱手,“汪家的船自是好的。只是……”

“不麻烦,不麻烦……”曹掌柜笑哈哈地摆手道,“二位且等等,那船的管事儿就在码头,我去去便来”

说完拱手,急步向码头而去。

苏士贞大大的松了口气。向常贵远叹道,“贵远老弟,若曹掌柜能说通我们搭乘汪家的船,咱们便搭乘此船如何?”

说着低头一叹,“孙公子示好,却是因为瑾儿。我先前叫开海禁的消息冲昏了头,一时没想许多便应了下来。自船出了归宁府,我便日日在想思量这事儿,总觉不妥,无奈早先应下,不好开口拒绝。本想,我们出海归来,仍按三分红利付给孙家,以谢孙公子的美意。如今,事情赶巧儿,能走汪家的船,只要海上安危有保障,少些利钱,倒是次要地。”

常贵远点头,“也好。人情难还呐……好在德王府的船开船还有几日。若曹掌柜能定下来,我们即刻叫人送信儿给孙家,这份额让他们自己用罢。”

苏士贞此时心头才松了下来,对,人情难还。

曹掌柜去了小半个时辰,又匆匆回来,远远拱手便笑,“运气,运气,尚还有留有空位。二位若不想等德王府的船只,随我走汪家的船如何?只是红利要三分半”

三分也好,三分半也好。到了此时,倒也没那么在意了。事情往往如此,到了没有选择余地的时候,做起决定来便轻松了许多。

苏士贞和常贵远当即便决定随汪家的船出海。这船出海的时间比德王府的早两日。两人与曹掌柜作别,慌忙回客栈收拾行李并货物。

却不想,刚将货物拉运到汪家的船上,正在客栈想办法支会孙记,张茂福便带着人到了。

一见二人连连拱手,“两位,抱歉抱歉我来迟了。”

苏士贞和常贵远一怔,这事赶得也太巧了,一齐上前拱手行礼致歉。

张茂福听完二人的话,愣了,“这么说二位已另寻了船只?”

苏士贞歉然道,“实是我们两个有些沉不住气。给张管事添麻烦了。因与曹掌柜同路,倒不用担心。”

张茂福看二人面色,似是心意已定,微叹一声,“此事也怪我们,按约定三日前必定到地,无奈府中杂务缠身……实是抱歉。”

苏常二人又说了许多抱歉的话,因不见张茂全,便问缘由,张茂福道,“少爷要去云贵二地,二夫人放心不下,留他跟着少爷了。”

叙了些闲话,苏士贞和常贵远特意设宴去请张茂福向他赔罪。

张茂福心头没来由的松快,二夫人已知道此事,交待张保跟随而来,他生怕张保出言不逊,刮刺二人,叫这二人心头不快。也叫少爷在中间儿为难。

当下和这二人去吃了宴,一边叫人去相熟的茶商那里再提五万两的货物,又写了封简短的信叫人送到杭州。

忙乱了一整日,诸事办妥当,苏常二人回到客栈各写了封家书,叫人送到信局。

三日后,汪家的船准时离了码头。

张茂福亲自到码头为二人送行。望着渐去渐远的船只,张茂福叹息,已去了云贵二地的少爷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得着信儿。

度过最近的不适应之后,苏瑾渐渐潜下心来,将早就收起的琴给翻了出来,窝在屋中熟悉苏瑾儿的这门技能。只是她的琴艺退步得叫常氏和梁小青心惊。

她练了一上午的琴,自东厢房踏出来,看院中半个人影也无。暗自一笑,每回她练琴,院中的人总是尽量躲到听不到琴音的地方。

转到正房西山墙那里看过,果然见梁小青和常氏坐在树荫下,正在洗衣裳说话儿,便不去打扰她们,转身进了铺子。

刚绕过柜子,便见林寡妇和一个妇人坐在铺子门口儿闲话。

苏瑾笑了笑,这林寡妇近几日来,天天守在她家铺子门口,道是在这里等消息。也是自她的口中,苏瑾将这乡试的行程探得极透。

乡试分三场,八月初八、十二和十五各一场,每场三日。再算上五事试以及张榜的时间和回程的时间,按她的估计,应该再有两三日,乡试的消息才能传到归宁府来。

“苏小姐,你家地酒水得再备些。”林寡妇看见她,笑眯眯地道,“我家寿儿若中了举,到时送财的也有,送铺子的也有,须得大摆宴席”

苏瑾笑着应了声,“早备着林大哥高中的酒呢。林大娘放心。”

林寡妇因她这吉利话,笑得没了眼睛。

苏瑾不知道别处的商人对中举老爷是个什么态度,但就林寡妇和街坊四邻这些日子透出的话儿,中了举,显然大有利头。

听闻上一个乡试之年,归宁府有两位举子,在乡试消息传到的当日,便有商人纷纷上门儿送钱送宅子送铺子。初时她听到林寡妇说,尚以为是夸大,细细问了常氏和梁富贵才知,原是真的。

二人都说,林寡妇的儿子若能中得举,单以归宁府的富庶程度,能一举捞个几千两的家业,也是可能的。

正胡思量着,林寡妇突然站起身子,跑到铺子门口张望。侧耳听听,似是有喜乐鞭炮声,回头看看几人均无异样,疑惑,“你们没听到甚么动静么?”

苏瑾摇头,暗笑林寡妇这是心中有事幻听了罢?

正要说话,门口陪坐的那妇人,突然也跟着直起身子,“听到了是喜乐鞭炮的声音”

“啊呀”林寡妇大喜,听着愈来愈近的鞭炮声,几近狂喊着往巷子口冲去,“我家寿儿中了”

苏瑾此时也听到声音了,忙走到铺子门口立着,大道南边远远的似是快马跑来几个红衣公差,锣鼓声愈来愈近,这情形确是象喜报的公差。莫不是林延寿真的中了

梁家巷子附近的人都围聚过来,有两人已在向激动得几乎不能站立的林寡妇恭贺起来。

却不想那公差到了梁家巷子仍没有勒马停下的意思,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越过梁家巷子,飞一般向北面奔去。

苏瑾看着那疾驰而去的马匹,脑中闪过一丝念头,莫不是陆仲晗中了?向北出北城门报喜,只能是他了吧?公差一向只往考生家中报喜,没哪个会第一时间去书院的

不待她多想,突然不远处响起一声哭嚎,声音似是濒死的人自喉咙中挤出来的,极其吓人。

“呀,林奶奶,你醒醒,你醒醒”

不待她回头,便又响起几声尖叫。

苏瑾看去时,林寡妇已经瘫软作一团,有几个妇人正搀扶她。

“小姐,什么事?”常氏和梁小青一齐自院中涌进铺子里。

苏瑾扯了一把梁小青,“林大娘以为报喜的公差是来与她家报喜的,结果不是……不晓得后面会不会还有公差……”说着叹了一声,她到是直的希望林延寿能中。

不过,举人难中啊。不但看学识,看学道的喜好,每年每个省也皆有定额,大省三年取一百四五十名,小省三年只取八十几名。听闻山东省今年的举子定额乃是一百名。

而参考的秀才则有近两千人。这只有近百分之五的比例,显然……

几人走到巷子口,林寡妇已缓过气,哭嚎起来。吴家娘子远远跑近,走近劝她,她愈发哭得起劲儿。吴家娘子没好气的道,“你嚎个什么劲儿?后面说不得还有报喜的公差呢小心把你儿子的福气给哭跑喽”

众人也都道,“正是,正是,快莫哭了。报喜的公差不一道儿来,也是有的”

林寡妇但凡关系到儿子功名的事儿,便极听话。闻言竟然止了哭声,借着一旁妇人的胳膊站立起来,抹着眼睛道,“是咧……必是给我家寿儿报喜的公差偷懒,来迟了……我这便回家准备赏银,苏小姐,劳烦你家将鞭炮备着,公差一来,你记得立时放”

苏瑾笑着应了一声,“好。”

有两个妇人便搀着腿脚依旧发软的林寡妇进了巷子。

常氏望着她离去的背景,双手合十,嘟哝,“老天就保偌林延寿中了罢。这孤儿寡母的,也怪可怜”

苏瑾叹了一声,“可不是。中了罢”

虽然心知举人难中,却希望她认得的几个人都中了。除了那姓汪的

因报喜公差的一闪而过,梁家巷子此时便热闹起来,都聚在街边打听猜测方才是给哪个报喜。

突然有人道,“莫不是给汪家那个罢?”

苏瑾拧眉,有可能么?去西城最近便的路,是过了旧城门向西转呀。

这一声疑问,却叫好事的人有些站不住,有人立时便要去西城打听消息。

“呸那个没脸的东西也能中?”常氏狠狠的呸了一口,将苏瑾和梁小青扯着回院中。

苏瑾却摇摇头,若说姓汪能中,她倒是信的,毕竟入了国子监就读,教学水平当比归宁府好些罢?或者那里面的先生便有参与出题的,早早叫他们照着某个方面多多练习,八股么,写熟了背熟了,当也不是那么难。

不过又是摇头一笑,他中不中与自己何干?

“哎哟,那姓汪的真的中了”大半个时辰后,苏瑾正在院中掂脚摘已红了的枣子,突听铺子里传来一声呼喊。

一怔,真的中了?走进铺子,问那说中了的妇人,“这位大娘,姓汪的中了第几名?”

“说是……亚元对是亚元”那妇人想了想肯定的答道。

亚元?苏瑾一怔,第二名呢,这姓汪的倒有些本事

想了想又往北面伸了伸头,不知往清源山去报信的,中了第几名。

………………………………………………………………

晚上还有一更,不确定几点发,继续码字去了。

133章解元

自报喜的公差一到,城西的汪家顿时陷入一片狂喜之中,打发走报喜的公差。

汪婆陈氏喜得在院中直谢神佛,有上门恭贺的近邻,一时没瞧见她,或没顾上与她搭话儿,她便重重的咳几声提醒人家地注意。

使得来恭贺的人没与汪老太爷说上两句话儿,便叫她的咳嗽声打断,忙又过去与她道喜。

汪老太爷自头到尾,显摆的话儿都没说全一句。心头极不痛快,干咳几声,清清嗓子,“老婆子还不去快准备酒席,叫街坊四邻吃酒”

汪婆陈氏好听的话儿还没听够,一辈子这是第一次这般长脸面,她才不愿走。转眼儿见三儿媳挺着肚子在两小丫头的搀扶之下走过来,向身边的仆妇摆摆手,吩咐她,“去,叫三少奶奶张罗席面”

那仆妇一怔,往常老夫人从不肯叫三少奶奶操半分的心,道是怀是她汪家的孙儿,莫要累着了。更因三少奶奶出手大方,肯把她钱儿花,叫老夫人如供佛爷一般的供着,今儿这是……

片刻她便明白过来:儿子中举了,老夫人腰杆硬了,要端婆婆的架式。

不过三少奶奶可是不好惹的,又是个财神爷,她若高兴了,随手便是五钱一两的赏银。

一面往三少奶奶潘氏那里迎着,一边思量。走到近前便打定主意,冲着潘月婵深深拜了下去,口中喜气洋洋地恭贺,“三少奶奶大喜,举人奶奶大喜。”

潘月婵满脸喜色,向一旁的小丫头摆手,端出举人娘子的架式,淡淡地吐出一个字儿,“赏”

那小丫头手中拎着个小手包,是潘月婵不屑去苏家铺子里买,也不叫她们去买,自家比照着苏家的手包样式做了几个。闻言自里面掏出一个小红封来,“拿着罢,用心当差,日后三少奶奶还有赏”

余下的仆从们瞧见,自然要来恭贺。将那好听恭维的话儿说得潘月婵再也端不住举人娘子的架式,一连声的叫,“赏赏都有赏”本就因壬辰虚胖而挤得只剩下一条缝的眼睛,此时更是笑得一丝缝儿也不剩,

一连几个赏字,霎时将汪公汪婆身边恭贺的人给吸引过去。

见儿媳妇一出场便抢了自己的风头,汪婆陈氏脸儿沉下来,又看那小丫头漫撒银钱,一颗心象是被谁扎了几刀,抽抽的直疼。却又顾着新中举人老爷的体面,使劲儿咳了几声,硬生生堆起笑脸儿,扬声道,“三媳妇儿,回房罢,这里乱哄哄地,莫累着了。”

潘月婵自嫁来,这一年过得可谓是顺风顺水的好日子,夫君如意,婆婆又不端架子,自成亲之后又没在一处多住,虽然汪婆自她这里讨了这不少银子,也是因她自己心头高兴,愿意给地。

所以,直到此时,也没有半点做儿媳妇不容易的感觉。

闻言不退反进,笑着道,“娘,我不累,相公中了举,我心里头高兴得很……”说着,又催身后的仆从,“快去瞧瞧老爷来了没,女婿中了举,他怎地来的这样慢?”

仆从恭声去了。

近邻们见潘月婵出来,自然也要贺她一贺。按理说,汪颜善中了举子,最该贺的便是她,从此以后可是正经的举人娘子了。

有近邻凑趣儿道,“汪三少奶奶,等举人老爷来年中了进士,做了官,为你讨一副诰命的日子便不远了。”

潘月婵笑得愈发喜气。

只是这话却让汪婆陈氏的眼儿又沉了几分,不甘的扯了扯汪老太爷的后衣襟,“老头子,儿子做了官,诰命不是封给我的么?”

汪老太爷咳了一声,拈着稀疏的胡须,卖弄他新近自旁人口中听来的学问,“诰命封地是官员之妻。自是儿媳妇才有地。”又摇头晃脑地背道,“外命妇之号九,公曰某国夫人,侯曰某侯夫人,伯曰某伯夫人。一品曰夫人,后称一品夫人。二品曰夫人,三品曰淑人,四品曰恭人,五品曰宜人,六品曰安人,七品曰孺人……”

汪婆陈氏一听没她的诰命封号,登时恼了,紧紧一扯汪老太爷地衣袖,打断他的话,“……儿子是我生地,是我养地,是我供他读书地,为何没有我地封号?”

“你个死老婆子”汪老太爷正背得起劲儿,叫她打断,又被她这话问住,分外不爽快,瞪着牛眼骂道。

汪婆陈氏不敢和汪老太爷顶嘴,又看儿媳出风头叫她不快活,不甘地收了声,走近潘月婵道,“三媳妇儿,善哥儿中了举子,近邻们都贺,你倒是快安排席面……”

潘月婵此时一颗心都在相公中举的事儿上,哪里顾得想许多,虽见婆婆脸色不似以往,却只当她嫌自己怠慢了客人,忙应了声,带着潘家的几个仆从往后面儿走。

倒是陪嫁过来的那几个仆妇心思透亮,见汪婆对自家小姐不似以往,大着肚子还要去支应席面,甚是不高兴。不过这几人都得了潘老爷地话,也不好与汪婆顶什么嘴儿。

有一个姓柳的仆妇乃是看着潘月婵长大地,极得潘老爷的信任。陪着潘月婵到了后院,打发其它的仆妇丫头去整治席面,自己陪着潘月婵进房歇息。

先向潘月婢恭贺一番,才压低声音道,“小姐,姑爷中了举,人情往来便多了。小姐要对这礼单上心些。”

“我不耐烦管那些事,柳嫂子过目便好”潘月婵仍沉浸在相公中举的兴奋之中,哪里听得进这些话,心不在焉地摆摆手,并催她,“婆婆叫整治席面,你快去瞧着些,莫整得不象样子,叫人家笑话”

“哎哟,我的小姐”柳嫂子轻叫一声,凑近她低声道,“小姐可莫以为都是些十几、几十两的小财有送大铺子的,大宅子,这房契铺子契若都攥在老夫人手中,小姐和姑爷日后吃什么喝什么?再往前姑爷又要上京……早先咱们老爷已给小姐姑爷填进去约有五千来两了……难不成还叫咱们老爷出?”

潘月婵一怔,随即点头,“柳嫂子说的是,这茬儿我却是没想起来。可……那些人若要送到婆婆手中,我不好和她要。”

柳嫂子连连摆手,“……小姐,这送宅子送铺子,如何会送到老夫人老太爷手中?那些人图的可是举人老爷的名头,契子必定亲自送姑爷手中,有看着咱们老爷面子送的,也必定送到小姐手里,您可要攥紧了,莫要让老夫人给哄去了才好”

潘月婵想了想又道,“若是相公非要给公婆,这如何是好?”

柳嫂子急得又摆手,“小姐只管拿姑爷要进京的事由说,姑爷必定会将契子交给小姐保管。”

“这确实”潘月婵笑起来,“相公要一两我把他十两,铺子让我管着,他放心。”

柳嫂子微微摇头,这小姐,唉决定日后再慢慢与她细说。

叫两个小丫头在门外候着,便去了厨房。自厨房看了一圈儿后,转到前院儿,瞧见有潘府的人,晓得是潘老爷一行到了。

听着正房内传来的说笑声,她不由也跟着笑起来。虽说这家人贪财,姑爷对小姐还是不错地。

与汪家一家的欢喜相比,得了亚元的汪颜善,在刹那欢喜之后,接踵而来的便是无尽的恼怒。恼怒的根源则是那位头名解元公,又在鹿鸣宴上大出风头的人,正是他视为劲敌的陆仲晗。

而相比他的恼怒,落了榜的赵君正和陈尚英,不过两日的消沉,便又欢喜起来。原因也是因陆仲晗强压了汪颜善一头。

回程虽同乘一船,却分为极明显的两个小阵营。一群人立在船头,一群人立在船尾。

望着脚下荡荡河水,陈尚英长叹一声,似是将落榜的烦闷吐个干干净净。好一会儿,才扭头看船尾的几人,回头悄悄笑道,“仲晗,头名压第一百名,原本没这么让人生气地。头名压第二名么,确实极气人”

陆仲晗转头望了望船尾地人,回头淡淡笑道,“此次考试还要感谢汪学兄。若非是他,我如何得知考官地喜好?”

“啊我想起来了”赵君正一拍脑袋,恍然大悟,有些吃惊地指着陆仲晗道,“你,你……好象特意去师长那里找了汪学兄自国子监回来后做地文章”

“是”陆仲晗大方承认,又提醒这几人,“陆某提醒过三位,要你们都好生瞧瞧地”

陈尚英和赵君正对视一眼,是,当时陆仲晗是叫他们瞧,也说了推测学道喜好的话,好似他二人并未放在心上。

三人闲话几句,再看林延寿一直垂头不语,知道他心情甚差,都不知如何劝说。对视半晌,陈尚英上前,揽了他的肩膀道,“林学兄莫灰心,此届不中,三年后再考便是。有我和赵兄与你做伴儿呢”

林延寿无力地点点头,“在下倒没甚么,只是家母……”

对林延寿落榜,这几人都甚是同情,又觉可惜。林延寿虽呆,学识却是好的。可,今年这周学道确实是个极爱华丽文字地人……三人再相互对视,除了惋惜,还是惋惜。

船已行了三四日,再有一日便到归宁府。

吴掌柜自打考试结果张榜之后,便一直处在极度兴奋的状态。眼看便要到归宁府,便计划着如何给陆仲晗庆贺。

自己在船仓里思量半晌,到甲板上来找他商议。

陆仲晗看见他,便知有事,拍拍林延寿地肩膀,无声安慰几下,随吴掌柜进了船仓。

“表少爷,徽州要报喜罢?”吴掌柜不待坐定,便迫不及待的问起来。

陆仲晗沉默一会儿,摇头,“暂时不报罢。”

顿了顿,将目光投向岸边飘摇的芦苇之上,好半晌才一笑,“我尚有事未做完,待来年春闱之后罢”

吴掌柜叹了一声,这表少爷性子也够固执地。只是不知祖孙二人碰到一起,谁能够固执过谁?莫非表少爷当真能固执过陆府老太太?

转瞬的走神,他又笑道,“如此也好。明年春闱,表少爷若能一举高中,陆三夫人必定欢喜致极”

说到母亲,陆仲晗眼中闪过几丝温暖之意,唇边也漾开几抹真心笑容。点头,“恩,她必定欢喜。”

吴掌柜见他执意不肯往徽州报喜,只得再次退让,又笑道,“表少爷,此次回到归宁府,这庆贺……”

陆仲晗摆手,“不消什么庆贺……”

“这可不成”吴掌柜连连摆手,小声道,“给您的报考打点衙门落户籍时,落的是本地户籍。您如今又是山东省地解元公……”

陆仲晗明白了,现如今考籍之事,大多是走衙门六房之中户房和礼房的门路,先出些小钱买通这二房的官吏,在本地落了户籍,再在本地考试便无忧了。若执意不肯庆贺,倒招人怀疑。

微微点头,“如此,劳吴掌柜费心了。”

“不费心,不费心”吴掌柜看他松了口,笑呵呵地道,“合该如此”

自那日的报喜公差一闪而过之后,苏瑾便支着耳边等听外面的动静,一连几日过去,林延寿中举的迹象半点也无,苏瑾有些遗憾,和常氏私下嘀咕,“林大哥想必此次落榜了。”

常氏也跟着叹了一声,说了些好可惜的话儿。两人正说着话,突见拴子自铺子里跑来,“小姐,有人来家送信,说是老爷自松江府写来地。”

“呀”苏瑾惊喜的叫了一声,连忙往铺子里跑,常氏也跟在后头,急步走来,一边埋怨道,“老爷怎么才写信儿来,早盼着呢”

苏瑾进了铺子,付了信资,在铺子里将信拆开,正要看时。

突听铺子外面,有人以不大不小的音量喊,“解元公回来喽”

苏瑾一怔,快步跑到铺子口,想看看这解元公到底是哪个,不料因跑得过急,差点和进门的人撞了个满怀。

“苏小姐小心”随着熟悉的声音,一只修长的手做着托扶的姿势出现在视线内。

苏瑾忙后退一步。

不必抬头看来人,便知道是谁。

只是那促狭故意的喊叫,叫她有些尴尬着恼,向陈尚英狠狠瞪过去一眼。

………………………………………………………………

…………今天三更,一万二千字。咳咳,补上昨天的了,求票,求票

134章贺礼

陈尚英接收到苏瑾的一瞪,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举步向苏家铺子走来。

“小姐,什么事?”常氏紧跟到铺子里,刚转货柜便问。

苏瑾这才收回目光顺势扫过对面这人,依旧是普通的学子制衫,眉目清朗,微带笑意。

又看那陈尚英贼头鼠脑,唇角挂着可恶的笑意,瞄了眼货架,扭头向常氏笑道,“无事。奶娘,今这三位来买酒水地,二斤装的金华酒要十坛,各样下酒的小食,一样整治五钱银子的来……”

她话音未落,陆仲晗已轻笑起来,身后的赵君正和陈尚英二人刹那惊讶过后,也跟着笑起来。

“我等正是来买酒水地……”赵君正进了铺子,向常氏拱拱行礼,“烦劳这位大娘按苏小姐说的,一样给我们整治些。”

赵君正已是秀才,莫说平民百姓受不得他的礼,便是未进学的同窗学子也要向他先行礼。常氏虽是平民,却因是雇在苏家,更不敢受他的礼,连连摆手,“这位秀才老爷折煞老身了……酒水和小食当真要这么多么?”按小姐说的,这几样整治下来,约要十两银子了。

“正是”陈尚英晓得苏瑾这一刀是冲着他来地,近前拱手,指着陆仲晗笑道,“陆兄此次高中头名解元公,自是要庆贺一番”

常氏闻听此言,大喜,连连向陆仲晗恭贺。汪家那个可恶的东西居然中了,怎叫她不恼怒,此时自家认得的人比他尚还高一名,自然分外高兴。又想起梁小青的话,觑眼打量陆仲晗几眼,心下满意又惋惜,心头滋味儿颇为复杂。

一边思量,一边笑眯眯地道,“好,好,老身这就叫人给三位整治,先坐下喝口茶润润嗓子。”说着扬声喊梁小青。

“娘,什么事?”梁小青方才在厨房,出来之后才发现院中没人,正疑惑,听到常氏喊,连忙跑进来,一眼看到陆赵陈三人,讶异中带着些欢喜,“你们怎么在这里?”

“什么你们?”常氏瞪了她一眼,指指陆仲晗道,“这位是解元公,举人老爷”

“不敢……”陆仲晗刚拱手说了两个字。

梁小青已欢喜叫起来,“呀,你是头名比那姓汪的还高一名?”

“正是呢”陈尚英代陆仲晗答话。

“小姐,小姐”梁小青高兴得直拍柜台,“陆公子中了第一名”

“好了,我听到了。”苏瑾趁几人说话的空档,缩在一旁看信,此时方看完,将信合上,斜了梁小青一眼,“小青去倒茶来。栓子、全福,去搬酒水,整治小食”

又含笑看着三人,“……几位可还缺什么?”

陈尚英摸摸鼻子,看看陆仲晗和赵君正,拍拍自己的荷包,讪笑道,“我等乃是穷秀才,苏小姐方才所言地已够了。”

苏瑾颇有些解气地笑了笑。

正这时,掌珠略带急切的声音传来,“瑾儿姐姐,瑾儿姐姐……我爹爹来信了”随着她清脆的声音,轻巧的身影已出现在铺子门口。

看到铺中几人,掌珠吃惊的微张着小嘴儿,眼睛眨了几眨,方缓步进了铺子,笑道,“瑾儿姐姐这里原是有客人。”

自和常家人一道过了中秋之后,苏瑾已有十来日没见过掌珠,自柜台后面移出来,拉她进来,笑道,“……这几位是来买酒水地。嗯,我爹爹的信儿也到了。掌珠,我们进院说话”

“哦”掌珠下意识点头,随着苏瑾走了两步,突地转身,“你们和林家地呆子是同窗么?”

赵君正和陈尚英一齐失笑,同时点头,“正是。”

“那……他可中了?”掌珠将手自苏瑾手中抽出来,又返回身子,闪着大眼睛问道。

苏瑾有些诧异,掌珠问林延寿当不是单纯的好奇罢?常氏也有些疑惑。唯独掌珠贴身婢女小莲儿一点也不奇怪。

说到林延寿,这三人相互对视,笑意微落。

常氏明了,叹了一声,“这么说是落榜喽。……这林奶奶不晓得哭成什么样子咧”低头想了想,向苏瑾道,“小姐,我这便过去看看林奶奶……”

苏瑾点头,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待消息证实,却还是忍不住替林延寿难过。

“居然没中”掌珠脸上的笑意也落下来,咕哝了一句。见常氏作势要走,掌珠忙道,“常妈妈,我和你一道儿去。”

陆赵陈三人同时诧异挑眉。

“掌珠”苏瑾一把拉住她,笑道,“林大哥刚回来,心头必然难受,说不得不想见人呢。我们明儿再去探望,如何?”

掌珠意识到失言,脸色微红,忙胡乱点头,“好好……我口渴,去吃茶……”话音未落,身影已消失在货架之后。

看着掌珠有些仓惶的身影,常氏又怔了怔,以目光询问苏瑾。

苏瑾微微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内情。

常氏暗叹一声,转身向院内走去。见常氏离开,赵君正和陈尚英同时站起身子,“我等也去看望林学兄。”说完便急匆匆了铺子。

打着看望林延寿母子的名头,一铺子人瞬间走得干干净净。栓子和全福两个虽没见过陆仲晗,却在鞋子铺子里练就了一副察言观色的好眼力。旁人一走,他两个也借着整治小食的名头,去了仓房。

苏瑾在柜台后面坐了,低头重看手中的信。

陆仲晗慢慢的品着茶,好一会儿才问,“令尊……”

苏瑾抬头笑道,“已搭了船出海去了。现下已出海十余日。”却又微微蹙眉,只是搭的却不是德王府的船,而是汪家的船。不知那边发生了何事。但,苏士贞信中言说和曹掌柜同行,她倒也放心。

陆仲晗将她细微的神色变化看在眼中,微微拧眉,“可是有事么?”

“并无事”苏瑾笑着摇头,又隔着柜台恭贺两句。便叫栓子和全福过来,“给陆公子准备的货物,可备好了?”

“好了。”拴子应了声,又笑呵呵搓手地道,“小姐,可是这酒水……”

“你和全福套车去送一送罢。”苏瑾摆摆手,望望天色也不早了,起身笑道,“这些酒水算是苏瑾的贺礼,不消陆公子付银子了。”

望着这一如即往,大方中带着疏离神态,陆仲晗修长的手指攥着茶杯,缓缓站起身子,点头,“如此,多谢了。”

常氏在林寡妇家呆了只有一刻钟左右,再回来时,铺子里已没了多余的人影,只余下苏瑾一人。

有些诧异,“陆公子走了?”

“嗯。”苏瑾将手中的信反复又看了几遍。抬头看常氏的神色,又笑了,“本是来买酒水的,奶娘还想留人吃饭不成?”

常氏叹了一声,咕哝,“老爷实不该听小姐的话……”说着猛然想起苏士贞的来信,忙问,“小姐,老爷信上说了什么?”

苏瑾笑道,“只说他们已出海了。叫我们莫担心,他和常叔叔贩的是丝绸,到马刺加等地去,或一年内便回来了。”

其实苏士贞只说了改船的事儿,余下的话皆未提。只是反复叫她们莫担心等等。

常氏听得一年内便回来,松了口气,仍然遗憾,望着铺子外空空的街道,若有所指地道,“一年怕是晚喽……”

苏瑾笑了下,并不作声,转身回到院中。

进了东厢房,掌珠正趴在桌上发愣,看见苏瑾,连忙站起来,没话找话,“瑾儿姐姐,晚上咱们吃什么?”

苏瑾笑了笑,依着桌子坐下,调侃她,“方才你不是说口渴,怎地不吃茶?这会儿又饿了么?”

“瑾儿姐姐”掌珠脸色微红,不依地叫了一声。

看着她这外露的小女儿态,苏瑾突然心生羡慕,没有太多的生活经历,也并非完全是坏事……想到这儿,突然又笑起来,林延寿此次不中,也许并非完全是坏事。

以林寡妇的为人,儿子中了举,尾巴可真要翘上天了……掌珠……

“好了。我不说了”苏瑾回神,轻捏了下她的鼻子,“常叔叔来信都说了些什么?”

“啊”掌珠如梦初醒般,拍了下脑袋,“我娘看了信,我却没看。嗯,说是已出海了,算日子,现下已有十来日了,怕瑾儿姐姐没接到苏伯伯的信,在家里忧心,叫我来说和你说一声。”

“原是这样。”苏瑾笑着点头,可见常夫人是不想叫掌珠操心,没与她说实话。“我爹爹的信也到了。我已知道了。你今儿来,就先别走了,陪我住几日如何?”

“好”掌珠点头,“我娘本就是这么说地,我地衣衫都带来了。瑾儿姐姐……方才那几人,你都认得么?”

“嗯,认得。”苏瑾替她倒了茶,自己也端了一杯,放在鼻端轻嗅那茶香,徽州的天池,果然是好茶

“他们都中了么?”

“一个中了,另两个许是没中。”苏瑾含笑望着掌珠。

“那呆子竟然没中……”掌珠托了腮,趴在桌上,有些郁闷,“不是都说他地学问很好么?”

苏瑾含笑看着掌珠,心头愈发的肯定,林延寿此时不中,或许并非坏事。只是掌珠好似并未见过林延寿几面罢?

135章夜谈

夜里起了风。先是轻柔的风,及到半夜时时,北风便狂作起来,带着号子溜着墙的吹。院中放置的轻巧物件,被风得吹得倒了地,发出一声声轻声。

苏瑾拿灯罩将被溜进来的风吹得忽闪摇摆的烛火罩起来,回头看看帐内已熟睡的掌珠,披了衣衫,打开房门。

外面漆黑一片,天不知何时已阴沉下来,星子一颗也无。

借着微弱的光线,院中那棵老枣子张牙舞爪的在风中狂摆。

苏瑾的心头沉甸甸地。

常氏挑着气死风的灯笼自后面出来,一路捡着被风吹落的物件儿,看到东厢房门大开着,试探着叫了一声,“小姐?”

苏瑾低下头,“嗯”了一声,声音未落地,已被狂风吹散。

常氏顶着风,小跑走近,看她的衣衫黑发在风中乱舞,忙大声道,“小姐回屋去罢,秋风凉着呢”

苏瑾心头摇了摇头,回身将东厢房门关紧,指指正房,“奶娘,我们去正房坐坐”

常氏点头,晓得她是担心老爷。内陆尚这么大的风,海上不知又是什么光景。

忙去将正房门开了,点了灯。借着灯光看她的神色还好,便笑着开解道,“小姐,咱们这里刮大风,海上未必有风浪,离着几千地呢。”

“嗯。”苏瑾抬起头笑了笑,指指椅子,“奶娘,坐吧。你也担心梁二叔罢?”

“可不是”常氏依言坐下,叹息,不过又笑道,“夜里必定在哪里歇着呢。也不消担心。”

看苏瑾的面色,又开解道,“老爷乘的船上必有老船手,那些人惯常在海上走动,必会观天象,若是预计到大风浪,还能不找地方避一避?”

苏瑾笑了,“是。我也这么般想。”汪家世代为海盗,世代在海上捞金,若有风浪,想必也有能力应对罢。这么一想,心头才真正松快起来。

起身找了炭炉来点燃,架了水壶上去,一边等水开,一边和常氏说着闲话儿。

她环钗尽卸,一头乌黑油亮的长发,柔柔软软地趴地肩头,衬着她素白的里衣,一副极惹人怜的模样。常氏有些恍惚,似是自打汪家退亲之后,很少见到这模样。

一颗心登时软化作一摊水,极想和她说说心理话儿。

待她忙活完,落了坐,才抓了苏瑾的手,拍着,好一会儿才笑道,“小姐,你与奶娘说实话,这陆公子你当真不喜欢么?”

苏瑾看她的神态,便心知不妙,出口果然是这样的话。

笑了下,扯开话头,“奶娘,你莫日日只看着我。小青也快到十六岁了,合该给她找个好婆家才是。”

常氏有些不满意,自己如此推心置腹,小姐却又故意扯开话头。

瞪了她一眼道,“小姐已快十七岁了”

苏瑾笑了,“我的事怎么也要等爹爹回来再说。小青的事,你和梁二叔都在呢。如何好继续拖着?”

这倒也是常氏叹息一声。不再说话,虽然心中埋怨老爷怎的不说服小姐,将亲事定下再去。却又不想自家小姐的亲事那般仓促,那位孙公子也好,陆公子也好,可……

常氏想到这儿,有些明白了,自古婚姻越不过门户之差。

“奶娘,你看张荀人如何?”苏瑾拎起烧开的水,给常氏泡了茶,递到她面前,含笑问道。

常氏先是一愣,随即笑起来,“他倒是个好的。先前小姐不老是夸他,机灵能干?这回咱们收生意,听说有一户人家想请他去做工,他念着咱家的旧情,硬是推了”

“对。我也看好他。”苏瑾笑叹一声,在她看来,张荀日后必是个能成大器的,人品又是自家深知地。虽然家境现在普通,身份也只是个小伙计,但两家的门户却正是般配。

况且小青倒也象喜欢张荀。

现下时间合适,相岁相当,苏瑾存着想叫小青寻门好亲的私心,才在此时提出来。

常氏先前和梁富贵也曾私下说过小青的婚事,可二人都觉得小姐的亲事还没着落,不好越过她提小青的事儿。现在想想,小姐的事确实难办些。

低头思量一回,笑道,“好。等你梁二叔回来,我与他提提。……不知道小青这个丫头可满意”

苏瑾笑了,“当是满意地。”

两人喝着茶,说了半晌的闲话,外面的风也略小了些,苏瑾心头微松,看夜已深了,催常氏回房歇息。

“仲晗,怎么还不睡?”

被呼啸的风声惊醒,赵君正眯眯糊糊的睁开眼睛,发现室内仍然亮着灯光,坐在桌前的那人仍然是他睡前的坐姿。披衣起身,走到他身后问道。

“就睡了。”陆仲晗转身,歉意笑道,“可是灯光扰到了赵兄?”

赵君正摇头,在桌前坐下,桌上摆着几味自苏家带来的小食,案上已有两只开了封的坛子。他伸手晃了晃,一只已空了,另一只坛子也余下少许。

咋舌,“你自己又喝一坛?”

陆仲晗眼眸仍然清明,把玩着手中的杯子,“金华酒,有女贞之甘,实乃好酒,赵兄,可还想再饮一杯?”

赵君正连连摇头,伸手取了茶壶,倒了茶,吃了半杯,方笑道,“你可是在借酒浇愁么?”

陆仲晗含笑摇头,“在想事情。”

“可想清楚明白了?”赵君正笑起来,虽然不知今日在苏家铺子中,苏小姐说了何话,但自苏家出来后,他的神色便不甚开朗,当然也并不是气馁,或者失落。不管二人如何问他,他只回以淡淡的笑。

赵君正眼前晃过那张总是含着淡笑的娇颜,伸手取了一只酒杯,感叹,“两人还真是如此相似。”

陆仲晗替他倒了酒,回答他方才的话,“嗯。想清楚明白了。”

“哦?”赵君正挑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指着空杯子笑道,“舍命陪君子你得与我说实话”

陆仲晗又与他添了酒,含笑道,“不过一个等字。”

赵君正奇道,“这话何解?”

陆仲晗微微一笑,不语。

赵君正摇头,“真是无趣”

肆虐了一夜的北风,天将亮时才停歇,院中被吹落的残枝枯叶遍地,秋意尽显。

苏瑾出了房门,看看天色,昨夜遍布的乌云竟似被北吹散了一般,天空虽不甚晴朗,却透着秋天特有的青白。

深深吸了口略带凉意的空气,踱到小花坛前看被风打败摧残地月季花儿。

“小姐好。”栓子和全福自坊子那边儿过来,看见她一齐行礼。

苏瑾转身,这两个小家伙,现如今已算是半大小伙子了,个子比去年已长高了一头。笑着点头,“嗯,我昨儿看过仓房,小食和酒水皆不够了,今儿你们两个仍旧去新城的王掌柜那里打酒水,回来的时候,顺道去孙记再取些小食等货物来。”

“好。”拴子和全福一口应承,到后面去帮常氏整治早饭。

不多时,掌珠也起了身,苏瑾以为她定然会缠着自己要去林家呢,却没想到直到早饭结束,打发拴子和全福去置办酒水,也不见她开口。

苏瑾暗松了一口气。林延寿虽好,可林寡妇是何等样的人,自家却是深知的。虽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单那份市侩,将来若真和常家做了亲家,也够掌珠和常贵远夫妇头痛地。

再者,常家家底比自家厚得多,说不定常贵远夫妇瞧不上林家呢。

便故意拉掌珠到铺子玩儿,与她说些笑话分她的心。

两人一边看铺子,一边说笑,将到半晌午时,突见一辆马车停在自家门口,苏瑾便止了话头。

不多时马车之中跳下两个小丫头,随后是个妇人,再接下来,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年青妇人踏着脚凳下了马车。

苏瑾看那大肚的妇人,隐隐觉得好似在哪里见过,还没等她思量出结果,来人已一脚踏进铺子。

一个小丫头扫过铺子两眼,尖声叫起来,“哟,这是什么破铺子怎么只这些东西?举人奶奶,咱们还是别处置买罢”

一声“举人奶奶”叫苏瑾霎时想起一人,再细看她面目,确实是她。

扯住要发怒的掌珠,淡淡望着眼前的几人,坐在柜后不动。

那小丫头一击不中,指着苏瑾怒斥,“你见了举人奶奶,怎不行礼”

苏瑾挑挑眉头,将潘月婵上下打量一番,正要说话。

突听外面传来一声不悦喝斥,“何人在此喧哗?”紧接着铺子门口身影一闪,一个眉目清朗的男子出现在铺子里。

苏瑾挑挑眉头,这人来了,倒省她一番口舌了。

“你……你是谁?”小丫头被突然闯入的这人斥得一怔,结结巴巴地道。

苏瑾心情很好的指着陆仲晗身上的举人本等服色,向潘月婵笑道,“向举人奶奶行礼么?本小姐没听说我大明朝有这样的规矩。不过,平民见了举人老爷确是要行礼地。汪三少奶奶,来,我与你介绍,这位,便是山东省本届的解元公……就是比你那亚元相公还高一名的那位,快行礼罢”

陆仲晗从未见过她如此挖苦人,眼中不自觉闪过一抹笑意。

136章解围

陆仲晗一闪的笑意过后,双手背在身后踱过来。这身崭新的举人本等服色倒将他衬出几分威严来,居高临下看着眼前几人。明知故问,“你们是何人?为何在此闹事?”

“见过举人老爷我等是城西汪举人家地家人,并……并非故意……”柳嫂子机警,赶忙领着潘家几人上前行礼,小心翼翼地回话。原因只有一点,此人身上的衣衫,她们是认得的,正是今日早晨自家姑爷去赴知府大人设的宴时,特意换上的本等服色。

潘月婵立在一旁将手中的帕子揉了又揉,眼睛恨恨的扫过苏瑾。她早就等着这一天呢,无奈去国子监之前,潘老爷顾着夫婿的前程和自家的名声,不肯替她出头。本想自国子监回来好好出一口恶气,却又听汪家人说苏家攀上个丁氏又攀上孙记,生意在一年之间竟做得比她娘家的生意还大,又叫她好不恼恨。

今日早上,偏有个早汪家的老仆妇在与人说闲话,不知怎的,便说到苏家小姐的美貌来,叫潘月婵听个正着。心头的火更是冒了三丈高。早饭后,汪颜善离了家,去赴知府大人的宴席,她本是要回潘府,走至半路,愈想愈气,偏要到苏家铺子里来瞧一瞧,耍一耍这举人娘子的威风。

哪知刚开了个头,便叫人给打断。此时她进退皆不是,一口气堵在胸口,鼓胀胀地疼。

“汪学兄地家人?”陆仲晗语气很是意外,微拖着语调,目光在几人身上审视着。半晌,才淡淡地摆手,“即是汪学兄地家人……你们且先起身罢。”

“是”柳嫂子等人松了口气,低头应声,带着那几个小丫头,垂首立到一旁。

但陆仲晗下一句话便叫她们变了神色,他说,“……这其中必定有误会,待我见到汪学兄,自会向他问个明白。”

“解元公不可”潘月婵大急,失声叫道。她虽糊涂,自己的亲事是如何得来地,她尚心中有数。虽汪颜善极力否认心中仍挂着这苏瑾儿。但自嫁到汪家之后,闲言闲语她却是听到过几句。因而这一年来,她唯独这件事儿,记得潘老爷的话,并未在汪颜善面前提半个苏字。若叫他知道……不晓得会不会和她着恼。

心虚地斜了眼苏瑾,缓了语气,“……确是误会。”

“哦?”陆仲晗挑起眉头,扫过潘月婵,眼含疑问偏头看向苏瑾。

苏瑾和掌珠缩在柜台后面看这人是如何作戏。此时便‘好心提醒’他,“这位便是新中亚元汪举人的娘子。”

陆仲晗对上她微带调侃的目光,以手成拳凑至唇边,轻咳一声,转向潘月婵微微拱手,唇角含笑,“原是嫂夫人,倒是陆某莽撞了。不过……”他话头一转,扫过眼前几人,“嫂夫人或许不知,这铺子已拜入陆某名下……”

苏瑾眉头微挑,自家铺子何时拜入他的名下了?不过,片刻便恢复惯常模样。等看潘月婵如何应对。

“原……原是这样……我家小婢本也是无心,冲撞了解元公,还请……请……”潘月婵自小到大没与人说过几回软话,好容易自牙缝中断断续续吐出这么几个字儿,已恼恨得脸色紫胀。

陆仲晗扫过她高挺的肚子,含笑打断她的话,“……不知者不怪。陆某不耽搁嫂夫人办事,请……”

潘月婵心头羞恼地无以复加,不待柳嫂子扶她,便急步向铺子外面走去。吓得那潘家几人惊呼连连,快步跟上。一众人呼呼啦啦,快速退出苏家铺子。

苏瑾自铺子后移出来,望着铺子外急急上车的主仆几人,笑起来,略带调侃的道,“解元公好小的胃口难为你能看上这一月只有二十来两利钱的铺子”

陆仲晗赫然,拱手,“本是一时情急,还望莫怪”

自打这潘月婵一来,苏瑾便觉不妙。事实上她并不知平民该不该向举人娘子行礼,但对方若论身份地位确实高于自己,若真有心找她的茬儿,她……说不得要受着。此时,感激地笑着摇头,“拜入解元公名下,大有益处,如何会怪?”

陆仲晗思量片刻,点头,“若苏小姐看得起陆某,对外也可这般言说,嗯……或可少些不必要地麻烦。”

“如此甚好”苏瑾笑应一声,“只是不知解元公一年要抽多少利头?太多了,苏瑾可付不起……”

陆仲晗摇笑起来。相比较她的疏离,此时的气氛刚刚好。

两人叙了几句闲话,陆仲晗本要去赴知府齐大人的官宴,便拱手告辞。

出了苏家铺子,潘月婵气得混身抖作一团,口中反复喃喃骂着,“贱人,贱人”

“小姐莫怒,当心小少爷。”柳嫂子等人忙安抚她,又劝道,“这等人莫和她一般见识,只等看她的笑话便好。……有那赛天仙的名头,看她能嫁得什么好人家”

“嫁?”潘月婵听了这话,气息平复了些,冷冷一笑,颇有些兴灾乐祸地意味,“……也是,真真是替自己博了个好名头可……她是如何又攀上个解元公?”

“这倒不知……”柳嫂子摇头,她们一行都跟着去了国子监,苏家的事儿虽然自汪家口中听到过不少,但却没听说过此人与苏家有何往来。

潘月婵想起那解元公的相貌气度神态,复又恨恨的将帕子的揉了又揉,眼睛幽幽地盯着前方,“……那解元公莫非对她有意?”

柳嫂子几人倒是都看出些端倪,相互对视,都不敢再答话。

顿了片刻,柳嫂子便轻笑着劝道,“小姐,以奴婢看,那解元公且不论家世如何,单如今这身份,即便郎有情妾有意,家人这关却是难过地……”说着捂嘴笑起来,“这赛天仙的名头可真真是博得好”

在苏家铺子中,大声喝斥的小丫头也跟着笑起来,“柳嫂子这话说的得。……小姐您且先静养着,等待姑爷来年高中进士,派了官……给您讨副诰命,那苏家的丫头见了您,必该行礼……”

“等等等”潘月婵听到这个字,又不耐烦起来,怒声打断她的话,“爹爹叫我等,你们也叫我等……一年之内那死丫头将生意做得这么般大,等他爹爹出海回来……”

“小姐莫怒,……商户再有钱,终是商户……”柳嫂子忙向那小丫头合眼色,连声安抚。

“表少爷”

知府大人的宴席散后,陆仲晗等六七位归宁府的新进举子将齐大人一行送走,早候在此处的吴掌柜便迎上来,看看他面色,虽然微红,双眸却甚是清明,笑道,“徽州的同乡们得了消息,要与表少爷设宴庆贺,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给推了去,不过,有几张契子却是留下了。”

陆仲晗是明知这规矩的,便也不多推让,只问,“都是些什么契子?”

“有三四间铺子,两座宅子……”吴掌柜一边引他上车,一边简略说了。

陆仲晗在听到铺子时,脑中有一副娇颜一闪而过,心头也闪过一丝让她代为经营的念头。不过他随即摇头,“有税监之事,铺子留着也无用。劳吴掌柜还与他们罢。至于宅子么……”

吴掌柜一愣,这不要铺子,要宅子,莫不是想一辈子不回徽州?正思量间,陆仲晗又问,“都是什么样的宅子?”

“哦,皆是三进的小院,房屋却不多,不过四五十间……”吴掌柜回神,一面回话,一面看他的面色。看他听得认真,有些心惊,连忙将话头打住,“……表少爷,三夫人还在徽州等着您呢。”

陆仲晗明了,淡淡一笑,“我自是知道。明年春闱之后,必回徽州看望母亲。宅子都在何处?”

“两间倒是都在新城……”吴掌柜听他这样说,又放下心来,继续与他细说。

目前两人乘着马车离去,汪颜善淡淡轻哼,虽然不屑,但他与陆仲晗几次交手都占不得便宜,倒也聪明的没再往他跟前凑。

潘府的下人早侯在此处,看见他一溜小跑过来,恭敬的道,“姑爷,老爷差小的来接您。小姐也在家中侯着您呢。”

“嗯。”汪颜善眉头轻轻跳动,淡淡的应了一声,转身上了马车。

潘月婵今日在苏家铺子吃了瘪,在潘老爷跟前发了半晌的牢骚,潘老爷只恼她不懂事,反倒将她训斥一场。汪颜善到潘府时,潘月婵正在室内抹泪儿。

小丫头急急进来禀报。潘月婵忙收了眼泪,叫人打水洗脸儿,对镜整妆,半晌才到自内室出来,到了正厅。

汪颜善正和潘老爷叙话儿,见她来了,便打住话头,轻声询问,“娘子今日身子可有不适?”

潘月婵泪意未消的脸儿上,因这一句话堆满发笑意,轻抚着肚子,亦轻声回道,“他倒折腾了我几下子……”

汪颜善含笑听着,又与她说了几句温软的话。听得潘月婵心头如喝了蜜的甜,早将先前的不快忘到脑后。坐在潘老爷身边听他说今日齐大人宴请之事。

闲话刚叙了一刻钟,汪颜善望望外面天色,起身向潘老爷笑着行礼,“小婿家中尚还有几宗要办,改日再来拜会岳父大人。”

潘月婵微怔,见潘老爷笑上的笑意也微落。她连忙上前轻声道,“相公,今日在爹爹这里用了晚饭再走罢。爹爹已叫人备好了……”

汪颜善笑意不改,拱手赔礼,“让岳父大人操劳,倒是小婿的不是。只是……今日出门前,已经有几位本府的乡绅派了家人上门知会……”

这理由虽说得过去,潘老爷的心中仍不是滋味儿。他也是男子,如何不懂女婿的心思,因这亲事,叫他担了个依靠岳家的声名,每次来此,皆是来去匆匆。只是以往尚还奈得住性子坐上一两个时辰,如今……

脸色微沉,目光扫过女儿高挺的肚子,终是淡淡摆手,“也好,你即有事,自去忙罢。”

汪颜善似是看不见潘老爷地神色,依旧含笑,恭敬地行了礼,“谢岳父大人体谅。”

“相公……”潘月婵觉出父亲不喜,急步跟到厅外,语气中略带哀求之意。

汪颜善回身,笑道,“娘子与岳父大人年余未长聚,若不舍,可多住些日子。”

潘月婵倒是想住几日,一旁的柳嫂子急急与她使眼色。她立时又改口道,“相公要回去,奴自当跟着回去,爹爹这里,我们改日再来。”

汪颜善似是无意向柳嫂子投过去淡淡一瞥,随即收回目光,一手扶了她的胳膊,点头,“即如此,娘子便随我家去。”

潘月婵原本因他急急离去而生的丁点委屈不悦,叫他这一个小小的动作,体贴得霎时无影无踪,回身向潘老爷告了别,随着汪颜善出了潘府。

“相公……”潘月婵突然想起柳嫂子所说的事来,捉了汪颜善的手,轻轻笑道,“今儿这些乡绅可是来送礼地?”

“当是地。”想着那滚滚而来的铺子宅子,汪颜善脸上的笑意多了些,带着些志得意满的愉悦。

“若有送铺子地,叫奴家替相公管着罢奴家虽没做过生意,却是生在商户之家,自小听爹爹说教,也略懂一二。”潘月婵笑着接话道。

汪颜善眼中闪过一抹讥笑,因车厢中光线微暗,潘月婵并未觉察,依旧憧憬着自已替相公打理产业,“……我爹爹身边亦有几个心腹的掌柜,叫他们来帮着奴家打理,必能将这产业打理是妥妥当当……”

柳嫂子在一旁听到,急急咳了两声,将她的话打断。

“娘子身怀六甲,怎好叫你操心营生?莫再多想了,安心养胎要紧。”汪颜善斜了眼车外,神色体贴依旧,语气却不易觉察地淡了下来。

不想他会一口拒绝,潘月婵微怔,眼泪不知不觉落下来。

汪颜善睁开眼睛觑眼瞧了片刻,抬手抹去她眼角的泪,柔声斥道,“不忍叫你操劳,你怎的哭起来了?”

…………………………………………………………………………………………

咳咳,过度章节。

137章重阳

日子缓缓流逝,重阳将至。

掌珠性子跳脱些,在苏家安生住了两日,便有些受不住这冷清。撺掇苏瑾,“瑾儿姐姐,重阳我们去清源山上游玩拜神如何?”

苏瑾放下手中的书,隔窗望外面,阳光正好。点头,“好呀。叫上姚姐姐罢……”说到这儿,突地想起姚大郎快回来了,站起身子,挽着她的胳膊,“不若我们现在去姚家瞧瞧?”

“好”掌珠拍手赞同。

两人收拾停当,叫上莲儿小青,正要出门儿。自家院门便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