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碗村》》 · 亚宁 · 2026-07-25
学无路
父亲通过了民办教师转正考试,转成了公办教师,成了独立于我们全家户口以外的公家人。父亲的工资长了,我们家的自留地却被减少了两分多,全家人为父亲高兴,母亲高兴之余为少了的那点地而心疼。
父亲对母亲说:“你不要想那么多了,咱们借口庆祝一下吧,吃点什么好的呢?”二弟一听要吃好的,嘴里的口水就水汪汪的,摩拳擦掌说:“杀那只大公鸡吧,它老是追着叼人家的小娃娃,上次把高二蔓叼得都流血了。”母亲说:“公鸡不能杀,杀了母鸡不恋家,把蛋会往别人家生的。”父亲说:“明年孵一窝小鸡,再留上两个公鸡种子,叼人的鸡不能再留了,真要歼伤了别人的娃,那就麻烦了。”
我们一家人兴冲冲地谈说着,躺在炕头晒太阳的大花猫似乎听懂了,站起来伸着懒腰喵呜喵呜走过来。我用手抚摸猫脊梁上的皮毛,猫回头用舌头舔我的手指。
那一天母亲下了很大的决心,心疼地杀了一只下蛋芦花母鸡。一只鸡对于家里人来说,有点嘴多肉少,母亲怕不够吃,把鸡肉切成小块,裹上鸡蛋和粉面糊,在油锅里炸成了酥鸡块。当天晚上,爷爷也从林场回来,一家人沉浸在喜事的兴奋和美食的味道之中。
吃上了油水,肚子舒服,人的精神也特别好。我偷着在裤兜里装了几块酥鸡肉去找晴梅,一则给她尝尝,二则借机关心一下她的不幸。这时的我个子长了不少,自觉是个小大人了。可是,小学升初中这是一道坎,村里有好多娃都因此回了家,原因很多,主要是大人们认为娃娃已经长大,能留在家里受苦当劳力了。晴梅的爹原来死脑筋就不开化,现在又受了别人的影响,坚决不让自家的女子再念初中。这个决定,对于考试成绩比我好,对上学珍惜的比生命还当紧的晴梅来说,无疑比不让她吃饭还重要。听了她爹的话后,晴梅哭成了泪人,她娘还劝说开导,她爹才不管这些,还骂她不懂事,太自私。晚上,晴梅跪在她爹妈面前,边哭边诉说求告,统统都不管用。晴梅便赌气不吃饭,她爹的驴脾气上来了,踢了她两脚便不管了。
到了开学报名的时候,晴梅没钱交书本学费,拿着初中录取通知书不知该如何是好。我看着晴梅眼泪汪汪的样子,男子汉气概从来没有过的饱胀,除了找一切机会,说一堆大话鼓励她不要放弃外,实际的忙一点也帮不上。
当我怀揣着酥鸡块到了晴梅家,大模大样走进去,只见晴梅在锅台前洗涮锅碗,她爹在地上整理一堆烂麻袋,她娘正用一根长棍子搅拌着桶里的猪食,她的小弟在铺着蓝塑料布的炕上跑来跑去瞎开心。我的出现只引来晴梅的目光,其他人只是随便地一瞥,便不再理会了。
我胸有成竹,不在呼这份冷遇,大声说:“晴梅,老师今天让我回来告诉你,虽然开学十几天了,报名还是可以的。老师还说,有困难的学生费用可以稍微晚两天交,只要先报上名就可以上课。”话是传给晴梅的,其实是讲给她爹妈听。晴梅停了手里的营生,眼巴巴盯着爹娘看。她爹往手心里唾了一口,瞟了我一眼,不高兴地说:“你这娃娃,我们晴梅家里有事,不再上学了,你还传那老师的屁话干甚?去,回你们家去,明天告诉你们老师,再不要给我瞎传话。”我没词了,傻呆呆站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晴梅可不愿放弃这个机会,低声哀哀地说:“爹,老师既然说可以推后交费,你让我先报名吧。”她爹说:“不行,你就是报了名,完了还得要钱,我还是没钱。”晴梅娘提着空猪食桶回来,开导女儿说:“你个女娃子要懂事才是,不能光想着上学,就不替家里着想。你想想,光供你上小学每年就花不少的钱,这要是上了初中,那学费、书费更要钱多了,家里咋能解决了啊!再说,咱们村里不去上初中的,这几年又不是你一个,人家都开始能给家里挣工分了。”晴梅扁着嘴快哭了,辩解说:“咱们村里不上学的娃娃都是因为学习不好,我这一次考试在班里排第三名,比玉明还多二十分呢。爹、娘还是让我上学吧,我会好好学习,将来长大了,把我念书的钱全给你们挣回来。爹,娘,明天让我报名行吗?”
晴梅差点就哭出声了,眼泪汪汪。她娘心软了,看着男人。她爹不说话,低头忙手里的活,空气凝滞得好象被冻结一样。终于晴梅爹扬起了头,心硬如铁地说:“你说的好,学习好又顶什么用,我听说国家现在都不考试了,城里的娃娃都放了长假,你个农村女娃能给我出息在哪去呢?”晴梅说:“我们老师说了,学下的知识是自己的,连贼也偷不走。”她娘说:“我那个傻娃娃,知识那是吃公家饭才能用到的东西,咱们种地人祖祖辈辈没文化也种得好地。倒是前些年上海来的那些个知青,一个个都很有知识,可他们刚来时连麦子和韭菜都分不清。”晴梅不知哪来的一股力量,毅然决然地说:“爹,妈,反正我要念书,你们怕花钱我自己解决。”她爹冷笑了两声不再言语。
我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没帮上,灰溜溜走出晴梅家,早忘记兜里的酥鸡块了。
晴梅可真有心劲,第二天就开始四处向亲戚家借钱。可她年龄太小,七姑八姨有的一口回绝;也有的大人问了一下情况,知道借只是个说辞,何况晴梅爹过去已借过了不下两三次;有的还没还上呢。结果,晴梅如乞讨一样只借到了一些零钱,但她小小年纪特立独行的举动,让众亲戚们都不由刮目相看,同时也就把一份指责引向了她的父母。这样一来,晴梅丢了家人的面子,遭到她爹的一顿打骂,坚持不让她再上学了。
晴梅哭得泪人一个,我积愤在心,平生第一次当贼,从公社的小工场里偷了一些废铜烂铁,不敢在当地出手,跑了十几里路,卖给了另一个公社的废品收购站。钱是换了一点,但还不够晴梅交书费。我捣鬼问家里要,母亲说:“我手里面一分钱也没有,你问你大要去。”我说破了母亲的一个小秘密,“妈,我知道你在那个小木箱里还藏着一点钱呢。”母亲一听,当时就骂我不争气,说那钱家里谁都不知道,是留下准备当紧时用呢。我无奈地去找爷爷。爷爷三言两语就戳穿了我编的谎话,我以为又没戏了,却想不到临走的时候,爷爷从衣服口袋中掏出两块钱塞给了我。
晚上,我还没来及把钱转交给晴梅,就被弟弟在吃饭桌上嚷了出来。父亲和母亲当时谁也没说话,饭后才把我叫到另一间屋里审问。
父亲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两只手互搓着说:“你年纪不大,现在学会了撒谎,这还了得。你说,你要这钱干啥?”母亲说:“家里这么困难,供你上学多不容易,你还哄家里是学校要收钱呢。学校收啥钱呢?你说?”我一紧张,道出了实情。父亲和母亲面面相觑,眉头皱了起来,几乎同声说:“人家的事情你管它干啥?”我说:“可她爹不让她再上学了呀。”父亲说:“天下上不起学的娃娃多了,你都能管了?你当你们家是大富翁啊。”母亲说:“我们知道你跟晴梅从小耍在一块,可耍是耍,钱是钱,上学是上学,这是几码子事。你还小呢,不能乱来啊。”
我哭了,述说了晴梅的可怜相,和她问那些亲戚借钱的遭遇。我还差点说出自己偷人的事,话到嘴边又收咽了回去,这种不光彩的秘密最好永远都不告诉别人,包括自己的父母。
我的努力产生了影响,母亲对父亲说:“要是这么个,娃也不是做坏事,钱就让他用去吧。”父亲坚持说:“不行,我看那两口子不是拿不出这个钱,是不想娃上学故意装穷呢。咱们帮了,反惹人家反感。再说,她爹那人嘴又不好,再跟人乱说一通,好事就没好结果了。”母亲没有再坚持。
我绝望了,告状到爷爷处。爷爷从果园回到家里,把那两块钱又要给了我。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如此执着,为了别人的事告自己父亲的不是。
终于又能上学的晴梅,在家里像只猫一样听话,在学校里表现的不合群,时常一个人郁郁寡欢,只在学习上出类拔萃。她对我的感激不言而喻,我们之间的那种爱的朦胧情感,也由此得到了全新的提升。那时我情窦开得早,对晴梅也没透彻地说过什么,心里已经把她当自己未来对象看待了。这当然是小孩子的胡思乱想,是一个自以为是的甜秘密。晴梅也喜欢我,可她跟我的交往总不能让我如愿和开怀,更让我不敢随便对她造次。
在晴梅的身上,我总觉得有种东西让人束手束脚又喜欢。我们在学校里一般不说话,只在放学的路上偶尔就走在了一起。回到家里后的晴梅就不自由了,她有着做不完的家务营生。至于她爹的老脑筋,并没有转过弯来,脾气暴躁的让人看见就害怕。我很少再像过去那样去她家了,但我们的心随了年龄的增长,我觉得互相是越走越近,且有了更多温情的内容包藏在其中。
这期间国家发生了许多大事,到县城上高中的赵家老五和高远方,都已经升到了高三年级,学校却放假停课了一年多,说是闹什么革命。后来通知说可以回校上课了,没多久两人却各自拿了高中毕业证回到村里,谁都没能参加高考,因为全国的高考全都停止了。
回到村里的两个高中生,所学的知识也没啥用处,各自被分配到地里参加劳动。赵家老五对此并当回事,和村里的同龄青年一起打打闹闹挺快乐的。高远方的个子高一时往上窜长了一下,也只有一米六三多一点就封了顶,身体反不及小时候那么壮实,瘦头瘦脑细脖了,肩有点俑,背有点驼,手脚也不如同龄人那么利落,眼睛近视,稍远一些的东西就看不清了。为了省钱,他也没去配什么眼镜。参加了劳动后,他的体能比赵家老五差,所以在分工上两人常常不一致,有人提到工分问题,队长高大海给护了一下驾,使高远方并没有与强劳力产生多大落差。
高远方的学习在中学是名列前茅,考大学是他发奋的最大动力。国家不高考了,这一政策如断了他的筋一样,让人的精神一下子垮塌了一堵墙。不知道是学习的惯性,还是对学习本身的爱好,或者说另有打算,高远方回村后话不多,每每劳动休息的间歇,都会拿起一根棍子在抹平的地上写来算去。回到家里依然苦学不止。
村里有人开导他说:“远方,清醒一些吧,毕竟是高中毕业生,想法找人给你寻一份工作,要是只在村里种地,你再学也没一点用处的。”远方回以善意的微笑,用手挠着后脖子,低调地说:“农民的娃还找啥工作呢!种地就挺好的。我这在地上是胡乱画呢,要说学习也是一种玩,一种变相的休息。”队长高大海跟他说:“远方,不要再学了,到了找对象的年龄了,二爹给你介绍一个好姑娘吧。”远方对别的无为而为,这话让他紧张万分,连玩笑的应答都不吐口一个字。人们说:“这娃心事重的呢,还谋心将来考大学呢。可惜生不逢时,要不然还真是块学习的料。”
我母亲有时和远方一起劳动,如同有了随行的老师,常会把一些新学的生字,不会写认了就去问他。母亲回到家里,勉励我们要向远方学习,还赞不绝口说:“瞧瞧人家娃那学习精神,你们要是有人家一半的努力,将来就能出息了。”我回应说:“可是远方学得那么好,现在还没出息呀!”母亲语塞了。
鲤鱼跳龙门是多少农村娃实现梦想的唯一途径,国家不招考,学生们的希望没了方向,老师们抓教学也就不如过去那么卖力了。在大形势的影响下,到了初二的时候,我们班退学回家的就有七、八个。晴梅的爹又一次坚决让她退学了。
退学的前两天,晴梅放学后一直在路上等我。见了我第一句话就是宣布她要退学的消息。我听了心里一时如乱麻搅缠,我说:“前年为了上学,你决心那么大,今年怎么说不上就不上了呢?”晴梅说:“我爹这次是下决心了,我要是还坚持非打死我不可。再说,现在老师不上课,国家不考试,上学没结果,再上也没意义了。”我说:“你不上学,那我怎么办?”晴梅说:“你大现在是老师,你们家的户口有机会能转成城市户,你上学当然有用了,说不定到时就能进城工作。”我说:“我才没想那么多呢,大学不让考,你又不上学了,哪我也不上了。”晴梅说:“你们家大人肯定不会同意的,再说……。”这话有言犹未尽的内容,我当时脑子里嗡嗡着新产生的念头,根本没想过,也没注意到别的。
我们有了共同弃学的选择,胸怀着一份悲壮。我没有注意到自己是什么时候拉住了晴梅的手,等意识到时,晴梅有点粗糙但热呼呼的小手,让我一下子浑身颤抖不已,两人过电一样松开了。我们背着书包往家走,谁都不说话,那天回家的土路,简直就是一场梦境中的仙径,脚步踩上去如行走在松软虚浮的云彩上。
可惜,晴梅说到做到,退学回了家,我不想上学的念头让父亲一耳光给打消了。
父亲语重心长地说:“娃们,中国历朝历代,学而优则士都是出息人的主要渠道。国家现在不招生考试,凭政治取人这都不正常,迟早会回归到老路上的。别人不学习可以,但你们不学习就绝不会有出息……。‘宝剑锋从磨砺来,梅花香自苦寒来,’老古人的话那都是多少智慧的结晶……。我年轻的时候,那也是生不逢时呀!要是有你们现在的条件,我也不会这么苦地一步一步挣扎了……。”那一天父亲喝了点酒,洋洋洒洒给我们讲了半晚上,同时替我们布局好了继续上学的道路,那就是向城里中学进军。
一票之争
几年时间里,赵黑的老婆生了两个儿后,刘三亮的老婆也终于生了一个女儿,就在赵黑老婆肚子还处在休整期时,刘三亮老婆又怀上了,大有赶争的势头。相反,村里连续几年都没有人去世,连已经是棺材穰子的高六,都“回光返照”地活着。他的一技之长是没法亲自操作了,就适时地教导了一个杀猪的徒弟,每每还亲临现场,嘴里流着涎水,进行语音含混的指导。
光头陈果然老汉这几年成了劳模专业户,各种各样的奖状接二连三拿回家里,最大的光荣是参加了县上的表彰大会,还被汽车拉上到省城免费旅游了一趟,这成了全村人眼红的一大幸事,认为光头陈老汉纯粹是让队长领着捡了个大便宜。
还有一件趣事,是高队长四弟家的小儿子高锁锁,人生得头脑还算精明,只是身体单薄如猴,面貌更像一只猴子。村人谁都说就他那个猥琐相,打光棍是肯定无疑了。老高四却心有不甘,四处托媒,居然说回了一个人高马大,体格壮硕魁梧,眉眼也粗糙的媳妇来。按村里有人的玩笑说,那媳妇的身体能装下两个高锁锁都还有余。
这一桩婚配根本就是一场闹剧,出人意料的是两人婚后却和和美美地过起了日子,而几位大龄起来的男青年,却怎么也找不下对象,那困难比当年刘三亮还要大。村里的两个老光棍放出话来说:“光棍不生儿,代代有传人。”人们说这就是天意的自然平衡。
可惜这种乐观的生活到了第二年夏天,人高马大,当了十四年队长的高大海午后睡在凉棚下,不想就中了当地人谓之的大头风,而且中得还非常严重。人的头肿胀的像个肉皮球,眉眼深陷在里边,嘴唇加厚,鼻头加肥,脖子也增粗了许多,如体内进了空气被吹胀了一样,胸口、胳膊和腿都受到了影响,皮肉虚浮,大脑神经支配反应迟缓,连说话都挺困难。当时五、六个人把他先抬回到炕上,用了一些土办法不起作用,又忙着套了队里的大胶车,送到公社医院。经过抢救,人保住了命,却落下了半身不遂的毛病,左胳膊好,右胳膊不能用,左腿好,右腿不听话,走路身体不平衡,眉眼歪斜,鼻孔好像被什么东西堵塞了,全凭张嘴抽风吸气。
高大海人已经这样了,领导队里的工作更无从谈起。一时间高家的人关心着“掌门人”的病情,赵家人也不安份起来,村里就嚷嚷要换队长了。俗话说无风不起浪,没过几天,换队长的事就浮出了水面。村人们麻痹多年的权力意识被刺活了,各种议论空前活跃起来。
解放之初,一碗村的队长连着两任都是赵家人,第三任落到了高大海的名下。赵家落败的原因是犯了严重的作风和经济问题,被人写信告下了台。赵家人知道是高家人在捣鬼,也不肯善罢甘休,搞了几次反扑,又都以失败告终,只能认可了高家为王的事实。现在高姓队长天罚他中了大头风,赵家获得了反攻的绝佳机会,高家也不甘心就这么放弃,一时间两大姓争得热火朝天。
高姓的一个外甥是当时公社的负责人,大队的队长却是赵姓的本家子。赵姓改选村长的要求被公社否定了,公社的委任又被大队和村里赵姓人干预得无法落实。双方为队长一职暂时扯了个平手,村里却是几个月没有队长,村会计像模像样成了临时的权力人物。
事情渐渐被闹到了县里,反馈回来的解决办法是举行全村村民投票选举,选上谁谁当。这在当年可是一件新生事物,本身颇有争议,但暗合了赵姓人的心意。因为赵家是村里的第一大姓,选举自然优势在前。高姓还想顶牛不干,谁知越往后拖发现情况越不妙,忙转了思路,在村里拉起了七姑八姨左邻右舍的关系。赵家人也不甘落后,如法炮制了空前的感情联络活动。平时在村里常受两大姓歧视甚至欺负的外姓人一时成了香饽饽。刘三亮被赵黑请到家里吃肉喝酒,黑香娥是高家的女人,可身份特殊,被高家人抬举得容光焕发。就连落户五年多,一直直默默无闻的新来户郭宝玉一家,也身价倍增,成了两大姓拉拢的对象。
终于到了选举的那天,村里外出务工的人都被叫了回来,原队长高大海和另一个瘫人,也被家人用手推车拉到了会场。公社派来了三名监票员,县里来了新闻记者,大队的重要领导都光临一碗村,那严肃的气氛让村民们谁都不造次。按照安排,全村人先进行举手提名普选,入选票最多的前三名,再进行第二次选举。
一选结果赵姓的赵黑名列第一,高姓的高军名列第二,另一个被选了的人仅得了不足五票。经过一阵闹哄哄的等候,第二轮选举开始。大队的领导站起来,手拿着一绿一红一黄的纸条,给在场社员反复讲明每种颜色代表的分别是谁。说了多遍后,他还怕人们搞混,又让三名候选人额头上贴了各自对应的纸条,站在会场前面供参照分辩。这时,外姓候选人主动退出了竞争,选举形势简单化了,气氛一时反而显得非常凝重。
开始二轮投票,村里有投票权的社员,被用绳子圈在一个范围,公社和大队来的人在绳圈的周围进行监督。两个颜色不同的投票箱放在队部房子内的桌上,除了那名县里的记者可以守在屋里,其他的人全都被拒之门外。人们手拿着盖了大队公章的两种颜色的纸条,顺序而入,把自己认可的人的纸条放进箱里,把否定的人纸条扔进旁边的一个筐中。
选举告以段落,投完票的社员被集中到另一边的绳圈里,不能乱走动。这种无记名投票,当时的设计人是谁人们不得而知,其方式方法还是令人满意。
投票箱是当着全体社员的面打开,由公社的人并唱票,大队的人在小黑板上计数。开始,两人的票数咬得很紧,赵黑一度超前,高家人有点承不住气,开始轰轰的发出响动。赵姓人眉梢上挂出了笑,又不敢太放肆,担心万一有反复。高军的票追了上来,高姓人松了口气,赵姓人神经绷紧起来。票唱完了,赵黑比高军还少了一张。有人喊话说箱子里的票肯定没倒尽,大队领导站起来,把纸票箱子几把撕了开来,果然从里边又发现了一张票,却是投给赵黑的。
天啊,两个人票数居然弄了个完全一样,社员们顿时议论成一片,公社的监票员宣布了结果,一时无法定夺谁胜谁负。有人说票一样,让两个人抓阄吧。有人说这票数投得有疑问,应该重新对总数进行核对,要不重新选一遍。更有人阴阳怪气说谁当队长都一样,要不干脆两个人一块当吧。公社的监票员对胡言乱语的人发火了,说是乱弹琴,不负责任。这个结果赵家人觉得亏,高家人觉得略占了上风,外姓人多在肚子里寻思,嘴上不敢乱言。难题一时没了解决办法,因为选前有话在先,谁票多谁当选,哪怕多一票也算。这可难坏了公社和大队的领导,几个人攒在一起商量了半天,最后觉得还是抓阄的办法比较可取。
听说要抓阄定队长,赵家的人不干了,坐在绳圈外一直一言不发的赵老四站了起来,拍着屁股上的土走到领导席前说:“要说今天的投票组织得挺好,现在两个人票数一样我觉得也没什么。只是抓阄这种办法,咱们分东西抓猪儿子常用,也没什么。但把这种把戏用到今天选队长这样严肃的事上,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有点太草率。再往后想一下,用这种方法胜出的人将来又如何服人呢?”大队的领导熟知赵老四,公社的人也有所耳闻,互相一介绍都客气地请教。赵老四说:“一碗村以前还从没有搞过这样的选举,好多人还没认识到它的重要性。今天咱们既然搞了,就坚决按约定的框框来进行。虎头蛇尾,闹剧收场那还不如不搞。”大队领导为难说:“可现在出了这么个结果,我们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你要是有好主意,你给咱们讲讲。”赵老四巡视了一眼被围在绳圈里的人们,看见了瘸子高六拄着拐杖,突然发话说:“高六,你老婆和那一家子人咋没来投票呢?”高六好象自己犯了错误,紧张地说:“香娥病了,三亮他们在家侍候着过不来。”这话把人们的思路引导到对没有来投票人的身上,算来算去还就是少了那娘三个。
大队的领导本身就倾向赵家,从赵老四的话中悟到了主意,忙说快去找人。赵老四连叫了几个年轻人名字,有赵家的也有高家的,让他们去了高六家。
黑香娥己感觉到村里的这场竞争会挺伤人感情,早几天就琢磨出了要逃避的办法,事到临头便以卧病在炕为幌子,拉住了儿子媳妇在家里,想着让竞争的双方自去水落石出,自己一家人便会谁也不得罪,逍遥于事非之外。可是她做梦也没想到,选举会出个等额票数,这一下自己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当天,黑香娥听到院子门响,眼见着进来了六、七个人,头嗡一下大了,觉得事情不对劲,忙躺下拉了被子蒙头盖面,装出大病的样子。黑玉英也机灵地倒了一碗开水,端着站在炕前,以示侍候婆婆吃药喝水。刘三亮蔫蔫地坐在炕头前一声不吭,他对老娘的安排有意见,想着投票选人也是一种难得的权力机会,却不能去参与,心里是又失落又有点窝火。
几个人进到屋里,毫不客气地嚷说:“起来,起来,到会场去。村里这么大的事都不参加,我看你们是不想在村里住了。”黑玉英有点生气地说:“你们不要嚷嚷,我婆婆病了,刚吃了点药睡下的。”黑香娥把头从被子里探出来,扫了一眼来人,心里明白了大概,说:“官家还不使唤病人呢,开个烂会又不是什么大事,诈诈唬唬干甚呢。是谁让你们来的?”赵姓的人说是赵四爷让来的,高姓的人说是会场的领导让来的。黑香娥咕哝说:“选个队长,谁当不一样,难道还非得我们参加才算?我们家是外来户,没那么贵重的。那么现在选得如何?该有结果了吧?”
因为来得人杂,有人不想说什么,催着让一家人快点过去参加会议。有人嘴快漏了消息,黑香娥听着就哑巴了。刘三亮发话说:“我娘病了,我媳妇留着侍候,我跟你们去总可以吧。”,来人中有人说:“不行,病了也得去,高队长偏瘫了还参加会议呢,你这病比人家算什么。我给你们一家人说,大队领导说了,谁要是走不动,让我们抬着去呢。”黑香娥不容儿子插嘴,摆手说:“你们几个先出去,让我老婆子穿一下衣服总可以吧。”几个人便退到屋外。
黑香娥抓紧时间小声对儿子和媳妇说:“这事看来弄槽了,现在不想惹事非也不行了,我给你们说,按他们说的这种情况,咱们去了之后你两个投赵家的票,我只能委曲求全投高家的票,毕竟我现在还是高家的人啊。”黑玉英提醒说:“这样妥不妥,会不会让人说咱们家是墙头草两边倒?”刘三亮不耐烦了,大了嗓门说:“管他呢,谁上去对咱们家也好不在哪里去。咱们就按妈的意思来哇。”黑香娥瞅了儿子一眼,安顿说:“就你头脑简单,给你说过多少次,说话干活不要那么疯,你咋总是不改那毛病呢。我给你说,今天的事是妈弄巧成拙,现在骑虎难下只能去了。总而言之我给你们说,我投了高,你们就投赵,听见了吗?”刘三亮皱了眉头不吱声了。
黑香娥来到会场时,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腿软腰弯脖子歪着,由刘三亮和黑玉英一人一边扶着,似乎走路都有困难。后面跟着的六、七个人都表情严肃,步伐坚实有力,俨然是押俘的壮士。
黑香娥有气无力地说:“领导同志呀,我确实是病了,一早晨起来连门都出不了,浑身难受得不行。儿子儿媳不放心我,都没来开会。现在强迫我们一家来,你们也太为难人了哇。”大队的领导主动迎过来说:“没办法,也只能为难你了。要不然我们的工作难题不好解决啊!”高军主动走过来,很亲情地说:“六婶,难为你老人家了,现在选队长出了蹊跷事,谁当谁不当就看你们一家人的态度了。”黑香娥点头说:“我以为是多大的事情,原来还是为了选票的事。”赵黑走过来盯了刘三亮和黑玉英,那目光剑一样直逼两人。公社的人走过来说:“闲话咱们不多说了,现在两个被推选的人你们也知道是谁,就你们一家三口人,也不用到屋子里去投票,直接表态就可以。”黑香娥说:“我们虽然是母子婆媳,但娃娃们都独立了,各人有各人的想法。我不能代表他们,他们也不能代表我。”公社的人点头说:“你说的对,每个人都是独立的。”黑香娥叹了口气,看着赵黑和杜军说:“要说这两个年轻人,那都是村里出类拨翠的优秀,你们谁当选我都同意。我也不提名道姓自己为难了,你们说是谁就谁吧。”这是个不可能的自我开脱之说,引发众人一片议论。
赵老四趋身向前,咳嗽了两声后说:“他黑婶,事到如今你谁都同意,也就是谁都不同意,这就不叫态度了。我给你说,现在俩个人旗鼓相当,谁长谁短,谁行谁不行,都要你明确表个态的。我说,你也不要为难,谁也不会把你咋样的。人嘛凭着良心做事自然会万事无忧了。”说完赵老四把脸别过一边去了。高军不甘示弱接话说:“六婶,你不要为难,谁好谁坏,人心是杆秤。大家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心里都明白着呢。”赵老四回应说:“话不能这么说,两个人之间这是一场竞争,不是谁就是好人,谁就是坏人的事。”两方面话的挤兑,黑香娥故作为难地说:“我真是命苦,村里遇这么大的事,偏偏就生病的不是时候,现在落得个在众人面前为难。罢,罢,罢,那我表个态吧。我同意高军当队长。这下你们没意见了哇?”话音一落,场面是一片肃静,赵老四犀利的目光随了脖子一拧,刷地一声扫在了黑香娥的脸上。黑香娥没有迎接这目光,而是把脸对着村里的全体社员。
听见娘表了态,刘三亮按奈不住了,“我娘表态了,现在轮到我们两口子表态了吧?”公社的人说:“对,对,对,你们表态吧,同意谁就和你娘一样直呼其名。”会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刘三亮说:“我娘表态只是她个人的意见,我同意赵黑,老婆你呢?”黑玉英小声说:“我跟三亮的意见一样,同意赵……。”三口之家的两种表态出乎人们的意料,赵老四脸上僵硬的表情在心领神会中变暖了,高家的人闹轰轰嚷成了一片。
有人还想推翻这个结果,公社和大队的领导都不容置疑地表了态,宣布了赵黑仅多一票的胜出。一时间赵家人为这个结果嘻嘻哈哈高高兴兴,高家人悻悻然冷嘲热讽。
刘三亮为自己成为一桩大事的决定者而洋洋得意。黑玉英拉他了两次,手都被甩开了,黑香娥狠狠地瞪了儿子一眼,才让刘三亮从一种狂妄的状态中调整过来。
尾系红绳的猪
赵黑当了队长后,在村里的日常管理上,开始还表现的循规蹈矩,慢慢就不安分起来,过去受制于别人而深藏的禀性开始了变本加厉的暴发。他把原来领导的民兵组织更加强化起来,家天下一言堂越往后越严重,赵姓中人俯首贴耳,高姓也不敢乱来,外姓人更是忍气吞声。之所以会出现这种现象,如果回头看,赵黑的聪明与大胆是先于中国社会大变革的。但赵黑善走上层路线的同时,在派工分配和队务的安排上,基本能保持公允的姿态,其能耐中尤以这一点比较服人,所以村子管理的确实较原队长好了许多。社员们先从面子上服从,慢慢深入到心理层面,最后落入了完全顺从的窠臼,对日常的干活、分配、耕种、收获少有异议,也少有人去操心建议,因为一切都是赵黑说了算。赵黑的另一变革是对原来以钟声号令全村的老式方法进行了改变,他把那口大钟从原队长家门口的大树摘挂到了离村队部不远的大柳树上。同时通过关系弄回一套扩音设备放在自己住的屋里,接了长长的线路架了两个大喇叭在自家屋侧的大树上。于是一碗村一早一晚都是音乐声声,有京剧,有歌曲,也有样板戏,更有赵黑对本村工作适时安排,有时还是点名道姓的喊话器,功能与效果比那口大钟不知现代多少倍。
也许是物物相生,队长家有了大喇叭,公社和大队很快又拉了线到村子里,家家户户又安上了广播匣子。广播每天整点播报新闻,人们知道当前全国全省全县全公社全大队的形势都是一片大好。它的出现让原本封闭的一碗村人多了一个了解外部大世界的“耳朵”,茶余饭后,闭目院中或家里,就能知道天下大事这有多了不起呀!
可惜向好的条件,挽留不住终究要弃世而去的人。那年秋天,高六的身体如同骨头散了架一样,怎么也硬挺不起来,人就瘫在了炕上。黑香娥不嫌不弃,端水倒尿侍候终日。等到秋收结束,冬季来临,高六的身体眼见着一天不如一天了,常常时而清醒,时而迷糊。
黑香娥说:“傻男人,你还有什么留恋的只管跟我说,我想尽一切办法会给你满足的”。高六黑瘦的脸上露着艰难的笑,断断续续说:“我,我,我真舍不得离开你啊。”黑香娥怨慎地说:“你个死鬼,都到了这种地步了,还不能收心归正了。难道让我陪你一起到那阴槽地府去报到不成?”高六有点急,口角流着涎水,喘息着含混不清说:“我,我,我不是那,那,那个意思。你,你,你是个好女人,我,我,我可惜老了才,才,才能和你,你,你一起睡觉。我这么走了,我,我对不起,起你。”黑香娥说:“有甚对不起的,能成夫妻就有缘分。不要胡思乱想了,人都会有老的一天,我也现在老得难看死了。”高六说:“你,你,你不难看,我,我,我就爱看你。”黑香娥说:“你呀你,咱们刚结婚时,你不是一天到晚也疯狂过了吗,难道你还不满足?”高六闭上了眼睛,脸上露出心事被猜中后,对往事回味而生成的神游的表情。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高六在炕上瘫了快两个月,这天半夜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头猪,可是这猪却有着人的思维。猪的高六在一片水塘边上看着自己的倒影,越看越伤心,忍不住就哭了。猪的高六扭身要离开水塘时,尾巴一摔,他发现尾巴梢上捆着一根红头绳。高六一时忘了自己已经变成了猪,潜意识浮出一句老先人说过的话,说尾巴上拴了红绳的猪,那是被屠刀号定的标志。于是,猪的高六回转脖子,摔动尾巴,想用嘴咬住那根红得让人眼晕的红绳,结果却是徒劳。无论猪的高六头如何转,他的尾巴如何向前抛,他的嘴与那根红头绳总是差那么一点距离。猪的高六转啊转,急啊急,等到他想停下来时却不能自己。猪的高六就在不停的急转中小了下去,最后变成了一个旋转的陀螺。猪的高六这才看见,抽打自己的鞭子就握在妻子黑香娥的手里。他喊叫说:“老婆,你不要抽了,让我停下来吧。累死我了。”黑香娥太高大了,她听不见高六的声音,依旧使劲抽着,又是猪,又是陀螺的高六,撕破了嗓门喊了一嗓子。梦被喊破了,人的高六回到了现实中,看见老婆就睡在炕头一边,儿子和女儿也都酣睡着。
高六在心里对自己反复说:“我做了个梦,我做了个梦,我做了个梦。”这个梦让高六想起了久违的杀猪手艺,想起了现在的时令,马上就要进入新一年杀猪的日子了。他突然想吃一口烩酸菜里的肥猪肉,那种想简直就是身体所有零件的全部愿望。
第二天,高六忘了那个梦,却记住了那个愿望。他对老婆说:“老,老,老婆,快到杀猪的日,日,日子了,我好想再吃一口现,现,现杀猪脖子肉烩酸菜。”黑香娥说:“天上冻,你再等个二十多天,你七弟家要聘女子,到时会提前杀猪用肉的。”高六开始了对自己念想的等待,在等待中一点点灯枯油尽。终于,高六遗憾地闭着眼睛说:“老婆,我,我,我怕坚持不到杀猪的那个时,时,时候了。”黑香娥半天不语,最后发狠心说:“算了,咱们明天杀猪,我给你烩酸菜吃。”高六眼睛一亮,跟着又黯然下去,说:“算了,咱们家的猪才,才,才刚刚开始长膘,多喂养上一段时,时,时间再杀吧。”黑香娥毅然决然说:“行了,你不要多想多说了,别人家咱们作不了主,自己家喂的猪自己总能做主的。就这么定下了,明天杀猪。”高六的干嘴皮子嚅动着,开始了不停磨牙齿。
高六徒弟被叫来给师傅家杀猪,村里的闲汉也来帮忙,有人绕来绕去看热闹,闻声而来的还有野跑的狗,有着灵敏嗅觉,和对人言人语心知肚明,又不知是谁家的老猫。走门串户的村人听到后,都奇怪高家这么早就杀猪,那且不可惜了?有人猜说:“怕是他们家的猪得了什么病,趁活着杀了还能吃肉,免得一死全丢了。”黑香娥如实解释,引来听话者的一片赞誉。就有人上门来,等高家杀死猪后先借上五、六斤肉,说给家里的老人娃娃解解馋,等自家杀猪的时候再如数还过来。黑香娥满口答应,猪就被从圈里捉了出来,一如往年,在众人七手八脚的捉弄下,干嚎着仰面躺在一块空地上。
高六躺在屋子里,听着猪挣命的嚎叫,耳朵里如响起一曲旋律高昂的乐曲。他闭着眼睛,居然看见了自家刚刚有点膘情的黑猪肚皮一鼓又一鼓,喉管里的声音如号角一样吹奏着。他看见自己就拿起了刀子,在一块脏兮兮的蓝布条上蓖了蓖,眼睛盯着猪喉结处的一个穴位,嘴里不自觉地哼了一声,念念叨叨说:“别叫了,爷给你一刀下去,就送你超脱到西天了,你还嚎叫什么啊!”说着,用一只脚踩住了猪脸,刀子说时迟那时快,滋溜一下,从那个自己闭着眼睛都能瞅准的点上,捅入了猪的脖子,直达心脏,然后手劲恰到好处地收住了,刀尖在要命的位置左右一旋,完成了任务。
一如过去一样,这时的高六看见自己收手蹲在一边,看着眼前的猪只有出气没有吸气,只有鲜血外喷,和一声弱似一声的“哼哼”声。高六不由地学着猪咽气的样子,越学越像,越学越觉得乐不可吱。终于,魂魄游离开身体的高六,想象中看见院里自家的猪死了,生命的他也解脱了一般,随着吐出了最后的一口气。
黑香娥把砍下来的猪头蹄拿到家里,搁在了地拐角处,瞥了一眼炕上静静如睡着了的男人,和那个盘腿坐在男人身边,一会发呆一会啊啊一会玩着枕头的傻儿子。她开始烩菜了,炒肉的香味顿时在屋里弥漫开来,从窗户飘出去,顺着风七拐八绕让所有闻到的人都抽动鼻翼。黑香娥的心情挺好,为自己这一为了满足男人愿望的壮举而得意。
黑香娥边翻炒锅里的肉边对男人喊话说:“娃他爹,你闻这肉味香不香啊?”没有应答。她自言自语说:“你个死东西,想吃肉,现在肉在锅里香着呢,你倒睡得叫还叫不醒了。高宝,过去把你爹揉醒来,不要让他睡了。”高宝是他们的半傻儿子,听了话后站起来,走到高六的身边,用脚踢着高六的头,嘴里念混不清地说:“爹,醒来。爹,醒来。”
黑香娥忙着手里的活,抽空过去在高六的头上拍了一把,又回身往炉灶里添了几根木柴。男人的没反应让她心一晃悠,再探手试了试男人的嘴鼻,又上到炕上帖了耳朵听了听。黑香娥知道自己的又一个男人死了,死得再自然不过。她顺手把死人被子往头上拉了一截,盖住了男人朽木一样的头脸,跳下地继续在锅台前忙碌地做饭烩菜。
等到烩菜的所有工序到了位,黑香娥叫回在院里玩耍的女儿在灶前烧慢火,跳上炕把半傻儿子往高六身边边拉边骂:“傻小子,你爹死了都不知道,去,坐在身边给哭个。”随着使劲地拍了一下半傻儿的屁股,牵引出一嗓小孩疼痛后尖锐的哭声。黑香娥重新揭开了高六的盖头被子,用被角把男人嘴上流出来的黄水揩干净了,这才来到院子里,用低沉的语调宣告了男人高六的死讯。
正在清理猪内脏的几个人都歇了手里的活,木然地谁也没说什么。
父子争锋
黑香娥是个有本事女人,有哭有笑,亲手操办了男人的葬礼后,她很快就把自己洗漱得干干净净,重又当起了一个寡妇人家的角色,一身风韵比几年前一点都没减。村人们说起高六时,黑香娥会说出一堆男人的好,让听话的人心生感动,疑问这么好的一个女人,怎么会是传说的克夫白虎星呢?有好事者就去观察,或拐弯抹角从村里女人口里探听,结果反而总结出一大堆男人们梦寐以求的好特征来。什么皮肤白净,身段苗条,两乳不大不小精致对称等等,简直不像是在讲一个五十开外的女人,而是在形容谁家的大姑娘。至于说人家阴部没长毛,是白虎星转世之说,那纯粹是造谣。一时间一碗村里的老光棍汉,又都蠢蠢欲动起来,黑香娥随了年龄的增长,经验胆量的增加,对这些人和事更加游刃有余,一切自然都不在话下。只是她与赵老四的关系问题,已经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其中最直觉的要属队长赵黑。
一天,黑香娥从赵家串门出来,半道上碰到了坐在烂土墙上的赵黑。黑香娥想着心事走路,没注意到赵黑的出现,等发现时已没了退避的余地。“黑香娥,我给你提个醒,以后有事没事,再不要到我们家来。我明确给你说,我们一家人不欢迎你。希望你一把年纪的人学会自重。”赵黑的话说的挺狠也挺直白。黑香娥在村里那也是一张出了名的快嘴,此时一句话都没翻上来。赵黑瞅见有人过来,自己的话也说透了,转身不紧不慢走了。黑香娥嘴里“你……”了一声,追了两步又停下来,生气地一跺脚,刚才的好心情早被呛没了踪影。回到家里,她还气咻咻地骂说:“这个小东西,才当了几天队长就目空一切了。老娘不吃你这一套。”嘴上这么嚷嚷着,心思却一阵沉似一阵。
赵黑的话如一堵墙,把黑香娥阻在了赵家的门外,让她心里不是个滋味。她不去想去,去了又不受人欢迎,说不定还会闹出不愉快,那样就更尴尬得没了余地。黑香娥便不再上赵家了,赵老四很快知道了情由,父子俩在一天晚上开始了言语上的过招。
赵老四说:“黑子,你娘走了也三年多,你现在也是一村之长了,替老赵家撑起了门面。自己的日子刨闹的也算过得去,爹也不想说你什么。毕竟你自己成家立业可以自主了。但爹活一天就看着你们一天,有些事还得提醒你们注意。”赵黑心里已经明白了老爹要说什么,态度很谦恭地听着。赵老四不急不慢地继续说:“人在年轻的时候,往往都是天不怕地不怕,做事处人对别人理解的少,想当然的多。这也就是年轻人容易犯错误的原因。你这队长是怎么当上的你心里明白,但你当上了如何干,爹发现你扑腾了快两年天气了,也没个道道。你只想着树自己厉害的形象,却不知道人厉害是说心厉害,而不是说谁拳头大,谁力气大谁就厉害。”
这时屋外传来小孙子的哭声,黄脸婆在另一个屋里喊叫让赵黑看看娃娃咋啦。赵老四皱了眉头,赵黑出去把娃抱到了自己住的屋子又返了过来。
赵老四的眉头有所舒展,继续说:“一碗村是个村庄,你这个队长也只是村民的一个领导。你能做了村里的主,但不能做人家家里的主。爹说的意思就是有些事你能管,有些事你要睁一眼闭一眼不去管才算聪明。”赵黑不苟同了,反问说:“爹,你具体说说哪些事我该睁一眼闭一眼啊?”赵老四说:“具体的事爹就不说了,你自己想去。别人不说,就说你老子我吧,现在身体还硬朗着呢,脑袋也清醒着呢,自己的事情心里有数,你们也就不要操心了。”赵黑说:“爹说的意思我明白,可爹心里是真明白还是真不明白,儿我真不知道了。”这话一时噎住了赵老四,鼓着两只眼睛看着儿子半天无话。赵黑说:“我娘走了,一碗村谁不说她的好。可有些人是些什么货色,爹你应该心里清楚。咱们家能不沾染他们最好,免得坏了大人娃娃的名声。”赵老四气呼呼无话可说,挥手说:“你不亏是我赵老四的儿子,现在翅膀硬了,跟我叫开了真。行行行,你走吧,我不想跟你说什么了。”赵黑一时又软了下来,想苦口婆心劝慰老爹。赵老四发火了,瞪着眼说:“咋,让你走你不走,难道逼得老子走才行?”赵黑只能灰溜溜地离开。
可能怵于儿子的态度,赵老四和黑香娥一度来往淡了下来,这时的赵家内部却生成了一堆家庭矛盾,赵黑的老婆和赵家老五,因为一些鸡毛蒜皮,常言来语去闹意见,有一天当着赵老四的面两人就吵开了。赵老四不好直接和媳妇说什么,转而向小儿子发火说:“五小子,你跟你嫂子吵什么!没大没小的。让你做点营生,咋,就把你累死了!”赵五子年轻气盛说:“家里的营生我什么不做?现在让我挑水,也不管别人的忙闲。我不去,爱吃不吃呢。”说完,一摔膀子出门走了。黄脸婆也赌气不做饭了,一家人中午便饿着肚子。赵黑回来的迟,看到这情形把老婆骂了一通,喊着让赶紧做饭,自己担了桶到井上去挑水。
吃饭的时候,赵老四拨拉了两口就放了碗,赵五子从锅里舀了一碗端到院子里去吃,一家人别别扭扭,只有小孩子不识大人的眉高眼低,哭耍自如。
晚上赵老四把赵黑叫到屋里,父子俩又一次开始交锋。“俗话说家和万事兴,咱们家现在是人越来越少,矛盾越来越多了,一天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吵个没完没了,把个家搞得是乌烟瘴气气,丢人现眼,没个体统。”赵黑说:“爹,五子现在也确实有点不像话了,睡懒觉不说,家里的事什么也不管,连桶水都不挑。你应该说说他才对。”赵老四说:“五子是有五子的不是,你那个媳妇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过去一段时间还行,现在以为自己生了两个孙小子,就给赵家立下了功劳,放不下了,指这个不是,使那个不对,俨然当起这个家来了。是不是现在觉得我们都多余了,影响你们幸福生活了?”赵黑听不入耳,辩解说:“爹,你这是说的啥话呀!谁嫌弃你们了?说的让人心里难受。”赵老四说:“你心里难受,你知道你老子心里的难受吗?这家里没女人不行,女人少了也不行。少了就自己当自己是宝贝,就可以想不做饭就不做饭,让一家人挨饿受气。”赵黑哑巴了,赵老四数落儿子说:“从你们结婚的时候爹就给你说过,这女人不能抬举她,你给她鼻子她就会上脸的,你不听,现在好了,看你咋办哇。”赵黑说:“能咋办?我总不能把她离了吧。”赵老四就更气了,教训说:“你个没出息的东西,自古说打到的媳妇揉到的面。你连自己的婆姨都管不好,你咋管人家一个生产队的人呢。”赵黑只能喏喏应承了老爹的训斥。
回屋后,赵黑结结实实把老婆打了一顿,打得女人妈妈老子直叫唤,满口承诺着男人的问话,说以后再也不敢了。赵老四在自己屋里炕上斜躺着,开了窗户,竖着耳朵听,吧嗒吧嗒吸着旱烟锅子。赵家老五早躲了出去,眼不见为净,耳不闻为宁。邻居冯友友一家人也躲在家里,院子里空落落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有过路的村人在赵家院外,伫步片刻就匆匆走开了,把听来的稀罕事给传扬开来。
情涌不安夜
晴梅退学后在家里做家务,过完年后就参加了队里的劳动,成了一名挣低工分的女社员。天天与成人为伍,让晴梅很快也成熟起来,我们在一起时,她的表现比我老成多了,胆子也比在学校时大了许多。
听说我要上高中,晴梅跑到家里来看我,问一大堆问题。我坦白说:“要是让我自己做主,我才不会去上什么鸟高中,回到村里和你一样当一名社员,能挣工分能种地,一天到晚也不用去学课本里毫无用处的内容,轻轻松松,自由自在才叫痛快呢。”晴梅讽刺我说:“你快别卖关子,尽给我说好听的,受苦不用脑子了,可要用体力,比上学累多了。再说,我们是燕雀,你是鸿鹄,我们当农民,你上了高中还要上大学,将来保不定就学成个人物了,哪会甘心留到农村种地。”我说:“我知道不论怎么说你也不会相信,那我说我不想去上高中还有一个你的原因,你会相信吗?”晴梅知我又要耍弄她,在过去她会用话转移开来,或者堵了我的口,现在她已经成熟了,似乎还有点欲擒故纵的意思。她说:“人家又不拉你的后腿,过去就跟你说了,支持你去上高中。现在,我才不相信你满嘴骗人的话,说什么不想去上学有我的原因,你说,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笑嘻嘻看着晴梅,故意装傻说:“我怕上学走了后,你会嫁人的。那样我且不人财两空了。”晴梅眉眼一滑溜,嘴一噘,似笑还嗔说我又不正经了,指头在我的额上点了两下,眼睛很鬼地回头扫了一眼半掩的家门。
我已经很少上晴梅家去,晴梅却不时会来到我们家,不时帮我母亲做一些家务营生。母亲夸晴梅真是个好娃娃,又勤俭又乖巧,比小妹听话懂事多了。小妹听不入耳了,回应母亲的说法,“她比人家大三岁呢,再说人家还要念书,晴梅姐现在都开始劳动,肯定比人家能干多了。我们老师说,猴子变人就是因为劳动锻练的原因。”妹妹话未说完,先自己笑了。晴梅先还抿着嘴不理会妹妹的话,听到后面觉出了一丝挖苦,笑着反击说:“姨夸我两句,你就骂我是猴子。我看你呀是一只铁嘴八哥。”母亲笑着劝止两人说:“你们俩个不要拌嘴,受苦就是锻炼人,我在你们这么大的时候,家里家外纳针线劳动啥都得干,也就啥都会干了。”晴梅要学刺绣活,母亲说:“那营生是年轻女娃干得活,你们看我现在这双手,厚茧皴裂,连针眼都穿不过去。你想学就准备点布料,我给你指点一下就都会了,并不难的。”
晴梅当了母亲的徒弟,有空闲的时候就来到我们家学刺绣,妹妹受她的影响也贪上了女红。母亲看着两个人学工的认真劲,脸上慈祥出一副平和的容光来。
“梅女子,姨收你当个干女儿吧。你同意不同意呢?”母亲看着晴梅,半是认真半是随意提出了这么个想法。晴梅正专心在刺绣的活上,抬起头面对母亲笑笑的脸,一时心事茫然,难以回答。妹妹快嘴说:“妈,晴梅姐肯定不愿意了。”母亲问为什么。妹妹说:“她要是当了你的干女儿,跟我哥就是姊妹了,这你都不懂。”妈脸上的笑僵住了。妹妹说:“妈,你干脆认晴梅姐当咱们家的媳妇不就行了。”晴梅脸腾得一下红了,要用手里的针刺妹妹的嘴。母亲舒了一口气说:“我是看见你们俩个在灯前的样子,心里一动产生这么个念头的。谈婚论嫁你们还都小着呢。”晴梅说:“姨,我现在就认你当干妈吧。”说着就要磕头。母亲忙拦住不让,说是随口说的话,不能认真的。妹妹说:“妈的心动了。”母亲训说:“就你嘴多,人不大,好象你啥都懂一样,去,下地给我倒一碗水去。”晴梅是坐在炕沿边,闻声说:“快不要让她下来了,姨,让我给你倒水吧。”
晴梅和母亲学女红的时候,我在自己的屋子里,偷看父亲收藏多年的一本叫《空印盒》的古本小说。听见这边笑声热闹,我把书掩在枕头底下,上了一趟茅厕刚回到院子里,听见晴梅收拾东西要走,我顿时紧张又着急,返身又躲到了院子外的隐蔽处,静候她的出来。
当夜无月,天还有点阴沉,伸手不见五指,家门一响,屋里的灯光亮出一道明亮的光线,晴梅拿着东西从光线中喷薄而出。她随手关上了屋门,来到了院子外,一时还不适应浓厚的黑暗,走路像盲人一样小心。
我站在晴梅的必经之路上,被她的手摸住了仍然不出声。晴梅的手瞬间就收回去了,身子跟着往后退了两步,紧张地问我是谁?我嘘了一声,用一个“我”字让她安定下来。晴梅小声说:“这天太黑了,我什么也看不见。你站在这里干什么呢?吓了我一跳。”我说:“我等着送你回家呢,都站了半个多小时了。”晴梅不相信,我说:“不信你摸我脸上,让蚊子叮了多少个包了。”我拉了晴梅的手摸自己的脸,又小声说:“让我送你回去。咱们赶紧走吧,说不定我妈马上就出来了。”
我拉着晴梅的手走在黑暗里,那种幸福太纯粹了。我们的身体不存在了,只有相握的手温热地互相感觉着。我们谁也不说话,不敢从村子里穿过,而是绕道村外的一条路上往晴梅家走。四面静极了,只有田野里的蛙声由远而近响成一片。我不走了,一把笨拙地抱住了晴梅的腰。这是个大胆的行为,从来没有过的冒昧。晴梅僵住了,身体硬如一根木头桩子。
我喘息着说:“你们刚才在屋里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我知道你的心,其实,我也经常那样想呢。”晴梅借我的手力站稳,暗中仰起脸对着我,也是呼吸急促,心跳咚咚。我说:“其实,从上小学那时,我就,就,就好喜欢你了。只是不敢对你表白。”晴梅不说话,我慢慢用手劲带过她的身体,蒙昧地想乘机亲她一口。“你好不害羞,快点放开我,小心有人看见了。”晴梅开始挣扎了,我想强扭的吻总不能到位,只能在她的脸上落了一口。
这毕竟是我们人生的头一次,谁也没有那么大的胆量为所欲为。晴梅一拒绝,我松开了自己的手臂,感情一酸,有点想哭的滋味涌上心头。晴梅安抚我说:“谁给你教得这些,简直像个大坏蛋。”看见我扭转了脸,她又说:“你娘说的对,咱们还都小呢,这么做不好。”我带点哭腔,再次提出要吻她。晴梅小声说:“你还说呢,刚才把人家都咬了一口,脸上现在还疼呢。”
我还想勉强晴梅时,村子里突然起了大动静,杂踏的脚步声,夹杂着女人的哭声和娃娃的喊叫,很多人家的灯就亮了。晴梅判断说:“好象是我四爷家有什么事了。”我不甘心,沮丧地提议俩个人到田野去。晴梅不跟我走,说要过去看看出了什么事。我只能随了晴梅,走了几步,她说:“咱们不能一块走,还是我先过去,你绕道你们家那边再绕过去吧。”我们恋恋不舍松开了手。
我们从不同方向先后来到赵家,只见院子周围早已围了一大堆人,赵家的屋子里断肠一样的哭声揪人心魄。整个村子也如炸了窝一般浮躁着一种混乱,村人们从不同方向还在往来涌,纷乱的人影,杂乱的脚步声,张喊李叫此起彼伏,加上各家被惊动的狗吠,响动可谓不小。
通过别人互相打听问讯中,我知道是赵老四死了,而且死得很突然,先还跟刚上小学三年级的孙子说着什么笑话,突然哈哈哈就笑死了。我听着离奇,想挤进赵家院子里看个究竟,结果在大门口被人给推了出来。我不再努力,退到赵家院外的一处高土堆上,看着这场突发的热闹。要说死人的事我也见过几次,但赵老四的死却不同寻常,它是一个村子里灵魂人物的消逝,是一堵老朽了但还威严着的墙的倒塌。一种震动和牵引力,让赵姓和村里的所有人都感到了莫名其妙的联系,不由自主地汇聚过来。喧哗让整个村庄在无月的夜晚亮了几分。
我看见母亲也过来了,黑香娥探头探脑在人群中,晴梅已经被分派了任务,赵姓中的长辈赵海清,一会儿在院子里,一会儿又回到屋里指挥着。有人赶着马车过来了,问赵黑咋办?赵黑哭丧着说:“不管如何,将我老爹送到公社医院,让大夫给捡查一下。我不相信吃饭时还有说有笑,好好的人咋会走得这么突然。”赵海清反对说:“黑子,你爹的身体我刚才摸过,看过,也听过了,健康人都不能断气三分钟,你爹没了呼吸已经半个时辰还多,心脏也不跳了,脉搏也没了,送到医院也没办法救活的,就不要瞎折腾,让老人安安静静上路吧。”
平时啥事都挺有主见的赵黑,此时显得六神无主,听着自己的老婆像被什么噎住了一样,有一声没一声在屋里哭;听着赵五婶指挥着本家兄弟家人,给老爹换衣裳穿寿衣;听着四面而来的村人的吵吵声,不由悲从中来,驴一样放声哭吼起来。
这是我头一次听到赵黑哭,也是听到过的所有男人里哭得最难听的一个。我没了兴趣,为赵老四走得真不是时候,坏了自己的好事而悻悻然。
我往自家走,迎面还有人往赵家走,黑暗里我认出了他们是谁,也懒的跟他们打招呼。快出村子时,我身边走过一个熟悉的影子,嘴里似乎还叨咕着什么。我没有在意,走过了一段路后,觉得自己后脊背冰凉,脑海里慢慢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刚才路过我的那个人影分明就是赵老四,他不是死了嘛,咋会和我擦肩而过呢。我开始发了疯往家里跑,觉得身后有一个人也跟着我跑,风在我边呼呼响着,就好像身后那个人粗重的呼吸声。我的头发奓起来了,浑身的冷汗如水往出流,腿脚就软得不能自己。
幸亏路过刘三亮家时,刚刚走出院门,准备到赵家去的黑玉英问我跑啥呢?我站住了,惶恐地回过头,想看清追着自己的究竟是谁。没有人,真的没有人,我稍稍安定下来,应了黑玉英的问话,一步一回头到了自己家。
母亲和弟弟妹妹都不在,炕头上卧着扯着呼噜酣睡的大花猫。我把家门关上又顶了门棍,一个人坐在灯下,心咚咚咚跳得难受极了。我觉得院子里有人进来了,还爬在窗子上往屋里看。我颤声喊问是谁在院子里,没有人应声。我不敢开门去看,一把抱起了大花猫。从睡梦中被惊醒的猫很反感我的举动,扭动中对着我打了一个大哈欠。天啊,这猫咋长了一副人的脸,还冲着我挤眉弄眼呢。我哇的一声大叫,把猫丢在炕上,拉了一床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裹在里面,牙关咬得哒哒直响。
过了多久,母亲领着弟弟妹妹回来了,推不开家门,在窗子前喊我。母亲喊我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的遥远,我是一点点捕捉到,才一把掀翻了被子,抖抖嗦嗦如发寒战一样下地开了门。母亲问我咋这么早就睡下了,再看我神情不对,用手去提被子,发现潮湿如水。母亲明白了什么,在我的后脖子上用力的捏了几下,疼痛让我守住了乱如群蜂的魂魄。
死不安宁
自古爷孙无大小,赵老四对儿女严厉,和孙子之间却是个老玩童。死前他正跟大孙子躺在炕头互猜谜语呢。赵老四说了个上车不买票,打一地名。孙子说不知道。赵老四骂孙子不动脑子,说不买票坐车,还不是让人往下拧你。大孙子挺聪明,高兴地说是宁夏(拧下)。完了,还要爷爷再给出一个。赵老四骂了一句孙子,又出了一个肚大裤带短谜,要孙子打一地名。孙子想了半天没有答案,又缠着爷爷要谜底。赵老四骂孙子是个笨蛋。孙子不服气,反过来没说谜,而是把自己的裤子褪下,用手掏出小鸡鸡,把握着要爷爷猜一种吃的东西。赵老四一时还真没猜出来,胡乱说了几个都不是,就和孙子谈判两个人交换谜底。赵老四说了自己的谜底是南京(难紧)。孙子说自己的谜底是手扒(把)肉。
这是个形象而又妙趣的谜语,让赵老四哈哈哈笑得合不拢嘴,结果一口气跑岔了道,当时就不行了。孙子年小,看见赵老四倒在炕上直抽搐,还以为爷爷是笑疯了逗自己玩呢。赵老四吐出了白沫子,孙子才喊叫起来,赵黑跑过来,抚胸,拍背,掐人中,揪头发都不顶用,眼看着老爹头脸黑紫,出不上气来,腿一蹬又一蹬,越来越缓慢越没力气,最后头一歪咽了气。
一碗村中的一代能人赵老四就这么走了,走得让整个村子通霄都没能安宁下来,引出的骚动一直到第二天太阳出来了,才被白天的亮光和声息所取代。
赵家院外就搭起了灵棚,赵老四的尸体被从窗子里抬出来,直挺挺的比活着时舒展和硬朗多了,几个人揪着一块灰黄的毯子挡了阳光,两组人互相配合,亦步亦趋,小心翼翼放入了棺材中,垫了枕头、麻纸和银钱,头戴一顶古戏中的老爷帽子,身穿三身新绸缎衣裳,脚上著了一双上路新鞋,身边还摆了两双预备用;死人的口含钱则是一枚民国年间的袁大头银洋。
要盖棺板了,赵家的儿女哭成了一堆。腮邦子上长着一撮毛,身体瘦的像个猴子一样的孙阴阳提醒孝子贤孙们哭归哭,但不要把眼泪流在棺木上,更不要滴在老人的身上。说那样对老人不好。于是,一哇声的哭便只是对着棺材,哭声一会儿高涨,一会低落,此起彼伏,一直断断续续到了中午。
中午,七、八个瞎子吹鼓手被请来了,吹吹打打一喧闹,就把儿女们的哭声给掩去了,这一切听起来乱轰轰,看起来乱纷纷,其实都按规矩有条不紊地进行。
这是个晴好的白天,到晚上就阴云密布,凉风习习。云气盘桓到了第三天黎明时分开始下雨。这一场雨一下就是两天两夜,整个田野和村庄都被下得湿漉漉的,到处汪着水。村西的大沙漠也酣畅淋漓地享受了一次多年没有过的雨水的沐浴。空气清新潮湿,仿佛用手在空中一攥就能握出一把水来。村人们当着赵家人的面,都说这是能人赵老四,为村里临走做得一件通天达地的大好事。当然也有人私下异议,认为赵老四的死,让天地为之一清爽,就痛快出一场喜雨来。两种说法谁是谁非,谁也说不清楚,到是反映了邻里间往日不同的关系。
赵老四的尸体一放就是三天,第五天要出灵,雨在第四天下午停了。孙阴阳对赵黑说这雨停的真是时候,明天肯定是个大晴天,人们抬埋棺木时就不用受雨淋之苦了。
赵黑两天两夜没有睡觉,眼圈乌黑,神情疲惫,高大的个子走起路来有点悠悠忽忽。他来到灵棚前,看见搭在上面的厚帆布这边一滴那边一滴往下渗着雨水,做好存放了几年的柏木棺材好几处都被淋湿了。赵黑找来了一根棍子,交给守在灵前的兄弟赵五子,从下面往起顶那帆布的凹处,让汪在上面的雨水从旁边流下去。自己把供桌上快要烧完的香清理到一边,捏了两簇新香煨着了插到米碗里。
孙阴阳把赵黑到一间空屋,抽着烟说:“按照你的意思,你妈的坟暂不与你爹合葬。这个,我已经借口皇历不对,日子犯冲,不易动土为由给你的几个姐姐都说了,也给村里的人讲了,你放心就行了。关于明天出灵,有些事情我得先给你安排一下……。”孙阴阳的这一讲就事无俱细了,赵黑听着,脑子里木木的。孙阴阳见状说:“你这两天也累坏了,今天晚上还得好好休息一下,明天要折腾一天,事情还多着呢。”赵黑说:“我睡不着,脑子里嗡嗡响,好象飞着一群蚊子一样。”孙阴阳说:“你那都是累的,加上心情不好,只要能休息一下就会好的。”临出门时,孙阴阳又自语着说:“还好,老天爷关照,这雨停得正是时候。我还得到墓地看一下,不能让墓坑进了水,那样对死人不好。”
当天晚上,赵黑遵照孙阴阳的吩咐,倒身在大炕上刚刚迷糊了一会,就被几声闷雷惊醒了。他头重脚轻出到屋外,一道闪电瞬间划亮了夜空,雷声开天裂地哗啦啦在屋顶上响过。许多来家帮忙的人,都来到院子里看着天空。天空漆黑一片,只有闪电之亮照出瞬间的翻滚乱云。
从墓地回来,喝了一碗烧酒,正和瞎子鼓乐手闲谝的孙阴阳,有点迷糊地回到院子里,看着天气奇怪地说:“这天鬼了,谁见过连下了两天的雨后,跟着又会响雷闪电下暴雨的反常事。”有人接和说:“暴雨来得快走得也急,一会就过去了。”话音未落,闪电越闪越狂,雷声一阵紧过一阵,乱风吹着却不往远处移动,似乎只在一碗村上空翻腾。孙阴阳坐不住了,叫了一班鼓乐盲人使劲吹奏起来。一时间锣鼓钋镲和雷鸣闪电搅和在一起,在灵棚前乱糟糟响成一团。
黑暗中有雨丝就飘下来了,稀稀落落那么几点。一道闪电像长了腿一样,从北而南唿啦啦甩过来,尾巴扫到了赵老四的灵棚,灵棚就着了火。闪电刺盲了众人的眼睛,雷声震耳欲聋,等稍有平静时,才一哇声喊叫:“着火了,快救火啊!”又一道闪电劈下,一条火蛇在灵棚里乱窜而过,棺木头上的雕花就被烧出了两处焦黑的印痕。
与此同时,村子里一道闪电划过,队部门前的那棵有着二百多年树龄的大柳树被击中了。住在跟前的人家,借了电光,就看见一个大树杈应声落地,着了几串火花,很快就熄灭了。
这边灵棚上的火很快在人工和天雨的夹击下被扑灭,闪电、雷声和大雨滴滞留了一阵也慢慢走了,闪电进来时逃出灵棚的赵五子,这时重新回到了老爹的灵前,把人们忙乱中碰翻的祭祀用品,摆弄回原来的位置。赵黑没有参加救火,只是傻愣愣地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孙阴阳领人去查看棺木,发现了烧灼过的焦痕,摇头皱眉吸气,自言自语这现象的蹊跷。
就在人们刚刚镇定下来,棺木里突然很沉闷地响了一声,如什么东西爆裂,像西瓜落地发出的闷响,一股甜而腥的味道很快弥漫开来,闻到的人都掩了口鼻,唯恐逃避不及。有人马上想到会不会是暴尸了,但不敢先声嚷嚷,怕惹赵家人的斥责。亲耳听到了响声,也嗅到了那股腥味的孙阴阳,躲出灵棚惊魂未定。他想起了师傅当年讲述过的炸尸和暴尸的情形,联想到这连阴的雨和刚刚过去的电火雷声,脸色在灯光的映照下黄里透着灰白。他把赵黑叫到远离众人的地方,两人比手画脚着。众人则因不堪那越来越浓的难闻腥味,都远远地躲到了灵棚上风的位置。
第二天早晨,爽朗的空气让灵棚里的那股味道淡了许多,人不注意闻几乎就嗅不到。孙阴阳招呼了赵家儿女,在灵前如常的进行出灵前的烧纸跪拜,女人们的哭声拉长抹短,咦咦啊啊,与鼓乐手的吹奏混杂在一起,让人听起来有点悲切加闹剧的感觉。村里的外姓青壮年一大群人被请到了屋子里吃饭,门口早准备好了抬棺木的绳索和肩扛。他们是今天负责抬埋送葬任务,赵家本姓的人一个也没有,这中间有讲究,说本家的人不忍心也不能送自己的亲人走,外人就成了担当此任的主力军。
太阳升高了,田野里水汽漫成了雾幔,一碗村也有几分迷蒙。起灵前,孙阴阳问赵家姊妹看不看老人的遗容了?赵黑心有疑虑,赵家的大女儿哭着说要最后再看一眼老父亲。孙阴阳说夏天天热,加上连阴雨和昨晚的雷电,怕开了棺众人害怕。赵黑坚持要看,孙阴阳有点胆怯,又不能不尽工作的本分,就喊了两个人帮忙把棺盖拉开了头部,屏了呼吸只瞥了一眼,眼睛就瞪圆了,连声嚷着让快盖上。赵家的儿女面面相觑,不明就理,只是谁都没再说什么。
随了孙阴阳的一声吼,吹鼓手高举喇叭对着天空猛吹,捆绑好的棺木被八个壮男抬出了灵棚。拆灵棚的人七手八脚动开了手,孝子赵黑举起灵幡,赵五子抱着孝子盆,盆上竖着赵老四的遗像。赵家的女儿媳妇顿时哭声高涨,穿麻戴孝,拉出长长的队伍跟在棺椁后边,往事前挖好的墓地去了。
我自从那天晚上被“鬼”吓着后,就再不敢在村子里乱跑了,整天一个人埋头在家里看闲书,听风把葬礼上的声音隐隐约约吹入耳里。赵老四出殡的这一天,从县城回来的父亲去赵家帮忙,母亲一早给我在家里做午饭后,也戴着围裙到赵家帮忙做饭去了。到了晚上,全家人回到家里,从父母和弟弟妹妹的嘴里我才知道,在出殡的路上,发生了一件迷信上很有说法的失误。失误的当事人则是刘三亮。
母亲说:“赵老四的身体就那么点重量,咋会把八个抬棺的人压得呲牙裂嘴,半路上还换了几次人呢?”父亲说:“可能是寿材厚重的原因吧。再说,人死了尸体就会变重。”母亲说:“刘三亮抬棺材平平的路上就绊倒了,还把别人也给带倒了好几个。你说会不会是故意的?”父亲说:“这咱们可不能跟人乱说。我想赵黑对刘三亮的他妈不感冒,但跟刘三亮两口子又没啥的过节。这中间会不会还有别的说道也不一定。”母亲说:“听说当时把棺材都摔出了缝子,有人还听见棺材里传出人唉哟的声音。”
母亲是天才的口头文学家,平时给我们有讲不完的故事,最吸引人也最让人害怕的是毛野人和鬼故事。今天结合到现实的人和事上,听得我头皮又发紧起来。弟弟见我这样,乘机添油加醋说:“赵老四肯定是没死,要么就是死了又变成鬼,鬼又变成了石头。哥,你那天看见的赵老四就是鬼老四。”我哇的叫了一声,父亲当时就把弟弟臭骂了一通。妹妹还想说什么,见状只给我做了个鬼脸。
命定一切
刚上高中,我住在学校的集体宿舍里,吃大锅饭,每天以学习玩乐为主。父亲在另一所中学代初中,为了省钱,也为了照顾我,问教书的学校争取了一处有套间的平房。我的独立生活只经历短短的几个星期便宣告结束,每天和父亲吃住在一起,同时被紧紧地监护起来。
县城离一碗村有四十多里路,公路、铁路都通着,却都不在村边路过。我贪图城里的自在,借口学习很少回家,生活用度都是父亲从家里取来。
从父亲的嘴里我知道,晴梅到我们家问过几次我的消息,说是要给我还借看的两本书。我心里明白,在父亲的面前还装着晴梅所问的那两本闲书很当紧的样子。父亲还说高远方高中毕业都两三年了,学习一直没放松,还打听过国家恢复高考的事。
可能是人的命运使然,我进了高中没多久,国家就恢复了高考制度,这不啻是我梦想中的一大福音。为此我替晴梅不能上高中,不能一圆大学梦而遗憾;为父亲当年的眼光和见解而心服,也为高远方命运不能合拍而叹息。
放寒假了,我回到了一碗村,晴梅闻讯而来,远方也来了,我们在一起说到了高考。晴梅黯然无语,远方表面上显得淡漠,心里却计划着小九九。等远方先走了后,晴梅红着眼睛,盯了我半天不语。我鼓动她重新上学,说她原来学习那么好,肯定能考上高中,将来也肯定能考上大学,肯定能实现过去的那个理想。晴梅有点可怜地说,她不可能再去念书了,一方面是家里不让,另一方面是自己退学两年多。我不甘心,说事在人为,为啥不试一试呢?晴梅把额前的头发撇了一下,露出一脸的苦涩的笑。
送晴梅回家的路上,她说:“玉明,你条件这么好,将来准能考上大学的。你好好学吧,我支持你。”我分明听到晴梅的心在哭泣,忍不住抓住了她的手,感觉到一丝来自她生命深处的冰凉。我说:“晴梅,你不要难过。我一定发奋考学,争取有点出息,到时,我一个人实现咱们两个人的理想。”我还想说一些大男子汉的话,可惜那些朦胧的东西还似是而非,难以明确地表达出来。当时的我毕竟还只是个大男孩而已。
高考恢复的第一年,高远方偷着去地区,找在民政部门工作的老舅给说情,到县里的一所学校报名参加了考试。考后自觉还不错,回来后也没敢声张,静悄悄等着发榜。结果却如石沉大海,没有一点消息。高远方私下也想过,怀疑是报名时手续出了问题。
高考第二年,国家的招生政策日趋明朗。高远方公开向队里提出了要参加高考的想法。赵黑听了,吧哒着旱烟,眼睛溜溜地看着他,琢磨了半天才说:“怎么,不想受苦了,想当状元啊?”高远方说:“我上了几年高中,毕业时没机会考,现在想试一试。考上考不上,就当凑一回热闹吧。”赵黑笑说:“年轻人是应该有点志向,村里不会为难你们的。咱们村人老几辈子还没出过一个大学生呢,你把我们家五子也带上,两个人一块去试一试,行吗?”高远方喜出望外,满口答应。
这一考是名正言顺,光明正大。考完后高远方胸有成竹,边劳动边等着录取结果的出来。发榜的日子早过了,两个人谁也没收到录取通知书。一份失望让高远方终日沉默寡言,赵五子却不当一回事,劳动玩乐一如往常。村里的人讥笑两个人说:“考大学就那么容易!自古都是官宦人家出状元,祖祖辈辈种地人,能出一两个挣工资的,那都得祖坟里冒香烟才可能的,更别说考大学了。赖哈蟆想吃天鹅肉,快死了那份心吧。”高远方还想辩解,赵五子嘻嘻哈哈说:“你快不要说了,你那是对牛弹琴,他们徐了懂得日尻子,还懂什么。”高远方想想也是,就跟赵五子滴咕考试的事。赵五子说:“管球他呢,能考上就去念,考不上也不丢人,最起码咱们还参加过高考。”这份达观劲让高远方又是羡慕又不理解,只是独自时又挠心不已。
久等无录取消息,高远方被派到大队出工修路去了。就在他走后的第二天,赵五子接到了一所名气不错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这份迟到的通知书,让赵家老五差点错过了开学报到的时间,他没来得及跟亲戚六人道别,第二天就背了铺盖卷,坐火车去学校报名去了。高远方几天后回来,听了消息,忙到赵黑家来问情况,结果听了一大堆赵黑对自己弟弟考上大学的光荣与兴奋,还有一些对自己考试没有结果的安慰话。
回到家里,高远方百思不得其解,用被子捂了头痛哭流涕声嘶力竭喊叫说:“天啊,老天爷啊!难道我真的就没上大学的命吗?为什么不如我的人都考上走了,我就一点消息都没有呢?这究竟是咋回事啊。老天爷,你给我提个醒嘛!这究竟是咋回事啊?”远方的老爹是一个大字不识的老农民,听到儿子闷声闷气的哭就来气了,站在院子里骂他是个丧门星,没考上学就哭鼻子,丢老先人的人呢。远方的娘劝老汉说:“娃他爹,娃学了一场不就想考个学吗!没考上心里难活,你就不要骂他了。”老人说着自己也开始抹眼泪。
高远方哭到后来,眼泪干了,嗓子哑了,从被窝里爬出来,在地上走来走去,一直到深夜。
赵家老五抢了一碗村第一名大学生的光荣,高远方却没考上,这太出人意料了,简直就毫无道理可言。我是听父亲从村里回来后说到这个消息,当时就提出了自己的看法。父亲说:“学习和考试并不一定成正比,有的人学得好,可不会考试,一样也是失败者。远方身体孱弱,个性又犟,平时钻研的有点进牛角尖,考试发挥不出来也有可能。这也是一种现成的例子,你们在学习上一定要注意这种教训。”我说:“那也轮不到他赵五子上学呀?他一直就学习不好,高中毕业回家后根本就再没学过,咋就让他给考上了。真是老天爷瞎了眼了。”父亲说:“这大概就是命吧。你就不要在这事上跟人胡说乱道了,让人翻话回了村里,徒然惹一些口舌。人家的哥现在还是队长呢。”
我为远方的无果而愤愤不平,只是这份不平无助于什么,仅仅只是自己的一种感情倾向而已。
甜蜜沙海行
金秋十月的一天,我正在操场上看老师组队,和高三学生的一场蓝球比赛,晴梅出现了,罩着一块方格围巾,下身穿一条新做的墨蓝色的裤子,上身着一件淡粉色的衬衣,左胳膊腕里还抱着一件黄绿色单褂,脚著一双新买的弹性非常好的墨绿色球鞋。她由于头一次走进城里校园,神情有点紧张,又有点好奇,凭着感觉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寻找我,同时观察着自己无缘进入的城里高中校园。
我们初中同学刘志强上厕所出来刚好碰见了晴梅,指引着她找到了我。我一下子成了班里同学众目所瞩的对象,自觉脸腾的一下就红了。晴梅似乎也觉出了我表现的不自如,只是很含蓄地站在一边等着我过去。我突然装做大咧咧的样子,迈着一种稳健的步子,来到晴梅的跟前。晴梅问了我放学的时间,说她想去一趟大姨家,想让我陪着走一趟。我义不容辞,满心欢喜答应了。
回教室取书包时,几个平时爱起哄的同学见我要提前走,开玩笑说:“小伙子,是不是对象来找了,俩人去压马路逛商场啊?”我撒谎说:“你们别乱说,那是我妹妹来找我有点事。我已经跟老师请好了假。”那几个家伙不相信,几个人嘴一扁一起“吔”我。其中一个摇头晃脑疑问说:“你妹妹跟你是同学?骗人你都不会。刘志强你说,是不是他妹妹?”刘志强更坏,不帮我开脱,还添油加醋,装模作样慢声慢调说:“耿玉明同学,你就不要说谎了,我什么都知道的,也跟大家伙老实交待过了。对象就是对象,哪有啥不好意思,都这么大年纪了,谁还没个对象啊。”
我追打刘志强,参与热闹的同学就更多了。我不知自己是害羞还是心想,只是觉得无地自容。
我问一个城里同学借了辆自行车,骑着从学校出来。晴梅见了非常高兴,我脸上也容光焕发得意洋洋。我们先回到了住处,提议晴梅做饭吃了,路上就不会饿。晴梅便麻利地挽了衣袖,指使我找油拿葱削土豆,很快就烙出了几张软而金黄的油烙饼,还炒了一盆土豆丝。
晴梅熟炼的刀法,和做出饭菜的香味让我胡思乱想起来。看我发愣,她用手在我的眼前晃了晃说:“又做什么白日梦呢?眼睛都不眨了。”我夸晴梅做得饭真香。晴梅说:“没有好东西,要不然你想吃什么我都能给你做出来。”晴梅看见我的被褥脏了,要动手给我洗。我不好意思,忙制止了她的热情。父亲到点没有回来,我们只能在等待中吃了饭,又留了一张字条,自己做主上路了。
晴梅的大姨在城西北的大沙漠,国家在那里建了一处农场。我们骑着自行车出了城,在一条土路上神采飞扬欢心鼓舞地走着。路两边收割过的庄稼地,是一片草色黄,鸟声肥,水清绿,树叶金灿灿的世界。这是我第一次骑自行车带晴梅,那份飘摇劲让人轻松出浑身的力气,行进的速度如百米冲刺一样快,耳边的风呼呼的直响。晴梅抱住了我的腰,脸贴紧了我的后背,呼吸的热穿透我的衣服。我有点醉了,车速开始缓慢下来。
可惜这种好走的路只一会就到了头,进入沙漠后,自行车得推着走,晴梅的拥抱也就不能继续了。
晴梅给我讲村里发生的事,说郭宝玉两口子,和邻村的几个人坐一辆四轮车过铁路时,让火车撞了个人仰马翻,没等送到医院都死了,只开车的司机断了一条腿活了下来。这是个悲惨的新闻,我问郭家的那个吊眼小孩小顺子怎么样了?晴梅说小孩在家里正没事,大队让队里五保抚养。队里让村里所有的人家轮流给小顺子管饭,一家两个星期。我很关心这件事,晴梅说那一家人老家的亲戚谁也不知道怎么联系,咱们这里一个都没有,真是可怜。又说小顺子还住在那间老屋里,人们只是管饭,其它由队里负责。我为这家如自家一样的外来户的不幸遭遇唏嘘不已,更为那个死了双亲的小毛孩而难过。
后来,晴梅知道我肯定要问到高远方,便主动介绍说远方家里给他找了个对象,今年冬天可能就要结婚。他对考学是彻底死心了,人现在变得很迟钝,跟谁也不来往。我想象着那情形,又不觉有点凄然。
县城到农场有三十多里路程,有一段好路,晴梅跃跃欲试想骑车带我。我为了平衡她的车技,骑在后坐上,两脚可以随时着地。就是这样我们还是摔倒在一处沙土堆中。两个人站起来都忘了自己是摔了一跤,互相拍着身上的沙土,笑得天旋地转,阳光如金花绽放。
晴梅脸红朴朴的,说:“好久都没这么开心过了,在村里劳动,大人们说话不干不净,让人听了就不自在,还是咱们在一起好。我给你唱一首歌吧。”随口就哼出《花儿为什么这样红》。我憨笑着,能听出晴梅的嗓子很一般,但唱得很动情。我也忍不住跟着她一起唱了。
远远的可以看见农场的标志,一大片浓密如云的绿树荫,走近就看见那绿由许多种树木组成,引人眼目的要数白杨树,一棵棵如绿色长剑直指长空。我想起了母亲在院子地里,让我们植的那几棵白杨树,和这里的树属于同一个种类。
晴梅此行是为了还早年家里借大姨家的二百元钱,因为大姨家要给二儿子结婚用。我们进到屋里时,晴梅的大姨家刚吃了午饭,几个姊妹见了我们都很热情。晴梅大姨对我瞟来瞟去,眼里是一堆疑惑。听说我们吃了饭,大姨说晚上再做好吃的招待我们,同时留我们一定住一晚上再走。晴梅挺为难,问我怎么办?明天正好是星期天,我说你想住也行。晴梅高兴地冲我笑了,这才想起介绍我。
晴梅的一个小表妹说:“我们还以为他是姐姐你找的对象呢。”一句话闹了我们两个大红脸。晴梅说:“姐姐才比你大四岁,结婚还早着呢。他是我怕路上遇到坏人叫的保镖。你可不能再瞎说,让人不好意思。”这话又勾起另外一个小表弟的好奇,问我会不会武功。我吹牛说当然会了。这下惹了麻烦,小家伙缠着我没完没了,还要让我给他表演两下。
在农场约两里多路的沙漠中,有一处天然的大水海子。海子因沙而得名,就叫沙海子。
沙海子上芦苇茂盛,景色很美,加上各种野鸟都来落脚栖息,所以名声广播,知道的人非常多,我一直都想来看一看,今天真是机会难得了。下午晴梅领了我来到沙海子边,壮美的景色令人耳目一新,惊叹不已。我们绕着海子走了一圈,没人的时候手拉手,有人的时候赶紧放开,最后坐在一处没有人迹踩过的大沙丘上,观赏着微风中摇曳的芦苇荡,和微波荡漾水天一色的湖面上,几个扯网打鱼人慢悠悠作业。眼见鸥鸟翻飞,耳听脆鸣声声,我们两人嘴上感叹着这一片瀚海里咋会天然出这样一处真正的海子!心却热烈在胸腔里,以相同的频率喷薄着。
我感叹说:“晴梅,这地方太美了,沙子干净水也干净,让人好象在画里一样。”晴梅说:“这么说你这次辛苦跟我来,不后悔了吧!”我说:“你说的是两码事,就是到天涯海角,我也愿意跟你一起走。”晴梅说:“真的?你现在是高中生了,说话就是好听。”我动手挠她的痒,一边说:“好啊,你还敢挖苦我。这里可是世外桃园,没人管的,看我怎么报复你。”
晴梅告饶了,我们静静地躺在温热松软的沙土上,头对着头,身体摆成了一个人字,看着天空,只见又一群大雁由远而近,绕着沙海子飞了几圈后,落到了一片芦苇中不见了。我们几乎是同时想起了小时候的往事,互相交流着回忆起来的情景。
我幸福地把晴梅的右手拉到自己的胸膛上说:“晴梅,今天真有意思。我们班同学都跟我开玩笑,说你是我的对象。到了你姨家,你小表妹也那么说。”晴梅说:“便宜你呢!那都是人家瞎起哄开玩笑,你还当真。”我说:“这怎么是便宜呢!你说是不是咱们俩长得真有点共相啊?”晴梅说:“我才不要跟你长得一样呢,瞧你圆头圆脑,蒜头鼻子猪喧嘴,难看死了。”我认真起来,晴梅侧过身来看着我说:“我跟你开玩笑呢。你们班同学真跟你那么说?那你怎么给人家解释的啊?”我说:“我能说什么,只好承认了呗。”晴梅说:“承认什么?”我说:“承认你是我的对象啊!”晴梅用手刮着我的脸颊说:“你真是脸大不识羞。人家跟你八字没一撇,你就乱说。”我说:“晴梅,咱们从小就在一起玩。我对你的心你应该知道的。”晴梅说:“你对人家好,人家当然知道,可是,可是……。”我侧了身子与晴梅面对面,两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晴梅的目光先软了下去。我说:“你不要可是了,等过两年我不上学时,咱们就跟大人说咱们的事。”晴梅眼睛亮亮的,害羞地小声说:“真的?”我说:“当然是真的,不信你摸我的心。”
晴梅不再说可是了,偎在我的怀里,脸贴着我的脸,呼吸热辣辣烧灼着我的皮肤。我的手不安份地伸进了晴梅的衬衣里,摸到了那两个柔软无骨绒绒如棉絮的处子之乳。晴梅的身体震动着,激荡着,酥软着,本能地保护起自己,把我的手禁锢在她的胸部。
我要吻晴梅的嘴,她把头扭来扭去不让我实现。我问她为什么不让我吻。晴梅闭着眼睛说:“我不是不想让你吻,我是怕……怕万一那个了。”我说:“你怕什么呀,爱就是这么表达的。”晴梅颤声说:“我是怕……怕你吻了我会怀孕的。”晴梅的回答击懵了我,我说:“你胡说什么呀!哪有接吻就会怀孕的事。”晴梅说:“小时候我娘告诉我的,你不要骗我了。”
我不想过多辩论,手退出了晴梅的衬衣,很放肆地解她上面的衣扣。晴梅的阻止软弱无力,我终于看到了那两个让人心跳加速的洁白而神圣的乳房。我自言自语说:“真是太美了,像两只小白兔一样。”再看晴梅时,发现她额前的头发零乱地遮在面前,泪水濡湿了红苹果一样的面颊。我才觉得自己出轨的行为可能伤害了她。
晚上,晴梅的大姨给我们炖了从沙海子打捞的两条大鱼,那是我胃口最好的年龄里吃得最香的一次鱼肉。晴梅的姨父开了一瓶酒,强迫我喝了一杯,结果我就有点头晕,也有点飘飘然。
我问起这大沙漠究竟有多大,晴梅的姨夫说:“无边无际,从地图上看,直径相当于从咱们这里到北京还多。你说它有多大!”这个数子让我瞠目结舌,不敢相信。姨夫自斟自饮喝得兴奋起来,和晴梅开玩笑说:“梅女子,你今年都快二十了哇,想不想让姨夫给你介绍个对象。我们农场小伙子多呢,都是半工半农,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转成城市户口了。”晴梅瞅了我一眼笑着低头不语。我愣头愣脑反对说:“姨夫,晴梅今年才十八岁,要是念书她现在还只是个高中生。高中生结婚是不是太早了。”晴梅大姨也反对说:“你的见识还不如人家娃娃呢,快不要胡说了。就我们晴梅的模样,将来要找就往城里找,跑到这沙弯子里来干啥,活受罪。”姨夫嘿嘿嘿笑着又喝了一杯酒。
第二天前半响,我们草草地吃了一顿饭,告别了送行的一家人,骑自行车原路往回返。路上我们几乎都没说什么话,两个人各自用无言的情愫交融着。要进城了,我们俩人不由自主偏离大路,在一片寂静的树林子里坐了下来。晴梅看着我假装生气说:“真后悔让你跟人家去,让人家吃了那么多亏。”我傻笑着故意问是什么亏?晴梅说:“瞧瞧你有多得意,你要是这么个样子,那我再也不理你了。”我只好服软求绕,让她现在想怎么报复我都行。晴梅说:“我才不报复你呢,我要让你一辈子欠着我才行。”我伸出手臂又要搂抱,晴梅闪身躲开了。晴梅说:“玉明,昨天的事不许你记着,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我说那怎么可能。晴梅说:“你要是不忘了,还想死皮赖脸记住,我就不会原谅你。”我说行,我现在都已经忘了,昨天咱们去了哪里,我怎么成了一个没有记忆的人了。晴梅被我逗笑了,突然想起了什么,表情又严肃地说:“不行,不行,你还必须记住,还要刻骨铭心。”我顺着说自己又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晴梅用拳头擂着我的胸脯,说我还在欺负她。
回到城里,我想邀晴梅到住的地方再见一下父亲。晴梅不肯,说怕误了汽车。我们到车站买好了车票,计算着离开车还有点空闲时间。我陪着晴梅在附近的商场里转悠了一会,用仅有的一元钱给她买了糖和水果,还有一块手帕。
临上车前,晴梅拉我走进一处小巷口,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逐层打开取出两张十元钱要给我。我坚决推辞不要。晴梅说:“这钱是我姨偷偷给我的。我在家里用不着,你在城里上学用钱,你就留下吧。”我说自己不缺钱,用你的钱让人害臊。晴梅说:“当年,你帮人家上学,还偷过公社小工厂的废铁,挨过父母的骂呢。现在人家帮你一点都不肯接收,想让人家难为情啊!再说,你不是说是为咱们两个人念书考大学嘛,这也算我尽的一点点力量。”我只能任由晴梅把钱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吊死鬼转世
黑香娥守寡以后,原想傍着赵老四这棵老树乘凉,没想到老树说倒就倒,还惹下一堆难以理清的是非恩怨。村里有人又动脑筋了,想把几个不成器数的角色给她说合。“不了,不了,一碗村就是给我盖金楼我也不住了。我命苦啊,靠山山倒,靠水水枯,靠人人死,现在是什么也靠不上了,再在这村子里住下去我成啥了。我要么不结婚,要么就往别处找人,哪怕他是个猪是个狗我都认了,就是不找一碗村的人了。”黑香娥对我母亲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没过多久,高六死后守了三年寡的黑香娥又要出嫁了。找的这个男人小她八岁,身体像一块黑铁,听说肠胃好的能消化吞进的钢钉铁珠,至于吃生肉喝脏水更不在话下。而且浑身毛发粗重,一脸的络缌胡子根根如针,那头那脸就跟个刺猥一样。人们都说黑香娥找了这样的男人,克夫的命应该说是遇上了克星了。
黑香娥开始安排家事。她先找了那年差点让风沙给活埋的金广田,两人讨价还价,把高六盖的房子卖了。手里有了点钱,黑香娥请了村里的老羊馆赵太来家里,炒了几个菜,热了一壶酒,把半傻儿叫过来拜认了干老子。黑香娥除了扯布料给一大一小各做了一身新衣裳外,还给赵太留了二十几块钱,算是对傻儿的抚养费。赵太是个实心眼人,一辈子光棍下来,经不住黑香娥的甜言蜜语,加上早就想认个干儿来操心自己老来的事。可是好人家的娃谁愿送人,就是领养了还得供养着上学呢。这高傻儿并没有全傻,才刚刚虚十岁,正是能跑动腿的时候,放羊领着也是个好帮手。所以两人的意思是一拍即合,由此高傻儿跟了老羊馆赵太,吃住在一起,放羊时形影不离。
对于儿子刘三亮一家,黑香娥是放心的。因为在那个决定性时刻的表现,刘三亮成了赵家一派的人物,在赵黑上任一年后,他当了村里的饲养员。这是个轻闲营生,待遇不低,还可以小有暧昧收成。大队或公社或县上来人了,村里杀猪宰羊款待,刘三亮总能混个油嘴。逢年过节,村里杀畜分肉,刘三亮也总能近水楼台,牛头杂碎多得一些。媳妇黑玉英是个又紧把又聪明的人,小家收拾的头头是道,唯一让人遗憾的是连生了三个女儿,不过全家人想着盼着,再生一胎应该一定会是个带把的。这一点对于黑香娥来说,只能是个心愿,如何一步步到位,那是人家俩口子的事了。
没了后顾之忧,黑香娥领着小女儿出嫁了。那天,黑脸男人套了一驾马车来到村里接人,那长鞭摔得跟放炮一样响亮。村里人爱看热闹,在村口处大人娃娃站了一片。刘三亮和男方领来的几个人都骑着自行车,只黑香娥穿一件红袄坐在马拉胶车上。适逢寒假,我也站在路边看着这一幕,觉得有点太好笑了。谁知一恍惚间,我奇怪地看见一头大黑猪摇头摆尾坐在车辕上,长长的嘴,扇风的耳,屁股上还圈着一根细尾巴。当时惊悚的我一激灵,才醒悟到自己的天眼又开了,看到了幻觉中的东西。
回到家里,爷爷正好从大队的林场回到家里,坐在炕上的油灯前抽水烟,叭哒叭哒吸上几口,在鞋底上磕一下,然后续上烟叶子再吸。听了我半是戏谑半是真的说道,眉头皱了皱,审视着我没说话。
嫁了老娘,刘三亮和老婆开始独立过日子了。生了三丫头片子的黑玉英,虽然辛苦,却不能算功劳,相反生不出一个儿子,成了受人看低的一大原因。特别是与赵黑老婆连生三儿一比较,刘三亮就有点不安生起来,与老婆黑玉英之间时不时就会闹点小意见,并且由小而大,有一回居然喝酒回来,稀里糊涂使蛮力动了手脚。由于是酒后,下手可能重了点,黑玉英休克了十几分钟才醒过来,越想越气,家里正好有刚买回的农药,一时糊涂就喝了。刘三亮看着老婆喝药,没有往下抢夺药瓶,反而像一只发了瘟病的野兽在地上走来走去,不管炕上挣扎喘息的老婆,自己找了根绳子往家里的屋梁上一挂,与老婆比赛起寻死觅活的胆量来。
那天,幸亏我母亲去刘家借细面箩子一用,见状连声大喊小叫。刘三亮慌乱了手脚,踩在脚底下的凳子翻到了一边,身体一沉,绳套一紧,两只手怎么也无法自救了。情急之下,我母亲抱了刘三亮的双腿往上使劲,加上刘三亮求生的本能,终于自己松开了绳套,身子一歪像根柱子一样轰然倒在地上,头被木头柜子磕出一个大包。我母亲也被带倒在地,摔得胯骨疼痛不已,从地上爬起来,发现炕上翻来滚去的黑玉英情况不对,喊来了众人帮忙。队里派出了大胶车送黑玉英到公社医院洗了肠胃,算是保住了一条命。
嫁到二十多里外的黑香娥闻讯赶回村里,见面先给了儿子一个嘴巴,骂说:“我把你个没出息的东西,你是不是吊死鬼转世呀,一有点事就给我上吊。你想过没有,你自己死了倒是省事,留下这一堆娃娃怎么办啊……。”刘三亮被骂得抬不起头,手摸着脖子上勒出的绳索印痕,咕哝说:“妈,你不要骂了,我也是一时鬼迷了心窍,稀里糊涂做了傻事。我以后再也不了还不行吗?”躺在被窝里的黑玉英抽噎着,几个少不更事的娃子跟着哭,哭声组合出一曲特别的旋律。黑香娥揪了刘三亮的耳朵,让他在自己的面前跪下,这才苦口婆心数说道:“三亮,我给你说,你媳妇她不仅仅是你媳妇,她还是你的亲表妹。娘让你们成家立业,就担心夫妻间会出这种恶事让人操心,谁知道担心什么就发生什么。你说这件事情,要不是你康婶子碰巧过来,那后果你让老娘我如何能受得了啊!我原想着你们两口子,一个是我看着长大的,一个是我说不出半点不是的好侄女,看着你们成家立业有了娃,过上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小日子,我才放心离开了一碗村的。现在……。”
说到后来,黑香娥哭了,黑玉英也哭了,刘三亮垂头丧气,自打着嘴巴发了毒誓。
黑香娥在家住了两天,安抚好了儿子一家,临走前将我母亲请了过来,让刘三亮杀了一只下蛋老母鸡,能下地的黑玉英挣扎着烧火炖肉。吃饭的时候,黑香娥长吁短叹说:“她婶子,不怕你笑话,我这个愣儿小时候就上过一次吊。那还是在河北老家,他和村里一个愣小子比赛学上吊,看谁学的更像。我这个愣儿来真的,两手下垂,脚不沾地,舌头拉得老长,眼睛瞪得好大,那娃娃还以为他是做怪相,在一边拍手嬉笑呢。要不是我发现的及时,绞开他脖子上的细麻绳,他早就当了吊死鬼了。”刘三亮端着一碗饭,坐在炕沿边上边吃边听,没心没肝还嘿嘿嘿地笑。
#奇#送我母亲出大门时,黑香娥又不放心地安顿说:“他婶子,我对我这个不争气的儿是一万个不放心哟。要是有我在身边,还能对他喊骂教训,现在我才离开一年多,他就差点又上吊死了,你说这不是跟上鬼了吗?不满你说,我也不怕犯忌,也不是咒我的儿子。我心里常想我这个儿怕是吊死鬼转世,迟早会死在绳套子里的。他婶子,你就替我多操点心,要是他们两口子再闹矛盾,还得你多劝导一下。”我母亲满口答应说:“好黑嫂子,咱们两家都是从外地搬来的,能成了邻居这也是上辈子修的缘。要说三亮和他媳妇,还有几个娃娃都挺好的,前两天的事,两个人只是一时想不开,以后随了年龄增长,慢慢就会明白的。至于你走了以后,就这么几步路,我会常过来看看的,你放心好了。”黑香娥感激地一直把我母亲送到家门口。
#书#有了这桩子事情,刘三亮对老婆再没敢动粗,只是驴脾气还是没改多少,家里有点大事小事,动辙吹胡子瞪眼睛,亮着嗓子连喊带骂,声音时常会被风吹到我们家里。我母亲有时借口过去走一遭,有时苦笑着忙自家的事,不去过多的理会。黑玉英似乎经了一堑后,性子变得沉稳起来,用一种女人的韧性来与男人对抗,结果多是刘三亮服软说松话赔笑脸,一家人的小日子过得还不错。
#网#可惜好景不长,村里牲口莫名其妙就死了两、三头,引出村民乱哄哄的议论,矛头直指饲养员刘三亮。为了队里的利益考虑,也为了堵众人说三道四的嘴,赵黑把刘三亮的工作给撤了,让他当了一般的社员参加田里的劳动。
刘三亮的牢骚就出来了,还在一个酒桌上,和几个村人喝得酒酣耳热时,迷离着眼睛说:“抬埋赵老四的时候,我是在后面抬棺材的,走到半路上就听见棺材里边,有噌噌噌如猫挖树皮的响声。我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响呢,谁知棺材里又发出啪啪啪的响声,好象还有闷声闷气地喊叫声!把我吓得头皮发紧,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腿一软脚一拌就跌倒了。”此一说听得几个人神秘不已,酒也不喝了,你一言我一语议论说:“反正那天出埋的时候不正常,不说别的,这么多年咱们这里都是旱多雨少,偏就在那几天连下了几天雨不说,那闪电还差点把灵棚给烧着了。看来这中间就是有说法呢。”其中一个人比较清醒,告戒说:“这种事还是不要乱说好,让外人听见会惹事非的。”另一个人说:“怕球甚呢,要是真的就鬼怪了。”就有人质疑说:“刘三亮,你们一起抬棺材的有八个人呢,我咋没听别人说过?”刘三亮说:“陈四你也听到过的,大家都不说罢了。我今天告诉了你们几个,大家都烂在自己的肚里,谁也不要再往外说。谁要是说出去,谁烂球根子啊。”众人目光直逼陈四,问他刘三亮说的是不是真的?陈四说:“谁知球道呢,都过了这么长时间了,还提球它干甚。”
话出口,随风走,这话很快就传得众人皆知,沸沸扬扬添油加醋煞有介事有板有眼,并损人听闻出两个版本,一说赵老四人老心不老,对儿媳妇有企图。二说赵老四是被药迷住了呼吸,人其实并没有死,是被儿女活埋入了土的。赵黑风闻到了,先是脸阴黑如泼了墨,最后暴跳如雷,顺藤摸瓜就追到了刘三亮名下。当时叫了几个本家人,携了一条大麻袋,候在刘三亮外出串门必经之路上,黑暗里把人截住,二话没说塞了麻袋,还用烂布条子塞了口,挂在村里粮库的大梁上,两天两夜没给吃喝。
因为当事的几个人谁都没说,也没有外人看见,黑玉英急得四处寻找不见男人。民兵头赵大虎开玩笑说:“好像刘三亮在乌拉河里一个人耍水,这两天水又大,是不是让水给淹死了。”赵家的另一个小年轻人说:“我看见刘三亮拿着一绳子,往村西南的那片柳树林子去了,不会是去上吊吧。”黑玉英对这种视生死为玩笑的人也不客气,骂他们幸灾乐祸,小心遭天老爷的报应。
黑玉英找到了队长赵黑,恳求帮忙把人给找见,就是死也要见到尸体呀!黑玉英说着就哇地放声哭了。赵黑先是不语,后来心有恻隐,安慰说:“你那个男人不是我说,生来就是个贱皮子。死了算了,好男人多的是,你还对他这么上心干甚。”黑玉英说:“赵队长,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是我家娃他爹毛病多,可他都两天没音信了,我在这地方谁也靠不上,还是求你帮忙,让村里的人帮我到周边好好找找吧。”赵黑叹气说:“你放心吧,咱们这地方一马平川,没高没低也没狼,他一个大男人家,不会出事的。你就不要再四处找了,我心里有数的。”
当天晚上,刘三亮被从麻袋里放了出来,人已经神智不清了,灌了些水后才睁开了眼睛。
“刘三亮,你妈的给我造这种谣言想干甚呢?你是不是不想活了,你要是真不想活我给你想个办法,上吊,跳河,卧轨,撞汽车哪个不能,偏偏就跟我们家有什么过不去的呢?”赵黑用棍子点着刘三亮的头,咬牙切齿说:“不就是不让你干饲养员的活了吗,那算球多大点事情,你就给我跳出来无事生非啊!你有本事现在当着我的面继续说,说出来我放你孙子一条生路。”刘三亮牙关紧咬,浑身疼痛让他打寒颤吸冷气。
“你咋不说了,嘴里塞上球毛了。”赵黑等了半天,见状说:“刘三亮,要不是看在你老婆娃娃一大堆,我今天就活埋了你个王八旦。你给我听着,要想活命,明天晚上全村社员大会上,给我把屙出来的谣言再吃回去。就说一切都是酒喝多了,瞎编的故事,是故意寻我赵黑的霉头。听见了吗?”刘三亮睁开了一双豆夹眼,“呸”地啐了一口,有气无力说:“你那个死老子作怪,又不是爷瞎说,当时听见的人多了,你敢说自己没听见?。”几句话说得赵黑脸黑如铁,刘三亮不管不顾,继续说:“姓赵的,爷给你说,你除非打死了爷,不然爷跟你这个仇是没完的。”赵黑发起疯来,骂说:“我让你嘴硬,我看你嘴硬还是我手里的棍子硬。”说着,举起棍子又扔掉,挥手一耳光下去,刘三亮就昏迷不醒了,被人像抬一具尸体一样送回了家里。
别意
我考上了大学,成了村里第二名跳过龙门的大学生,全家人为我骄傲,我自己也头大的不知姓啥名谁。高远方闻讯把我拦在村口说:“玉明,你可真行,一考就上了大学。不像我折腾了几年都没个结果。你能上大学学习,是多幸福的一件喜事啊!让人羡慕死了。”我有点飘飘然,嘴上谦虚说:“我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侥幸上线而已。要说学习比你可差远了。”
我的话也是实话,在上高三时的寒假里,一道怎么也解不开的数学题,让我眉头皱成疙瘩,在沙土上写了抹,抹了写。路过的高远方只随便地看了一眼,三言两语就求出了结果,让我好生佩服。当时我还故意用一道自认为很难的题问他,谁知他仅仅略作思考,就口述着讲出了解题的全过程。我心里还是不服气,还要找难题目,远方拍着我的肩膀笑了笑走了,那笑中有一丝苦的滋味,夹杂着善意、平和,还有点意味深长的悲哀和满足。那笑也成了激励我的一种不时的想起。
向学校报到的前几天,父亲请了村里有身份的人来家里吃酒。我坚持叫了高远方,而刘三亮因与赵黑的矛盾没有被邀请。那天,七、八个大男人围坐在我家炕中间的小方桌边,先是父亲讲了一堆关于我上学与众人帮助之间的关系,又讲了我是如何努力学习,如何为家为村里人争光。我听得脸红耳热,又暗暗欣喜着。应众人的要求,母亲到桌子前说要表示个意思。
母亲说:“我的娃我知道,他就是上了比大学还大的学,他的根永远在咱们一碗村扎着,你们永远都是他最尊敬的人。”母亲没有上过学,是靠自学识了一些字,但母亲偶尔说出的话非常有学问。轮到我敬酒时,父亲已经喝红了脸,提高了嗓门说:“娃子,你能够去上大学,全亏了你赵叔的帮忙,你叔是你人生路上的大贵人,你可要记住了。”赵黑笑眯眯接过了酒,夸奖说:“咱们一碗村良田少沙地多,几辈子人没一个大出息的,这两年看来是福星高照,出了你和我们家五子两个大学生。说实话这为咱们村增大光了。前些天我到公社开会,有人就指着我说,那就是一碗村的队长,人家村里出了两个大学生。你们说当时我的心里是什么感觉,那是骄傲和光荣啊。”赵黑越说越动情,仰着头一口喝干了酒,空酒杯对着我说:“玉明,给叔再倒一杯。”我斟着酒,赵黑转而对父亲说:“老耿呀,为了你娃娃的前程万里,也为你这当家长的愿望实现,今天这酒咱们是不醉不罢休了。”父亲附和着,让我同时给众人也都重新斟满了酒。
喝到后来,赵黑的酒兴高涨起来,粗喉咙大嗓门地说:“我这队长算个什么官!是个戳牛屁股拍马胯种地的农民,就是再会种地,再会多打粮食,这辈子也没什么大希望了。只要咱们村的娃娃再能考上几个大学生,或者谁有关系能进入政府机关,我都会全力支持的,这就是我的态度。你们不知道,咱一碗村人老几辈子,现在能出人才说明村子还是有点灵仙之气的……。”赵黑感叹了一大堆话,完了坐直身,子盘起双腿,亢奋地说:“不说了,不说了,再这么说下去,说半晚上也说不完。来,咱们喝酒,我先过一个酒圈子。”众人响应着,一时间又喊又喝,酒成了高潮的主题。
我坐在炕沿上,帮着母亲在地上烧水熬茶。热络的气氛让平时少言寡语的高远方也活跃起来,硬跟我喝了好几杯,脸和眼睛都红起来。我们四目相遇,他拉我到里屋,有点结巴说:“玉明,你要上学去,留在家里的书也用不上了,全留下我给你保管着,等你上完大学再需要时,保证一本也不会少的。行吗?”我大方地说:“行呀,这些东西我以后估计再也用不着了,就全送给你吧。”远方激动起来,女孩子一样用手捏着衣服的下襟,有点扭捏地说:“我现在已经拉家带口,再考试也不可能了。我只是爱看书,时不时翻看一下旧课本,心情就会熨贴一些。”外屋有人喊远方,说轮到他划拳了。
我和远方出来时,赵黑已连赢了几个人,自己也豪情地主动喝了两杯酒,脸就更红了,脖子梗出两道隐隐的青筋。他原来盘腿而坐,现在蹲在炕上,猜拳的手已伸到了远方的面前。远方仓促应战,只喊了一嗓子,赵黑突然不出拳了,眼睛红红的盯着他,好象想说什么,又一时想不起来的样子。
“不划了,这杯酒我喝。”赵黑的举动出乎人们的意料,有人便攀比说:“赵队长,你要是这样,那我们的酒咋办?”高远方小心翼翼地说:“哪能让队长喝这酒,再说我这拳路学会没几天时间,划也是输定了,我还是主动认输喝了这杯酒吧。”赵黑说:“远方啊,你也是一块学习的好料,可惜早生了几年,可惜我……。”话说了一半顿住,人似乎痴蔫了片刻又说:“老古人说,人生有命,富贵在天,我是认命了,你呢也就不要再去学那些劳什子,现在儿也有了,老婆也有了,一家人安安生生种地过日子,也认命吧。”赵黑的感叹很动情,临了又说:“过两天队里开个支部会,重新商量一下你的工分问题。你体能不行,可知识多呀,知识也是一种能力啊。”远方因为身体羸弱,又不专心于劳动,也不太会劳动,挣的工分和妇女同志差不多,所以赵黑才有此说。“感谢队长,我一定好好劳动,好好劳动,好好好……。”
被酒精烧热了血液的远方不知是感动,还是心里有所触动,哭的眼泪和声音结合在一起,满脸水渍渍的更像个女人。
随着报名日期的临近,我去了两趟晴梅家,都没见到她,心里焦急又有点生气。我给晴梅娘安顿说,自己有东西要给晴梅,让她回来一定去找我。晴梅的娘矛盾的眼神,让我敏感地觉出晴梅是故意在躲我,而且她就在里间的屋里。晴梅的爹正好回来,瞟了我一眼,扭头又出去了。
我大着胆子推晴梅的屋门,门里面被什么东西顶住了。我心里一时冲动,顾不到晴梅的家人,大声说:“晴梅,我知道你在家里,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你不见我是为什么呀?”晴梅娘苦恹恹地说:“晴女子,你开门吧,人家的娃都来过好几次了,你把自己也了关好些天了,你出来嘛,有什么事你们好好的谈谈嘛。”屋里还是无动静。晴梅娘大声说要出工了,小声对我说:“你好好给她开导一下,我这傻女子这些天连饭都没好好吃过一顿。”我答应着,鼻子有点酸,眼睛有点涩。
晴梅娘走了,我再三恳求,晴梅打开了门。我的天,十多天没见面,晴梅变得头发零乱,身体困顿,面色灰暗,嘴唇上开满了竖裂纹。我一把握住了晴梅的手,心疼地说了一大堆的关心。我问她为什么不想见我,难道我考上大学她不高兴吗?晴梅苦笑了一下,挡开了我摸向她脸颊的手,说自己这两天身体有点不舒服,是在家里躺着休息呢。我凝视着晴梅,说你不要骗我了。仅此一句,更多的话不知从何说起。晴梅不好意思了,说知道了我考上大学,她非常高兴,只是估计这两天我们家肯定挺热闹,自己去了也不方便,想着等上两天再过去看我。
在我一往情深地凝视下,晴梅露出了一丝干涩的笑容,用手拢了拢头发,说自己好几天没洗脸也没梳头,都快像个疯子了。
时间进入后半晌,村子里很安静,我坐在晴梅的小闺房里,表白说:“你不要担心我考上大学咱们之间就会疏远。我倒是担心你不理我疏远我呢。”晴梅说:“我才不担心你呢,咱们之间的好,只是一般的朋友关系罢了。”我说:“晴梅,你咋这么不了解我的心呢!你这么说,真让我伤心啊。”晴梅不说话,手托着下颏,眼里游动着一丝光亮。我继续表白说:“我考上了大学,可我还是我,你还是你,咱们不应该因此而有了距离感。不瞒你说,我能上大学,有很大的心劲都是你给我的。”晴梅的眼里露出一丝疑问。我凭记忆,提醒她当年说过的话。“你说‘你考吧,你考上了大学,就跟我考上一样。’你还说‘你要是考不上,那是咱们俩个人的失败!’还有你给我纳的鞋,你帮我们家做得那么多的营生,你塞给我的钱,你对我的关心,你对我的期望,一切对我都是多大的动力啊。”晴梅的表情活泛起来,脸蛋上又渗出了动人的红晕。我冲动地说:“晴梅,咱们俩定婚吧,那样咱们就谁也不会怀疑谁的感情了。等我大学毕业之后,咱们就结婚。”晴梅的脸腾地一下羞红了,躲着我灼热的目光说:“你刚考上大学,就想这些事情啊?我才不会上你的当呢。你去念书我在家种地,将来你留在城市,上班,吃商品粮,住楼房,我可高攀不上。”我说:“你终于说了实话,还是对我不放心嘛。你要我咋样才肯相信我的真心呢?”
我们开始了一次从未有过的心灵的交流。终于,我把自己从三年级就产生的爱全部说了出来。
晴梅被我重新点燃了,我目不转睛盯着她说:“晴梅,我考上大学了,你拿什么奖励我呢?”晴梅玩笑说:“这屋里的东西,你喜欢什么我都可以送你。”我故意扫描了一圈说:“我什么也不喜欢,就喜欢你,你肯给我吗?”晴梅瞅了一眼我,娇嗔地说:“你好坏,骂别人还让别人为你笑呢。”我说:“我可没骂你,你不要岔开话题。”晴梅说:“人家说的是东西,你偏想要人,那人家只能说我又不是东西了。”我们笑了,一份单纯的开心,终生甜美在记忆的深处。
我开始抓紧时间和晴梅约会,在乌拉河畔的树阴里,手拉手享受一份爱的甜蜜。没有晴梅陪的时候,我一个人在田野里转悠,和地里的庄稼道别,和路边的野草打着招呼,听取黄昏时的蛙声一片。我还一个人提了一瓶水,走到村西南最高的一处沙丘上,坐看夕阳西下,归鸟箭飞,全景地感觉一碗村的宁静,和家家炊烟次第的升起。正是在这种踌躇满志而又离情别意之中,我发现自己生活了这么多年的一碗村,原来还有着近于天然的美的一面,让人生出对往事的无尽依恋。
晚上,我踩着月光,悄无声息穿行在弯弯绕绕户户相连的小道,看着东家亮了灯光,西家又关了电灯;听着这家的狗吠了两声,那家的小孩子唤着屋里的大人。
这天路过刘三亮家时,我没想什么就进去了。刘三亮正躺在炕上抽烟,黑玉英坐在灯下纳鞋底,三个丫头片子在前炕玩游戏,最小的一个娃在炕的一边小被子里睡着。一家人见我进来,刘三亮客气地让老婆给我倒水,开门见山把我要上学的事抬得和天一样高。我们闲谝起来。刘三亮吧嗒着烟,给我也卷了一棒子烟,先自己含在嘴里吸燃之后,递到我手里。我没有拒绝,学着大人的样子吸了一口,再慢慢吐出来。黑玉英替我高兴,说我考上大学,将来不用受苦有大前程了。我已经对这些日渐淡漠了,含糊的谦虚了一通。
终于,我们说到了一个共同关心的话题,刘三亮来了精神,详细给我讲了埋葬赵老四的经历。
“我相信你说的都是真话,可我奇怪赵老四到底死没死啊?”我是个神秘主义者,特别对歪门斜说之事怀有强烈的好奇心,也爱打破沙锅问到底。“听陈四说,赵老四的棺材死沉死沉的,就跟里面装着一块大石头一样。你说,咋会有这种现象呢。”我说了自己那天晚上的事,刘三亮对我眨着豆夹眼说:“看你这娃说的,赵老四肯定是死了,现在怕是都沤成渣子了吧。”跟着口气一转说:“他赵黑因为这么个事整我,绑我麻袋,这仇我刘三亮迟早都要报的。”黑玉英插话说:“娃他爹,你是又乱说啥呢。人说祸由嘴出,你还觉得亏没吃够啊!玉明,你是个聪明娃,我们娃她爹的话你可不要当真了,也不要在外面说啥了。”我说:“过两天我就要走了,心里燥的慌,来跟你们啦啦话,你们尽管放心好了。”
表了心迹,我又把话题拉到了赵老四的死,以及是否有人变鬼的可能性上。我们俩越说越神,以至从刘家出来,我在黑暗里激灵灵打了冷战,觉得真有什么东西正在扰着我的脚步,越想快越快不起来。
走的那天,父亲问队里要了一辆驴车送我。村口有几个村民跟我打招呼,高远方也等在那里,别人嘻嘻哈哈时,他也没说什么。等我坐着驴车走出一截路,高远方又追了上来,拉住我的手,嘴一张又一张想说什么,又像似喘息,最后才不好意思地说:“玉明,你学的大学教材用完了千万不要扔掉,假期回来时给我捎上好吗?我……我也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看看。”那一刻,我就要去上大学的幸福感没了,一丝悲悯在身体里弥漫开来,像蛇的苦胆滴进了酒里渐渐化开一样。我说:“远方,你保管的那些书我全送给你了。大学的书我一定好好保管,学习时我会认真做笔记,假期全给你带回来,一本也不会少的。”远方恋恋不舍松开了握我的手,嘴一咧似笑更是无比酸楚地说:“玉明,你有空时给我写信,多介绍你们学校的情况。”我庄重地答应了他的这个愿望。
晴梅如约没有来送我,我心里还是感到不是滋味,觉得不应该是这么简单。母亲给我安顿着说不完的注意事项,我心不在焉应答着。快到火车站时,如同做梦一样,晴梅悄然地出现在一片树林里,我的心一下子热了,也顾不得父母疑问的目光,跳下车向晴梅跑过去。父母见状,赶着驴车前面先走了。
我拉住晴梅的手说:“说好了不来送,可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你要是今天真的不来送我,我怕坐上车也找不回自己的心。”晴梅说:“我那样说,还不是怕你斯斯粘粘,让外人看见又会说三道四。人家现在来送你,是想问一句话,你真的希望人家等你?”我有点急,说:“难道你还在怀疑我的真心?那我干脆不上学去了,咱们现在就回村里吧。”晴梅眼睛红红的,低下头说:“你又胡说了,人家只是问问你。你不知道,你走了人家觉得就好象把魂丢了一样。”晴梅抬起头瞅我时,眼里的泪扑簌簌地滚落下来。我用手给她擦泪,“我只是去上学,又不是上战场生离死别,瞧你哭的让人心里难受。”晴梅嘟着嘴说:“你要是真心对我,那你现在就给我发誓。”我说:“发誓就发誓,天老爷作证,我耿玉明要是……。”晴梅一伸手堵住了我的嘴,急急地说:“不许你胡说八道,人家相信你了。”晴梅脸上又晕出那种好看的胭脂红,身子一斜,偎依在我的胸前,水汪汪的杏壳眼仰面看着我。我双手擎着她的脸庞,温情的不能自己。晴梅闭上了眼睛,我傻傻的不知该如何。晴梅睁开了眼睛,无限缠绵地说:“玉明,我不送你去车站了。”我嗯着,双臂紧紧抱着她。晴梅的眼睛又闭上了,我鲁莽地吻住了她的嘴,一丝甜甜的气息顺着我的鼻孔,钻进了大脑中枢,我麻木了。
到了火车站,火车却晚点了。父亲严肃地对我说:“娃,晴梅那个娃人不错,可你就要去上学,什么事情都要往长远了想。你上学四年后才能毕业,毕业再回农村受苦是不可能了,这是你娃的福气,你要好好珍惜把握。俗话说‘戏男不戏女’,你与晴梅的事能断则断,不要误了人家的娃,更不要留人家的骂话把子。我们是过来人,知道年轻人的感情是咋回事,更知道成家过日子绝不是件简单的事情。我现在把丑话给你说在前头,家里能供你上学,但不会也没能力再给你处理那些个擦屁股的事。”我听着嗯着,同时自以为是在心里不以为然地否定着,脑子如云丝缠绵的天空,晴梅就是那天空中的太阳,用汹涌的光源充满了我的身体。父亲最后语重心长地说:“娃,大给你说,咱们家人老几辈子从不谎骗人,种地的本本分分,工作的正正派派,所以走在哪都没人说坏的。你上了大学,在做人上应该更有见得才是。”
母亲看出了我心不在焉,有点不悦。我神思归一,口是心非地应允了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