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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碗村》》 · 亚宁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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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人物

一年过去了,赵黑还没看准谁家的姑娘,刘三亮也没找下随便是个女人都可以的对象,相反,村里冬天有五、六家都娶回了媳妇,有三、四家外嫁了闺女。身为家长的赵老四还能沉住气,对儿子赵黑的婚事不闻也不问,只是常在心里犯嘀咕,是自己儿子生理上有毛病?还是说他眼太高了?或者说是心里已经有人了?思来想去,三个疑问都无解,只能再等等看了。赵婆婆不比老汉,心里着急,每天数落儿子的不是。

赵黑烦的在家里坐不住,吃了饭就往外跑,抓村里的民兵队伍建设,就抓出了一点名堂。村里的年轻人都加入了民兵队,冬闲了练跑步,练编队、摔跤,拿了木棍当枪练刺杀。到了早春,从上面领回了真枪弹,练射击,练攻防,练枪械拆装。全公社进行民兵联赛,一碗村的民兵在好几项里名列前茅。几名优秀者还被选入了公社的民兵连队,接受了更加团体化的严格训练。赵黑就是其中之一,等到训练回来,行为举止不经意就带出了一副军人的样子来,再开展村里民兵训练,那形式和花样就更多了,把一帮年轻人带得虎虎有生气,步步有规矩。这就赢得了老人们的交口称赞,和同龄村民的心理依附。

赵家年轻人出了风头,队长高大海表面上乐呵呵,心里却多了一些算计。一天从公社开会回来,领了上面的旨意,说要多积肥,广积粮,在全村总动员,要社员积肥,烧肥,沤肥。积肥是要求每家人对圈里的家畜粪便,特别是猪圈进行一层沙土一层粪,等积到一定程度,全部出到圈旁空地上,堆成四四方方的粪堆,在上面培上泥土,让风吹太阳晒发酵着。烧肥是把废弃的泥土圪垃,放到户外砌好的大土灶里,在底部放了柴禾薰煨,等发黄发黑如煨熟的土豆时,取出来打成碎块,然后堆成四方形的土堆,培上土等用。而沤肥则是让人们在劳动之余,到野外拨苦豆和臭蒿子回来,挖一处大坑,一层土一层苦豆蒿子,再浇水培土,让在地下慢慢地去沤。

当然了,这一切都和劳动工分挂着钩,谁家积的肥多,肥的质量好,等到第二年春天队里使用时,由队长亲自认定,会计一车车的记数。

积肥在一碗村搞得热火朝天,也搞成了整个大队的典型,在全公社都有了名气。上面的领导进村来视察,看见家家堆放得又宽又厚的粪堆,特别是队里牲畜圈挖出来的肥堆,高如一座房子,面积有二亩地还多。领导们站在这样的粪堆上,都要交头接耳好半天。视察的领导走了一批又来一批,高大海的脸上荣光是亮了一次又一次。到了送肥进地的季节了,高大海还一推再推不让人们动,一直逼近年关,上面无人再来看时,才组织社员突击送肥入地。

一时间,村里的所有牲口都派上了用场,牛车、驴车、骡子车、马车排成长长的一溜,拥挤在一家又一家的粪堆边,长长地行进在村子和田野之间。拉到地里的粪土都被培成一个个小坟堆一样的圆锥体,整整齐齐,斜看成行,正看成排。

这一场积肥运动,也积出了一碗村一名历史性的模范人物。这个人姓陈,名果然,生得个头挺高,只是肩背踊的厉害,一张长方形脸上,两道平板板的眉毛,眼晴长年眯离着,灰蒙蒙的好象就要睡着的感觉,嘴唇好象谁用毛笔随便涂上去一般没个规则的形状。鼻子有点歪,鼻头有点红肿,两腮无肉,两耳外翻,头发在青年时就开始秃顶,如列宁一样。等到了一把年纪后,更是光如葫芦亮如水瓢。

陈老汉的父辈在解放前就已经搬到了一碗村,算起来也算老户人家了。可惜一直代代单传,这么多年家门没能壮大起来。陈果然娶妻生了四个子女,前三皆为女,最后总算生了个儿子,取名陈向东,可惜无人称呼,只因人们顺口了陈四的叫法。

陈四娶了一个眼有点斜视的老婆,没想到老婆头一胎就给陈家生了儿子。这可高兴坏了陈老汉老两口,把孙子当宝贝看待。只是,添了孙子后,孙子的奶奶没多久就一病不起,受了两年罪走了。陈老汉就成了有儿有女有孙子的一个鳏夫。

老汉是个实心人,生来口呐,一生受苦受累从不与人计较,只有一个爱好就是积肥拾粪。围绕这个爱好,老汉从三十岁后开始,一年四季除了下雨天外,每天早晨都是鸡一叫即起炕,腰上扎一条毛巾或布带子,背着自编的大柳筐,拿一柄粪叉,在村里村外拾粪。

队长高大海在一次公社的积肥会议上,上台领了颁发给自己的奖状和荣誉证书后,应领导的要求介绍了村里积肥经验,提名了一位村里在积肥方面有代表性的人物。他脑子里一忽悠,想到了陈果然老汉,顺口就说了名字。再应领导的要求,介绍了一下陈老汉的积肥事迹。这一介绍,高大海越说话越多,把老汉平常又平常的一些表现,略有夸张地讲了一下。等介绍完了听人们议论时,他才发现自己所说的陈果然,那些个平时司空见惯的行为举动,居然是整个会场里众人公认最生动,最真实,最具生命力的先进形象,并且一致推举陈老汉为公社的积肥劳模。这一点出乎高队长的意料,也让他心里生成了几分得意,毕竟劳模是自己推荐的,是产生在自己领导的生产队里,这光荣里也有自己的一份。

回到村里,高队长直奔陈老汉家中,把这份光荣送给了老汉,功劳也揽在了自己的头上。

“我哪能当个劳模,怕是队长跟我开玩笑了哇?”陈老汉听了后,站在地上闷声闷气说:“我就会一天到晚拾点粪,攒点肥土,哪能就当劳模呢。”高队长说:“你这老汉,不相信是吧。我给你说,你这个劳模就是积肥的劳模。当然了,咱们村积肥的人家挺多的,是我选了你,在大会上又讲了你的事迹,上面已经确定你是劳模了,而且还是公社一级的劳模,将来保不定还会报到县上。要是那样,你就是县一级的劳模了。”陈老汉嘿嘿笑着没话了。高队长说:“我说陈老汉,你可不能把这不当回事。这不仅是你个人的荣誉,也是咱们一碗村的荣誉。我给你说,你要在思想上有个准备,哪天要是开表彰大会,你还得上台发言呢。”话说到此,陈老汉相信一切是真的了,“队长,要真是那样子,你不要让我为难了。我可,可,可不会说话,上台还不丢人死了。”高队长说:“怕什么呢?能到台子上领奖那是多光荣的事。不过这些事还得等一段时间,你呀,这颗头光光亮亮不用洗了,但脸你得好好洗一洗,瞧瞧都灰土得变了颜色。”陈老汉笑嘿嘿说:“队长又笑话人了,咱们是种地的,脸上的灰土哪能洗尽呢。”这话让高队长多了个心思,头一歪说:“你这话有道理,那你就不要洗脸了,到时候一脸灰土上奖台,才更显劳模本色。哈哈,好办法,好办法,没想到你个老榆木疙瘩,还开这一窍。”

从陈家出来,高队长往家走,脑子里琢磨着今天晚上要召开社员大会,把队里拿奖状的事公之于众,再把陈老汉的事给大家介绍一下,也显一显自己这个当队长的成绩,和在推举先进上的大公无私。正这么想着,迎面看见拐子高六筒着袖口,在院门口焦燥不安走来走去。

高队长问说:“六子,你是在自家门口走来走去干甚呢?”高六说:“唉,老婆要生了,肚疼了一中午了。”高队长恍然大悟说:“哎呀六子,你这是要当老子了啊。请接生婆了吗?”高六说:“没请,香娥子她不让请,说生了多胎了,自己能料理。”高队长说:“尽胡说,女人生娃,没人在旁边帮个手,那要出个万一呢!”高六说:“我也是这么说,可是香娥就是不让叫人。”高队长说:“你是一家之主,不能光听她的话,快点去找人,哪怕是村里多少懂点接生的女人也行。”高六说:“噢,刚才冯友友的老婆过来了,这阵子正在家里面呢。是香娥子让我先躲出来的,说女人的产房不能有男人在,怕冲着了。”话音还没落,屋里传出一阵初生婴儿的啼哭。高队长闻声说:“看来是生下了,不知是男娃还是女娃?你回去看看。”高六激动地去推家门,门从里边闩着。冯友友的老婆隔门说:“不要着急,等一会才能进来。我给你先报个喜,是个男娃子。”高六一听,喜不自禁,对着家门缓缓蹲了下去,盈盈泪水直往脸上流。高队长说:“哎呀,这可是个大喜事,六子,我先回家去了,你准备着请客庆贺吧。”

晚上的社员会前,人们吵吵着说:“想不到高六光棍了半辈子,老来老还能得个亲生儿子,这真是老天爷开恩了。”“是啊,黑香娥都那么大年纪,还能生儿,人家那才叫本事呢。”“什么本事,不说别的,只说高六一个拐子,把那女人侍候得就跟个神神一样。现在给生了个儿子,那高六今后还不得顶在头上呢!”“人就是这么个,没儿时候盼儿子,盼来儿子累老子。高六他狗的苦日子才开始了。”人们在场子里找高六的影子,找不到就笑骂说:“这个东西才没出息呢,老婆给生了个儿,连会也不来开了。”有女人就相约着,要在明天去看看高六家生的这个儿子。有说:“咱们去拿点什么好呢?”那个说:“邻里邻居,什么也不用拿,过去看看也是一份关心哇。”人们七嘴八舌说:“高六有了儿子,到时还不得气气派派地过个满月。”“那还用说,咱们等着喝烧酒哇。”“高家光棍名下添人进口,这么大的喜事,高队长,你这大伯子心里是咋想着呢?”高队长喜形于色说:“咋想呢,高兴呗。咱们六子积下德了,老来老还能享上儿女福呢。”“是啊,照现在看来,再过一年半载,保不定那黑香娥还能给生个女娃子呢。”“人家不用再生,现在就是一儿一女活神仙了。”有人听了不明白,询问是啥意思?那人说:“你们忘了,那黑香娥不是还有个带过门的赵家小女娃嘛。”有人就“噢、噢”着,也有人在暗影里冷冷地“哼哼”了两声。

看见社员到的差不多了,高队长把一天的好心情挥撒的淋漓尽致。他先说了公社发奖状的事,念了奖状上的字,又说了这份光荣的来之不易,表扬了多个成绩突出的家庭,也点名了不足的几家人。社员们谁也不说话,却又都在底下低声地吵吵着什么。说到了推举陈果然老汉当劳模的事,人们都说老汉是最应该的,说高队长这一回真正是大公无私了。高队长正在兴致上,也没多考虑这种说法的另一层含意。

有人说:“队长,咱们村被评上了先进,是不是给每个社员都记上点工分,也算对大家辛苦一场的奖励吧。”高队长说:“行啊,这份荣誉是大家挣回来的。这样吧,咱们给村里每个劳力都多记五十分工,大家有没有意见?”众人都说好,情绪也就兴奋起来了。赵黑闷声闷气地说:“每个劳力都多记五十分工,看起来是个便宜事,只是到了年终核算,村里就那么个收入,一摊一算还不是个空数子。”一些人翻不开这个理,还嚷嚷不休。高队长被将了一军,笑容僵在脸上,不冷不热地说:“如何算账那是一码子事,这么做它不仅仅是工分的事,它还是对大家的一份心情的回报。你要是有反对意见,你可以当着社员的面说嘛!”赵黑说:“我干嘛要反对呢,我是为这种糊里糊涂的算账方法感到好笑,这是故弄玄虚。”高队长面子上撑不住了,“这怎么就是故弄玄虚?年轻人说话不要这么刁钻,你要是还想说什么,那你就再直说,不想说呢那就算了。这件事情我现在郑重宣布了,增工分的事明天就上账。”

两个人的争执让会场一时静悄悄的,人们似乎还想听点什么,高队长却往起一站宣布散会,会场顿时闹轰轰一片。

馋猫来了

黑香娥给儿子过满月那一天,高六请了村里的头头脑脑,和一些直系的亲戚,扩大化又请了邻里邻居长来长往的一部分人家,摆了三桌饭菜,买了一箱老酒,从中午一直喝到后半晌才散。不巧的是这一天,正好村干部们赶了辆大胶车到公社开会。会议是表彰奖励积肥运动中表现突出的生产队和个人模范代表。一碗村和光头陈果然都是被表彰的对象。在雄壮的进行曲中,高大海领回了队里的荣誉,陈果然不敢上台,几乎是被赵黑连推带揪送到台上的。陈果然往台上一站,人们先还吵吵着,看到一个光头光脑的人上了台子,一副幽默又滑稽的形象,引发了台下一阵哄笑和掌声。会议的主持人请光头陈果然讲一下积肥的经验和感想。陈老汉吭哧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队长高大海就被叫到台上,再一次形象生动地介绍了自己推出来的劳模经历。与会人员都非常受感染,一致认为无论从长象,还是从风雨无阻的实际行动,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积肥模范。最后推选时,陈果然就进了向县级推荐的劳模名单。

等会议散了,一碗村的村领导们拿着荣誉证书,坐上三匹骡马拉的胶车准备回村时,大队支书领着一家三口过来。支书把高队长拉到一边说:“这就是上次我跟你说的,新分配你们村的一户人家,正好今天过来了,你们就一便拉回去,先给临时安排个吃住处,以后就靠他们自己去抓弄了。”高队长说:“你不是说安排他们到六队了吗?不说别的,知青屋让大风给吹倒了,队里现在没有一半间闲房子,这回去了当下往哪住啊。”大队支书说:“人我交给你,其它的就是你的事了。”高队长只好接收下来,对掉头走开的大队支书说:“支书,这可是最后一次,以后说成啥一碗村也不能再进人了。”支书回过头笑着说:“行,行,行,以后再不给你们分配了。”

回村的路上,六、七个人坐在车槽里,先是谁也不说话,后来赵黑问那一家人从何而来?瘦个男人满嘴叽哩咕嘟,说了一堆话,几个人才听明是从河北逃荒过来的。

队长高大海从接手这一家三口人后,上台领奖和演讲的好心情就一落千丈,一时什么话也不想说,只拿眼睛把这一家人睃来睃去,心里琢磨这一家三口也日怪,男人像个木头杆子,头像个扬场用的木锨,额头朝前,眉眼鼻子凹进去,嘴和下颏又朝前突出来。女人像个哑巴,一直没说过一句话,除了毛草一样的头发是女性的标志外,身板和脸形让人很难分辩男女。而小孩子长象更怪,头大发少,八字吊眉,鼻垂圆如捣蒜的锤子,鼻梁却平平的只保有一点点形状,长相和两个大人毫无共同之处。要说三口人唯一共同点,那就是都一样的精瘦。“看来啊真是让饿成这副样子的。一碗村又来一家子胶皮肚子。”高大海心里想着,一路没说一句话。

马车进村,高大海要把大家都拉到高六院门前,说是要补吃娃的满月酒。要说几个人中,只有陈老汉和新来一家三口没被请过,其他人是村里的领导,都早被请了两三次了。陈老汉下车抱着奖状要回家,高队长叫他一块去。陈老汉木呐说:“我去、去了不合适吧。”高队长说:“你现在是县里都挂了名的劳模,不要再那么小家子气,遇上了就一块吃顿饭,也喝点酒,给老六的娃娃将来也带个劳模彩气。”黑香娥一脸笑容从屋里出来,看着那一家三口,高队长没好气地说:“这是给咱们村新分来的一户河北要饭的,姓什么我也不知道。”说完了,突然想起黑香娥也是河北人,就噢着说:“河北人,跟你不就是老乡嘛。”黑香娥用河北话叽哩咕噜一说,那一家人眼睛顿时亮了。“队长哥,人家男人姓郭,女人姓胡,和我们老家所在地是两个专区的人。”黑香娥热情地招呼说:“给我娃过满月,老家有人来,我娃有福气哟。”高六拐着腿迎出来,高大海说:“我们可是一天没吃饭了。不管别的,先把那爬猪肉条子给上一碗解解馋。”黑香娥开玩笑说:“队长哥,你一天吃肉还嘴馋呀?”高队长说:“看你这话说的,我馋得东西还多着呢。”

当天晚上,高六腾扫出空着的东屋,让这一家三口留宿其中。第二天上午,醒过酒的高队长愁苦了半天,想不出把这一家人往何处安排。老婆说:“那赵海生死了两年多了,房子一直空着,你跟赵老四说说,让这一家子先住着。”高队长用手拍了头说:“对呀,我咋就没想到这一块呢。”老婆说:“你那脑子都让酒给喝的没了,再喝下去,哪天连自己都会不认得的。”高队长生气说:“你个老东西,我喝酒咋了?这年月能有酒喝那是福气。”老婆不吱声了。

高队长戴了帽子亲自来到赵家,赵老四说:“那房子海生走了后,一直是海清家用着,你找他说去吧。”高队长对赵老四还尊敬几分,找赵海清那就不用亲自上门,让人带个话过去,只说是有事找他,自然会来家里的。

赵海清上门来了,听了队长的想法后说:“海生在的时候,光棍人日子过得可怜,跟我借了不少吃的喝的用的,现在人走了,那房子跟我们家也挨着,就算顶账给我了。”高队长说:“就算是你的,临时先腾出来让这一家住上一段时间,等天暖了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吧。”赵海清琢磨了半天说:“那房也不值几个钱,干脆让新来的那户人家给我掏上几个钱,卖给他们算了。”高队长说:“你以为来了个大富翁啊,我给你说,那一家子穷的只有两捆铺盖卷。你想想他能有钱吗?”赵海清说:“那我不能让他白住啊!”

做不通赵海清的工作,高队长心里憋气,玩了个外摆手,让那家人去求赵老四帮忙,还教唆说:“去了家里,一进门要先跪下磕头,女人和娃娃要哭,要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要不然你们可真没住处了。”那男人和女人面面相觑,接受了建议。高队长又嘱咐说:“你们新来,不懂得村里的复杂,我给你们出的主意,对谁都不要说是我说的。要不然你不但住不到房子,以后连村里都难留不住。”那男人女人抱了娃千恩万谢,来到了赵老四家,如法一炮制,正好赵黑在家,看不过去,出面说通了赵海清,腾出了一间屋子,让一家人有了落脚之处。

后来人们才知道,赵海清还是按每年还点钱的办法,把赵海生的房子卖给了这家后来的外来户。这房子后来就成了那个小名叫顺子,绰号叫馋猫的男孩的家。

千里大算计

黑香娥给儿子过完满月,心满意足开始了新生活。可是过了半年,一桩心事乱了心绪,她越来越怀疑自己与高六生的这个儿子怕是有问题。因为小家伙很少笑,也很少哭,有时你打上他几把掌,也只是咧咧嘴,啊啊上几声,脸皮皱成一个肉圪瘩。黑香娥喂养过几个小孩,有了对比就有了发现。高六迟钝,每天把儿子抱在怀里,放在肚上,举过头项,支在掌上亲得像个小爷爷一样。黑香娥没敢说破自己的感觉,只找了机会独自领着儿子到公社的卫生院,让大夫进行了检查,结果让她不敢相信,孩子会是个患有先天智力障碍的低能儿。黑香娥问大夫有没有治疗的可能,大夫说只能等长大一点,多施加教育再看效果了。

回家的路上,黑香娥头发披散着,脚步有点踉跄,悲怆的不能自己。她把怀里的儿子掐了一次又一次,想听听儿子的哭。儿子没哭,啊啊的拉了一泡屎在包裹的小被子里。

一年多以后,长大起来的孩子终于露出了傻像,高六终于也发现了,愁苦让他一下子老了许多,常常抱了儿子在院门口,在天光下呆呆地看着站着,人的精气神就空茫成一片。黑香娥已经走出了这桩不幸事的阴影,对这个傻儿的喂养,变成了一天能给吃上点饭,任由其活着往大长吧。她安慰男人说:“算了,这是天命。咱们好好努力,我争取再给你生个健康的儿子。”高六相信了,一有空就缠着她要那个。傻儿的出生让黑香娥感觉是自己的错误,只能由着男人燥狂一份希望。可惜一直再没有结果,高六的身体却一天比一天垮塌。儿子刘三亮还是不能找下一个对象。黑香娥在百般无奈之下,想了一个既能保养男人,又说不定能解决儿子婚姻问题的办法。

秋收结束后,黑香娥领着小女儿回了老家。这一走就是两个多月。期间,高六的身体有所好转,感情上也慢慢地接受了傻儿,父子俩天伦之乐虽然残缺,在一起还是有一种天性的亲情。等到黑香娥回到一碗村已是冬天,回去时是娘俩个,回来却成了三个人。多了一个个子不高,长的花眉俊眼,身段苗苗条条的大姑娘。

村里的人们便吵吵开了,有先知先觉的人都说那肯定是黑香娥给刘三亮领回的媳妇。人们和刘三亮开玩笑。刘三亮的一根神经被激活了,嘴上却说:“你们不要胡说,那是我表妹,跟我娘上来咱们这里来看一看大平原,过完年还要回去的。”开玩笑的人出主意说:“刘三亮,这么俊的女娃子,你要是让她来了再走了,那你会后悔一辈子。听我们的话,姑表结亲咱们这里有很多呢,让你娘把那女娃收成你的媳妇吧。”

刘三亮回家私下把村人的话对他娘转述了一遍。黑香娥面带微嗔,用指头点着儿子的额头说:“你个不争气的东西,什么美事你都敢想。娘给你说,不要打你表妹主意,她过完年就要回去wωw奇Qisuu書com网,再说人家在那边已经说下婆家了。”刘三亮急了,嚷嚷说:“妈,那你就不管我的婚事了,那我以后可咋办呢?”黑香娥说:“你过去不是说不结婚嘛,还说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咋今天又着急起来了?”刘三亮就生气了,赌气说:“爱找不找,找不到拉倒算了。谁稀罕。”黑香娥迟疑了一下说:“三亮,你都二十五、六的人了,咋就自己立不起个骨头来。你总不能大事小事都靠你这个娘吧。”刘三亮头拧得像个拨浪鼓一样。

其实,黑香娥此次回老家,发现老家人的日子过得还是那么穷,好多人家都在温饱线上挣扎呢。她走了多家亲戚,看望了自己的姊妹几个,最后来到大嫂后找的男人家。大哥早几年去世了,小侄女模样俊俊的,却跟着改嫁的娘受了不少苦。黑香娥当时就动了心思,把一碗村夸得像一处天堂,说动了大嫂娘俩的心,把侄女交给她这个姑姑领了上来,希冀能找上一个好婆家,享一享大平原上旱涝保丰收,粮食吃不完的好日子。回来之后,黑香娥并不急于说破这桩心事,只是把侄女安排在自己的家里,亲女儿一般呵护备至。她没敢跟刘三亮说,是怕这个愣头青胡乱来引人笑话不说,还会乱了自己的精心安排。果然,刘三亮听了娘的话就死了心,只一天到晚爱和表妹在一起,有说有笑挺是开怀。

黑香娥的侄女叫黑玉英,比刘三亮小四岁,来时穿一身绿格格衣服,扎着齐腰长两条大辫子,走起路来胸膛挺直,两股款款很有风韵。初来的几日只在屋子里走动,后来胆子大了,唆使表哥刘三亮领她到村外冬闲的田野里,去感受那份开阔和望不到边的平坦;到沙漠边沿地带去见识沙土的奇妙。再后来她就开始在村子里走动了,帮着黑香娥做点担挑推拉的营生,与村里人慢慢熟悉起来,同时引来了村里后生小子们的注意,反应最为突出的是谁也想不到的兵头赵黑。

赵黑了解了黑玉英的来历后,萌动了一份从没有过的冲动,便找了借口来黑香娥家露面,借机与黑玉英套惯熟。两人在村里遇到时,赵黑趁周边无人之际,和黑玉英攀谈起来。黑玉英初来乍到,心里有几分紧张,一口河北话说的快如爆豆子一样。赵黑只听明白了几句,装着全听懂了,微笑着很优雅地点了点头。回家后,黑玉英与姑姑闲说到了赵黑,引起了黑香娥的注意,嘱咐侄女说村里的人事复杂,遇人遇事要多留几个心眼,说话也要留三分口,以免落下一些事事非非。黑玉英答应着,再次与赵黑相遇的时候,都远远地绕道过去了。

这天,高六到队里参加劳动去了,黑香娥在院子外端着簸箕簸拣豆芽皮子,黑玉英一边照看炕头上的娃,一边盘腿在炕上学着剪纸的活。黑香娥的小女儿在院里边角处的一堆沙子上,往一个空瓶里装沙子耍。在这不经意的时候,赵老四出人意料上门来了,脚步轻轻的没有一点动静。黑香娥募地有了感觉,一抬头看见赵老四悄无声息已来到身边,正用一双鹞子眼盯着自己。黑香娥愣了一下说:“是他赵大爷啊,今天咋有空来我们家,是有事吗?”赵老四说:“我知道高六不在家。你家里还有外人吗?”黑香娥有点紧张,左顾右盼后小声说:“你有啥事情,问得人家好紧张。”赵老四笑说:“怕什么?我又不是鬼。”黑香娥轻松起来,玩笑说:“你要真是个鬼我倒不怕了,我就怕你这个人,一双眼睛让人打冷惨。”赵老四左右瞅了瞅说:“那咱们就回你们家里说话吧,站在这里三言两语也说不明白。”黑香娥狐疑地收了簸箕,两人一前一后回了屋。

正专心剪纸的黑玉英听见门响,抬头与进门来的赵老四目光碰了个正对,顿时感到极不自在,忙忙移开了视线。黑香娥介绍说:“玉英,这就是姑给你常说的大恩人赵四大爷,咱们家这些年多亏人家的照顾。”转身又介绍说:“他赵大爷,这是我的侄女,跟我从老家上来时间不长,也不是外人,你有啥事就说吧。”赵老四抿着嘴,半天不作声。黑香娥说:“玉英,你先出去一会,我跟你赵大爷有话要说。要是看见你姑夫回来了,就招呼上一声。”黑玉英急紧又利落,下地穿鞋出去,顺手掩了屋门。

黑玉英在院子里停留了一下,先还听见屋里两个人说话,再听说话声就变小了。黑玉英就又走出院门外,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看几只鸡叽叽咕咕走来走去。过了好一阵,屋门响动,赵老四和黑香娥一前一后出来。黑玉英瞥了一眼,发现两人的表情都很严肃,谁也不说话。黑香娥送到院门口,嘴皮子动了动,却没说出话;胳膊耸了耸,也没扬起手。再看赵老四背着双手,头也没回径直走了。

晚上,黑香娥对侄女说:“玉英,你跟姑从老家上来也有点时间了,临走迁得户口在要是不落下来,过期就麻烦了。姑想过了,找对象不像抓猪儿子,草率不得。咱们不管咋样,先想法子把你的户口找个地方落下来吧。有户口你才有地有身份,没户口你啥都没有,想参加劳动,人家也不认可你。”黑玉英说:“姑,对这些我都不懂,你就给我作主吧,我听你的话就是了。”黑香娥说:“这大平原是米粮之乡,外面想来的人家太多了,一般落户根本不可能,只有通过婚嫁的方法最省事。可是这地方的人野着呢,对外来户都不拿正眼看你。后村有一家人给儿子找了个四川媳妇,那男人往死打那女人,前两天听说那女人瘫在炕上了。这种事当地多着呢,都没有人管。这事跟咱们没啥关系,可姑听了心里好麻烦。你知道,姑临走时跟你娘说过,要替你好好安排个人家。可姑能照上根底的人家不多,要是随便给你找个婆家,又怕你将来吃亏。”黑玉英眨着眼皮,低眉顺眼听着,黑香娥用舌尖润了润嘴唇继续说:“咱们住的这一碗村,虽然在沙畔子上,每年收的粮食还是足够吃的。比在老家那饿死人的地方强多了。姑想过,你跟你三亮哥是姑表亲,从来姑姑作婆的也有传统。你们能成了,姑就一百个省心了,既不用担心你会受气,也不用担心你三亮哥的终身大事,这户口也就名正言顺能落在村里,一家人和和美美过日子,用不了几年就啥都不用愁了。”黑玉英的头弯得更低,手绞着衣服襟子,在灯影里抽抽噎噎哭了。黑香娥安慰说:“傻娃子,不要哭了,要说三亮子,对别人就那驴脾气不好,对你我敢保证,他绝不会欺负你的。再说咱们是一家子,大小事上有姑给你作主,不会让你吃亏受罪的。”

刘三亮要结婚了,村里有人笑说:“想不到刘三亮这么个猥琐象,倒找了个画一样的美媳妇。看来蔫男人能找上好老婆,俊女人大多都薄命,这话还是有道理的。”也有人感叹说:“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可惜了一个俊女娃了。”更有人提出疑问说:“黑香娥会不会是从什么地方骗了人家女娃回来的。那女人可不简单,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了。”村里的一帮后生小子才不管这些,他们都爱往刘三亮的住处跑,一则因他一个人住一处房子,大家混在一起,喝酒耍牌无拘无束。二则通过找刘三亮这个借口,就能涎着脸皮,没话找话与俊巧赛过七仙女的黑玉英搭讪上两句,更有几个赖皮会瞪着死羊眼睛,失魂落魄瞅住不放。这时候刘三亮就不干了,把这个踢上一脚,把那个骂上两句,心里还是美滋滋的。

过去,赵黑很少参与这些活动,嗤之以鼻为二溜子窝,近来却频频光顾,有一天还提了烧酒,把刘三亮喝得像根面条。赵黑就假传‘圣旨’,让另一个小年轻以刘三亮的名义,叫他的姑表妹过来这边屋子,就说刘三亮已经喝得不醒人事,需要家里人过来招呼一下。黑玉英相信了,跟着走到半路,正好碰见黑香娥,问了情由后说:“这帮小东西肯定没安好心,他们那点小杂碎还能瞒得过我。你不要过去,我过去看看就知道了。”话还没说完,传话的小年轻人趁着天黑早跑的没了踪影。黑香娥来到这边的家,一帮人刚刚得了消息都散了,只有刘三亮醉得像个死人,头窝在炕头,腿担在炕沿边上。黑香娥一边打开门窗,让满家的烟酒气和男人们的臭味往出走,一边骂着不争气的儿子。刘三亮自然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等刘三亮酒醒后,黑香娥单独对儿子说:“你个没脑子货就没看出来,自从玉英来家里后,多少心思不正的人有事没事往咱们家跑,他们混着你喝酒,把你往醉灌,又叫玉英过去,还不是想让你出丑,耍弄你们两个人。那赵黑平时跟你来往不多,现在也凑进来了,安得什么心你还看不出来。我给你说,从今天开始,再不许你让任何人到那边的家里祸害,你也不要给我嘴馋手懒,就是装样子你也要装一半个月,早早把那房子往好收拾,再想办法弄点木料做几样子家具。妈想了,好事不能磨,拖泥带水会节外生枝的。”这一通看似训话,实则透出一个信息。这信息让刘三亮眼睛哗地一下亮了,急急的问说:“妈,你是说让我跟玉英结婚?”黑香娥瞅了一眼儿子没作声。

刘三亮心花怒放了,果然就立地成佛,把表妹关心得是吃饭给举肉,洗脸给倒水,出门当护卫,在家面对常嘿嘿,跑前跑后就跟一只猴子一样。

黑香娥准备的差不多时,把两个人叫到一块说:“结婚证你们领了,户口也入到队里了,结婚照也拍了,现在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按理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可妈还有一肚子话要跟你们说一下。这人一生结婚成家是桩大事,你们俩一个是妈的手心,一个是姑的手背。特别是玉英从小受了不少罪,又跟着我从老家这么远路上来,父亲去世,娘亲又不在身边,结婚成亲连个娘家人也没有,想到这些让姑姑心里就难受。我只能是又当姑又当婆,一手给你们俩操办这事了。要按我的愿望,是想着要给你们隆重气派地办一场婚礼,可咱们家这两年花钱的地方也多,又刚盖了房子,想铺排也是心有余力不足,没那个力量。但咱们也不能让村里人小瞧,不说三亮你,只为玉英也要好好的置上两身衣裳,办上一点嫁妆,要不然就太委屈我侄女了。”黑玉英心里热呼呼的,嘴上说:“姑,这事反正都是自己一家人的事,我看见家里现在也挺紧的,能不破费就尽量不要破费了,还是过日子当紧,你们不要担心,我不会有意见的。”黑香娥听了,一把搂住侄女头说:“我的儿哟,你真是个懂事的娃,知道心疼大人的不容易,强三亮多了。就为你这句话,姑也不能亏待你。我想好了,今年家里喂得这口猪长得不错,咱们杀了卖上一部分,再让你们姑父到外面借点钱,在下个月的阴历十八,把你们的喜事就办了吧……。”

结婚那一天

刘三亮结婚的那天,难得风尘不动,天气晴好。一早晨太阳还没出来前,黑玉英就被安排到了我们家里,这是事前黑香娥与我母亲商量好的,要把我们家当成侄女临时的娘家,以合举行婚礼时的众多讲究。

那天正好是星期天,让我有机会参加了一场完整的婚礼。上午十一点多,刘家的院里闹哄哄响了几声炮,刘三亮穿着新衣新鞋,胸前戴着一朵大红花,头戴一顶小礼帽,要到我们家来背媳妇。这边黑玉英头顶着一块大红布,盘腿坐在炕上一动不动,静候着新郎来迎娶。黑香娥一会在自己家,一会来我们家,大事小事都操着心。几声炮后,刘三亮进了我家院子,婚礼主持人高军便指派他进屋,要求背上媳妇后半路不能歇,要一口气回到自己的新房中。刘三亮脸上焕发着荣光,咧着嘴嘿嘿地笑着听着。

来我家院子看热闹的是一大群村里的婆姨娃娃,有的嗑着瓜子,有的交头接耳说着闲话,更多的人眼盯着这场喜事的主角刘三亮,看他如何从屋里背出媳妇。众人在院子里缠住刘三亮,磨蹭了半天,主婚人高军给了我母亲一把糖果,让开了家门上的锁头。刘三亮进到屋里,众人也想跟进去看热闹,被高军两手撑门给挡住了。

刘三亮背着头罩红绸的媳妇出来了,单薄的身体被新娘的衣物掩蔽的只露出一颗理了短发的尖头,和两条有点罗圈的腿。众人就起哄着围成一个大圆圈,刘三亮走,圆圈跟着围着走。出了院子,刘三亮想抄近道回家,却被人围的圆圈给逼着只能绕大道,这无疑增加了路程,也多了供人们玩闹的时间。半道上刘三亮支持不住了,脚步有点沉重起来,脸上沁出了汗珠子。这不仅因为媳妇的体重,更多的是众人你揪一把我拌一下的干扰。有人喊说新郎快坚持不住了,有人应声念着“倒,倒,倒”的咒语。刘三亮停下来,在媳妇的重压下,扭头搜寻主婚人高军。一个年轻人及时出现,手里拿着一把椅子,高军也出现了,对刘三亮说:“瞧你那点力气,才背着老婆走了十几步就坚持不住了。”刘三亮说:“我媳妇又不重,是众人揪扯的太厉害了,你让众人不要扰我,把路腾开我还能跑几步的。”高军说:“你以为媳妇就那么好娶,背上跑回家就行了?我给你说,后面耗时费力的内容还多呢。现在我是没办法帮你,你要是想歇一下,那你跟春生商量吧。”春生就是那个拿椅子的年轻人,闻声挤到刘三亮面前说:“我知道老婆你是不能放下背,这把椅子我是拿着准备回家,你要是想用也行,答应我一个条件就借你歇一屁股。”刘三亮眼里进了汗水,半睁半眯满口答应说:“你让我先歇了,你什么条件我都答应。”春生说:“你想骗我呀,没门。除非现在就给我一盒喜烟,要不我可就走了。”众人起哄说:“给吧,给吧,不给就跌倒啦。”刘三亮答应一定给,春生坚持现在要,两厢又磨蹭了一会,刘三亮的腿抖开了,只能求助于主婚人。高军说:“你看我干什么?你自己的事你说了算,我这里有你娘给的一盒烟,你同意给我可以先捐出来,但事后你得还我一盒才行。”刘三亮点头如捣蒜一样。高军从怀里掏出一盒烟,高举着对春生说:“你先把椅子让他坐着歇一歇吧,这烟人家答应给你了。”春生就把椅子往刘三亮的屁股后面一放,闪身过来拿烟,烟却被另一个年轻人抢在手里,几个年轻人去追,刘三亮得到喘息的机会。

从我家到刘家也就四十多米的距离,刘三亮歇了两歇,才背着媳妇进到自家院子,放在了一块红毯子上,算是完成了喜事的第一步迎娶。红毯子是铺在地上的,墙上还挂着一块红布,布是村里专供人们结婚用的,颜色因为年长和一些污渍而变得不匀。布面上写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大双喜字,结婚典礼的场地就设在红布前。婚礼的第二步请黑香娥和高六上坐,请亲戚六人都到周边来,有人从屋里端出一个火盆,让新郎刘三亮牵了新娘的手,走到火盆前的位置,说一声“跳”连推带抱让新娘跨了过去。接下来是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当夫妻对拜时高军乘机一按刘三亮的头,使他原本跪下的身子向前一倒,与新娘的头碰得“嘣”的响了一声。

在众人的笑声里,刘三亮眼冒金星,用手揉着额头,小声问候头罩红布的黑玉英没事吧?随后的婚礼进入了最红火的阶段,主婚人喊着典礼完备,新郎送新娘入洞房了。高军应声撒出几把糖果,娃娃们哄抢成一片,刘三亮背起媳妇想乘乱往家里跑,结果被早已等候在门口的几个不为糖果所动的年轻人拦住,提出进门的条件是要烟要酒,而且是狮子大开口。刘三亮答应着又拿不出东西,被几个人推来搡去就是没办法进门。

黑香娥心里焦急,叫来了主婚人高军,高军叫来了村里的两大金刚赵大虎和高魁,重赏他们说:“只要你们能保驾两位新人进了洞房,三亮他娘答应一人一瓶酒,还有两把糖果。”两人个大力不亏,过来把膀子伸开一人一面一拦一推,堵在门口的男男女女便被分离开一条道,只能徒然挣扎,眼睁睁看着刘三亮抱了新媳妇跑进新房。众人大骂两金刚不仗义,贪财贪物吃独食。两人嘿嘿笑着辩解说:“咱们都差求不多,凭什么你们能要东西,我们就不能呢。”完了,又互相以胜利者的姿态,对众人张扬说:“走啦,领烧酒去了。领烧酒去了。”

中午的喜筵开始前,人们先是随礼,多的三元,少的一元,也有跟着大人来白吃白喝,不过这只属于极小数。喜筵在高六家里以及左右邻居都设了饭桌,我们家也安排了两桌,饭菜的花样不外乎就是河套硬四盘,烧肉丸子、酥鸡羊、骨头和几盘凉菜,女人们喝香滨饮料,男人们喝白酒。我们家安排的一帮年轻人,领头的是兵头赵黑。黑香娥来招呼过一次,问赵黑的爹妈咋没来?赵黑说他爹胃不舒服,他妈不爱上事宴,他全权代表全家人了。黑香娥就让人去再请一次这老两口,结果还是不来,也就只能作罢。

主婚人领着新郎新娘来敬酒了,有年轻人提出要耍个节目才喝,“刘三亮,让你老婆猜一下,看你穿的啥内裤。猜对了我喝,猜错了我不喝你喝。”有人就说:“让刘三亮先到门外没人的地方,脱开裤子让见证人先看明白再说。”刘三亮说:“你看,大家正吃饭着,这个节目不太好吧,要不耍个别的吧。”年轻人站起来说:“嘿嘿,今天刚娶了女人就斯文起来了,平时你啥事不做。告诉你,这一着还是你在别人婚礼上出的主意呢。”刘三亮哑巴了,只能照做。新娘羞红着脸先猜了两次都不对,急中生智用河北话叽哩咕噜说了两句,在众人的一片抗议中被灌了一杯酒混了过去。又有年轻人提出一个要求,让刘三亮将一颗生鸡蛋从新媳妇的左裤腿进,再从右裤腿上捏出来,鸡蛋还不能烂,烂了要重来。他们看我在旁边站着,就让我去找家里的鸡蛋。鸡冬天不下蛋,家里自然没有的,那个小年轻人想出另一招,天知道他从户外什么方,拿回一个麦芒完整但已干透了的麦穗,让刘三亮把麦穗顺着新娘子的左裤管,一点点捋上去,从右裤腰上取出来。刘三亮被折腾了一上午,这时又被灌了十多杯酒,接过麦穗说:“怕什么呢,这么点小技量还能难住我。”话音一落就要动手,新娘子两手抱了裤管只是不放。正在闹腾中间,黑香娥出现了,笑着对儿子说:“愣儿子,那麦芒进了衣裳,哪那么好往出取,你还是多说点好话,让几个人饶过你吧。”刘三亮番然醒悟,端了酒杯求爷爷告奶奶地算是过了关。轮到赵大虎了,提了一个省事的节目,让新郎新娘干亲十八口,要口口有声音,最后还要口水拉丝才成。黑香娥躲出去了,刘三亮也不含糊,还真的就做到了。轮到赵黑时,众人都以为会有更难的题目,谁知他接了酒杯二话没说全喝干了。

敬酒的新郎新娘到另一个屋子去了,有人埋怨赵黑今天这是咋了,先还说要把刘三亮好好地耍一顿,现在却哑巴得连一句话也没说。赵黑说:“现在大白天能闹出什么出格的内容,咱们慢慢的喝酒划拳,把好节目留下到晚上闹洞房时再用。”有人疑问地说:“要闹洞房,这酒就不能多喝,要不然到时都醉的不能动了。”赵黑说:“看你那点球本事,闹洞房不喝酒,谁有那份心情和脸皮。我给你们说,咱们呀开始划唱拳,到了天黑你们都听我的安排就是了。”众人的兴致被调动起来,划开了当地一种非常特色的拳路。“一个蛤蟆一张嘴,两只眼睛四条腿,扑通一声跳下水,五金魁手跳下水,六六六六跳下水,八匹马呀跳下水……。”两个人对唱着,直到一方输了喝酒。

这一唱一和拉长了时间,也使场面高潮起来。我坐在炕沿边上听他们划拳,偶尔替其中的一个人偷喝一半杯,很快就意识模糊了,倒头在热炕头的枕头上,睡得雷打不动,醒来时家里一片安静,饭桌早收拾的干干净净,喝酒乐呵的人们也不知去了哪里。我想起了闹洞房的事,借外出尿尿的机会,跑到了刘三亮的新房去看热闹。

刘三亮的新房灯亮着,院子里不时有人影走动,屋门却被从外边上了锁,屋里是一会儿安静一会儿热闹。我爬在窗子前想看见点什么,被一个大人喝骂走了,说小孩子是不能看这种与年龄不相适应的事。

过了两天后,我才听人说那天晚上,赵黑借着酒劲,领着几个年轻人,把刘三亮的洞房一直闹腾到深夜。据参与的年轻人说:“赵黑真有办法,把门反锁了,把钥匙藏在一处地方,让刘三亮找,找不见新媳妇就被蒙上眼睛,亲一次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然后再猜亲到了谁?猜不对还得亲。后来我们又与刘三亮划拳,他输一拳自己先脱一件衣裳,他脱得剩下一条裤衩了,就让媳妇脱,不脱不行。刘三亮喝多了酒,人有点疯,他媳妇人鬼精的很,躲躲闪闪就是不听话。我们把两个人卷在一块大棉毡里,用绳子捆住毡筒子才散了。”我听着,想象着那情形,忍不住一个人傻笑出声。这就是当年农村红红火火闹洞房的一幕。

刘三亮结婚,似乎刺激了赵黑,再没有来我家会过对象。赵老婆婆就唠唠叨叨的更厉害了,赵老四一天把儿子叫到西房子里,父子俩交流了半晚上。

赵老四吧嗒着旱烟说:“儿子,爹知道你那个心思,可是人强强不过命,那姑娘爹也出面给你说过,可好媳妇谁家愿意让人呢。现在人家已经成了别人的人了,你就死了这份心吧。死了这份心,你还得考虑自己的婚事,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哄我们了。我给你说,过去爹对你的事不作声,想着让你自己为自己做主,现在看来那办法行不通,爹只能出面按照一碗村多少年留下来的习惯,给你做主一门亲事了,是好是坏你只能听爹的。”

赵黑看着父亲,一句话也不说。赵老四继续说:“女人是什么?是传宗接代的工具,是料理家务,孝敬老人,伺候男人,抚育儿女,和睦乡邻的管家婆。所以说你不能把女人看得太高了,但也不能不重视,一个家没有女人了,就跟树没叶子一样。所以男人找女人,年轻时图虚荣看脸蛋,等到过开了日子,才知道漂亮是不能当饭吃,不能当衣穿的。老先人说过,女人风骚夫多祸,丑妻才是家中宝。其实人与人差不了多少,只要不是蔫子傻子,丑女人也有美的一面,俊女人也有丑陋之处,所以说你找对象不能求全责备,感觉不错能过日子,能生娃能做饭会缝缝补补就行了。真要是找回来个娘娘,中看不中用那才是男人一辈子的拖累。”说到这里,赵老四打住话,补了一锅子旱烟,点了深吸两口,吐出两团烟气把脸面笼得半隐半现。

赵黑不再盯着老爹看了,把头低下还是一语不发。赵老四继续说:“咱们这个家,你几个姐姐嫁人,那都是爹一手操办的,现在人家也都过得不在人下。娟子说了婆家,你妈因为你的原因拖着没让办事,现在拖出问题了,人家男方另找了人家,你妹子哭了多少次你也应该知道。咱们不说这,就说你娘吧,这两年为你的事着急的有点疯疯癫癫了,一心想着抱孙子,那身体都瘦得皮包骨头了。你是个懂事娃,也是孝顺娃,一过完这个年就是二十七的人了,再不安家立业还往什么时候等啊!难道你非要等的让你娘抱憾走了才能明白过来不成?”

赵老四越说越严厉,语气又沉又硬继续说:“如果说你是在政府机关上班,说迟结婚还想努力当个一官半职那也算,可是现在看来,你是走不出一碗村这块巴掌大的地方。你就算把那些个年轻人都训练得成了神,一个个最后还是要面朝黄土背朝天去种地,国家决不会把你们其中任何一个当个什么人物对待的。再说一碗村近些年来,赵家的人翻不起来,队长一直都是人家高家当着,……。”赵老四一说就是半晚上,说的赵黑心事四溢,还流了两滴眼泪。

也许是命运使然,赵老四训儿三天后,又有媒人上门来说亲,赵婆婆眼巴巴看着儿子,希望他能去会上一面。赵黑吐口说:“算了,我也不看了,她就是个丑八怪我也认了。只要她愿嫁我,这事就这么定了。”赵老四说:“你这娃,犟起来就走极端。好坏你还是再去看上一面吧。”赵黑说:“爹,妈,你们就不要想那么多了,她要是个好的是我命好,她要是个不好的是我命不好,我都认了,你们就让媒人给人家回话去吧。”说的老两口面面相觑,心里是又高兴又忐忑不安。

事情也就这么定下了,直到定婚那天,赵黑随赵海清和媒人到了女方家,看见了自己命里的妻子,个子中等,身板不错,脸形椭圆,五官还算端正,只是眼有点三角,脸色泛着一层油光光的黄,头发扎成一条辫子,同样也有点黄黄的感觉。赵黑心里叹了口气,闭眼认命的瞬间,脑子里泛起了刘三亮老婆的形象,睁开眼的时候,喉咙上翻出一股胃里的酸水。

结婚的那天,赵老四大宴亲朋和村民,人数差不多有二百多号,规模是村中任何人家办事所不能比的。宴席的标准在一碗村也拨了头筹,还破天荒让人们尝了一回海味的鱼。

有人头一次吃鱼,鱼刺卡了喉咙,咽不进去吐不出来,跑到公社看大夫,说是喝一口醋就管用了。那人回到村里,把这一办法给村里人讲得神乎其神,说鱼骨头一遇到醋,软得就像是小姑娘的腰一样,顺溜着就进肚了,进肚子就化成水了,还摇头晃脑颇有感悟地说:“天下万物,相生相克,只有喝醋,能化鱼骨。”

事后听人们说,赵家的喜宴美中不足是赵黑从始至终不多说话,一脸严肃,让一些想玩笑的兄弟姊妹不敢放肆。晚上准备闹洞房的几个小伙子,也悉数被赵黑骗到了院子里,叫死叫活不开门,最后只能灰溜溜地散去。

事后有人评说:“赵黑的媳妇比刘三亮的婆姨长像上可差下一载了。赵黑的婚礼比刘三亮的隆重几倍,但不如刘三亮的红火。”也有人私下议论说:“赵黑过去挑肥拣瘦,这回却找了一个黄脸婆,那脸黄灿灿的怕是有病呢。”

赵海清的老婆赵五婶是个能说会道的女人,相了赵黑媳妇的面后,对赵婆婆说:“你这媳妇身板宽宽的,屁股肥肥的向后蹶起,是个生娃的好手。她进门先迈左腿,上炕左腿压右腿的那姿势,头一胎肯定是个儿子。”这一说让赵婆婆喜上眉梢,对媳妇在个头上比儿子落差下一颗头的顾虑顿时云飞雾散去。

十二岁爱情

晴梅长得苹果脸杏壳眼,个子中等,性格内向不多言。三年级的时候,她因为学习好,常受老师表扬,被同学们推举为班里的学习委员。从那时开始,我发现晴梅身上有种女孩子特有的乖巧劲,让人越看越心动,所以每天放学回家,我都爱若即若离跟她一起走。在教室里学习,也爱向她请教懂装不懂的作业题。我的坐位在晴梅后面,有时看着她的两把马尾刷子在眼前晃来晃去,就会产生一些荒诞的想法,连老师讲点什么都忘了听。

班长李大个子学习一般,常利用晴梅学习好的例子,把她抬出来针对一些同学说事,还极力拉拢晴梅站在他的一边。我的心告诉我,这是不能允许的事,就琢磨用什么办法破坏她和班长之间的关系。

我对晴梅说:“你不能跟李大个子好,他虽然是班长,可学习不怎么样,还爱装腔作势,积极性都是表面装出来的,其实背后他坏着呢。”晴梅说:“你胡说,谁跟他好了。我们在一起都是为了班务,这话可不许你再跟别人说。”我说:“我是为你好,怕你被别人利用了,自己还不知道。你却反过来认为我怎么了!哼!”我差点说出一句新学的歇后语:“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晴梅说:“我知道你说的啥意思。我才不管他们呢。只要学习好,只要不欺负人,老师就会喜欢的。”我说:“你知道啥!老师和李大个子都是四队的人,两人还有点亲戚关系。老师因为这才让他当班长。”晴梅说:“你怎么知道?”我说:“前天课间操时,我上厕所听四队的王小军说的,不信你问四队的其他女同学。”晴梅说:“老师让李大个子当班长是因为班里的男同学都怕他,他能管住大家。”我说:“班长不能只是管人,班长的学习应该也像你一样好才能。”晴梅不吱声了。我乘胜进击,“上次班里组织文艺演出,老师让你领唱。李大个子不高兴了,当着我们的面还说你显能呢。”晴梅的眼睛暗了下来。

晴梅和班长吵架了,我和几个同学在一边推波助澜,一二、一二地喊叫,还有人唱歌掺和。吵架的原因是在自习课上,班长不让发家庭作业本。晴梅说:“每天都是这个时候发,今天咋就不能发了?”班长说:“老师说了,今天的作业留在放学时才能发。”晴梅说:“我刚从老师那里抱的作业,老师什么也没说呀?”班长说:“老师就是说了,我是班长,我说了你就听我的。”这是一件小事,晴梅却认真了,去找老师,老师刚刚有事先走了。回到教室,晴梅盯着班长看。班长心里发虚,他肯定假传了圣旨。晴梅说:“老师回家了,作业迟发早发都一样。”班长一听底气又足了,坚持不让发,说:“家庭作业回家才能做,现在发了有些同学会用上课时间做。”晴梅不说话了,坐回坐位。一听老师不在校,班里乱起来,班长喊了几次不起作用,就埋怨晴梅把老师先走的事说漏了嘴,才会引起这种混乱。晴梅不甘示弱,反驳说:“你是班长,管不了班里的纪律,反埋怨是别人的原因。”两人一开吵,有的人就偷偷溜上讲台,取回了自己的作业本,更多的人跟着走动,自习课就乱了营。

学校有一次通考,我和晴梅的数学成绩并列班里第一名。老师表扬我们,同学却为我们的这次并列编排出一个说法,说我们在考前的一个晚上,一定是一起学习的数学,由此又生出一些在娃娃间戏说的话。说我们是一对数学“对象”,将来会这个哪个的。对象的内涵在娃娃的认识里,就是指两个人之间的那么回事。一句话点醒了我的情窦,明白自己对晴梅的一份特别的关心,那原来叫作爱呀!从那时候开始,我心里生成了一个秘密,想着将来有一天,真的就找了晴梅当媳妇,那肯定是一件让人快乐的事情。晴梅也风闻到一言半语,谁说跟谁恼,与我的关系冷淡到连话也不说了。

我想不明白,晚上找了借口去问晴梅语文作业。一进院门,她家的老黑狗,两眼昏花就扑了过来,吓得我忙合上院门,等屋里出来人,才重新推开。拦狗的是晴梅爹,我跟进到住人的屋里,满家水汽弥漫着浓浓的水煮蔓菁味道。水气中晴梅的娘坐在后炕上,正斜敞着衣襟,露出半截软塌塌的乳房给小孩喂奶。晴梅正在灶前烧猪菜,一手拉着风箱,一手往灶门里塞柴禾,灶上的大铁锅用塑料严严地捂着。

我拿着课本说:“晴梅,老师今天给咱们留的作文题目是啥了?我没听清楚,不知该怎么写才对。”晴梅出乎我的预料,脸堂被炉火映得红彤彤,高兴地让我搬了一个小凳子,坐在旁边帮她拉风箱。晴梅翻书找到了新学的那一课,不时斜脸对我说了一堆内容。我当然知道是这个题目,眼睛在灶火光的辉映下,专注地盯着晴梅圆圆的脸,和一双如杏壳的小眼晴。晴梅说完,又翻了几页书就递还给我,腾出手忙着往炉灶里塞了一把柴禾。

我们俩小声交流着,晴梅羡慕我父亲是老师,不会的题在家里都可以问。我说:“咱们住得不远,你想问就去我们家呀!就像过去你常去我们家玩一样,现在你是咋了?很少去我们家了。”晴梅说:“过去咱们都是小孩子,一天也没事,现在都长大了,去了怕惹你们家人讨厌。”晴梅的爹在屋外做什么活,这时叫她娘出去帮手,屋里一时就剩下我们俩,和那在个炕上“啊、啊”学语的小弟弟。

炉灶的火光映着我们的脸膛,掩饰了两颗忐忑的少年心。我害怕把这个短暂的机会丢掉,急急的说:“我还以为你真的不理我了。今天想了一天,也没想明白自己是哪做错了。”晴梅小声说:“谁不理你了,是他们乱开玩笑,让人心里那个……。”我又一次明知故问,“什么玩笑啊?”晴梅低着头说:“还不是因为咱们俩考了一样的分数,受别人眼红,编谎话笑话咱们。”我装出一副男子汉大丈夫的样子说:“噢,你是说这回事啊,我也听见了,我没理他们。”晴梅天真地噘着嘴说:“那你不生气吗?就让他们胡说。我就不让他们说,多丢人啊。”我语意含糊说:“他们没本事考高分,这是嫉妒。咱们越是去争,越是受他们的气。以后你不要理他们,让他们说去,嘴皮子磨烂了,看他们还能说不。”晴梅又恢复了过去的情态,听话地点了点头。我说:“晴梅,你有不会的题尽管去我们家,我大不在,咱们俩可以一起钻研啊。我给你说,我妈可喜欢你了,你这么长时间不去我们家,我妈还以为我得罪你了呢。”晴梅两手夹在膝盖间,怀疑地说:“真的?”我说:“当然是真的,不信你明天过去感觉一下嘛。”

从晴梅的家出来,我一路连奔带跳还哼着歌子,我好高兴啊。

后来,父亲调到了公社中学,娘当了队里的喂猪员,在假期我有了一份能挣工分的营生,那就是为队里放猪。队里的猪有三十多口,其中有十多口是母猪,一口公种猪,剩下的还有当年长起来的任务猪,和新生出来的小猪仔。这三十多口猪也是一个集体,我慢慢地就掌握了一些放它们的手段,那就是只要掌握了几口母猪的活动,就能让猪群安安稳稳在一个地方拱草皮睡泥坑。可惜,放猪不比放羊和放毛驴牛马那些大牲口,首先猪不能骑是我心里最大遗憾;其次放猪是我一个人的任务,责任压身,又没有玩伴,更没有书可读。每天早晨赶猪出栏,中午不到时间不能回来,下午又得赶出去,周而复始,百无聊赖,让人越干越没兴趣。

晴梅在假期里既要看护她的小弟弟,又要到田野里剜猪菜,还要拾柴禾、洗锅、做饭干家务。两方面的原因,我们有时候好几天都见不上一次面。后来我给她出主意说:“我放猪有的是闲时间,等我把猪赶到地方了,你送筐子铲子过来,我帮你剜猪菜,帮你捡柴禾,然后咱们就可以有时间一起玩了。”我这么说也这么做了,挤出来的时间里,我就与晴梅玩两个吃一个的游戏,玩挑单单,玩跳方块,玩抓羊骨疵。玩累了,我们就一起躺在沙土上,看天上的流云走动,看几只白色的捞鱼鹳在蓝天上飞来飞去。每当这时候,晴梅会唱新学的歌曲,我则心猿意马,胡思乱想。我说:“晴梅,你长大了想干什么?”晴梅说:“你妈去我们家那次,说女孩子当老师挺好的,我想当老师。你呢?”我盯着一朵白云说:“我三大是大学生,可有知识了,有讲不完的故事,什么都懂。我长大了也想当大学生。”晴梅说:“那我也去当大学生,不当老师了。”我说:“大学是要考的,你的学习比我好,到时你要考上了,我考不上那咋办?”晴梅想了想反问我,我说:“那我就等你一起考上后,咱们再一块去上。”那一刻,晴梅甜甜的笑了,杏壳眼中漂进了一朵云彩,水灵灵的白。

说到将来,我们就神往进一个似懂非懂的问题里。我说:“晴梅,人长大了都要结婚,咱们长大了肯定也要结婚。”晴梅的脸红了,“你好不害羞,咱们还小,这种事不能说的。”我有点冲动地说:“小时候咱们玩过家家,我不爱玩,你还硬让人玩,那时比现在还小呢。”晴梅说:“那都是耍呢。”我说:“结婚肯定很有意思,要不然人们为啥都爱结婚呢?”晴梅说:“那倒不一定。我爹跟我妈他们老打架。你爹和你妈不吵嘴吗?”这话就有点复杂化了,片刻的沉默过后,我们转移了兴趣,一起躺在沙土上胡乱地唱歌。

有猪跑进村里的土豆地,我去追赶,回来时给晴梅带了一盘花瓣四绽,如一张大盘子的向日葵。向日葵籽太嫩还不能吃,我别出心裁,从花中间挖了一个小洞,又在晴梅的头上罩了一片葵花叶子,把一个精致的花环戴在了她头上。晴梅的圆脸一下子效果非凡,她高兴地给我跳舞。我激动的灵感大暴发,自己折了一堆小柳枝,和晴梅一起编了套头的凉帽。

我们在野地里跑着,笑着,你追我赶,跑累了就去捉蜻蜓,晴梅从兜里拿出一根长线,拴了七八个蜻蜓的脚,然后让它们成群而飞。

日头西斜,猪开始不安分起来,这边往东跑,那边往西走,晴梅帮了我几次,突然想起了什么,急着要回家去。晴梅走了,我把猪群赶到一片水塘处,等着它们重新安静下来,这时一堆后悔生起自己的气来,刚才咋就贪玩的忘了,把好多想好的话没与她说。要说这一切,都是我的一个小阴谋,想着经过一步步的发展,最后向晴梅表达自己十二岁的爱情心声。今天是多好的机会,结果被自己贪玩丢掉了,只好等明天再说了。可我等不及明天的到来,很快就想好了另一套方案,那便是等晚上回家,一定把晴梅约出来,只有把肚子里的话说出来,才不会憋得难受。

我早早赶着猪群到了村边地带,看着时间将近,又找了一个借口,把猪入了圈舍。

当太阳像个巨大的红皮鸡蛋在地平线的沙浪上翻滚时,我来到了晴梅家,远远的看见她爹手里拿着一根树条正追着打她。我一下子愣住了,快走了几步又站住。晴梅从我的身边跑了过去,她爹追到我跟前就停了下来,骂着难听的话,让晴梅爱去哪死就去哪死,再不要回家里来。我心里矛盾极了,对晴梅的爹充满了憎恨。太阳落下去了,天空中有红色的晚霞,红光映照的田野和村庄有种火烧火燎的感觉。我在一片玉米地旁边找到了晴梅,我们都不说话地坐在地埂上。晴梅不哭了,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夜幕终于把我们掩藏了,我向晴梅靠近,关心地问她是怎么回事?晴梅不说,把头窝到支起了的两膝上。我再无二话,静静地陪伴着她。天地又渐渐亮了起来,是月亮升起来了,我们都饥肠漉漉。我坚持着,同时动员晴梅到一个好去处,说那里离村子又近,还有去年留下来的麦草堆。我还说要从家里弄一些吃的给她带来。

村子的北边,有一块村人多年用磙子压出来的场院,用来堆放各家自留地里收割的各类庄稼,有时也晾晒一些杂物。因为队里扩建了大场院,这里渐渐失去旧日的热闹,但还被一些人家利用着。场院的四面无墙,周边都是荒草滩,在这个青黄的季节里,堆着不知谁家的几堆经了雨水,颜色有点霉变,泛着灰色的麦秸。我陪着晴梅来到这里,把麦秸表面的一层翻起,两个人躺身在上面,听着蛙声一片,看着满天的星斗,和冰轮一样的月亮。

晴梅已经平静了,我跑回家里问母亲要吃的。当晚家里正好吃的是蒸玉米面饼子,还给我留着好几块。我撒了个谎,当着母亲的面吃了一小块,瞅空把剩下的饼子用一张纸包起来揣到衣服里,趁母亲到另一间屋子取东西,脱身而出,一路小跑来到小场院晴梅的身边。

在月亮的照亮中,晴梅吃着我看着,那情景真的别提有多美了。晴梅终于肯告诉我实情,原来她回家晚了,小弟弟自己摔破了头皮,爹回来见了就骂她,骂着不解气就动了手。我用手支着下颏听,晴梅说:“不知咋了,自从有了小弟弟,爹对我就不好了。”我说:“重男轻女。”晴梅说:“爹老念叨不想让我上学,是娘坚持说我学习好,保不定将来还能考出去呢。”我说:“晴梅,你怕你爹吗?”晴梅说:“我不怕,可我怕不让我上学。”我说:“那今天晚上你想咋办?想回家吗?”晴梅不作声。我说:“晴梅,咱们要是一晚上就能长成大人,那该多好。大人就不能管咱们了,咱们就可以……。”我差点就说出“结婚”两个字。晴梅嘲笑我说:“你就会幻想。”我说:“等长大了,咱们就能为自己做主了,到时你还会跟我好吗?”晴梅审视着我。我说:“晴梅,你知道我为啥挑拔你和李大个子的关系吗?”晴梅说:“我知道,是你自私。”我说:“晴梅,我有一次在梦里还梦见过你。”晴梅一时忘忧地说:“我也梦见过你,梦里的你也是个自私鬼,拿着水不给我喝。”我说:“我梦见咱俩都长大了,在一个什么地方,有好多人来参加咱们的婚礼。”晴梅用手推了我一把,埋怨我又开始胡说了。我说:“真的,我还梦见拉着你的手,我还亲了你一口呢。”晴梅说:“瞧你有多坏,连做梦都是那么坏。我给你说,那只是你做梦罢了。”我乘晴梅不住意,用最快的速度真的亲了她脸颊一口,还说:“这回是真的吧!”晴梅先是发愣,转而小声地哭了,“你欺负人,我再也不跟你好了。”我吓傻了,忙忙陪不是。

晴梅站起来就走,还甩脱了我拉她的手。我跟在她身后,一个劲自责,晴梅只管往村子里走。快到她家时我止住了脚步,因为晴梅娘正站在大门口焦急地望着呢。

灰事情

我放猪老是把猪往水塘边赶,队长高大海说那算什么放猪,纯粹是哄人呢。母亲为此说了我两次,我虽然因为晴梅的事一肚子抵触情绪,但只能听话地把猪往靠近地畔周围的草地上赶。有一次一头母猪领着小猪仔就进了快熟的糜子地,趟倒了一大片糜子,队长高大海看见了,说我要是不把倒了的糜子扶起来,就扣我三天的工分。我心里憋气,嘴上只能唯唯诺诺诚慌诚恐地答应着。吃一堑长一智,我也学聪明了,赶着猪群到离村较远的地方,心想劳动的人看不见,如何偷懒还不是自己的事。

这天下午,炎热的太阳照着绿色的田野,也照着黄色的沙丘,热风吹得人身上汗湿,我干脆光了膀子,赤了双脚走路。我赶着猪群要去的地方,是村东南乌拉河边上的一片水地,那里有树有水,既是一个偏僻的去处,又是各种牲畜常常汇聚的放牧地方。我当时的想法,是希望遇到放牲畜的别人,那样大家就可以聚在一起玩了。

谁知到了目的地却一片寂静,除了我赶的这一群猪外,没有任何牲畜的影子,自然也没有放牧的人了。我只能在沮丧中自寻快乐,让猪在一片浅水地里洗澡避暑,我一丝不挂到就近的深水处游泳。水被太阳晒热了,泡得人浑身舒坦,再带着一身水珠子跑到热沙土上,就能沾一身的沙粒,那感觉真是太好了。我变着花样耍水,可是一个人很快就没了兴致,躺在沙土上瞌睡起来,不经意就丢了一个盹,睁开眼自己吓了一跳,也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只见天蓝风清云白,暑热也消退了不少。我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看见猪群还在泥水里哼哼着,一颗心才落回肚里。

我只粗略地感觉了一下,心一下子又揪紧了,左找右找,发现还是有两头刚被村里人捉了猪仔的母猪不见了。没了猪仔的母猪如失子的人一样心绪不佳,四处疯跑,而且没有归心。这一急让我完全清醒了,往高处望眼,最后跑到几十亩高粱地边上,攀上一棵大柳树往四处查找踪迹。果不出我的所料,在高粱地的深处,有一片乱动的高粱。我当时的判断,毫无疑问是两口母猪在那里发疯。我定好方位,边骂边下了树,循着地埂,深入进已经开始成穗的高粱林子里。

我的个子那时还没有往上窜长,瘦小轻便,在高粱垅之间穿插游刃有余。快接近那片有动静的高粱地时,我听到了隐隐约约一男一女说话的声音。这就奇了,难道有社员在这片地里劳动,要是再让人知道母猪祸害庄稼,我可就惹下大麻烦了。我站着定了一下神,决心还是找猪当紧,心想只有把猪赶出地,不让人知道就不会有事的。我小心翼翼屏声敛气往那片有响声的地方前进,一边认真地听着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高梁林里的说话声却半天再无一言半语,高粱倒伏摇动,响声唰啦啦如下急雨一般。

放猪也是有学问的,猪也知错对廉耻,它跑进不该去的地方,心态也会自然地紧张,你如果猛喊,猛追,猛打,猪就会和你撕破脸皮周旋。如果你小心去赶,多数时候它们会顺顺当当地服从你的吆喝。这块高粱地片太大了,如果猪跟人在里边捉开迷藏,人自然是吃苦头的一方,我知道这一点,越是接近高粱响的地方越小心不带出响声。

“怎么样,我还不算老吧?”清晰的男人声音从前方突然传来,让我的心瞬间停止了跳动,身子下意识地卧倒在高粱垅道里。“你是年龄老了,身体不老,心更年轻着呢。”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略有点喘。男人说:“过去听人说你厉害呢,我还只当是笑话。今天感觉了还真是不一样,让人骨头都有点发酥。”女人浪声说:“你既然骨头都酥了,东西还这么硬。我真怀疑你不是个人。”男人笑了,“今天呀,咱们俩个都不是人,是一对偷情的神仙。”女人说:“看把你美的,这么些年了,人家跟你笑了多少次,你要么一本正经,要么鬼眉六眼。现在都老成这样了,还仙人呢!”男人说:“你这个女人贼精贼精的,我是怕你呢。”女人说:“怕我甚?我又不吃人。”男人说:“女人不吃人,能断男人的筋。”女人说:“那你今天咋突然不怕断筋了,还把人家约到这么远的高粱地里,胆大妄为,就不怕被人看见了。”男人“嘘”了一声说:“咱们等一会再说话,现在我可要动粗了啊。”女人就笑了,很快又拉出哭音,那哭可真难听,如哼如唱如吸气如梦呓,高粱的叶子就又唰啦啦响起来。

我听出是谁和谁的声音,也知道俩人正在做什么事,好奇又紧张,俯卧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爬了一只小蠓子都不敢放手去打。

两人又开始说话了,先是男人的声音:“有了今天,我也不怕你小瞧,从你进村子的那一年,我就一肚子心思。这么多年压抑得我心浮气燥,要不是你拒绝了我为儿子的那档子事情,惹动了我的灰心思,我也下不了今天的决心。”那女人说:“那一年我来到村里,第一眼就从你眼睛里看到了你的灰心思。”那男人说:“真的!那你的眼睛也太毒了。”那女人笑了,说:“女人最敏感的就是男人的眼睛。何况你那一双刀子眼,能剜人的心呢。”那男人哈哈哈地笑说:“所以你这些年一直大事小事地来问我,原来也是一肚子的灰心思啊。”那女人说:“我就不相信世上还有不吃腥的猫呢。”那男人说:“我一辈子就为了一脸的尊严活着,活到这把年纪,脸后面的东西只有你看出来了。”那女人笑说:“尊严是一张纸,过日子才是真本实料。我留在村里不走,就是觉得你是个可依靠的人。可你让我嫁了两次人才肯吃我这一口腥,你也太老谋深算了。”那男人说:“没办法,我有妻儿老小,还有一村子监督的眼睛呢。”那女人说:“那以后咱们咋办?”那男人反问说:“你说咋办?你想咋办?”那女人说:“我看你那个小脚老婆也撑不了多久了,到时咱们两个一块过如何?”那男人说:“你不要胡说,咱们年龄快差下十岁了。再说你还有男人呢。”那女人说:“我不嫌你老,老夫少妻,气死天地。何况过两年我也会老的。我不图别的,就图个老有依靠。我那个男人现在成了个病篓子,谁知道能不能医好了。”那男人说:“那你就等着吧。”那女人说:“等什么?”那男人说:“等水到渠成的那一天。”

我听得一清二楚,透过密密的高粱,影影绰绰地看到两个人影子。我担心着水塘里的猪,和那两头还不知去向的母猪,又不敢动弹,心知在这种要命的时刻,真要是让那两人看见了自己,他们说不定会要了我的小命。我越想越害怕,身体紧贴地面爬着,听了他们一大堆不堪入耳的话。

后来,那女人说:“你也真能耐,都快折腾半个时辰了。”那男人说:“你知道吗,我那个老婆子是干的不能用了。我这是困了三、四年的功夫才享受这么一次的。”那女人说:“你快不要吹牛了,有本事我下次检验你。”那男人嘿嘿地笑说:“不相信我的本事,那咱们就歇个一会再来。”那女人说:“你知点足吧,要细水长流。时间不早了了,咱们得赶紧分开,不要让人看见就不好了。”那男人说:“那你先走,我还要抽一锅子烟,把这些压倒的高粱扶起来。”那女人说:“你真有细致心肠,那我先走了。你说,我从那边走好?”那男人说:“你往南走,我一会往北还要到自留地里掐一把葱叶子呢。”

我正处在他们的南面,头轰地一下子大了,差点就要爬起来逃跑。那女人往南走了两步,转身向西走了。那男人等了一会,一根根扶起睡倒的高粱,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北去了。我一口气跑出了高粱地,重新爬到那棵树上望眼,看见那女人胳膊弯里挎着一个小筐子,边走边抟弄着头发。那男人背着双手,顺着一道地埂走着。

我骂了一句老流氓,换了方向往南寻找,就看见那两头跑丢了的母猪,正在一堆沙丘上的白茨堆里吃酸榴榴呢。

那天晚上,我怀揣着白日看到听到的秘密,先到了赵五子家,借口问他借一本小人书。此时的赵五子已上了初三,能跟同学借到一些我梦寐以求的大人书和小人书。可是那天晚上,我提出要借的书他借给了别人。我表现的很失望,和他闲谝了两句,瞟了两眼躺在炕上抽旱烟的雷公嘴赵老四,又刻意地看了看盘着腿闭着双眼养神的赵婆婆,觉得赵家有种凝重的气氛。我在心里冷笑着。

从赵家出来,我又去了高六家。高六正蹲在地上削山药皮,眉眼歪斜,鼻子邋遢,萎靡不振,那样子看起来确实像个病殃子。他的傻儿子是个大头宝宝,在炕上脚步不稳地走来走去。黑香娥腰上戴着围裙,双手沾满了白面,在锅台前忙着做晚饭。那个赵姓的小女娃坐在炉灶前烧火,锅里已开始冒出了水汽。

我拿着一只烂手套,说是在他们家门口捡到的,就送进来了。黑香娥似乎奇怪地盯着我看了两眼,眉头还不经意地皱了一下。我紧张了,心想这个女人太鬼了,她是不是看穿了我的来意。黑香娥说话了,说手套不是她家的,可能是别人丢的吧。转而又问我们家吃晚饭了吗?我心里踏实了一些,据实回答说吃过了。黑香娥说今天家务忙得把晚饭也给做迟了。

我走出高六家,心里一如在赵家一样冷笑着,为大人的这种虚伪而不齿。

那天晚上,我被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搞得难以安静,和村里的一帮同龄男娃子们玩捉迷藏游戏。我和两个一派的孩子由于藏得太隐蔽,以至于寻找我们的那几个孩子最后偷偷跑回家睡觉去了。我们等不上被找到,只能自己走出来在村子里招摇而过,还唱着歌,最后百无聊赖地各自散去,把算后账的事约在了明天。

我从村子里回家,要路过刘三亮家,远远就看见有两个人影在刘家的院门口处,一个拉,一个躲,一个甩手,一个抱头,还有嘤嘤的哭泣。天空中有半弯月亮,星星稀稀落落,村子沉浸在一片静寂而又蒙蒙的亮中,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夜晚,从那人的影子判断出是刘三亮和她老婆。玩兴未失的我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绕道趋近了偷听偷看。

哭泣的是黑玉英,似乎有什么委屈被压抑着,双手爬在院墙上抽噎。刘三亮像一根树桩立在边上,一会上前想拉老婆回家,一会又气咻咻地走来走去。黑玉英只是不理,刘三亮哀求说:“咱们再回去试一试嘛,那一天不是还成功过嘛!”黑玉英带着哭音说:“你先回去吧,我一个人站一阵子会回去的。”刘三亮说:“天这么黑又这么晚了,你一个人站在外面我不放心。”黑玉英赌气说:“那咱们回去就睡觉,谁也不理谁。”刘三亮说了一串好字,想搀扶黑玉英,被一把甩开了。

回到家里,父亲没有从学校回来,母亲还在灯下做针线活,弟弟妹妹一个挨一个都睡着了。母亲埋怨我贪玩,说要不是等我,她也早睡了。我喝了一肚子冷水,躺进被窝里,心想今天是怎么了,看到和听到的都是一些不能言说的事情。

母亲先问了我几个常用的生字,看见我睡不安稳,问我是不是喝冷水肚子不舒服了?我终于按捺不住说:“妈,我刚才往回走的时候,看见刘三亮和他老婆两个人在大门外吵嘴呢。”我向母亲学说了两人的对话,母亲说:“天下哪有夫妻不吵嘴的,就好象哪有勺头子不碰锅沿子呢。”我说:“刘三亮自从结了婚后,和他老婆的关系不是挺好的嘛,咋会也闹意见呢?”母亲说:“刘三亮那个人身上毛病多呢,刚结婚看不出来,日子长了就会暴露的。”我说:“妈,村里有人说刘三亮老婆是个石女子,石女子是啥女子呀?是不是石女子就不会生娃娃?”母亲问我听谁说的这些不正经话,却不等回答,就催我快些睡觉吧,说再不睡鸡都快要叫了

夜半炮仗响

在外人看来,刘三亮婚后的日子过得美滋滋的,刘三亮也像换了个人一样。村里的一帮年轻人还想像过去那样和刘三亮往一起搅合,先是一次,然后又一次,慢慢的刘三亮开始疏远了这些人。那帮小子就骂他没出息,娶了老婆忘了朋友,给他造谣说怕老婆,说那黑玉英床上功夫了得,把个男人迷缠的都变了性子,每天天不黑就睡觉,哪也不让去。这是外人的说法,在黑香娥看来,儿子和侄女小俩口结婚后感情挺好,特别是自己的儿子,身上的那些个懒毛病有好多都慢慢地克服了,她心里高兴,时不时回到这边的家里走走,有时还住上两天才回去。

一年多过去了,黑玉英还是肚子平平,黑香娥就疑问起来,私下问侄女究竟是咋回事情。这下问到了疼处,黑玉英不好意思又委屈地说:“三亮他、他有毛病。”黑香娥愣了一下,先是疑问后是着急地说:“这不可能吧?你们俩个愣娃娃,咋不早给我说呢。看我这当娘的,真是白活了。”黑玉英说:“三亮他不让我对你说。”黑香娥急躁地说:“我这个愣儿哟,这么大的事你们硬是给我纸里包火包了一年多。”

黑香娥把儿子媳妇叫到了一起,也不避讳什么,直言直语问了情况。刘三亮说自己也不知道是咋回事,没结婚前还觉得好着呢,结了婚反倒不行了。黑玉英听了,委屈地说难道还是自己的责任不成!两个人互相都生起了气,黑香娥平息着争执,疑问地自语说:“咋会出现这种情况呢?”她猛地想起了一桩往事,顺口说道:“三亮小时候,一次把个顶针子套在了鸡鸡上,谁想越往下取越紧,后来还是当地的一个老中医出主意,用一盆冷水把鸡鸡弄绵了才取下来。”说完了,又自我否定说:“难道是那次红肿留下了后遗症?这不可能,都过了多少年的事了。”黑香娥就问儿子,刘三亮生气趔着走了。黑玉英红着眼睛问:“姑妈,那我们现在该咋办呢?”黑香娥安慰说:“傻娃娃,你不要着急,姑妈会给你们想办法的。”

刘三亮开始吃药了,苦甜的中药味在傍晚的村子里飘散开来,药渣在粮仓的顶上晒的到处都是。这种熬过喝过而又不倒掉的药渣,据说经太阳再一照晒,吸进了阳光和露水,再熬煮药效会更好。其实,这只是人们伪饰贫穷,想把药物更充分地利用而想出的冠冕堂皇的说法。

刘家的药味和药渣引发了村人丰富的想像力,特别是赵黑迟结婚,老婆已经腆着大肚子,只等一半个月就要生孩子了。这种对比,加上刘三亮老婆模样俊俏招人的非议,村人们先吵吵说刘三亮的女人是石女子,中看不中用。后来知道是刘三亮吃药,又吵吵说刘三亮那个东西不行。

这一说让刘三亮原本虾弓的腰更弯了,在人前说话不自觉就矮了三分。这一说也为人们与他插科打浑留下了话把子,有些年轻气力壮的人就在黑玉英面前不自觉出阳刚的扭捏,还有的想入非非动手动脚,涎着脸皮,结果被这个河北女人巧妙地骂了个猪狗不如。这些人想回骂又逮不住黑玉英的不是,话又拿不到众人的面前,只能自认下作,从心里倒生出一股子对这个女人的佩服来。

赵黑老婆在新年到来的前三天,生了个大胖小子。一时间赵家老老少少那个高兴,炮仗从娃娃呱呱一落地的半夜,每十分钟放一响,一直响到日出东方,把一村子的人都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同时也就在第一时间知道了赵家得儿的大事。它不仅宣告了赵老四一门第三代传人的隆重出世,也是其外孙一大堆,家孙无一个的窘况的彻底结束,而且了却了赵家人对传宗接代的沉重念想,同时也让望眼欲穿的赵婆婆,终于实现了念叨多年抱孙子梦想。

一时间,嫁出去的赵家女儿带着女婿,也有本村同宗共祖的堂兄堂弟和妯娌连襟,以及七姑八姨亲戚六人都来登门贺喜。赵家终日人来人往热热闹闹,大人欢笑,娃娃喊叫,狗摇尾鸡打鸣,一派提前过年比过年还红火的情景。这样的热闹一直持续到吃了孩子满月酒后才算淡静下来。

黑香娥和高六,还有刘三亮和黑玉英,赵家得儿的那晚上各自在家里谁都没睡好。

赵家得儿放响第一声炮仗时,黑香娥对高六说:“咱们的儿子开始学说话了,我给他比划手指看玩具,他还跟我哦哦哦啊啊啊地要呢。等娃再长大点,咱们加强教育,慢慢他会聪明起来的。将来咱们好好攒点钱,给他说上一房好媳妇,给你们老高家传宗接代是不成问题的。”高六郁郁不乐地说:“都四岁了,还连个爹都没学会,满嘴的‘哦、哦、哦,啊、啊、啊,’跟个哑巴有甚两样。”黑香娥生气了,骂高六是个丧门星,说别人的老婆自己的娃,自古谁说谁都夸。说就你对自己的娃没信心,一天到晚头脸皱得就跟个杏一样,娃娃就是个健康的,也被你妨害成个残废人了。高六不吱声了,黑香娥也不再理他。

一声又一声的炮仗响得两个人都烦了起来。高六就起夜出了趟屋外面,回来后打起精神要来那个。黑香娥讽刺说:“你还是养着吧,身体都成了那么个了,还不安生。”高六说:“这两年我也不知咋了,这身体说垮就垮下来了。”黑香娥不应声,高六扳了女人的肩膀说:“这都三年多了,你咋就再怀不上呢,是不是也要吃点药。”黑香娥不客气地说:“要吃你吃去,都这把年纪了,还当自己十七、八岁。”高六说:“你答应我的。”黑香娥说:“就你那点浓水水,光我努力有屁用。”高六嘴巴在黑暗中咂出了声音,没了话说。

赵家响第四声炮仗的时候,黑玉英和刘三亮是背对着背,睡在一个被窝里头。刘三亮忍不住咕哝骂道:“妈那个B的,你生你的儿关村里人屁事,半夜三更放炮,不让别人好好睡觉,太缺德了。”黑玉英说:“俗话说咒人一千自损八百,人家生儿那是人家的福气,你生什么闲气。”刘三亮说:“一碗村一年四季都有生儿生女的,谁家有他们家这么张扬啊。”黑玉英说:“别人谁家能跟赵老四家比呢,再说一家跟一家的情况不一样。”刘三亮有点窝火,“就你会替别人着想,我听起来,这放炮纯粹是欺负人呢。”黑玉英说:“你看看,你就是爱动气,真是有气没处生,还不如生生自己的气。”刘三亮就更生气,黑玉英伸手摸了男人那根尘根说:“都是你不争气,还生别人的气,药都吃了两三个月,也该起点作用了。”刘三亮自知理短,憋气不再言语,却突然觉得有一股气不是顺了屁股眼,而是直击下部,腿裆里呼的一下如串过一只老鼠。

天老爷呀,刘三亮着火了,那根东西终于有了骨气。夫妻二人一时激动得不知所以,喘息成一片。

赵家生儿的喜事,我母亲也提了鸡蛋去贺过,回来后对父亲说:“妈妈常说,‘人就活得个精气神,’那赵婆婆你是不知道,都变了一个人,脸上有了光气,灰白的头发梳成一个髻,手拄着拐杖现在满地走呢。”父亲说:“那老婆婆过去盼着娶媳妇,娶回媳妇又盼着抱孙子,现在两个愿望都实现了,人逢喜事精神爽,当然会高兴了。”母亲说:“我问过赵娟子,我说你妈现在还喝酒吗?她说自从她哥娶回她嫂子后,她妈喝倒还喝点,但不像过去那么依赖酒了。还说这次抱了孙子,她妈再连一点也没喝,一天到晚就护在娃娃身边,赶苍蝇,挡响动,来家的人只能看不能动,赵黑想抱一抱都得先洗了手,换了劳动衣裳才行,活脱脱就像个守护神一样。”父亲说:“人就是这样,一代一代往下亲,可惜亲出来的没有几个孝敬儿女。”由赵婆婆,母亲想到了奶奶,说:“妈妈都回去四年多了,赵家现在一派喜气,赵婆婆也正常多了,妈要是回来,两个人保证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了。”父亲说:“我昨天还去了果园,大大也提说妈妈呢,看来我得给三姐写一封信,把这边的情况说一下,妈妈要是想回来,这正是时候。”

两个月后,三姑来了一封信,说奶奶身体不太好,基本上是瘫在炕上,每天饭也不多吃,就爱喝点酒,只有喝了酒神智才清醒一些,不喝酒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信上说奶奶还提说过回一碗村的事,只是身体不作主,怕是有生之年回不去了。父亲着了急,时又正值开学期间,计划来计划去,奶奶去世的消息就随了一份电报传过来了。

父亲随了大爹赶回老家,下葬了奶奶,痛哭流涕而归。住在大队果园里的爷爷,知道这个消息后,头发一下子白得连成了片。

奶奶去世的消息被赵婆婆风闻到后,老人先是干涸着一双眼睛,傻傻地盘腿坐在炕上,半天不动也不说话,别人问她也不理。后来就拄着拐杖来到我们家,看到了墙上挂的祭祀奶奶的遗像,没哭也没说,上了几根香又烧了两叠纸,习惯地盘了腿坐在前边,嘴里念念有词了一个多小时。

赵黑过来了,父母领着我们跪在赵婆婆的面前,表示对奶奶这份晚年情谊深情缅怀的接受和感谢。母亲劝了几次,希望赵婆婆从冷地面上起来,坐到炕上说话。

赵婆婆眼里终于涌出了泪水,哽咽着对父亲说:“我那干姐姐真没回来就走了,让我对她的念想就这么空了。”父亲宽慰说奶奶走时很安祥很平静。赵婆婆说:“我那姐姐是一朵云彩哟,给了我许多人活的意思。你们不知道哟,是我那姐姐帮我补好了早就开窟窿的魂儿,可她却走在我的前面,把我丢下不管了。我的老姐姐哟,你走了,哪我将来可咋死哟!”赵婆婆如唱词一样的说道,赵黑听着有点不入耳了,批评老人胡言乱语。我母亲似乎明白了一些老人的心念,说:“赵姨娘,我妈临终的时候还提说到你,让我们要像对她一样对待你老。还让你健健康康享福抱孙儿呢。”赵婆婆眼睛睁开了,一连声问母亲这真是我那干姐姐说的?母亲撒了谎,但母亲很肯定地点头承认了。

大旋风

又一年春天开始了,西风劲吹,风沙弥漫,进入四、五月后,风沙小了,大地软了,万物复苏,暖风徐徐,阳光波浪一样在大野摆动,天地间充满了一种懒洋洋的温煦情态。此时的土路上,重车过处会形成软颤的泥浆,村里的孩子便把这胶泥当做玩物,女孩子捏出各式的花样物品,放在自家的窗台上晾晒。男孩子们揉成许多小圆球,互相弹着你输我赢。这时大雁北归,排着人字形,说着话,唱着歌,飞过村子的上空。

这个季节里,平原上还会生成高接云天的大大小小的旋风。小旋风像玩皮的孩子,来无影去无踪,和小娃了们玩捉迷藏一样。那些大旋风远在天边的时候人们就能看见,它旋转过大野,尾巴在高空中越转越细,扭出如转陀螺一样的效果,隐隐然形成的漏斗嘴和手臂,随了连天彻地的身体都在旋转着,把经过的地方上散碎的纸屑、柴禾棍子、烂草茎都通通旋上天空。旋风似乎以此为乐,以此为食,以此为炫耀,却没有人知道它究竟生于何处逝于何地。这样的大旋风好像通着灵性,很少侵入村庄,只在大野里自由自在,摇头摆尾,时而南北时而东西着扶摇而过。

在一碗村老人们的记忆里,刮过一碗村的最大旋风,也不过是旋走了几只没有藏起身子的下蛋老母鸡。在娃娃们的意识里,有一个传说,认为旋风是一群鬼在嬉闹,如果用一只红色的绣花鞋大着胆子往旋风中一扣,旋风就会消失,鬼魂就会现身鞋内,变成几只老鼠一样大小的红皮肤小人,看见的人就会被附身,变得疯癫如鬼。

这天的旋风刮过来时,下粗上细,左右晃动,如龙摆尾,又如一根通天的大蝎子尾巴,带着一脸黑灰间褐色的煞气。这股旋风太高太大了,远远就被在地里劳动的社员看见,大家司空见惯不以为然,三人一群两人一对,边干活边瞅上一眼,谝上两句。后来有人就注意到了这股旋风的不同一般,它的行进线路是一条直线,远接云天的尾巴没有摆舞的幅度,只略略地弯成牛角般的弧形,似乎是由无数旋转的钢圈,由大而小组成的空心锥体。而它与大地接触的底部,是一团灰黑色旋转的尘埃与云气。这股旋风从西面的沙漠里刮过来,直直的向东而行,一碗村就被划入了路线内。

等劳动的人们反应过来惊叫时,那旋风以闪电般的速度冲进了村子,转眼间大半个村庄便被吞噬掉了。劳动的人们着急了,纷纷提着劳动工具往村里赶。那旋风来得快也走得快,在村子里肆行了两分多钟就过去了。

社员们赶回家后,屋子里的人们也都出来了,攒在一起交头接耳说着这股子邪气的旋风,发现一些树被吹折,有些小树被连根拨起,没了踪影。再检查了自家的财物牲畜,有人就嚷说自家的十几只鸡先前还在院子里刨食,咋会转眼就不见了!怕是让风全给卷走了。有人说晒在房顶上的干淹菜全没了,转口就骂开了粗话。人们更关心的还是小孩子,大人就叫着孩子的名字,听到答应放下了心,听不到答应就越喊越急。

整个村子闹腾到了中午始安静下来,丢了鸡丢了小猪仔和羊羔子的人家往旋风刮去的下游寻找,寄希望大旋风会抛下点什么。各家的屋顶上就升起了炊烟,中午放学的娃娃们陆续回了村子,人们还在说着这股子旋风。

赵黑的老婆做熟午饭,想起了婆婆有好一阵子没看见了,就让刚放下书包的赵五子去村里找,赵黑随后也出去了。村子里突然又闹腾起来,上午被派到大队拉化肥的一户人家刚刚回来,听说了大旋风的事,找不到自家四岁的女儿,一惊一诈,越找不见呼不应越着急,小孩的母亲就放出了悲声,村里的人都出门来满村子帮着寻找。有个娃说看见那小孩子在后面的场面上玩过,说还看见赵家老婆婆也在那里晒太阳,还抱着那娃耍呢。丢娃的人先跑到后面的废场院,发现原来残留的那些个麦秸杆悉数全无,只有光光的场面地皮,麻着一些坑坑点点。丢娃的人就找到了赵家,赵家的人更急得乱成了一团。

陈四的儿子陈厚嘴放学回来,在家吃饱了饭后也出来凑热闹,看见邻家的一只小狗在一根水泥电线杆子下撇着腿撒尿,也玩劣地学着狗的样子,把一条腿斜提了起来,身子后倾着尿尿,肉缝小眼因为撒尿的舒服与趣味,眯眯笑着,无意间往上一看,妈呀一声,淋撒着尿水连喊带叫跑回了家,在大人的询问下,才结结巴巴说:“有个怪物爬在电线杆上,还动来动去呢。”大人骂娃是毛鬼神转世,这大白亮天哪来的怪物。厚嘴就拉了大人去看,远远果然看见一个大麻雀一样的东西附在电杆高处。只是这被猜测的麻雀也太大了,比喻成一只老鹰被什么缠在上面还差不多。

陈四和儿子都不敢往前走了,又叫了几个路过的村人,互相壮胆来到电杆底下,这才看清楚了,认得那根本不是什么怪物,正是赵家满村里乱找的赵婆婆。更多的人看热闹围了过来,奇怪这么大年纪的人咋会爬那么高的光电杆上?有人就联想到了那场大旋风。

赵黑闻讯赶过来,众人便不再议论,开始出谋划策如何往下救人。赵大虎虎背熊腰,力能扛两个成年人,就做了人梯的底座,上面逐一是身体精瘦,个头还可以的两个男人。三人抱着电线杆子,组成了四米多高的人梯还够不着,只能撤了下来。

“妈,你能听见我的话吗?”赵黑焦急地喊,赵婆婆不应,死死地叉腿抱住杆子,浑身不停地发抖,眼睛始终紧闭,身上衣服被大旋风刮成了条条块块一堆褴褛,而且颜色也似被污了一般灰麻一片。有人想起了村里的临时电工,说他手里有登这种光杆子的脚卡子,那东西人踩上去了也能站稳,保证能把老人安全背下来。赵五子早飞跑了去找,以最快的速度叫来了临时电工。来人快手快脚穿了那玩意儿,腰里套了一根能上下串动的厚皮带,一截一挪上去了,在众人的瞩目里达到了老人的高度,却掰不开老人的手脚,想用大劲又怕伤了老人,向下喊叫问怎么办。赵黑心急如焚,喊叫让那人下来,自己穿了工具上去,先把老妈用一根绳子保护安全,才对着老妈的耳朵小声说话。老人的眼睛睁开了,原就干瘦的脸颊抽动了两下,依旧惊恐不安,双手忘乎所以疯了一样抱向儿子,腿也松动开来。赵黑安慰着老人,用一条手臂搂抱了体轻如柴的老娘,另一手慢慢解开了刚才绑好的安全绳索,一步步下到了地上。

现场围观的人更多了,人们都屏声敛气,谁也不敢乱说什么,这时就庆幸成一片。有为赵黑的细心周到而感叹,说要不是先把人绑安全了,一挣扎准往下跌,那还了的。有人就又说开那场大旋风,形容得简直就是无数妖魔鬼怪在作乱。有人说自己看见了那风中有一张脸,胡子拉茬肮脏不堪,身上挂满了骷髅头。

赵黑无心去听人们胡说六道,抱了老娘就往家里跑,后面跟了赵家老五和几个本姓族人。

天黑了,赵婆婆昏睡在炕上,一会儿眼睛睁开却视若无睹,一会儿又闭上浑身抽搐,腿脚依旧不能恢复常态。赵老四始终坐在炕上,一锅连一锅抽着旱烟,任由儿女抟弄老婆子,不说任何意见。

我母亲在傍晚的时候,到赵家看望老人,提议说:“赵姨怕是被吓着了,有点心智昏乱。我们老家当年也有个人出现这种现象,那不是因为大风,而是让几只狼给吓的,后来通过一个老中医用针灸给扎得醒过来的。就不知道咱们这里有没有好的针灸医生?”赵黑的大姐从邻村赶回来,守在自己的老妈身边,听了我母亲的话,只狠当地没有好中医。赵黑亲自出马,两个多小时后,先后请回了大队的赤脚医生和公社的大夫,在家里摆开了输液器具,直到半夜时分老人才安静地睡了过去,一家人松了一口气,随便寻了个地方躺下休息。

赵家安静下来,村子也安静下来,那家丢了娃的女人失魂落魄在村子里走着,声音嘶哑叫着自家女儿的小名。那叫声如咽如泣,那小名在风里光溜溜的形成了许多看不见的泡泡。后半夜里,那女人被男人拉回了家里,宽心说等天亮了,叫上几个人顺着旋风走成的直线,说不定就会像赵婆婆一样,娃也会出现在一个什么地方的。那女人有气无力,眼泪都哭干了,如一个木偶一样窝在炕角落,刚刚一朦胧又惊醒过来,嚷嚷说看见女儿了,说娃骑在一匹黑马上,转眼就不知去向了。

结果正如梦中的情形一样,在随后的两天时间里,队长高大海派了人骑了骡马,顺着大旋风走去的方向去寻那丢失的娃,回来后都毫无结果,倒是带回来一些旋风作乱出的更加离奇的故事。那个女娃从此再无一点消息,随了那一场旋风永远地消失了。

赵婆婆第二天鸡叫时分清醒过来,眼里的惊恐没了,平静地看着守在身边的儿女,说她想喝水,又说想上茅房,这才觉出腿脚和身子出现了麻痹症状。赵家的大女儿就拿了尿盆,把老人抱起来像抱一个小娃一样,帮着解了衣带,用手扶着蹲在盆上尿了几滴。老人重新躺到炕上,眼睛一个挨一个地审视着自己的儿女,好象要深深记住一般认真。

大女儿说:“妈,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就跟我们说,大夫还没走,就在另一间屋子里睡觉呢。”二女儿说:“妈,你还是闭上眼睛好好歇着,等天亮了我们扶你出去溜溜腿就好了。”赵婆婆慈祥地笑了,“我没事,我觉得这身体这阵子出奇的好,除了舒服就是舒坦,连一点点难受劲都没有。”老人没有看见儿子赵黑,有点急,问人哪去了?赵娟子说刚才看见妈好点了,他到那边屋里睡觉去了。赵婆婆语重心长地说:“我的黑儿是个孝顺娃,也是好娃子,就是命不好哟。妈今天遭了这一难怕是过不去了,我给你们姊妹说,别的人我都放心着呢,就是放心不下黑子,放心不下我那小孙子。”娟子说:“妈,我哥人家现在好着呢,身体和影响都好着呢,你咋就不放心?再说,大夫说了,妈的身体不碍事的,你说这些话让我们心烦。”赵婆婆说:“你个傻丫头懂啥,人强强不过命啊!不说了,我累了,我要睡了。”几个女儿侍候着让老人睡了。

太阳出来了,赵家的几个嫁到外村的女儿要走,来炕前看一眼熟睡的老娘,突然发现老人的脸色上有层若有若无的云气,发现老人的鼻翼塌着似乎没了呼吸。大女儿年长,用嘴在老人的鼻孔前感觉了一下,妈哟一声惊叫,其它的几个女儿闻声都一涌而前,跟着哭成了一片。

正在院子里伸胳膊踢腿的公社大夫闻声赶回屋里,在让开的空隙里用手在赵婆婆的鼻孔前试了试,又掐头翘腿地抢救了一通,最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退身到一边,收拾昨天晚上摆开来的医疗器具。哭声惊醒了赵黑和赵五子,也唤回了在院子前后,到背着双手走来走去的赵老四,回屋拨开女儿娟子,盯着像熟睡过去的老婆子,抽身出门走了,留下一副悲恸的有点脚步踉跄的背影。

知道老人已走,女儿和媳妇一哇声地哭着,同时按照刚刚叫过来的年长者的吩咐,给老婆婆净面梳头换老衣。赵黑脸色苍灰却没有哭,让赵五子四处叫人帮忙,自己反而坐在屋前的一块大石头上,想开了心事。很快,穿好了丝绸老衣的赵婆婆平展展地躺在炕上,面容安祥如睡着了一般,身体反而比平时显得舒展高大了几分。

这屋里哭声一片,那边屋里突然传出一声尖锐的小儿啼哭。赵黑老婆忙跑过去看自己的娃,发现娃是闭着眼睛,被谁惊吓了一样直着声音哭叫,忙抱了起来乖哄。

“你们几个不懂事的,不赶紧去看娃娃,都在我这里哭啥呢?”几个儿女忽然听到老娘的声音,都睁了泪眼往周边寻找,等把目光收归到躺着的老人身上时,发现老人的五官在动,眼睛居然缓缓睁开了。几个女儿有点惊异又有点悚然,大女儿一叠声地喊叫说:“妈呀,妈呀,你还活着,你不要吓唬我们呀。”老人果然还活着,似乎不明白眼前的事情,嘴唇翕动声音软软地说:“妈活得好好的,你们这是哭啥呀?快去把我孙子给我抱过来。刚才我过去看见没人招呼娃娃,不要把娃娃吓着了!”

赵家的几个女儿破涕为笑,扶了老娘褪了身上的老衣,几乎是齐声叫了赵黑回来。几个人亲眼目睹了老人的起死回生,都说是娃娃的功劳。赵黑媳妇怕孩子小,见这种场面不好。赵黑发威喊了两声,女人才勉强偎偎缩缩地过来了。那娃也已醒来,睁着墨豆一样的小眼看着人们。

赵婆婆被孙子哭喊回世上之后,天晴的日子还能拄着拐杖到屋外晒晒太阳,刮风下雨天就瘫在炕上,在孙子的呀呀学语声中,品味着生命的健在;在吵吵嚷嚷的家务事中,闭目塞听,颐养着天年。两年后,生命的大限终于来了,临走的前几天,老人对来到屋里的人都抽着鼻子嗅来嗅去,却搞不清楚别人什么也闻不到,自己却总能嗅出的苦艾的味道来于何处。后来老人若有所悟,终日默然不语,连孙子屎拉在炕上,也都睁一眼闭一眼地不去过问。

这时,赵娟子已经嫁了人家,赵黑老婆又给赵家生了一个儿子,自己也由一个黄花大姑娘,到为人媳妇,再到两个娃娃的妈,原本就有点偏瘦的身体,越发显得干瘦了许多,模样也就随着老丑了几分,一张黄脸被骨头棱角的有点男性化的样子。

“妈呀,娃娃拉在炕上,屎糊的到处都是,你咋就不说一声,也不管一管呢!”赵黑的黄脸老婆埋怨着,一边蹲在炕上收拾小儿拉出的屎。赵婆婆已不似当初抱孙子时那般热情了,而且时过境迁,从心底对这个儿媳妇并不太喜欢。“黑子在不在家?我有好多的话想跟他说,你给我找去嘛。那娃娃的屎又不脏,你忙着收拾它干啥?”赵婆婆突然想起了大儿子,好象有什么大事要发生,所以迫不急待让媳妇去找。“娃他爹到地里劳动还没回来,我们女人都是先收工回家来做饭的。”媳妇并没有停下手里的活。老人探手从炕沿拐角处拿到了拐杖,挣扎着要下炕亲自去找人。媳妇说:“妈,你就不要添忙了,你让我把娃的屎先收拾净了,我还得赶紧做饭呢。再说你儿马上就回来,等一会我给他说就是了。”老人把拐杖竖回原位,只静了几分钟又不安宁起来,嚷嚷说:“媳妇,你给我快点把黑子找回来,我心慌的难受。”媳妇有点不耐烦,嘴上答应着,抱了炕上的娃娃到自己住的西屋去做饭了。

赵黑回家来,听了老婆的话,过来问娘有什么事?赵婆婆一时反而无语,用力想了半天,却忘了要说的话。赵老四回来了,看见儿子眼巴巴坐在炕沿边上,疑惑不解。赵黑小声说:“我妈说有话要急着跟我说,现在又想不起来了。”赵老四说:“你妈那是老糊涂发神经呢,说话做事都是一阵子,你跟她认真啥呢。”说话间媳妇做熟了午饭,给东屋送过来一小盆,又拿过了几副空碗筷和一碟泡菜。赵黑给爹妈各盛好了饭,又问娘想起要说的话了吗?赵婆婆接过饭碗,已忘了刚才的事,反问儿子说:“我想啥?”。赵老四给儿子使了一个眼色,摇了摇头。

全家人吃罢午饭后,赵老四在炕上躺身歇了一会出门走了,赵五子又背了书包去上学。出工的钟声响过,睡醒的媳妇抱了两个娃,往婆婆住的东屋炕上一放,嘱咐两句也出工去了。赵黑提着铁锹出了院门又踅回来,到东屋问娘究竟是有啥事要说。

赵婆婆刚睡醒,精神挺好,左右手互捏着说:“去忙你们的吧,我能有啥事。”赵黑没多想,刚走出院子不远,听见老娘连声叫唤自己,忙急步跑了回来,发现娘已经拄着拐杖追到了院门口,一脸焦急,拉住儿子的手说:“黑儿呀,娘想起来了,娘必须跟你交待一下,娘的心才能安下来。”赵黑扶了老人回屋。赵婆婆拉着儿子的手不放,有点激动地说:“黑子,娘上了年纪,身体不做主了,说不定哪一阵子就走了。”赵黑说:“妈,你好好的,老想这些事情干什么嘛。”赵婆婆说:“妈不说心慌得不行啊。”赵黑只能洗耳恭听。

赵婆婆说:“人活一辈子,草活一季子,娘也想开了,也就不怕死了。要说娘的这一辈子,小时候听你姥爷姥姥的话,裹了小脚,学了老古人传下来的三从四德经,十八岁上嫁了你爹。你知道嘛,娘过门没三天,你爹就把娘打得下不了地。”赵黑知道老人又要说旧话了,劝慰说:“妈,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你跟我们说过,我爹那时年轻,后来人家对你还是挺好的呀。”赵婆婆听了儿子的话有点生气了,大声说:“好什么呀,你爹是个伪君子,是个毒夫,在外人的眼里你爹是个能人,是赵家的主事者。在我眼里,他对我的好那都是欺骗世人的幌子,骨头里他根本不把我当人看。你说他现在不打我了,你们不知道,他当着你们的面不说什么,单独对我的时候比年轻时还凶。”

赵黑着急出工劳动。赵婆婆说:“我的儿哟,劳动算什么,你娘我就要走了,难得今天记忆还能连惯着,你就听我给你安顿,要不然娘死了也心不安,你也会受罪的。对了,我刚才说到哪了?”赵黑只好继续聆听。赵婆婆接了前面的话说:“我现在不侍候你那个老子了,我不怕他了。你们不知道,你爹不是个省油的灯,他是个毒夫,现在都这么大年纪了,开始在外面混女人了。”赵黑认为娘是在说糊涂话。赵婆婆说:“娘心里明白着呢,你爹他以为我哪也不去,什么也不知道。我的鼻子还好着呢,我能闻出来的。那个河北女人也是一条蛇,她一天往咱们家跑,大事小事都是听你爹的意见,那是丢狐媚眼弄骚呢。他们的好没有好结果的,我不说,我让老天爷报应他们去。”

赵黑开始在地上走来走去,赵婆婆说:“你那个老子是个毒夫,他一辈子对我造孽,我走了你们就没有墙挡风了,他会对你们造孽的。娘前几天晚上梦见我儿你遭罪了,一身的血,你那老子看见了不管还笑呢。”赵黑听得有点不是滋味,“妈,梦是人胡思乱想的结果,不能当真的,你看你儿我现在壮实的就跟牛一样,你还有啥不放心的呢。”赵婆婆哭了,干涸的眼睛里滚出两颗浑浊的老泪,嘱咐赵黑说:“我的儿,娘怕是熬不过这个春天了。我死后你们不要大操大办,用那准备下的寿木,找个僻静的地方埋了就行了。等你老子死了,你千万不要把我们往一起埋,我怕那个老不死还会纠缠我,让我再给他当牛当马,那我就一点盼头都没了。”赵黑唯唯喏喏,赵婆婆说:“我知道这让你们当儿女的为难,你那个老子要是知道了也不会同意的,所以娘才单独跟你说,等到时候你再给娘做主去吧。哪怕隔上十几米的距离也行。”看着老娘一眼期望,赵黑只能沉重地点头答应下来。

几天后,赵婆婆悄然离世而去。对于老伴的走,赵老四突然又开始主事了,灵堂如何设置,亲戚如何宴请,安排的头头是道。这期间难得的好天气,也难得老婆婆的好人缘,村里几乎家家都到灵棚前烧纸磕头上供献。赵黑和赵五子两人跪在灵堂前,对每一个来人都跪磕三头,以示为死去的娘亲谢罪。

黑香娥也提着蒸馍到过灵前,赵黑远远就看见她的到来,想起娘的话,不由从地上站起来,看见黑香娥冲着自己笑,就故意装作没看见。等到黑香娥在灵前跪下身子时,赵黑的眼睛刀子一样盯着这个女人。他对娘的话不敢全信,但又不能不信,也想了许多这女人与自家人的来往,觉出娘的话不无道理。黑香娥感到了赵黑目光里的疑虑,行为上就不自在起来,匆忙烧了几张纸撤身走了。

灵堂放了五天,赵黑按照父亲的意思,把母亲下葬在一处沙弯子里。至于母亲的那许多嘱咐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向外人透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