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碗村》》 · 亚宁 · 2026-07-25
死亡游戏
一碗村老老少少的生活在日复一日地过活着,经历的苦难变化着形式和内容,演义着酸甜苦辣的故事。赵黑被公社评为了先进村队长,领回了大奖牌,领回了荣誉和更大的权力。一碗村的村务进一步集权化了,也同时进一步在严厉中有序和安定起来。连村中的第二大户高家人也轻易不敢造次,唯有刺头刘三亮因为上次与赵黑结下了梁子,时而乖得像绵羊,时而恶劣的像个无赖,软磨硬缠阴阳怪气死皮赖脸和赵黑闹别扭。赵黑也不含糊,专拿刺头作典型,在工分上给刘三亮降了级,在分粮分物吃返销上名正言顺地整治他。
刘三亮的老婆黑玉英几次到赵家哭鼻子抹眼泪,赵黑都黑着脸说:“咱们村各家的事女人说了不算,你回去吧,让刘三亮来跟我说。”黑玉英央求说:“好赵队长,你也知道我娃他爹是个半脑子货,现在变得快成神经病了,每天回到家里,不是打鸡就是骂狗,把几个娃娃吓得连睡梦里都一惊一诈的。”赵黑盯着黑玉英,心里想这女人比当年没结婚时看上去更动人了,嘴上却说:“那是你们家务事,不在我管的范围之内。你回去吧,让刘三亮来跟我说。只要他今后能改邪归正,我为难你们干啥!”赵黑说话的语气明显软了,脸却还是黑着,嘴里的卷烟一口接一口的吧嗒着。
黑玉英好话说尽,也有点恼怒了,“赵队长,我们家的千不对万不对,你把人也打得浑身是伤,难道还不行,还是我们不对?难道当年你当队长时,投你的一票也是我们不对了。你就狠心让我们一家人吃不上饭饿死不成。”赵黑嘿嘿笑了,点着头说:“你终于说出来了,告诉你,选村长是组织上的安排,是全村人的表决结果,从根本上说不是你们家那两票所决定。这就好比人吃饭,不是最后那两口吃饱的。再说我前些年待你们一家怎么样,现在要怨也只怨你们家刘三亮他做得太差劲了,做得太对不起我了。你也不要生气,回去告诉刘三亮,只要他好好的听话,服从分配,积极劳动,以后咱们都好说。如果他还是狗改不了吃屎的毛病,我有的是办法整治他。”
黑玉英获得了一线希望,谢了赵黑回到家里,前前后后的话挑好听的给刘三亮说了。没想到刘三亮听了半载就疯狂起来,举起手还要打黑玉英。黑玉英“哇”地一声哭了,把头顶给刘三亮说:“你打吧,你打吧,我低三下四为你求人,你还想动手打我,你是猪油糊了心了,还是鬼迷了心窍,不见南墙你不回头,不见黄河你心不死。你非要走到那一步,把一家人折腾的整天为你提心吊胆才满意啊。我给你说,你要是就这么不知改悔,我从明天开始领着娃娃,咱们自己过自己的,你爱活爱死我再也不操那份心了。”刘三亮举起的手挠向了自己的头皮,软了声气说:“谁让你去给他个王八旦下软蛋了。你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这个家不能就你说了算吧。我给你说,男人之间的事情你以后少管。哼,等我给他赵黑赔礼道谦说好话,让他做美梦去吧。”黑玉英说:“你能斗过人家啊,单门独户外来人,村里的赵姓人一人一泡尿也把你淹死了。你与人家斗,除了是鸡蛋碰碌碡的结果,你能把人家咋样了。再说你争也要有理有据争气争理,不能无理去取闹吧。你是没脑子,还是脑子让猪啃了。”刘三亮又气了,眼睛瞪得圆溜溜地说:“你男人受气,你还帮着别人说话,你连里外都分不清了。你气死我了。”刘三亮在地上耸着肩胛走来走去,暴躁不已。
黑玉英的哭转为嘤嘤抽泣,刘三亮慢慢平静了一些,先是坐在炕头上独自发愣,转而到凉房里取了一根拇指粗细的麻绳往肩上一搭,提了个小板凳径直就来到了赵黑家。
刘三亮站在赵黑家的院子里,对着屋门窗喊话说:“赵黑,你个鳖孙子,你给爷出来,爷不想活了,爷来你们家上吊来了。你要不是爷孙子你就出来看着爷死在你们家吧。”赵黑出来了,往家门口一横,一脸睥睨,看着猴一样暴躁不安嚷嚷走动着的刘三亮。闻声而来的村人很快就围了半院子,有人出面劝阻刘三亮不要做傻事,结果被他一膀子顶得差点跌倒了。“大家谁也不要管,你们让他上吊,我今天到想看看吊死鬼是怎么个样子。”赵黑发话了。刘三亮也不含糊,走到赵家院中央的大梨树下,站在板凳上往树杆的高处挽好了绳子和套扣,双手拿了那绳圈说:“姓赵的,你欺人太甚了,别人怕你,我刘三亮不怕你。你扣我们家的粮食工分,扣我们家的返销粮,你不让我们一家人活,爷也不让你们一家人安生。爷就是变成了吊死鬼也要缠着你们家的老老少少,让你们一家子人都不得好死。”
赵家的人过来几个,把刘三亮手里的绳子抢了下来,只三两下就把他摁倒在地,像摁一头待宰的山羊一样。赵黑命令说:“放开他,你们谁也不要动手,我今天就是要看看人是怎么变成吊死鬼的。”挥手示意几个人放手。刘三亮从泥地上爬起来,一脸的灰土,往地上呸了一口带血的痰,依然是一副毫不含糊的样子,继续站上板凳摆弄着那根上吊绳子。黄脸婆在家撑不住气,跑出来连哭带叫说:“刘三亮,你个挨千刀的,你不要在我们家院子里上吊啊,你要是吊死了,我们一家人还能住这房子吗。”赵黑把老婆顺膀子一拨拉,呵了一声:“住嘴,给我滚回家里去。”老婆被吓住了,哭的表情僵在脸上,眼珠子也停止了转动。
“你往脖子上套呀,你磨蹭什么呢?你快点呀!我还着急着要看呢。”赵黑脸带狰狞,似乎乐趣之心越来越浓。“驴日的才怕死呢。”刘三亮并不气馁,依然摆弄着绳套口,还把头伸进去又伸出来,感觉着松紧和舒服度,嘴上叨叨说:“告诉你姓赵的,你给爷就是再有能耐,逼死了人命你还是要偿命的。爷死了,爷也要索走你们全家人的小命。各位父老乡亲你们都看好了,我就要上吊死了,死之前我要说明白,抬埋赵老四的时候,我就是听见了棺材中的喊叫声了。你们知道嘛,赵老四是被他儿子活埋入土的。”
院子外一片哭声,是黑玉英领着几个娃娃闻讯赶来了。刘三亮的眼睛一亮,跟着又哭了,眼泪鼻涕地对走到跟前的黑玉英和孩子们说:“老婆和娃们,你们要记住我的死。我走了之后,没吃得你们就来他赵家要,没住处就来他赵家睡。娃们等你们长大了,一定要替老子报这个仇啊。”话声一落,刘三亮把头放进了绳套子里。黑玉英双手抱了男人的腿不放,嘴里说着谁也听不懂的河北话。有人怪声怪气地说:“刘三亮,你是寻死了?还是送家小了?听你这话,你死了是把老婆娃娃都送给了赵队长家了。还让老婆在人家睡觉,那赵队长可占便宜了。”一席话说的众人哄笑成一片,赵黑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
刘三亮套着绳索,忘了脚底的板凳,想往说话人身边走几步,却被套索给揪住了,还差点闪脱了身子,只能盯了那人就骂。那人不甘示弱,回骂说:“刘三亮,爷操你祖宗,那话是自己亲口说的,又不是爷给你编的。你骂爷干啥。”赵黑又把手一挥,说:“谁也不要再说废话了,不要打扰了大家看吊死鬼转世的热闹事。”刘三亮不骂了,双手放脱了绳索,腿脚在老婆孩子的拥抱下,还是踢开了小板凳。众人“哎呀”声还没落,整个身体就被黑玉英给抱了起来。众人又跟着笑了。
正在热闹之时,四、五个男娃子吊着鼻涕脏着脸,一个个面红耳赤从院子外冲了进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嚷嚷开了。其中一个是赵黑的大儿子,跑到赵黑身边说:“爹,爹,我爷爷的坟上开花了,开了五朵奇怪的花。”这一新闻转移了人们的注意力,刘三亮的表演便冷了场子。
很快有一部分人都跟着到村外的坟上看稀罕去了。刘三亮闻声脚踩了小板凳不上吊了,老婆孩子也止了哭。赵黑恨恨地一跺脚说:“姓刘的,你今天把我们家人欺负的够可以了。你要不赶快上吊死了,那你就等着我跟你算账。”“哈哈哈,”刘三亮笑了,“爷不死了,爷还要去看你家组坟上开出什么样的花了?”
刘三亮笑声未落,眼睛上重重挨了一拳,一时金星四射,疼痛不已,忍不住用手捂住唉哟连声,等疼痛缓解,他才反应自己吃了亏,再去寻找赵黑时,人早已不在院子里了。
坟头开花
赵老四的坟埋在离一碗村两里多路的一处沙湾子里,四面沙丘上长满了白茨。白茨是一种耐旱植物,长在沙漠的边缘地带,一蓬白茨积年累月与沙子共生存,白茨长高了沙丘也变大了,是大自然防沙固沙的绝妙武器。对于沙漠里的坟墓来说,平日里也就是一堆黄沙土堆成的锥体。赵老四的坟堆上,一些已经干死的小草在上面摇曳,几株稀稀落落的苦豆子黄花已谢,叶子凋落的也差不多了。在坟向西南方位上,用几块灰砖摆了个坟口。
坟上开花的这一天,艳阳高照,风清万里,是秋日难得的好天气。当赵黑拨开先来围看的村人,才看见在坟根的东南西北处各长着一株根粗如小儿手臂,高有二尺,浑身布满鱼鳞一样的小叶子,盛开着五颜六色小花朵的植物。长势最旺的一株立在墓门的砖前,第一眼看去,几株植物颇有气势,那小花鲜艳欲滴,香味浓郁,让人看着眼花神迷,隐隐然好像每朵花中都带着一种笑意。
“坟上开花,是祖宗行善的结果,对后人来说是好兆头。”赵黑定夺了一下说:“走走走,大家都各回各家,不要在坟地上惊扰我们老人。”人们看了稀罕,交头接耳三三两两散去,有几个小娃还不走,赵黑眼睛一瞪,都吓得落荒而跑。留下来几个赵姓本家兄弟,和随后陆续来的人蹲在坟地不远处,商量这一现象是祸是福。赵黑又说了前面的话,年长的赵海清摇头不认可,“坟墓上生这种怪草,我还是头一次见。这几株怪草生的还各占角度,怕是有些讲究的,咱们也不懂,以我看你还是找一找埋坟时的孙阴阳来看一看再说。”年轻的赵季节说:“黑哥,干脆拨掉算了,免得长着招人来看,扰了坟地的清静,回去再说三道四。”大块头赵大虎不同意,说:“坟地上开这种怪花,说不定就如黑哥说的,是好兆头呢。拨了会破坏坟上的风水。”赵黑心里也没底,暂时接受了赵海清的意见。
第二天,孙阴阳又被请进了赵家,听了情况说明后,先不急不忙抽了一袋旱烟,吃了两碗黄脸婆做的面条后,才一手拿着罗盘,一手摇着法铃,腰里别一根戒尺,跟赵黑来到坟上。
孙阴阳在坟前东三步西四步看了半天,又嗅了嗅花,掐了几朵小花在手里捏弄,两手一拍把花蕊丢落地上,闭眼琢磨了一阵子,右手曲了指头掐算后说:“这花呀我是见过的,古书里称作苁蓉,有些老农把它称为黄坷琅,也有叫地毛球,属于寄生植物,有药用价值。这东西在咱们这里不多见,也有人发现过,现在长在了坟上,而且东西南北很对称,就有点让人弄不明白了。按理说坟头上开花,应属好兆头,可是今年的年神不对,两方面相冲相克,我也有点搞不懂是好是坏。”赵黑说:“那你说该咋办才好?”孙阴阳问了赵家姊妹现在各人情况都挺好,没有发生什么不如意的事端,就说:“你们兄妹五人,与这花正好是个对应。人死神活着,看来老人心里还有牵挂之事,借物暗示什么呢!”赵黑想不明白还有什么事,试问了几桩都不着边际。孙阴阳说:“这都是自然现象,也不要太当真了,以我看你就连根拨了吧,兄妹几个好好的过日子,就是对老人最好安慰。”赵黑揪住一株试了试,挤了一手的花水。孙阴阳说:“这东西扎根深着呢,找上把锹头挖出根部,才容易连根拨出来的。”
孙阴阳拿着酬劳,提着两瓶二锅头烧酒走了。赵黑从家里取了铁锹,一个人来到老父的坟上,先西后东再南再北连根挖了几株,最后面对坟头上长得最粗壮的那根,怕根系太深,挖伤了坟上的土,又想坟土比周围要松软,试着一拨果然就松动了。可是拨高到了一定程度,手劲一松,拨出的根部好象有弹性一般,又反弹回去了。赵黑有点发怵,硬着头皮双手握住闪劲一拨,没想到比刚才容易多了,结果闪了身子向后跌了一跤。也就在那一瞬间,赵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了自己的小名“黑子”,再一回味,分明就是从小叫到大的老爹的声音。赵黑下意识地嗯了一声,环顾左右前后,只见阳光灿烂,微风不动,并没有任何人影。赵黑怀疑自己是不是错觉了,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土,铲了几锹土把坟头补好了,收拾起先拨出来的另外几根抱在怀里,提了锹头一肚子疑问回到了家里。
黄脸媳妇在院子里就看见了男人衣服上的血迹,嚷说:“唉呀,你是把手弄烂了?还是伤着胳膊了?瞧这流了多少血啊!”赵黑闻声一惊,把胳膊窝里夹的东西往地上一扔,也看见了衣襟上的血迹,心里一时慌乱起来,撩起衣服检查了一遍身体,没发现有伤的地方,这才想到要是受伤,自己应该会有疼痛感的,当时用心一想一感觉,觉得身体上并无异样,这才宽心了一些。他拿起了那几根怪植物,发现最大的那根的根部正往外渗着鲜红如血的液体,点点滴滴半天不见停止。黄脸婆说:“这是什么东西,咋会有血呢。你用刀把这棵肚子给砍开看看是咋回事。”赵黑也没多想,放在地上用锹头一剁,一股红色液体溅在左脸上,冰凉如水,还有几分血腥的味道直冲鼻孔。
在老婆的尖叫声中,他跑回屋里舀了水洗,又打了肥皂,才把脸上的血水洗干净。出屋再看那株喷血的东西,瘪如一截丢掉的猪大肠一般,颜色变暗淡了,体积也瘦小了。赵黑蹲下身子,拾起其中的一截细看,发现一根筷子粗细脐带一般的的长须,似乎是被自己给揪断了,最初的血水就是从那里点点滴滴流了出来。这现象令人百思不得其解,赵黑拾起另外四根,发现除根部有点奇形怪状外,掐下一块用嘴嚼了嚼,有点涩甜的味道,折断一截从断口处细看,色与质都和去皮土豆一样。
当天晚上,还有人来赵家要看挖回来的怪花草,赵黑也没多想,拿出那几根好的让人们看,还说这种奇花是老爹冥冥中的关心,自己想着几个姊妹人人都有一份,泡着酒喝,熬了当药吃,对身体都是大补。第二天,赵黑把那根带血的怪草埋在了屋前的园子里,另外的几根用水洗净,分段送给了两个姐姐和一个妹妹家,自己留了一些,余下的又给本家的几位长辈送了过去。
对村子里的人们,赵黑以一种喜形于色的表情,编了一出梦故事,把开花的事说的锦上添花,煞有介事,头头是道,不由众人不信。有人上门来走串,赵黑还把自己的一份,切成若干小块拿出来让品尝。吃过的人都说味道挺好,也就深信了赵黑吹嘘的药用之说。有的人还特意跑到自己家的老坟地上看是否也有这等开花的奇事好事,结果自然都是一无所获。
好生失望的人中最属刘三亮,这一切让他一张胡说乱道的嘴只能悄悄的闭上。
乌鸦夜进村
冬天来了,一场中到大雪洋洋撒撒了一天一夜,把个平原铺盖的一望无尽的白。成千上万的黑老鸦在雪中飞过一碗村上空,密密麻麻看不见头尾,人们耳朵里只能听到老鸦的聒噪声,眼睛所见的是低压的云气,是一片迷蒙而又乱糟糟的天地。
有淘气的孩子张着弹弓,或拉开自制的弓箭往空中射击。老鸦骂骂咧咧飞过去,空中拉出的鸟屎就落到了低着头寻找“弹药”的孩子头上。孩子们并不觉得,还以为是一块大雪花呢。当别人提醒他时,用手一抹就脏了满头。这更激起了孩子们的愤怒,追着飞鸦跑出了村子,对那些临时落下来的黑乌鸦进行追打。
乌鸦太多了,在村子的上空足足过了三个多小时,人们才算看到稀稀落落的尾部。有老年人就感叹说:“老天爷呀!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年年都见老鸦往过飞,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一群。这究竟是个好兆头?还是预示着一个大灾年景呢?”
天黑了,雪还在下着,家家的屋子都拥裹在雪被里。灯亮了,圈养的牲畜安静下来,雪中野玩的孩子各回各家,屋顶上的烟洞口子往外吐着色气不同的烟,扶摇着,变化着,最后融入无边的云气中。
第二天早晨,光头老汉陈果然是第一个醒来在雪里走动的人。老汉背着粪筐,提着拾粪的铲子,走动着初没看出什么,后来就觉出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睁大老花的眼睛,凑近一棵柳树自下往上一看,天爷爷,树上挂满了披着一层雪花的乌鸦,树枝被压得没有了一点弹性,仿佛冰冻了一般。老汉再把目光移到一堵墙上,一排乌鸦排列的整整齐齐蹲卧在上面。再把目光移到一户人家的菜园子,好家伙,密密麻麻的乌鸦背白胸黑,静悄悄地相互挨着身体,窝着脖子用翅膀捂嘴,睡的一点声息都无。陈老汉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用手往脸上拍了两拍,感到了疼,听到了响声,就相信了所见一切都是真的。他想喊一嗓子叫醒村里所有睡熟的人们,一转念,又原路返回自家的院子里。看到屋顶上比平日厚了许多,揉了揉眼睛,就看出是乌鸦与雪堆出的效果。老汉退回自己住的南屋,在地上走来走去,等着村人们的醒来,等着大喊二叫的人声的响起。
后来,老汉耐不住了,再一次走到村子里,碰醒了路上半梦半醒的乌鸦,听到叽哩咕噜如梦语般的鸦说,如同冲进乌鸦摆出的迷魂阵,脚前面破开了一条路,脚后就又如初一般合上了。老汉磕磕拌拌,像个玩皮的孩子东跳西绕,小跑着来到队部西面的那棵大柳树下面,用拾粪的铲子敲响了悬挂在树上的大铁钟。
钟声响了,在黎明的一碗村上空,像一袭冲天的力量膨胀向四面八方。钟声惊扰了大树上的乌鸦,一阵骚动后,冻僵的树枝脆响着断裂下来,落下的还有上面被惊醒而懵然不知的老鸦,和挂在树枝上的大团雪花。一时间,整个大树笼入了喧哗与骚动与迷雾之中。站在树下敲钟的陈老汉成了这场杂乱的中心,他闭上了眼睛,顾不及头上身上落雪的冰冻与飞鸦的碰撞,只是使着劲胡敲乱打着铁钟,一声比一声更急迫。
睡梦中的村人被惊醒过来,一家家亮了灯,有手脚快的人穿好衣服出到了屋外,在雪光的辉映下,懵然了片刻,就看到了院子里静静的乌鸦,放眼望去,更看到了满世界的乌鸦,嚷嚷之声便此起彼伏呼叫成一片。
等整个村庄乱成一锅粥时,陈老汉才耷拉下软得没了力气的手臂,用左手清理掉眉眼和头上的雪块,走离了树下的一滩乱雪。回头再看,许多的乌鸦在雪上挣扎着,在半空中乱飞着碰撞着,呱呱地乱叫着,很快大柳树上的乌鸦被彻底地扰醒了,纷纷飞起如一团黑色的乱云一样。这股黑色的乱云开始扩大,更多的乌鸦被这阵乱云搅起来,加入进去。与此同时,村里的轰动也是空前的,到处都是人声、鸦声、喊声、尖叫声。那些被乌鸦禁了声息的狗、猫、牲畜也都闹腾起来,整个村子如炸了窝一般热闹又恐怖。
等到天光放亮的时候,一碗村的人们与乌鸦的战斗不再如初时那般激烈。各家只是驱赶房前屋后的乌鸦,打通往来的路道。那些落在高处的乌鸦飞走了一部分,还有很多纹丝不动,似乎不睡够了决不愿醒来。
赵黑先还率领一家老小打死了二十多只乌鸦后,发现这些黑色的家伙对扑打的反应很麻木。他让家人住了手,又隔墙对邻居冯友友一家人说:“老鸦太多了,咱们这种打法,那得杀死多少才能赶走这些脏东西!”冯友友也有同感,他老婆说:“一只乌鸦一条命,还是不要再造孽了,让它们自来自去吧。”赵黑想起了自家的高音喇叭,回屋喊话说:“一碗村的各家各户注意听了,大家不要恐慌,也不要担心什么。下了雪天气太冷,想必是昨天下午飞过的那群老鸦,又踅飞回村子里。因为村里的人家生着火,屋子院外有墙有树,乌鸦感觉要比村外暖和。所以大家不要大惊小怪,也不要再四处打杀老鸦了,等太阳出来,天气暖和了鸦群会自己飞走的……。”
队长的话安抚了人们的神经,那些拿着树枝扫帚铁锨的人们也累了,都歇下手回家休息,村子慢慢地平静下来。
上午十点多钟后,太阳并没有出来,天气灰蒙蒙的阴,但白日的温度和亮光,还是让鸦群逐渐恢复了活力,在统一行动的意志下,终于陆陆续续开始撤离一碗村。它们飞走的看似乱无秩序,实则却很有条理,像一队远征的士兵,于散漫中间,有先有后,有方向,有目标,飞到空中后就形成了绵延十几公里的黑色长阵。
乌鸦的撤离一直持续到中午,村里留下了上千只被扑打和饿冻而死的尸体,在树中间飞来飞去的还有几十只,如散兵游勇,如逃兵败将,迟迟不愿飞走。
赵黑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后,又对着大喇叭发号司令,让人们统一行动,打扫自家的屋顶院落,把鸟粪和鸟尸收集起来沤肥。等人们忙乱完备,那几十只乌鸦也不见了,看来它们是为了监督什么才留下来的。直到这时,人们才想起那个早早敲钟的人,在互相的猜测询问中,知道了是光头陈果然。有好奇者就来到陈家,听老汉讲述早起看见的情景,互相交流自己的所见与感受。老汉是个少言寡语的人,这次却表现的难得热情,为每一个问到的人形容梦魇一样的经历,有时不等人问及,自己就开始了讲述。
那一年的冬天一如往年,村里又有几家人婚丧嫁娶了,也没啥的异样事情,渐渐人们淡化了对那场乌鸦风波的记忆。值得一提的是高远方的奶奶,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高龄而殁,四面八方的亲戚故人都赶来送葬。老人的娘家也来了人,那位在五、六年前帮助高远方报名考学的老舅舅,坐着火车从地区来奔丧。在埋葬了老人之后,高家为招待远道来的亲戚,和酬谢村里帮忙的人,在家里安排了夜坐。夜坐上酒上菜,把一个白事业用喜庆热闹的方式收了场。
第三天上午,高远方送老舅舅到火车站,路上说起那年考试和现在上学的情况。老舅舅大感意外,“那年你考完以后,我还特意去查了一下你的分数,考得还不错嘛,录取是不成问题的。我当时还跟你舅奶说,这娃能从农村考出来,确实难得呢。可你现在连学都没上,这究竟又是咋回事呢?让人想不明白了。”老舅舅的话让已经死心塌地的高远方复活了心事,也生成了一大堆的疑问。他拜托老舅舅一定帮自己从上往下查一下,看一看到底出了啥差错。高远方自己也横了心要从下往上查,把那次考试无果的原因弄个水落石出。
可是,高远方由下而上的查对毫无结果,特别是到县乡级的有关部门,连个档案底据都没有。正在他失望时,老舅舅从地区寄来了一封信,说那次考试成绩还算不错,录取的院校也小有名气,只是可惜政审不过关,说家庭成份有问题,所以……。高远方傻眼了,百思不得其解,要说政治成份,自己一家是祖祖辈辈的贫下中农,怎么会不符合政治条件呢?难道是自己填报的时候写错了?还是另有隐情?众多的疑问一下子抓住了高远方的心。
这是一件已经过去的往事,除了悲哀,无任何光彩可言。高远方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只独自一个人冥思苦想,越想越迷雾重重,越想越心智迷蒙,茶饭不思。人就突然失踪了,连家人都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过了三天,在家人焦急万分,村人议论纷纷之时,高远方回来了,脸色灰白,神情恍惚,精神萎靡困顿。回到家里后,人往炕上一躺,似乎疲惫到了极至,连老婆孩子的问话都一言不应。
队长赵黑给高远方的老婆带话说:“种地也是一种工作,社员就是种地的工人,没有任何理由不请假就离村出走,回来又不出工。不记工分是自然的,但无组织无纪律,这问题就严重了。你告诉远方,他要是身体不好,那就请个假也行。这么着什么招呼也不打,我这里好说,可别人会如何看待呢?大家都要是这样,这个村子还不乱营了。”高远方的老婆回家把一堆话翻说给了男人,也想着能刺激他振作起来。谁知高远方对这些话全当耳旁风,睡在炕上还是一动不动,到了吃饭的时候,闭着眼睛咬嚼上几口。
赵黑亲自上门,高远方睁开眼看了看,有一瞬间目光亮出一堆涟漪样的三角光斑。赵黑问询了两句,对高远方眼睛直直盯着自己有点不自在了。
“队长,我第一次考试后,队里收到过给我的信吗?”高远方说话了,声音里有种牙齿磕碰的硬度。赵黑迟疑了一下说:“你就考过一次,和我们家的老五一块去的。咋还会有第一次这个说法呢。”这一反问,高远方也糊涂了,想了半天才说:“头一次我是没跟你说,听见上面开始恢复高考了,就私自报的名。那次我是考上了大学,学校还发来过政审函,咱们队里就没人替我收到过吗?”赵黑问知是五年前的事,很有把握地说:“当时公社的邮递员送信进村,一般都是送到我们家。一年也就那么十来封信,我记得很清楚,没有见过你的信。”高远方控制不住自己了,说:“队长,你真的不知道这回事吗?”跟着女人一样哭了起来,“那么是谁害了我呀!”赵黑关心地说:“远方,这事毕竟过去了好几年,你对谁也先别说,咱们慢慢的暗中调查。这个忙我愿意帮你。”
赵黑的一份真诚让一个梦想破灭的人获得了慰藉,把事情的原委和自己所了解到的情况和盘托了出来。
半张脸皮
过完年后,高远方到大队的小学教书了,成了一名民办老师。这要归功于赵黑,是他找关系极力推荐的结果。高远方的精神状态也因此好多了,只是那件事情还时不时成为他耿耿于怀的痛。到学校报到的那天,赵黑派了两辆大胶车,跟了十多个村民,很隆重地把高远方送到学校,还以队里的名誉给学校捐助了几袋子粮食和土豆。高远方也就死心塌地教起了书,而且教得还挺有一套水平,开始想着五年教令后,就可以参加转正考试,如果过关,就能像当年我父亲一样,成为一名国家正式教师。
可惜,人生在世,受罪二字,这样的好景不长,因了我的原因……。唉,一想到这件事情,我的心就会一揪又一揪的难受,自恨的咬牙切齿,浑身发疟疾一样抖上一通才能过去。
说来话长,高远方当了教师的那年冬天,我放假回到一碗村,远方在参加队里劳动之余,瞅空领着我到学校看了看。学校留给我们共同的记忆太多了,在远方的办公室里,他生起了火炉子,用一个茶壶熬了味道绵厚,茶香腻人的浓砖茶。屋子烧暖后,他又不知从何处弄来了半瓶二锅头酒。我们俩喝着,聊着,多数的时候都是他听我的介绍。
聊到后来,我们都有点酒意了,远方就交心地说出了那次考试的遭遇,感叹自己的命薄,要不然也能到大学里深造一回,享受一次如我现在的校园生活。我仗着自己已是大学生了,妄加评论和分析起远方所说的蹊跷事情:
“你们当时的考试,那都是象征性的,主要还是靠举荐的关系,靠走后门的渠道来抢指标上大学。在我们学校的老几届里多是这种来路的学生,我就认识一个咱们县里领导的侄女,听她介绍说,小学只上了三年级,连日常的字都不会认,考试时胡乱写了一通就被录取了。听你刚才说的情况,八成怕是被有权有门道的人给顶了指标,人家走了,给你填了个政治不合格,考试再好也不顶用。”高远方皱着眉头,想了想说:“起初,我还怀疑是赵队长搞得鬼,你这么一说,看来我都判断错了。”
说到高远方第二次参加考试,我说出了两个疑点。一是以高远方的学习底子,要远胜过赵家老五。可是赵家老五考上了,而且考得还是国家重点院校,这很不正常。二是第二次的考试,国家的招生政策明确到位,录取工作也基本步入正规。就算名学校无缘吧,一些地方上不知名的院校也应该有机会的,咋就会一点消息都没有呢?我的分析点醒了高远方,他心事重重对我说,当时自己等不来结果,心灰意冷,连分数都没有再去查一下。他说要不是我提醒,早把这桩事丢在脑后了,更别说去想这些问题,还说明天就去县里查第二次考试情况。
几天后,我在村里碰到了高远方,还有七、八步的距离就和他打了招呼。他的意识好象离大脑很遥远,反应了半天才认出我,嘴里喃喃地说:“玉明,我考上大学了,他们冒名顶替了我。我考上大学了,他们冒名顶替了我。”我问他究竟是咋回事?是谁冒名顶替了他?高远方却不再理我,踽踽着碎步回家去了。
我心里已经有了点感觉,但又没得到确凿的说法,回家后胡乱猜测了一通,也没与任何人说。
傍晚时分,刚刚宁静下来的村子突然炸窝了,老老少少涌动着都往赵黑家跑,传出的消息说赵黑让人用刀砍掉了半张脸皮和一只耳朵,砍人的是平时弱不经风斯斯文文的高远方。这不啻是个贴耳的震雷,炸得我半天没明白过来。等我赶到赵家,院子外已涌了一大堆村民,赵家的人疯了一样跑进跑出,对围观挡了道的人连推带踢。很快,我看见一脸血肉模糊,浑身染满了鲜血的赵黑,被几个人抱头提腿揽腰,送上了院门口刚刚赶过来的大胶车,有人在车上早铺好了一床棉被。接替赵黑当了民兵头的赵大虎把响鞭一摔,三匹骡马的暴发力让胶车向前飞跑起来。坐在车后板上的赵柱子被颠了下来,在泥地上滚了两滚,爬起来也顾不上疼,追了十几米远,闪了几次重又爬了上去。
我挤进赵家的院子,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号啕声,喊叫声,说话声,脚步声混成了一个乱糟糟的场面。几个小娃子却静静立在那棵刘三亮曾挂过上吊绳的梨树下,无知地看着窝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高远方。我的心揪到了喉咙上,头昏脑胀跑过去扶起高远方的身子,才发现他的头上正咕咕地往出冒血泡。在不远处一把杀猪刀静静地浸在血水里,似乎在贪婪地吸吮着地上的鲜血。赵黑被砍下来的半张脸皮,连着耳朵静静地吸附在地上,一片渍红的血痕在周围漫溢如镶了花边一样。
我一时傻了眼,愣愣地恍惚就看见躺着的高远方是一只瘦骨嶙峋的山羊,正在簌簌地抖动着生命的皮毛,而生命的象征就像一个气泡透明地罩在身上。我差不多是僵硬而缓慢地移转视线,看见了赵黑的那张脸皮在蠕动,咕嘟咕嘟笑着,好象在说着什么,滔滔不绝,丰富又生动。
“快救人呀!”这是我反应过来后喊得第一句话。高家有人来了,高远方的老婆禾禾跌跌撞撞跑来,腿脚发软,尖锐的一嗓子哭让我的意识和耳朵嗡嗡了半天。我拼着力抱起了高远方,趔趄往赵家的院门口走。远方的爹,一个蓄着山羊胡子,老实了一辈子的农民,一声不吭迎过来,如同做梦一样在我的再三催促下,才小跑着回家拉来一辆平板车。
高家有人跑到队部问饲养员要牲口,遭到了拒绝。饲养员是赵姓的一个倔头老汉,说就是天塌下来,没有赵队长的话,任何人都不能随便使唤队里的牲口。高家的人就愤怒了,回头一说,领了几个人跑到队部,用铁棍撬开了车库门,拉了一辆胶轱辘车,套了一头骡子赶到赵黑家。我等不上他们回来,把远方的头脚在平板车上摆顺了,让他老婆坐在前边。我和另一个高姓的年轻人一拉一推,顺着路往公社小跑而去。就在我们力不从心时,高家人赶着骡车追了上来。我们没敢移动远方,而是两车相串在一起,两人各揪着平板车的一根辕木,赶着大青骡子撒开蹄子猛跑。
坐在了车上,我浑身的热汗凉了下来,冷风一吹如著冰衣一样。
骡子跑到半道,腿脚开始慢了,迎面遇到骑着一头骡子,从公社返回来的赵年,问话说是回村里取赵黑的脸皮,看能不能洗净了贴到脸上去。我提议把两头牲口互换,赵年也没说什么就下了骡背,还帮手喊着让骡子进退到车辕里。他看见躺在车上的高远方,叹息地说:“这后生平时连鸡都不敢杀,绵绵善善的,咋会突然做出这么大的事情来。”没有人与他搭话,大家很快就各自上路了。
我坐在车上,仍然死死地揪着车辕,随着夜幕的降临,感到自己的心一点点在缩小,被黑暗挤压成灰烬中的一粒光亮的火炭,忽明忽暗,闪闪烁烁。路两边农家的灯光,却相反地灿出硕大的光华,由远而近时在放大,由近而远时在收缩。
“公社咋还不到啊!”我自语着,赶车的高家人响鞭在黑暗里一摔,把高远方老婆的抽噎声撕成了几个片断。
看一看
赵黑住在县城医院,半张脸皮终没能重新贴上去,裹着的白纱布一直等到春暖花开,才一层层揭了下来,露出了朱砂色的半张疤脸,左耳没了。可能受左脸损伤的牵连,右脸看上去也不像过去那么正常和顺当,变得单薄了许多,似乎不时还在抽动着。
高远方没能享受县级医院的待遇,只在公社被抢救下一条小命。人先是呆滞不语,坐在一个地方,面对一个方向,可以一整天不动,一个月后,才变得有所好转。好转出院的高远方并没有回家,而是被公社的公安押到了县城,又由县城的公安押进了大牢。罪名是手持凶器,砍伤队里的领导。领导是组织的一员,攻击领导就是攻击组织,就是反革命。反革命的下场决不会好的。
一段时间,村里传说高远方要被枪毙掉的,然而过了传言预计的时间,村里又传说高远方疯傻了,在牢里从不睡觉,吃屎喝尿,连自己的老婆娃娃爷娘老子都不认识。
期间的暑假我没有回家,只从母亲错别字满篇的来信中,知道了一些村里的情况。
第二年寒假,我回到了一碗村,在父母的三番五次要求下,将买给爷爷的一点小礼品分出多一半,提着去拜见了赵黑队长。
当时正值中午,赵黑盘腿坐在炕上,与三个虎头虎脑的儿子围坐在小方桌边吃饭。黄脸婆在地上走动伺候,一家人吸溜面条的声音此起彼伏。看见我进门,赵黑眼睛一亮,招呼我上炕一块吃点饭,那份豪气仍然不减过去。见我放在柜顶上的礼物,他生气地说:“瞧瞧,你咋学会了这一套,我给你说,你现在都是大学生了,能来家里坐坐,我们就很高兴的。以后可不兴这样啊。”我说自己假期回来,特地来看看队长恩人。我说一点小心意,给几个娃吃。我说你们一家人继续吃饭吧,我这就回去了。不知为何,当时我感到特别的别扭,急于想完了任务离开赵家。赵黑说:“不要忙着走,我这饭也就是两口了。”说话间,他把碗里的面条扒进嘴里,用手一抹嘴,喊让三个儿子下地吃去,又让黄脸婆赶紧收拾饭摊子,把锅洗了,给我们炒一道肉菜,说是要与我喝酒。
我几次要走都不成,盛情之下,只能跨腿在炕沿边上,与赵黑面对面而坐。
我在进门时,就看见赵黑半张牛肚子一样的脸,先有点诧异和怵目,间以一种对悲惨状况的怜悯。此时近距离相对,我说:“队长,你的脸伤现在还在治疗吗?还痛吗?”“还治疗个啥,就这样子了。疼倒是不疼,只是阴天痒痒的难受。”赵黑眨了眨眼,半边脸笑,半边脸毫无表情。“你看见我现在是不是觉得有点可怕啊!其实见惯了也就没什么了。咱们是农民,脸朝黄土背朝天,脸不比城里人那么重要。”赵黑的这番话,听得我坦然了许多,“队长,你可真达观,经历了这么大的一难,一点都没变。”赵黑哈哈笑说:“变啥呢,到这把年纪,一切都定型了。不像你们还年轻,前程无量着呢。”
我们俩开始随便地聊,他问了我许多大学里学习和生活的情况,还审慎地提出了一些对当前政治的看法。一个在小乡村里长大,只上过小学四年级的村队长,居然有这样的认识,这令我大感意外。我为自己过去对这个人的一些偏见而心生惭愧。
赵黑的黄脸老婆,随了年纪和生活的操磨,人越发不中看了,但做营生的手脚到还麻利,先切了一盘冷的猪血灌肠,又从凉房中举了一盘烂淹菜,放在桌上让我们喝着。很快炒肉的香味便弥漫全家。赵黑勉强我饮了两杯后说:“怎么样,大学校园里还让你们喝酒吧?”我说:“让喝,只是我们不常喝,偶尔有同学凑在一起也喝点。”赵黑嘿嘿笑着又端起了杯子,“来,回到村里了,就得像村里的年轻人一样,不把酒瓶喝倒,就得让酒瓶给喝倒。”
说着话,锅里的炒肉上来了,酒也进肚了一定的量,我脸皮烧烧的,平时沉闷在胸腔中的话没了把门的,由张三说到李四,后来说到了赵家的老五。
赵黑说:“他呀,现在毕业了,分配到省城的一家银行上班。人家翅膀现在硬了,好几年都没回来过。不比你假期还回家帮忙做点营生。”由赵家老五,我想到了高远方,是酒让我忽然之间忘记了自己要说的人,与面对的这个人之间的大利害关系。我说:“赵队长,高远方现在疯成个啥样子了,我还没顾上过去看看呢。”赵黑沉吟了一下,表情略显犹豫,手里端着酒杯,淡淡地说:“我知道你会说到他的,你们两个关系一直不错,都好学嘛。可惜他命没你的命好。”我没有吱声,赵黑说:“今天你不说,我也会跟你交流的。那后生现在是真疯了,只偶尔看起来还能正常那么几分钟。可惜正常时也是个没有记忆的废人。”话说到此,赵黑没再要求我,自己一饮而尽了手里的酒。我反客为主,拿起酒瓶为他续斟。赵黑接过酒杯,如前端在手里,苦笑加感叹说:“高远方疯了,我剩下了半边脸,两个人谁也没占谁的便宜,实在说来,你说这一切都何苦呢。要说他考试没被录取的事,我是没什么责任和亏歉的。他寻霉头到我的身上,把我伤成这副样子,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事前,我原想他还年轻呢,只要好学有的是机会。那不,我让他先教书,然后一步步考试转正,像当年你父亲一样,将来也能端一个公家的铁饭碗。谁知年轻人,心会那么狠毒。当时你是不知道,一进我们家门,只说找我有事,叫我到院子里说。我也没当回事,谁知一出门,他会从袖筒里抽出一把刀子,二话没说,当头就朝我劈了下来。要不是我躲得快,今天咱们俩怕是不可能坐在一起絮叨这一些后话了。”
赵黑所表白的没责任和亏歉之说,让我联想到高远方行凶的那天,碰到我后说过的话。由此看来,冒名顶替难道是远方捕风捉影想当然,还是说确有其事?我心思一动,脑子里的酒醒了一些。赵黑半边脸红半边脸灰褐,可能是痒痒的毛病又出现了,他让小儿子去找来一根一尺多长,磨得光溜溜的竹签子,开始有一下没一下抽打疤脸。
我们相对沉默了片刻,赵黑继续说:“我在县里治疗的时候,公安局多次派人来问我情况,征求我的意见。要说当时我心里也恨啊,但考虑到高家的情况,我嘴里说的都是好话,只想着保全他这个后生,谁知他会好不过来,疯成一个废人了。”赵黑说的很坦诚,让人不由不信,又觉得还有什么地方令人难以全信。
又喝了几杯酒后,我头晕起来,稀里糊涂从赵家出来,都回到自家的门口了,突然改变主意,想到高远方家看看。
高家位于村子偏东,土院墙多处豁着口子,院大门只是一个空门框而已,院子里柴草羊粪撒的到处都是,住人的家门敞开,两只芦花母鸡在屋门口探头探脑往里望着,看见我脚步临近,才摇摆着身子跑开了。我有点头重脚轻,也没顾虑什么,直接进入屋子。眼前所见,是家陡四壁的落败,要不是炕上一个脏兮兮的小娃睁着一双亮亮的眼睛看我,我简直不敢相信这屋子是住人的家。
“抱抱,抱抱。”孩子呀呀学语,向我伸出一双小手。我知道小家伙是我考上大学那年,高远方刚刚出生的儿子,就走到炕沿边,想逗一逗这个小家伙,伸出的手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又缩了回来。
一时酒热加思想的矛盾令人心烦气短,我转身出了屋子要走,谁知此时尿急,就快步走进高家用土坯砌成的小茅厕。茅厕中倏的站起一个人来,我一愣神,忙窘迫地退身而出。站起来的人是高远方的老婆禾禾,手提着裤子,脸红到了脖子,嘴一张一张,却没说出话来。我口不择言,说:“嫂子,对不起,不好意思,我是来看看远方的,他不在家,那我就走了。”
我几乎是转身的同时,快快地说完了前面的话,径直回到家里,尿急和想吐的感觉都没有了,连母亲的问话也没搭理,倒头睡在了东屋的炕上。
一觉醒来,天色已晚,妹妹和弟弟都围坐在灯下写作业,母亲在灶前拉着风箱煮猪食,父亲不知去了何处。我起身上了趟厕所,从水瓮中舀了两勺冷水喝,又吃了几口母亲热在后锅台边的搅团,只觉头有点闷,但神志已经完全清醒了。我躺在锅台边的热炕头前,向母亲汇报了去赵家的情况,与赵黑说过的话,有些已经因酒而忘了。
我说:“妈,你说赵黑队长这个人究竟怎么样?”母亲说:“这个人在村里算个有本事的,前些年年轻,做事说话有点张扬,这几年就成熟多了。要说人的心嘛也不坏,又能吃苦|Qī-shu-ωang|,胆子也大,没有私心,有时虽然霸道不讲理,可是要处理一个村子的人和事,不厉害点也不行的。你就说对刘三亮吧,那么大个男人,整天油嘴滑舌不务正业,懒得筋疼,处处一副无赖汉的嘴脸,顿不顿就拿上吊来吓唬人。赵队长硬把他给整治住了,现在乖多了。”母亲这么一说,我的话就多了,“过去我一直还挺佩服刘三亮的,他敢跟赵家人顶牛。今天听了赵黑的话,也不知是真是假。加上刚才妈的看法,我也搞不清他究竟是个好人,还是个不成器的人了?”母亲说:“刘三亮实际上是个大草包,除了嘴上的劲外,又没多少脓水子。连他妈和黑玉英一半的脑子都没有,他那个家现在全凭老婆给吃苦耐劳撑着呢。要是靠他,就剩喝西北风了。”
我与母亲啦了半晚上,细细地一归纳,刘三亮在过去的所作所为差不多都漫画进去了,个中趣味横生,加上远方事情的扑朔迷离,一时又让我萌动了小说创作的想法。
母亲笑着说:“你现在是大学生,有这个文化底子,真要能写出来,将来就会写成个大作家,那可是咱们家多少辈里的人才了。”我说:“写小说需要积累素材,刘三亮和高远方就是个好角色,我要先写日记把他们的故事记下来。”母亲说:“这些事小说写出来了,不知道国家能允许发表吗?”我说:“小说故事完全可以虚构,只要红火热闹有意思,人们喜欢看就肯定能发表。”
当天晚上,等家里人都睡了后,我辗转不眠,找出日记本和笔,爬在炕上开始“写”了。
磨刀霍霍
刘三亮听到赵黑队长被砍掉了半边脸,第二天就幸灾乐祸请了六、七个人到家里喝酒,还沙哑着嗓子唱了一首当地流行的歌曲。代理队长赵大虎知道这个事后,正好全公社集中劳力挖排水渠,每个村都要抽调人丁,刘三亮的名字就被报了上去。挖排水大渠是个十多万人参与的大工程,也是一件苦差事,每天核定的土方任务,多是一方方的烂泥堆,全靠车拉担子挑锹头挖,一般体能不济的人两天就得累爬下。
当社员大会上赵大虎把名单一宣布,刘三亮不干了,说出浑身的毛病,什么腰疼肩痛腿拐脚伤了筋,责问为什么就偏偏选中了他?赵大虎说:“你为什么就不能被选中,你不是一直嚷嚷要加工分吗!现在挖渠的工分比在村里劳动高多了,选你是照顾你呢,再说也不是你一个人,还有别的人呢。”刘三亮一时无言以对,恼怒地说:“谁爱去谁去,我反正是身体有病不能去。”赵大虎说:“我给你把丑话说在前,你要是去明天就跟别人一块走。要是顶着不去,我也没办法,后果你自己负责。”刘三亮脖子一梗一梗说:“球的,我不去咋呀,还把爷球咬了。”赵大虎也没多理论,各人各自回家去了。
过了报到的日子,刘三亮还赖在家里不动身。黑玉英苦口婆心劝说不顶用,最后只能赌气不理男人。赵大虎把问题往公社挖大渠指挥部一汇报,第二天傍晚,几名荷枪实弹的军人开着车进了村,在刘三亮家的院墙外喊话。
刘三亮紧张了,抖抖瑟瑟走出家门,结结巴巴报了姓名,临了还说:“我,我又没犯法,你们找、找我干什么?”来人中有一个大胡子是个领头人,用一副公羊嗓子说:“我们来村里找的就是你。你抵制集体劳动,反对公社大修排水渠的计划,还蛊惑别人,散布消极反动的言论。现在事到临头了,给我还死不悔改,讲什么犯法不犯法。我告诉你,我代表挖排水指挥部,对你这种无赖汉实行强制措施。来,你们几个过去,给我押起来拉走。”随行的几人蜂拥而上,刘三亮哆嗦成一片,好容易才嚷出声音说:“你们不能抓我,我是贫下中农。你们不要抓我,我听你们的话,跟着你们走还不行吗?”大胡子说:“贫下中农是农民,农民以劳动为天职,你拒绝劳动,思想已经比地主还地主了,必须进行改造教育,不然你就有可能褪化为人民的敌人。”话音一落,大胡子把手一挥,刘三亮像一只小鸡一样被拎上了绿卡车里。
车子开动了,刘三亮急了,放声喊叫屋里的老婆。黑玉英护着四个娃,听见了男人的叫声,狠了狠心没做反应。
刘三亮被拉到了大会战的工地上,和三、四个“同案”犯一起,在众目睽睽之下,低着头站在指挥部的主席台前,脖子上挂了个一米见方的木牌子,牌子上写了姓名和村名。工地上人山人海,绵延十几公里的渠道一片忙碌的景象,指挥部设在中部的一片平地上,穿梭来往的人不绝如缕,刘三亮和几个人白天展览,晚上再被押派到劳动场所,不给吃不给喝开始受苦补工。第二天一早,别人都上工了,他们又被挂上牌子,站在原来的位置上示众。
刘三亮受不了,脑袋里嗡嗡响着,两条如灌了铅水的腿脚先还战栗着,后来就一点感觉也没了。等到太阳升高了一点,他终于熬不住,一头栽倒在地。
终于,刘三亮可以和队里的人一起干活了。等到歇工吃饭,他没有碗筷,看着别人一人一份吃得香,再看锅里所剩不多的饭菜,等不及别人吃过腾出碗筷,绕着帐篷找了一块小木板,用衣襟擦了土尘,到灶上领出了自己的一份饭菜。晚上睡觉,别人都带着被子他没有,只能挤在中间,穿着衣服屈着身体凑合。这一凑合,就是十几天时间,村里换了七、八个新劳力上阵,带来了黑玉英捎的碗筷被褥。刘三亮眼巴巴看着别人有来有走,自己是被点名不能更替的人。
一个月下来,刘三亮的脸黑的就像绷着一张皮,原本就驼背踊肩的身子骨更是单薄的像个木头架子。每天别说干活,连走路都摇摆不定,说话更是有气无力,直到头痛脑热发烧说胡话挣扎不起来才被允许回了家。
回了家的刘三亮在炕上躺了一个星期,逐渐恢复了体能,人变得乖多了,再出工劳动时,原来的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横劲没了。有人总结说:“看来恶人还得恶法子才能治住。”代队长赵大虎就为自己的这一于无声中办了桩让人脱胎换骨的好事而得意。等到大排水渠修成了,调养过来的刘三亮又开始不安生起来,他要找赵大虎算账,可是面面上又找不到好的借口,想起出工前关于长工分的说法不失为一个理由。
刘三亮找到了赵大虎,旧话重提要长工分待遇。赵大虎本着脸说:“这个我做不了主,我只是代队长,等队长回来了,再研究着看怎么办吧。”刘三亮眼睛斜觑,语气温吞吞地说:“在上排干工地前,你可是答应过给我长工分的。现在工我也出了,罪也受了,脸也丢了,你要是不给我长工分,那连老天爷都说不过去,你就看着办吧。”赵大虎矢口否认,还显得极不耐烦说:“当时只是说上大渠工地上给你长工分,可没说过给你在队里也长工分。你不要无理取闹了,挣高工分那要靠劳动,靠耍赖皮不顶用的。”刘三亮依然平平静静地说:“你说是说过的,是你忘了。可我记得清清楚楚,那话现在还在我的耳朵里流水一样响着呢。”这话形容的好,刘三亮脸上露出了笑意,借了劲继续说:“说过的话不算数,那可不大男人的本色。何况你还是咱们村里个子体重最最男人的男人。”赵大虎恼怒地说:“我没答应就是没答应,你不要以为胡搅蛮缠就可以要到高工分,我给你说,没门,我赵大虎不吃你这套。”说完拂袖而去,留下刘三亮立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消没了。他往地上“呸”地唾了一口,连自己也不知道骂了句啥话,气咻咻地回了家。
两天后的傍晚,刘三亮嘴里叼着一棒烟卷,手里拿着当年高六留下的杀猪刀子,哼着小曲推开了赵大虎的家门。站在地当中,刘三亮手里比划着锈迹斑斑的刀子,与赵大虎面面相对,用很平常的语气说:“赵队长,你家的磨石我借用磨一下刀。我们家这刀锈得连光气也没了,刀刃老的连肉也割不动了。”赵大虎白了一眼刘三亮说:“半迟不早,你闲的没事,磨刀子干什么,离杀猪的日子还早呢。”刘三亮说:“刀这个东西,不经常磨就会生锈,锈了再不打磨,放得时间长了,就废了。你就不要小气,借我用一用,等我磨亮了你看,这刀子锋利着呢,不要说杀猪,砍个人脑袋那就跟切西瓜一样。”赵大虎是个笨人,没听出这话中的弦外之音,不情愿地喊叫让儿子把凉房中的磨刀石给搬到院子里。刘三亮笑笑地又说:“让你娃顺便再给我舀一碗水,磨刀子没有水,会越磨越老的。”
磨石在院子里摆好,赵大虎亲自端了水出来,刘三亮把刀子放在磨石上,挽了袖子,摆出架势,很快,“噌噌”的磨刀声有节奏地响了起来。赵大虎回屋忙自己的事去了,刘三亮边磨边叫说:“赵队长,没事出来咱们啦拉话嘛,呆在屋子里干什么呢?”赵大虎在屋里说:“你这是磨刀呢?还是来磨人来了!我还有事呢。”刘三亮“噢噢”着说:“那你先忙吧,我反正有的是时间,能等上你出来的。”赵大虎出屋来了,坐在门口的板凳上。
刘三亮歇了手,在水碗里洗了一下,又在衣服上擦了两下,掏出烟袋和卷烟用的细条纸,慢悠悠先给赵大虎圈了一棒。赵大虎接过去,刘三亮又划了根火柴给点上。两人一时吸着烟谁也不说话。
“赵队长,你答应过给我长工分的事,想起来了吧?”抽完了烟,刘三亮又开始磨刀,同时挑破了沉默,说出了心里的话题。赵大虎头扬了扬,脸斜仄着说:“你看,你又来了。我记得清楚着呢,没有的事。我给你说,要挣高工分,得队里研究才行,麻缠我也没用。”刘三亮说:“事在人为嘛,反正你现在是队长,你就召开会议,研究研究不就行了。老是这么拖着,我就太吃亏了。”赵大虎嘴一咧,“我算个啥队长,临时代理几天。我给你说,等黑哥回来了,你去跟他说吧。听说他伤口好得快能出院了。”
“噢,”刘三亮拿起手中的刀,在眼前晃了晃,又用手指在刀刃上轻轻比划了两下,突然想起来似的说:“高远方砍赵黑脸皮的刀,是不是和我这把杀猪刀差不多一样长?一刀下去才劈掉半边脸,那他肯定事前没有磨过刀。唉,真是个书呆子。”赵大虎此时已经意识到刘三亮今天的举动所暗含的想法了,不由蹭地一下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快快地说:“我不跟你说了,院里蚊子太多,我回屋去了。你要是刀没磨好,把磨石搬到你们家磨也行。”“磨好了,磨好了,刀快的都可以砍瓜削菜切肉断骨头了。”刘三亮为自己引用一了一个成语说话而得意地笑了,站起来把刀往空中一举,吓得本已紧张的赵大虎身子往后一趄,差点跌倒。刘三亮拿着刀子忙过去搀扶,赵大虎再一退,屁股跌坐到了地上,嘴里颤声说:“三亮,你想干什么?有什么事咱们好好说嘛。”“赵队长,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怕我砍你吗?为了几个工分,我才不会干高远方的那种傻事。”刘三亮一脸达观的微笑,不容赵大虎再说话,挥了挥手里的刀子说:“赵队长,我走了,工分的事你可是答应过我的,你好好想想如何给我落实到位了才对。”
目送刘三亮哼着小曲,提着刀子大摇大摆走了,赵大虎拍着身上的土回到屋里,惊魂未定对老婆说:“刘三亮这个无赖汉快成疯子了。他来咱们家磨刀,原来是心怀歹意啊!”“你是说……,哎呀妈呀,黑哥刚遭了罪,这个狗东西又开始折腾了,这可咋办呀!”赵大虎老婆嚷嚷开来,“那时我就不让你代这个队长,你还呈能就要干。现在可怎么办呀,要不你就给他把工分加上去吧,反正都是队里的事情。”
因了赵黑和高远方血腥之事的影响,加上刘三亮借口磨刀,两三次所表露出明白无误的威胁,赵大虎妥协了,在赵黑回来前的十几天,调高了刘三亮的工分标准。这一举动,引发了村民议论,wωw奇Qisuu書com网有羡慕刘三亮的,也有咒骂赵大虎外强中干,空长了一个骆驼身架,其实贪生怕死,胆小如鼠。更有人猜测,赵大虎之所以如此,中间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猫腻。一些人便不服气,等着赵黑回来,平衡这件事情。
赵黑回村后,带着包有白纱布的半张脸,稍事休息了几天,便回收权力,以前所未有的迫切心情,投入到对队里生产事务的管理当中。对刘三亮长工分的事,他只私下询问了一下。迫在脸上,赵大虎撒了谎,说派工前自己没注意,说错了话,本来是那个意思,结果闹成了这个意思,所以……就。赵黑没表态,也没深究,召开了几次村委会也没有再提及此事。
开过会后,赵黑在全村掀起了过去从未有过的学习热潮,对无故不参加学习会的社员,一律按缺工论处。村民们一时紧张起来,几乎是全员参与。因为天气向暖,大人们搬了小凳子,或席地坐在村东的打麦场上,娃娃们则放肆在不远的地方,玩得不亦乐乎。
几次下来,自觉开会的风气便慢慢形成了,这中间还有个原因,当年村民的文化生活贫乏,会场反而成了侃天说地的场所。赵黑抓住了这一点,特意从外村请回来皮影戏组演出,又包了两场电影,一时间一碗村热闹不已,也吸引了周边村里的人们光临观看。
赵黑对村务的整顿,村民初以为是他对自身因伤住院期间,形成的权威性淡化进行的集中提升,等过上一段时间,一切还会回归过去的。后来人们慢慢发现,赵黑经了这件事后,脾性出现了明显的转变,过去那种刚性少了,柔性多了,话少了,想法多了。
终于赵黑开始卖“药”了,说自己此次住院,遇到了一个高人,开化了脑子,形成了两个思路,决心搞一些副业来给村里挣点钱。赵黑说:“我琢磨过了,咱们农民有的是力气,别的干不了,受苦营生是没问题。咱们先建一座砖窑,烧砖卖钱。再组织一个副业组,农忙了回村忙活,农闲了到城里打工挣钱。建窑队里钱不足,大家家里有的多拿点,没的少凑点,至于技术嘛,我已派四猴子去县里的砖瓦场拜师学艺去了……。”村民对搞副业挣钱,谁都赞成。说到建砖窑摊派拿钱,有些人家就退缩了,担心这担心那,但迫于赵黑的黑脸,各家互看没戏时,都听话地服从了。
两孔砖窑的建设集中了全村的劳力财力,用了一个多月时间完成的。刘三亮在劳动中表现的特别积极,当砖窑起到一定的高度和弧度时,技术含量的要求便出来了,结果因为砖口没咬好,半面窑墙坍塌下来,正在底下作业的赵年当场被砸死了。刘三亮躲避的及时,还是挨了几块硬砖的砸打,肩膀腰背腿脚都受了伤,当场头晕脑旋还昏过去十多分钟。赵黑顶了压力,对死了的赵年及其家人极尽体恤恩泽,除承担了全部的丧葬费用外,经济上还予以了补尝。赵黑还向赵年的媳妇候月梅承诺说,在他们的三个娃长大以前,队里年年分红分粮,都保持男人活着时的待遇。赵年是赵黑的同辈同族,家里人知道人死不能复生,又得了队长的保证和补尝,加上本族人的游说开导,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得到了妥善处理。赵黑还放出话说,赵家人为了村里集体的事,把一条命都搭进去了,看谁还有比这更大的理由说三道四。对于刘三亮,作为活着的‘英雄’在家里躺了十几天后,受到了赵黑不计前嫌的表彰奖励,被认定为因公负伤的劳动积极份子。
此次事故受到了大队的批评,一度停建了砖窑工程。赵黑忙完丧葬事宜,想着尽快复工时,死人的消息传到了公社,上面联合调查人员下来,问了当时在场的许多人,情况也就基本明了了。调查组的人问到刘三亮时,一家人满嘴的好话,对建砖窑一百个支持。这一态度赢得了调查组的表扬,也使赵黑与刘三亮之间的关系,得到了一次很大的改善。砖窑在调查结束后就重新开工了,建成后一举烧窑成功,成了全公社的典型,更成了一碗村一大财源。
当年年终,忙了一年的村民们,用分到手里的布票和钞票,各家为大人娃娃购了布料,做了新衣裳。按户家分到的烟、酒、糖票,人们往年因为无钱购买,大多都换了日用品。今年砖窑挣了钱,赵黑倡意全部由队里统一从供销社买了回来,按人头分给各家各户。这可是一碗村几辈人都没曾享受过的好事。
一幕又一幕
大学生活固然踌躇满志,家乡的日子更令人回味,转眼间我入校已经两年多。又一个寒假又一个年,回家的我初一一早,先到赵黑家拜了年,然后和村里同龄的后生小子成群结伙,这家喝两盅,那家喝几口,不到中午时分就已大醉而归。随后的几天便是酒的难受,吃了就吐,睡着了浑身的不舒服,耳鸣如闷鼓嘭嘭直响,脑袋如一块胶泥土,别说想问题,本身都沉重的举不起来。
晴梅过来看过我一次,家里正好没别人,我拉了她的手想有所动作,身体却不作主,一阵接一阵的恶嘲,吐得全都是清水。晴梅用湿毛巾为我清醒头脑,埋怨我没有喝酒的体质,还不知死活胡吃乱喝,这不让酒给毒伤了。我发誓再不喝酒了。晴梅说:“你呀,对别人发誓我不知道,对我发过多少次不再喝酒的誓,没一句算话的。”我说:“晴梅,你过来坐在身边。我太难受了,是不是摸一摸你的小兔子,才会好一点呢。”晴梅恼了表情,眉头皱了皱说:“你说你有多坏,人都难受成这样了,还想欺负别人。我刚才还可怜你呢,现在呀,让酒精再难受上你两天才好呢。”我想闪身起来抓住她,可身子乏乏的,胃里又是一阵上嘲。晴梅给我重新倒了一碗开水,用嘴往凉吹了吹,送到我的嘴边,勉强我一点点的往进喝。我说:“晴梅,你真好。你记得吗?小时候有一次咱们在沙丘上玩过家家,你还让我把你的小肚子当枕头呢。现在长大了,你什么都不让我碰,好象我是个大坏蛋一样。”晴梅挡住我的手说:“你又来了,没出去上学以前,你见了人家可没这么多的胡话。现在你呀你,确实变成了一个大坏蛋了。比坏蛋还坏。”我说:“我现在真后悔,那时你说我咋那么傻啊。傻得什么都不懂。跟你躺在麦草垛上,数了那么多星星,能数的睡着了醒过来,都不敢有一点点的胡作非为。”晴梅的脸红了,嘴一抿说:“不许你再说小时候的事了。我知道你又在骗我上当。”
院门哐啷一响,有人进来了,我们打住了交谈。晴梅退坐在离我稍远的椅子上,双手放在平起的两条大腿上,一本正经,俨然像个听话的小姑娘一样。引得我哑然失笑。
初五的一早,天气灰蒙蒙飘着小雪霰,我挑着两只空桶,到村口的吊井里挑水。迎面远远走来了一个人,袖着双手猫着腰身一副猥琐样,穿一身七零八碎又鼓鼓囊囊的衣裳,口里呼出的热气在眉目不清的脸前雾一样挡着,就在与我擦肩而过时,一股刺鼻的柴油味呛了我一鼻孔。我认出了这个人就是疯子高远方,招呼说:“远方,你站住。远方,你不认识我了吗?”远方置若惘闻,我放了挑担,几步追挡到他面前。我说了自己是谁,高远方的反应却很茫然,或者说很空洞,一双眼睛如瞳孔散尽了一般,散漫出灰白的虚无。因为我挡了他的道,脸上下意识露出一丝恐惧,或者说是人本性中的一丝淡淡的似笑非笑。我真想当胸给他一拳,看能不能打出他的记忆。可是面对他一身的油污衣服,这一想法只在我脑海里一闪,就熄灭成了我以后每每想起,都不由自主浑身一颤的后悔。我后来老是有一种感觉,相信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自己的一拳很可能就会成为一个奇迹。
高远方绕过我像绕过一堵墙,或一根树桩子,绕过后就目无返顾向村里走去。我站在原地,一时思绪万千,相信远方忘记了往日生活中的熟人,但却记住了家的所在,和村里那些七拐八绕乱线一样的村道。远方的背影一转弯不见了,我挑起水桶担子,胡思乱想着来到井边,结果没系好吊桶的绳索,木桶落进了井里。冬日的井口,冰冻成圆而小的一个窟窿,又滑又危险,多亏随后来挑水的陈四,费了好大的劲,才帮我把桶捞了上来。
回到家里,我问母亲高远方为什么会一身的柴油味?母亲说:“听人说,疯子有一天跑到公社去了,天热,找不到水喝,进了公社的小工场,发现一处窗台前放着两瓶子东西,以为是水,拧开盖子就喝。人疯了,意识不清楚,错把人家的两瓶柴油当成水喝了。喝完了没事不说,还喝上了隐,四处找着喝,就喝成了一个柴油疯子。”我说:“人喝那东西,身体真的就一点反应都没有?还喝上了隐,这才是怪事呢。”母亲说:“一般人肯定不行,不要说喝两瓶,就是喝上一两口都恶心的往出吐。疯子跟正常人不一样。他喝了一次就四处找着喝,怕是身体需要那东西。”我想象着远方喝柴油时的情景,悲悯之情又由衷而生,搞得人郁郁寡欢,不是个滋味。
当天下午,云过雪停,风紧如刀,还是在那处路口,我遇到了好几年没见过面的赵家老五。我当时的感觉是,这也太天缘巧合了,简直就是老天爷一出离奇的安排,让我在同一地方,遇到了两个命运截然相反,也许是宿命的冤家。赵家老五和一个衣着鲜亮的女人相随着,两人有说有笑,走过来的方向和远方早晨出现时完全一致。我几乎是用目光凝视着迎接他们由远而近。赵家老五认出了我,彼此握手寒喧了几句。赵五子说:“想不到几年不见,你的面貌大变,今天要不是在咱们村口相遇,我是绝不敢认你的。”这家伙过去的高个头现在随了身板的厚实,显得更加粗壮,向后梳起的头发,容光焕发的脸盘,略有点歪斜的口角,方方正正的下颏,圆圆如柱的脖子,微微富态的肚子,一身笔挺的衣料,完全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城里人了。我们互相审视着对方,说了一通寒喧的套话之后,我说:“五哥,听村里人说,你分配到省城的一家银行工作,我周末曾去找过你两次,结果都没问到你。你究竟在省城的那家银行工作啊?以后说不定还有什么事去麻烦你呢。”我说的都是实话,只是当时并没意识到自己所问的话,会触到赵五子的大忌,直到事后才反映过来,为自己蔫头蔫脑而摇头苦笑。赵五子没回应我的话,而是荣耀地介绍说:“我忘了告诉你,此次回家过年,我是准备旅行结婚。这就是我媳妇,叫云娜,蒙古族人。你看看怎么样?还过得去吧。”云娜嫣然一笑,大大方方先伸出手,我有点不好意思,草草一握就放开了。赵五子给云娜介绍我的情况时,说的多是好听的赞誉,让人耳顺心适。
与赵五子的相遇,给我的感觉是,处于优势的经历,让这个家伙变得大大的狡黠,他用一种道成身就的优势,控制并引导了我们的交流。直到再次握手道别,他都没有提说自己工作的事,连起码的客套礼让的话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