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二章

《一碗村》》 · 亚宁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黑寡妇

黑香娥找了村里的鳏寡男人赵十二,领着儿子刘三亮入住到男人的家里,生活了五年多一点,生了一个女娃才刚两岁。那男人不知何因,得了一种痨病,先是咳嗽气短,后来身体彻底垮了,躺在炕上半年多,终于病重而殁。这一切村人都是眼睁睁看着的,谁也不觉有什么,认为人生人死,纯属天命使然。还有人为赵十二死前还享了几年女人福,还落下一个不带把的子嗣,也算不枉此生了。更何况终了还有人给披麻戴孝,穿老衣置棺椁出殡下葬,正二八经风风光光仙逝而走而肯定地说:“值了。”

男人走了,留下了赵家骨血的女娃,黑香娥名正言顺地住在男人留下的房子里,成了赵家人中的身份特殊的一员。在男人活的时候,有人建议让刘三亮改姓赵,算是他娘后找之人过继的子嗣。刘三亮不干,黑香娥也不同意。等到赵家男人一走,就留下一家三姓,有娘没父,虽不健全,但也和美无痒。

俗话说寡妇门前事非多,黑香娥虽近五十岁的人,模样在村里还是数一数二的标致。赵十二一走,这女人便是无主的一个人了,所以黑香娥挡在窗子外的纸窗帘子,半夜里常被人悄无声息扯开一角,或挖开了小洞,窗台前还摆了砖石土块,明显是垫脚窥测有人。

这事年轻的刘三亮不知道,因为他住在旁边的屋子里,加上每天劳动强度大,往往是一倒头就能睡着,睡着了非一般动静是不能惊醒的。黑香娥是过来人,在油灯下要缝缝补补,还要料理年仅三岁的女儿,一般睡得都迟。她听到了院里的响动,明白是有人下作而为,故意吹了灯借了黑暗悄无声息把家门猛的打开,偷窥的人便如受惊的兔子,逃得比风还快。

冬日的一天,刘三亮被派工外出,黑香娥和刚刚学着走路的女儿咿咿呀呀逗笑中间就瞌睡了,下地栓了家门,又不放心顶了一根锹把子。到了半夜里,门栓被一只手探着掏开了,随着门吱地响过,一个黑影闪进来,站在地上喘着粗气。顶门棍响声很脆地滑到了一边时,黑香娥被惊醒,在被窝里故作镇静说:“我不管你是谁,趁早给我自己走人。我告诉你,我手里现在拿着一把牛耳尖刀,你要是不知死活,想来试一试,那你就来吧。看老娘如何断你那个命根子。”黑影的喘息有所压抑,悉悉之声在加大。黑香娥不再二话,那人影在地上气喘了半天,突然蹲到地上呜呜哭了起来。黑香娥来了胆子,“大男人家哭什么,知道利害,趁我还没认出你是谁之前,赶快走人。一切全当什么也没发生过。要不然我可点灯了。”黑影子呜呜的哭着走了。

我们家搬来之后,黑香娥时常过来坐坐,和我娘之间的关系,由生到熟到相互视为知已,许多的话便离不开各家的鸡零狗碎,和女人们之间的家常絮语。

黑香娥把这个情况给我母亲讲述,神色间看不出恐惧留下的憎恶,相反还洋洋得意出几分不屑和嘲讽。我母亲说:“你肯定知道那个人是谁,亏你还能稳住心气,把人家给吓走。”黑香娥说:“男人的色胆有大小,大的能包天,小的还不如一个老鼠呢。我这辈子,经见的男人多了,像这种有贼心没贼胆,跑在女人跟前哭鼻子,还真是头一次见。”说完,她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我母亲说:“你不要笑,村里有人想让我给你们之间当媒人呢。你要是另有想法,那我也不当红火柱子了。”黑香娥嘴一撇说:“一碗村的男人,好一点的还都太嫩。要不是贪恋这块养命的土地,我早领着三亮走了。”母亲笑着说:“这么说你还是有这个想法,那明后天我给人家回个话。”黑香娥问是谁?母亲说:“你早就知道是谁了,还在这里装蒜。”黑香娥一本正经地说:“不瞒你说,高队长跟我提说过,那话说的很占地方。我也现在正矛盾着呢。那高六人倒是不错,可惜腿脚不利索。我不能刚送走一个不健全的人,再嫁给一个不健全的人吧。”

母亲与黑香娥所说的高六,与队长高大海是同辈份,是较叔伯还远一辈的关系,也是村里生村里长的老户中人,因小时候到沙漠里抓刺猬,谁知手掏进的洞里有蛇,被咬了一口,亏得当时断了手臂才保住了一条命。后来单臂赶辘辘车,陷进了春天的泥地里,没有外人帮忙,独自一边赶牲口,一边用单臂和大腿在轱辘后面使劲。牲口在鞭子的驱赶下一起使劲,眼看就走出陷坑了,驾辕的骡子却软了腰懈了劲。大车轱辘向后跌了回来,高六的一只脚活活的被重车硬硬地给压残废了。一个生来的健全人,经两次劫难丢了一条右臂,残疾了一只左脚,从此成了头脑还算精明,行为上大受限制的半个废人。

高六年轻时,家里人四处找人说媒不成,年纪大了婚姻之事就更难,最后本人也死心塌地孤寡过活。黑香娥找了赵家的人,生了个女娃男人却殁了。殁了男人的黑香娥,留守在家里一年多,外村早有人来说亲,都被推托了过去,看样子是不想离开一碗村。残疾人高六身残眼明心里清楚,几次到黑香娥家里串门,或借口了这事那事,往来越交往越情不能禁。他自知条件落差太大,又怕夜长梦多,想来想去,给队长哥提了两瓶酒,几盒烟,私下说了愿望,希望队长哥帮忙成全。高大海一则是本家情谊;另则受了礼物;三则是队长身份虚荣心的作用,当时就满口答应了这个残兄弟。

黑香娥被叫到了队长家,被让到炕边坐了。队长破天荒让老婆给倒茶,知道她好抽一口烟,还拿了自己收藏的上好烟叶,和裁好的卷烟纸一起递到手里。黑香娥客气地接了过来,用手搓了搓金黄的烟叶,直夸成色好。队长说:“那当然了,这可是正宗的西山嘴子烟叶子。人家送我抽的。”黑香娥恭维说:“还是队长了,我们活了这么大年纪,从来还没人送过东西呢。”队长嘿嘿笑说:“一个老朋友送的。那是关系啊!”话就这么说开了,队长问:“怎么样,你到一碗村也有七、八个年头了吧。怎么样?现在住得还习惯吧?”黑香娥说:“当然住得惯。咱们这里比我老家那出门就见山的穷地方好到天上去了。”队长点头说:“这你就说对了,只是可惜赵十二是个短命鬼,刚刚过了几年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说走就走了,留下孤儿寡母,又成了个外来人家了。”黑香娥忙纠正说:“队长,我那闺女可是土生土长的咱们村里人啊。再说,赵十二人虽死了,可我是赵家的媳妇,这个名份还留着啊。”队长顺着应和,连说:“对、对、对”。

话就又说到了人们对外来户的意见,还讲了村里更早入来的人家,现在与村里的老户,儿女之间互套亲戚,那关系可不一般。黑香娥就明白了队长的意思,开玩笑说:“是啊,人家入住的早,儿子女子都长大了,你娉我娶结成了亲家。我们才来几年,我那女子现在还在炕上爬呢。我那儿子,正是到了结婚年龄,难道队长有意当个媒人?”队长听了,哈哈哈一笑带过,这才点出了正题。

黑香娥心里有数,言语不乱,两人烟篷雾罩地对白了一通。

队长说:“我那高六兄弟,人虽残了手脚,可头脑不傻,你们要是结合了,别的上面自然不用说了,只居家过日子,绝不会错的。村里人谁要扰了你们的生活,我也能名正言顺的替你们说话了。”队长这看似关心,实则暗带恐吓的话,让黑香娥为难起来。“队长,我是个女人,女人从来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要是早几年,我还能给自己做主的时候,我当然没什么意见了。可是现在,从名份上说,我还是赵家的人呢。怕只怕赵家人反对啊。”说到赵家,队长的眉头皱了皱,“人死如灯灭,赵十二的灯灭了,别人无权让你黑灯瞎火的过。你再嫁人纯粹是你自己的事了,赵家要是反对,难道还让你守活寡一辈子不成。这事,主要还是看你自己的意见了。”

黑香娥自然没有当下就答应,回到家里反复琢磨后,把这则消息放风出去,很快村里人十有八九都知道了。知道的人中,有赵家门里的一个光棍,叫赵海生。此人生得一身懒肉,头脑有点不太精明,不过人性还算笃实,最大的特点是贼心大鼠胆小。他在年轻时找过一个媳妇,过了一年不到,女人跟着人跑了。赵海生失了女人的爱,不像从没经历过的混沌人,情智未开,肉味没尝,还能守住孤苦。他是七窍迷了六窍,独对女人犯疯的常常不能自己。黑香娥刚刚入村时,他曾经纠缠过,让赵老四撞见,骂了一通才死了心。黑香娥与我母亲说的那个夜里入户,被吓得抽抽噎噎的人,其实谁心里都明白,除了是赵海生外,绝不会是别人了。

赵海生听得黑香娥又有人为媒的消息,一时贼心大发,聪明窍开,径直跑到赵老四家里,一进门卟嗵一下跪在地当中,对了炕上坐着的赵老四就是三个响头。赵老四骂他也不起来,只能好言过问何事。

赵海生说:“四哥,过去我找那黑女人,你打了我两鞭子。现在那黑女人眼看就要让高六娶了,你得出面给我做主。我要娶那姓黑的女人。”赵老四听了,没好气地说:“我以为是天塌下来了,就为个女人的事,你那两条膝盖也太下作了吧。起来,把腿上的土拍了,坐在凳子上好好说话。”赵海生蔫人有蔫主意,就是不起来,只要赵老四当下答应才行。赵老四自有办法,从炕上往地下一跳,趿着鞋就往屋外走,嘴上说:“你要是就这么跪着,我什么也不管,你爱跪多久跪多久。”

赵海生乖乖听话了,像个犯人一样坐在凳子上,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一脸企盼说:“四哥,那黑女人是我十二哥的老婆。我十二哥死了,她还是咱们赵家的人。我海清哥说了,肥水不能流外人田。她想嫁人,咋也得先嫁咱们赵家人才对。”赵老四明白了,说:“我说么,你会突然有这想法,还有这么多的说法,原来都是海清那个货给你出的馊主意。”赵海生说:“这不是馊主意,我海清哥说都是为我好呢。”赵老四说:“我过去一直劝你把家好好的料理上,把头脸好好地理着洗着活人,你不听,现在家像个猪窝,人像个疯子。你还想结婚找人!你说你身上有哪点能让人看得过去?”赵海生说:“四哥你只要把黑女人嫁给我,我以后什么事都听你的。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让我跳河我都听你的。”赵老四呸地啐了一口,“你个愣货,说话颠三倒四,那黑女人嫁不嫁人,跟我有甚关系。就你这副德性,这么点脑水子,你快回去吧。”赵海生说:“我海清哥说了,当年那黑女人来咱们村,还是你收留下来的。人家就听你的话,你让嫁给十二,人家就嫁给十二了。现在你说让她嫁给我,她当然就嫁给我了。她能不听谁的话,还能不听你的话。”赵老四皱起了眉头,让赵海生去叫赵海清过来。赵海生疑惑地说:“四哥,这么说你答应让黑女人嫁给我了?”赵老四说:“有好多的理你不明白的。男人命硬,女人是一块肉。男人命软,女人是克夫的刀。四哥为你着想,你死了这份心吧,等对个机会,四哥再给你门当户对说一房媳妇。”赵海生眼睛忽眨着,除了明白四哥没答应他的要求外,其它都是耳旁风了。

赵海清来了,进门的时候把跟在屁股后面的赵海生挡了出去,让他回家等消息。赵老四把赵海清数落了一通,让他不要把个愣人往起点火,说那些主意都是害他呢。赵海清却并不这样认为。他说:“四哥,咱们海生人虽蔫点,但身体圆全,要是让他跟着那女人过了,有个人给操上心,日子自然会过好的。”赵老四说:“你是光替海生想了,没替人家黑香娥想过。就海生那点脑子,能与人家般配吗。你把两个人拧在一块,那不是害他们吗?再说,这事就我知道,高大海出面正为高六说合着呢。人家在前,咱们在后,还是不要掺和最好。”赵海清笑了笑说:“四哥的心思我知道,那女人人是聪明,模样又长得标致,不要说没结过婚的人了,就是结婚有老婆的,见了谁都会有那个心思的。”赵老四瞪了一眼赵海清。赵海清并不去理会,依然笑笑地说:“当年要不是四哥收留她们娘俩,这些年又多方关照,她才落了户安了家。不说别的,就这一点,她对咱们赵家也该感恩戴德的。他们高家当年是如何为难这事的,现在却来拾便宜。咱们不说海生的事,就为争一口气,让那黑女人找了谁,哪怕嫁到外村去,也不能找高家的人。”

在赵家族人中,赵海清也算个有头脑的。赵老四用拇指和食指揉着下颏,半天不说话。赵海清说:“按理说,十二人死了,那女人还是咱们赵家的人。他高大海也不能不考虑这点吧。”赵老四反对赵海清的说法,只是一时不知该如何解说。提到赵十二的死,赵老四接过话说:“相面书中都说,女人颧骨高,杀人不用刀。那黑香娥人长得好看,可那两个高颧骨带出一副狐狸相。十二真要是单身到现在,那身体好着呢,绝不会殁得这么早的。这说法还不能不信,咱们替海生着想,就让高六找去吧,是好是坏咱们以后走着瞧。”赵海清听了,半天无话。

没了赵老四的出面做主,赵海生的愿望便达不成了。相反,高六的婚事草草就定了,只是黑香娥提出了一项要求,费时日又费劳力,把结婚吃喜的日子拖了下来。

黑香娥提出了自己的条件,她说:“结婚可以,只是我不能还住在原来赵十二的房子里,更不能住在高六的那个土茅庵里。我虽然人到中年了,以前经历的婚姻都不太幸,但这毕竟也不是一件随便的事情。财礼东西我都不要,新衣服也可以不穿,只是我儿子三亮现在大了,也到了婚娶的年龄,我不能再自己找在谁家,也让他跟到谁家吧。我们现在住的房子就留给三亮将来结婚用。他高六想讨老婆,总得建一个新窝吧。反正我也不着急,等他盖好了房子,我领着小女儿就搬过去跟他住,这不算是过分要求吧。他要是真心真意,那就先盖房吧。”

黑香娥的想法很现实,人们都能理解,高六也没别的办法,为了讨老婆,求亲戚找弟兄家人帮忙,先把原来住的老屋推倒,在原地基上加高加大,又是买椽檩,又是踏坷垃,半年下来,房子起来了,人累成个不像样,两只眼睛就跟乌眼鸡一样。

秋收的时候,高六的新房还剩下一些小营生,黑香娥见了说:“你不要忙,咱们的事我答应了你,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非要急着赶这营生干啥啊。”高六沙哑着嗓子,喝着黑香娥提来的冷开水,呲了一嘴黄牙笑说:“你答应我盖好房子就过来,现在房子基本好了,就差一些零零碎碎的活,我再干上几天就完工了。”黑香娥体帖地说:“那你也不能把身体累垮了吧。不要干了,先歇上几天,等秋收忙完以后,再慢慢的收拾吧。”高六一听急了,结巴着说:“那可不行,你不能再往后推,说下的话要算数的。”黑香娥说:“我当然算数的,但我不能前面进门,后面再死男人吧。我给你说,以后的日子长呢,咱们的事等上了冻后,我喂的猪也肥了,村里的人也闲了,你的身体也能恢复起来。那时,咱们再举行个小仪式,到时我自然会过来的。”高六嘴吧咂着,半天翻不上话来。

其实高六心里还有一急,那就是愣汉赵海生,并没有因为无人帮忙而放弃对黑香娥的那心思,反而变本加利,撕破了脸皮常常对黑香娥动手动脚,有一次还让高六撞见了,两人眼瞪着眼,像对搏的公鸡一样谁也不服谁。黑香娥急了,连推带拉把高六劝离开来,回过头对赵海生就是一通臭骂。赵海生恬不知耻,听着骂话也不恼,还笑嘻嘻地说:“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臭锅盖。”高六当然不会躲避开来,从地上拾起半块砖头,趁着赵海生得意忘形,劈头砸了下来。

疼痛的袭击对于赵海生似乎是个缓慢的过程,他摸了摸头,回过头还对高六说:“瘸子,我告诉你,这个女人跟我睡过觉了,我还摸过她的奶子。你找了她也是个破货。”高六手里的砖头又举高了,赵海生头上此时咕嘟嘟开始往出冒血,血水顺着额头流到了脸上。热热的感觉让他有点犯蒙,摸了一把,图了个满脸红,血红的手在眼前一看,人就软了骨头,一头跌倒在地。

两个男人为一个女人打架的事,成了村里不小的风波。高家的队长出面,赵老四也被请了出来主持公道,双方商量了两晚上,因为出面的人太多,看热闹的又围了见证,矛盾似乎越没办法调和。最后,队长和赵老四两人单独磋商,摆平了这桩事情。昏倒在地的赵海生被剃成光头,圆圆的脑袋正中,肿起的包上贴着一块白纱布。高六在社员大会上挨了一通批,负担了五元包扎费。赵海生挨了一顿骂,被警告再不许骚扰黑香娥。

这实际是各打五十大板了事,赵家有的人不甘心,私下串掇赵海生找黑香娥算后账,让他想法设法也要睡那女人一次才行,要不然打烂头的亏就吃得太大了。对此,黑香娥的儿子刘三亮与高六双双放出毒话说:“只要他赵海生不怕把小命玩完,那就让他上门,等着白刀子进去,红刀出来吧。”

有意思的事

一碗村人盖房,当年用得多是土坷垃,谁家能用红砖或石头垫个墙根,起个墙腰,那都是耀眼的材料了。土坷拉需要在春秋两季,在一片生长草的胶泥的水地边上,先用滚子来来回回压,然后再用一把直锹,按长方形进行一挖一铲,平端着放到一边,待硬化后垒放起来,由着太阳晒,西风吹,一直到干透拉回到地基边上,就可以用作盖房的土坯了。

我们家筹划着盖房子,父亲跟村人学会了这一套手艺,常利用一早一晚的时间,到离家不远的南海子边上挖坷垃。等到第二年六月份,木料和石头也准备得差不多了,父亲利用夏收前的空隙,请了村里平时交往不错,相互已换下工的男人们,来帮我们夯地基。

这些人来帮工,我是送水的,顶着太阳一趟趟往返于新房基和知青屋。母亲在家里做饭,想着法子把最普通的粮食加工成可口的饭菜,到歇晌时请帮忙的人到家里吃饭。

看着膀子晒得油亮的男人们张开大口,一口半个玉米和白面混蒸的馒头就进肚了,饥饿在我的肚子里咕噜噜直叫唤。母亲听见了,让我领着弟弟妹妹先到爷爷的屋里玩,说屋子地方小,等一会儿再吃。我心里明白,一会儿我们只能吃剩饭了,或者连剩饭也没得吃。这主要看这些帮忙人的胃口了。

吃了饭后,帮忙的村人会歇息一会,然后再冒着火辣辣的太阳,喊着好听的夯号子,四人一组轮换了,把方形的石头夯举起来,在一种韵律声中,一夯夯砸过地基。

我们家盖房,和高六几乎是同一个时段,所以帮忙的人中间,多是和父亲换下工的杂姓人。高家的人几乎都帮高六去了。队长高大海也热心高六的事,冷淡着我们家盖房的小工程,队里的牲口和人力高六可以随便用,我们家却只能眼看着肚鼓着,找机会偶尔偷偷地蹭点便宜。对这一点,民兵头赵黑看不过眼,亲自来帮过两次忙,在他的影响下,赵家的人陆续来过好几个。

在帮忙的人中间,最红火热闹的要属村保管赵满仓,他坐在一边的凳子上嘬着茶,用带点沙哑的嗓子胡说乱道唱夯歌。随了夯歌,四个抬夯人抬起夯时齐声喊“嗨哟”,夯落地时“咚”一声,非常有节拍。

我不知那夯歌是现编的四人唱,还是跟前人学的,反正唱起来很有劲,也非常动听。

“劲要使均匀呦,用力不要过呦。抬要高起来呦,落要轻轻落呦。一行套一行呦,夯夯紧跟着呦。夯要往前夯呦,夯夯砸实落呦。”这些夯歌似在指导人们如何打夯。“刘三亮呀,二十四呀,没有老婆呀,抱枕头呀。抱枕头呀,当老婆呀,哎嗨哟呀。”这些唱词属于现编现唱,针对的是抬夯人中的刘三亮。刘三亮听着,在人们的“哎嗨哟”声中笑得合不拢嘴。我在一边跟着唱,赵满仓瞅了我一眼,就现编着唱说:“耿玉明呀,哎嗨哟呀;你还小呀,哎嗨哟呀;干不动呀,哎嗨哟呀;没有用呀,哎嗨哟呀;快长大呀,哎嗨哟呀;娶媳妇呀,哎嗨哟呀;住新房呀,哎嗨哟呀。”

终于,在中秋节之前我们搬了家,新盖的房子完全参照赵老四家的样子,只是少了两间,而且没那么多的配套建筑。当下力不存心,留以时日,慢慢筹划是父亲的想法。新房的西边和门前,是一座大沙丘,白茨被沙土埋得只剩下了梢头。父亲计划着盖猪圈,母亲早雄心勃勃想愚公移沙,要开辟一处时时可以料理的菜园子。

村里的姑娘婆姨们来家里,都说父亲盖得新房设计好了,与知青那排屋子相比,再不用提心吊胆邪祟之事。这么说的时候,只要我在场,说话的人都会朝我瞥过一眼,明摆着是心照不宣有所指。我心里明白,表面上装得懵懂不谙事理,只是在晚上睡不着时,胡思乱想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那件事情。

我们家刚搬进新房时,屋子又阴又潮湿,门窗没上油漆,院子没有清理整顿,一家人都盼着天天好天气,阳光就成了最温暖的念想。刮风的夜晚,风助母亲的计划,我们都拿着铲子和簸箕,又挖又扬,让沙子随风飘走。有月亮的晚上,我们帮母亲推车,把沙子填了近处的土坑,或倒入荒摊地。爷爷和奶奶也来帮忙,周日更有父亲的加入,一个多月的时间,新屋面对的大沙丘小去一多半。奶奶嚷嚷说:“媳妇子,不能这么个受苦,会把身体受夸的。现在刚入秋,还有一冬一春的时间,慢慢倒移吧。”母亲说:“一点也不累,现在夜长天短了,晚上也没什么事,早干早利落,争取明年一开春就能种点菜蔬,像那些老户一样,早早的有个吃的东西。”父亲说:“你这种倒沙子方法不行,前面倒后面风一吹,上游的沙子又过来了。”母亲不甘心,父亲就在沙土上挑了一道沟,用盖房剩下的土圪垃垒了一堵矮墙。流沙被挡住了,矮墙从此成了我们家的地界。

高六的新房比我们家落成的早,但一直到天气入冻人才住了进去。这实际是黑香娥的意思,想着等到小寒节令前后,杀了自己喂养的猪,请村里的一些人来家里坐一坐之后,再名正言顺地过门住新房。

高六终于等来了黑香娥杀猪的这一天,一大早就磨好了刀子,准备了绳子,叫好了帮忙的人手。那一日正好是星期天,我和几个男娃子听见猪叫喊,都跑过去看热闹。只见跛足单臂的高六,手拿一尺多长的杀猪刀,刘三亮和陈四等几个年轻人一人捉住一条猪腿。二百多斤重的猪随了几个人一、二、三齐声喊过之后,被合力凌空提起来,再落地已肚皮朝上,亮出粗肥的脖子,声嘶力竭地叫唤,等待屠宰的一刀。

高六人虽残疾,却是一员杀猪的好手,今天的宰杀意味又非比寻常,是黑香娥答应过门最后的一道工序了。猪被按倒后拼命挣扎,一只蹄子挣脱,凌空乱蹬,差点让帮手的人失脱了把握。众人合力重新制服猪的蛮力,齐声嚷着让高六快点动手。高六提刀在猪的喉咙处比划了一下,脑子里突然空白一片,听到人们一哇声喊叫才回过神来,也没多考虑,顺着猪的下脖子处一刀进去,直到没了刀柄。猪血涌出,有一道还激射出一米多远,黑香娥端着接血的盆,顾此失彼,直嚷可惜了。

一口大猪眼见只有出的气,没了入的呼吸,抽搐了几下僵住不动了。众人捉压猪四蹄的手相继放开,歇手在一边抽烟。放松中谁也没想到,死了的猪会闭着眼猛地翻身爬起来,在院里像没头苍蝇一样乱冲乱撞,几次跌倒又起来。黑香娥被惊得泼了一地猪血,围观的娃娃和帮手的人手脚利索躲开了。高六杀了无数的猪,如此现象还是头一次遇到,一时慌了手脚,拐了腿左躲右闪,还是被猪从屁股后面给撞翻在地。也是这一撞,那猪才身子一歪,重新倒地死去。

我回到家里,把看到的事讲给正坐在炕上粘纸缸的奶奶。奶奶说:“还是娃娃活的有意思,见点稀罕事,就兴冲冲的。”奶奶的话是说给自己听,更多的是说给跟奶奶学活的赵老婆婆。赵婆婆应了奶奶的话说:“唉,你说的对,咱们年轻那时候,不也一样嘛。”对老人们淡漠的反应,我以为他们没听清说的事,就又说了一遍。奶奶让我从地上递一个东西,这才明白无误说:“死猪是不会撞人的,那还是猪没有完全死了。倒是撞人不撞别人,偏撞拐子高六,这就太巧了。”赵婆婆问我高六被撞伤了吗?我说高六被撞得半天爬不起来。赵婆婆神秘地说:“这是报应,高六那个货,这么多年杀猪都上瘾了,年年天一冷,杀猪刀子早早就磨好了。”奶奶笑着说:“你说到报应,我想起年轻的时候,村里有个男人爱掏鸟窝,一天掏鸟窝时飞出两只麻雀,说来也巧了,两只麻雀那尖嘴把两个眼珠子的水都给放了。人从梯子上跌下来正是没事,从此成了个瞎子,为谋生学了唱书的手艺。”

我最爱听老年人讲往事或故事,就守在一边帮着取这拿那。奶奶说:“不管咋说,猪死了又爬起来还撞了人,这绝不是好兆头。”赵婆婆说:“这都是黑香娥那个妖精女人做得怪,你不知道,她当年要饭来到一碗村,先住在生产队的瓜茅庵,后来找了赵家的十二,硬死皮赖脸落户在队里。”奶奶说:“那媳妇子看起来人精明的很,就是有点狐子像。”赵婆婆说:“你是不知道,她大事小事都往我们家跑,让我们家的那个死老汉给拿主意。每回那一脸的笑,不知道咋回事,让人看见了心里就不舒服。”奶奶可能有点感冒,扭过头打喷嚏。赵婆婆自言自语说:“男人让猪撞了,这回看她个狐狸精还咋结婚?”我听着没了意思,到另一间屋里看连环画去了。

其实,赵老婆子多虑了。高六的尾巴骨被撞伤了,疼痛了一个多月才好起来。黑香娥的原计划被打乱,草草地张罗了一下,入住到了高六的新房里,完成了自己作为一个女人的又一次婚姻的宿命。

嗜虱成癖

奶奶和赵家老婆婆一见如故,非常投缘,还互认了干姐妹,亲密之情是与日俱增。我们家条件不比赵家,多数时候,赵家吃好的,赵婆婆都要给奶奶端点过来。我们家偶尔吃好的,赵婆婆也不见外,让吃就吃,吃着还直夸我母亲的做饭手艺,说自己生了一堆娃,女儿大的都嫁了,还剩下一个也不爱做饭。说到大儿不找对象时,奶奶说:“娃长得一表人才,不找对象是还想着谋个大发展呢!”赵婆婆说:“屁,我生他的时候,正在地里摘豆角,周围也没人,肚疼的我满地打滚,结果把娃就生在豆角地里了。他一出生就沾了一身土,能有甚出息呢。那是和他老子一样,又不知脑子里哪根神经抽着了,挑三拣四,谁也看不上。”奶奶笑说:“要不我从老家给你介绍一个儿媳妇。我们那地方穷是穷,但女娃子都水灵能干,脾性也都挺好的。”赵婆婆认真起来。

奶奶从老家回来,赵婆婆第一时间就上门来看望,那份亲热让人看了都受感染。两个人互拉着手,赵婆婆嚷说:“哎呀,我的干姐姐,你可回来了,把我想坏了。我瞧瞧,哎呀,你可是变化不大。你瞧瞧我,都瘦成什么了。”奶奶说:“你也变化不大呀,瘦确实是瘦了一点,人上了年纪,瘦一点好啊。”赵婆婆说:“你是不知道,我现在是吃饭饭不香,睡觉睡不着,活着真是瞎受罪呢。”奶奶笑说:“人上年纪都一样哟,我现在饭量小的还不如一只猫呢,睡觉一天最多就是三四个小时,身子骨里好象住进了虫子一样,蠕动的让人坐卧不安宁。”

两人手牵着手进屋,连上炕都没松开。啦了半天话,赵婆婆突然问说:“对了,干姐,你这次回来,没给我领个媳妇?这你可是答应过的。我还一直等着呢。”奶奶说:“哎呀,我那是跟你开个玩笑,你还真当真了?”赵婆婆有点失望地说:“我当然是当真了。我那个灰小子,今年给介绍了不下十个姑母亲,人家越介绍越反感,现在一听说介绍对象,躲得十里远,连个面都不去见。”

奶奶安慰了几句,赵婆婆说:“唉!干姐,我现在吃不进饭,身体是个空壳,只有一口气还在进出着,说不定哪一会就走了呦。不瞒你说,我不怕别的,就怕临死也抱不上孙子,让人死不心安啊。”奶奶说:“你是不是有什么病了?还是让娃领着到大医院检查一下。”赵婆婆叹息说:“我那儿子也这么说,可我明白,不顶用的,白花那冤枉钱。”奶奶说:“人就活个精气神,你不能老这样,把挂在心上的那些事都抛开,愿他们怎么样呢……。”

奶奶苦口婆心开导了半天,最后介绍一个方法,“人老了,身子骨僵了,血枯了,觉得不舒服的时候,可以少喝点酒,效果挺好的。”赵婆婆疑惑地说:“你是不知道,我们家那个老东西,一喝醉了根本不把我当人对待。所以我一辈子就讨厌那东西。再说,女人喝酒不好吧?”奶奶说:“人活年轻呢,人老了就不分男女了,有什么不好的,来,咱们今天就喝一点。”

奶奶拿出了放在柜里的酒瓶,当着赵婆婆的面,仰起脖子大大地喝了一口。赵婆婆接过手后,放在嘴边犹豫着,在奶奶的鼓动下,眼睛一闭,也大大的喝了一口。酒咽到肚里后,她浑身顿时热了起来,眼睛里居然还烧出两滴泪花。

我们家搬了新房,赵婆婆来得更频繁了,爷爷提醒奶奶说:“人和人不能交往得没一点距离,那样发展下去会生出麻烦的。”奶奶反驳说:“那都是你们男人之间才会那样,我们女人,没有你们那么复杂。”爷爷说:“赵老四的这个女人,神经上看起来有点问题,你们喝酒适量点,喝多了,人上了年纪,又都是缠的小脚,走路平时都不稳,跌一跤就成大问题了。”奶奶说:“小脚,小脚,当年你怎么不说我脚小站不稳呢。现在怕我们跌跤了,不让我们干这,又不让我们干哪,那我们还活着有什么意思。”

奶奶晚年也有点老糊涂,说话做事开始有点不近情理。爷爷从来说话都是点到为止,被奶奶呛白的叹了口气。正好,那天赵婆婆提着两瓶酒来家里,爷爷跟她打了个招呼就出去了。

从最初的尝一口酒,到后来的一两、二两的往上增,赵婆婆的酒量直逼奶奶的水平。两人的酒也便共享着,各自有儿女孝敬,时而宽裕,时而就紧张了。紧张时,赵婆婆便拿了家里的钱,坐着驴车到公社去买酒。奶奶自己不去买,嚷着让父亲给大爹写信,让给送过来几瓶。父亲是捉笔的,当然不会直接写明,只给大爹介绍奶奶的情况,和自己心里的顾虑。大爹一看就知道了,凭着工作的方便,一次就捎来一整件档次不错的酒,还在电话上对父亲说:“妈妈一辈子受了不少苦,现在想喝就让喝点,酒是五谷之精,适量喝了,是能保养身体的。”大爹还让父亲把酒保管着,等奶奶要的时候再拿出来。

有一次奶奶和赵婆婆酒喝多了一点,居然连我也不认识了,看见我想进被窝睡觉,挥着手说:“去,去,去,谁家的娃跑来我们家睡觉。”我叫了几声奶奶,她才反应过来。还有一次,奶奶在赵婆婆家喝多了,稀里糊涂往家里走,谁知方向全错了,走出了村子,走到了已经收割尽净的田野。幸好遇到了往地里送肥的社员,听说后笑了一通,让奶奶坐着空驴车回了村子,又好心好意地送到我们家门口。

对此,父亲开始控制酒的供应量了,奶奶脑子清醒时说:“生儿养女,老来老就图个倚靠。现在你们各过各的,也能孝顺我这个当娘的,我心满意足了。我也不想活多大寿数,就好喝个酒,你们就不要管我了。”奶奶说这话时,赵婆婆也在场,回家后也学舌着对自己的儿女说了一遍。

秋天,奶奶和赵婆婆白天到田野里挖野菜,偶尔还到沙漠边上捡柴禾。等一场秋雨之后,两人便再不愿野走了,贪着家里的温暖,做些小营生,或蹲坐在屋子前晒太阳。赵婆婆已经离不开奶奶的榜样,形影不离地跟在左右。爷爷见这等情形,与赵老四的关系,似乎变得暧昧起来。正好,听说大队的果园欲寻个看园人,每月还能挣个二十多块钱,谋的人挺多。父亲绕了个弯子,带了大爹留到家里的几盒好烟,再次找到那个大队会计,又通了一个人情,让爷爷当上了看园人。

爷爷搬到果园住,家里的东屋,便成了奶奶和赵婆婆的天地。赵婆婆初始还早来晚归,后来干脆不回自己家住了,赵黑和赵娟子各来找过几次。赵婆婆说:“你们回去,自己做自己吃,不要担心我。我跟你大姨享受着呢。”赵娟子说:“妈,你来我姨家我们没意见,可晚上不回自己的家,我爹可生气了。”赵婆婆恼了,“他想生气让他生去,这一辈子我看够了他的头脸,就为这个,我还就是不回去。”

在奶奶的劝说下,赵婆婆跟着女儿回了家,临走还说第二天两人一起干这干那,谁知一进家门,赵老四坐在炕上脸黑如锅底,出其不意,迎面一枕头砸了过来。赵婆婆被砸倒在门口,一口气窝住,扶到炕上半天才缓过劲来。

赵婆婆三天没过来,奶奶上门去看望,赵老四正在院子里蹲着抽旱烟,非常不友好的站起来,二话没说扭头就走了。奶奶有所醒悟,想到爷爷的话还真有理在其中,心里一时乱了起来,不知该回头走,还是进屋看过这个干妹子再说?屋里赵婆婆睡梦里知道奶奶来了,翻身而起,连嚷带叫爬到连炕的窗台前,一把抓烂了糊纸,颤悠悠叫了一声,人已经呜呜呜哭了起来,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姑娘。

奶奶只能进屋慢慢劝解,赵婆婆抹着红肿的眼睛,诉了一堆苦衷后,突然让赵娟子到柜子里去取酒。奶奶连忙制止,说自己要回去了,赵婆婆拉住不放。听见赵娟子咕哝说家里没酒了,赵婆婆又喊又骂,还要寻死觅活,直到女儿拿了半瓶酒出来。

赵婆婆拿到了酒,拧开瓶盖,递给奶奶说:“干姐,你喝,你一定要喝。咱们之间的来往,不要因为我那个老不死的男人,就受了影响。”奶奶说:“看你说哪的话,我觉得一切还都挺好的,是你多心了。这酒嘛,等你身体彻底好了以后再喝吧。”赵婆婆又哭了,“干姐姐,你要是不喝这个酒,就是生分你这个干妹妹,就是……,就是……,呜呜呜……。”奶奶只能接过来先喝了一口,就递还了酒瓶。赵婆婆接过,仰灌了一大口,又递给奶奶。

两个老神仙什么话也不说,你一口我一口,直喝得血热头晕,心情开怀。喝多了酒的赵婆婆能下地了,还跑到茅厕小便。赵娟子看见了,讶异地说:“妈,你的腿好了,身体也好了。这太好了。”赵婆婆瞅了一眼女儿,再走路莫明其妙又瘸了起来。

入了冬,身体好了的赵婆婆,还是时常往我家跑,看见奶奶做什么,她也参与做什么。奶奶对着窗台的亮光,在我们换下来的衣服里翻找虱子,发现一个,捉了往嘴里一扔,咬得如吃豆子一样。赵婆婆初时不敢吃,奶奶说:“虱子是吃人的血长大的,干净着呢。人说吃啥补啥,虱子吃人血,咱们吃虱子,就能补血,高营养对身体好着呢。不信你也吃一个尝尝。”赵婆婆找到了一个小虱子,往嘴里一喂。虱子在舌头上跑动,她用仅剩的几颗牙咬了几次都没成功,一时恶心,跑到院子里吐了。奶奶笑着说:“你呀,还是没尝到虱子的香味呢。来,我给你找个大的,你想着如吃一粒豆子一样,就不上潮了。”奶奶抓到了一个大的,赵婆婆接过去,再次喂进嘴里,眼睛一闭咬死了,咸咸的味道果如吃炒熟的盐水芝麻一般,还透着股很魔力的味道。奶奶说:“怎么样?味道还不错吧?”赵婆婆说:“不错,一两只不怕啥,就怕吃多了,会不会有毒?”奶奶说:“虱子要是有毒,那被虱子咬的人还不都得死。其实,虱子还不如虮子好吃。虮子是虱子的卵,味道美的很。来,这里有一溜子,你用牙往过咬着吃。”赵婆婆遵照奶奶的话,把夹在衣服褶皱里的一排虮子咬得“喯喯”直响。

吃虱子一项其由来已久,奶奶还是跟老辈人学来的。那还是早年前,奶奶先是看到老人们吃,自己不以为然,也很少品尝。后来耳濡目染,随了偶尔的兴致,比如同时看到跑动的虱子多了,捕捉的兴奋,加上顾不及往死了捏,便顺手扔进了嘴里。吃了也就吃了,并无啥的反应,咸咸的略有点血腥味道,还能让口里淡淡的味觉获得一丝疏缓。人到老年后,奶奶吃虱子反而吃出了讲究,说老年人身上的虱子皮厚味苦,如吃糠皮一样挂嗓子。说小孩身上的虱子,特别是男娃身上的虱子味道最好,鲜美如小小的汤水水饺。而女娃子身上的虱子,相比而言,味道就淡了许多,嫩嫩的口感就略逊一些。至于结过婚和没结过婚的人身上的虱子,味道有着截然区别。这是个很奇怪的发现,也是一道难解的问题,奶奶常会絮絮叨叨说起,却一直到去世时都无解。

一天,奶奶拿着我的一件衣服,边捉虱子边说:“在老家,那一年天气反常,虱子多的光靠捉捏是没办法解决的,有人家便找了石头,把衣服放在石板上,顺着衣缝啪啪啪砸过去,虱子的血能把衣服染成红色。还有的人家把衣服放在石磨上,找一个洋瓶子擀面一样,虱子噼噼叭叭直叫唤求饶也不顶事。记得咱们家刚好孵出一窝小鸡,把你老子的虱子衣服放在院子里,一群小鸡啄了一上午,都没吃完上面乱跑的虱子。

”奶奶说话爱夸张,我问母亲真是那么回事吗?母亲说:“差不多,山里人穷,衣服冬棉夏单最多也就是一两身。平时劳动活又忙,换洗的少,加上衣服烂了,这补一块,那补一块,形成的褶子多了,就容易混生虱子。我记得那年你二爷家的栓子,把衣服在太阳里一抖,虱子像落芝麻一样,撒了一地,引来一群鸡抢着吃。”母亲还说:“虱子那东西谁身上能没有呢,繁殖能力强,冻不死饿不死,又没有好办法解决。在老家人们只能靠手抓,晚上又怕费油灯,多数时候娃娃衣服就交给上了年纪的老人们,坐在太阳旮旯里,一边啦话一边抓,抓着了两个拇指一比,就掐死了。有的人就往嘴里一摞,吃了。”

我给母亲学说了奶奶教赵婆婆吃虱子的事。母亲寻了个机会劝奶奶,奶奶生气了,训斥母亲说:“这算什么事,大惊小怪的,操这些心干啥。”我说:“奶奶,你吃虱子要是让村里知道,会笑话咱们家的。”奶奶瞟了我一眼,骂说:“笑他妈那个尻蛋子。这有什么丢人的,让他们要笑话就笑话我来。”我说:“奶奶,人家不笑你,人家笑我们呢。”奶奶说:“你个鬼孙子,奶奶给你捉了这么多年的虱子,这么说是丢了你的人了。你个没良心的东西,让虱子咬死你。”我还想说什么,母亲训斥不让我再说话。

吹不灭的灯

村里要拉电线杆子,说是在过年前就能用上电灯了。电灯可是传说中点灯不用油的神奇玩意儿,大人们先吵吵开来,娃娃们更是日盼夜盼。从大队拉过来的电线杆子,每日接到了什么地方,都有人在时刻关心和报道着。

相邻的村子用上了电,那光明那新奇让一碗村民大有意见,纷纷嚷嚷为什么先别人后咱们呢?队长高大海说:“急什么呢?点了这么多年的油灯,连这么几天也等不上了。我告诉你们,拉电灯那可是要收钱的。没钱的人家电线拉到门口,也不给你们往进接。”这一句话愁煞了一些人家,也让一些人家享受了家底厚实的优越感。没钱的人家便生出许多的说法,代言人是瘸子高六。

接老婆住新房欠了外债的高六,心里最大愿望就是热炕头上搂着老婆睡。可是黑香娥不干,“住新家,过新日子,就图的个窗明屋亮。现在窗子安了几块玻璃,白天是亮堂了,可一到晚上,那盏小油灯,就像个荧火虫一样的光,想做点营生都不能。电灯我是见过的,大城市早些年就有了,又明亮又方便,还不薰家。不行,说成什么,咱们也要安这个东西。”

黑香娥给高六出主意说:“你去了只要给队长哥说,咱们村又没有地主富农,全是贫下中农,电灯是政府送来的温暖,千家万户都能享受,咱们村集体把所有的装灯费全掏了,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大不了年底分红时再算账,这可是一桩得人心的好事呢。”高六听得眉开眼笑,只是站着不动。黑香娥催促了两次,高六说:“你说了那么一大堆,我记不住。还是你也跟我一块去吧。”黑香娥生气地说:“你一天还杀猪呢,自己都快成猪脑子了。谁让你照住全说,只把意思点到就行了。”高六还是不肯动身。黑香娥说:“高六,我给你说,要是咱们家拉不上灯,我可不跟你过了。我来时自己来,我走也可以自己走的。你看着办吧。”

高六硬着头皮去了,结果一说,点化了高队长的死脑筋,一桩好事被敲定下来。

通电的那天傍晚,村子里比过年还红火,大人娃娃顶着冬日的冷风,攒着堆等待光明一刻的到来。队部门口变压器的保险被一个年轻电工用长杆子顶着,咔嗒一声合上。村里有近一半的人家哗地一下都亮了灯,没亮灯的人家着急了,东跑西看找不出原因,跑来问年轻电工。

电工说:“你家拉了闸盒子没有?”问话人说:“啥闸盒子啊?我家就没闸盒子啊。”电工苦笑着说:“你知道闸盒子是啥吗?”问话的人说:“没见过,不知道。可是我们邻家,他们没那东西,灯咋就亮了?”电工说:“你先不要管人家的灯是咋亮的,只说给你们家装灯的时候,钉在墙壁上的,或者是钉在屋顶横梁上的一个小圆盒子,下面拉着一根细绳的,你把那绳轻轻一拉,如果听到‘叭’的一声响,灯就亮了。”

问话的人听了个囫囵话,回到家里后,点着了煤油灯,在自己家里寻找那根要命的细绳子。终于找到了,想拉又不敢拉,因为听说电可厉害了。问话人的老婆说:“天下的灯都一样,不点哪能亮呢。人家说的这根绳,其实就是一根灯芯,点着才能亮的。”问话人将信将疑,把油灯的火对在灯绳底端,眨眼间就点着了。那灯绳是根细尼龙,遇火如蛇一样往上窜烧,转眼烧进了灯盒,盒里的电就连上了,灯泡哗地亮了一下又灭了。问话的人说:“这咋亮了一下,就灭了。看来没点着,咱们还得重点才行。”那人的老婆说:“可是刚才只点了一下,灯念子就没了。现在再怎么点啊?”

问话的人又跑来找那电工,说的那年轻人好生后怕,骂骂咧咧死死活活数落了一通,只能跟着问话人来到家里,站在凳子上小心翼翼给上了一根新的拉盒线,当着面演示了多遍后才算了结。

人比动物聪明,许多没亮灯的人家,比邻而学,也就知道了灯盒的妙用。终于村里家家的灯都亮了,几个电工被安排到村会计家吃饭。最初还走东串西,大喊小叫,你追我赶的娃娃们,此刻都各自守在自家的炕上,有的盯了发光的灯泡看,眼睛受了刺激,大人让到屋外抱点柴禾回来,一出门两眼漆黑,以为遇了什么煞神东西,哇哇叫着跑回来。有的娃稀罕灯绳和灯的关系,“叭嗒,叭嗒”拉着玩,结果讨来大人的呵骂。

老光棍赵海生的屋子也拉了电灯,那灯绳盒的开关是打开的,所以电闸一合上,灯就亮了,照着满屋子的乱七八糟。赵海生的心里也高兴啊,没有烟叶子可卷吸,从院子里揉了一把树叶,卷了指头粗的一棒烟,站起来对在灯泡上,半天吸不着。他忍不住骂说:“妈那个B,能把家照得这么亮,咋就连根烟都点不着。”骂完了,他找到火柴,点燃了烟抽着想,这电灯能照明,点的是啥油呢?赵海生是不会明白这个问题,他在炕上走动,突然发现自己映在墙上的影子,便干脆脱光了衣服,在灯前歪扭着各种动作,欣赏墙壁上动画一样的影子。再睡到被窝里,一些污秽的想法便产生出来,吭哧半天自慰完了,便想着要睡觉了。睡觉是没必要亮着灯,他站起来对着电灯噗噗地吹气,灯泡被吹得摇来晃去,就是吹不灭那亮。如此反复了几次,灯依然亮着,赵海生有点生气,双手捂了灯泡,光挡住了,手感热热的还有点烫手。

这是个新发现,赵海生打消了睡觉的想法,试着从梁上解开了安装时挽结成团的多余电线,长度刚好能拉到被窝里。这可是个绝好的玩物,只要往被窝里一捂,光线便跑不出去,屋子自然就黑了,还能取暖。赵海生玩弄着电灯,就发现灯泡和灯口之间的关系,拧松动了灯就黑了,拧紧了灯就亮了,整个拧下来,一时黑灯瞎火,灯泡对不到灯口,手指掏到了里头。

带来光明的电转瞬烧得赵海生一命呜呼,那床又脏又烂的被子,在炕的中央煨了半晚上,最后在灰烬中黑了下来。

赵海生触电而死的时间是半夜,村里的变压器跳了闸,一些同样受困于不会关灯的人家,从睡梦中醒来后,发现灯自己不知何时灭了。这些人脑子里还想,这电灯真是人性,看见人睡着自己就关了。谁也想不到,这是赵海生用生命试验出来的一个结果。第二天傍晚,全村新拉的电灯又不亮了,当时搞不清原因,只好重新点了煤油灯来照明。第三天上午,高队长派人请来了一名电工,用高杆子合上电闸,发现原来是短路造成的。这便挨家挨户查找原因,到了赵海生家,只看到一具煨黑扭曲的尸体,卷卧在一摊黑糊糊的灰烬里。再细看,赵海生手里拿着的那盏灯泡,居然完好无损还能用。

赵海生死于电击,一时在村里引了无数的人去现场观看。赵老四得了消息,到赵海生的家里走了一遭,看着一团焦黑,扫了一眼无言的围观者,从旁边揪了一块脏兮兮的布单子把尸体遮了起来。赵海清过来了,队长和几个年长的老人也随后而至。

高大海撩起单子看过之后,眉眼和脸连抽带皱了几下说:“愚蠢,愚蠢,太愚蠢了。在挨家挨户装灯盒时就给人们说过了电的危险,这么大的活人,咋就不知道注意呢。刚才我听电工说,海生手里拿着灯泡,把那东西当玩意了才被电死的。唉!这刚刚送进来的光明,到成杀人的死神了。这算哪门子的事啊!”赵老四瞥了一眼高大海,“人已经死了,不管是咋样死的,死了也算解脱了,谁也不要再说三道四,让死人不得安宁。高队长,这事情发生的实在不应该,你说和安电的那个单位有没有关系呢?这丧葬事宜是不是他们也得负一点责任呢?”高大海说:“赵四哥,为了拉村里的电,我没少去供电部门求人。人家把原本年后的计划给咱们提到了年前,现在却出了这档子事。”言下之意一听即能明白。赵老四说:“拉电是好事,电死一条人命也不是一件小事,你是队长,你看着办吧。”说完,不容队长再说什么,赵老四转身对赵海清和站在一边的儿子赵黑说:“海生没儿没女,人死了连个哭声都没有,也太牺惶了。我心情不好,先回家去了,你们留下来帮着处理一下后事吧。”赵黑答应着,赵海清嘴动了动没说什么。

赵老四离开了死人赵海生的家,从村里绕绕弯弯的小道往家走,脑子里就想起了春天时,这个光棍兄弟求讨老婆的事,自己还允诺过等机会呢。再联想到黑香娥,当时如果自己真的帮忙了,说不定还就成全了这个兄弟,那样,今天的悲剧说不定就避免了。赵老四胡思乱想着,心里不是滋味起来。

“四叔,你这是去哪了?吃了晌午饭了吗?”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打断了赵老四的心事。他茫然转了身子看时,发现本家的一个侄儿媳妇半身掩在路边齐腰的茅厕里,正慢慢悠悠系着裤带,一边向他打招呼。赵老四火气呼的一下起来了,劈柴一般骂道:“妈那个B的,你说这叫什么事。有这么跟长辈打招呼的吗!说话不分个场所,成何体统。你爹你妈没过门前是咋教育你的,连点礼数和羞耻心都没有了。”突其来的喝骂,让那媳妇一时手忙脚乱,还想说什么,只“我、我”了两个字,重新蹲到厕所里的茅坑上,不敢抬头。直到赵老四骂骂咧咧走远了,才一头雾水站起来,四顾无人,灰溜溜跑回了自己家。

赵老四回到自己家,对正在做午饭的小女儿娟子说:“你海生叔让电打死了,烧成一块黑碳一样。估计下午就能搭起灵棚,到时候,你去通知本家的年轻人和媳妇们,都去给烧上两张纸,能哭就哭上几声。可怜你海生叔,早年讨了个女人还跑了,一直就光棍着没个一儿半女,说走也就这么走了。”娟子答应了,看见父亲沉重的表情,想宽心一下说:“爹,你不要难过,我海生叔过去还行,这几年人变的又痴又有点疯疯颠颠的,一个人连生活都不会过,饱一顿,饥一顿,活得连个人样也没。这么走了,也省得老来老受更大的罪。”赵老四瞅了一眼女儿,“你们小小年纪懂个啥!人来到这个世上走一遭不容易,好死不如赖活着。唉!要说你海生叔,小时候一天跟在我屁股后面,我让干啥就干啥。”父女俩说着话,锅里的饭做熟了。

情意逼人

因了赵海生的走,赵老四的心情很恶劣,回到家里吃着饭,问女儿娟子说:“你妈又死到哪去了?”娟子说:“我娘还能去哪呢!一早晨起来,上了趟茅厕回来,脸也没洗就走了。”赵老四把拿在手里的筷子往炕桌上一扔,眉头一皱,生气不吃了。娟子说:“爹,咱们家不能再让我妈那样疯跑了,你看她现在的身体,比前两年明显不如,瘦得脸上都看不见血色。一天就候在人家家里,说人家的饭香,说人家的人好。其实呢,耿家穷成那么个,一大家子人吃饭,只放那么一点点的猪油,那能做出什么好饭呢。还有,爹你注意到了没有,我妈现在可喜欢给人捉虱子,捉了虱子当时不往死掐,收在一个小药瓶里,不知道干啥用呢。”赵老四摆了摆手说:“你不要说了,爹眼睛没瞎,能看见呢。你现在就过去,就说家里死人了,她要是再不回来,她就再不要回来。”娟子恼了,埋怨老爹话说的太难听了。

赵婆婆被女儿给叫回家,板着面孔,连正眼都不瞧一下男人,自己从锅里舀了半碗饭,坐在炕桌上就开吃了。娟子要给爹从锅里换一碗热饭。赵老四说:“不用,爹没味口了,你舀上一碗到里屋吃去吧。”娟子知道父亲还在生气,怕他一时冲动,破坏了吃饭的气氛,就说:“爹,一锅饭都快凉了,咱们先吃饭,有什么事饭后再说不行吗?”

赵老四出其不意,抢过老婆的饭碗往桌上一扔,碗里的焖面撒了出来,碗也差点跌到炕上。

“你是咋了?瞧把你厉害的,还把我吃了不成。不想让我吃,我不吃了。”赵婆婆一赌气,趔到了一边,满脸阴云。赵老四说:“你还有脸吃饭啊!你去人家没给你管饭吗?”赵婆婆说:“你不要给我阴阳怪气,你管不着我了,我爱去哪去哪,那是我的自由。”赵老四呼地一下由坐变成了蹲,指着老婆说:“今天要不是当着娃的面,我就给你两个耳光。”赵婆婆说:“你打嘛,这一辈子你打了我多少耳光,数都数不清。现在我儿女都大了,你要是敢动我一指头,我就再不回这个家。”赵老四冷笑着说:“你个老东西,学会吓唬我了。你现在就给我滚得远远的,再不要回这个家来。”赵婆婆听了,二话没说,下地穿了小鞋子就往屋外走。娟子要拉老娘,被赵老四大声喝止了。

赵婆婆小脚碎步,径直来到我们家。我母亲做的玉米面蒸饼刚好熟了,一屋子朦胧的蒸气里弥漫着酸甜的米面味道。赵婆婆拉了坐在热炕上的奶奶,一脸激动,嘴唇黑青说:“张家干姐,咱们到东屋去,我有好多的话要跟你说。”奶奶说:“你咋这么快就回来了?我给你说,你先上炕来,咱们吃了饭再过去。”赵婆婆听话地脱了小鞋,上炕捱了奶奶坐下,攥了奶奶的手,红着眼睛诉起了苦。母亲在锅里炒土豆丝,一边忙乱一边听,听出了满腹心事。

饭端上炕桌,赵婆婆吃了几口就放了筷子。奶奶说:“臭男人,都一样的德性。咱们都这么一把年纪,眉高眼低侍候了他们一辈子,在家里没功劳也有个苦劳。”赵婆婆说:“干姐姐,我是赌气出来的,就在你们这里住几天,看他能把我咋样了。”奶奶还想豪情,母亲抢着接过话说:“好赵姨,平常你一天到晚在我们家,咱们就跟一家人一样,没有一点生分。可你现在跟我赵叔闹点小意见,赌气不回去,我怕我赵叔和你儿女们都会有意见的。”奶奶听明白了,帮腔说:“你那个家有一半还是你的,你想回去就回去,何必受男人的话限制呢。咱们往外跑,好象咱们有什么错似的。”赵婆婆犹豫着,嘴里念叨说:“我既然出来,就不想回那个家了。”奶奶说:“我给你说,今天你先不要回去,就住在我们这里。明后天娃娃们来找你,你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昂着头回家。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说到了喝,奶奶想起了酒,拉了赵婆婆说:“我差点忘了,走,到东屋去,我还有一瓶酒,咱们正好喝了它。”赵婆婆二话没说,跟了奶奶过去。

不一会儿,两个老先人就乐呵在了一块,东一榔头西一锤,说到后来都躺在炕上睡着了。

赵婆婆的儿子赵黑受父亲的嘱托,一直在电死人的现场给忙乱着,无暇顾及家里发生的事。赵海生的丧事供电部门没负担什么,完全依照村里旧例,对无儿无女的光棍,集体出资打了棺椁,摆了灵堂,祭奠了三天就下了葬。这三天里,赵婆婆一直住在我们家,娟子被赵老四约束住,不让上门来找人,只有赵五子来过一次,闲说了几句就走了。赵婆婆越住越踏实,奶奶一会儿酒喝多了迷糊,一会儿豪气上来拍胸膛,两个老人乐乐呵呵,争着给我们捉虱子。最急的当属我的母亲,每天晚上吵吵到很晚,想不出个好主意。

赵黑上门了,先和他娘单独谈了一会,没能说服老人回家。晚上再次登门,赵婆婆和奶奶刚喝了酒,两个老仙人早早盖了被子,睡得一点动静都没有。

父亲苦笑着对赵黑说:“你看这事弄的,要说两个老人在一起,确实挺开怀。可是你娘撇了家过来住,说实话要是没别的什么,老人想住多久我们都没意见。可是我们心里也觉得不安,怕影响了你们家里的关系。”赵黑说:“你老耿一家人还不错,只是我娘现在人老了,有时候思维和行为就跟个孩子一样,给你们家添了不少的麻烦,这我们是知道的。我也真不明白,你娘和我娘真就那么投缘?她们在一起一天究竟都干点啥呀?”父亲说:“两个老人在一起也没什么,就是你说一句我说一句,一会儿是过去,一会儿是现在,一会儿天上,一会儿地上。再就是喝点酒,还有呢……,再也没什么了。”

二弟正在边上站着,突然插话说:“还有她们都爱抓虱子,还互相比赛呢。”“啪,”父亲回手给了弟弟一把掌。弟弟先愣后哭,父亲说:“娃娃家,大人说话少插嘴。我给你们说过多少遍了,就是不记。”弟弟的性子倔,还辩解说:“就是嘛,奶奶和赵奶奶今天前晌,还给我抓虱子呢,抓的虱子现在还圈在那个小药瓶里呢。不信,我去拿给你们看。”父亲的手又挥起来,正在烧水的娘一把抱了弟弟,到院外小声教训去了。

赵黑先不吱声,此时接了前面的话说:“我娘一辈子从不敢跟我爹顶嘴,自从认了你娘当干姐以后,跟我爹要么不说话,要么一说话就吵。我们不管如何劝说,她就是听不进去。这两天又住在你们家不回去。我们知道在你们家里吃是误不下的,可是,我娘的身体一直不好,现在性子变得这么怪,饭量又下降了,我们实在是放心不下,你说要有个三长两短,那问题可就大了。今天我来过一次,好说歹说都不顶用。看来,只能让你娘私下开导一下我娘。让她还是自己回家里住吧。”父亲歉意地说:“你说的对,只是两个人刚喝了酒睡下,怕叫起来人还迷糊着,什么也说不成。明天我不去学校,留下来专门跟我娘说一下这事。”赵黑沉吟了一下,盯着父亲说:“俗话说‘解铃还需系铃人’,我娘的这些毛病,其实也不能算毛病,更不能说就是你们老人影响的。要说两个人交往,那是好事呀,可是交往过当了,就不好说了。我现在还有一个担心,怕这次说通我娘回去了,过后她又翻起来,再三天两头往过来跑,到时又该如何才好呢。咱们呀还是想个办法,先让两人的交往断上一段时间,到时说不定一切就都正常了。”话说到这个地步,父亲无言了,只能表态说要想办法。

父亲没想出什么好办法,因为奶奶不会主动去赵家的,是赵婆婆要往我们家跑,每次来了总不能不给开门吧!坐下不走,赶上吃饭总不能不让吃饭吧。为此,父亲狡尽脑汁,又到果园和爷爷商量了一通,回家又和奶奶绕着弯讲了事情的严重性。

父亲说话时,奶奶的脑子正好使,听了马上就反应过来说:“人和人来往,交到这个地步了,还能咋,咱们惹不起人家,还躲不起人家吗。你明天就送我回老家,我一天都不想在这里呆了。我回老家跟你三姐去。”父亲好话说了一大堆,奶奶走的决心却愈加坚决,“我早就想回老家了,是看见你们一家子没个人招呼,娃娃们一天丢在院子里没人管,我才留下来想帮你们点忙。现在行了,我也尽到心了,我回呀!你明天就送我走。”父亲说:“妈,你到果园住上一段时间,和我赵姨娘摞开了关系,到时再回家里住也行嘛!”奶奶去意以决,说什么也不听。

三姑从老家上来,要接奶奶回老家去住,临走的那天,赵婆婆早早就可怜兮兮地过来,还拿着一双小脚人才能穿的新鞋送奶奶。奶奶叹息说:“你留着用吧,在我们老家会做这鞋的人多着呢。”赵婆婆说:“那我送你个什么东西当纪念呢?吃的你带不动,对了,我家里还有一瓶酒,你等我回去取来,带着路上喝。”奶奶笑说:“你是想让我在路上喝迷糊了,回不了老家去啊!还是你留着吧。”奶奶把自己平时用的一根拐杖送给了赵婆婆,说拐杖跟了自己多年,上面已经留下了自己的手感,和一种可以倚靠的力气。奶奶又说留下拐杖如人在,你一个人的时候,跟它说话,它还会竖着耳朵听呢。赵婆婆接过拐杖就哭了,脸抽扭的像脱水的瓜皮一样多皱。“干姐呀,跟上你我才活得有了点自己的影子。你走了,留下我有话想说时跟谁说去啊!”奶奶劝说道:“妹子,你记住,咱们年轻时生儿育女拉破窝,老来老咱们什么都不欠别人的了,咱们就是咱们自己,想干啥就干啥,只要觉得心情好就行。”赵婆婆点着头,手里支着奶奶刚刚送给的拐杖,问奶奶什么时候能回来。奶奶说:“你好好的康健着,这一碗村有我的儿子在,过个一年半载,我还会回来的。”

父亲赶着问村里借来的驴车过来了,母亲先在上面摊了一层麦秸,又抱了一床被子铺上。我们站在奶奶身旁,想跟奶奶说话又插不上嘴。左等右等不见爷爷回来,三姑就催说要走,怕误了火车。要动身了,赵婆婆与奶奶互拉着手,送到了村口,又送到村外的一道渠桥上。奶奶说:“不要送了,你回去吧,再送的远了,你又回不了家了。”赵婆婆站住了脚,反复叮咛说:“干姐姐呀,你要回来哟,我等你着。”奶奶坐上驴车,走出一大截路了,耳边还能听到赵婆婆一声又一声叫着:“你要回来哟,我等你哟。你要回来哟,我等你哟。”

终于走离了赵婆婆的视线,父亲没好气地说:“这个女人真麻烦,要不是她一天纠缠着,妈在这里住得好着呢。”这话是说给三姑听的,奶奶听见了,不高兴地骂说:“你个不懂事的东西,我给你说,以后不许你们这么贬损你赵家姨。她是个好人,心里面干干净净,没一点害人的心,善得就像一只绵羊。我走了以后,你们逢年过节都要去人家家里看望一下,她要是问起我的事,多说点好听的。唉!我们也不知道活着还能不能再见上面了。”父亲不吱声了,和三姑相视以目,又忍不住小声说着话。

奶奶用被子拥了身子,迷眼看着路两边冬闲的农田,听着过耳的风声如笛般吹奏。

到了火车站,爷爷穿一件白羊皮袄,戴一顶两耳垂肩的皮帽子,棉裤的裤腿用布条紧扎了口子,双手笼在袖筒里,腰背有点驼,站在那里焦急地等着。三姑埋怨爷爷不回家里,却远天远地跑到车站来挨冻受罪。爷爷说:“果园子里有点事,我怕赶不上你们,只能直接来车站。你们也够磨蹭,车可能马上就要进站了。”奶奶嚷着腿压麻了,又嚷着让父亲扶她下车。爷爷举了举手,想扶一下奶奶。父亲说:“还是我来背吧,等送到火车上,腿脚就灵活了。”看着火车进站,三姑跑去买了票,奶奶没离父亲的背,直接被背上了车,安排到一个刚空出来的坐位上。爷爷跟了上来,从怀里掏出了两颗还捂得热热的烧土豆。

送走了奶奶,当天晚上赵婆婆一个人喝了三两多酒,要不是女儿娟子抢夺的快,喝得会更多。喝多了酒,血热起来,情绪亢奋,赵婆婆就拄着奶奶留下的拐杖来到院子里。娟子跟了出来,问她干啥去?赵婆婆说:“我啥也不干,想去看看你大姨娘她回来了没有。”娟子说:“妈,你又喝糊涂了,人家今天上午才走的,现在还没回到她们老家呢。你赶快回家里去,这天气还贼冷着呢。”赵婆婆站住了,身子僵在那里半天不动静。赵娟子扶了老人回家,快到家门口,老人又嚷嚷要上茅厕。娟子要陪了去,赵婆婆不要,自己点了拐杖,脚步碎小却很急促地进了茅厕,半天不见出来。赵娟子进去看时,发现老人坐在茅坑边上,头窝在怀里不动弹。娟子叫了两声不应,忙过去抱了起来,才发现老人连裤子还没解呢,身上是一股屎臭味。赵娟忙背老人回到家里,捏弄了半天,人才算醒了过来。

懵懂清清的赵婆婆嚷嚷说:“你们这是把我弄到哪了?我咋这么冷啊?我的衣服呢?”赵娟子说:“妈,你静静的睡吧,刚才都拉在裤子里了,人家刚帮着你收拾干净。你还是睡吧,以后再不能喝酒了。”赵婆婆“噢”了一声,就又迷糊睡了。

天亮了,一家人陆续起来,赵婆婆睡的一点动静都无。最初谁都没在意,还是来家玩耍的两个小外孙,上炕磨缠外婆要吃东好西。老人无轮如何都不反应,这才引起了赵老四的注意,在地上叫了两声后,上炕一摸额头,也不是太冰凉,手放在鼻孔处,觉得还有微弱的呼吸。赵老四松弛了神经,让女儿娟子过来连叫了几声,赵婆婆还是无丝毫动静。娟子急了,变了声音爬上炕,搂抱了老妈后颈项,光着后背托了起来。赵婆婆眼睛眯着,嘴角流出拉丝的涎水。

娟子“妈呀”一声开哭,用身体垫在老妈的后背,一只手在老人的脸上和额头上拿捏着。赵老四急急的鞋都没脱冲上炕,两个小外孙早吓傻了,退宿到炕头的一角,满脸惊恐。赵老四盯着老婆,命令了几声没有效果,急中生智,“啪,啪,”顺手就是两耳光。赵娟生气了,挡了老爹的手,嚷嚷说:“爹呀,你疯了吗?我妈都这个样子了,你还打她。妈呀,妈呀,你醒来呀!”

说来也怪,赵老四的两耳光过后,赵婆婆悠悠地吐出一口气息,嗓子眼里带出两声响隔。

一天后,醒过来的赵婆婆说:“多亏了你爹的那两耳光,要不然娘可能就真的回不来了。妈是梦见你张家大姨走了,妈去送啊,送啊,越送越远。你姨坐上火车了,我也要跟着走,车开了,你姨一把将我推了下来。妈心里难受啊,哭得晕头转向,也不知往哪走。这时过来两个乞丐一样的人,开口一说话,原来是你姥爷和你姥姥。他们要领着妈走,你姥爷还从背包里掏出两个冒着热气的白面馍馍,递过来让妈吃。妈越看越像你姥姥的两个奶子,就说:‘妈呀!你咋把奶割下来当面馍了。’你姥爷笑着骂说:‘这娃,小时候吃奶吃迷了眼,现在把白馍当奶头子了。你好好看看,这是你娘舍不得吃,一直暖在怀里的两个热馍,你快吃了吧。瞧把你饿得,都瘦成一把皮了。’妈再看时果真是两个白馍,心里想还是让老人先吃,就递给你姥爷姥姥各咬了一口,自己才热热地咬了一口。谁知烫烫的白馍一下子噎在了妈的喉咙里,堵得人连气也上不来。娘正难受着呢,你爹提着一根棍追了过来,打走了你姥爷姥姥,骂妈嘴馋,什么都敢吃,上来重重的就是两耳光,妈一急吐出了那口咔在嗓子的热馍。你们想,你姥爷姥姥都死了多少年,他们那是来接妈走啊!那口热馍妈要是咽进了肚子,怕是再就回不来了。”

赵婆婆的讲述,听得几个儿女心惊肉跳,直拿好话安慰老人。

平安有事

一碗村的春天永远是由风拉开帷幔,先是二、三月的剪刀风刮个不断,好容易晴空万里,阳光普照了几天后,又一场罕见的沙尘暴光临了。

那天快到中午的时候,正在地里劳动的社员,一个个搭起眼罩往西天看,只见天边涌起一道厚实的黄色云气,有人说:“那是云吧,这云要是真能下场春雨,咱们这里今年可是好年景了。”有人怀疑地说:“看起来不像云,云应该是黑灰色,这云气咋黄得像痰一样呢,怕是又要刮沙尘暴了。”一句话点醒了众人,一时都没心思在地里干活,这个说家里门窗没关好,那个说屋外还凉着被褥呢。队长高大海就放了话,让社员们提前散工,回家把娃娃们管好了,不要像前几年那样,再让风刮走几个就麻烦了。说到了娃们,有些人急了,担心起上学的娃,更担心家里的娃,大人们顿时四散开来,急急地往家里跑。

这果然又是一场许多老人都没见过的沙尘暴,遮天蔽日,飞沙走石,而且移动的速度相当快,持续的时间达一天一夜。因为是大白天,沙尘暴的出现被人们早早发现了,村里放牲畜的人在风暴到来前,都及时回到了村里。

我们十多个放了上午学的娃,刚跑回到村口,风沙就从西上来了,顶得人都无法出气,身体更是迎风前倾,动寸步难行,几个小一点孩子,就被风掀翻在地,头磕在一起,疼得直唉哟。可惜,唉哟之声只有自己能听见,一出嘴早被风吹得不知跑哪去了。

赵五子个头大,他和高远方已经是五年级学生,领我们躲到队部的屋墙下,攒成一堆,抱紧书包,闭着眼睛听风怒吼。女孩子中有人哭了,哭的前后声与风声结合在一起,重叠出怪异的效果。这时,有个大个子用毛巾捂着脸和嘴,从黄风中冒了出来,用手势指挥我们尾随在他身后,以为屏障,大家一个抱一腰,费劲地进入了村子。等到了我家门口,听见母亲侧身和他打招呼,我才认出原来是民兵队长赵黑。

这场风暴一会强一会弱,昏黄却是始终如一。下午我们谁都没去学校,村里的社员也不用出工,各自呆在家里,闻着呛人的沙尘味。后来想必太阳西下了,天光由昏黄变为暗黄,村里的人家都早早栓了门窗,掩上挡风帘子,有的点上了油灯,有的黑守在炕上,无奈地听着屋外风吼如兽嚎。因为,电灯在风暴来前就断了电,谁也不知道是人为的,还是风扯断了电线所致。

父亲在放学时说过要晚上才能回家,现在风沙这么大,肯定就住在了学校。爷爷还在大队的果园住着,家里就剩下我们兄妹四人和母亲。母亲给我们在油灯下做熟了晚饭,心不在焉,时不时到院子里走一趟,一身沙子回来时,焦急满脸。

我说:“妈,你老往外面跑,是不放心什么呀!”妈说:“这鬼黄风,把沙子都又吹进了菜园子了。我给青苗戴的小帽子都被刮走了,辛苦全白废了。”我问妈外面的风现在小点了吗?母亲说:“还是那个样子,伸手不见五指,就能听见吼叫,你要是想尿,就在屋里尿盆里尿吧。”我说:“我不是想尿,我想要是风小了,咱们全家再出去扬沙子。”母亲笑了,“你快不要瞎操心了,这么大的风,把你们谁刮走,就再也找不回来了。”我跟母亲说话,弟弟妹妹也七嘴八舌加入进来,嚷着让母亲讲毛野人的故事。母亲为了安抚我们,更为了排遣自己的焦虑,用针把灯花挑落,一边纳鞋底一边说:“从前,有一个人出远门……。”

这场黄风第二天下午才过去,天光亮了,村子里人开始走动。我们自然都没去上学,各自留守家中,也很少走动聚玩。

父亲是中午风还大的时候回来的,一进门眉脸头发上尽是沙子,看见一家人守在家里,好象有点反应不过来。母亲说:“你是咋了?一进门发什么愣啊!”父亲用目光挨个扫过我们,缓缓说:“我刚才从知青屋那边路过,昨天的大风把那一排房子全吹塌了。多可怕呀,要是咱们一家还住在里面,还不闯下大乱子了。真是老天爷保佑啊。”母亲说:“昨天我一晚上操心园子,没听到有响动啊?那房子按理说打了土牛,还结实着呢,咋说倒就倒了?”说完这话,母亲看着墙壁粗糙,还没来得及好好装修一下的新家,庆幸说:“唉,老房子跟老年人一样,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不行了。还是新房子结实,这是天老爷保佑咱们一家人。家里不知道还有没有香了,赶快烧上两根。”

香燃起来了,母亲忙着做饭,一个多小时后,全家人围在炕边的小方桌前,正吃着迟开的中午饭,村里传来了一阵急响的钟声。钟声让喧闹的村子安静下来,父亲想不明白这个时候响钟会有什么事情?母亲让我到队长家看看,我摞下手里的饭碗,一路小跑进了村子。

大钟挂在队长家西侧的一棵大榆树上,那是村里出工或开会时,召集社员的响器,也是队长权力的一种象征。我跑到大钟前,榆树下已围了好些人,正在交头接耳说着什么。敲钟的高大海把一根平日捣药的钟锤交给一个年轻人,让使劲连着声继续敲。自己站上钟旁的一块废弃的大碌碡,抬高了身体,对众人喊叫说:“大家赶紧各回各家,互相通知一下邻居,让大人娃娃都出来,拿上箩头铁锨,快到村西北金广田家去救人。”钟声影响了人们的听力,高大海让敲钟的人先停手,在钟声余音的嗡嗡声中,他又连说了两遍。有人问金广田家出啥事了?高大海说:“那一家人让沙子活埋了,人都不知是死是活呢。”

我跑回家里一转述,父母摞下饭碗,到院子里拿了工具就动身了,却让我在家看护弟妹。

这种蹊跷事不去看一看,那如何行。我等父母一走,以家里老大的威严安顿好弟妹,不准他们往外跑,临走还把家门的链锁从外挂住了。我是知道金广田家的,他家的小孩跟我年龄差不多,常一起拾过柴禾。因为急着去看热闹事,路过倒塌的知青屋时,我只是随便地瞥了一眼,并没停下来感觉一下。路上,众多的村人都在往村西北走,我跟着他们来到村西北的沙弯子,只见许多的人正挖掘一处大沙堆。天啊,我简直不敢相信,金广田家居然被一座移来的沙丘整个埋在了底下,只留着屋顶的烟洞口和外面通着空气。

队长高大海爬在烟洞口往里喊话,赵黑组织青壮劳力在屋子前面挖沙,同时让众多的闻讯而来的妇女娃娃从四面开花。“老天爷,屋里的人还活着,喊叫他们还能听得见。大家快点挖呀!”高大海耳朵支在烟洞口听了半天,歪身坐在洞口,向众人宣布了这个令人振奋的消息。沙土松软,急于往下挖的人觉到了屋顶,却被周围的流沙重新掩埋起来。赵黑喊话说:“只要人活着,大家就不要着急,先清理周围和屋项的沙土,干活要注意,不能把房子给挖塌了,要是让沙子流进去,人也危险了。”

赵老四赶来了,抽着旱烟锅子,并不动手,只是不时提醒一下儿子。

屋顶被翻腾出来,有人说:“还是先把屋顶挖个洞,把屋里的人用绳子吊出来比较安全。”高大海同意了,赵老四插话说:“能不挖烂屋顶最好,只要人活着,这房子暂时还得住人,留全整了省事。这么多的人,再坚持挖一会,门窗都会露出来。”高大海爬在烟洞口征求屋里人的意见,得到的答复和赵老四的说法一样。高大海退到一边,刚才的热心丢了一半,骂骂咧咧说:“妈个B的,都到了这个程度,还只怕把房子挖烂,房子比命还当紧。”说这话时,人已远离开了赵老四。

沙土被一点点挖走,屋檐露了出来,窗户也现出形状,屋子周边沙土被清理开来。太阳还剩一杆子高时,门面处的沙子挖到了屋门和窗户的底部,可惜门窗都已被挤烂,流沙在屋子的地上炕上斜坡堆了两大堆。

金家的人钻出来,一个个死里逃生,脸色腊黄。高大海过来说:“这一家子大活人,住在沙湾子里,刮这么大的风也不注意,能让沙子给活埋。要不是四喜他爹路过,觉得总是不对劲,看到了烟洞口子,才一下子想起你们。”金广田说:“黑灯瞎火的只想着睡觉,谁能想到一觉醒来埋得没了出口。”有人插话说:“睡觉?怕是日鬼的把啥都忘了吧。”金广田的老婆愁眉苦脸说:“一家人差点让活埋了,你还开这种玩笑。”赵老四笑笑地问说:“你饿不饿?”金广田说:“饿倒是不是饿,就是心慌的厉害。”赵老四说:“去年我就说你,沙湾子不能久住,还是往外盖房吧。你不听,现在知道这流沙的厉害了吧。今年乘早想办法盖房吧。”金广田有气无力地说:“谁不想盖新房啊,那得有钱才行呢!”挖出了被困的人,人们积极性便不如刚才,赵黑说:“帮人帮到底,乘大家的力气,把这房子周围的沙子全给清理出来吧。靠他们自己,就现在这个样子,再来一场风,又都埋进去了。”高大海不甘落后,又开始了指手画脚的安排。

太阳落进了西沙漠,天光一点点由亮而暗,黄昏不知不觉漫了过来。我跟着肩扛锹头手提箩筐的父母往家里走,父亲说:“过去只知道沙漠里的沙子活埋人,现在都赶到村子里来埋房子,这还了得,真是怕死人了。”母亲开始忧虑自家的房子安全,父亲说:“没事,咱们那个地方,离大沙丘还远着呢。只要多种树,用不了两年沙子就老实了。”

路过倒塌的知青屋,父母都停了脚步,一言不发看着倒成一堆的灰土坷垃,和横七竖八翘起的黑色椽檩笆子。母亲说:“这些椽檩看起来还好着呢,队里也不来收拾,是不是不准备要了?”父亲说:“你不要打这些主意,回去告诉娃们,谁也不准动一根这塌房子的东西。”说完这话,父母无言地站了一阵子回去了。

我站在废墟边上,回味着当初住在这屋里的往事,谁知思维一滑,想起了长发姐姐。一想起大姐姐,我的大脑里就跟放电影一样,翻出无数曾经的梦境,活生生的让人淘醉不已。我差不多要沉湎进去,不能自拨的时候,幸亏家里的大花猫从废墟上钻了出来,喵呜一声吓醒了我的魂魄。我浑身一激灵,往四面八方看了看,迈开双腿就往家里跑。回到自家院子里,我才心定下来,却想起大姐姐说过骑大风的俊马回上海后,几天之后,果然就刮了一场好大的西北风。自那以后,自己就再没有见到过大姐姐,难道一切真就那么神奇吗?我又想,要是大姐姐哪天真回来了,我们大概搬了家,知青屋也倒了,她还能找到自己吗?

人日有所思,夜就有所梦,晚上我就梦见了长发姐姐,她还坐在那处废井边上,长发垂到枯井里,一手兜着一手拿把木梳缓慢梳妆,木头桶放在一边,桶里的清水泛着天上的星星。这一回我知道自己是在做梦,所以并不担心什么,走过去问候说:“大姐姐,你回来了。”大姐姐笑笑地对我说:“回来了,姐回来好些天了,你怎么一直不来看姐姐呀?”我说:“我不知道你回来啊!再说我现在都念书了,每天在家要做作业的。”大姐姐说:“念书好啊,念书才会有出息。我上海的小弟弟都上高中了。”这话提醒了我,“大姐姐,你见到你的父母了吗?他们没跟你一起来吗?”大姐姐表情顿时黯然下来,有点难受,“我父母都走了,我找遍了上海城也没有找到他们。他们走了,到永远的世界里去了。”我不懂了,问说:“姐姐,那你的小弟弟,应该知道你父母的去处吧?”大姐姐说:“弟弟在一个世界,我在一个世界,父母在另一个世界。”我更不懂了,心想哪来这么多的世界啊。

在梦里,我们聊啊聊,一直到鸡叫的时候,才分手回到家里。我看见睡在炕上的自己,心想这梦才是人真正的自由。我躺回到正在做梦的身子里,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我把梦忘了,过了些时日,有两个城里人找到队长高大海家,打听大姐姐的名字和埋葬地方,队长问了多少个村人都不得而知,后来他孙子高大个子说:“这种鬼事,问别人谁知道。还得去问鬼娃,他能认识鬼呢。”一句话点醒了高队长,领了人来到我们家。母亲听了吓得说什么也不答应,我正好回到院子里,母亲抢出家门把我连拉带推往院子外赶,搞得我莫名其妙。

高队长给母亲做工作,母亲见避不开,也就不推我了,又怀疑我怎么会知道坟埋在什么地方呢。我说:“大姐姐给我交待过,说你们要来搬她的家。我也认得你,你是大姐姐的弟弟,现在上高中呢。”我话一出口,众人都紧张起来,一个个大眼对小眼盯着我。有人就往四面乱瞧,仿佛要看见什么神秘的东西。来人中那个年轻人眼神怪怪地瞅着我,点头承认了自己的身份。我没有解释什么,对母亲说我没事的,领他们过去找见坟就回来。我还说这不会有什么事,而且以后也不会有的。我说大姐姐她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只是村里的坏人说她坏话呢。

我领着众人来到村西北处,只约略找了一下方位,就发现了自己埋过照片与砖头的记号。跟着我看稀罕的村人越来越多,有些当初参与过挖坟坑埋死人的村人也在其中。人们按照我指点的地方挖下去,挖到了棺木,棺木已朽,锹头一剁就塌进去了。城里的人就嘱咐让小心挖,直到整个棺木都现了出来。村里看热闹的孩子们被打发到远远的地方站着,只有几个上年纪的老人指指点点,高队长派人往队里取了两捆干树枝过来。我站在旁边一直没离开,也一点不害怕。等棺木上罩了一块大布,棺木被打开时,我看见了人世间的大姐姐,她的头发在棺木的壁上像葛藤一样爬附,遮掩着已经尸骨化的尸体。我想起了那颗大姐姐说的灵芝,在棺木的一角搜寻,发现一根比棺木更枯朽的黑色树根,树根上正往下滴着晶亮的水珠。

大姐姐的尸骨被起出来,放在摆好的一堆干木柴上,连同那些朽了的棺木被一把火烧成了灰。那头死了还生长不停的长发,引燃时瞬间烧起一蓬非常短暂的大火,那火就显出了大姐姐的音容,笑着、飞翔着、舞蹈着,对我做着原初的表情。那一刻,在我的脑海里所有的梦与记忆,都经历一霎那的清晰与幻灭。我流着眼泪,看着火中渐渐渺小下去,直至最后什么也没有了的大姐姐的笑容。那个年长的城里人还想问我什么?

我流着泪一口气跑回家里,对着墙壁让心绪慢慢地平静下来。跟着回家的母亲让我又是洗手,又是唾唾液,忙着从箱柜子里翻出大舅当年留下的两张黄符,在家门上一张贴,揣在我上衣口袋里一张。

一切在平安无事中过去了,母亲对还是个孩子的我,再没有问过任何话。我心里明白母亲的意思,那就是让我在无言中彻底忘怯这件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的事情。

当天晚上,我思考着大姐姐的死,一时觉得自己明白了梦中她所说的那三个世界。我想,大姐姐原来就没有死,她只是从一个世界到了另一个世界,那么,现在她又到了哪个世界了呢?我想她还会回来的,只是回来的她还会是她吗?我们还能认识吗?

五谷人性

从这一年夏天开始,母亲开垦的菜园子迎来收获期。一小块韭菜越割越旺,叶子变得宽厚肥亮。菠菜和油菜,叶子凝绿,如一片晃动的墨绿液体;紫色的茄子秧上,大的刚摘,小得就又长大了;柿子苗开细碎的小黄花,结一嘟噜一嘟噜的西红柿,有黄有红有粉;顺着架子,缠丝吐叶、弯弯绕绕往上长的豆角秧里,鲜嫩的豆角一直吃到秋天,还能收下一大堆。这时,母亲就用剪子破碎了豆角,摊在房顶上,让太阳往干晒,或挂在背阳的地方,让风往干了阴吹。每顿饭都要用到的葱苗,母亲为了合理用地,都是顺着园子的边角栽种。同时占据边角的还有拉出很长蔓子,长出阔大叶片,开出巴掌大的花,名称众多的面葫芦、菜葫芦、西葫芦、冬葫芦和窝瓜。为了侍弄这些葫芦,母亲每天早晨在太阳出来前,都要绕着菜园走一圈,把雄性的花摘了,扣在雌性的花蕾上,让花蕾互咬着传粉。对于多余的葫芦花蕊,则掐在手里,回家做面条时,漫撒到锅里,那种色香味令人每每想起来,都会满嘴生出口水来。

母亲让我们兄妹几人种下的白杨树,并排在园子的南墙底下,正对着屋子的门窗。

种树的那天,母亲说:“今年是咱们入住新房的第二年,园子地是头一年开出来种,你们一人一棵树苗子,要自己挖坑,自己浇水,自己填土,自己操心,等长大了看谁长得最高。”母亲给了我们一个参照的念想,我最先完工,看着弟弟妹妹一个个累得脸红如柿子,仍然挖坑不止。我主动要帮手,被母亲阻止说:“一人一个愿望,一人一棵树,让他们自已用力吧。”妹妹顾虑说:“要是我种的这棵长不活怎么办啊?”母亲说:“人如树,树如人。你把土培好后,闭上眼睛和树一起树立一个信心,想一个愿望,让树苗子也有点寄托,它呀保险就能长成参天的大树。”妹妹高兴了,我们也兴趣大增。我想了半天,并不知白杨树是不结果的,在心里默默念叨说:“小树,我会好好的保护你,你也要快快的长,结好多好吃的果子。”二弟念儿歌一样说:“树啊树啊快快长,一直长到蓝天上,把天扎个大窟窿,掉下一堆金元宝。”我们哈哈大笑,母亲用手摩挲着二弟的头说:“你爷爷说你前头颅后马勺,挣的银子够马驮。看来将来的你也就是个挣钱命了。”二弟说:“挣钱还不好吗?”母亲说:“好,好,只要能干成点事业,你们干什么都好。”

为了防沙,母亲把一捆沙枣树苗,如排兵布阵一样悉数种在了西边的沙土丘周围。挑了担子浇水,挖了濠沟蓄雨,树差不多都活了,只是密度过甚。队长高大海见了说:“这一家人真贪,开那么大一个园子不说,还想往外种树占地,谁同意你们这样搞了!这些树要么你挖回去,要么就充了公,你们自已定夺去吧。”这不公平,母亲找队长理论,队长说:“你就是说的天花乱坠也不顶用。在一碗村的地片上,一切都姓公,谁也不能多占多用,即使是沙窝子野荒地都一样。”母亲说:“可那个沙堆要是不种树压住点,我们家的院子几场大风下来,就又成了沙圪堵了。”高大海说:“那是沙子事,我管不了,我只管公家的地,说你不能多占,你就是不能占。”母亲气得说不出话,回到家里给父亲哭说。父亲领着我们把沙枣树苗全移回到园子的西墙根底下,布成了一字长蛇形。

相较而言,赵老四一家对我们家还不错,重要纽带自然是赵婆婆。这个小脚老女人在奶奶走后,很少再到我们家,有一次可能是忘记了什么,都来到大院门口,愣怔半天又摇着头走开了。她很少再像过去和奶奶在一起时那样,到田野,到沙漠,或者到村里的那棵大柳树下去走动,常常守在家里,一如早年的状态。只是酒还时不时要喝上两口,捉虱子吃也多躲开外人的眼光,偷偷地自己享受。

有一段时间赵婆婆病了,吃什么都不香,就念叨我母亲做的饭香啊。赵黑不好意思,来我们家说了这个小要求,希望我母亲能过去给老婆婆做两顿饭。母亲过去了,问老婆婆想吃什么?赵婆婆蠕动着牙齿稀落的嘴说:“我干姐姐在的时候,你给她做的鸡蛋炒韭菜,那就好吃的很啊。”母亲就应愿而做,赵娟子当下手烧火,同时留心学着,发现和自己的手法一样。炒好了鸡蛋,赵婆婆吃了一口,嘴抿了半天才说:“唉呀,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一样的东西,你们做出来的,就不如人家做得好吃嘛。不信你们都尝尝,都尝尝,看这一样不一样啊。”赵老四尝了没吱声,赵黑尝了也没吱声,赵五子尝了说:“妈,你真吃得香?我吃咋跟我姐做的一个味道呀。”赵婆婆生气地说:“娃娃家了,按理说味觉好着呢,咋能吃不出人家做的这饭香呢。娟子,你来吃一口,你说。”娟子尝过了,想了想说:“妈说的对,我炒的菜就是不如人家的好吃。耿家嫂子,我可得拜你为老师,跟你好好学做饭。要不然,连我妈也伺候不好了。”赵黑眨着眼睛想说话又没说,看到娟子瞟过来的目光,心里明白,也附和说这饭做得就是香。赵婆婆就高兴了,津津有味开始吃饭。

做了这顿饭后,我母亲又去做了几次变样的饭菜,赵婆婆都吃着香。赵娟子当着她娘的面,在形式上跟着我母亲学手,私下却说:“耿嫂子,你做饭是好吃。我就不信一样的手法,我做的我娘吃着就真不好吃。咱们今天在西房里做,不要让她看见。你坐着我做,做成就说是你做的,看我妈能尝出来不?”我母亲笑着说:“行,咱们试试看。”赵娟子做好了饭,由母亲端着送到赵婆婆手里。老人吃了几口后就疑问了,“这饭是谁做的?是你做的还是我们娟子做的?我吃这味不对呀!”母亲心里也很讶异,不便当场承认,只能说:“姨,你吃着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是不是太咸了?”赵婆婆摇头后又吃了一口,“哎,这肯定是我那个女子做的嘛,我一吃就吃出来了。你们还想哄我呢。”这么一说,老婆婆笑了,母亲也笑了,躲在屋外的赵娟子进屋笑着说:“妈呀!你活成个老神仙了,这以后可咋办呢?你总不能让我耿嫂子天天来给你做饭吧,人家也一大家子人呢,每天还要下地劳动。要不妈你干脆搬到人家家里住去,米面我给你送过去。”赵婆婆的病好了,神智也清明了,摇着手说:“不用了,妈现在其实吃啥也就是那个味,只是想见啥香啥才香。再不要麻烦你耿家嫂子了,等我那干姐姐回来了,我再过去吧。”

从此以后,我们家只要吃顿好的,母亲都要给赵婆婆端上一点过去,两家关系越走越近。后来,赵娟说下了对象,可赵婆婆坚持一点,必须等赵黑结过婚后,她方能出嫁。这一要求,实是逼着对找老婆推三阻四的赵黑尽快结婚。赵黑生气了,不跟任何介绍人见面。赵婆婆多了一桩心病,吃饭又不香了,睡觉也不好了,头发眼见着白了许多,也稀了许多。赵黑无奈之下,答应了老人,但坚持不相亲,要见面也只让女方过来。这是个难题,但赵家家底殷实,父辈有名气,赵黑本人个头高大,身板宽展结实,相貌堂堂,又有本事,这些都是有目共睹的条件,想与其联姻的人家还是有的。特别是一些心气高的女娃子,私下里自己琢磨想象,托了人闲说中间看能不能碰一下婚运。

赵婆婆见有人给儿子介绍对象,都热情地认为随便是谁,只要能跟儿子结婚生娃就是好的。女方上门相亲,在当时属于被人看低的举动,也有失体统。赵婆婆想了个办法,让相亲的女方先来我们家,就当是上门的亲戚,然后让赵黑过来见一面。

可惜,见过三、四个大姑娘,就我的眼光,觉得其中也有不错的,可是赵黑却都没看上。

母亲私下跟父亲说:“这赵黑是不是有什么心病,平时干什么都挺麻利的,说话也头头是道。咋就在找对象上显得又死板又教条,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要说他是心气高,也不能高到没个远近的地步吧。就说上次来的那个姑娘不行,可今天来的这个,说长相,村里的女娃子还没有能比过的,身材也好,就是有点屁股大,那有什么。女人屁股大,生娃坐天下。那赵婆婆现在一门心思不就是想着盼着抱孙子嘛。”父亲说:“这种事咱们做到这个情分上也就行了,再不要往深了掺和,也不要对人家说三道四。找对象那都是命,命里不是的扭在一块也不是,命里是的躲开十万里也终究还是的。”母亲说:“这个我知道,我只是跟你私下说说。对了,你注意到了吗?咱们家一有女娃子来,黑香娥就会过来,不是借东西,就是来问话。好象她的消息挺灵通的。”父亲说:“这个女人鬼着呢,会不会乘机来为刘三亮寻找机会呢。我听说,刘三亮经人介绍了好多个都没成。”母亲想了想也觉得是这么个理。

春夜

黑香娥自从找了拐子高六后,日子过得挺滋润,人显得比过去还年轻。谁也想不到的是,她都那么大年纪了,居然又怀了身孕。最先感觉到这事的当然是黑香娥了,她首先想过的是要不要这个孩子的问题,又不敢跟高六商量,只自己在脑子里翻腾。

那是个月亮大圆的晚上,黑香娥睡不着,用手摩挲明显膨胀起来的肚皮,回想头一胎生刘三亮时的慌乱和疼痛,生二胎摞了的那个死女娃,和生三胎时的那种光溜的感觉。她想到了在老家的岁月,逃荒的日子,和第四个死鬼男人赵十二一起生活的情景,不由为身边睡着的小女儿,那小鼻子小眼的样子生起气来。黑香娥想自己难道真的命硬,既克夫又不得好儿女吗?她不相信这一点,但找了四个男人死了三个,生了三个娃没一个像自己,一个个咋就全随了男人的模子走了呢?如果照此下去,肚里的这个娃出生了,怕还是不像自己,那可咋办?

黑香娥翻身看着高六,发现一道明亮的口水,正挂在男人的嘴角,再看那胡子拉茬的脸上,因呼噜声的震动,腮上的皮肉一鼓一缩一抽一搐,使原就歪斜的眉眼更见抽象。黑香娥无声叹了口气,认知了天命,想到肚里的孩子,要留就要给男人说,要流那只能天不知地不知地处理掉。这么想的时候,黑香娥忽然就打了个冷战,心慌慌的难受,觉得有什么东西侵入了体内,倏忽而进,倏忽而出。她努力转移想法,想高六还真是自己找过的男人里,对自己最好的一个,服首贴耳,言听计从,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这样的男人没啥出息,可是有出息的男人,比如像赵老四那样有本事的家伙。想到了赵老四,她觉得体内有点尿憋,就从后炕处找了尿盆,抛珠撒玉似的尿了几滴。

黑香娥还是把怀孕的事告诉了高六。高六激动得两晚上没睡觉,黑香娥出院子他跟着,上茅厕他扶着,想吃酸喝辣他想方设法满足,家中地里拿轻放重的营生,更不让这女人干,活活的把个黑香娥当成了神一样供奉着。这一切,黑香娥心里也挺满足,凭了一张女人的俊脸蛋,和一张如簧巧嘴,再加上手勤心眼活,把高六哄得累死了,脸上都还带着笑呢。要说生活中还有点疙瘩人心情的事,那就是已经二十五岁的儿子刘三亮,在婚姻上总是无缘,托了无数媒婆,说了多少回亲,全都没有一个结果。

刘三亮为自己的事也心里窝火,脾性变得浮躁轻薄,常和黑香娥顶牛。有一次高六插嘴进来,刘三亮正好气没处出,一转身把拐子推得跌了一跤。黑香娥见状大骂儿子忤逆不道,让儿子快点把后老子扶起来。刘三亮梗着脖子,扬长而去。黑香娥只能腆着肚子去扶男人,拐子虽然胯骨摔得挺疼,怕女人弯腰伤了胎气,忍着三抽两挪自己爬了起来。

要说拐子高六生来也不是个善茬子,但碍于女人的情面,忍了这一次羞辱。

黑香娥说:“这个愣头青到了结婚的年龄,只有给他找个女人拴住点,性子就不会这么浮了。”高六说:“你这个儿子,前些年刚来的时候,看见还挺听话的,现在咋变得这样了。”黑香娥说:“我的儿我知道,你就不要再说三道四了。女娃大了不中留,男娃大了娘更愁。”高六嘴皮子动了动,眼皮一耷拉不再计较。

晚上,高六在枕边对黑香娥说:“三亮的事情我下午琢磨了一顿,要说咱们这个地方,现在的人口来路也比较杂,可人们还是对老户人家比较认可。你们娘俩来了差不多快八年了,在这地方没亲没故,谁家有女子待嫁消息也少,咱们先不要着急,以后多留点心,迟早总会碰上一个对缘的人。”黑香娥说:“我们是外来户,你们可是本地老户,七姑八姨哪个村子都有,你就多给操点心,咱们呀,只要把三亮这个家给成了,以后我可再不管他的事了。”

黑香娥就留意到我们家有大姑娘出现,便上门借故瞅瞅,两三次后发现了赵黑的秘密。这女人精明,也不往破点,等赵家相完后没结果,她便私下求人往女方家里问询。刘三亮背着村人到女方门上亮过相,谁知连一个中意他的人都没有。这可是丢人的事,黑香娥母子俩每败一次,都要默不作声,垂头丧气一段时间。

刘三亮趔着脖子说:“妈,你不要再让我东跑西走了,不就是个对象嘛,找不下算了,大不了我一辈子打光棍,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自由自在也挺好。”黑香娥骂说:“放你娘个屁,男人到了年龄不结婚,那叫什么事。那是丢老先人的脸呢。你还把那当光荣事啊!我给你说,在咱们老家,一辈子没找过老婆的人,那比残废还残废。老来老死了,连老先人的坟地都不让进。”刘三亮摇头晃脑说:“老先人死得骨头在哪都不知道,哪还有脸呢。”黑香娥更生气了,骂说:“你个不争气的东西,你不要脸你妈还得要脸呢。我给你说,以后不许你跟外人胡说乱道,先沉住气了,这事好歹有你这个妈给你操心着呢。”

刘三亮回到自己一个人住的家,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亮从窗户外照到炕上,那清白的光氲更是撩人。屋外谁家的猫叫春的声音惹人心烦。刘三亮起来,拉着电灯从地上找了两块土坷垃来到户外,循了发声之处,边追边骂,边扔出几块土坷垃,打得两只正浓情密意的猫落荒而去。

邻居魏矬子正在上茅厕,提了裤子走出来,笑话刘三亮说:“赶紧找个老婆吧,等结婚有了女人,到时这猫叫春就不难听了。”刘三亮说:“这猫的叫声,比你们老婆汉子的那叫声可难听多了。”魏矬子哭笑不得,骂说:“你个鬼孙子,说话咋这么难听。我给你说,再要是来听我们的房,小心我给你放个兽夹子,废了你那个东西,让你小子一辈子当太监。”刘三亮嘿嘿笑着说:“还用我去你们家听吗?这一刮西北风,你老婆那个叫声,就跟屎拉不出来一样,哼得好难听。”

两人的对白逗说,早惹了魏矬子已睡在炕头的女人,披了件衣裳就出来,炸咧咧地说:“你是和哪个损断儿根的说话呢?你让他有本事来家里跟我说来,看我一腿夹死他个鬼东西。”这老婆有一张出了名的刀子嘴,刘三亮不敢争锋,绕着弯子说:“那两只叫春的猫,声音好难听好难听,我打猫你老汉还不让打,这你可不要不分清红皂白啊。”魏矬子说:“刘三亮,你不要给我瞎咬嚼,我是说你哪个,又没嫌你打猫,红嘴白牙,你真能胡说。我不跟你理论了,咱们各回各家睡觉。都快半夜了,真是没来由。”魏矬子老婆还要嚷说,被男人一膀子搂着回屋去了。

刘三亮在院子里坐了一阵,盯着看了一会天上的云彩追月,听到两声狗吠后,兴味索然回到屋里,往炕上乱堆的被窝里一钻,仰躺着八字腿脚,又开始胡思乱想了。“这世上的女人都他妈的贱,爷就是个子不如他赵黑高点,家里不比他有钱,可爷又不缺胳膊少腿,凭啥他可以挑,而爷却不能选呢。”想到了女人,刘三亮的柔情开始分泌,朦朦胧胧觉得命运里有个女人,模样儿还挺俊的,正从遥远的地平线上走来,那步态款款如风摆柳,身段俏俏的像花摇曳……。

那两只被打走的猫又叫春了,而且就在自家的屋顶上,叫声扰了刘三亮刚刚迷蒙出的一片美色,恼火的他跳了起来,开门时顺手提了那根顶门棍子,站到院子里往屋上看,再静了呼吸仔细听时,没了猫叫,只有风吹。“操它奶奶的,人不顺了,连这些鬼东西也来欺负。再要是叫,看爷逮住剥了你们的皮,炖你们的肉,熬你们的骨头,喝你们的髓。”刘三亮骂过之后,还是一点动静也无,等了半天,只能恨恨地回屋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