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6部分

《生活在明朝》》 · 某某宝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梁直摇头,“我不要去咧。好多字我都认得。老爷也教过我,我爹也教过。我想看铺子”

苏瑾笑着拍拍他的头,“学堂里不只教识字,还教大道理。还教算术你好好学,将来咱家的铺子做大了,到时你帮着我管铺子,如何?”

梁直抓了抓后脑勺,想了半晌,虽仍不太乐意,最终还是点了头,“好吧。小姐叫我去学,我就去学。”

苏瑾笑起来。

在铺子里坐了小半时辰,新定制的匾额送到了。长六尺宽近两尺的楠木匾额,被漆得油黑发亮,“苏记货行”四个大字以新黄铜制成,磨得金黄闪亮。匾额的最左侧是一枚精工雕刻红色徽记,兰花花形她叫人分别填以白绿二色,中间篆书地“苏”字则仍是赤红。

苏瑾立在那匾额前欣赏了半晌,满意地点点头,付了二两银子的工钱,叫梁直去请苏士贞来。

梁直跑飞快过去,不多会苏士贞匆匆赶来,扫了一眼,捻须笑道,“好。待会儿去找人掐算个好个日子,咱们将这匾额挂上去。”

苏士德在正房与苏士贞说地两件事,都落了空,心情十分低落,跟着上前看了一回,强笑两声,便作罢。

苏瑾见他吃瘪,笑呵呵地看向自家老爹。哪知苏士贞叫她说得赫然,偏不理她,也不和她对目光。将苏士德安排到正房歇息,自己袖了几两银子出了门儿,去找人掐算日子。

苏士德两样盘算都落了空,自不甘心,又觉苏瑾方才地话中带冲儿,莫不是骗自己地?趁着梁直带他回房歇息地空档,问道,“可有媒婆来给你家老爷说亲么?”

梁直茫然摇头,奇怪地道,“媒婆来不是要给我家小姐说亲么,怎会给我家老爷说亲?”

苏士德摆手,“你出去罢。”

梁直跑飞快去找常氏,“娘,娘,老爷要给小姐找后娘么?”

“什么?”常氏正在厨下收拾,“谁说的?”

梁直指指正房,“棠邑来的五老爷问地。”

常氏忙就着解了围裙擦了手,问清苏瑾所在,急急忙忙地去了铺子。铺中正有人来置买货物,常氏不好相询,待那人走了,常氏急急地拉她进了院子,又去了东厢房,方低声问道,“五老爷问梁直,老爷要续弦地话,是从哪里说起地?”

苏瑾无奈一笑,“这五老爷心思可真活奶娘不知他来打什么主意罢?大老爷来一趟,回乡便游说人给他帮腔,想趁着修族谱的时机,叫他家的儿子过继到咱们家来。五老爷听到动静怕是不甘心,也来找爹爹说,想叫他家的三小子过继过来。我不过说了句谎话,爹爹定也是不耐烦与他们纠缠,才顺着我地话说了。他即不甘又不信,自是要问地。奶娘,他若问你,你便说这事是真地”

常氏松了神色,拨旺炭盆,就着桌子坐下,恼道,“早先咱家生意不好,便不闻不问地,现下刚有些起色,便来打咱地主意。”

苏瑾也烦,“谁说不是呢。若我娘留下个兄弟,也不至于把盘算打到这上头来。”

常氏叹了口气,“小商人苦。老爷早先一心想发大财,夫妇二人聚少离多地。不过,小姐,万不能叫老爷续弦,谁知道将来进门地人是个甚么脾性?没得苦了小姐”

苏瑾倒不怕自己苦不苦地,只是家中突然出现个陌生人,实叫她有些不适应。而且还是后娘,这关系她还真没处过但若只顾自己的想法,叫老爹晚年没个儿子依靠,也太过自私了。

她是没想过嫁人地事儿。但儿子与女儿总是不一样地。

想了半晌没个头绪,笑道拍常氏的手,“且看爹爹的意思吧。他若想,我也不拦着。若不想,将来有我呢。”

常氏也跟着思量,这会儿便道,“左右小姐出门不过一两年地事儿,等小姐嫁了人,老爷想娶……”

苏瑾忙将话头岔开。

常氏叹了一声,早先小姐年纪小,说到嫁地事只会细声细气地羞恼,叫人别说。可如今,提起来并无半点羞色,大方坦荡地叫人心中嘀咕。莫不是叫姓汪的一气,打定主意不嫁了?

将近傍晚的时候飘起了细小地雪花,苏瑾缩在东厢房围着炭盆烤火,甚是无聊,想着想着便又想起孙记商号来。做为供货商的自己,是不是该表示些什么?

叫人去做一条恭贺的绸幅么?倒是个好主意再细想想,若有花篮什么的,倒应该送一个。只是这城中虽也有鲜花店,到了冬日却不晓得能不能找到合适地。

正想着苏士贞冒着小雪回来,先进了她的东厢房,笑道,“掐算地日子是二十八辰时末刻,到时叫坊子里来的伙计们过来,将匾额换了。”

苏瑾忙起身拿了鸡毛掸子替他扫余雪,又取了巾帕来,叫他擦拭,边道,“爹爹,五叔父一直呆着不走,叫他知道咱们地情况,可如何是好?”

苏士贞笑了笑,“放心,他与旁人一道来地,不出两日便走便是不走,叫他知道了,爹爹只是不应,旁人也奈何不得。”

两人正说着,离家二十来日的梁富贵冒雪回来。常氏闻讯赶来,看着这漫天地雪花儿,责怪道,“上次便说不叫你再出去,非要出去。叫一家人替你操心”

梁富贵笑呵呵的卸了车,叫梁直将驴子牵到后面一间空房内,向院中地人笑道,“这回回来便不出去了。咱家地生意该忙了。我自该在家帮忙”

苏瑾搭手将太平车上的包袱皮抱到正房,和梁小青搭手烧茶摆茶,好一通忙活,待梁富贵去后面换了干爽的衣衫进来,陪着说了几句话,便又给常氏搭手整治晚饭。

因是雪天,常氏特意整治了几道带汤水地菜,又将泡地干笋和下锅炒好地猪肉放入粗瓷瓮中,油汪汪地煨到小红炉上,并烫了两大壶金华酒,正房和东厢房各摆了一桌宴,并将两屋的炭盆烧得旺旺地。苏瑾的东厢房里,常氏梁小青和梁直四个,坐在一起吃宴并略微吃两杯酒,甚是快意。却不知自家院门外,悄悄来了两人。

孙毓培立在苏家门口,听着里面的隐隐传来地欢声笑语,踟蹰半晌,终是转身向张茂全道,“走罢。”转身向巷子外走去。

张茂全将怀中的大包袱抱了抱,不解的看看自家少爷,突然叫他跟着去置买衣赏,又跑来苏家,怎的不进去?莫不是因为夫人的缘故?

两人出了巷子,上了马车,跟着赶车来地,正是跟在孙毓培身边多年的张茂福,见状也不问原由,挥动鞭子,赶动马车悄悄的地离了梁家巷子。

孙毓培坐在马车之中,挂头车厢上微弱的灯笼光线,扫过张茂全怀中包袱,好一会儿,扬声道,“去盛府”

……………………………………………………………………………………

099章丁氏赠衣

这场初雪下到半夜便停了。在远远近近屋脊之上,留下一层稀薄的白色。地面不是算很湿,天色隐隐有放晴的迹象。

苏瑾梳洗停当,挑帘出了东厢房,棉门帘挑开的瞬间,潮湿而凛冽的气息迎面扑来,让她打了个寒噤,又退了回来。紧了紧眉头,向梁小青道,“将姚姐姐送来的那件皮袍子拿来罢,今儿我要穿。”

梁小青愣了一下,捂嘴笑道,“小姐,穿那个早罢?还没数九呢。”

苏瑾呵呵笑了两声,“管它呢,冷就要穿呗。”

梁小青一边自衣柜里拿衣衫,一边笑道,“小姐,实是也没你想得那般冷。你穿小袄倒罢了,那大毛衣裳旁人都是三九天才穿地……”

话刚落音,便听见院门响了。苏瑾疑惑,“大清早地谁会来?莫不是张荀么?”

梁小青替她扑了两下裙角儿,“我去开门儿。”

苏瑾将姚玉莲送地那件价值百两的洁白大毛皮袍子穿了,这厚厚的大毛皮袍子从自上包到小腿处,果然暖和

片刻院中传来梁小青惊喜的声音,“小姐,明月姐姐来了。”

苏瑾一愣,忙自东厢房出来,“这大冷的天儿,明月姐姐怎么来?可是夫人有事要交办?快进屋中暖暖。”

明月看见她围着件毛绒绒地大毛衣裳出来,微微一笑,摇头,“谢苏小姐,婢得不得久留。今儿来是替我家夫人传话儿,她说,叫苏小姐在孙记重开那日莫应旁的事儿,陪她去宴上坐坐。”一边说着,一边自身后跟着的婆子手中,接过一个硕大地包袱,“这是两件羊皮小袄儿。因是昨儿下雪,我家夫人才突地想起来,得了苏小姐的皮靴子,却忘了还礼。今儿一早便叫人到铺子里挑了两件,还望苏小姐莫嫌弃”

苏瑾惊讶之余,连连推却,“这怎么能行。那皮靴子可是我谢夫人地心意,哪里敢要夫人地回礼。再说,这一件羊皮小袄在你们铺子里至少要发卖四五十两银子。苏瑾怎好又占夫人地便宜?”

明月将包袱往前送了送,笑道,“苏小姐可怜可怜婢子罢。一大早地,热汤还没喝一口咧,便叫我们夫人派了来。这么冷地天儿,怎好叫婢子在这里久站?快收下罢我家夫人说了,晓得你必不肯白白地得了她的礼。等你家的铺子的诸事安定,叫苏小姐过府去陪她玩一两日呢”

话说到这份儿上,苏瑾便不好再推。只得叫梁小青伸手接过来,又邀请明月到屋中坐坐,吃杯茶。明月推说赶着回去当差,急匆匆地带着那婆子走了。

梁小青将怀中沉甸甸包袱,掂了掂,笑道,“小姐,盛夫人想得可周到。这羊皮小袄正好这时节穿,快回屋换了你这大毛衣裳罢”

苏瑾笑着摇了摇头,欠丁氏的人情可是愈积愈多,怎么也还不完呢。

将院门上好,两人回东厢房。常氏闻讯赶来,问得是盛夫人特特送衣裳来,也笑着感叹一回苏瑾的福气,跟着进了东厢房。

梁小青将那大包袱放到当门桌上,解开包袱皮,露出一件月白绣花小毛皮袄,上绣点点红梅,甚是夺目。一件紫羔皮绣花小毛皮袄,绣地则是从丛兰花,月白色地花瓣儿,鹅黄地蕊儿,甚是清雅。小皮袄子下面儿,还压着两条绣花皮裙儿,一件苏木红,一件杨妃色……

苏瑾笑叹着抚柔细温暖的皮毛,“这两件小袄大小倒比我这件大毛皮袍子更适合现下的天气,只是叫她事事都想我,心里头亏欠地很”

常氏也叹,“这些皮毛衣裳少说也要一百多两的银子。盛夫人真是大手笔”

梁小青将衣裳左看右看,拿起月小毛皮袄并苏木红地皮裙儿来,催她,“小姐,快换上,这么配色正好看。脚下就穿坊子里新做地蜜合色地小皮靴子。”

苏瑾笑了笑,摆手,“只穿那件紫羔皮的小袄罢。余下的收起来,等外出见客时才穿。”

想了想又道,“奶娘,坊子里置了不少皮子,叫小青去挑个喜欢的颜色,你抽空也给她做一件小皮袄来。至于靴子,叫她自己挑”本有心给家人都做了。只是这单这一项要费去不少银子,终是没舍得说出口。

用过早饭,苏瑾照例去坊子里看做鞋的进度。

那苏士德虽不甘心,也无可奈何,住了两日,便与他一道来的小商户要回乡,此时苏家杂货铺子的匾额已换了上去,孙家倒是守约,差人提早两天便将合约中的小食送到。

每样送货二十斤,共有二十来味。苏士贞便每样皆与他置了些做回礼,将人送走。又叫梁富贵和他一道儿再去打些新年货来。酒水之类的冬天最是好卖,家中银钱够了,便要多置些回来。

苏瑾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拍拍手,回身笑道,“来,快把小食都装在新买的青花瓷坛子里去,尽数摆到这新架子来。这架子上每一格的货物价格是一样地。梁直,这上面的字你可都认得?”

梁直跑来,自下往上念着,“每斤四分银子、每斤五分银子、每斤六分……每斤一钱……”霍然转头,不解望着她,“小姐,甚么东西要一斤一钱这般贵,一个猪头才三钱多咧”

苏瑾和梁小青搭手将孙家所送的来小食一边往坛子里装,一边回头笑道,“是柔鱼丝和黄羊肉干、猪肉脯还有糖核桃仁………”

梁直喉着滚了一下,点头,“除了柔鱼丝,余下的都好吃。”

苏瑾笑了笑,“若你嘴馋,吃糖落花生便好。这些可是把咱家卖钱地,少偷嘴儿”

梁小青手上不停,斥梁直道,“糖落花生也不准偷吃。咱娘昨儿不是自家炒了些带皮地,吃那个便好。”

梁直嘿嘿笑了两声,过来搭手帮着抱坛子。

孙记那些比较贵的小食,苏瑾这次只打算卖卖试试,若不好卖,下次再叫他们送货时,便不要顶贵的了,只要那些普通的便好。

等几人忙活着将小食装好,摆上货架,苏瑾又拿早先备好的红纸,书了名字与价钱,叫姐弟二人帮着贴到坛子上。

忙完这些,身子发冷,忙披了皮袄子,转到柜子后面,三人围着炭盆烤火,便见吴家娘子一脚踏进铺子,扫过那新货架上的新坛子,新红纸,笑道,“哟,有新货了”

苏瑾自柜后转出来,笑道,“是,吴嫂子,这些小食都是在孙记自家坊子里出的,味儿好着呢。你不置些尝尝?”

顿了顿又补充道,“比孙记自家卖的便宜一成半哦”

吴家娘子拉着好一通夸赞这新皮袄子,坐到避风处的椅子上,笑道,“苏小姐,你可真会做生意。早先听说和孙记做什么小食,我是不大信的。孙记那样大的商号,如何能看得上咱们这小户?没成想竟真叫你做成了”

说着看了看这满满的新货架,又道,“这些稀罕东西,放在年节卖最最合宜。咱们这一带虽是小户人家,年节时哪家不要走亲回乡地?在外面一年,平素虽节衣俭食地,回乡却都爱装大方,得把脸面撑起来。没得太俭了,叫人家看不起”

苏瑾笑着点头,“这倒是地。人情脸面不就是如此么?”一边叫梁小青自坛子里各样取了一些,叫吴家娘子尝味儿。吴家娘子品了半晌,将那售卖四分银子的四五味小食称了两斤,又抱了两坛子辣嗓子地烧刀子,笑着起身,“今儿是家里来了客,先置些,若好吃,改天再来置买”

苏瑾笑着将她送走。

却说那林延寿自到苏家给苏瑾贺生辰之后,趁着孙毓培邀请他们到城中耍,便自城中和赵君正两个直接回了学院,这近两个月来,林寡妇几次使人捎信儿给他,叫他归家,他只是不回来。

林寡妇见苏家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心头发急。虽说自生辰之后,苏家人对她仍是淡淡地,但林寡妇做事向来是有始有终地,哪里肯因苏家的态度,半途而废?

眼见将到迎年月里,林延寿仍不回来。她稍稍一打听,原是书院早歇了课,学子们见天因什么朱子心学吵得一团糟。便再一次上山去抓林延寿回来。

母子二人乘地马车到巷子口时,苏瑾刚送客,正要回铺子,转眼见林寡妇便抓小鸡一般抓着林延寿下了马车,嘴里骂骂咧咧地,“……你个不孝子,敢两月不归家,老娘使人与你带几次口信儿,你敢不回来回家给老娘跪……”

刚骂了两句,转眼瞧见苏家铺子门口儿立着一人,穿着紫羔皮小袄,月白绣花棉裙儿,端地是清雅华贵,细看却是苏瑾,向这边儿笑了笑,又低声骂道,“睁开你地狗眼瞧瞧,苏家现如今可是一天一个样儿,你还敢说不字”

林延寿头埋得深深地,不敢言语,更不敢抬头张望,随在林寡妇身后,做贼似的进了巷子。

………………………………………………………………………………

咳咳,上午一更发晚了,晚上20:00还有一更。抱歉哈

100章孙记开张

布置完铺子的当天下午,孙记那边派人来给她送贴子,道是孙记重开,特在后院设宴请城中达官贵人,苏瑾为孙记重开也出不少力,孙二夫人特意派人请她,叫她届时定要到场。

苏瑾有些惊讶,孙二夫人怎么会主动请自己?莫不是因为丁氏的缘故?虽然疑惑,还是含笑将贴子收了。

转眼到了十二月初一,苏瑾早早起身,特意穿了丁氏送来的月白绣梅花地小羊皮袄儿,并杨妃色地绣花小皮裙儿,又自自家坊子里拿了一双合她穿地杨妃色绣梅花地小皮靴子,发式依然是极简,自妆奁中找了只梅花头点金油地簪子,插在发间。向来极少用胭脂水粉地她,今儿也坐在妆奁前,认真画了个浅淡地桃花妆。

梁小青翻了妆盒许久,找到一只焉红梅花形地花钿来,递到她手上,“小姐,贴上这个”

苏瑾摇头,“我才不要贴这眉间俏,不若你贴了罢。”

梁小青皱了皱鼻子,不甘地放下。正这时张荀带着个小伙计来了。苏瑾带着梁小青,抱着手炉出了院子。见他身后带跟着二人,晓得是要去鲜花店中,取那两盆她昨日挑好地垂丝海棠三弯九倒拐地盆景,这两盆景是被人养在暖室之中,高有二尺,火红地花儿开得正艳,根干老虬,枝形极具画意,配以绿叶红花,有古木逢春之气势,别有一番风味。栽两条红绸写上恭贺地话,挂在上面儿,送去做贺礼正合适。只是两盆花竟花去近十两银子,叫她心疼不已。

叮嘱那两伙计手脚轻些,别伤了枝叶,上了马车,先去盛府。

孙记此次重新开张,虽她没亲自去看,从街坊们口中知晓的消息来看,倒是和她早先写的计划书中所设计的不差甚么,声势造的确实足,全城没有不知道孙记重开的日子,甚至这两日来苏家买货地近邻也能说出“孙记重开十两抵十一两”的话来。

这让苏瑾十分满意孙毓培的执行能力。从前世的营销学角度而言,好点子与好的执行能力两者密不可分。执行得不到位,再好的点子,也起不到应有的效果。而他的执行力显然不错

丁氏今日也是少有地盛装,沉香织金妆花宽袖大皮袄儿,肩头披着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衬得她分外明艳。因她没生养过,平时保养得宜,现下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

看见苏瑾的装扮,丁氏笑了一下,随即赞赏点头,“我地眼光还不是错地,这衣衫大小合适,且极衬你。”

苏瑾笑道,“夫人的眼光自是好地。谁人不晓得这城中的成衣铺子里,您家的样式是最新地?绣花的颜色配得既清雅华丽又别致。比那些苏样有过之无不及。只是这衣裳太过贵重了,苏瑾受之有愧。”

丁氏笑着带她上了自家的马车,方笑道,“愧甚么愧?你不遗余力地帮孙记,不但是看我的面子,也叫我脸上有光。”

苏瑾笑了两声,问及孙家的午宴都有哪些人去。丁氏道,“王府的人自是要去地。不是你写的甚么计划书建议的么?世子爷和世子妃到场地话,余下那些知府衙门、税课司地人便不难请了,必也会到场。至于各地商行的领头人物,也都已请到。”

顿了顿又道,“后院不是过吃宴看戏,倒是前面是重头戏。我今儿叫你来,一来,你家地生意虽没到与那些人打交道的份儿上,早些认认面孔也不错,日后若遇见你心头也好有个数。二来,孙记重开这里面可有你的主意,不亲眼看看,你可心甘?”

苏瑾笑起来,“夫人倒是将苏瑾看得透透地。虽不是我家的生意,不亲眼看看却是遗憾呢。”

两人一路闲话到了孙记。

此时孙记闭了三个月之久的大门终于开了,那油漆黑亮超大匾额被擦拭得崭新发亮。门前平台之上,两队舞狮队分列大门左右,锣鼓震天,人头攒动。那一地的红鞭炮屑和着空气中尚未散去的硝烟味道儿,为这初雪之后的归宁府带来浓重的新年气息。

将窗帘挑开一抹缝隙,苏瑾看见孙毓培仍然是一身月色墨竹纹长袍,腰间系着玉金厢松竹梅带,带着孙二掌柜在门口拱手迎客。苏瑾看着那不断进门的地客人,心头暗喜,显然这开业的势头不错。

马车到孙记院内,苏瑾下得车来,招张荀上前,“你去大门口侯着,待会那两人将贺礼送来,你直接领人送到铺子里便是。”

张荀应声走向外走。丁氏笑道,“前儿你使人送来两条恭贺的红绸,这法子倒不错,我也叫人照样制了几幅送来,其它的商户见了,自是有样学样。方才自前面来,看那孙记门脸上倒是挂满了恭贺地红绸,显得即热闹,又叫外人知晓:孙记重开是得了这么多商号地支持”

苏瑾呵呵笑着,“是呀,所谓一好汉三个帮,一个篱笆三个桩。那红绸一挂,孙记的声势可不就抬起来了么?”

在别院二门处迎客地,是张保家和宋五家的,两人远远见丁氏携着一位衣着华丽的小姐而来,一时没瞧清面目,还以为丁氏是带了盛家二爷家的小姐前来,慌忙迎上前,走近几步,张保家的方认出是这位小姐竟是苏瑾。不由心下嘀咕,苏家小过小门户,这身衣裳头面少说也要百两的银子,来赴宴倒是舍得下本钱

这么装扮起来,若不知底细的,倒不知她家是个小户门。也不晓得夫人心头是如何想地,竟给她下了贴子

一面思量着,一边亲热地将人迎到宴客的院落去。

孙二夫人这次对她比前一次更热情。与丁氏闲话两句后,向苏瑾说了好些感谢地话。苏瑾只是笑着说不敢当,她并未为孙家做甚么。

早先她简衣寒衫,不施脂粉,已叫孙二夫人心下赞叹。今儿盛装赴宴,容颜俏丽明媚,配上这落落大方地气韵,叫孙二夫人心下更赞,又可惜这样的人偏偏是个小门户地。

正思量间,门外有人报,湖北商号地人来了。孙二夫人忙笑着道,“快请”

苏瑾也转头望向门帘,想看看常家母女会不会来。以孙记的规模,常家在他们眼中,或连小贾也算不得。不过,若孙记晓得众人添柴火焰高地道理,常家也许会在此列。

不多会儿,一众妇人在小丫头的带领下,进了厅房。苏瑾在人群中扫过两眼,不见常夫人,微有些失望,突然瞧见齐夫人身后跟着两个小丫头,一个正是齐家女儿,她身侧的不正是低眉顺眼装做温顺乖巧地掌珠?今儿她穿了件焉红地小袄,披着一件同色斗篷披风,红红通地一小团儿,将带着婴儿肥地小圆脸衬得白嫩嫩地。

等众行过礼,苏瑾向那边轻咳一声,掌珠闻声抬头,在厅中望了一圈儿,才对上苏瑾的目光,眼睛猛然一亮。

苏瑾忙向她眨了一眼睛,示意她稍安勿燥。

等众人见过礼,又闲话半晌。苏瑾方和丁氏悄悄说了。丁氏往那边儿望去,只见掌珠鼓着小嘴儿,转着两只灵动的大眼睛,正往这边儿瞧。低头一笑,“去罢。待会儿官场上的人便要来了,我是不得出去地。没得也让你掬着难受。”

苏瑾忙起身向孙二夫人告罪,方才来的妇人中她还认得齐夫人,便趁机上前行礼问侯,这才带着掌珠和齐家女儿一道出得厅来。

一出门掌珠便悄悄地笑,“瑾儿姐姐,你今儿这衣裳真好看。这羊羔皮小袄,我早想要添一件,无奈我娘不许,说是丝棉的小袄正合穿,非要等我大些才给我置。”

苏瑾摸了摸她的手,倒是极暖的,便笑道,“我这也是盛夫人送地。若不然,焉何舍得置这么好的衣衫?”

又向齐家小姐齐婉儿问好。三人小声叙了一会儿闲话,出了院子。

掌珠便笑道,“瑾儿姐姐,我家也得孙记送的本票,今儿不是十两当作十一两么?咱们趁机去置些好玩艺儿如何?”

梁小青忙在后面叫好,将早早就带在身上的本票取出来,笑道,“我家是十五两。和常小姐的合在一处,便是二十两,能买二十二两的物件儿呢。小姐,咱们去罢”

方才问得孙家下人,离开戏还有一会儿。苏瑾也想去看看自家鞋子卖得如何,反正听丁氏的意思,只是叫她远远的认认人,现下也没有介绍那些人叫她正面相识识的必要。便点了头。

留下齐家的一个婆子在院中侯着,好回话。

转到铺子前面时,舞狮子队已经散了,看热闹地人虽然少了些,但客人却多起来。铺子前面的地坪之上,停着十来两马车,那条腥红地毡子上面,布满泥脚印儿。自家送的两株海棠盆景被放在铺子大门两侧。上面的小红绸幅着写着“苏记鞋行恭祝孙记商号开张大吉”等语。

孙毓培迎客半晌,挂着后院的事儿,正在交待孙二掌柜在此小心侯着,突见红毡子之上行来几个妙龄少女,其中一人甚是眼熟。盯睛一瞧,唇角无声地漾开一抹笑意。

苏瑾是晓得他在此的,抬头看见,也遥遥地笑了一下。进得铺子大门,方笑道,“今日来客甚多,孙公子可能松口气儿了。”

孙毓培拱手,“这里也有苏小姐的功劳。孙某不胜感激。”

苏瑾正要说话,身后又来两拨客人。便向里行了两步,回头笑道,“孙公子忙罢。我们是来逛逛兼买些货物。”

孙毓培举步跟来,“此间事已了,孙某正要回后院。苏小姐想买何物?”

苏瑾挑眉看向梁小青手中的本票,孙毓培也看过去。有些头痛地叹息,“今日来地客人,十有七八都是带本票来地。不用晚上盘帐,我已晓得,今日赔了”

苏瑾微微一笑,又开解道,“本票早晚是要生效地,今儿集中来买,只痛一日。余下的日子便能日日收利了。”

正说着,张荀自楼上下来,看见苏瑾,忙奔过来,“小姐,咱家鞋子卖得势头不错呢。”

苏瑾脸上的笑意更大,“这是好事儿。你今儿就带着一人在这边帮忙罢,哪些码子卖得快,你且好生记下,及时叫人传话回家。”

张荀应了声,复又上了楼。

苏瑾想了想,又孙毓培笑道,“孙公子,我家本钱不足,若再供鞋子来,可否先将上一批银两结了?”

孙毓培这次应得甚是痛快,“好。”

苏瑾便不再闲话,和他辞别之后,先到小食区看了那小食买卖如何,便去了二楼。自家鞋子的货架前正有两三个妇人带着女儿在挑选货物。苏瑾看看那几人手中有两个拿地是小羊皮靴子,还有一个妇人挑了几双胖大宽松舒适地地内鞋。

张荀甚是机灵,见这架前人多,他便带着坊子里的小伙计在一旁候着,买货地人若有疑问,便立时上前与人讲解。

苏瑾突地又有一个念头,这些日子,是不是该叫自家的伙计来帮着卖货?皆竟自家的伙计才是了解自家的鞋子,只是怕又与孙毓培提这事,会让他觉得:你不过一个小小地本钱,又要摆放广告,又要塞促销人手……

想到这儿,暗中一笑,亏得孙毓培不是穿来地,否则,单是鞋子要进孙记,得出多少上架费?又要出多少广告费?还有促销人员进场的费用……

微微摇头,还是暂时不说了。

掌珠因有新靴子倒是不用再置那个。齐婉儿一眼看见那小靴子,却是极爱的。立在柜前看了好一会儿,一副要买的架式。苏瑾默了下,莫不是要拿自家的银子买自家的鞋子?这中间属她年纪最大,且手中的本票最多,齐夫人又与常家交好,送她一双做人情,也是该的。

思量片刻,终是装作极大方的开了口,叫齐婉挑一双,算自己送她地。

那齐婉儿推了好一会儿,挑了一双价值五两的绣白梅花镶红珊瑚地。

几个女子一同购物的结果便是,等孙记的午宴将开时,这一行人走出孙记,不但花光了他们送地本票,连带苏瑾掌珠和齐婉儿三个都掏空了荷包。

…………………………………………………………

明日仍然正常更新:10:00,20:00各一章。

101章林寡妇讨计

林寡妇将林延寿捉回来,见天在他耳根子边念叨,把苏家夸作一朵儿花。林延寿这些天来,在学院倒也思量过此事,只是觉得苏家对他无意,他也配不上苏家。任凭林寡妇说破嘴皮子,他只是闷头不语。

林寡妇一早吃过饭,便倒巷子里转悠,看苏家杂货铺子里,人进进出出的,更是气闷。自前两日,苏家开始卖孙记配制的小食起,生意便比平时更好。那鞋坊子中,见天马车空着进来,满车出去。听人说,不但苏家的鞋子在城中各处发卖得甚好,货物还铺进了孙记。那孙记重开当日,客人流水一样,不晓得一日进帐多少银子呢。

回到家中,径直进了林延寿的东厢房,见他仍旧在看书,上得前去一把将书扯过,气恼骂道,“老娘好话说了几箩筐,你倒是给老娘放个屁出来”

林延寿闷头半晌,才委屈抬头,红着脸道,“娘即有心,何不便媒婆去……去……苏家说。偏叫儿子去她面前转悠这等私……私会之事,有违礼制,儿子不去。”

林寡妇气结,啐道,“呸若非苏家瞧着不是恁好说地,老娘要与你费嘴儿?”

林延寿更委屈,闷下头,“儿子便是在她面前转悠,苏家便能同意了?”

林寡妇气得胸口一鼓一鼓地,上前点点林延寿地额头,气恨道,“你说说老娘怎么生了你这个么木头儿子。白读十几年地书那宋时飞怎的就能白白得了银子又得媳妇?”

林延寿大惊,“娘,你……你想叫儿子拐……拐……”

“呸”林寡妇啐了一口,“老娘是叫你把嘴巴放甜些,多与她说些好听地话儿。闺中的小姐有几个能扛得住那等甜言蜜语地?等你叫那苏瑾儿意动了。老娘再使人去提亲”

林延寿连连摇头,“儿子不会说。也不要去”

林寡妇自袖中掏出一锭小银子来,扔到他身上,啐道,“不会就去学这银子把你去听戏听曲儿,给老娘学会了再回来……”

她正说得起劲儿,突听院门响了,不甘地住了声。狠狠地瞪了林延寿一眼,去开院门。院门外立着的仍是上次找她助产抱腰地虔婆,人称徐亲娘。

林寡妇看见她,脸上带出笑来,“徐亲娘,来我家可是有事儿?”

徐婆子笑着摆手,“年节下事多,倒不急。只是林奶奶为何是那样地神色?莫不是有什么事?”

林寡妇将她让到正室,诉苦道,“还不是因我家的木头儿子。我叫他多去苏家小姐面前转转,他死活不应。这亲事我是瞧好地,但看那苏瑾儿见天与孙家地人往来,又怕她心中图大,贸然叫人去提亲,倒叫她一口回绝,岂不是没了回旋的余地?”

“原是这样”徐婆子低头思量一回,笑着摆手让林寡妇坐下,“林奶奶你先莫急。老身即正好撞见,自该帮你一把。秀才老爷有了好姻缘,将来林奶奶也能看顾老身一二不是?”

“那是地”林寡妇大喜,忙在她身旁坐下,急切地道,“徐亲娘,你向来会说些。你帮我劝劝我家地木头儿子”

徐婆子吃了口茶,略作思量,笑道,“好,林奶奶且请秀才老爷来。老身费费嘴,瞧瞧能否说动他”

林寡妇忙身去东厢房叫林延寿。林延寿不晓得为何,只好跟来。

这徐婆子一张巧嘴,在是打小自市井间练来地,又因经得事多些,典故道理张嘴便来。见林延寿进了屋,连忙起身福了几福,笑眯眯地道,“秀才老爷,方才听林奶奶说与秀才老爷看了门好姻缘,老身在此先恭喜了。”

林延寿大惊,连连摆手,“没有地事。这位老婆婆莫要乱说。”

徐婆子脸上笑意不改,林寡妇一把将儿了扯坐在椅子上。那徐婆子与林寡妇打了个眼色,叫她先回避。林寡妇忙起身,托口去准备酒饭,出了正房。

徐婆子笑着看向林延寿,“秀才老爷年纪小脸皮薄,不欲行那等事,老身是知道地。老身不说旁的,整日在市井间打混,且说关于姻缘的典故,叫秀才老爷听听?”

林延寿不自在地半垂着头,闻听此言,微微点了下头。

那徐婆子清清嗓子,笑着道,“若说这世间姻缘呐,是有那么几等。有个好姻缘,有个坏姻缘;有个苦姻缘,有个乐姻缘;有个现成地姻缘,有个促成地姻缘;秀才老爷且耐心听我分说。”

林延寿四书五经读得通熟,却从未听过这般道理,不由抬起头来。

那徐婆子笑了笑,继续道,“如何叫做好姻缘?正当择人之际,巧有相知地小姐,情性温和,家道富足,且娘家父兄乐善,或膝下无男丁,将来指望你把他养老。以此成姻缘,两厢帮衬,家道安逸,日子平稳,妇人贤惠,兴家旺业。这个谓之好姻缘”

林延寿眼睛一动。

徐婆子又笑道,“怎么叫做坏姻缘?虽有那小姐长得貌美,却心如蛇蝎,又兼好吃懒做,整日要穿绸挂缎,撒漫银钱。一家人供着她,仍嫌东嫌西,小则指公骂婆,撒泼放肆,大则公然偷汉。好好地家境能叫她闹得家破人亡,这个便叫做坏姻缘”

林延寿在听到“公然偷汉”四个字,睁睛惊讶张大。

徐婆子暗中笑起来,接着道,“如何叫做乐姻缘?大凡才子配佳人,佳人必须才子配。然这等好事往往求之不得。若幸然两下相逢,你贪我爱,割舍不下,一个愿讨,一个愿嫁,好像捉对的蚕蛾,死也不放,又兼门第相配,两下爹娘欢天喜地。这个谓之乐姻缘如何叫做苦姻缘?一般样才子配佳人,佳人配才子。却不想家财半分无,整日算计,一粒米分作两顿吃,一件衣自夏穿到冬,几年不尝半点荤腥。到了一腔恩爱化作两厢争吵,这便叫做苦姻缘。”

说着顿了顿又笑道,“秀才老爷,这姻缘苦乐好坏,可是一辈子地大事。林奶奶这般为你操心,你实不该逆了她地意。”

林延寿眼睛闪动几下,半低了头。

徐婆子便继续道,“苏家小姐如何,你家是近邻,如何不知?相貌又好,又生就一双招财手。虽是商户,却不是那等爱打吱喳,专打牙撩嘴儿地人。老身在街上也瞧见过一回,甚是温顺大方,沉稳有度。听闻她地文才也甚好,配你秀才老爷足足有余那苏老爷敦厚,膝下又无子,将来这家财不全陪把女儿做嫁妆?苏家的家财现在没有万两,也有千两余。你们两个正是才子配佳人端地是放在眼前的好乐姻缘”

林延寿叫她说得又将头深埋了下去,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道,“小生已与家母说过,若有意,可自去苏家……提……提亲。”

徐婆子微微一笑,接着道,“那秀才老爷再听听老身说说这现成的姻缘和促成地姻缘”

“何谓现成地姻缘?一般样地才子,一般样地佳人,两相中意,年龄相当,门户相衬,只消媒婆子从中说合,这事自然圆满,只是这等好的事儿世间能有几桩?那促成地姻缘,却是分了许多来。本是一方有意,一方无意,又或不应地。没成想,或叫媒婆子说是天花乱坠动了心,或叫两家爹娘做主订了成,或是相识地小姐少爷们有意促成捉了对。或叫那不应地,见识了没见过地本事,动了心。这世间大半儿可都是促成的姻缘”

林延寿抬起头,又睁大眼睛看着徐婆子。

那徐婆子年纪高大,见识过世间多少事。见他如此,晓得他是有些意动。说得愈发兴起,“你与那苏家小姐虽是近邻,话说过可有十句?她只晓得你是秀才老爷,可晓得你文才如何了得?晓得你品性如何?但凡女子没有不爱听那甜言蜜语地,也无不仰慕才子地。秀才老爷只消露露她不晓得的本事,这事未必不成若成了,可不是世间顶顶的好乐姻缘?”

林延寿又低下头去,闷头闷了半晌,摇头,“羞答答地。我不做”

一言未完已叫那徐婆子捂着嘴儿,闷笑起来。直直笑了一刻钟,才停下来。抹去笑出眼泪,接着道,“秀才老爷可曾听过《西厢记》,张生缘何娶得催莺莺?不过是叫她识得张生地才情而已”

正说着,林寡妇置办酒水回来。林延寿听见院中动静,“呼”地站起身子,朝着徐婆子拱了拱手,慌忙跑出正房。

林寡妇到厨下放了酒水,急切进来,“如何?徐亲娘可说动他了?”

徐婆子并不确定,只得笑道,“且看罢。若秀才老爷仍无意,老身再凑时机与他分说。”

林寡妇也知自家儿子呆,并非三言两语便能说地动。遂将此事放下,下厨整治午饭。

林家的日子这两年来倒也尚可,自打林延寿进了清源书院,每月有一两的膏火银子,并不要林寡妇再把钱给他。再者书院大小月考均有赏银,三两五两十两不等。林延寿虽呆,学业倒是不错,一年之中,靠着这些膏火银子并大小考赏银,除了自家花用,也能给林寡妇二十来两的银子,叫她花用。

林寡妇虽没正经行当,但这归宁府人多商户多。商户离家多年不回,在归宁府又置了外室地大有人在。喜事常有,得的赏钱也格外丰厚些,她手头并不紧巴。

方才特意去苏家的铺子里置了孙记制作地小食,又买两坛好酒。花一钱银子置了条糯米猪肚,到厨下切片蒸热,招待徐婆子吃酒。

林延寿叫徐婆子的一番话说得脑中乱哄哄地,一会儿想将来若得那坏苦的姻缘如何,一会想若能得好乐的姻缘如何,不由地又思量到徐婆子说的促成的姻缘上去。

虽然他呆些,不爱读那些闲书。但同窗大半是年青地男子,间或听得几句,心中是知道地。在东厢房坐了半晌,仍不得半点主意。指尖不经意触到林寡妇方才扔来的几两银子,突地心中一动,不都道书中自有千般计么,且去买本书来瞧瞧

但又觉这等事体实在叫他羞愧难当。复又坐了下来。

林寡妇整好午饭叫他出去吃饭,他也不应。还要再叫,却叫那徐婆子拉住,笑眯眯地道,“且叫秀才老爷好好想想。”

……………………………………

苏瑾这两日,才算是真正的舒心。孙记的铺子开了,如预料的那般,生意甚是红火兴隆。自家的杂货铺子,本来临近年关生意便好些,又添了新的小食,因比孙记卖的便宜些,便也吸引了旧城不少的买主。上午还有一家住在城西的,特意跑来置买小食走亲用。

鞋子也因新年的原因,自家的鞋铺子,生意比先前更好些。送到孙记发卖的第一批鞋子,听张荀说,已缺了码子,坊子里正在加紧做,补充货物进去。

现下可以说暂时安定了,只等坐地收钱。这感觉如老农辛苦一季,正在品尝收获的喜悦。

那场初雪融化的很快,这两日气温回升,地皮已干了。好天气再加好心情,自穿来之后,少有松快。

不过,因巷子里有些近邻计划回乡过年,苏士贞也跟着计划,早饭时还说,趁着天气好,早早回去,莫等到下一场雪到来,到时路上难行,反倒苦了她。

苏瑾又有些遗憾。

不过,遗憾归遗憾,常氏一家是不走地,尽量晚些上路。将家中的货物备齐,年关地时候,也能货可卖。

想到这儿,又想起丁氏的邀请。过年回乡前,是要去好好陪她两日。再有常家一家,这大半年来,得他家的帮助也不少。现下自家安定了,合该请常家一家再好生来吃顿饭。

想毕,便去铺子里找苏士贞商议。苏士贞笑道,“倒与我想到一块儿去了。你常叔叔他们今年是第一年出来,并不回乡过年。咱们年前先请他们来家吃饭,年后自棠邑归来,两家再吃拜年饭。”

苏瑾看天气极好,便笑道,“那就明日罢。掌珠和景宣、景明两个学里都歇了假。盛夫人想叫我去陪她住两日,女儿已应了她。”

苏士贞点头,“好。那下午你和常妈妈出去,置些随礼的小玩艺儿并些铺子里没有糕点,大菜也早早买了来。”

苏瑾点头。

102章言者无心

次日,常贵远一家早饭后,便起身应邀请赴宴。

马车刚停稳,掌珠便迫不入待的跳下来。她今日穿着月白的绣花小袄,外面披了一件梅子红色镶兔毛边地棉斗篷。红白鲜明,甚是娇俏。刚要上前去敲苏家地门儿。

“吱呀”一声,苏家东邻的院门开了。紧接着,苦恼得一夜未眠的林延寿,耷拉着脑袋从院中出来。似是想甚么入了神,并不知道前面有人,径直往前走去。

掌珠眼睛转了转,轻手轻脚走了两步,然后猛地蹦到他面前,清脆的喝了一声,“呆子”

林延寿身子惊缩一下,猛然抬头,看见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含着笑意望着自已。左思右想了一夜的林延寿本就心虚不已,此时更如被人看穿心事一般,惊慌失措,连连作辑行礼,“啊,小生……小生……不是有意冲撞小姐地。”

“哈哈哈!”掌珠捂嘴笑弯了腰,故意逗他道,“呆子,你大清早的做什么去?”

“掌珠不得无礼”常夫人不悦的斥责声自身后传来。

掌珠回头笑了笑,“娘,我和他开玩笑地。是瑾儿姐姐家的近邻上次贺瑾儿姐姐生辰是认得地。”

常夫人微沉着脸儿,不悦走近,斥责道,“甚么样的玩笑都开得么?”

掌珠嘟起嘴巴,低头不语。

常夫人这才看向林延寿,他衣着澜衫,晓得是已进学的秀才相公。含笑施礼,“这位相公切莫往心里去,小女说的是玩笑话。”

林延寿赶忙施礼,直道不敢。

常贵远倒是听苏士贞说过这东邻,也是因提及苏瑾的亲事,说过这家东邻是一个寡妇供养孩子读书,与那姓汪的一同中了秀才等等。男人骨子里血脉孝道看得重些,对这一家的看法,其侧重点自然不同,还感叹过这妇人不再嫁,倒守着儿子孤苦过活,又供儿子读书,是个让人钦佩地。

也赶忙上前斥了掌珠两句,又向林延寿赔礼。

林延寿的心思这会儿却没在这上面儿了。心不在焉地还了礼,往巷子外走,一边走一边思量,她只见过我一面,便叫我呆子。莫不是我真的呆么?

想着想着,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突地拐回脚步,冲到掌珠面前,行了礼,很认真的问道,“这位小姐,敢问小生真的那么呆么?”

掌珠本叫爹娘呵斥,而绷起的小脸,刹时展开,笑咯咯地道,“可不是呆么呆得很呐”

掌珠的两个弟弟,一个叫景明,一个叫景宣,闻听此言,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林延寿被他们笑得脸上一红,不及行礼,转身飞快跑了。

这下连常贵远夫妇也跟着笑了起来。

苏瑾在院中听到动静,跑来开门时,见常家一家人脸上都带着笑,边往里面让人,边笑道,“常叔叔,常婶婶,可是有什么好玩的事儿?”

掌珠一把将苏瑾拉出来,指着空空的巷子口,把方才的事儿说了一遍儿。苏瑾跟着也笑将起来。微微摇头,虽然这里与她习惯的世界,差了几百年,但,没有哪一个人能如林延寿一般,让她百般想不透的。

进了正房,两家见礼,不免又说起在门的一幕来。这下常氏也跟着笑起来,替林延寿说话,“要说这林相公,端地是个纯良纯善地人。偏生他那娘……”

常夫人笑着插话道,“莫不是性子随他爹么?”

常氏低头想了一回,摇头,“这倒不晓得。兴许是罢我们搬到这里不到三年,倒是不怎么知道他家的事。”

众人说了些闲话,苏士贞与常贵远自然又淡起生意上的事儿来,说得最多最起劲儿地仍然是开海禁。苏瑾在一旁问道,“常叔叔,这海禁从年头说到年尾了,怎的还没动静?”

常贵远遗憾摇头,“家国大事,咱们哪里知道得那般清楚。好象是朝中有人主张开,有人不主张。两派吵得热闹,至今没吵出个结果来。……不过,听闻德王府的世子爷正在造船,这事儿却是没停的。如此看来,开海禁还是有指望地。”

常夫人笑道,“便是开海禁,也不是哪个都能去地。想这么长远做甚?普通地小船是不敢坐地,大船好船,咱们可有那样地关系?”

苏瑾倒是听丁氏说过,孙记给德王府银子,是在造船的事儿。也听她提了两句,孙毓培打算搭德王府的顺风船,暗下思量,回头找时机问问,若是真地,不晓得能不能借他的人情,为常贵远讨个名额。

景明和景宣两个,和梁直相识过后,叫他带到杂货铺子里去玩。杂货铺子对小孩子最大的吸引力大概莫过于那各式各样的小食零嘴儿了,虽然正房摆放地也有,却没好象没这里的好吃一般。两人在杂货铺子里这里瞧瞧,那里看看,甚是愉快。

苏瑾进去看了一回,见他们玩得高兴,便放了心。

回到正房,苏士贞仍和常贵远在说生意场上地事儿,常夫人对生意也是懂地,但因家中有男人主事,并不要她伸头操劳。即便如此,自家铺子里的事,常贵远也常常与她商议。而苏瑾自是喜欢听他们说这些生意经,陪常夫人坐着,两人间或私语两句,间或插入另两人的谈话,议论两句。

掌珠却是不爱这些,梁小青陪她在院中玩了大半晌的跳房子,看天色不早,便要和常氏搭手整治午饭,叫她自己先玩。她自己玩了一会儿,好生无趣。便将沙包扔到一旁,转到铺子里去。

依在门口看街景。又看好一会儿,无意间转头,只见自大道南面远远来的一个人,双手捧着书,看得入神。却不管脚下的路。走着走着便走歪了,将撞到墙壁时,才猛然醒神。

回到大路边儿,仍旧低头看书,这次走着走着便走到马路中间儿去了,差点叫一辆飞驰的马车撞到。那车夫狠狠地甩了一下鞭子,咒骂两句,气呼呼地赶着马车走了。

掌珠看得有趣儿,又认出这人是来时遇上的那个林书呆,看铺子里几人玩得高兴,自己悄悄地离了铺子门,飞快往那边儿跑去。

跑到林延寿跟前,又是一声大喝,“呆子”

林延寿被突如其如的声音惊吓一跳,手中的书“啪”地掉在地上。掌珠一个箭步过去,将地上的书捡起来。扫过书封,哈哈地大笑起来,“书呆子,原来你不是真呆啊这等书被夫子看到会没收地,还会打手板”

林延寿慌忙伸手要抢那书,红着脸解释道,“不是,不是我要买地。我是……是帮别人买地”

掌珠灵巧闪过,将书举得高高的,嘻嘻笑道,“书呆子,原来你会说你你我我的呀。”

林延寿一击不中,不敢大街上做轻狂之态,只是哀求道,“这位小姐,快将书还给小生。这……这……实是小生帮人买地。只因看到其中一首诗,颇有韵味儿,才多看两眼。”

掌珠不信,仍将书举得高高地,“市井白话中哪有什么好诗词,你莫诳我”

林延寿从没和女子打过交道,不晓得如何是好。嗫嗫半晌说不出话来。掌珠看他这样,便不好再欺负他,将书扔还给他,只是奇怪地道,“你不是秀才么?学里夫子说秀才要考八股地,你看这些做什么?”

林延寿一张蓦然又胀红了几分,将书手忙脚乱地塞回怀中,错开脚步便走。

掌珠见他如此好玩,偏要逗他,眼一转,想到学里那些女同学私下嘀咕地事儿。跟在他身后以不大不小的音量,脆生生地道,“啊,我知道了,你看中哪家的小姐,想讨她欢心是吧?这等事儿,你不消看书,你问我便是。我告诉你呀”

林延寿闻言身子一顿,急切转过身来,红着一脸争辨道,“你莫要胡说”说完复又急步快走。

掌珠愣了一下,复又笑咯咯咯地笑起来,在他将拐到巷子里时,紧跑几步追上来,“我若是胡说,你害羞做甚?哼,你不想听,我偏告诉你。你不是秀才么,会写诗吧?写首诗把她呀你晓得她喜好甚么?送她心头喜爱之物还有……”

林延寿闷头急走,刚一拐进巷子里,突然脚下发力,猛地向自家冲去。

掌珠悻悻地住了嘴。不经意回身,却见巷子口那边,有几个妇人拿别样眼光看她,突地脸上一红,虽然她才刚刚过了十四岁生辰,却也晓得自已方才行为有些孟浪。不敢再在外面久留,向铺子里跑去。

苏瑾陪着常夫人说了会儿话,过一会儿才发觉,院中没了两人玩闹地声音。出来一瞧,院中早没了人影,正要去铺子里,却见掌珠脸红红地,一头扎进院中。将苏瑾吓了一大跳,一把拉住她,“掌珠,怎么跑得这般急?”

掌珠摸了摸有些发烫地脸颊,摇了摇头,“没事。瑾儿姐姐,我饿了,什么时候开饭”

苏瑾往身后看了看,并无异样。笑道,“东厢房已摆上了,走,我带你去洗手。”

掌珠摇头,“我先去喝口热茶。”说完摆脱苏瑾的手,跑到东厢房。

拿起小铜壶倒水,手却不由自主的抖起来,不晓得是为方才的行为后怕,还是跑得太急,总之,心头跳得厉害。

103章听者有意

清晨。

苏瑾和梁小青今日要去盛府。用过早饭,梁小青先一步打开院门儿,往巷子东面看看,那张荀竟然还没出坊子,梁小青心头带气儿,正准备回院子和苏瑾说,自己先到坊子里去叫张荀,突地觉得脚下有什么东西滑了一下,低头一瞧,崭新的小皮靴底边缘,露出一抹粉色来。慌忙将脚移开,却是一只色纸折的同心方胜儿

梁小青连忙转头左右看过,巷子里只有两三个步履匆忙地行人,没人注意到自己,忙做贼似地将那同心方胜捡起来。

苏瑾刚转过影壁,看见她的动作,笑了一下,“小青在做什么?”

梁小青忙向苏瑾摆摆手,自己到移到院门外,苏瑾跟着出去,奇怪的道,“到底是什么事?”

“诺,在咱家门口捡到这个”梁小青将那粉色色纸折的方胜儿递到苏瑾面前,这会脸上没有方才的一刹那慌乱,反倒带出来一抹好奇来,催促,“小姐,快折开瞧瞧是哪个写的?我记得原来在学堂地时候,有一个候小姐,替她家一个什么亲戚给小姐塞过方胜儿呢……”

梁小青言未叫苏瑾伸手在额上拍了一下,斥道,“混说什么?这是哪个路过,不小心掉在咱们家门口地吧?你捡它作甚”说完作势要扔。

梁小青急忙的拦着,指指自家门槛子,“是放在那里呢。哪个走路会溜着墙根走?这里面若有小姐的名字,你扔人叫人看见不是坏了小姐的名声?”

苏瑾微微摇头,这小玩艺儿,在苏瑾儿的记忆中的确实不陌生,不是梁小青说的那次,而是汪颜善便送过不少,里面无非是一首诗,或者几句话而已,皆是通过梁小青之手传送地,怪不得她如此紧张。

若真是有人特意送到自家门口地,这人究竟会是谁?自己并不认得几个男子,莫不会狗血到,在街上偶然被哪个男子看见,便一见倾心了,故而找到此处来?

这么一想便有些好奇,正要拆开看时,远远见张荀匆匆赶着马车自坊子里出来,便收了手,“到车上再看。”

梁小青点头,往东面迎了两步,埋怨张荀,“昨儿都与你说好了,今儿小姐要去盛府,叫你早早来,怎地叫小姐等?”

张荀赶车走近,瞪了梁小青一眼,向苏瑾笑着解释道,“张师傅拉着我说了几件小事儿,这才来迟了,到叫小姐久等了。”

苏瑾晓得是在为年底盘总帐做准备,向他笑笑,又轻斥梁小青,“我昨儿只说叫人赶车去便好,没叫你攀扯张荀,这会你还怪人?”

梁小青吐了一下舌头,放了车凳,“小姐,你不知道,去盛府,也只有他跟着去,才体面些。坊子里的另两个小伙计,没见过大世面,没得到了那里闹笑话。快上车吧”

苏瑾又笑着摇了摇头,等她将包袱放上去,踏着脚凳上了马车。

一进车厢,温暖的气息迎面扑来,车厢正中间儿,有一炭火烧得正旺。苏瑾扬声向外面笑道,“张管事有心了”

张荀在外面呵呵笑了声,赶动马车向盛府而去。

梁小青在车内坐定,小声催苏瑾,“小姐快打开瞧瞧是哪个送地?”

苏瑾依言将那方胜打开,里面却是一首五言情诗,诗文勉强算得上工整,只是,除了这首诗外,并无署名,也没指明是送与她地。微微摇头,将那色纸丢到炭盆中发,片刻,火苗燃起,将那纸烧了个干净。

梁小青惊讶道,“小姐为何烧了?”

苏瑾笑道,“无头无脑的东西,留它作甚?”

却说林延寿虽买了书回家,左思右想这等事儿,他仍是不好意思做,叫林寡妇连逼迫带劝说,直直说了半夜,勉强自书上抄了一首,又照寡妇所教地,折了个方胜儿塞给林寡妇。今日一早,林寡妇早早起身儿,趁人不注意丢到苏家门前,自已缩在门后听动静,听那边的对话,苏瑾儿似是收下了,不胜欢喜,到东厢房去和林延寿说道。又鼓励儿子,叫他再接再励。

苏瑾和梁小青到盛府时,明月早就在侯着,见到人,不胜欢喜,忙往里面让。正房里,盛夫人正和几媳妇子玩着苏瑾送去的麻将牌,因上次苏瑾只是粗略说了这麻将牌地规则,几人都不甚熟,正玩得不痛快,听闻她来了,丁氏将牌一推,笑道,“快进来。说是要来陪我,叫我等了这好些时候”

苏瑾进得室内,解了披风,笑着走到桌前,赔了礼。那几个妇人都站起来,笑道,“苏小姐来得正好,这麻将牌,我们陪夫人玩了半日,仍不着头脑,快来教教我们”

一个妇人又过来拉她坐下。苏瑾坐定,和几人说笑几句,丁氏又叫人上了茶,吃了半杯,这才开始玩这麻将牌。

边玩边讲解。只是丁氏不免又要问她如何想到地,苏瑾自然又往叶子牌上面推,三言两语带了过去。

由她讲解,这牌玩得顺畅起来。不过苏瑾的牌艺甚差。前世,她恨不把睡觉的时间都用来工作,自不肯在这种事消耗生命。偶尔因工作需要玩上几把,反正打定主意是要送钱地,输了正好。更没潜心研究过牌技。

将到午饭时,她已输了近五六两地银子。

丁氏笑着将牌一推,“罢了。不玩了再玩你要哭了”

苏瑾呵呵笑了两声,“输几个小钱倒不碍地。夫人忘了,我家地生意得了夫人和孙公子的帮衬,现下已好起来了,整日做地收钱,一日进帐有二三十两呢”

那几个陪玩的媳妇都笑了起来。有一个媳妇姓王,是丁氏早先嫁来时的陪嫁,现如今帮着丁氏管理铺子,闻言笑道,“苏小姐可真会说话儿。虽是夸自家生意,却叫我们不敢再赢苏小姐地银子了。”

丁氏也跟着笑道,“可不是。她若往家脸上贴贴金,说一日能进帐百两银子,我倒还能硬起心肠再赢她几圈儿”

明月这时上前讲示摆饭,那几个媳妇子忙叫丫头来收拾牌桌。请丁氏和苏瑾移步到花厅稍坐。

到了花厅之中,丁氏吃了半杯茶,突然问苏瑾,“瑾儿可知归宁府中最近发生了甚么大事?”

苏瑾喝茶的手一顿,将茶子放下,低头思量片刻,摇头,“倒没在意,这些日子一心只想生意,莫不是发生了甚么事么?”

繁星在一旁道,“苏小姐家不是在城北门处,怎地那些儒生学子整日自北城门处进出,难道不知?”

原是这事。苏瑾笑道,“这个却是知道地。不过是些儒生学子们学术派系上的争论罢了……”说着她猛地一顿,看向丁氏,疑惑地道,“夫人如此问,莫非这里面有甚么隐情?”

丁氏摇头笑笑,“隐情倒没有。只是你年龄小,不晓得这些人的厉害”

苏瑾便更不明白了,正要开口询问,繁星已在一旁气愤道,“不知哪里来的臭酸儒,说要复兴什么朱子理学。复兴也就罢了,那些臭酸儒却偏偏拿我家夫人做伐子,做出几首歪诗,四处传诵,现在归宁府中已有许多人知晓了”

“啊?”苏瑾轻呼一声。她确实没有将与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放在心上,因忙,更没注意街上流传了什么歪诗,急切问道,“夫人,这诗文说的甚么?夫人好生做生意,碍着他们甚么事了?”

相比繁星的气愤,丁氏却是一副事不关已的模样,不在意的笑了笑,“正是因我好生做生意,才招他们如此编排,若我安份在家,辛苦度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何能招他们地闲话?我倒是无所谓地。十六年前,我开始做小本生意时,归宁府的民风还没如此开放,闲言碎语,非议刁难都尝遍了那时我本钱少,尚还能挺过去,如今,我手中有这片家业,怎会怕他们?”

说着,顿了顿,叹口气道,“我倒是担心你。这些人打着复兴朱子理学的旗号,无非是想把女子们都重新撵回后宅,再把那《女论语》的紧骨咒,重新念起来罢了。”

苏瑾心中电转,终于意识到这件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将会对自己日后的生活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正思量间,丁氏又道,“你是待嫁之身,等他们将我们这些出头鸟儿编排个遍儿,说不得会注意到你。那些书生的嘴巴,若真毒起来,比那些三姑六婆还要毒五分,不动声色坏人名声,却还能叫不明就里的世人都信了他们”

丁氏说得有理,现如今仍然是以孝治天下,以儒学为至尊,当初汪家退亲地时候,也听常贵远说过两句,世风日下,朝延要重整纲常的话,只是……重整世风便是要复兴朱子理学?将已经习惯外出的女子们重新赶回内宅,圈限到二门以内?

从规律上来说,破坏容易,重建却难想了想,问道,“夫人,这事儿背后莫不是有甚么大人物的支持?”

丁氏笑起来,“我就说你心思敏捷。是,昨儿我去王府给王妃娘娘请安,听她提及,这次似是有一位姓卢的内阁大学士倡议地。”

看了看苏瑾面色,复又笑道,“事情最终会如何,现下尚无定论。只是这些人来势汹汹,先避一避也是好地。”

苏瑾气恼,“这些书生也吃饱地撑地。不去好生温书,以求取功名,报效朝廷,反倒搞这些什么学术学派之争,真真是……”

丁氏摆手笑道,“行了,不过这阵子注意些罢了。咱们也乐得清闲清闲,在内宅里好看戏”

…………………………………………………………………………

白天断网,第一章发晚了。20:00还有一章。

104章红梅朵朵

苏瑾默然。

三姑六婆虽有威力,但这个时空的舆论导向还是那些书生学子们手中掌握着。若让她打比方,这些书生学子们的能量堪比前世的报纸电视台,那是舆论的权威

暗叹一声,对这件事,她确实没关注过,但内心深处认为,任何社会风气与舆论导向都不会一下子改变地。所谓积重难返嘛但若是国家倡仪地……这倒也难说了。前世上商业课时,她记得很清楚的,傻子瓜子是如何一夜之间自百万家财,而突然家破,那创始人也被锒铛入狱……

想到这儿又觉自己想得太过深远,回神向丁氏笑道,“夫人,那些酸臭书生们都写了些甚么?当真无事么?”

丁氏以杯盖拨着茶水,好一会儿才道,“说无事也无事,说有事也有事。就看盛氏的族亲中有没有聪明人,懂不懂得借势了。”

此时花厅内只有繁星在侍候着,虽然是她近身之人,也叫苏瑾大吃一惊,“您是说,他们,他们会借势,借势算计您的财产?”

丁氏笑了笑,叹息,“这事终得解决不是么?早先有几个老东西吃着我的,喝着我的,再加我这生意场上的关系,他们不敢大动。这回对他们而言,倒是个好时机。前提是这个什么复兴朱理学说,得造出声势来”

苏瑾这才后知后觉的将丁氏与自家的情况联系起来,同样是无子,同样族亲想来继承家产,丁氏的情况显然比自家更难办些。自家尚可拿老爹要娶继室的事挡一挡,而丁氏……显然,过继一事,早晚是要进行地

刚想到这儿,丁氏笑着将茶杯放下,站起身子,笑道,“我的事儿不用你替**心。那盛氏的族亲堪堪有几个难缠地。叫他们先自去互斗罢”

苏瑾也起身笑道,“这倒是的。想继承夫人打下的家业,必得有真本事。夫人为盛记考量,提此要求合情合理。若不比出个高低来,继谁不继谁呢?比来比去,说不得几年都过去了呢”

丁氏笑骂她一句,“鬼丫头,心思倒活”

用过午饭,明月和繁星将她安置在丁氏正房的暖阁内,一边与她铺床一边笑道,“苏小姐可千万莫嫌弃。我家来客不多。客房虽然也有地龙,一时烧起来,却没这里暖和。”

苏瑾忙道,“这里甚好。我还不晓得这是夫人待我的好意?住客房那是客,住这里自当我是自已人呢。”

明月和繁得都笑起来。铺好床铺,两人叫苏瑾安歇,繁星又将梁小青拉着,“中午没吃好。我房wωw奇Qìsuu書com网里摆了酒,王大娘几个都在,你也来吃两杯”

梁小青只是躲,“繁星姐姐又要灌我吃酒。我不要去地”

苏瑾随手将自己的小荷包塞给梁小青,笑着推她,“在家不是练了酒量?快去罢,吃完酒,若繁星姐姐几个玩牌,你代我陪着玩一会儿。”

明月也过来拉她。

等这几人走了,暖阁里安静下来。丁氏午宴高兴,多吃了几杯,现下已回房睡去。苏瑾走到暖阁的窗前,在长榻上坐了下来。虽然丁氏说的轻巧,但苏瑾却能猜到盛氏一门的族亲们不会善罢干休。自家不过小小的家业,便已招人眼热。更何况她这几十万的家财

思量半晌,一叹,丁氏说得对,这事早晚要解决。只不过现下来个催化剂

苏瑾虽有心听听丁氏的烦恼,无奈,余下的时候,她再没提过此事。自己倒也不好主动提及,便安心陪着丁氏。

盛府虽大,女子玩乐地项目却不多,无非是说说话儿,到暖室中坐上半日,赏花儿吃上两杯烫得暖暖地酒。时间过得倒也快。

第二日午饭过后,两人在花厅中吃茶,明月过来笑道,“夫人,梅园那几株叫棚子围着的梅树,花儿已开了两日,今早花匠来回,说是已大开了。婢子特意去瞧了瞧,满树的红梅,开得正艳,下午移到那边摆桌酒,赏梅如何?”

丁氏点头笑道,“这倒是个雅地。早些叫人去将炭盆都摆上,我们今儿也不睡了,待会儿便过去。”

又向苏瑾笑道,“留了你两日,该想家了罢?”

苏瑾摇头,“哪里有,在夫人这里甚快活”

丁氏笑起来,“论快活空闲,倒是真的。但我瞧你可是个闲不住地人。”

苏瑾叫她说中,便只是笑。

盛府的梅园在大花园旁,是个单独的小园子,尚未进入那园子,便有凛冽的梅香袭来,闻之让精神振奋。踏入园子,入目是疏落有致的梅枝,那些寻常的腊梅树,有的正打着苞儿,有的已完全完开放。鹅黄的花朵在冷冽地冬日显得分外娇嫩。

丁氏立在园子口扫过一眼,笑道,“这园中植有腊梅与梅树两种。现在这些打了苞地,是腊梅树,这树花期早,腊月里便开。你若晚来几天,那时景致才好呢。那边有棚子围着的是红梅。这红梅大多是来年打过春才开地,我呀,在家无事,寻思着冬天能看个鲜艳地颜色,便叫花匠搭了棚子,棚里放了炭火……”一边说一面带着苏瑾穿过腊梅暗香浮动地小径,走向不远处的花棚。

苏瑾原料想,只是一两株梅花,早催开了,助助兴而已。却不想,这暖棚甚大,约有五间房屋大小,以粗大圆高地杉树做柱,四周以草栅子做围。里面围着七八棵高大地梅树,上面开满或粉或嫣红地梅花。那顶棚上的草珊子现下已扒了开来,冬阳照射在满树的红梅之上,娇美鲜艳,甚是好看。

棚子四周各有炭盆取暖,刚刚摆好的桌面周边,四角各有炭盆,小暖炉等物。

苏瑾不禁笑道,“旁人才刚入冬,夫人已在过春天了。”

丁氏解下披风交给明月,拉她入座,“见天无事,胡乱摆弄罢了。嗯,今年这梅花开得好,你走时叫人砍两枝,回家好插瓶。”

苏瑾尚未及回话,明月已在一旁应了声。

一时茶水烧开,明月和繁星叫小丫头添了茶。丁氏便叫她们都下去,只剩下明月和繁星下来,四人说了会儿闲话,仍旧摆了麻将牌,边摸牌边说闲话。

几圈过后,丁氏一边抓牌,突然问道,“瑾儿已年过十六,可想过将来要嫁要甚么样的人家?”

苏瑾一愣,随即笑道,“夫人这话叫苏瑾可没办法回了。嫁甚么样的人自有爹爹说了算,苏瑾怎会知晓?”

丁氏扔出一出闲牌,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这是不与我说实话”

明月在一旁笑道,“苏小姐,你可别怪婢子帮着我家夫人。以婢子看,苏小姐做生意这般有主见,怎地这等大事儿却没想法呢?”

繁星也笑,“正是。左右只我们几个,苏小姐且说来听听”

苏瑾扔了一张牌,看看这三人,都等着她说话,想了想便道,“我是个被退了亲地。现下确实无想法。至于将来么……”

轮到她抓牌,她伸手抓过一张,却是一张白板,含笑将那牌放到桌面上,“正如这牌一样。苏瑾脑中也是一片空白。”

丁氏斜了她一眼,取笑道,“怎么,是叫那姓汪的害地,从此息了嫁人地心思?”

明月和繁星张大眼睛望着苏瑾。

苏瑾低头思量一回,从内心深处说,哪个女人不想找一个一生一世地如意伴侣。但,这却难。并非因为姓汪的如何。而是前世的经历,确实叫她心有余悸。想到此处,她脸上的笑意落下来。

丁氏将她细微的情绪变化看在眼中,拧眉,“那姓汪的可不值得你如此”

苏瑾将那纷乱的情绪抛开,含笑点头,“确实不值得呢。苏瑾并未将他放在心上。只是,现如今嫁娶皆看门户。虽说我并未想定要嫁大富之家,但我家地境况,却不容我去挑人。因而现下以生意为重罢”

丁氏眼中一闪过的可惜,随即笑起来,“这话倒也是。却是我不好了,特特提起叫你心烦地事”

苏瑾笑着摇头,“我并未因此事烦过一天呢。现下满心的生意不过往深处想想,一直不嫁倒也不错将来若嫁得人,有夫君有公婆,我必不能亲自操持生意。若叫那帮死酸腐书生占了上锋,后半辈子岂不是要深宅里寂寂终老……”

想到这儿,她夸张地打了个哆嗦,“……想想都怕”

惹得丁氏几人笑将起来。

孙毓培自孙记开张,整日地忙。因与苏家的合作已没了后续的事宜,倒不能如之前那般借着生意的名头过去。

今日工匠中的匠人又配制新的小食。虽不在合约之上,他仍是习惯性地叫人拿到苏家,请她品尝,却不想苏家的人道她来了丁氏这里。

得到张茂全地话,他急匆匆赶来,故意放松脚步,向守在棚外的小丫头使眼色,叫她们莫弄出响动,轻手轻脚凑近,刚走到近旁,便听见苏瑾的一番话。

不觉怔住。

里面笑声微落,丁氏微微斥责的声音传来,“小小年纪怎么这等悲观?”

苏瑾话赶话到这里,自己也吓了一跳,一想到日后要在深宅中整日绣花数蚂蚁,这种日子实是恐怖无比,遂笑道,“倒不是悲观。夫人不知,苏瑾想有朝一日,走遍大江南北,看万里山河,将我家的生意做得遍天下呢。”

………………………………

105章红梅朵朵(二)

丁氏怔了片刻,笑道,“我素知你是个有大心思地,只是做生意又碍不着嫁人。如何这会儿特特拿出来说?”

明月也笑,“是呀,苏小姐找个志同道合地夫君,岂不是两不误么?”

苏瑾不晓得为何这主仆几人突然说起她的亲事来,只是这事儿她从未深想过。不管将来如何,现在想这个却为时尚早,便笑着将话岔开。

这时自棚子外面传来惊讶地一声,“孙公子,怎么不进……”

门帘应声挑开,孙毓培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面上略带尴尬,轻咳一声解释道,“听你们在说话,不予打扰……”

“毓培,你怎地来了?”丁氏笑着打断他的话,顺带替他解了围。

孙毓培上前行礼,笑道,“自铺子开张,整日忙碌,今儿得了空闲,母亲差我来看望丁姨。”

丁氏摆手笑道,“这倒巧了。苏小姐今儿便要回家去,我这便叫人去备晚饭,晚上都在我这里用饭罢”

苏瑾本和苏士贞说地,到盛府来最多住三日便回家。闻听此言,便笑着点头,“即如此,我便再向夫人讨一顿晚饭。”

明月和繁星立时起身,双双出去张罗菜单,孙毓培在苏瑾右侧坐下,微狭的眼中闪过几抹探究地光芒。苏瑾不知他在外面立了多久,又听到多少。虽她不在乎,但亲口说自己的终身大事,却叫人听了去,终就有些不自在。微微向左侧挪了下身子。

小丫头上了茶来,丁氏叫人收了牌,询问孙记的生意如何。

孙毓培含笑道,“得丁姨相帮,又得苏小姐指点,自开张之日到现在,每日客人不断,生意甚好。这间分号总算是又活过来了。”

“活过来就好”丁氏叹了一声,又问,“眼瞧就是新年,你们母子今年怕是要在归宁府过年了罢?”

“正是。与丁姨做伴儿,如何?”孙毓培说话间斜了苏瑾一眼。

苏瑾因低头拨弄自己杯中的茶,并未瞧见。丁氏却将他的动作看在眼中,微微摇头,随即笑道,“那敢情好。你们在此处过年,我年节下也热闹些。”

说着站起身子道,“你们先坐着,突地记起来,今儿铺子里要来交帐,有几件小事,要亲自与他们交待两句。”

苏瑾忙将杯子放到桌上,起身相送。

待丁氏出了棚子,孙毓培方笑道,“苏小姐家中生意如何?”

苏瑾坐回椅子笑道,“托福。生意甚好”

一言过后,两人便冷了场。

苏瑾与孙记,自他们开张之后,没有了生意上的往来,仿佛一下子找不到话头一般。孙毓培则是方才听到她所言,一时不晓得如何扯话头。

默坐片刻,孙毓培起身,望着这几棵高大地红梅,回头笑道,“丁姨这里景致倒好。若到年根上再下一场大雪,雪中赏梅,岂不是很有意境?”

顿了顿又道,“孙某生长在江南,雪景却没怎么看过。苏小姐可知归宁府哪里有可观的景致?到雪时,为孙某做个向导如何?”

苏瑾起身笑道,“按说做个东道,确是应当地。只不过苏瑾不日便要随家父返乡祭祖,再回来时,怕是到来年元宵之后了。”

说到这儿,苏瑾突地想起一事,向走上前两步,朝着微怔的孙毓培道,“因要回乡,临走前,想多一次多提些货物备着,不知孙公子意下如何?”

孙毓培尚未自她要回乡的事中回过神来,突然听这事,下意识有皱了皱眉头。方才在棚外听到她说到自己的终身大事,并无半点扭捏之态,那语气倒似是在说旁人。再想自与她相识后,每次不过三言两语,便又扯到生意之上。心头突地烦躁起来。好一会儿,强自纷乱中寻到一丝清明,强笑点头,“这事好办。你列了单子尽管叫人去提货便是。”

苏瑾含笑谢过。又见他面带难色,慌忙说了些与他添麻烦了之语。

孙毓培只好又客套两句,方又问道,“苏小姐家乡何处,何时启程回乡?”

苏瑾便如实告知。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孙毓培望着那沉静如水的面容,脸上带着亲切却公事公办的笑意,心头的烦躁化作一股股火苗,在心头蹿来蹿去,如这满树盛开的红梅一般,由一点一点,瞬间连成如满树红霞般火海。

苏瑾第一时发觉他身上散出来的气势不对,却不知为何。想问,却不知如何问起。正这时,丁氏交办完事情回来。却被这不太对劲的气氛弄得一愣,随即若无其事地走到正位坐下,含笑道,“莫不是在说生意上的难事儿?”

孙毓培深深吸了口气,缓缓摇头,挤出一丝笑意,“闲话而已。丁姨,我突地记起铺中还有一宗未办地急事,这就先告辞了。”

丁氏一愣,随即笑着嗔道,“你可是故意来逗我地?大张旗鼓地为你摆宴,偏这会儿又要回去”话虽如此是说,还是站起身子来,“也好,晓得孙记生意上的事多,我便不多留你了。我这里正好一桩事,要找你说。苏小姐在此稍坐”

苏瑾也忙站起身子来,含笑点头,送二人出门儿。

出得园子,丁氏脸上的笑意落下来,看了看孙毓培地脸色,叹息一声,决定挑破这层窗户纸,摆手让身后的丫头退后,低声道,“毓培,你可是喜欢苏小姐?”

孙毓培满心的火苗正蹭蹭地蹿,突然听言,心火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熄,微怔,“丁姨何出此言?”

丁氏含笑撇了他一眼,“不是么?你托我送衣衫,我原以为你有这样地心思呢。”

孙毓培神色尴尬,连连摇头,“丁姨说笑了。并非如此”

丁氏也不说破,只是笑道,“嗯,许是我想岔了。这么说来,毓培是中意济南李家的小姐了?”

孙毓培一怔,随即眼睛深处闪过一丝恼怒,“是我母亲与丁姨提及地?”

“嗯”丁氏笑了笑,“济南李家的明水木器,天下人皆爱。论门户与你家却是配地……”

“丁姨”丁氏的话未完,被孙毓培突然出声打断,“李家如何与我孙家并不相干。只是生意往来而已”

丁氏暗叹一声,随即笑道,“也好,即你心中自有思量,我便不再说了。只是,你母亲性子如何,你必定比我清楚。……苏家这丫头却是我喜欢地。毓培,莫说她此时无意,便是有心,你地家事若不理顺,我也是第一个反对地,你可明白?当然,若你们两个真能顺心如意地结为秦晋之好,却是我乐意地看到地。”

孙毓培一怔,将脸扭转到一旁,“丁姨又说笑了”

丁氏只是叹息一声,拍拍他的肩膀,“好好思量思量罢”

孙毓培微不可见点头,大步离去。

丁氏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长长叹息一声。转身向园子走去。

苏瑾看丁氏再次回来时,面有疲倦之色,反正她要请的人已离去,苏瑾便趁机告辞,叫丁氏好生歇歇。

明月得了小丫头的传话,自主院过来,将早已叫人砍好的几大枝,开得正艳的红梅抱来,交给盛府的婆子,送她们上了马车。

苏瑾望着这车厢中那嫣红地梅花,心头有奇怪的感觉,至于是甚么样的感觉却又说清楚,总觉得丁氏和孙毓培象是有什么与她有关,但却又瞒着她的事儿。这么一路沉思着,到了巷子口。

两人下了车,梁小青拎着小包袱,苏瑾则抱着那一大束红梅,两人边说着话边进了巷子。

有两个近邻,瞧见她抱着这大束红梅,好奇上前问了两句,苏瑾站定身子,和他们说了两句闲话儿,便向自家院子走去。

迎头碰上手拎竹篮的林延寿自林家出来,见苏瑾抱那梅花吃力,平素碰到这样地事,他便有心帮忙,也顾着男女大防,不肯上前。此时,突地想起林寡妇的话,抓着竹篮的手,紧了又紧,突地紧走两步,迎着苏瑾和梁小青过去。

苏瑾看他是想要过来帮忙地意思,抢先一步笑着打招呼,“林大哥去买东西么?”

“是,是呢。”林延寿仍旧结结巴巴地,“瑾……瑾儿妹妹,这是自哪里来?这,这红梅开得甚好,正是‘满树如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融’……”

苏瑾一见这林延寿,总是忍不住要笑。突听他拽诗弄词,“扑哧”一声笑了,“林大哥,这两句诗是咏桃花地吧?”

“哦,对,咏桃花地……”林延寿闹了个大红脸儿,心头发虚,哪里还肯再留,脚步一错,绕过这两人,飞快向巷子口走去。

梁小青腾出一只手拍门,一边对着林延寿的背影皱鼻子,“小姐,今儿这林家儿子好怪。方才他叫你甚么?瑾儿妹妹哼,不晓是不是她那娘教地”

苏瑾倒没怎么在意称呼,听梁小青一说,又想起生辰那日的事来,疑惑,“不会罢。隔了这么久。之后她再没甚么动静了。”

梁小青皱皱鼻子,向东邻望了一眼,“难说”

顿了顿又不忿地道,“我娘私下常说,林大哥这么纯善地人,早晚有一天会叫他那娘教坏”

正说着,常氏过来开了门儿,一眼瞧见苏瑾手中红梅花,笑道,“这般早,哪里来的红梅花?”

苏瑾进了院中,笑道,“还能是哪里来的,盛夫人特意给砍的,叫我回来插瓶呢。”

…………………………………………………………………………

106章夜半诗声东墙花影

苏瑾恍然间,突至一片桃花烂漫的所在,阳光明媚,落英缤纷,她身着一身纱衣在林间赏花,挑那开得最艳的桃花,一枝一枝折下来,折了好大一抱,正要往回走,突地林子深处有男子的吟诗声,苏瑾好奇往深处张望,瞒目皆是灼灼其华,不见半个人影,正奇怪间,……突地,她心头一怔,现正是冬天,哪里来的桃花?

下一刻,她张开眼睛,入目是一片黑暗。

“忽”苏瑾一下子翻坐起来。

清冷的月光透过白棉窗纸,室内有微弱的光华。原来是梦苏瑾摇了摇头,正要躺下,突听那梦中的吟诗声又响起,隐隐约约地,听不清吟得是什么?

苏瑾不自觉抖了一下。好诡异

伸手摸了火绒,将烛火点亮。再细听声音仍在却象是自东邻传来的翻身下床,披了厚厚的衣裳出了里间。梁小青或是白天为父女两人收拾行李,太过劳累的缘故,此时正睡得沉。

苏瑾忍着夜半时分刺骨的寒气,悄悄开了房门。腊月十七,夜半时分的月亮甚是明亮,清清冷冷地笼罩着苏家小院。

男子的声音更清晰,正是东邻传来地。苏瑾松了一大口气,这应是林延寿在背书?这大半夜的,莫不是效仿古人,头悬梁锥刺骨?

一股冷风袭来,苏瑾打了哆嗦,将身上的大毛皮袍子又紧了紧。想了想走到院中,这回听得更清晰,声音中还带着颤音,想必林延寿也冻得不轻。

越过东厢房山墙,伸头往自家与东邻相接院墙处,瞄了一眼,一看之下,苏瑾却怔住,她家的墙根下,有几束开得正艳的红花,花影疏落,在清冷的月光下看得异样清晰。苏瑾眨了眨眼睛,这太诡异了,梦里折的花儿跑到这里来了?

苏瑾忙跑回房间,走到北间低声喊,“小青,小青,快起来”

梁小青先是迷迷糊糊地哼了两声,觉出苏瑾声音中的异样,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急切问道,“小姐,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苏瑾在外面冷得手打着哆嗦,好容易划了火绒,将灯点亮,催她,“赶快穿衣裳起来。”

说心头不怵那是假的,不过苏瑾的声音中的颤抖更多的是被冻得。

梁小青急忙穿衣裳,又问,“小姐到底怎么了?”

苏瑾扯着她出了东厢房,东邻的吟诗声还在继续。梁小青惊讶,“东邻的儿子在发什么疯?”

苏瑾指指那束诡异的花儿。虽说她是无神论者,可事赶事儿到一块儿,她还是心头有些发紧。梁小青蹬蹬蹬跑过去,将那花儿抱起来,一个同心方胜儿自花束间落了下来。

梁小青跑来,拿给苏瑾看,“小姐,这个”

苏瑾看到这粉色同心方胜儿,突地怔住,这是甚么状况?拉梁小青轻手轻脚进东厢房,将方胜儿拆开,粗略打了两眼,抚额,又觉得好笑,再看梁小青怀中,正是一大束红梅,不知在寒夜里冻了多久,花瓣有些蔫……

方胜儿、梅花、前两日林延寿的怪异行为,还有现在他反正在念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苏瑾再也忍不住,附在桌上哈哈大笑起来。

苏士贞在睡梦中被这吟诗声惊醒,隔窗一看,东厢房已亮了灯,隐约有笑声传来。穿衣起身,走到院中发问,“瑾儿,大半夜为何还不睡?”

东邻的吟诗声立刻停止。苏瑾忙将那方胜儿藏好,向梁小青示意去把花儿藏起来,挑帘回道,“我因做个噩梦,心中害怕,叫小青起来说说话儿爹爹怎么醒了?”

苏士贞披着大衣裳进了东厢房,看两人皆是一副刚醒的模样,笑道,“恍惚听到东邻家,有人在读书,我被惊醒了。你们可听到了?”

“嗯,听到了”苏瑾不动声色地答道,“想是明年大比,林大哥刻苦读书罢”

苏士贞点点头,“倒也有可能。这林延寿倒是个懂事地孩子你们莫久坐,才刚刚三更天,说会儿话,仍旧去睡罢”

苏瑾和梁小青齐齐点头。

待看着苏士贞进了正房,苏瑾将门关严。浑身已被冻得透透地,忙叫梁小青一块到她的房间,两人上了床,各钻一头,坐在床上相对发笑。

笑了一会儿,梁小青又气愤地道,“明儿看不叫我娘去找林寡妇理论林家儿子如此行事,定是她教的。”

苏瑾摆摆手,“不要叫你母亲知道。咱们只当这事儿没发生过”一言未完,觉得鼻子有些痒痒,张嘴张了半晌,终于打出个响亮的喷嚏

“啊啾啊啾”一个之后,一发不可收拾,苏瑾接连又打了几个,眼泪都呛了出来。

梁小青慌忙拿了帕子递给她,“小姐,你着凉了罢?这个死林延寿,明儿非找他算帐不可”说着掀开被子,下床,“我这就去给小姐熬些姜汤来”

苏瑾忙拉住她,“不碍,暖和暖和就好了。这大半夜的一折腾,一家人都跟着不安生。好歹等天亮了吧。”

梁小青止了脚步,又往炭盆里添了些炭,仍旧坐到床尾一头,“好,我陪着小姐,若实在受不住,你可记得叫我。”

苏瑾点点头。

烛火燃着,苏瑾却没半点睡意。林延寿……这事儿有些头痛

不过有一点却是肯定的,定然是林寡妇教他地

“小姐,那不叫我娘和老爷知道,你打算怎么办?”

苏瑾回神摇头,“不知道。或可凑个机会与林大哥说清楚,叫他莫做无用功若叫家中大人知道了,因此交恶,倒也不好了。”

梁小青点点头,又咯咯地笑起来,“这林家儿子也真呆。莫不是戏看多了?这么冷地天儿,不晓得在外面念了多久地诗呢”

苏瑾也笑。

和梁小青说了会儿话,室内温度上来,苏瑾眼皮开始发涩,意识模糊起来。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觉得口渴的厉害,身子如置身火炉中一般,热得难受。

突地院门惊天动地的响了起来,外面有人惊惶大喊,苏瑾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再看窗外,天色已微微泛白。

梁小青也跟着醒来,侧耳听了听,“是东邻林大娘”

苏瑾一愣,自干涩的嗓子里吐出几个字,“你穿好衣裳快去开门儿,瞧瞧是不是发生了甚么大事儿”

刚到五更,常氏便醒来,此时刚梳洗完毕,到厨房整治一家的早饭。突听门外的动静,骇得她飞快跑来,边跑边喊,“来了,来了,有甚事?”

院门外的林寡妇衣裳单薄,披头散发,看见常氏,惊惶失措地,一把抓着她道,“常妈妈,快帮帮忙,我家寿儿发高热……说糊话……”

常氏一愣,连忙点头,“好好好,林奶奶,你莫急……”转眼看见梁小青自东厢房出来,忙道,“去看看你爹爹起身没有,叫他去将医馆的门儿叫开,请陈太医来一趟。”

林寡妇被林延寿这一病,吓得六神无主。这个儿子确实让她省心,自十一二岁便会自己照顾自己,从不要她操半分的心。这么些年来,在她的记忆中连上小小地的发热都无。这一回却……一时又找不到可求地人,便慌忙到苏家找人帮忙。

苏瑾在东厢房听见,微微摇头,快三九的天,任谁在外面冻半夜,能不着凉的?

常氏这一去,在林家一直呆到快午饭时,还没回来。

梁小青中间儿去看了两回,每回都说林延寿吃了药,高热还没退,林寡妇坐在一旁哭得稀里哗啦地。

苏瑾围着厚厚的皮袍子喝着苦汤药,暗自摇头,林寡妇后半辈子只指望这个儿了过活呢,若林延寿因此有个三长两短,她还不得疯了?

叫梁小青莫在家整治午饭,只在外面买了回来,简单吃些便好。仍旧差她去林家帮忙。

午饭后,苏瑾喝了汤药,发了汗,身子觉得轻快些。日头也上来了,外面暖和些。便和苏士贞一道儿去了林家。此时,林延寿高热已微退,神志清醒过来。

常氏在林家厨房给林延寿熬粥,顺带整治些热饭叫林寡妇也吃些。

苏士贞立在厨房门口宽慰两句,便进了东厢房,看看脸色苍白,正倚在床头发呆的林延寿,宽慰道,“林贤侄也忒急了些。虽说大比之年将至,学业前程重要,可身子骨更重要。倘若若将身子骨熬坏了,拿什么来搏前程?”

林延寿满面愧色,吱吱唔唔说不出一个字来。苏士贞晓得他自来如此,不善言谈,并不在意,也未多想,又说好些宽慰的话,方起身出了东厢房。

苏瑾借着和梁小青往东厢房送粥的空档,跟了进去。

本正又倚靠在床头发呆的林延寿,看见她,惊吓的得猛然坐起来,嗫嗫地道,“苏,苏小姐……”

梁小青狠狠瞪了他一眼,将粥放到床前桌上,压低声音道,“都是你,害我家小姐也跟着生病哼”

苏瑾向她摆摆手,示意她到当门儿去,有些话必得说明白才好。

思量半晌,方笑道,“林大哥,昨夜之事我已明了。不过,苏瑾一直拿你当邻家大哥看待,嗯……并无其它杂念。而昨夜的举动,我也相信并非林大哥的本意。林大哥在苏瑾看来,乃是这世间少有的至纯至善之人,切不可因受了他人撺掇,去做有违本心地事。”

林延寿叫她一番话说得羞愧难当,心头却突然有一般莫名的轻松感,期期艾艾地道,“是……是在下行为不当,还望苏小姐莫怪。”

苏瑾笑了笑,“自是不怪。林大哥好生将养罢”说着转身出了东厢房。

林寡妇自苏瑾来了,便一直躲着她,见院中没了人声,以为她走了,这才自厨房中出来,不想却与她碰个她顶头。头不自觉的往一旁偏过,低着头向东厢房走去。

苏瑾笑了笑,能叫林寡妇不自在的时候甚少呢。

一阵风吹来,她又咳了两声,常氏此时已忙完,自林家厨房出来,数落道,“小姐不是正发着热,来做甚?好好的人尚还担心过了病气呢快家去吧。”

苏瑾笑着点了点头。常氏又大声向东厢房道,“林奶奶,若秀才老爷还有不适,记得去叫人”

林寡妇在东厢房不自在的应了声。

事隔两日,林延寿身子复原,闷在东厢房死活不出门。林寡妇自知理亏,倒不好再骂儿子。可她也气,她只是叫儿子多与那苏瑾儿说说好听的话儿,哪晓得他个呆子,会半夜守在墙外,背了半夜地诗?

这日,母子两个正僵持着,突听院门响了。林寡妇跑去开门儿,门外正是清源书院的学子赵君正和陈尚英。林寡妇倒是认得他们,热情往里让。

向东厢房大声喊,“寿儿,你地同窗来了。快出来迎着”

林延寿初始不信,偏不开门。直到赵君正的声音响起,“林学兄,我们两个好心来与你辞别,怎地叫我们吃闭门羹?”

林延寿一个激灵,放了手中的书,将东厢房地门儿打开。将人让了进来。

赵君正和陈尚英两个都是极通透地,瞧林家母子的模样,象是正在闹气

便含笑问道,“林学兄,可是家中有甚么事?”

“没有,没有”林延寿大力摇头,又问,“二位怎地到这时候还未回乡?”

陈尚英呵呵笑道,“自是留在书院看那些人吵架辩论,甚是好玩儿若非即将小年,我还要再留几天呢”

林延寿拧眉,“那些人还没走么?好好的书院叫他们弄得乌烟瘴气地”

赵君正道,“这两日都散了。他们也要过年地”

林延寿闷头闷了半晌,突然抬头,“陈兄,赵兄,小……哦,不,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陈尚英与赵君正对视,复转向林延寿,挑眉笑道,“林学兄有何难事尽管说。若能帮得上忙地,自当尽力”

林延寿嘴张了几张,把心一横,抬头道,“在下可否随两位回乡过年?”

“啊?”陈尚英和赵君正大吃一惊,齐齐转头看向门外,又一齐转过头来,“莫非,你与令慈……”

林延寿不自在地点头,“在下与家母磨了两句嘴,想……想外出避一避。”

……………………………………………………………………

107章回乡

家中的帐目已盘完,苏家这一年,帐面上的地帐确实不少。那些普通的鞋子,虽然一双利薄,但薄利多销嘛,一间铺子加几十年代销的铺子,合起来,每月有近一百多二十来两的利钱。单这项合计有近一千两的利钱,鞋子进了孙记后,因是冬靴子,利大些,一日能有五六两的进帐。

最挣钱的却是小食,因不需刨除成本,卖多少皆是净利,恰逢年关,一日进帐十五六两,最多二十来两。林林总总加起来,这一年的利钱也有一千二百多两。

只是帐面赢利虽多,因计划来年开河之后,往杭州运送一船货物,现银大半儿都被这批货物占了去。给掌柜伙计们发了工钱之后,余下不过三四百两的现银。

明年若计划扩张坊子,仍然得加紧讨陈家欠下的银子,那里还余一半儿未讨回呢。

因明日便要回乡,家中的鞋铺子自今日起便歇了业。栓子和全福都回到苏家。这些日子没怎么见过这两个小家伙,个头似是蹿高不少,身子骨也壮实了些。

苏士贞特意将他们两个叫到正房问了问,可愿回乡的话。两人都摇头表示不愿。苏士贞一人把他们一个小红封,道是过年的压岁银子,每人二两。两人的工钱都暂切记着,何时要用,到时再来支取。

栓子和全福齐齐应声,跑到院子中找梁直玩耍。

苏瑾也和颜乐色的和他们说了些闲话。便进铺子里帮忙。小年将至,杂货铺子的生意格外兴隆,此时正有五六个近邻在买货物,梁小青和梁富贵忙得团团转,苏瑾便也上前搭手。

正忙碌间,突然铺子里闪进两个人影,那衣衫却是熟悉的清源书院学子制衫,苏瑾抬着望去,来人却是赵君正和陈尚英。

笑着放下手中的货物,上前打招呼,“两位许久不见,今日来此,可有甚么事?”

两人齐拱手见礼,之后,陈尚英笑道,“听闻苏小姐家中的铺子里发卖新鲜的小食,在下和赵兄正要回乡,特来置买一些。”

苏瑾笑着点头,“原是这样。多谢二位帮衬生意架上的货物尽有,可先挑挑。”

正说着,林延寿怀中抱着小包袱慌慌张张地闯进来,将铺中买货的几人吓了一跳。林延寿犹不自知,伸头向外瞄了几眼,才猛然松了口气,倚靠在门柱旁喘息。

苏瑾奇怪的望了他几眼,林延寿微红着脸偏过头去。

陈尚英和赵君正两个也笑着望了望他,转身去架上挑货。

不多会儿早来的几个邻人会了帐,拎着东西出了铺子。林延寿这才走近柜台,将几块碎银子放到柜台之上,结结巴巴地道,“梁大叔,烦劳你照着这个称些干果酒水,给家母送去”

梁富贵疑惑地望着他怀中的小包袱,“大过年的,林相公这是要去哪里?”

陈尚英连忙替他答道,“是我邀请林学兄回家过年。”

梁富贵不晓得内情,只觉林延寿一向极孝,新年将至不在家陪寡母有些奇怪,但也并未多问,将银子称了,二两多些,报与林延寿知道。

陈尚英忙自荷包里掏出一小锭银子来,与他添上,并笑呵呵的向林延寿解释道,“年终考试,亏得仲晗不在,叫我得了五两银的赏银。添一两把你”

苏瑾正在感叹林延寿这架式倒象离家出走做出如此决定,倒让她有些小瞧了。

突听到这话,微微一怔,这陈尚英的话是甚么意思?姓陆的不在学院?她心头一直疑惑究竟是谁帮了自家,虽然猜是陆仲晗,却也不肯定,这些日子一直想着或能碰上面,问他一问呢。谁知早先不管哪里都能碰上他,这一个多月过去,反而半个影子不见。有心发问,却又扯不到话头,只好暂时作罢。

三人置好小食,正要出铺子。林延寿看了看外面,向陈尚英道,“烦劳陈兄先去截辆马车。待马车来了我再出去。”

苏瑾暗笑。低头将刚收到的银子按成色,分别装到不同的抽屉里。

门外陈尚英等了片刻功夫,便拦到一辆马车,遥遥招林延寿过去。

林延寿扭头看了一眼,趁着梁富贵起身去仓房搬货的空档,快速跑到柜台前面,说了句,“苏,苏小姐,对不起”夹着小包袱作贼似地向外冲去。

他刚冲到一半儿,门外传来林寡妇厉声喝斥,“寿儿,你给我回来”

苏瑾立时从柜子后面转出来,奔到铺子门口儿。只见林寡妇自巷子里,跑飞快过来,一边跑一边气急败坏地呵斥。林延寿停了一下脚,复又向马车冲去,快速钻进马车,伸头大声喊,“娘,我去陈兄家住几日便回,你在家好生过年……”

马车跑动起来,林寡妇气歪鼻子,追着马车跑了几步,终是年龄大,又是小脚,眼睁睁看着那车自眼前飞驰而去。她停下来喘息片刻,复又追了过去。

林延寿又自车窗里探出头来,声间中透着急切,“娘,别追了,我真的是去住几日便回。”

林寡妇气得大骂,“你这个不孝子,你这个不孝子啊……”

眼看马车跑出几十步远,复又大声喊,“寿儿,在外面记得加衣裳,莫再受凉了……”

前面遥遥传来林延寿的声音,“儿子知道……”

马车越来越远,林寡妇脚下发软,“噗”一声,歪坐在路旁。

梁小青看了看苏瑾。自铺子里跑出去,扶她,“林大娘,快起来罢,地上凉呢”

林寡妇看了看梁小青,又看看苏家铺子,勉强点点头,借着梁小青的臂力站起来,向铺子走来。苏瑾忙将歇客的椅子往前挪了挪,看她坐下。

才笑道,“林大娘,林大哥方才走时,放在我家柜上三两二钱的银子,说是叫我们替你置办年货,你瞧瞧家里可缺什么,要置些什么”

林寡妇闷着头,好生不在自,半晌才道,“小食甚么的置不了许多,只二两银子便好。余下的银子把我。我,我去买些卤味儿好过年”

苏瑾笑笑,低头挑了几块水丝极好的银子,称出一两二钱来,将银子送到她面前儿。

林寡妇看着手中的银子,突地红了眼圈儿,伸手接过来,拿帕子擦眼泪,狠狠骂道,“他这个不孝子,撇下老娘一人,冷冷清清地过年,我,我这么些年吃苦受累,拉扯他成人。他那短命的老爹死的时候,他才五六岁大,多少人劝我再嫁,我怕他到了旁人家,受人欺负,硬是没应承,他……”

说着竟呜呜咽咽地哭将起来,先是小声地哭,后来竟是放声大哭。一面哭一面絮叨着往事。

苏瑾和梁小青面面相觑。正这时吴家娘子进来,似是晓得方才街上发生的事儿,看见她没好气的道,“快收声吧,你个老货几百年前地事,还提它作甚?以我说,林相公今儿跑到旁处过年,皆是你害地”

苏瑾忙向梁小青使眼色,叫她给吴家娘子摆把椅子来。

吴家娘子道了谢,在林寡妇对面坐了,继续数落道,“你的功劳,旁人都知道,林相公自也知道。可如今儿子大了,你也与他留些体面见天与那些三姑六婆地往来,你地儿子可曾说过你一句?”

林寡妇哭了两句消了胸中郁闷之气,拧了把鼻涕,瞪向吴家娘子,“不是她们帮衬着,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趁钱养儿子?”

苏瑾惯知道这吴家娘子泼辣,此时和梁小青两个躲在柜台,睁大眼睛看好戏。

那吴家娘子哼了声,“知道你是寡妇失业地,去做这些活计,巷子里可有人说你?是你自己不自重,你瞧瞧你,四十多岁了的人,见天抹粉檫脂地,这红鞋儿,这红帕子……还有那些人,有好的有坏地。你怎的偏与那些名声臭大街的往来?”

这时常氏也匆匆赶来,听到呈家娘子的话,帮腔道,“是咧。你地志气,巷子里哪个不佩服,偏生爱做这些事。”

说完又赶在一旁看戏的两人回院中去。

苏瑾和梁小青听话的回到院中,相互对视,咭咭咭地笑起来。

笑过一回,便回房检查东西。苏士贞也将梁富贵叫到正房,将铺子坊子里的事交待了又交待。特特说,因年下孩童们喜玩炮仗,叫他多去坊子里看看,那里面皆是易燃之物,千万莫叫失了火等等。

梁富贵一连声的应下,叫他放心。

林寡妇在苏家铺子里坐了好些时候,初始时还听着些,后来竟与吴家娘子和常氏辨了起来。两人都气恼,不再理她。常氏最后将林延寿留下的银子置了些小食酒水,称头拨得高高的,整治好,叫梁直带着栓子全福送了过去。

腊月二十日清晨,苏瑾穿得厚厚的,将备好的年货等物装上车,由苏士贞赶着车,缓缓出了梁家巷子,向棠邑而去

【第一卷完】

【第二卷】

108章雪中再遇

正月的郊野,空旷。荒芜。苍凉。遍目枯草老树。

苏瑾立在朱氏的坟头,凝望那黄草纸钱一点点化为灰烬,寒风吹来,纸灰满地如黑色的蝴蝶一般,在风中翩翩起舞。

苏士贞直起身子,一手抚在墓碑之上,轻声道,“素馨,我和瑾儿过两日便回去了,你在这里好生歇息,来年,我们再来看你。”

苏瑾偏头看。他平素总是温和的双眸中,此时,凝着浓浓地不舍和思念。

轻手轻脚离了坟头,给他一个和她娘私语的空间。

走到不远的田边,她低下头,望着田里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麦苗发呆。其实她对这个娘亲十分好奇,记忆深处她的影象已经模糊,但那感觉仍在。极其貌美婉柔的一位女子,琴棋书画似是都有猎及,苏瑾儿的琴艺便是她教的

而让苏瑾更好奇的是,她到现在都不知这位娘亲家乡在哪里,苏士贞只说过江南,具体何处并不告诉她。而且自她出生到现在,并未见过外祖家的人。

苏瑾自七月十五中元节时,心头便起了这个疑问,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问一问。今儿是不是该借机问问呢?

转过头去,苏士贞仍旧立着,对着墓碑说话儿。看背景竟是如此落寞想到刚刚过去的祭祖大典,那老族长以及各家堂亲们轮番规劝苏士贞早早过继男丁到膝下。

苏瑾突地想,是不是该劝劝苏士贞再续弦?

微微摇头,又转过身来,蹲在地垅边儿看麦苗和田间已冒了头的野草。

看着看着,觉出不对劲儿来,这大片暗绿色的麦苗中间儿,有极明显的发黄迹象。伸手扯下一根发黄的麦苗,左看右看,也看不出甚么名趟。

“瑾儿,在做什么,回了”苏士贞将随身带的篮子收拾了,在她身后道。

苏瑾起身,举着那麦苗走到苏士贞跟前儿,“爹爹,你看麦苗子是不是生病了?怎么这么黄?”

苏士贞伸手接过来,仔细看看,摇头,“大概是因冬天未下雪的缘故。”说着抬头看看阴沉地天色,和她商量道,“天色不好,这几日内必有雪,我们等雪后再回去如何?”

苏瑾撇撇嘴,“冬天的天气可说不准,若是阴沉几天,不下雪,或者突降一场大雪,化雪的路上多难走?等到雪化完,我们岂不是要在老家呆到元宵之后?这些天叫他们烦死了”

苏士贞微微叹息,又无奈笑道,“你有什么可烦地,那些叔叔伯伯们不是叫你软地硬地都给顶了回去?”

苏瑾晃着手中的麦苗,呵呵一笑,跟在他身后道,“若他们再缠,我就学盛夫人,谁想过继到咱们家,显显自己的本领罢?咱们与他们出个题目,嗯,一人给十两银子去经商吧,一年内谁挣得多,谁胜”

“还有,要不我就叫人传小话,说想过继大伯家的,二伯不愿意。过继二伯家的,三伯不愿意。过继三伯家的,五叔不愿意……爹爹为着兄弟和睦,也很为难呐,只好都推了叫他们自己先去斗去”

苏士贞扭头斥道,“这等事儿如何做的?这不是叫他们闹矛盾么?”

苏瑾撇撇嘴儿,“谁叫他们想占旁人家的家财活该”

苏士贞虽晓得她只是嘴巴上说说,也瞪了她一眼道,“总是亲人,怎地能这样狠?”

苏瑾呵呵笑了两声,将冻得发红的小手抄在袖子里,跟上两步,“爹,不如你给我娶个后娘吧。你放心,只要爹满意地,我定会和她好好相处。将来生个小弟出来,那些人可就烦不着咱们了”

苏士贞看了看几十步远的苏家祖坟,斥道,“在你母亲面前糊说甚么?”

苏瑾回首看看朱氏的墓碑,闭了嘴巴。等走出那块麦田,转到田间小道儿上,苏瑾又道,“爹,女儿老早想问,我娘家乡在何处,为何这么些年,外祖家没一个人来看我们?”

苏士贞一愣,“怎么突然问这个来了?”

苏瑾就是想知道,便默不作声,鼓着嘴巴望着苏士贞,一副他不说她便不罢休的架式。

苏士贞叹了一声,沉思片刻,“也罢,你也大了,这些事是该知道。你母亲实是杭州人士,你外祖父家在杭州城也算书香门第。我与娘的亲事,他本不赞同,因而这么些年也没往来……”

“这么说,爹和娘也是……私奔?”苏瑾咽下口水,望着苏士贞小心翼翼的发问。如果是……这可是个极坏的榜样,难怪爹娘从不提往事,连常氏也不回答类似的问题。

“混说什么?”苏士贞老脸一红,斥责道,“我与你母亲是正经的三媒六聘……”

苏瑾松了口气,笑嘻嘻的抽出手,抱着苏士贞的胳膊撒娇,“那爹与我说说,即是三媒六聘,为何外祖父家的人,这么些年不来看娘,娘也没说过要回去。连我娘下世,那边也没来半个人”

苏士贞叹息,“此事说来话长。”

苏瑾决定要问个明白,话再长也是要听地,催苏士贞快讲。

随着苏士贞的讲解,苏瑾大概明白当年所发生的事儿。概括起来便是,当年她的外祖父,为她娘相中一门亲事,对方也是江南书香门第的公子,门第相当,她外祖父甚是满意,但是她娘却听说这位公子喜好风月,流连欢场,经常彻夜不归,抵死不从这门亲事。

但在外祖父的眼中,略有才华地男子有几个不好色地?并不算大事。于是这父女两人发生激烈的争执,外柔内刚的朱素馨便趁夜悄悄离了家,谁晓得刚到杭州城外的小镇上,她随身带地银子便被车夫人抢了,正无奈之际,碰上正在此处发卖货物苏士贞……再后来她娘返回杭州,以死相逼,宁嫁苏士贞也不嫁那世家公子……

苏瑾感叹,爹娘的人生也够富有戏剧性地

好一会儿又皱眉道,“这么说,外祖父因嫌爹爹是个行商地,虽然同意了爹娘的亲事,却恼得从此不要这个女儿了?”

苏士贞点头,“你外祖父其人,甚是固执。早些年,我背着你母亲也去探望过他,无奈连大门也进不得”

苏瑾恼道,“即便是恼娘当年不听他的话,娘都过世五六年了,他还不消气么?我没有舅舅姨妈之类的么?怎么那些亲戚心肠都是石头做地?”

苏士贞道,“你母亲有两个哥哥,并无姐妹。至于你母亲下世的信儿,我却是找人捎过的,杭州那边却半点讯息也无。爹爹也恼恨他们无情,此后再没去过信儿”

按说父女之间便是有天大的怨仇,也不至于听闻丧讯也不来人祭拜地,苏瑾疑惑,“莫不是捎信的人没将信儿送到么?”

苏士贞微怔,随即摇头,“那人回来说是送到地。当不会骗我吧?”

苏瑾摇摇头,“不知呢。爹爹,那外祖父现如今可健在?”

苏士贞点点头,“你常叔叔去杭州打货,我托他悄悄打听了。确实健在”

苏瑾哼了哼,“好狠心的老头子”

苏士贞仿佛没听到她的话,沉默好一会儿,才道,“莫不是你母亲下世的信儿,他们当真没收到?”

苏瑾回身再望,苏家祖坟已远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好一会儿叹息,“那等来年开春,常叔叔家的人再下杭州,叫他们再递一回吧。咱们虽没攀附他们的心思,娘一人留在这里孤苦伶仃的,也怪可怜叫他们来望看看娘,娘必定欢喜。”

苏士贞点点头。

回到县城之中,已到午时。苏瑾回去的路上仍坚持明日便回家,这次回乡实在叫人有些郁闷。苏士贞一想到当年的信儿或没送到杭州朱府,便也有些坐不住,当即便同意。用过午饭,苏士贞到各家辞别,苏瑾则忙着收拾行李。将近天黑时,苏士贞回来,脸色有些不好,苏瑾猜那些人定然又说了什么难听的话儿,愈发恼怒。

晚饭苏士贞下灶热了些熟食,父女两人早早用过,回房歇息。这房子还是苏士贞祖父留下的,三间青砖老房子,平素被老大家占着,里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杂物,虽然因他们回来,收拾了一回,但那久无人居住地的所息,仍是让人觉得鬼气森森地。

这也是苏瑾格外不想在老家多呆一刻的原因之一。

次日用过早饭,苏士贞将行李装上车,苏士嘉和苏士德二人便来了。苏瑾奇怪,这二人自他们回到老家,便透着势不两立的架式,这么快便握手言和了?

自家兄弟来送行,苏士贞自不好板了脸儿,与他们说了些虚客套的话儿,方赶着马车出了棠邑县城,一路向北而去。

棠邑到归宁府的路途还算平坦,若路上顺利,五日便可到归宁府。

但,老天大约要惩罚她对长辈的不敬,父女二人顺风顺水,赶了三天的路。刚走到馆陶县界,阴沉了几日的天空,突然飘起雪花来,大片大片的雪花,扯絮般落下,不到半个时辰,四野已是一片白茫茫的。苏瑾自车厢中伸出头来,看着漫天遍野的白茫,将装好木炭的小手炉递过去,大声道,“爹爹,前面有个村子,咱们进去避避风雪吧?”

苏士贞戴着风帽,下巴的胡须之上,挂着几片雪花,回头道,“不能停,此地离馆陶不到两个时辰的路程,咱们到了县城,好找客栈住下。村子里哪里有合住的地方?”

苏瑾看着愈下愈大的雪花,有些心疼他,“还是早早找了地方避风雪,莫把爹爹冻坏了。”

苏士贞摇头,“无事。你且坐好。咱们趁积雪不多,快此赶路是正经”

苏瑾也知道他说的对。一冬天未下大雪,这场雪必定不会小,若就在此地避风雪,被堵在农家,倒不如到县城之中,找间客栈歇息自在。

再看路上赶路的马车,无一辆停下避风雪的。便缩回车厢,将苏士贞那件,没做丁点加工的旧大羊皮袄子,翻个面儿,皮子一面朝外,递给他叫他穿上。仍旧赶路。

将到傍晚时,父女二人终于来到馆陶县郊,等过了前面这个村子,便到了县城。苏瑾松了一口气了,再将小手炉里换了新炭,挑了车帘递给苏士贞。

顺势望了望前面,路上白茫茫的一片,早先过去的车辙子已看不见半点踪影,若非路两旁皆是隔田沟,哪里还能找到路。

正想着,突然“噗通”一声巨响,马车左侧车轮似是陷入大坑之中,苏瑾不及反应,身子便飞了出去,一头扎进半尺厚的积雪之中,冰冷的雪花沾得满着满脸,更有些顺着衣领钻进后背,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苏瑾自雪中抬起头,左侧车轮被陷入大坑之上,覆盖在上面的秫秫杆儿,被车轮压得翘起来。

周遭响起孩童的欢呼声,“欧,中招了中招了”

她目光一转,漫天的雪花中,五六个八九岁大的孩子头戴虎头帽子,立在路旁的小树林边缘,兴灾乐祸地欢呼着。

苏瑾心头火起,顺手自雪中拨出一秫秫杆儿,向那几个孩童冲了过去,“你们这几兔崽子王八羔子,给我站住”

那五六个孩童哄笑着快速散开,他们身后,隔着漫天翻飞的雪花,有个人影正向这边儿走来。

苏士贞含着痛楚的声音传来,“瑾儿……”

苏瑾忙将手中的秸秆儿丢下,巡视一圈儿,在路旁的隔田沟中发现了苏士贞。连忙跑过去,小心下到沟底,“爹爹,你要不要紧?”

苏士贞强忍着腰上的痛楚,摇了摇头,“无事。扶爹爹站起来”

前方传来咯吱咯吱的踏雪声,苏瑾不及抬头,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敢问这位老丈可是摔伤了?”

苏瑾猛然抬头,与来人对上目光,两人眼中皆闪过一丝惊喜,异口同声,“是你”

一声过后,苏瑾扯了扯嘴角,问,“陆公子怎的在此处?”

陆仲晗简略答道,“在下应征修府志,在此村中借宿。”一面上前扶了苏士贞,正要询问,眼睛撇到他方才跌倒的地方,突地转到苏士贞面前,弯腰将他背起来,向马车走去。

苏瑾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苏士贞摔倒的地方,有一块废弃的石磨盘,显然苏士贞方才磕到这上面儿,心头火气更盛。

109章相似感觉

陆仲晗将苏士贞背到车上,询问得知,他的腰部正是被那石磨盘顶了一下,虽然疼痛,骨头却象无大碍,两人齐齐松了口气。

陆仲晗低看看深陷的车轮,试着推了推马车,却稳丝不动。抬头看向苏瑾,“苏小姐先到车中暂避风雪,在下这便去村中请人帮忙。”

苏瑾看看深陷的马车,点头,“有劳了。”

陆仲晗看她面带忧色,安抚两句,转身向村子走去。

不多时,有两个汉子裹着厚厚的棉袄子随在陆仲晗身后而来,有一人还一手揪着一个孩童的耳朵,到了车前,与苏家父女二人好一通道歉。

苏瑾认得这个孩子正是方才领头的,心头虽恼,却拉不下脸跟个孩子一般见识。跳下马车,只得代苏士贞答了几句。陆仲晗将随身的包袱放到车辕之前,笑道,“陆某正想拦马车返城,不想巧遇苏小姐,不知可否搭个顺风车?”

苏瑾正愁苏士贞摔伤,无人赶车,连忙道,“自然使得。”顿了顿又道,“不知陆公子可会赶马车?”

陆仲晗点头,笑道,“赶过两次。”

有那两个汉子帮忙,马车被顺利堆出深坑,好在新雪绵软,卸去些冲击力道,又因行得缓慢些,车轮并无大碍。

陆仲晗向那两个汉子道了谢,上了马车。抖动缰绳,甩起马鞭子,那受了惊的骡子,在原地打了好几个转,才肯缓缓前行。

苏瑾挑着车帘,一直紧张盯着那不肯听话的骡子,直到马车平稳地移动起来,才长长的松了口气。陆仲晗扭头笑道,“此地离县城不过小半时辰的路程,苏小姐不必忧心,关城门前必定能赶到。”一片雪花飘来,正巧飘在他的双唇之上,苏瑾不自觉的盯着那片雪花,看着它慢慢融化,变作细小的水珠……随后眼前闪过一抹淡蓝,那水珠登时消失。

苏瑾连忙尴尬地后退一步,将车帘放了下来。恍惚间,听到车窗之外,和着风雪飘来低沉的笑声。

苏瑾掩饰性的咳了两声,隔着车帘道了谢。看向苏士贞,却见他面色微红,额上似有细汗渗出,连忙问道,“爹爹,可是疼得受不住?那帮小鬼头实是该打,哼,若非记挂着入城,我定要一人抽他们几下子解解气”

苏士贞咳了两声,瞪她苏瑾皱皱鼻子住了嘴。再问他可是疼得受不住。

苏士贞摇头,“无事。许是瘀伤罢了,莫担心。”

陆仲晗在前面听见,隔着车帘又宽慰几句。

他虽自谦说赶过两次马车,但以苏瑾坐车的经验,这赶车的水平甚为不错。小半个时辰后,马车进入馆陶县城,苏瑾自车帘之中探出头张望。

因元宵将至,大街两侧的许多铺子都开了张,此时,铺子屋檐之下,大多都挂着火红的灯笼点亮,一盏盏红灯笼,映着铺天盖地的洁白,倒显得节日的氛围更浓。

一行人来到一家店门大开的客栈前,陆仲晗停车,先进前厅要了两间上房,随后将马车赶到后院,仍将苏士贞背下马车。苏瑾拎着自家装银子的小包袱,跟着上了二楼。走到刚备好的房门前,陆仲晗停了下来,转身向她笑道,“苏小姐住间壁这间便可。在下与令尊同宿一间,夜间也好做个伴儿”

苏瑾晓得他说的“做伴儿”实则是代为照顾苏士贞,连忙行礼道谢。

陆仲晗微笑着摇头,转身进了靠楼梯的那间。

苏瑾进到自己的房间,将小包袱放下,不多时,便听到他自左侧的房间出来的声音,来来回回几趟过后,房间被叩响,陆仲晗隔门道,“在下已请店中小二去骨科大夫,苏小姐莫心急”

苏瑾隔门道谢。不多会儿,店小二将热水送来,苏瑾将门掩好,将早已湿透的鞋袜脱去,自包袱里拿了一双干爽的家居鞋来,倒了热水,将冻得毫无知觉的双脚泡了进去,好半晌,那股冰寒之气才褪尽。

窗外雪花沙沙的声音仍在持续,苏瑾擦干双脚,将屋内炭盆拨旺,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走到窗前,推开一格窗子往下张望。暮色中,漫天的雪花仍旧下着,隐约可看到有几孩子聚在红灯笼下玩耍嬉闹。远远近近的炮竹声,霹雳啪啦地传来,风雪味儿和着硝烟味儿,这便是新年味儿。

苏瑾深深有吸了口冷冽的气息,果然,离了老家,心情好,连感觉也不甚相同了。再加上到异乡他地的新奇之感,苏瑾略微有些焦燥的心绪安宁下来,甚到隐隐生出一股新奇兴奋之感。

“叩叩”房门被敲响,紧接着传来陆仲晗一惯温和的声音,“苏小姐,骨科大夫已到了。”

“哎”苏瑾应了一声,连忙换了干爽的小皮靴子,自室内出来,到了间壁的房间。

陆仲晗指指厅间的桌子,含笑道,“苏小姐请稍坐。焦太医正在诊治,令尊想来是无大碍”

苏瑾望了望屏风,含笑坐下,“有劳了。”

不多时,一个面白微须的中年男子自屏风后转出来,苏瑾和陆仲晗立时起身,请他入座,“敢问家父的伤势如何?”

那男子看看苏瑾,再看看陆仲晗,许是想弄明白这二人的关系。但是看二人神色,似乎没有人愿意为他解惑,便就着桌子坐下,“正是撞到左侧肋骨,虽没骨折,骨头似是受了损伤,三日之内最好窝床休息,莫要乱动。”

说着开了促进骨头愈合的药方,并留下几贴膏药。苏瑾方才换衣,一时没带银钱,正要回房去取,陆仲晗已药方取在手中,含笑道,“在下随焦太医去抓药。晚饭我做主替两位叫了,待会儿便送来。”

苏瑾不好意思地笑道,“怎么叫陆公子即跑腿又贴银钱地?”

陆仲晗微笑摇头,跟在焦太医身后出了房门儿。

苏瑾绕到屏风之后,只见苏士贞半靠在床头,似是想什么入了神。在床沿上坐了,笑着问道,“爹爹觉得可还好?疼得厉害么?”

苏士贞笑了下摇头,“无事,已贴了膏药,比方才好些了。只是麻烦陆公子了”

苏瑾点头,“可不是,若非正巧碰上他,女儿还真是束手无策呢”说着听了听窗外的动静,又笑道,“反正银子也够,雪正下得大,我们也赶不得路,爹爹就安心养两日吧”

一时店小二送饭过来,苏瑾叫将菜拨出一半儿来,叫小二拿温笼上来。余下的放到炕桌之上,端到苏士贞面前,苏瑾便坐在床沿之上,陪着苏士贞用了些晚饭。

苏士贞连着赶了三四天的马车,说不辛苦那是假地。室内炭火烧得极旺,被热气熏蒸,用过晚饭不多会儿,便觉困倦上头。

苏瑾端着沏好的茶水,转过屏风,便见一副将睡的样子,放了杯子,上前替他放床帐,“爹爹歇息罢,女儿到外面去坐。”

苏士贞微微点头。

苏瑾绕过屏风,坐在桌前,趴着百无聊赖地看烛火,看着看着,眼皮也跟着发涩。不知过了多久,只觉脊背发寒,猛然醒来,看对面床塌上仍旧空无一人,悄悄起身伸头向里面瞄了一眼,苏士贞平稳的呼吸声自床帐内传来。

轻手轻脚出了门,回到自己房里,将大毛衣裳取出来,披在身上,复又出门,立在二楼栏杆处向下张望。因未到元宵节,这客栈中的客人极少,二楼仅有他们这一行,而一楼亮着灯火的房间,也只有两三处。雪仍旧在下,四下被雪光映得白茫茫一片。

那陆仲晗出去应有不短的时候,也不晓得是不是药房都未开门,不好抓药……苏瑾正思量间,突听楼梯上响起脚步声,扭着看去,只见陆仲晗一手挑着灯笼,一手拎着药包转上二楼。

苏瑾赶忙上前去接药包,“今日实在烦劳陆公子了”

陆仲晗摇摇头,“举手之劳而已,不敢当谢。在下已叫客栈伙计帮着熬药了,苏小姐不必再下去。令尊可好些了?”

苏瑾接药包的手一滞,又收了回来,与他一道向苏士贞的房间走去,“用过晚饭便睡了,睡还得还算安稳,想来是无碍。”

陆仲晗伸手推开房间,此时苏瑾才发现他衣摆、头发尽湿,轻“呀”了一声,“陆公子可是抓药跑了好些地方?”

陆仲晗点头,“因过年药铺大多关了门儿,问得几个人,才找到一处。”

苏瑾心头很过意不去,指指温笼,“陆公子可曾用过饭了?若没有,这里面的饭菜许还是热的。”

陆仲晗微怔,盯了好一会儿那温笼,才笑道,“好。陆某待会儿便用。苏小姐去歇息罢,令尊这里有我呢。”

苏瑾望着他身上半湿的衣衫和因寒冷而显得略微青白,透着寒气的脸色,忙点点头。待走到门外,才突地想起一事,又推了门道,“陆公子,可要让伙计送些热水上来?”

陆仲晗自温笼上收回手,转身笑道,“在下已吩咐过了,苏小姐费心了”

苏瑾呵呵笑了两声。将房门轻轻关上。

回到自己的房间,苏瑾困意顿失,趴在桌上,盯着那烛火发呆。今日所发生的事,在脑海中走马观般的闪过,想着想着,竟想到前世和那死王八蛋初相识的情形。

因父母忙于做生意,一向生活独立的她,竟会因有人替她打了一壶开水,而产生淡淡的幸福感……而她竟然会觉得,此时心头的感觉和那时分外相似……猛然摇头,伸手将烛火挥灭,借着外面透进来的灯笼微光和雪光,爬到床上。

110章出事了

正月十六日,将近午时,苏瑾一行三人终于回到归宁府,回到梁家巷子。

苏瑾跳下马车,上前叫门儿,梁直憨憨的嗓门响起,“来了,是谁呀”

苏瑾扬声喊道,“梁直,是我”自十月二十日离家至今近一月,苏瑾听到熟悉的声音,一般亲切感叹油然而升。

“啊,是小姐?”院门后传来蹬蹬的脚步声。随即大门被打了开来,梁直一见苏瑾先是呵呵笑了两声,突然一把扯着她急切往院中走,“小姐,快,快进屋,我娘和我姐姐都说那个盛夫人家出事了。”

苏瑾一愣,“盛夫人家里出何事了?”

陆仲晗眉头微皱,在馆陶这三日,两人相谈甚多,也略知苏家与这位盛夫人的关系。看这孩子这般急切,也不晓得甚么样的大事儿。

一边扶苏士贞下了马车。

梁家一家闻讯赶来,看苏士贞行动迟缓,询问才知路上摔了一下,梁富贵连忙过来搀扶,梁直也暂时闭了嘴。

好一通忙活之后,正房安定好,苏瑾才叫常氏赶快去准备午饭。这才在正房坐下来,问小青,“盛夫人家里出何事了?”

梁小青气愤的道,“初六我和我娘还有张荀三个,按小姐说的去给盛夫人拜年,结果遇上一个妇人带着个十六七岁的小子在盛府门口闹着要见盛夫人。她说那孩子是盛少爷的遗腹子”

“啊?”苏瑾和苏士贞齐齐惊呼出声,陆仲晗也有些诧异。

梁富贵在一旁插话道,“这些日子街上都在传,说这妇人原是盛少爷的妾室,本是有了身子地。盛少爷亡故后,盛夫人将她卖给福建的商人,那商人在归宁府行商二年,便回了福建,这妇人自是也跟着回去了。现在,许是那户人家家境败了,又听闻盛夫人家中境况好,大笔的钱财没个人继承……”

虽然妾室买卖这种事儿,在现今是稀松平常,且所有的人都认为理所当然,苏瑾还是稍稍吃了一惊。随后,她稳了心神,低头想了片刻,问梁小青,“那妇人现在何处?”

梁小青道,“被盛夫人接到府中,安置在别院儿。元宵节的时候,我特意去找繁星姐姐问了问,繁星姐姐说,盛夫人……盛夫人好象打算要择了黄道吉日,叫人开棺滴血验亲。听她地意思,若真是盛少爷留下的血脉,盛夫人似是打算认下”

苏瑾又低下头,思量一会儿,抬头,“我明日过去一趟,问问详细的情况再说罢。”说着她又拧眉道,“不过,若当年盛夫人知道她怀有身子,怎会将她卖了呢?”

苏士贞咳咳两声,苏瑾明了,连忙收了声。

不过话赶到这里,梁小青还是接过话道,“我听王管事儿说,当年盛夫人要卖她,她兴高采烈的走了,根本没提孩子地事儿”

苏瑾微微点头,“也是,当年盛府不过小户之家,听说盛少爷喜欢流连欢场,他早亡也是叫酒色掏空了身子,家底也几乎花了个精干,她即不想留在盛家吃苦,必不肯说已怀了孩儿……”

刚说到这里,苏士贞又咳。苏瑾住了嘴,起身笑道,“我去厨下瞧瞧,陆公子在此稍坐,这几日麻烦你了,今日可要尽兴才是”

说着便要向外走,苏士贞叫住她道,“叫梁直去林家瞧瞧林相公可在。若在家,请他家来吃酒”

梁小青插话道,“在咧。他大年根儿上便自同窗家里回来了。”说着叫梁直去请人。

苏瑾走到院中,望着枣树根下的残雪发呆,盛府的事还真叫人吃惊这突然冒出的儿子也不知是真是假,滴血验亲,那玩艺儿实在悬乎,盛夫人究竟是何意呢?

立在院中想了一会儿,相不出什么头绪,便去给常氏帮忙。

常氏自然要问如何与陆仲晗同路,苏瑾简略地解释两句。常氏听闻陆仲晗去修府志,不由夸赞道,“如今的书生们,有几个能吃得这般苦头地。没想到这位陆公子看起来,家里象是富贵过,竟也能吃得这般苦头。”

苏瑾笑了笑,“这倒是比起那些在书院里吵架的书生们,是强了不少”

常氏眼睛一转,凑近苏瑾悄悄问道,“小姐,这位陆公子家中是个境况,你可晓得?”

苏瑾摇头,“我怎会知晓?谁会无缘无故地问人家家境?”不过有一点,她倒是借着这机会问了问,那便是钱家的事儿,正是他托程记茶庄的同乡从中说合,叫他们撤了鞋子。

常氏呵呵笑了两声,坐到灶下烧火。

苏瑾微微摇头,拎着小炉出了厨房。年节下准备的熟食本来就多些,只消放蓖子蒸热,再做了热汤来,便成一桌宴。不多时林延寿跟着梁直匆匆进来,看见苏瑾,先是微微躲了一下,随即上前见礼,言语虽仍然有些结巴,神态却从容了许多。

苏瑾与他客套两句,进了东厢房,自己烧了茶,慢慢吃着,先想盛府的事儿,想了好半晌仍是没头绪,梁小青挑帘进来,拉着她说了好些久别重逢的话儿,便又问,“小姐,你何时去盛府?”

苏瑾想了想,“明日罢。我虽担忧盛夫人,但她也是个精明地,这事未必没有对策那妇人带来的孩子你可见了,长得甚么模样?”

梁小青摇头,“我没见着。不过听盛府的几个老妈妈说,和盛少爷长得极似呢?说不得是真的亲骨血”

苏瑾不了解当年的往事,单凭少少的讯息,一时也没甚么头绪,便暂时放下,复又问她家中生意如何。

梁小青听闻这个,脸上带出笑意来,“小姐,咱家生意好着呢和年前的生意差不多,一日能卖近二十两银子呢。对了,正月十四那日孙公子和张大叔一道儿来咱家,按着小姐年前给他们的单子,一样又送了小食过来。”

苏瑾笑着点头,“我在外面还担心这小食不够卖呢。送来便好走,咱们去铺子里瞧瞧”

梁小青跟在她身后悄悄道,“孙公子与我说,小姐来家后,叫人去知会他呢”

苏瑾一愣,“莫不是生意上有什么事儿?”

梁小青摇头,左右看看,“不知道呢。”

苏瑾点头,“我知道了。待明日看望过盛夫人再说罢。”

到了铺子看了一圈儿,各样小食皆充足,铺子留下全福一人,其余二人正在外面和巷子里的小鬼头疯玩。

苏瑾夸赞他两句,叫梁小青在铺中挑些小食,一样一样拿帕子包好,拿了新竹篮子装好,又出了铺子。

午饭过后,陆林二人在正房说了些闲话儿,便起身告辞。梁富贵晓得陆仲晗这一路上对苏家父女二人多有照顾,连忙套了驴车要去送他,苏瑾趁机叫梁小青将备好的小食和酒水抱上车子,笑道,“路上听闻陆公子说,学院师长仍有在山上当值地,这些小食正好拿去叫他们下酒。以谢你路上诸多照拂。”

陆仲晗倒也未推,接了篮子,上了马车,出了苏家。

苏瑾进正房去瞧了瞧苏士贞,身子也有些困倦,回到东厢房和衣躺下,脑中仍思量着盛府的事儿。

次日一早,苏瑾备了些棠邑的土产,带着梁小青直奔盛府。

她到时,以往清冷的盛府,今儿格外热闹,不断有人自侧门进进出出,问了门房,晓得是盛氏的族人。苏瑾深深吸了口气,突然有些烦闷,世间怎会有这么多只想看着别人钱财的人?这些盛氏的族亲们,原本都已蠢蠢欲动,焦燥不安,突然又岔出这么一茬儿事来。

走到二门处,恰见明月引着一个妇人出来,与苏瑾走个顶头。明月尚不及引荐,那体态略胖的妇人已冷哼一声,越过她,上了青顶小轿,扬长而去。

苏瑾气歪了鼻子,这是哪里来的妇人,如此无礼?

明月笑着上前,将她引到院中偏厅坐下,方笑着赔礼道,“苏小姐你莫生气,那位是我们大夫人,因来几回没得她想要地,迁怒于苏小姐。”

苏瑾摇头,“不相干的人,我才不与她多生闲气。我昨儿中午到家,知道这边儿的事,赶来看看夫人。现下如何了?”

明月指指正厅,叹息,“她们现在如何坐得住?今儿一齐来了,叫我们夫人将那两个赶出去呢。”

苏瑾拉了明月,悄悄问道,“那个孩子究竟是不是盛少爷当年留下的骨血?”

明月摇头,“不知呢。不过几个年老的妈妈都说象我们少年,但族里的人都说不象。正吵着呢”

苏瑾又问,“那你们夫人是如何盘算的?莫不是真打算认下?”

明月苦笑摇头,“不是他,便是他左右这事得解决。以我们夫人的性子,认下这个孩子也不奇怪”

苏瑾深深叹息一声,她虽没经历过这些,但也知妻妾之间有几个能真正融洽的?若叫这孩子继承了家财,虽可挡盛底一族。但毕竟不是亲生的,如何与她贴心?

……………………………………………………………………

111章丁氏的决绝

苏瑾在偏厅一直等到近午时,正厅中的一众人才散去。苏瑾立在窗前,冷眼看着鱼贯而出的盛氏族亲们,心情坏到极点。

不多时,明月进来,第一时间觉察到她身上浓烈的不悦气息,微微一怔,透过窗子瞄了一眼,道,“苏小姐不值当为这些人生气。”

苏瑾叹息,谁说不是呢。可是她才刚在老家与那一窝子周旋了十几日,此时她没办法不感同身受。

丁氏坐在上位,正以指尖轻压太阳穴,身形透着不用言说的疲惫,苏瑾轻叹一声,上前叫了声,“夫人”

丁氏抬起头来,笑道,“你来了?莫为我担心,此次回乡过年,过得可好?”

苏瑾摇头,“不甚好。我家那些族亲比今儿您这里来的这些好不到哪里去。”

丁氏笑了笑,摆手,叫人都退下来,连明月和繁星都退到正厅门外。

好一会儿,她才突然轻叹一声,“这些人来的不是时候,盛记实则早就败了。”

“啊”苏瑾轻呼一声,“您这话……是何意?”

丁氏笑了笑,“我叫它败,它自要败。”

苏瑾有些明白,似是又有些不明白,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丁氏。

丁氏沉思一会儿,道,“年前自那母子两个来,我便在想这宗事儿。瑾儿,我家的两间成衣铺子卖把你可好?”

苏瑾惊得小嘴张得极大,好半晌才苦笑道,“夫人莫不是与我开玩笑。我家哪里有银子买你的铺子?”

丁氏不在意笑笑,突地又问,“你家可在外乡的亲人?”

这话跳跃性也太大了,丁氏问这话是何意?苏瑾看看丁氏,丁氏只笑不语。苏瑾只好答道,“外乡的亲人,有堂邑的族亲,嗯……哦,还有我外祖家是杭州地。”

“好”丁氏一掌轻击在桌子之上,声音爽朗起来,“你没银子,可以自外祖家拆借银子来……”说着向苏瑾眨了下眼睛。

苏瑾再次张大小嘴儿,“夫人是想,是想……”

丁氏摆手,叫她别继续说下去。苏瑾心中何止是惊骇二字,默默消化好半晌,才问道,“夫人当真要把所有的产业‘卖’出去?”

丁氏想了想,“留间生药铺子罢这归宁府我也住腻味了。先你一步‘走遍大江南北,看万里山河’,如何?”

苏瑾没想丁氏竟会做出如此的决定,这盛记是她辛辛苦苦十几年创下来地,怎舍得说收手便收手?说卖便卖?不由忧心地道,“夫人不再想想么?这事或可有回旋的余地。那母子二人,夫人也可不认呢”

丁氏叹息,“我累了。这么些年也看透了。不为儿孙,挣再大的家业何用?皆是便宜了旁人再者,那孩子当是盛家血脉。我与他夫妻一场,怎好叫他的骨血流落在外?一座祖宅加间生药铺子,够他过活了。”

“可,您若到他处,将来境况好了,这些人仍会闻风而动地”苏瑾不相信这个丁氏没有想到。

丁氏摇头,“我为盛家留住这血脉,叫他这支不断香火,也算对得起他了。这盛夫人的头衔从此丢开也罢日后,我与盛氏互不相干,谁敢再上门生事?”

苏瑾又是一惊。丁氏这是不打算再为死去的丈夫守寡,要做个出妇……正要往下深想,丁氏已笑道,“好了,这事暂切不提。先说铺子的事儿”

苏瑾忙点头,“夫人可说说心中地计策。”

丁氏道,“帐目我已叫人着手做了,每间铺子皆是亏损。只是单这个还不够,货物银两往来上再‘折损’些罢只是那两间成衣铺子利头大些,我却不忍心歇了,‘卖’把你继续生利如何?这两间铺子连铺面带货物,每间实值近三万两。不过我会叫人先将货物运出去,帐面嘛每间只值六千两便好。至于自杭州‘运’银子来,可靠的人手我来找,到时你与你爹到码头接了银子,再带着现银来签契子便是至于那两间绸缎铺子和其它的铺子,我再想别的法子。余下那些小钱,便让他们争罢”

苏瑾现在大约明白了,丁氏是将铺子自手转自手,不过要她做个幌子。若说这忙她是能帮的。想必苏士贞也不会反对,只是日后的经营怎么办?

似是看出她的疑问,丁氏笑了笑,“挑中你来帮我做这件事,一是这两间成衣铺子利头大,实是不舍得丢下。二来,是看中你地经营手段,三嘛,你人品如何,我自是清楚地。所以,我一有这念头,第一个便想到了你。如何,肯不肯帮我?”

受得刺激太多,苏瑾已不再惊讶,想了想笑道,“苏瑾自是甘愿帮夫人地。只是夫人方才说经营也由苏瑾来掌管么?”

丁氏点头笑笑,“嗯,除子铺子不在你名下,银钱人手货物,你尽可调度。”说着她顿了下,“前日毓培来过,听他所言,朝廷解海禁的事儿已有眉目。说不得年内便有动静,到时我便抽了银子,使人出海去这两间铺子要不要抽了本钱,到时再说,总之,你先替我管着吧。一年分把你一成的红利,如何?”

一年红利有多少?出了盛府,苏瑾的头还是晕的。为丁氏的决绝,也为这突然掉到头上的馅饼,当然,若经营不好,便是挖坑把自己埋了。到时莫说丁氏追究,便是她不追究,她自己如何有颜面面对丁氏?

晕晕乎乎回到家中,正好苏士贞刚用了午饭,在院中晒着太阳。突见她飘似的进了院子,奇怪,“瑾儿,这是怎么了?”

苏瑾深深吸了几口气,才觉脚踏在实地上,拉苏士贞进正房,吩咐梁小青在外面守着,又正房门上了,这才与苏士贞细细道来。

苏士贞吸了口气,“盛夫人要将生意全部歇了,请出?”

“嗯”苏瑾点点头,“她正是这个意思。说本朝律法规定,出妇,夫家财产与原有妆奁,必听前夫之家安排。但若她继续为盛少爷守寡,财产她是可继承。可盛府早先有多少家财?现下的银子皆是她挣来,还要落个继承的名头,而继承仍不得安生,一个个要塞儿子给她,最终这些东西还有都成了旁人家的?我看她的意思是先做出家业败的假象,将银子转了,余下些小钱填填那些族亲们的眼,从此与他们断得干干净净地。”

苏士贞叹息,“这倒是。若说她一个女人家,执意不肯过继,这事确实难办”

苏瑾点头,“爹爹,这事儿我们应了吧?”

苏士贞看了她好半晌,“你可想应?”

苏瑾点头,“一来这与咱们有益。二来也叫她有个细水长流逐年的进项。我会好生帮着爹爹经营地。盛记原用的心腹人手,全都留用下来。有他们帮衬,咱们会经营不好么?”

苏士贞沉默良久,点头,“接下来如何操办?”

苏瑾摇头,“盛夫人只说她会安排好。只要我应了,余下的事儿,她来办。到时爹爹使人抬了银子过去便是。这盛记成衣行从些便改为苏记成衣行了。”

“为何不找孙家帮忙?”苏士贞有些好奇。

苏瑾想了想道,“孙记家大业大,自家的生意尚且看顾不及,哪里有多余的精力帮她?”

苏士贞点头,“好。就依你罢”

苏瑾笑了笑,心头并不轻松。

丁氏说过,近几日最好不要再去盛府。接下来几日,她便乖乖呆在家中,一步家门也不曾出。直到过了正月二十,孙毓培气势汹汹的上门儿,苏瑾看到他黑臭的脸色,方惊觉,她早将梁小青传的话忘到脑后去了。

赔笑将他迎到正房,亲手添了茶,含笑道,“孙公子一年不见,别来无痒?”

孙毓培紧绷的脸儿霎时展开,将头偏到一旁。好一会儿才哼道,“苏小姐可真是不祷告不烧香,不拜佛不进庙”

苏瑾自知理亏,呵呵笑了两声,“那是因我佛慈悲……”

孙毓培是在盛府听到她回来的消息,心头聚着一团火,特特叮嘱的事儿,使人来知会一声有这般难么?可不及发作便自己先散了气儿。坐着别扭一会儿,才道,“丁姨已将事情与我说了,有些事儿我可帮着办。倒是你这边,一时顶下两个大铺子,可有把握?”

他话中的关切之意,苏瑾听得清楚明白,含笑道谢,又道,“我若满口说没问题,孙公子可会笑话我?”

孙毓培意外的没有摇头,定定看了她一会儿,“不会。你若得那铺子必定会做得风声水起。丁姨到底眼光老辣,那铺子在你手中,即使分你一成利,她仍不少半分利。”

“呀”苏瑾轻笑一声,“能得孙公子夸赞,苏瑾甚感荣幸”

孙毓培哼哼道,“你苏小姐何时在意过旁人的夸赞?”

苏瑾又笑起来,又与他添了新茶,才问道,“盛夫人那里,何时有动静?可要我做些什么配合么?”

孙毓培摇头,“旁的不须,只将你外祖家的情况略与我说说,我好安排人手。”

…………………………………………………………………………………………………………

112章天气很好

有孙毓培帮衬着丁氏,苏瑾没来由的放下心来。大抵是因孙家是大家族,精干人手多,人脉广,这等事要替丁氏做到滴水不露、合情合理,叫盛府那些人不信也得信,还是能做到的。

只是具体如何做,外人知道得越少越好。苏瑾便没往下深问,至于外祖家的情况,她只道外祖父家住阊门桥处,名字朱德佑。便如实相告。

“阊门桥处朱家?”孙毓培拧了眉尖。

苏瑾一愣,“你知道?”

孙毓培缓缓摇头,“不知。”

苏瑾笑了笑,“也是。我听我爹爹说外祖家的两个舅舅虽外放做了小官,想来,是入不了你孙记的眼地。”

孙毓培哼了一声,眼中再次闪过异样,思量片刻,起身,“丁姨的事情你莫多操心,我自会代办,孙某这就告辞了。”

苏瑾讶异,“孙公子早先叫小青不是找我有事么?”

孙毓培心头翻滚着“阊门桥朱家”几个字,哪里还顾及说别的,摇头,“并无特别的事。嗯,是鞋子所留不多,你们快些补充货物。”

说完竟匆匆的走了。

苏瑾盯着打晃的门帘,摇摇头,“莫明其妙”

孙毓培出了苏家,上了马车,待离了梁家巷子,才向张茂全道,“张叔,去信局。”

张茂全一愣,“少爷要往哪里去信儿?”

孙毓培笑了,“杭州。”

张茂全点点头,“可信局此时不晓得开没开张。”

“这就去看看。”孙毓培仍旧笑着,张茂全有些摸不着头脑,问道,“少爷怎的突然要写信去杭州?”

孙毓培想了想,问道,“张叔,你可记得有一回我们随伯父去杭州,为一位岑老爷子拜寿,大伯在席间被一个酸腐老头挤兑之事?”

张茂全想了想,点头,“确有此事。大老爷因此气得不轻呢。可那老头是岑老爷子的至交,不好与他多辨,宴没吃完,咱们便走了。”

孙毓培身子半靠在车厢之上,笑道,“是,正是那次。张叔可见此人姓甚么,家在何处?”

张茂全认真回想了下,这是五六年前的事儿,他记忆有些模糊了,摇头,又奇怪问道,“老奴年龄大了,记不得了。少爷怎的突然说起此事来?”

孙毓培把玩着手指,显得心情甚好,“你不记得,我倒记得。这老爷子姓朱,家住阊门桥外……”

“啊,对对对,少爷一提醒,老奴也想起来了。当时少爷也甚是生气,叫两个小厮守着在门外,等那老头出来,朝他扔鸡蛋……”

孙毓培脸色一紧,使劲儿咳了两声,打断他的话,“咳,事情过去那么久,那老头子当不记得了吧?”

张茂全不解地摇摇头,再次问,“少爷为何突然说起此事来?”

孙毓培叹了一声,“此人怕正是苏小姐的外祖父”

“啊?”张茂全惊呼一声,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孙wωw奇Qìsuu書com网毓培。

孙毓培唇角扯出一抹苦笑,不过片刻即收回,又道,“后来我恍惚听大伯说过,此人的先祖乃是徽州婺源朱氏一族”

张茂全再次吃惊地张大眼睛,“这么说……这么说,苏小姐也算是名门之后?”

孙毓培摇头,“江南朱姓人家,多与婺源朱氏同宗,在世人眼中,朱圣人的光环早已不在。现今也不过是普通的读书人家。不过,听她所言,其两位舅父似在在朝为官……”

张茂全明白了。几百年过去,先祖的荣光已照不到后世子孙。当然,若子孙争气,这名门之后的称号,却还是能叫得起来地。

想到此处,突然替孙毓培高兴起来,“少爷,不管苏小姐舅父官职如何,总是容易了许多。”

孙毓培斜了他一眼,“什么容易许多?”

张茂全呵呵笑道,“少爷近日为何避着夫人,老奴是知道的。老奴定然在李家小姐到来之前,将杭州的事儿打探清楚。”

孙毓培一闪过后的喜悦,此时心头突地又沉下来。对于她,他实在没把握……

孙毓培前脚走,张荀后脚过来支银子,“小姐,几个村子里因过年积了不少货物未收回,今儿天气好,我带人去收了来。”

是,今日是个好天气,阳光明媚,一丝风也无,空气中带着早春的气息,苏瑾想了想,一边进东厢房支取银子,一边道,“今儿我也跟着你出去转转。”

“好咧。”张荀应了一声,抱着银子匆匆往院外走,“那我这就去赶车。”说着在院中瞄了一眼。似是在找什么。

苏瑾笑道,“小青也会去地。”

张荀一张脸“轰”地红了。结结巴巴地道,“小姐说什么。”慌慌张张跑了。

苏瑾立在东厢门口,笑弯了腰。

梁小青自铺子里进来,先是讶异,“孙公子这般快便走了?”又奇怪的问,“小姐笑什么?”

苏瑾摇摇头,梁小青也满十五岁了,正是该说亲的年纪,这事回头与常氏私下先说说?恍惚听张荀说,其它就在城郊,家中虽是普通的庄户人家,家境不算甚好,但自家也不是大福之家,关键是张荀这人不错,配小青正适合。

叫她进屋换衣裳。不多时张荀赶着马车过来,后面跟着两个小伙计,赶的却是太平车。

苏瑾到铺子里和梁富贵打了招呼,带着梁小青上了马车。

此时,那场冬雪已只剩下点点白雪,田里的麦苗经过雪水的滋润,返了青,绿油油的,让人心头舒畅。

苏瑾将车帘撩起,趴在车窗上,大口大口的吸着雪气混着苗麦青草香的空气。望着空旷的田野发呆,想象着,若能自由自在的在其上奔跑,放放风筝,抑或在春花烂漫时,寻一处美景,只发呆晒晒太阳也是好地。

苏家固定做鞋子的这几个村子,因结帐及时,工钱也算丰厚,愈来愈多的妇人在空闲的时候,开始做苏家的鞋子。

这次因过年,有近一个月未来收货,这次一个村子竟能收四五百双。收完第二个村子,已到了午饭时,张荀熟门熟路带着这一行人到三村相交处的小饭馆,一脚踏进去,竟意外的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瑾未及出声,梁小青已抢先叫道,“陆公子”

最里面一桌子,坐着三个书生,正对门的那人,闻声抬头,俊朗的脸上浮上笑意,起身行礼,“苏小姐,小青姑娘。”

苏瑾回礼,“没想到在此处也能碰到陆公子。”

陆仲晗尚未回话,桌上另一人起身道,“苏小姐好。”

苏瑾盯睛看去,也笑,“原来赵陈二位公子也在。此时可不是踏青的季节”

陈尚英呵呵笑道,“书院有位要好的同窗,其母病重,我等结伴来探望。他家中忙乱,不好再叫他们整治午饭。”

“原是这样”苏瑾了然点头。

“即有幸在此相遇,大家又是相识,不若我们合坐一处可好?”赵君正眼睛斜了斜陆仲晗,笑着建议。

苏瑾眼睛扫过几人脚面,笑道,“也好,苏瑾是该做个东家,以谢各位。”

“谢我们什么?”陈尚英一边移椅子一边道。

苏瑾大方施礼坐下,“谢各位早先出手相助,谢各位看顾我家的生意。”

陈尚英低头扫过自己的鞋子,呵呵一笑,“这倒是,我们书院的学子,大多都买苏家的鞋子。”

赵君正招店主来,加了几样小菜。刚点到韭黄炒蛋,陆仲晗下意识出声阻止,“赵兄,韭黄炒蛋不要也罢。”

赵君正一愣,“为何?”下一刻,斜了苏瑾一眼,便明白了。陆仲晗去修府志前,赵陈二人曾说过,来年一同回书院,没想到在家等到回书院之时,也没等到陆仲晗地身影,回到书院自是要问,陆仲晗便将苏家父女的事儿说了。

他看向苏瑾,眼睛闪亮,明知故问,“苏小姐不爱吃韭黄?”

苏瑾有些尴尬,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下意往陆仲晗那边瞟一眼,两人目光对着正着,又一齐闪开。

这情形招来几声别有深意的笑声。

苏瑾被笑得脸有些发热,强作镇定大方笑道,“我是不甚爱,不过这宴又不是给我自己吃地,只管点无妨。”

“苏小姐说的是,陆某鲁莽了。赵兄但点无妨。”陆仲晗及时插话道。

苏瑾从没遇到过如此尴尬的情形,一顿饭吃得无滋无味,浑身写满了“我很不自在”。好容易吃完饭,她急急与这三人告辞,上了马车。

梁小青趴在车窗之上,看那三人步行向相反方向走去。好一会儿,才回头,悄悄道,“小姐,那陆公子喜欢你,对不对?”

苏瑾趴在另一个窗口,看着窗外,“细心倒是真的。”

梁小青哼了哼,“小姐就是嘴巴硬”

苏瑾回头,看了眼梁小青,复又趴在车窗向外看。心头浮上一股久远而陌生的情绪,对于与她的实际年龄而言,这种感觉可算是奢侈了,但对于苏瑾儿来说,如花的年纪,不正是相当么?

………………………………………………………………………………………………

113章事了

一个月之内,盛府的消息,不断自街上传到苏瑾的耳朵里:盛府采买货物的银车,一次在西陉关外被劫,一次则在往开封的途中被劫,两次合计损失近十万两白银。

而盛府自过年之后,再没给与合作的商户结过一次货款。银车被劫之后,与盛府合作的商户们见天围堵着盛府要见丁氏。丁氏只是闭门不见客,只有盛记的曹大掌柜在支应此事。与此同时,归宁府所有盛底的产业,也一齐关了门儿。

“盛门丁氏”这个四个字,不再是归宁府人人羡慕的对象,每个人都在用怜惜的语气谈论她。

虽然知道内情,苏瑾听在耳中也万分不是滋味儿。家败如山倒的感觉,实是让人有些难过。

好在,这乱纷纷的一切快过去了。

三月初,运河开河,常贵远又要下杭州打货,而苏家终于凑够往杭州城运送的货物,虽然只值一千两,却是苏家自鞋铺子开张以来做得最大一笔生意,苏瑾和苏士贞特意到码头看着货物装上了船,又目前那大船缓缓驶出南水门儿。

苏瑾因盛府而抑郁的心绪终于开阔了些,和苏士贞上了马车,说下一步的计划,“爹爹,坊子我们再扩一扩罢。盛夫人的家事,许是快有结果了。若将那两间成衣铺子接了手,倒可以将贵些的鞋子放到里面发卖。如此一来,鞋坊子里的人手要增加,绣娘也要增加”

苏士贞满脸笑意,“好。这事儿年前不是议过么,按你的意思办罢”

苏瑾长长叹了一口气,隔窗看着街景,开了河,运河两岸又恢复了以往的繁华热闹,看着行行色色的人群,她却没往日的好心情。

苏士贞笑问道,“近些日子你可是在为盛夫人的事而心烦?”

苏瑾点头,“她一个妇人真是不容易。爹爹,我下午过去看看她罢?这些日子她叫我别总去看她,不过,现下不是传出盛府要卖铺子的消息了么?我听闻此讯有意买铺子,去看她,倒也合情合理,不是?”

苏士贞点头,“嗯,也好。你与盛夫人说,这事早早了结的好。归宁府中多是精明地人,昨儿你常叔叔还奇怪,盛记怎么说倒便倒,而且倒霉的事儿频出……这是开始怀疑了”

苏瑾点头,“好。我会将爹爹的话带到地。”

再去盛府,苏瑾又一番感受,仆从比原先少了一半儿,早先迎客的青顶小轿,此时也不知去向。苏瑾叫张荀将马车赶到二门处,下了车来。

明月闻讯迎了过来,看她的神色也有些阴郁,苏瑾只能拍拍她的手,无声的安慰。

丁氏神情还好,正歪在椅子上休息,见她来了,指了指椅子,“坐罢。”

苏瑾依言坐下,轻声安抚道,“夫人也别太过劳思了。即是下了决定,那些人的话也别太入心。”

丁氏满脸疲惫,轻笑了笑,“我倒不是为我自己。那孩子,终是说服他们认下了。只是,将来如何,能不能保住我留下的这产业,只靠他自己了。”

苏瑾点头,这倒是实情。本都存着独吞丁氏家财的族亲们,如何能在丁氏失去大笔钱财之后,将余下不多的银子再分给别人一碗?现下的情况,可不是分去一碗,而是将剩下的一碗分去一大半,他们如何肯甘心?

不过,这些便不是丁氏应该再考虑的问题了。遂笑道,“说到底,这天底下,还是有多大的本事就吃多少饭。旁人家的饭虽好吃,却不是人人都吃得的。当心撑坏肚子”

丁氏笑起来,定定看着她,好半晌叹一声,“原本我想着,生意上多多帮衬你。现今突地出了这么一遭事儿,倒也顾不上你了。盛府掌柜与伙计颇有几个合用的,我这里列了单子,你若用得着,便留下。做生意,人是第一位地。”

苏瑾忙道谢。又笑,“夫人已帮了我了。那成衣铺子可不是送银子把我地?这份人情,苏瑾必穷尽毕生之力回报夫人。”

丁氏失笑摆手,“突然说这样地话,吓了我好一跳。”

苏瑾也跟着笑了。

丁氏沉默片刻道,“毓培已安排好了,嗯,五日后罢,到时你过府来,将铺子的事儿办了。我这边的事儿,也该了了”

苏瑾点头,又笑着问道,“夫人打算先去何处?”

丁氏想了想道,“孙二夫人邀我去杭州。我心中也想过,苏杭皆好。先过去看看,哪处对眼,便住在哪处,安定下来,必给你来信儿。”

两人说了会儿闲话,苏瑾便将苏士贞的话转达给丁氏,丁氏笑道,“替我向你父亲道谢。此事我已晓得了好了,我也不多留你。最近我这的人极杂。”

苏瑾点头,宽慰几句,起身告辞。

五日后,盛府。苏瑾和苏士贞带着两辆银车到了盛府。在那里,苏瑾第一次见到盛少爷的遗腹子,刚刚被盛氏一族承认的盛府现任大少爷。

他身着青衫,很瘦,脸色苍白,个头也没似没完全长开。安静坐在闹哄哄的议事厅一角,用蛇一般阴冷的目光看着厅中的人,嘴角还挂着一抹淡淡的嘲讽。

一遍一遍巡视着厅中的人,似是要将他们的模样都刻在脑子里。或者,他是想等有能力的时候,伺机扑过来咬上一口?

直到出了盛府,苏瑾还在想这个问题。

苏士贞看她想得入神,轻拍她一下,“怎么了?”

“没事。爹爹,事情进行得如此顺利,盛府的人不会怀疑么?”

苏士贞想了想道,“怀疑不怀疑不重要。事情到了如此地步,只能如此解决。好了,别多想了,打明儿起,有咱们忙活的了。”

苏瑾点头,只是那孩子阴冷的目光在她脑海中久久不散。

在盛府发卖完铺子的第三日,苏瑾又是自别人口中得知,丁氏请出了,只带了少许的随身衣物出了盛府,当日便乘着马车回了娘家。

苏瑾当即派张荀去丁氏的娘家询问她何时南下,好为她送行。

下午张荀回来,“小姐,盛夫人说了,不须相送。叫小姐好好经营铺子”

苏瑾有些落寞,自穿越来之后,她是除了苏士贞和常氏一家之外,唯一一个全心全意对她好的人,就这么离开了,实是叫人心头难受。

回到东厢房坐了半晌,突然冲出门,叫小青,“到铺子里抓些果子,搬一坛子酒来”

正在收拾小花坛的梁小青被吓了一跳,“啊?酒?”

说着看了看苏士贞。

苏士贞叹息,点头,“去吧”

梁小青这才去了铺子,搬了一坛子金华酒并几样小干果,在东厢房搬好,方小心翼翼地道,“小姐,你慢些喝。”

苏瑾一把扯她坐下,“小青,我们两个来喝。”

常氏在外面听见,要过来劝,苏士贞叫住她,“让她喝罢。”

常氏叹息一声,点头,走进东厢道,“小姐,酒莫冷了吃,汤热了再吃。”

苏瑾笑着点头,“奶娘,你来吃些罢?”

常氏笑着摆手,“我还要去做晚饭”

正这时,许久不见的姚玉莲来了,苏瑾看见她大喜,“姚姐姐来得巧。来,我们来吃酒”

姚玉莲捂嘴笑道,“苏妹妹做生意久了,愈发豪爽了,自家也能吃上两杯?”

苏瑾见到她心头好受了些,人果然是需要朋友的。笑着拉她坐下,“今儿来我家是特意来看我,还是有事儿?”

姚玉莲笑道,“早先看苏妹妹对到关外行商上心些,我哥哥又要出去了。我来问问,你可想投些本钱,叫他替你贩些货物?”

苏瑾一愣,心中涌起股暖流,歉然道,“早先姚姐姐所托之事,我没办成。叫姚大哥白等了一个月,难为姚姐姐不记恨我,反倒有好处还想着我。”

姚玉莲摆手笑笑,“这算什么呀,本是我多嘴替哥哥求的。回家哥哥好说我咧”

关外,苏瑾倒是有心,可现下自家银子强强够周转,便和姚玉莲说了。

姚玉莲捂嘴笑道,满眼羡慕,“听说你自祖父家借了银子,买下盛夫人两间成衣铺子?”

苏瑾决定还是暂时瞒着她,点头,“是呢。借来的银子强强够用”

酒烫好,苏瑾和姚玉莲、梁小青三个,说着闲话,一边吃酒。苏瑾看着姚玉莲,心里浮出一个念头,试探着问道,“姚姐姐,你定亲了没有?”

“呸该打”姚玉莲斜了她一眼,“我知道你忙,不好见天来烦你。可你不能只顾着生意。咱们两家住的这样近,我定没定亲,你没听到风声么?”

“这么说是没定了?”苏瑾呵呵笑了两声,说出自己的真正目的,“姚姐姐,不若你到成衣铺子来帮我罢?”

姚玉莲明了,“你个小丫头,是怕我定了亲,即刻要出嫁,才这么问的罢?”

苏瑾点头,“衣裳这等事儿,还是女子在行些。我正愁没人手呢”丁氏虽留下了伙计管事,苏瑾自己也需要一个帮手。

姚玉莲想了想道,“我自是愿意地。等我回家跟我爹娘说说,再来回你的话”

苏瑾点头。

114章敌意(加更)

丁氏留下的两间成衣铺子,都在中州区域,一间在青碗市街,一间在锅市街。两间铺子皆五间开门,两层的小楼。门头的招牌已拆去,空荡荡的,让人心头发沉。

苏瑾立在铺子外面看张望许多,直到姚玉莲推她,“瑾儿,看什么呢?”

苏瑾回神笑笑,一言不发向铺子里走去。

“东家小姐,你来了”苏瑾的脚步刚踏上成衣铺子的台阶,曹大掌柜已自开着的扇门中迎了出来。

“曹掌柜好”苏瑾笑着打招呼,又向他介绍,“这位是姚玉莲姚小姐。”

曹掌柜忙上前问好,姚玉莲大方回了礼。

三人进到铺子中间,苏瑾扫了一眼,因丁氏做假帐需要,好多衣衫都撤了下去,这大大的铺子显得空空荡荡,冷冷清清。仅余几件普通的绸缎衣衫,孤伶伶地挂着。

上了二楼,依旧如此。曹柜掌柜引苏瑾到后窗子处,“东家小姐,后院是绣娘、栽衣师傅和工坊住。现下工坊里的人歇了工,人手不齐,可要叫她们立时来上工?”

苏瑾望着下面两进的宽敞院落,思量一会儿,点头,又问,“铺子可设有专门的试衣间?”

曹掌柜道,“雅室是有三四间,专供贵客在此处试用地。”

苏瑾笑了笑,“先带我看看去。”

顺势偏头向下望了一眼,却不想正看到一个人影,他依旧一身青衫,定定立在铺子中间儿,虽然只看到背景,苏瑾仍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阴冷气息。

微怔,他来干什么?

曹大掌柜忙走过来看了一眼,神色凝重,看向苏瑾。

苏瑾微微点头。

此时他转过身来,仰头望着楼上诸人,阴冷的目光定定直射苏瑾。

苏瑾也淡淡的凝望过去,一言不发。

一般莫名的敌意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良久,那少年扯动嘴角,淡淡地道,“你不必害怕,我只是想瞧瞧她象女儿一样亲的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女儿两个字咬得重重的。

苏瑾挑起唇角,“看够了,就出去”

少年眼中仍旧带着淡淡嘲讽,拱了拱手,转身出了铺子。

“这个得势小人”曹掌柜冲着他的背影狠狠骂了一句。

苏瑾不作声。这种人他没打过交道,但……却知道,他们的行为非正常人可以推测。苏瑾并不了解他在福建的过往,从他阴冷的目光中,也不难猜出一二来。

她讨厌这样的人

那日他的目光又浮现在脑海中,他一遍一遍详细端详着议事厅中每一个人脸,象要把它们刻进脑海里。

转头淡淡地道,“曹掌柜,将所有买盛记铺子的人,列一份名单给我。”

“哦?”曹掌柜面带疑问,看着苏瑾。随即又拧眉深思。

苏瑾笑了笑,“我不过是想比比究竟谁的生意做得好罢了”

曹掌柜掌管铺子多年,自不会被她的话骗了过去。待看完贵客间,将苏瑾请到后面帐房室内,低声问道,“东家小姐认为这盛大少爷会对咱们不利?”

苏瑾笑了笑,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道,“他总不会特意来恭贺我们的罢?而且……”她顿了一下,“站在我们的立场上,我们讨厌他。而站在他的立场上,他也没有喜欢我们的理由。不是么?”

曹掌柜深深的叹了口气,“东家小姐,夫人也尽力了。虽说他们母子出现,夫人有些灰心,但也高兴少爷还留下一点血脉。盛府是在原来两进小院的祖宅上加盖上起来的,但夫人二话不说都留给了他们。那间生药铺子,虽说提走了些贵重药材,也值近一万两银子。夫人对他们也算仁至义尽了。若说他要恨,恨不着夫人罢?该恨盛氏的族亲们。”

“……自他们母子来,盛氏的族亲们是没给他们好脸色,大夫人几个还当着众人的辱骂他们……”

苏瑾笑了笑,“曹掌柜,过去的事不提了。有些人并不会换位思考的,只会想自己失去了什么。而他……咱们最好防着些”

曹掌柜连忙点头应下。

说到重新开张,他又回道,“铺子中原来的成衣等,过些日子会再重新运来,只是铺子重新开张之际,一时还不益提出来发卖。”

苏瑾点头,“我晓得,怕被人看出端倪。”被人怀疑是一回事,坐实却是另外一回事。

“是的。”曹掌柜点头,“叫坊子里的绣娘针线娘子赶制衣衫,至少二十来日才能赶制出第一批来。”

苏瑾嗯了声,虽然慢了些,但丁氏这铺子发卖的全是精工细做的衣衫,费工费时,也急不得。而且她暂时也不打算在经营方向上面儿做什么改动,“这些事曹掌柜比我有经验,您看着安排便是。”

曹掌柜应了一声,又道,“夫人留下的布匹倒可以先运来一些,只是有些布匹是冬天专用的厚料,不太合用。眼下可动的银两还有五千两,下杭州采买,又费时,这点银钱,也不值当跑一趟。您看是不是先自相熟的绸缎铺子里买些回来?”

苏瑾下意识想到常贵远,笑了笑,“好,你这边打探打探价钱,我也认得一家做布匹生意地,缺什么衣料,你列个单子给我,我也去走动走动。”

曹掌柜也知道她和常家的关系,点头应下。

接着又说了些开业琐事,苏瑾出了铺子,坐上马车。

绕向常家的路上,苏瑾意外的发现,丁氏留给那位盛大少爷的生药铺子也开了门,有两个小伙计正立在椅子上,掂脚擦那块匾额。

苏瑾微微摇头,放下窗帘,自见到那少年,她总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到了常家,常贵远不在,常夫人甚是热情的将她们迎到厅内,含笑将苏瑾打量了又打量,那眼中的意味,苏瑾看得分明,必是苏士贞与常贵远说了实话。也是,这两家的关系,想瞒也没那般好瞒的。

“瑾儿该忙着铺子才是,今儿怎有空来我这里了?”常夫人打量几眼,便笑着问道。

苏瑾笑道,“是有难事,求到常叔叔了。”

“哦?”常夫人微讶一声,随即便明白了,“成衣店缺衣料?”

“是。”苏瑾简要说了铺子的现状,“常叔叔这里若有春秋合用的衣料,我按市价买”

常夫人笑了两声,“衣料或还有些。不过也不要你按市价。这些皆是去年的衣料,折价卖你些便是。不过……”她顿了顿又道,“苏杭的衣料花色每年都在变,你可要想好。莫压到手里哭鼻子”

苏瑾因没做过这一行,一时倒没注意这个,笑着道,“谢常婶婶提点。若有合适的,先拿几匹布样,我叫坊子里的师傅瞧瞧,只要他们过了眼,当没大问题。”

常夫人点头,“这倒也是。苏杭那边的新料子,再有一月有余才能运到,中间这段时间,新料旧料倒不怎么显眼地。”

说着就安排小厮去铺子里拿布样。

在常家坐了小半个时辰,先将姚玉莲送回家中,才带着几匹布样回了自家。进了门才发现,许久不见的孙毓培正坐在自家院中的老枣树下,悠哉悠哉的晒太阳。

苏瑾望着那方桌之上的茶具小食,甚是好笑,若不知情的人,看到他,定然以为这是主人呢

轻轻走过去,笑道,“孙公子今儿得空了?”

孙毓培含笑点头,“去了成衣铺子?”

苏瑾点头,坐一旁空位上坐了,面前还有半杯残茶,想来是苏士贞陪坐一会儿,有事自忙去了。

“铺子有可打算?近日开张么?”孙毓培好象找到与她相处的方法,那就是谈生意至于其它的……现在确实不合时宜。

“嗯”苏瑾重重点头,伸手提了茶壶,“今儿盛府大少爷到我们铺子里去了”

“谁?”孙毓培一时没反应过来,下一刻便明白了,“张……哦,不,盛凌风?”

“是。孙公子与他打过交道么?此人……”苏瑾顿了下,抿了口茶才道,“我觉得他有些不善”

“呵”孙毓培笑出声来,有些兴灾乐祸,“当然不善他可是顶着个……咳,咳,不光彩的名头活了这近十五六年呢。”

只这一句话,苏瑾便明了,“那边儿的人知道他不是张家的儿子?”。

孙毓培点头。

苏瑾握着杯子不语,好一会儿才道,“我不管他以前如何过的,冤有头债有主,要怨就怨他的亲娘罢若敢动余下两个铺子的心思,我可不会手软”

“苏小姐怎么那般肯定他会动那两个铺子?”孙毓培有些意外。

苏瑾摇头笑笑,“没什么特别的事。从人本性推测而已……孙公子也小心些罢,有时候疯子做事可不按常理出牌地”

孙毓培眼睛亮了亮,点头,“多谢提醒。”

以指敲着桌子道,“丁姨已启程南下,和我母亲同行……”

苏瑾讶异中带着浓浓的失落,“这么快?”

随后又问,“你母亲也走了?”声音中带着一丝明快。

孙毓培略带玩味儿地盯着她,“苏小姐这般不喜欢我母亲么?”

苏瑾意识到失态,笑着连连摇头。

说实话,是有些不喜欢虽然这位孙二夫人并未对她说过什么,但苏瑾却觉她在第一次相见时,话里有话,让她很不自在。这么说罢,就象前世仍读初高时,偶然和朋友们一道去家里玩,只要其中有异性在,家中的大人总会拿异样的眼光先打量上几回,说不得在心中还会嘀咕,这两人是什么关系?

苏瑾自成年之后,已自由了多年,这种尴尬的打量,自会让她很不自在,很排斥。而孙二夫人那次并非打量这么简单,她在暗示。

不自量力,自取其辱。这两个成语,一直是苏瑾的大禁忌,她绝对不允许自己置身到这样的境地,任何时候

115章筹备

孙毓培没有再追问,只是简略解释道,“家中传信儿,府中有事,定要她立时回去。”便离了苏家。

当然还有一个未说出口的理由,李家小姐身子抱恙,来不了了。

苏瑾送他出了院门儿,独自坐在枣树下沉思,良久,她摇了摇头。简略用了午饭,进东厢房将笔墨拿出来,为铺子开张写计划书,并做货物规划。

衣衫的样子她并不想改变,不过花样子却是可以取巧地。

丁氏留下的各色人手都非常精干,这解决苏瑾空有想法无法实施的大难题。经过一夜的深思,苏瑾第二天再次来到铺子里,将曹掌柜和两位画工并两个绣娘师傅请到议事房内,详细述说她的想法。

解释起来虽费劲儿,但大致的思路却简单明了:绸缎布匹这些她并不能控制独家货源,甚至于想要拨尖出彩也很难。但在绣花样子上,却可以做出新意来。

“……我们先将人按年龄大至分为四类,豆寇年华的少女,碧玉桃李年华的少女,新婚不久的**,以及半老徐娘的中年妇人。女子中,这四类是我们的主要客人。每一类客人皆有她们的特点,如豆寇年华的少女,天真烂漫娇憨无邪,碧玉年华的少女们则是婉柔内敛……我们要找出与这些特点相对应的颜色花型来,每一类至少画出四幅来,画好之后,我们每个类型选择一个做主要的,余下的做为补充。男子衣衫亦如此。”

苏瑾尽可能将自己的话说贴这个时代,看两位画工神情肃穆地听着,并没有想要发问,便继续道,“嗯,花样子也不必全是花儿草儿蝴蝶之类,嗯,比若,樱桃,梅子之类的鲜果,若画得好,排布疏落得当,也可绣在衣衫之上……嗯,又或者星子月亮,其形也好看,绣于衣衫之上,倒也新奇……”

“东家小姐,画这些倒是没问题。只是时间……”曹掌柜插话道。

苏瑾笑了笑,“我的话还没完。先说完这些,我们再说时间的问题。”

曹掌柜点头。

苏瑾将自己昨日下午画的几个手包的样式取出来,排布到桌上。叫他们上前来观看,并讲解道,“这是我思量的几个小玩艺儿,荷包的变形罢了。我是想,此次铺子开张,衣衫、手袋、还有鞋子,皆做成配套地。比如衣衫上绣以樱桃,手袋与绣鞋上也皆如此,届时好配套发卖”

“手袋?”曹掌柜看着这纸上来的或方形,或圆形,皆带着手柄,又或形如褡裢物件儿,疑惑,“这是提在手中的?”

“嗯。”苏瑾点头,伸手拿起那只斜背包的画稿,做个斜挎的姿式,“也可挎在身上。曹掌柜,在你看来,这物件儿可好发卖?”

曹掌柜看了半晌,摇头,“这是新鲜物件儿,没发卖前谁也说不好。不过,我倒想起之前的马尾裙来,初时也没哪个穿,没成想自朝鲜国传入京城之后,竟然一下子火了起来。但自万历之后,那马尾裙又消失一般,哪个还会再穿它?”

这马尾裙是成化年间兴起的衬裙,自朝鲜国传到京师,由于马尾比较硬,所以这种裙子硬撅撅的,就像一把撑张开来的伞。这还是在学堂时,夫子讲到趣闻时,点了一句,苏瑾儿十分好奇,特意到书市淘了本,仔仔细细研究了一回。以苏瑾看来,那个和西方十八九世纪的贵妇们穿着的裙撑子类似。

点头笑道,“正是这么个理儿。咱们且试试罢若好卖,咱们苏记可要名噪天下了”

这个时空对时尚流行的接受能力,远远超过她的想象。苏杭布料花色是年年出新。不止如此,衣衫发式也自嘉靖时期的五年十年一变,到现今的两三年一变,甚至于一年一变。若流行过去,谁还穿过时衣衫,是要被人嗤笑的。但新式的样的倡导者,却会会被世人追捧。

现如今天下人皆以苏样为时样,穿衣发式,唯苏样至尊,若她有引领一把潮流,有银子挣有名声,这可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曹掌柜显然也想到此处,突然激动起来,“东家小姐说的是,我们这就立时着手准备。争取在铺子开张前,将东家小姐方才所说的,都做出成品来。”

“好,这些方形圆形的手袋,里面要以细铁丝或细铜丝,编织之后固定成型,网的两侧,再包一层薄薄的蚕丝或者弹好的上等好棉。至于手柄嘛,也当如此做。或也可用烤弯定形的细竹……具体如何做,你们再细细想想。”

“是”屋内几人齐齐应声。

“今儿所谈关系到铺子的兴衰存亡。虽然诸位是铺子中的老人,苏瑾也不得不在此说一句:若谁在铺子开张前走露半点风声,到时可别怪我手狠”话到最后,她的声音冷冽起来,淡淡盯着眼前几人等待答复。

“我等明白,请东家放心”室内几人神色一振,随即,曹掌柜带着室内四五人,齐声应道。

苏瑾缓了神色,笑道,“几位掌柜管事也莫怪我。不过,铺子重开是大事。我年纪轻,未免多想了些,还望你们莫怪”

“东家小姐的心意我等是知道的。我等皆是在盛记做工十余年,对盛记是有感情地。虽然换了东家,也不至做出对不起东家的事情”一个年约四十五岁上下的绣工师傅接话道。

苏瑾笑了笑,“即这样,众位先下去,我与曹掌柜再说些琐事。”

“东家小姐还有何事?”待那几人出去,曹掌柜掩了门,低声问道。

苏瑾低头想了想道,“曹掌柜,并非我多疑,只是盛记经此一事,名声大损,元气大伤,而我们方才所说之事,又事关铺子成败。我是想,铺子开张之前,绣娘画工们吃住皆在坊子里,可好?”

“这……”曹掌柜一愣,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这是要将人暂时掬起来。试探着问道,“东家小姐可觉出哪里不妥?”

苏瑾摇头,“不过是小心为上。虽说这些物价儿一旦开始发售,自会有人跟风,但若自家的点子叫人抢了先,那可大大不妙了。”

留下的这些人确实丁氏千挑万选的心腹之人,从情感来说,曹掌柜并不赞同苏瑾的建议。但她说的也有道理,这铺子已今非昔比,怎知这些人没丁点旁的心思?突地脑子一转,霍然开朗,“您是防着那位盛大少爷?”

苏瑾点头,“部分原因是因他。按理说,我们铺子与铺子之间虽然有金钱利益上的相争,倒也不至于和特特谁家做了对头。但,一旦和哪家对了头,两两相争,暗箭难防”

曹掌柜想了想,点头,“东家小姐说的也是。不若这样,以赶工为名,将人留下。每人每天多发一半的工钱。而那些画工们,小姐不妨再多提些要求,比若,一套花样至少调出四个不同配比的色来。”

苏瑾明白,点头,“好。就按曹掌柜所言。至于锅市街铺子里掌柜和伙计们,暂时不要叫他们知晓内情。只叫他们做些打扫铺子,采买货物的事情即可。”

曹掌柜点头。

苏瑾自议事房里出来,走到二楼窗前,看了看后面的坊子,今日绣娘针线娘子乃至裁衣师傅都上了工,林林总总加起来,共有近百人,正感叹丁氏的家大业大,姚玉莲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瑾儿,都说完了?”

姚玉莲上了二楼,她的主要工作是将各种不同年龄的衣衫分好区域,若有缺少货柜或衣架,都一一记下,好统一采买或者定制。

“嗯,姚姐姐,你都看完了?”苏瑾回头,“可要添些什么?”

姚玉莲笑道,“按你早起路上来时说地,那般多衣衫,这铺子里可排挤不开。若压得太实,又不好看,透着股小家子气”

苏瑾点头,想了想,又带她走进议事厅,画了前世两种衣撑子,一种是普通的上衣撑子,一种则是带夹子的,用来夹裙子。

拿过去叫姚玉莲看。现今所有的衣架,皆是横杆儿式地,衣衫要想全部展开,确实极占空间。事实上苏瑾还想过用假模特,但立马打消了这念头。即使是木头的,也犯忌讳。

不过,她眼睛一转,趁姚玉莲看画样的时机,笑道,“姚姐姐,学里的女同学,你可有走动?开业那日,叫她们来凑凑趣儿,每人穿一套新衣,在铺子里走动,是不是能吸引人买衣?”

“啊?”姚玉莲先是迷惑,然后拍手笑起来,“好,这个主意好。有时候我在大街上瞧见旁人穿好看的衣衫,也会多瞧几眼,若知道在哪里买的,说不得也会去买一件来穿穿。嗯,我想想,学里有几个女同学身量倒正合适。不若我再去找找她们?”

苏瑾点头,心中又遗憾这个时空没模特这一行当。

“那男子的衣衫怎么办?”姚玉莲又兴奋地道,“那位孙公子身量不错,叫他也来替咱们撑撑门面?”

苏瑾笑起来,富家大少爷当台柱,可以想象,若与孙毓培说了此事,他立刻会黑了脸儿。

姚玉莲又兴奋地道,“说起来,你家东邻也不错。个头也够高,只要他不开口说话,必定也能吸人。”

说着又贼兮兮的笑道,“说不得请几位年轻俊美的公子哥来此处站站,会吸好多女子进来瞧呢。”

苏瑾笑了,这倒是

想了想,“女子衣衫,先这样定罢。至于男子的衣衫,这铺子里早先卖得少些。且看看能不能赶制出来。”

…………………………………………………………………………………………………………………………………………

116章贺仪

几天后盛记原来库存的面料重新拉回仓房,曹掌柜没解释这些面存放在哪里,苏瑾也没问。她被这琳琅瞒目的布匹吸引住了。

或织金,或妆花,或过肩,或过闪色,工艺相当精致。有绫、罗、绸缎,少量的纱,改机、绵,甚至还有一种类似天鹅绒的面料,问了曹掌柜才知,这正是广东的天鹅绒,也叫大绒。

颜色亦丰富多彩,素雅的天水碧,玉带白,又有一种似白而微红的名叫海天霞色,是以上好的炼白丝织成,后再套染成色。

曹掌柜看她盯盯看着那布匹,轻笑道,“东家小姐,这是海天霞色,原是织造局前年创制的,早先这一匹没个几十两银子可是买不来地。现下价钱虽落了下来,一匹也要十两银子,比那妆花缎子还要贵二三两呢。”

苏瑾好奇,“这布匹可是出自织造局?”

曹掌柜悄悄笑道,“明面儿可拿不到。”

苏瑾明了。点了点头,明面儿拿不到,也就是有暗地的渠道。这渠道放之四海皆准:内部员工

想了想又道,“这颜色却好,适合春夏秋三季,且你说它素淡,若配以艳色花朵,又显得俏丽。若以绣以兰花等,又显得高雅,可还能再进些?”

曹掌柜问道,“东家小姐可是想拿此物做开业的时主打衣衫?”

苏瑾点头,“这个倒不错,再看看旁的。这个海天霞色现存多少?”

“只有二十多匹。”曹掌柜扫了一眼库单道。

苏瑾低头盘算了一下,有些遗憾,“少了些。做不了几件衣衫呢”

曹掌柜笑道,“是。不过夫人到了杭州之后,再写信与她,这衣料之事,夫人定会替咱们办妥当地。”

苏瑾笑起来,“倒是。我却忘了夫人到了那边,实是叫我们少操了许多心。”

曹掌柜又指着另外两匹道,“这醉仙颜、东方晓两种颜色只比海天霞色略红了些,光泽也稍差些。但若绣花的丝线颜色稍稍变动,倒也不差。”

“嗯。这个不错,常叔叔那里也有种布。他那里有大约一百匹左右,咱们库存多少?”

“也有近一百匹”

苏瑾点头,“那咱们待会儿叫师傅们再瞧瞧,最终的颜色叫他们定。”

曹掌柜笑着点头。

两人自库房出来,曹掌柜叫守在门口的小伙计进去将方才所看的布匹都搬到议事厅去。

此时议事厅里,几个栽衣师傅和绣花师傅都在等着。见他们二人进来,忙起身打招呼。

苏瑾走到主位站定,笑道,“让你们久等了。今儿咱们一起看看这衣衫用料。”

众人虽应了是。但神情却有些不以为然。大约是觉得她太过于慎重了

听曹掌柜说,以前每季新衫推出,皆是由制衣师傅和绣花师傅商量,自行制出成品,叫丁氏过目,只要丁氏看得过眼,这季衣衫便定了。

可苏瑾却认为,自己一没有丁氏经营多年的眼光与判断力,二来,推出新品是大事,只有充分满足市场,并给市场以震撼力,才能脱颖而出。

笑了笑,并不作声,示意他们开始。

余下几人虽角些有些不以为然,但在大体还是认真的。毕竟都是在铺子里做过多年,熟轻熟重还是懂的。

苏瑾含笑听着,两位画工已画出几款花样子。但,苏瑾最为满意的却是专给少女们画制的樱桃梅子等鲜果图案的花样子。大概与她现在的年龄有关,也与她前世见惯满大街LV樱桃包包有关吧。

将到尾声时,突然听到一个师傅说,“过年时听闻在苏州做工的同乡回来说,在苏州见过一种西洋布,轻薄而色彩素淡,以退红为里做衣衫,端地似雾笼朝霞,甚是好看。”

“蒋师傅,你们那同乡可曾说过那西洋布与咱们现今的何种布料最为相似?”苏瑾听他的描述,便觉这个撞色配得甚好,连忙发问。

“色如葱白,薄似素罗。”那位年过四十的蒋师傅在桌上挑出两匹布推到苏瑾跟前儿。

苏瑾看着看着笑起来,“好,我们今年也做撞色地。不过,不做衣衫,做披风里子用以退红、苏木红,亦或用橘红。至于绣花么,在已有的花样子中,你们先挑出来商议一下,用哪些合适。以我之见,这披风上的绣花只要疏落即可”

“这倒是”一个绣工师傅插话道,“近年来,愈发不时兴那些大团花。冬日还好些,春夏合当素淡。”

苏瑾含笑点了点头,又道,“这海天霞色,我倒喜爱,只是咱们坊子里余下的布匹不多,烦劳各位商议一下。如何将这二十多匹做成咱们最好的衣衫。只做两种绣花即可。衣衫每个花色做两套出来。所谓物以稀为贵,说不得能卖上好价钱呢嗯,当日若有人看中,咱们叫她们付银子定制”

说着站起身子,“我不妨碍你们商议,先去了。”

室内几人起身送她。

苏瑾到了厅内,姚玉莲正带着梁小青在比划排布,哪里要置花盆,哪里可做衣衫摆设。见她出来,笑道,“可是要回家么?”

“今儿到鞋铺子里瞧瞧,姚姐姐,你这里可弄完了?”

姚玉莲摆手,“你莫管我。自去便是”

“小姐,这手包真好看”铺子重开的前一日,苏瑾再一次去了库房,此时,许多衣衫都赶制出来,挂在库房之内。

借着微弱的光线,梁小青凑近那只绣绿叶樱桃的圆形手包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苏瑾笑了,“喜欢买一只罢,只要三两银子”

梁小青皱皱鼻子,“我买不起”转头又见另一只绣素馨花的小手包,笑道,“小姐,这个适合你”

苏瑾笑了笑,“你没听老爷训我么?这花犯我娘的名讳我可不敢用”

“那你用这种绣***地。也好看”梁小青呵呵笑了两声,转移了目标。

苏瑾借着微暗的光线,望着这一排流光溢彩的衣衫,感觉做梦一般。她实在没有想到,自己这么快便能管理经营这样两间大规模的成衣店。这些衣衫面料,在苏瑾儿的记忆中,并未接触过,更不曾穿着过。这里面,最最普通的一套衣衫,也要四五两银子。

而那用海天霞色制成的几套衣衫,因面料稀少,绣花精致,做工精细,一套春衫外加一只手包和同色绣鞋,要价三十八两。等同于她们一家一年的吃喝了。

任何时候,奢侈品都是赚钱地

正感叹着,曹掌柜匆匆进来回话,“东家小姐,孙记的人送了盆花与贺幅来。”

“我知道了。”苏瑾自衣衫撤回目光,扯了一把梁小青,出了仓房。看着人落了锁,才转身问道,“是哪个过来的?”

孙记的人与盛记的人原本走的都近些,这些日子孙毓培也没少往这边儿跑。曹掌柜是都认得的。

“是孙少爷和张茂全。”

苏瑾出了库房,自铺子后门进去,一眼便见孙毓培一身石蓝长袍,立在厅中,过午的阳光,自铺子门口照进,将布置一新还未摆放货的铺子映得亮堂堂的。

那人立在空荡荡的厅中间儿,长身玉立,也算是赏心悦目。要不要与他说说明日来站台?一闪而过的念头之后,苏瑾摇了摇头。

走近笑道,“谢孙公子与张叔记得小号开张。请到楼上吃杯茶”

孙毓培扭头望来。苏瑾自接手这成衣铺子,衣着不得不跟着做了些变化。太寒酸落会铺子的脸面,因此,今儿特特换了一件新品,便是那海天霞色绣花交领短襦,下着醉仙颜色长裙,因天气还略微寒些,那退红里绣花的披风一直未解。

随着她的脚步,轻软披风翻飞,那浅淡略有些内敛红色显露出来,如自雾光中透出一抹红霞,极衬她

“衣裳,很好看”孙毓培含笑道,语调有些别扭。

苏瑾想他大概是不好意思,大方笑了下,“谢公子夸赞。这倒给我添了些信心,明日铺子开张,生意说不得会很好?”

一面请人上楼喝茶,孙毓培随在她身后,轻笑,“是,不看看谁是东家么?”

“哈”苏瑾乐了,扭头笑道,“孙公子今儿定是特意来给我打气地”

两人刚走到二楼转弯处,楼下又响起曹掌柜的迎客声。

一个声音飘来,苏瑾顿住脚。

来人回道,“我们是盛记药铺的,我们大少爷差我们来送贺仪。”

“他?怎么来了?”孙毓培愣了一下,疑惑看向苏瑾。

苏瑾也有些惊讶,摇头,片刻冷笑起来,“莫不是在提醒我么?”

顿了顿扬声道,“收了谢盛府大少爷记得小号开张”

孙毓培拧着眉头,“阴魂不散的家伙,我倒要瞧瞧他想做什么?”

苏瑾看着楼下小伙计将两盆人高的垂丝海棠送进来,曹掌柜按例塞了红包过去。才收回目光,领着孙毓培往茶室走,“将来要做什么,不得而知。今儿这一出,只怕是为了叫我堵心。”

“哼不自量力的东西”孙毓培冷冷望着下面那两盆人高的垂丝海棠,不悦哼道。

………………………………………………………………………………

117章开张(加更)

“齐夫人、常婶婶、张夫人……掌珠,婉儿,你们来了快请进”苏瑾盛装立在铺子门口迎接前来恭贺的客人们。也多亏了她们的帮衬,成衣铺子开张才有几分大商号的架式。那自二楼垂下的恭贺布幅,一半儿是出自眼前这几位夫人。

“哟,这厅中布置得不错”齐夫人踏着大红毡子走进铺子,抬头略微扫了一眼,看见那几个身着新衫的少女,疑惑,“那几位是?”

苏瑾跟在其身后,向众人解释,“是我学里的女同学,请来做活动的衣架子。”

那几人都笑起来。

“苏小姐心思是极活地。这铺子听说你接到不到一个月,便弄出这么般阵式,可见你的本事!”一个没见过面的妇人的道。

苏瑾含笑回应,“我哪里有什么本事。铺子坊子里的人皆是盛记留下的老人,凡事有他们做,后头有爹爹出主意,我只顶了名。”

“我听到的却不是这么回事”张夫人笑着插话。

一众人说说笑笑进了室内,在一楼转过,将上二楼时,常夫人问道,“早先的老主顾没有递送贴子么?”

苏瑾笑道,“已递送了……”

常夫人赞赏地拍拍她的手。

姚玉莲穿着东方晓色绣荷花地衣衫,迎上前来,常夫人自然不吝赞赏之语,另外几个夫人或真或假都将她夸赞一番。苏瑾含笑自谦了几句,请她们到雅室入座,叫人上了茶水。

“你忙去罢”常夫人笑眯眯地道。

齐夫人忙叫住她,“那几个手包使人送来我瞧瞧,样子倒新奇”

苏瑾忙应了一声,叫铺子里二掌柜亲自将手包送来,并交待他在外面候着些。

苏士贞引着常贵远一行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儿,也上了二楼,进了另一处雅间。

苏瑾立在二楼处,看着昨夜他们新挂好的衣衫,阳光自东窗斜照进来,流光益彩,甚是好看深深的吸了口气,信心满满的向楼下走去。

“你们这是什么铺子,怎么全是这些素淡的颜色?”苏瑾一件一件衣衫看过,满心欢喜,并耐心的等待着第一拨上门的客人,刚看转到铺子最里面,便听见一声脆喝。

“这位小姐,二楼有艳色衣衫,请您上二楼”曹掌柜连忙上前招呼。

厅中有两人高的大方柱子,这柱子四面正挂的皆是此次的新衫。苏瑾的视线被阻隔,行了两步伸过头去,只见一个身量高高的红衣女子背光立在柱子前,身后跟着两个小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