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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梦里废墟》》 · 笔聊书生6610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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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儿一愣一愣的,胡自牧的建议太出乎她意外了,她有点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话。胡自牧哈哈大笑说:“昭儿不是我大言不惭,我当这个补习老师可是绰绰有余,想当初我高中、大学的数理化可是数一数二的,就由我给你补这方面的课,至于文科那是不需要智力的学科,只要你努力多看多读,总是没有问题的”昭儿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激动,她紧紧的攥紧手中的书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胡自牧很果断的打了个手势说:“我们就这样决定,高中的课本莫桐那儿有,你去问他要”两人一说好,胡自牧就夹着公文包走了。

张曼文见胡自牧回来就问:“自经那开店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胡自牧说:“店是选好了,就差去进货。我本来是劝他不要去搞这个不熟悉的行业,但他自己却是信心满满,非搞不可”张曼文说:“自经是个生意人,孰重孰轻他分得清楚,要你去操什么闲心”

胡自牧说:“我是怕他精明过头了”他坐了下掏出烟斗,边吸边问:“我怎么回来没有看见莫桐,他人呢?”张曼文说:“他去同学那里聚会了,真搞不懂他聚些什么会,幸好他一星期就出去这么一回,要是多了话,我非要他呆在家里,不准他外出”胡自牧恼火的说:“聚会聚什么会,尽是在瞎胡闹,平时有了空闲的时间,也不知道多看些有用的书充实下自己,你看那昭儿多好的孩子……”接着他就把刚才碰见昭儿读书的事情,跟张曼文说了番。张曼文调侃他说:“这样倒好,你腹中所学就可以传之于人,再也不用自艾自怨自己的学识会成了屠龙之技”

纯雯靠着窗,眺望楼对面山坡上的秋景,对面山上立着一排排的树木,当中那些落光了树叶树木,伸展着暗褐色的枝杈,密密麻麻的铺在山坡上,远望去如一织织轻烟升腾在半山腰,山脚下的芦苇丛里长着白色的芦花,随着山风的吹荡此起彼伏,显得婀娜多姿。

纯雯正看得出神,忽听得身后响起声音:“你在看山景吗?“纯雯回头一看见是莫桐,就指对面山说:“是啊!你看深秋的景色是多么的迷人,它金黄的主色调中又掺和些许紫色、些许褐青、些许白色,显得多么的柔和”

莫桐说:“秋天确实美,美得让人黯然销魂”

纯雯说:“你这人真奇怪,为什么如此让人心仪的秋色,到了你眼里怎么反而成了黯然销魂”莫桐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美的感受是有好多种的,有欢欣愉快的美、有富丽堂皇的美、有凄厉哀艳的美,而黯然销魂的美是所有美感中境界最高的美,层次最深的美,这种美是需要用心灵去感受的”

纯雯莞尔一笑问:“那你感受到什么了”

莫桐说:“就说这秋天的景色吧!它金黄色是它一生中生命精华的汇粹、浓缩,它的青色本是青春与力量的象征,但当它这种青春和力量仅成点缀时,那它的生命就以走到尽头,而且在它的尽头还有褐色、紫色、黑色等消极的色彩相伴时,生命的完全消失就是弹指间的事情了。然而一桩事物最美的时候,不是在它诞生时,也不是在它鼎盛时,而是在它刚欲消失却又未消失时”

纯雯说:“这就是你眼里秋天”

莫桐说:“是的”

纯雯说:“莫桐,我可没有你那么多的浮想联翩,在我看来秋天就是很简单,很质朴的美,它代表着一种成熟,人性的成熟、物性的成熟,足实就它的内涵,而且我也不以为看待一种美是需要把它分裂开,割离开看,我认为在大千世界里存在就是种美,不管它的形体是细微的、还是硕大的”

莫桐失笑说:“纯雯,我不谋求你接受我的观点,因为每个人的美学都是不一样的,着眼点自然也就不同”纯雯说:“谁说不是这样子,我发现你和我对看待事物的观点或多或少都是有些相左,幸亏我和祝牟慈不会这样,否则我们天天在一起,不争个脸红耳赤才怪呢”

莫桐忽听得她将祝牟慈说出来与他比较,心里一种似曾有过的那种酸涩感觉,又隐隐的作怪起来,他说:“纯雯你和牟慈在学校是不是很聊得来”纯雯说:“可不是,通常只要我说一句什么、谈些什么,他都没有不赞成、没有不附和我的,有时我甚至说他自己怎么没有一点自己主见,他却说什么交谈也是种娱乐,如果硬是要起唐突,就是阻人言路,扫人之兴了,你看他这么一说倒显得他是男子汉有包容四海之德”

莫桐听了这话,心里悄悄的懊悔起自己只顾自说自话,却不知道去询问纯雯的所想,自己到底是没有与纯雯那种心有灵犀的默契。他越是这么想心里就越沮丧,原想趁着单独和纯雯相处的时间,将自己投稿报社的秘密告诉她的心思,此时也暗淡了下来。纯雯看到刚才还聊得津津有味的莫桐一下子变得沉默起来,就问他怎么不说话,莫桐答了句:“你要我说什么”,倒让纯雯觉得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好,两人就这么默然的相对着。

另一边画画的几人起了声音,宣慧向纯雯招手说:“你们站在那儿干吗,快过来看看他们几个家伙在自吹自擂”纯雯朝她应了声,就对莫桐说:“我先过去了”莫桐看到纯雯就要从自己的身边走开了,那原本暗淡的心思忽然间变得强烈起来,他抑制不住这隐藏了许久的念头,脱口说:“请你留意古城日报”

纯雯不解的望着他,只见他那涨红的脸上一双大眼睛,正火辣辣的朝看向自己,她的脸颊也仿佛被那织热的目光引燃般,那种热感传至心尖,一颗心便怦怦乱跳起来。她急忙向宣慧走了过去,宣慧就向对她说伊震风几个人如何的互相攻击,又如何的自我吹嘘。纯雯脑子里乱哄哄的,一句话也没有听进去。她用眼睛的余光瞟了下仍然独自站在窗边的莫桐,心里暗暗的琢磨开,莫桐要她留意古城日报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他要对自己讲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真是个怪人”纯雯想着、想着,下意识的就说出口。宣慧没有明白她的意思,以为是在说伊震风几个人,就附和说:“没错、没错,他们几个就是怪人,神经有问题的”崔卫回说:“我们那有神经病!我们这叫着学术上的自由谈论”宣慧指着纯雯说:“连纯雯都说你们是,你还要强辩吗?”

纯雯一看焦点指向了自己身上,顿时如梦初醒般的连忙摇手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这个意思”宣慧说:“纯雯你怎么了,难不成还怕他们几个五大三粗的家伙”崔卫回不满的说:“什么叫五大三粗,宣慧怎么话一到你的嘴里就这么的刺耳”伊震风就捂着嘴在偷着笑,祝牟慈拉着还想往下说的崔卫回,说:“老崔你不要这么的性急,可能是我们的声音的确大了点,影响了她们清修,才会被她们说的嘛!”

“牟慈,我……”纯雯尴尬的想解释下,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好,急得她直埋怨宣慧是个惹事的主,宣慧却笑弯了腰。莫桐慢腾腾的走了过来说:“瞧你们吵得乱糟糟的,真象一窝抢食的麻雀”伊震风说:“我们还没有说你呢,你倒奚落起我们来,要说这书社里只有你这个蜗牛才是真正的怪人,一下子阴一下子阳的,你为什么不继续自娱自乐,又跑来和我们这群麻雀凑什么热闹”莫桐被他说窘了,宣慧就说:“我哥人老实没有你们泼皮,他爱独来独往关你什么事情”

伊震风怕她嘴巴不饶人,不敢和她再贫嘴就说:“好、好,我举旗投降,时间不早是该回家去了”大家笑了,各自转身收拾起自己的东西。纯雯很想弄明白莫桐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她走到莫桐身边说:“刚才你为什么要对我讲那句话”莫桐内心紧张的说:“因为你曾授于我一柄精神之剑,告诉我什么是习性,什么是责任,什么是珍惜”

莫桐轻若蚊声的话传入纯雯耳中,她不由呆了,从前在这里与莫桐对话的那一幕,又电闪石光的重现在她的眼前,那一番对话让她耿耿于怀,她曾经认为自己的进言于莫桐是那么的微不足道,原来并不是这样,自己的一言一语在莫桐心里都是有影响的,这种影响的力量是可以让莫桐那根脆弱的触角,从怯懦的外壳中伸出来,去坦然面对外面的阳光和风雨。她现在明白了莫桐为什么要她留意古城日报,莫桐是否是在告诉她,他以投稿在报纸上了。纯雯一想到这,高兴了起来。

这时一阵杂声响起,“好啦、好啦,我们走吧!”祝牟慈、伊震风、崔卫回他们扯着嗓门叫喊着回家。一下子就把纯雯和莫桐俩人冲散开。纯雯的手不知道被谁拎着,拥在人群里,伴着杂乱的脚步声下了阁楼。回到家里,纯雯急切切的抱来一堆报纸,在自己屋内一张一张的浏览寻找起来。她一边估摸着报纸的日期,一边留意着上面是不是有胡莫桐三个字。

然而始终没有莫桐的名字,但却在其中一张报纸角上看到一首和莫桐所说相符的散文诗,诗名正是《精神之剑》,作者的署名却是小荷。“小荷----”纯雯轻念着这个化名,仔细的用心的去阅读那首散文诗,诗中那从天而至的剑在漫漫乌云作生死的搏斗,直至最后化成万千流星雨点倾洒向大地,一切都是为了个光明的未来。

纯雯轻轻的读着、读着,一滴清泪不由流出了眼角,她越来越坚信小荷就是莫桐,莫桐就是小荷。她不知是因为自己发现了这个秘密而激动流泪,还是因为被诗中那剑气纵横于苍穹,澎荡万千气象的气势所折服而流泪。但她此时一点儿也不想约束自己的情感,一个人静静的让那泪水尽情的流淌,她觉得自己也应流泪为莫桐,为她自己……

夜里莫桐躺在床上辗转反复不能入睡,他老是担心自己白天在阁楼里对纯雯闪烁其词,所表达的意思,她是否能听得懂。他想得苦恼起来,就干脆从床上坐起,拥被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窗外的夜色很美,蓝幽幽的梧桐树影在月光的投映下若隐若现,一轮圆月恰到好处的镶嵌在树梢上。

莫桐呆呆的望着那圆月出神,他很希望那圆月能变成一面神奇的镜子,从里面可以照出纯雯那柔柔的笑容。可是过了会儿,他又为自己这个荒唐的念头感到好笑,他从心底叹息,不就是一句话说自己已经投稿报社了,怎么就那样的难以开口说出来,干嘛要弄得遮遮掩掩、吞吞吐吐的好象是自己干了件不光彩的事情般。唉!他不由的恼恨起自己这个害羞、腼腆的性子来,该怎么办、该怎么办?他不住的在心底这样的问自己,时间点滴中过去,莫桐想得太累了,不知不觉就带着这杂乱的心绪睡去。

翌日,莫桐再也忍不住了,他决定不管纯雯是否领会他昨天的意思,都要将她约出来,彻底的向她袒露下心怀。纯雯接到了莫桐的电话时,几乎没有考虑就答应了下来。挂了电话后,她带着愉快的心情换了件自己最喜欢的外衣出了门。

莫桐倚在枫桥的桥栏边,望着从远处走来的纯雯,她穿着粉红色的羊毛外套,一袭咖啡色的呢料裙。莫桐迎上前招呼说:“纯雯冒昧的把你请出来,该不会耽误了你别的事情吧!”纯雯说:“没有啊!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是的、是的,昨天----”莫桐艰难的说:“昨天,我说,我其实想说报纸……”这时他发现自己准备了一大堆的台词,此刻一见到纯雯却不能流利连贯的说出来。纯雯嫣然一笑说:“讷于言、敏于行,不知道这句话是否适合你”莫桐立即答说:“言必信、行必果”纯雯不想再兜圈子了,她要掀开遮掩住这个话头的面纱,她说:“你要我看的古城日报我看了,那小荷写的诗写得很好、很好”说着她瞧向莫桐,只见莫桐正咧着嘴朝她笑,笑得跟孩子般的灿烂、阳光,她感到自己的心都似乎被那洵人的笑意融化了。

莫桐欢喜极了,纯雯终于看到了那份报纸以她机敏的心思,是会猜出小荷是谁的。他说:“写出来是好美好美,可在没有写出来前却是苦涩的”纯雯问:“是象那满天乌云笼罩在大地一样的苦涩吗?”

“是的、是的”莫桐说道。纯雯说:“那苦日子总算是过去了,因为那把精神的利剑已经横空出世”莫桐有力朝他点点头,两人背靠着桥栏,河风伴着铜铃声徐徐的吹向他们。纯雯心中还有一个疑问,她想知道为什么要化名小荷。

她问:“莫桐为什么会是小荷呢?”莫桐不知道该如何的回答这个问题,纯雯的意思他明白,为什么不署自己的真名,可是能署真名吗,要是父亲知道自己那几行爬山虎的文字上了报纸,会有什么表情,也许会板着脸说什么奇技淫巧之类的话罢,要知道父亲看重的是那正正规规在学校里的那些知识。还有编辑室里人如果知道真名会是怎么样的反应,反正自己是不能坦坦然的以局外人处之。这种奇妙而复杂的因素,如何对纯雯说,又怎么能说得清楚。

于是他避重就轻,专从小荷的笔名出处说起,他说:“因为有一首唐诗里面,有一句‘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我想命名小荷是最恰当不过的了,因为它是新生命、新希望,有它一点尖尖角就会发展壮大成绚丽的奇芭,而且、而且它还时时有只蜻蜓为伴”

“蜻蜓----”

纯雯问:“蜻蜓象征着什么?”

“这----”莫桐迟疑了下不说话了,只是朝纯雯一个劲的傻笑。

纯雯追问:“你说啊!你说啊!那蜻蜓又是什么”

“蜻蜓就是你”莫桐脱口说道。

纯雯没有料到会是这么个答案,她的脸上飞起红云,莫桐的话太暧昧了,他到底是什么意思。纯雯故意作恼板着脸说:“瞧你都胡说了什么,我才不做什么蜻蜓,什么昆虫之类”此话一出,让莫桐愕然不已,他仔细回味下自己刚才那句话,自己也不由的躁了起来,两人都低下头不敢去瞧对方的眼神。良久纯雯突然冒出一句话说:“我要回家了”莫桐轻‘啊’了声,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在心底里希望纯雯不生他的气。

纯雯向前走了两步,停下了身扭头对莫桐说:“傻瓜,蜻蜓我是不做的,我只做那包容万物、滋养众生的水”说完,飞快的跑向前方去了。不是吗?水才是小荷的生命所依,水无时无刻不偎依在小荷身旁,而小荷也无时无刻的离不了水的滋润。可是蜻蜓的停留是有时限,它终于会飞走的。纯雯一想起自己的这种解释,心脏就几乎要跳裂了,她必须飞快的跑起来远离莫桐,只有这样自己的心事才不会被他看破。

十 呆子妆疯寄生草 合家论道各争鸣

莫桐满心欢喜的回到家,昭儿就把他拉到屋里笑嘻嘻的对他说:“我想跟你借些东西”莫桐说:“你要借什么”昭儿说:“把你的高中课本借给我,行不行”莫桐不解的问:“奇怪了,你要那些玩意作什么用”昭儿说:“你拿给我就是了,问那么多干吗”莫桐就猫着身子从床下拉出一个箱子,一打开里面全是一些八成新的书本。昭儿如获至宝翻翻这本摸摸那本,莫桐看了就说:“你要就快点拿出吧,别摆在这里碍我的眼”昭儿就指这箱子书说:“你好人就做到底吧,帮我把这箱子搬到我屋去”莫桐就帮她搬了过去。

在阁楼里,纯雯和宣慧躲在一偶窃窃私语,莫桐就只好走他们几个作画的地方,左看了下一个人的画,右看了下一个人的画。崔卫回就说:“你怎么不去写诗了,却老在我们当中晃来晃去”莫桐说:“写诗不比得你们作画,眼里看到什么就可以画什么,心里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祝牟慈说:“那你写诗又何曾不是看到什么写什么,心里想什么就什么”莫桐说:“这两者表面看起来是没有什么差别,但是其间的微妙,只有套用一句话叫作各有意会却言传不出旁人知,比如说……”说到这,莫桐突然想个妙着,即可让纯雯领会自己的歉意,别人却不知晓。

他提高声音说:“比如你们作画,如果要一个人体便可来个模特,如果要画物品便可找件实物作比例,如果要画山水大可外出游玩番。可是作诗就不一样,如果要作吊亡的诗.就非得亲身遭受那失去亲人的痛楚,有感而发才作得出来,半点虚假不得。如果述怀的诗,则是诗者自己思想的真诚表露,而有些关节假如他不想表露得众人皆知的话,他就可以借用典故,用一些隐语写出来,这种诗就叫朦胧诗。只有他的知己或跟他想表露的事情件有关联的人才看得明白、懂得进去”

伊震风说:“莫桐你不要博士买驴废纸三张,你举个列子给我们看看”莫桐一听正中下怀,他接着说:“比如有两个人因为前些日子,发生了言语上的误会、唐突,其中一人想向另一个人表达下歉意,517Ζ他就可以诗来吐露自己的心意,而且在诗里不必有对不起,抱歉之类的字眼。好比;我从你身边匆匆走过/带起那无意的阵风/飘乱你的秀发/我那仓促的脚步/惊扰了你平静的心/请你不要在意这匆匆过客的莽撞/人生是如此的短暂/相逢也就显得如此可爱”

宣慧笑说:“哥,全世界那有你这般缠缠绵绵的道歉”莫桐说:“你不懂也罢,就不要乱发高论”纯雯心里倒是雪亮的,她知道莫桐是在借此向那天在枫桥上的唐突向她致歉。祝牟慈说:“莫桐你说来说去无非是想说作诗比作画难,可是你一支烟不到的工夫就作了首诗,而我们三人却一副画也没有画好,孰难孰易不是一目了然了吗?”崔卫回拍手叫好说:“说的得好、说得好,这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莫桐这下你可没有话说了吧”

莫桐笑了,他才没有什么心思比较作诗与作画哪个更难,关键只要纯雯知道了就行。他看了眼纯雯见她眉梢带笑,比平日里更增添了几分丽色。伊震风说:“哎!哎,我们别在这里听莫桐痴人说梦话,还是画我们自己的画要紧,宣慧你过来帮我参谋下色调”莫桐悄悄的向纯雯使了下眼色,两人一前一后的下了楼,到外面散散心。

废墟太静了,纯雯不想去,两人就相偕到了楼后面的小水潭边,水潭里的泉水清澈见底,可以数得清潭底的小卵石和红树叶,水潭前面有一片白桦树,灰白的树皮,挺直的树干上面光溜溜的。莫桐和纯雯踏着脚下厚厚的落叶莎莎有声,纯雯问:“你会把那首道歉的诗拿到报社去发表吗?”

莫桐摇头说:“不会的,只要有心人懂得它的含义就行了”

纯雯说:“可是你真的以为有心人会生气吗?你真的以为有心人会那么的小心眼和坏脾气吗?”说着她眼睛直瞅着莫桐。莫桐轻声说:“我只是担心、担心,你会生我的气”。莫桐说话时的表情像是个做错事情的孩子般,纯雯笑了,莫桐如此的在乎她的感受,让她的心里很高兴,她说:“莫桐为什么你的性子不能直爽点,你总是这般的小心翼翼,让我和你在一起也放松不下来”

莫桐停下脚步眨着他那双大眼睛问:“纯雯你是指和我在一起,会让你有重负的感觉吗?”纯雯含糊的说:“莫桐假如我说有这种重负的话,你会因此而改变吗?”莫桐急忙说:“会的、会的……”接着他又犹豫下说:“只是我怕自己是个失效的温度计,会常常觉察不到身边温度的变化”纯雯坚定的说:“莫桐要知道你劈邪镇恶的剑,不是来无影去无踪的,它就是信心,你的信心,它就时刻的存在于你的心中”她伸出手说:“莫桐把你的手也伸出来,紧紧的握着我的手,让我感受下你的力量”.莫桐动容的伸出手握住纯雯,两种温暖互相交融在一起,使他感到自己的内心无比的充实。

这是韩有为收到的有关小荷的第二份诗稿,信封上没有发信人的确切地址,看来是这个小荷真的不愿意让人知道他的庐山真面目。韩有为没有多想这些,他挑开信封阅看那里面的诗稿;撷一叶的浪漫/载一眉的轻狂/我坦着胸膛/背着一囊的自信、自傲/出发/驾着那电闪雷鸣般的太阳车/往昔在我迈开寻星的第一步/就已经远远的被我抛弃在疾驶的车后/蓬松的乌发啊/在风中飞舞狂歌/九天之上编织的摘星梦/在我的双眸中聚息拂逝/放飞的我/翱翔在一片片白云中/将所有的希望与狂热/灌输在全身卉张的血脉/让血液在极速中沸腾、燃烧吧/让所有的这一切/都化成巨大的动力/引导着我奔向属于我的星空。

韩有为提笔想将‘往昔在……疾驶的车后’,这两行诗删掉,他觉得这两行与全诗的意境不谐调,既是鼓足勇气去探寻自己的星空,又有什么必要牵扯到以前呢,他拿起笔在那两行诗下面划了道红线,但接着他又觉得不妥,如此擅自的改动他的人的作品,是否有违作者原意,他想既然这诗整体可以,就将它刊出去,不太计较细节了。

纯雯如期的阅读着古城日报上的诗,那是莫桐的诗。纯雯每看了一首,心底里就会觉得自己对莫桐多一些亲切,因为在阁楼里相聚的时候,两人悄悄的聊了些什么主题,用不了多久,莫桐就会用诗的形式表达出来。并化成铅字转化到她手里,每当这一时刻的到来时,纯雯总会感到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活得最幸福的人。

而莫桐陆陆续续投稿的行为也引起了韩有为的重视,有时莫桐隔了一段时间没有投稿,韩有为就会念叨起小荷这个名字来。有时莫桐写了诗,他又会对莫桐的诗评头论足起来,还会和编辑室里其他的人,聊一聊,猜一猜小荷的性别、年龄、涵养之类。每逢他们谈起小荷这个字眼时,莫桐总是静静的坐在一边倾听,就这段时间而言,莫桐觉得是自高考后入报社以来,最顺心如意的,然而越是美好的日子,时光也过得越短、越快。事实也正是如此,三秋的时节,白天显得特别的短,就连那投射在路面上的阳光,也由于多变的天气,而忽强忽弱、忽阴忽晴,给人一种光阴似箭的感觉。

昨天还是好好的天气,到了今天清早就飞起漫天雨雾。庭院里的梧桐淋浸在绵绵秋雨中,显得格外迷蒙,张曼文坐在藤椅上遥看着院中的雨景,她的身子在这多变的天气里,一天天的酸痛起来,她不停的揉揉自己酸麻麻的膝盖和指节。突然一阵风从庭外吹过带起阵阵的寒意,她打了个冷战,随手将旁边的一件外衣披在身上。

院落的梧桐树桠被风吹得摇晃起来,原先凝聚在枝头的雨珠,此时都纷纷的飘坠下来,一粒粒有声的敲打着地面。远远的看去那坠在半空中的雨珠像极了珍珠,不但明亮还反射出光泽,好看极了。过了一会儿,又是一阵风吹过,前时的情景重又再现眼前。张曼文想起那首也是写雨中秋景的词来;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淡烟流水画屏幽,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她轻吟着这首宋词,连胡自牧走到他身边都没有觉察。

胡自牧关心的问:“曼文今天的身子好些了嘛?”张曼文闻声抬头向胡自牧报以浅浅的一笑说:“已是老病侵残躯,无关时节君知否”胡自牧半蹲下身子,用手轻轻地替妻子按摩膝盖,他微叹说:“这世上如果真的有可以帮你铲除病根的良药,我是豁出命来也要为你寻到”张曼文握住胡自牧的手柔声说:“以我心换你心,始忆相知深。自牧,我不要你豁出什么命来,寻什么破药,你能给我的已经够多了,够多了”胡自牧深情的望着妻子说:“你知道吗,我是恨不能以身相替,来减少你所受的痛楚”

张曼文连声说:“我知道、我知道”这时大厅内的钟声响起来,是该到上班的时间了,胡自牧缓缓的站起身。张曼文望了望挂钟,对胡自牧说:“自牧今天把莫桐给我留下来好吗?”胡自牧看到妻子那殷切切的眼神,知道自己是不能拒绝她的这个请求。他点点头,就去吩咐莫桐说:“莫桐今天你不用去上班了,呆在家里陪你妈妈吧”吩咐完,他就和张曼文告声别,独自的一个人上班去了。

昭儿知道莫桐今天会留在家里,她不由的高兴起来。这个家给她的感觉多少有点闷,除了那少得可怜的家务外,就是陪张曼文说说话,而张曼文又是一个不热衷聊东家长西家短的人,可谈的话题并不多,更多的时候她是呆在自己的房间里,静静的捧本书在看,慢慢的温习胡自牧在闲暇时间教授她的知识,现在莫桐在家多了个人总会有趣些。

她拿着副象棋去找莫桐玩,却见莫桐刚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红楼梦》。她打趣说:“真是个书呆子,好不容易偷了闲,却去钻书本”莫桐说:“这书可不是我要看的,是我妈妈想解闷才打发我上来拿的”昭儿说:“那太好了,你快些把书拿给你妈妈,我们就可以对杀几局”说着晃了晃手中的棋盒,莫桐拿着往楼下一指说:“我们到楼下去玩棋”他手这一扬,却从书的夹层里掉下一张字条来。昭儿咦了声,伏身拾起一看,只见那字条上写些几行字迹,仔细一看是首诗词。她随口念起:“曾记得,戏语相扯纸扇,到而今天各一方。无从忆起,惟有梦中描丹青。可惜梦又不成灯又尽,只抱着枕儿坐窗下,问婵娟……”往后就断了,看来是没有写完。

昭儿说:“莫桐这好象是你妈妈的字迹呢”莫桐点头说:“不错,是我妈的字迹,看来是她写的东西,快点把这字条夹进去,别让我妈知道我们动了她的东西”昭儿就把那字条放进书页里,她看了这诗词后心里充满疑问,这词里的意思分明是想念远方的某一个人,感情写得如此的细腻入微,令人乍看了,还以为是在首情诗呢。可是在她的眼里张曼文与胡自牧的夫妻感情却是那样的恩爱,想到这,她忍不住的问:“莫桐你妈妈在远方有什么骨肉至亲吗”

莫桐摇头说:“没有”昭儿又问:“呐,你妈妈在别的地方没有兄弟姐妹,没有一个半点的亲戚?”莫桐还是摇头,昭儿乜了莫桐一眼说:“难不成你妈妈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莫桐委屈的说:“我真的不知道,我妈妈从来没有和我说起这些,她也不喜欢谈以前的事情”昭儿知道莫桐是个实在人,不会哄她。他说不知道肯定就是不知道了,她嘀咕了句说:“你妈真是个迷”莫桐装着没有听见,只催促她说:“我们下去吧,不要让我妈久等了”

张曼文接过书,她看见昭儿手里拿着盒象棋,就问:“昭儿你是要和莫桐下棋吗”昭儿说:“想是想,就是不知道婶娘是不是要莫桐作别的事情”张曼文说:“他会有什么别的事情,我要他留下来,只是想眼前多个人而已,你们要下棋的话,是再好不过了,我就当个评判”昭儿就和莫桐摆好棋局对杀起来。

张曼文在一旁心不在焉的看着书,她的一副精神并不在那书上,而是在于儿子能绕膝而嬉的那种温馨、淡宁的氛围。她甚至希望时光能缓慢一点流淌,莫桐能缓慢一点的长大,这样她就可以多一点时间和儿子相依相偎而乐。因为她知道儿子的长大就是她的衰老,儿子长大了就会渐渐的有了他的生活圈子,就会渐渐的远离了她。这是种规律,是任何力量都无法改变的,她闭上眼睛微微的叹息起来。

昭儿只顾着用车去吃莫桐要将她军的炮,没有提防炮后面有匹马护着,因此折了车,她心疼的攥紧手中车说:“这车,我还没有走稳,你就不能吃它”莫桐不依的说:“说好了。落子不悔的,你怎么可以回棋,现在我是炮打将军,你的车是不得不杀我的炮”昭儿忙说:“我可以支士走将,不一定要丢车保将”

莫桐仔细一看,昭儿确实有这招可以走,他舍不得放弃好不容易才占优的棋势,就强说:“不行不行,你刚才如何不走这招,现在后悔也没有用了,就干脆认输吧”昭儿不服气的说:“没有见过你这么小气的人,你该不是怕自己会输,就不肯饶了我这疏忽的半步棋”莫桐说:“你如果老是这也回棋那也回棋的,这盘棋恐怕是下到天黑也下不完”张曼文听到他们的争执就说:“自古博弈之人皆悭吝”昭儿把那车重新的放回棋局里得意的说:“瞧,婶娘都说你吝啬得很”莫桐发牢骚说:“明明是你走错了,反而倒打一耙怨起我吝啬来”张曼文打趣了他们两句,就不理会他们了,自己闭目养神起来。

莫桐下了会棋,侧头一看母亲坐在椅子上形容懒懒的,眼睛半开半合,手中卷着书搁在膝上,那原本护膝保暖的毯子却大半角的垂到地上。就站了起身拉起那毯子说:“妈妈你要是犯困了就回屋去,别在这厅里吹了风着了凉。”

张曼文睁开眼睛,转动了下身子说:“傻孩子我那里是犯困,我是在养性呢。”

莫桐就随手拿过母亲的那本书,一看打了折的那页却是红楼梦的第二十二回‘听曲文宝玉悟禅机’就说:“好得很呢,原来是妈妈用宝玉悟禅的妙文养性呐!”

张曼文说:“你别胡聊侃了,什么妈妈用宝玉悟禅的妙文养性,宝玉他悟了吗?他写偈语还怕人看不懂又要写什么‘寄生草’作注,可见他还是没悟呢。”

莫桐拍手说:“妈妈说得很是,参禅最要的是生死心切,和发长远心。若生死不切,则疑情不发,功夫做不上。若没有长远心,则一曝十寒,功夫终究不成。那宝玉天天只知道在女孩子身上用工夫,那里谈得上参禅啊!只是可惜了这书上没有载明了他写的‘寄生草’那首词来着,要不然真可看看他究竟是悟了没有?悟有多深?”

张曼文见他长吁短叹的模样就说:“我的傻儿子,你看这红楼梦也不下几十百遍的了,你可试着替宝玉拟一拟这首寄生草来着。”

莫桐一听便闭上眼睛一会儿,才摇头晃脑的吟道:“抛断儿女情,脱离脂粉堆。作僧不为成佛享极乐,修道悟性只是随缘。渔也罢樵也罢都空,不如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化风去成就个如意世界。”

张曼文听了不由一怔,她原本只是句玩笑话,不想儿子真的作了出这种混帐的字句来。她思虑下嗤笑说:“还悟道呢,平平仄仄都不懂,你参的是那门子的野狐禅呐。”

昭儿一旁哈哈大笑说:“婶娘他这才真真叫作是‘妆疯’呢。”

莫桐被她们两个一嘲一讽的,羞成个大花脸,那敢再呆着,赶紧找个话儿跑开了。

晚上,胡自经带着宣慧来串门,胡自牧夫妇忙摆出些糖果糕点来款待他们父女。宣慧坐不住,一进门就急着上楼去找莫桐玩。莫桐正跟昭儿坐在房间里对打纸牌,看见宣慧进来,昭儿放下手中的牌,招呼她坐下。

宣慧说:“你们真逍遥”莫桐说:“你来更好,我们三人一起玩”宣慧本来就是个好玩、好闹的人,立即摩拳擦掌的上了阵。她一边摸牌一边提议说:“我们这样打牌没有点奖罚,太没有意思了”昭儿问:“你奖什么?罚什么?”宣慧说:“我们定个规矩,罚输了牌的人脸上贴字条。”莫桐笑呵呵的说:“使得,使得”昭儿说:“呐,要人家输多了岂不是要成个大花脸了吗”宣慧说:“好妹妹这样才有趣,再说我们贴了纸条,只需老老实实的呆在屋里,又不要到大庭广众之下走来走去。”

三个人就对打起来,打牌本来是要心思缜密,宣慧马大哈似的一个人,几圈牌下来,倒是她输多赢少,脸上的纸条也贴得最多。瞧见她的那模样,莫桐和昭儿都笑成一团。宣慧越急心就越乱,牌也接二连三的出错了好几张。她沮丧的抬头看了看莫桐和昭儿两人,只见他们眉飞色舞,每打一张牌就互相向对方笑一笑。

宣慧疑心起他们两人串牌来捉弄她,就使气的说:“我说我怎么会赢不了,原来是其中有名堂”昭儿不解的问:“宣慧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宣慧冷笑说:“你们两人一对星眼掷来掷去,还不是在玩投以木瓜,报之琼琚的把戏吗”昭儿红着脸说:“我们何尝这样子过了”莫桐说:“你这个疯丫头自己不会打牌,却说起人家来”宣慧说:“瞧、瞧,我没有说错吧!你们可真是结为一体了,我才讲一句,你俩就急急忙忙的互相帮衬起来,我看这牌也不用再打了,再打也还是我一个人输”说完就扔了牌,跑了出去。

昭儿一声不响的收拾纸牌,莫桐安慰她说:“昭儿你别生气,宣慧的性子就是这样,过了一会儿她就好了”昭儿埋怨说:“谁要你多嘴了,你就不会静静的呆在一边,让宣慧气消了再说也不迟,现在倒好反而连累起我来”莫桐说:“我好好的,又那里做错了,弄得两边不讨好,里外不是人”他说着看见昭儿眼角里有泪星儿,就叹气说:“好、好,是我的错还不行吗”掉头也走了出去。

宣慧站在走廊上,看见莫桐也走出来,就取笑说:“你为什么不多呆在屋里,多跟昭儿交流下经验,以后可以更好的捉弄人呢”莫桐本来心里就不痛快,又被宣慧大大的奚落了番,着了恼说:“都是你这个疯婆子自己打不好牌,反而怨来怨去,弄得大家心里都不好受”宣慧见平日里一直对自己随和、迁就的莫桐,一改常态的向自己发起脾气来,心里很不受用的说:“你好端端的向我发火,到底是你心里不好受,还是昭儿心里不好受,你说啊!我愿意现在就去负荆请罪”

莫桐说:“算了、算了,你也不用负什么荆,请什么罪,只需以后把自己的脾性改一改就行了,不要老是浑身带刺,把人家伤了自己都不知道”宣慧说:“我这个人就是这样直来直去的,绕不来弯子,也没有那百断的柔肠,你叫我改,我是改不来的”莫桐说:“那你真是无药可救了”

宣慧说:“你不要管我是不是无药可救、不可救的。我问你,你刚才恶声恶气对我说话,莫不是因为我的话伤了昭儿”莫桐不作声了,宣慧又说:“你这么护着她,难不成你天天跟她在一起,日日跟她呆在一块,日久耳鬓斯磨就生出情愫来不成”莫桐气得连声说:“我不跟你说了,我不跟你说了”宣慧不依不饶的说:“你不跟我说,我却要跟你说,你称我是妹妹,称她也是妹妹。可是我这个妹妹总比她亲吧,但你却什么都向着她,这不是偏心眼吗”

莫桐无奈的说:“你是叔叔把你给宠坏了,什么事情都爱斤斤计较,什么都是小心眼、鸡肚肠,你若是要生这种闲气的话,你就一个人去生吧,我也管不你了”宣慧一听,却怕莫桐真的不理她,独自去找昭儿玩了,若真是那样,自己在这里可真是一个玩伴都没有了,那不是太寂寞了。想到这,她忙改口道:“大哥、大哥,我改还不成吗,方才,我只是说说气话,逗你玩的。”莫桐这才解了气说:“你这人就是一副豆腐做的心,刀子做的嘴。”

楼上刚告和解,楼下却起了争议,原来张曼文与胡自牧,胡自经两兄弟聊起论语中的那句“克已复礼为任”一语,各自有了岐议,先是胡自牧说:“我于孔子所说的诸语当中,最为欣赏“克已复礼”这句话,人活在世上被利驱赶,忙忙碌碌,劳心劳力活得实在是太累了。如果大家都能达观点,约束自己的欲望。循从礼法,则许多事都可以放开、看开。

胡自经就说:“大哥你这句话实在是太过于唯精神论了,‘克已复礼’故然是好,只是天底下能真正做到克制自己欲望,遵循礼仪的人是少之又少。所以人的看法还是应该现实点,我就很信奉法家人物管仲所说的,‘仓禀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道荣辱’。要知道礼仪都是产于富足之上,弃于贫乏之中的。”

胡自牧连声说道:“自经,此论有误,有误,要知道,如果不克制心中的欲望,那么富足之中就会生了奢淫之心,人一旦恣意忘形,废弃了礼仪,富足反而会是道催命的符咒。”胡自牧说:大哥你说我有误,我则说你太偏,接着他问坐在一边的张曼文:嫂子,你说是也不是。”

张曼文一脸不屑很轻蔑说:“你们兄弟俩人一个太过于唯心,一个太过于唯利,皆不足道,不足取”

胡自牧说:“我们都错了,就你对了”

张曼文说:“你是两宋程朱理学的末流,天天只知道嚷着存天理、灭人欲。自经则是货殖之劣者,太趋利好财就如飞蛾扑火,死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死”胡自经说:“嫂子你也未免说得太离谱了吧!我和大哥何至于你说得那样差”胡自牧说:“你嫂子是个激进主义者,在她眼里是没有什么对和错的,有的只是狂批一切”张曼文听了不觉得生气,反而是自傲得很。

她说:“我不跟你们囿于章句字义之间,争个你死我活,我心中自有我自己的礼法,只是可惜与当今之世所行的礼法是互相逆反的”胡自经问:“嫂子你不妨说说你的礼法,让我们也开开眼界”张曼文说:“雅音只奏于达意者听,你和自牧都不是我的达意者,说于你们听了,反而让你们见笑”胡自牧兄弟俩哑然失笑,胡自牧戏谑了句说:“你是童话里的人”张曼文坦然接受,她说:“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我也不想多说”。

胡自经说:“都怨老夫子二千多年前,行道艰难,才有克己复礼之说。惹得后人群议歧解纠缠不清”。胡自牧说:“春秋时期礼崩乐坏,孔子想凭一己之力,来匡正天下的礼法,简直是难于登天”胡自牧说:“大哥你将孔子奉为圣明,可有说他复周礼是复古,是维护行将崩溃的奴隶制社会”胡自牧不屑的说:“持有这种观点的人不足为奇,因为这些都是文革泛起的残渣”张曼文拍手笑说:“自牧你说那么多的话,只有这句话是最合我心意”胡自经调侃说:“嫂子你不是狂批一切的吗”张曼文说:“那是你们对我的曲解,对我而言是对就附和,是错的就举手反对”

胡自牧问:“曼文你倒说你附和的依据是什么呢”胡自牧有意的难一难妻子,张曼文有条不紊的说:“历史并不总是直线前进的,它有时是会曲折,有时甚至是在倒退。孔子所处在的时代的风气、礼法,是很败坏的,远不如西周时的那么井然有序,因此孔子提出克己复礼的观点是正确的,至于后来在民国初期一些浅薄无知的人扛着孔子这面大旗,去拒绝新鲜事物,顽固坚持一些封建糟粕弄得天怒人怨。结果五四运动一声炮响提出打倒孔家店的口号,则是孔子大受其冤了。这种例子可谓是反面教材,更后来到了林彪手写一幅‘克己复礼’成了政治路线之争,孔子更是大受其累,连老家都被洗劫了。凭良心说,林彪政变成功的话,谁知道他的克己复礼不会是恢复建国初期,那种有法可依心欣向荣的社会风气呢,只是事败人死,很多事情都由那些御用文人、狗屁秀才、酸臭犬儒们胡编乱造了”

胡自经说:“嫂子的新解,真的让我耳目一新”胡自牧说:“你嫂子就是这样子,她反对别人标新立异,而自己却常常立异标新”张曼文皱了眉头说:“怎么你有异议”胡子牧说:“你讲的都是些近代上史的大事,如此大是大非的问题,我怎么能随意的附和你”张曼文轻叹说:“朽木、朽木”胡子牧脸皮泛红强说:“做段朽木,也胜似做个没有主见的应声虫”张曼文朗声说:“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行道会如此之难”胡自经说:“嫂子你可是个意志坚强的人,怎么会因为大哥不赞同你一两句话,就这么的泄气了”

张曼文说:“你不闻‘大道默默,小道切切’之语吗,从前孔子抱着得君行道的愿望,去见了一个他极不想见的人,卫灵公的夫人----南子。结果引起了追随很久的学生子路的误解,于是孔子就指天咒地的证明自己的心迹,连道;天将厌之、天将厌之,方可释去子路等人的疑心。由此可见取信于人是何等的难,现在我才智不如孔子,学之所见更非儒学,却要去说服你大哥孔门中的一个贤人,岂不是痴人说梦吗”胡自牧连忙说:“好、好、学术之见到此为止,再说下去恐怕就要成人身攻击了”此语一出,胡自经、张曼文都笑了起来。

胡自经说:“都讲嫂子是老庄之学,归隐山林,寄情花木。今天看来却非如此,嫂子乃是骨子里得了法家、墨家的精髓,所以论起势道来半点不饶人”张曼文说:“自经你把我托大了,我只不过是老病缠身的家中主妇,那里扯得上什么学术大家这类的雅词”胡自牧说:“知识份子都有个怪毛病,要是平时没有人理他,他总是满街的敲着锣打着鼓大喊大叫的,说自己是怀才不遇。可是真的等有人礼遇了他,他又喜欢把自己贬低得似一只蚂蚁般的,没有学识。”

张曼文知道丈夫有嘲讽她的意思,她马上反将了一军说:“知识分子什么?知识分子它是个什么概念呀?自牧劳架你向我们说明一下”胡自经说:“嫂子你这个问题问得好糊涂啊!”张曼文反问:“糊涂何以见得”胡自经说:“知识分子可圈可点,你我三人的学历都可以名列黉痒”张曼文哦了声:“请问可圈可点,怎么个理解啊!”胡自经想不到张曼文会在这么个简单的问题下,穷追于几个字眼。

他说“这个、这个知识分子嘛!就是有知识的人。以前社会发展滞后,受过中等教育的人就可以算知识分子。了现在社会发展了,就是要受到高等教育的人,才可以称为知识分子”他的话刚说完,张曼文就取笑说:“原来你是个学历派的,是参合了以前那种阶级划分法,来区别这个是不是知识份子的问题”

胡自牧怕妻子的口舌辛辣,让自己的兄弟下不了台。就接口说:“知识分子这个定义我看要划分清楚也是很难的,这个概念在不同的历史语境中的理解是不同的”胡自经见兄长帮他解围,急忙抛出手中这烫手的栗子,说:“是啊!是啊!知识分子这个词有两个源头,一个是来自俄国,另一个来源是法国。他们都是批评社会的不公平现象,提倡积极自由的学术思想的人。当时的名人如左拉、雨果发表了《知识分子宣言》后来知识分子就成了高等教育人的专称”

张曼文摇摇头说:“平板直叙,了无新意”胡自经忍不住反问:“敢问嫂子是如何理解知识分子的”张曼文直直腰板清声的说:“知识分子是什么?是那种专门产生创造奇思异想,并用抽象符号去传播他们价值的人。他们是学术上自由的无业游民,他们在精神上是被隔离在社会边缘上的流浪者。他们又是无怨无悔的献祭者,把自己的血肉贡献在公众的餐桌上让人们大嚼大咬。他们又是不屈不饶的战斗者,是那种用笔为枪,用血为墨水大声向全世界挑战、说不。他们不属于任何一个阶级,他们是社会上飘浮的尘埃,公众的弃儿”

胡自牧和胡自经俩人互相对望,他们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张曼文这番话。好一会儿,胡自牧才说:“曼文你将知识分子从社会上割裂出来,你难道不知道这割裂的东西是不能存活吗!皮之不存,毛将附焉。不能生存又怎么能奢谈传播思想,体现价值之类的东西”

张曼文说:“不,知识分子不会消失他们只会死亡。有生就有死,生死轮回才是推动社会前进的动力”胡自经说:“嫂子依你这个观点,在哲学上是典型的先验主义的世界观”

张曼文说:“我不管什么先验主义,还是经验主义。我只知道知识分子不是依附在社会权力狗皮上的一根毛,只会争夺话语霸权。强当主流意识的暴君,喜欢对不阿已的人生杀予夺,这是一类。另一类人是学识渊博,精神上却是麻木不仁的人,这种人也不能称为知识分子。他们只是一群工蚁,构筑社会大厦的工蚁。”

胡自经说:“嫂子那我们算哪一类呢?”张曼文反问:“自经你上山下乡过吗?”胡自牧说:“都过去的事了,像我们这个年龄段的人,谁没有经历过,提这个干嘛”张曼文说:“不是我要提这些旧事,而是自经说我们到底属哪一类的人。我不由得深思起来;以前上山下乡给我们心灵上的反思、触动,到了今天还有多少留在心灵上。我们就像绝望大山上崩下几块希望的石头,经过苦难这个山洪的暴发。一路滚落,有的不幸被泥土淹埋。有的被冲到社会这条汹涌的大河上,经岁月的冲涮都成了圆滑的鹅卵石。当瞻仰他们圆滑的光泽时,谁还会想到地下黑暗中,掩藏着另一种锋利得会刮出血的石头”

莫桐在楼上面对着生闷气的昭儿,刁蛮的宣慧,语默两难。他听见了楼下父母的声音,就转身下楼去了。他这一走,宣慧也就跟在他身后到了客厅。胡自牧、胡自经、张曼文三人正议论着,看着他们二个小孩子走下来,都停住了话头。张曼文把手一招说:“莫桐到妈妈这边来”莫桐就肩并肩的紧挨着她身边坐下。

宣慧伸出舌头,做了个鬼脸说:“瞧,多乖的孩子呀!”胡自经假咳嗽了下,板着脸对她说:“那像你似个猴子一样,上窜下跳,难登大雅之堂”宣慧满不在乎的说:“这不是我的过错,是创造猴子的人的过错”

厅中的人都笑了,莫桐看见母亲脸上一扫旧日的病容,精神也变得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就说:“妈妈我知道什么才是治好你病的灵丹妙药了”张曼文说:“你说是什么药呀”莫桐说:“妈妈你这个病是闷出来的,只要咱们家里多了几个人来,热闹了。你的病自然就好了,不信你拿镜子看看。叔叔没来的时侯,你脸上白白的,没有什么血色。叔叔来了,和你和爸爸坐在一起聊天,你马上就容光焕发”

胡自牧马上说:“嗯、嗯、莫桐说的有道理,曼文咱们家是冷清了点,以后要常常的邀一些朋友们回家,开个聚会什么的热闹一下”张曼文说:“莫桐小孩子乱说一下也就算了,你这么大的人也跟着起哄,你如果真的是叫那什么同事、朋友、上司什么的人来。我反而不高兴,那时如果我发了性子,冷落了你的贵宾难堪的可是你”胡自牧嘿嘿的干笑了二声说:“我也是说着玩的,自讨没趣的事情,我怎么会去做”

宣慧不明就里信口说:“婶婶你为什么不让伯伯把朋友带回家啊”

胡自经怕女儿不知深浅的乱问,把脾气乖张的张曼文惹得不高兴。急忙说:“家里嘛,当然是要清静一点好,可以让家里人多一点的自由空间,要是有外人渗合了进来,反而有碍于温馨这个字眼”

宣慧不等父亲说完,就冲着父亲说:“爸爸你这话可是不对的哦,你平常不就是三天二头的带着朋友回家吗,还要妈妈好好的做陪。别的不说了,单是前二天,你就和几个朋友在家里又是喝酒又是划拳的,吵得我连温习功课都不能,我生了气跑到外面去,你还说我没有礼貌不跟你朋友打招呼”胡自经被女儿呛得张口结舌,着了恼说:“你这个死丫头这事情也有可比的吗”

张曼文笑说:“自经你莫着恼,宣慧不是你这块河中的鹅卵石。他是刚从山上崩下的石头,纯朴得很。你千万不要锤打她,让她自然一点的好”胡自经说:“只怕她是块顽石,就这么一直自然下去,可能到老都没有人会娶她”

宣慧生气的说:“爸爸你老是取笑我,你太可恶了”说着她举起小拳头敲打父亲的后背,胡自经宠爱女儿就让她胡闹了几下。然后指着莫桐说:“你看哥哥比你听话多了,人家是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哪像你一样敢在伯伯和婶婶面前这样的放肆”,胡自牧瞧见他们父女间亲密的样子,心里不由生出了另一番感概。要是莫桐也能像宣慧这样野一下,又是怎样的情形呢。可是莫桐始终在自己面前是规规矩矩的,自己的父爱也就变得单调了.

他心里既然有了这种念头,难免就有一丝酸溜溜的感觉。于是他马上提醒自己不可以有这么种荒唐的想法,他就问自经去东北的行程有没有定下来,胡自经说过两天就走。接着,胡自经就问张曼文东北那边,这时候冷不冷,那里的气候跟南边反差大不大。张曼文告诉他还是多带点衣服去。宣慧对莫桐说:“莫桐我们下回去废墟的时候,你到我家来约我,然后用脚踏车载我去”胡自牧问什么废墟,莫桐慌忙说是个地方的地名,胡自牧就没有理会了。

过了两日,胡自牧决定到兄弟家为他送行下。到了胡自经家两人坐在一起寒暄起来,宣慧从里屋走出来跟胡自牧打声招呼,又准备出门。胡自经把她叫住说:“爸爸就要出门了,你也不送送,你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地方玩”宣慧说:“爸爸你又不是第一次出门,为什么非要人家送你,做那个排场”胡自经说;“这丫头倒是你有理了”胡自牧忽然想起每回莫桐和宣慧一起出去,究竟不知道去了那里。

他问:“宣慧你每次跟哥哥都去那里玩了?”宣慧故作神秘的说:“伯伯,我和哥哥可不是随便出去瞎玩的,我们是和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在一个世外桃源的地方吟诗作画呢”胡自经说:“死丫头又在说鬼话了”宣慧两手插腰说:“爸爸,我可没有讲鬼话,我和哥哥还有几个同学成立了个书社。在那里我们各施所长,哥哥擅长作诗,他的诗作得可好了要不要我念一首给你们听一听”胡自牧说:“也好你就念一首来听听吧”

宣慧就把上回莫桐在阁楼作的一首《雨燕》,念给他们听:‘你天地间的一个精灵/穿插在流光的时空/低旋在茫茫大地/风暴来了/你就拔地而起/不惧那雷劈电闪/你不怕那无边的阴霾会将你那娇小的身躯吞噬/你浑然不顾/那大地万钧重力的撕裂/只是一心想将自己渺小的生命化作追风的极速/风暴消失了/你却没有/你冲浪在九万里云海中/你难道要你生命的极速去撞开那关合天地的门/啊精灵/你是如此伟大的/如此的无畏、无惧/就请你用你那锋利的尾翼剪开被稠思茧缚的我/破茧的我的心/将为你怒放报春的花/

宣慧吟完就问他们两人说:“怎么样?你们是不是觉得很妙呀”胡自经对兄长说:“看来我们胡家的小牛犊是要长角了”胡自牧说:“这有什么,全是他们小孩子们胡闹着玩的”他口中是这么说,心里却是很喜慰。只要莫桐不是在外面闲玩浪费时光就好,至于他爱作诗这回事,他想原本报社就是个书生气很重的场所。莫桐爱作诗也算是增进他自身的文化底蕴,日后若在报社发展,也是有益无害。

胡自牧回到家里,他拿了本书就到昭儿屋里帮她补习。到屋里一看莫桐也在那儿跟昭儿玩要,莫桐见父亲进来要给昭儿上课。转身就想走开。胡自牧把他叫住说:“莫桐你别走,爸爸给昭儿讲课,你没事也可以坐下来听听,温故而知新嘛”

昭儿搬来椅子让胡自牧坐了下问:“伯伯,我们今天是不是该学到文言文的‘伐檀’、‘硕鼠’了”

胡自牧摊开书本说:“不错,是学到诗经里这二篇了。一般来说学古文,对于你们这样的年轻孩子来说是挺头痛的,文言文的字句坚涩难懂。但是你们如果深入的了解文言文的发展和内涵后,你们也就会觉得它其实也很好懂、也很好看。比如说诗经吧,是古代人们在生活劳动中创作的,‘伐檀’、‘硕鼠’反应了当时社会的发展水平,人民在当时生活物质匮乏,社会关系不尽合理下的一种苦恼的意识。这种意识与人本能的求生存、求发展的诉求,相凝结成一种忧郁悲凉的诗风。如果我们带着这种理解去读文章时,我们就会透过这种诗风,去感受沧茫大地的沉浮,体验到当时人民生活的坚难。诗歌的感人力量就是透过这种方式体现出来的”

昭儿说:“是不是了解它的内涵,远比逐字逐句的解读它原意更为有用”胡自牧点头说:“一点即通,聪明、聪明”接着他又问儿子:“莫桐你觉得是不是这样子呢”莫桐见父亲问的口气很温和,全没有往日里的严辞峻色。就大着胆子说“爸爸诗歌的原意和口味,只要有心人去了解它,多半是会领悟其中的真意。可是我想问诗歌与文章,到底是教化为重还是感情为重”胡自牧不假思索的回答:“诗是用来言志的,文是用来致道的。例如;曹操的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贾谊《论积贮疏》,苏辙的《六国论》,诸葛亮的《出师表》,诗歌和文章如果没有远大理想,作为主题只能是些无病呻吟的霏霏之词而已”

莫桐说:“可是妈妈对我说,创作的冲动来源于心灵因感观受到外界的刺激,而产生的情感。如此说来,个人主观的感情宣泄,才是诗歌文章的灵魂”莫桐巧妙的将母亲的观点与自己的理解揉和在一起,他知道有母亲做挡箭牌,父亲就算不认可也不会批评他。胡自牧没有想到,儿子会提出这么个问题。他想了又想说:“诗歌有二个传统一个是言志,一个是传情。志与情并非是对立的,毫无联系的。只是你妈妈好像侧重传情这一面了,但是诗歌中的情感,并非是毫无选择的,它是应该受到节制,它必须服从其思想才能达到一种写作的最高境界”

昭儿说:“伯伯,竟然如此为什么不能让志与情互相结合,不强调侧重哪一方,这样的诗歌,不是更可以感动人”莫桐说:“诗者心声也,而心是比大海还深、还宽的,是比大海还难捉摸,还容易变化。所以说不能用什么结合与不结合,来决定心的取舍。心有感而发,就会下笔痛快淋漓。心如果没感觉,就会六神恍惚,笔重如山无从下手。就比如说我们在野外郊游时,看见天蓝草绿想写它的美,是不是说就要把它的美和你心中的理想挂勾”莫桐还想说下去,却突然觉得自己最后的那句话有点触犯了父亲的教义。他偷望了一下父亲,只见父亲在自言自语的说:“两小儿辩日,两小儿辩日”胡自牧发觉自己有点像两小儿辩日中的孔老夫子,空有满腹学问,却难说清楚谁对谁错。

十一 泪打梨花是东坡错 剖根废墟是罪之源

这天,莫桐从报社下班回家。经过巷子时,发现巷子里面的人家都在洗蒸茏器皿和泡浸糯米。细问一下,才知道过几天就是重阳了。大家都在准备做米糕,古城有个乡俗,就是每逢重阳,便做米糕。以应那句谚语;吃了重阳糕,棉袄紧紧抱。莫桐到家就对张曼文说:“妈妈,重阳节快到了,我们家做不做米糕”张曼文说:“怎么你想吃米糕呀”莫桐不说了,他知道问也白问,母亲是最厌恶做这种事情的,偏偏做米糕又是程序繁杂的事。张曼文说:“你真要吃的话,到时侯就从街上买些回来”

莫桐说:“我只是随便问问”张曼文说:“不想吃,又怎么随便问问”张曼文看穿了儿子的心思,说:“我是不会做的,你去问下昭儿,看她在家里有没有学过”莫桐听了这话,转身去找昭儿问:“昭儿,我们家重阳节要做米糕的话,你会吗”昭儿眼一眨笑说:“这不你妈的主意吧”莫桐说:“你怎么知道不是我妈的主意呢”昭儿用手指敲敲他的脑门说“很简单,你妈问人才不会这么问得这么的笨拙呢”莫桐说:“那要怎么问,才不算是笨拙”

昭儿没有应他,只是狡黠的笑笑,就撇下莫桐径回到自己的房间中。莫桐也跟着进了屋,昭儿脱了鞋,坐在床上见莫桐进来,门也不敲下就进来。就恼说:“你厚脸皮跟着人家进屋干嘛”莫桐见昭儿轻嗔薄怒的,更增二分丽色,心中忍不住想逗她玩玩。便也脱了鞋爬上床,昭儿把床上的被褥推了推横在二人中间说:“你这人好不知趣,不许你再碰到这被面上来”

莫桐见昭儿正着脸色说话,心中不明白她是否在生气。就说:“不是我不识趣,只是我刚问你那么多的话,你一句也不应我,我还以为什么时候地方冒犯了你,所以进来问个究竟”

昭儿哼了声,板着脸说:“你现在就大大的冒犯了我”莫桐说:“那有什么法子可补过,我还要指望你给我做米糕吃呢”“你想得倒挺美的”昭儿顶回了一句,莫桐就说:“这样子吧,昭儿你给我做米糕,我给你买你喜欢的东西”昭儿懒洋洋的说:“你把人家当成什么了三岁小孩吗,再说人家才不稀罕你送什么东西呢”莫桐苦想了下说:“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如果好听的话。你就不许再跟我抬杠了”昭儿笑了说:“听你这样笨人讲故事,倒是挺有趣的”

莫桐见昭儿有了允意,便来了兴趣说:“昭儿,我给你讲一个端午节挂桃符的故事好不好”昭儿点点头,端自坐好。莫桐就开始说:“据说端午节挂桃枝和艾草是能祛避恶的,有一天呢,桃枝被挂门前,就很无聊。它左顾右看,上俯下视。它看了很久,觉得很满意,因为自己被挂在大门前,显示主人家对它的尊重。不过美中不足的是,艾草挂得比它稍高点。它就暗自寻思开;艾草是什么东西,浑身上下都发出种浓浓的怪味,却要高居我之上。它越是这样想,它就越觉得艾草的气味刺鼻,心中不由有点恨意,而且这恨意藏在胸口越久就越深。终于有一天,它按耐不住了。就开口骂道;你是何方的草芥,有何能耐,辄然居在我的上面,让我成天闻你的臭味。艾草本来也是悠然自得靠边在门前,聚然被桃枝一阵骂,如何忍受得了,便高高在上俯身应道;你这根枯木,本来已经是半截入土,却还要强争个高下。桃花大怒,反唇相讥。艾草也不示弱,两人你来我往,争执个不休。门神被吵得不能安宁,便出来劝道;你们呐!都不争气,依附在别人的大门上,却还要争这些闲气虚名。

莫桐眉飞色舞的讲着,然后笑呵呵地问昭儿:“你听懂了吗,好不好笑“昭儿一声不吭,应也不应。莫桐细看下,却见她两眼红红一颗泪珠滴的在眼眶中打转,莫桐心下一惊,连忙询问:“昭儿你怎么了”昭儿哽咽语声说:“你要说人家是下人也就罢了,干嘛要拐弯抹角的戏弄我”说着便俯身倒在被面上低声泣了起来。

莫桐惊慌了忙用手轻轻的推了推昭儿肩膀说:“昭儿、好昭儿,别哭了,我没有戏弄你的意思,再说这个故事也不是我编的,你别误会了”他不劝倒好,越劝昭儿越是泣不成声。莫桐急切间却又无计可施,昭儿的哭声让他惶惶不安。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了阵脚步声,啊!是父亲,一个念头闪入莫桐的大脑,莫桐以为是胡自牧走了进来,惊惶的连鞋子也来不及穿,‘卟’的一声穿着袜子就从床铺上跳下来。昭儿听到响声,抬头偷望了下,只见莫桐光着袜子站在地板上,一脸惊惶之色。当下忍不住扑哧声笑了起来,莫桐张望下门边,没有人走进来。而昭儿正坐在床上,又是哭又是笑的一脸泪珠,看着自己。心下方始长吁了口气,一颗石头总算落地,昭儿低下头用手轻拭了下眼角的泪珠。

莫桐走近她身旁哀求说:“昭儿,我不是故意的,这典故是苏东坡老夫子编的嘛”昭儿看他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心中气又不是,笑又不是。便指着地上的鞋子说:“还不快点去把鞋子给穿上,别把袜子给弄脏了”莫桐陪笑说:“只要你不生气这破袜子,就算是脏上十遍也不怕”昭儿听了轻叹一声说:“我命苦,袜子脏了,还不是我来洗”说完下床了,迈步就向外走。莫桐忙拦在她前面,昭儿横了他一眼说:“你又要干嘛”莫桐小心翼翼的说:“你这样眼睛红红的,就这样出去的话,会给我妈妈看见的,我给你吹吹吧”昭儿一想,觉得也是,就仰起脸庞。莫桐凑上前去吹了吹,昭儿的眼神中有一丝怨色,莫桐不由看呆住了,昭儿这种哀伤的眼神,好熟悉,很铭心。是的,莫桐猛然记起了,那一日陪伊震风众人一起在阁楼上睡觉的那个晚上,所做的离奇的梦。梦中的那个新娘就是这双眼神,曾让莫桐心碎了好久。新娘的容貌呢,莫桐努力的思忆,他隐隐的觉得昭儿,此刻就像那个新娘。怪不得自己当初一见到她,就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只不过当时她眼中没有这种离怨之色而已。

昭儿见莫桐呆呆的看着自己出神,两人的脸是这么的接近,连彼此的呼吸都可以互相闻到,她慌忙的伸手把莫桐推开低声说:“你把我的眼睛给吹痒了”莫桐仍是木木不语,昭儿见莫桐还是目不转睛的望着自己,就羞涩的说:“莫桐你怎么了”莫桐像着魔般痴痴的梦呓说:“火、火、一场大火,兰因轩”他一把握住昭儿的手急促的说:“你是我梦中的新娘,是不是,你告诉我”昭儿急了说:“什么新娘不新娘的,你快放开我的手”莫桐的力气很大,昭儿无法脱手,急中生智朝门外佯作打招呼说:“啊!伯伯你来了”莫桐闻言有如当头一棒醒悟了过来,放开了昭儿的手。他感到自己刚才象是在做梦般糊里糊涂的,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看见昭儿一脸愠色别过头不搭理他,就试探的问:“刚才我怎么了”昭儿说:“刚才我不会怪你的,只是你以后不用这样子了”说完人就跑开了。

重阳节转眼就到,昭儿早晨把糯米和大米配量冲充好用水浸软,便交代莫桐,回家的时候从街上买些桂花和芝麻回来。莫桐问:“买那些东西作什么?”昭儿说:“叫你买你就去买,问这么多干吗”中午的时候,莫桐带回些桂花和芝麻。饭桌上胡自牧对莫桐说:“下午你就呆在家里,不要去上班了,我给你请个假。昭儿在这里不熟,你去帮昭儿把那些做米糕的米料拿到街上去碾成米浆好做米糕”

饭后,莫桐把那装了糯米和大米的皮桶放在自行车后,推着出了门。张曼文和昭儿坐在庭院的石桌边,用鹅毛细细的挑选桂花,将里面的一些碎叶花蒂挑出。等莫桐把米碾好带回来,却只见昭儿一个人劳神的坐在那里挑桂花。莫桐问她:“昭儿,我妈妈人呢”昭儿头也懒得抬一下说:“你妈在厨房里炒芝麻呢,你去拿些白糖来,我教你怎么放到米浆里”莫桐依她说的,取来适量的白糖放入米浆里搅拌好。就跑到昭儿身边说:“昭儿我来帮你挑吧”昭儿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说:“都是你不会办事情,干嘛要买这么多的桂花”莫桐说:“我又不知道做米糕到底要买多少的好,就胡乱的多买了,心想要是不巧少了,那不是更麻烦吗,再说多出的桂花还可以用来泡茶,不会浪费”

昭儿说:“明明是你不会办事情,还要强词夺理,你难道真的不知道,桂花和芝麻都是用来给米糕增香气的,你还当是象伴白糖一样要那么多呀”莫桐说:“昭儿你这就委屈了我,我自小吃的米糕,都是从街上买的,我怎么会知道这做米糕是怎么做的”昭儿说:“哎哟!我还是真的错怪了你,请你千万不要见怪”莫桐说:“我那敢怪你,只求你以后别动不动的,就哭鼻子我就宽心了”昭儿啐了他一口说:“谁叫你欺负我”莫桐心里暗想,不知道谁欺负谁,不过他没有说出来,昭儿生气的样子很美,他更乐意看到昭儿轻嗔薄怒的样子。是不是美人动怒的时候,才是倾国倾城的时候。他不由暗中想象起纯雯,如果她动怒生气的样子会是怎么样,可是纯雯一直都是如天人般的尔雅,根本就看不到她生气的模样,这多少有点缺憾。

此时,石桌上的桂花只剩一点儿没有挑完了。莫桐放下鹅毛说:“昭儿我刚才回家的时候,看见巷子里阿山太公家里做米糕用的米浆,是用布袋装着,上面还用石块压着渗水,我们怎么不那么做”昭儿说:“傻子这你就不懂了吧,咱们做的是软糕。他们家做的是硬糕,硬糕经久不会变质,适合家里人口多的人家吃。我们家人又不多,吃糕只是吃个味,所以我们就做软糕,再说这软糕还有个名称叫做滴水千层糕”莫桐问:“滴水千层糕光,听这个名称这么的讲究,就让我食欲大增”

昭儿说:“你家这里的条件还不够好,算不上讲究。在我们老家这做糕的糯米和大米都是要调上好米,水也是要用天然的井水或泉水,再放到石磨里磨浆,最后在蒸的时候还要讲究火候。做这种米糕是最费工夫和时间的,一般人家没有什么大喜事,是不做的”莫桐说:“昭儿那你细细的讲给我听,该怎么的做法”昭儿说:“言传不如身教,呆会你要学点见识的话,就在我身后看着”

这时,张曼文走出来说:“昭儿你们进来吧,芝麻我已经给你炒熟了,剩下的就你自己来弄吧”昭儿和莫桐把挑好的桂花和米浆一起拿了进厨房,张曼文怕自己不会操办这些细碎的是事情,反而碍手就干脆放手,让昭儿去做。她吩咐好莫桐在厨房帮忙,自己就洗净手上楼休息去了。

蒸笼是不常备的家用,胡家没有这种器血。锅中的蒸笼是昭儿从吕家借来的,昭儿把一块洗净的白纱布,均匀的铺垫在蒸笼底。莫桐就照看灶膛里的火,等蒸笼上冒出白气来时,昭儿就盛了碗米浆调些桂花、芝麻在里面。然后在均匀的薄薄的倒在笼里,刚好溢满一圈。过了一会儿,那蒸笼里的米浆,表面就微微的起皱纹变得光滑了起来,而那些桂花红红的花瓣和黑色的芝麻,也就慢慢的陷落在糕面里,颜色也转为深色。昭儿看好了火候就又从桶里,盛好一碗米浆倒在笼中。

莫桐问:“昭儿原来这滴水千层糕,就是这样子做成的呀”昭儿说:“这一层层的蒸,等熟透了就会合在一起,不过等它凉了下来,你切开就可以看到那一层层分明的糕层了。在你吃的时候,还可以把它一层层的剥开,而且还不会沾手”莫桐一边听她说,一边看着灶膛里的火苗,灶里的火焰发着红黄蓝三种色彩,在熊熊的燃烧。那火焰不住的左右摇摆,无法静止,象是火势里藏着无数的精灵般。莫桐看久了,脑海里又仿仿佛佛的浮现出,梦中的那一场大火,到处的残垣断壁,到处的烟气弥漫,一片死的萧条。莫桐猛地打了个寒战,他努力的想洗清脑海中的那一幕,他不喜欢那个梦。

他转过眼光不再盯着火焰看,他抬起头悄悄的端详眼前的昭儿,他发现此时的昭儿一点儿不像梦里头的那个新娘,那天肯定是眼泪,是眼泪,引起了他的错觉,莫桐心中这样的告诉自己。昭儿把桶里的米浆盛完,就盖上了蒸笼盖,让里面的米糕再熟一会儿。莫桐站起身问:“昭儿糕快熟了是不是”昭儿说:“你别性急等一会儿就好了”

大厅里传来张曼文的声音,要莫桐出去接电话。莫桐跑去一接,却是伊震风。他问什么事情,伊震风说:“莫桐明天你早点儿到废墟来”莫桐犹豫了下说:“明天可是过节呀,我不想出去,不如我们改天吧”伊震风说:“什么节,非得在家里过,以前古人在重阳节时还要登高呢,明天你可一定要来”说完就挂断了,莫桐无奈的放下电话,明天是否能去,还是个未知数。

他在大厅里发了阵呆,昭儿从厨房里走出说:“莫桐你来帮我把蒸笼给提上来”莫桐走进厨房,蒸笼上不住冒着白气,莫桐伸手就往蒸笼两端的把手上抓。手指刚接触把端时,一阵炙热的痛,传入心尖。他慌忙缩回手,昭儿见他手被蒸气烫了心疼说:“你到底在想什么事,神情恍惚的,快把手给我看看”莫桐说:“没什么,没什么,只是一点点痛而已”昭儿拿起两块湿布递给莫桐说:“把布裹在手中再去抱蒸笼,就不会再被蒸气给烫了”莫桐依言一把抱起蒸笼,快步放在桌上。

昭儿走上前帮莫桐,将布解开提起他被蒸笼右手摊开,一看只见他中指端上,有个红红的,一个水泡。她皱眉头说:“到我房中去吧,我房里有些药水,我帮你涂一点”莫桐强说:“Qī.shū.ωǎng.昭儿不要涂了这小伤,没什么大碍”昭儿说:“十指连心,一碰就疼,你如果不早点上药治好,怎么好做事”

莫桐就随着昭儿到她的房间里,昭儿让莫桐寻个椅子坐好,自己转身从抽屉里拿出此许药棉,然后把桌上的一瓶药水打开,用药棉沾了沾,一手握着莫桐烫伤的中指,一手拿着药棉轻轻地往水泡处涂了又涂。她涂着药水问:“你现在好些了吗?”莫桐佯装表情很难受的样子,将眉头稍稍的一蹙说:“恩,还在痛呢”昭儿说:“你就是粗心,刚才在厨房你不是还说没事吗?怎么现在倒忍不住”莫桐笑了说:“刚才是痛得麻木了,现在是痛得清醒了。所以只有你给我上着药水,我才不会痛”昭儿哼了声看到莫桐脸那异样的笑容,就两指一紧往他伤处一按,莫桐忙叫:“你的劲用大了”昭儿放下药棉一脸正色的说:“这才是真的痛吧!”莫桐难为情的说:“呵呵,我只是想逗逗你”昭儿双手捂着耳朵说:“我不听,我不听”就把莫桐给撵了出去。

昭儿做的滴水千层糕,嫩白可口,还带着点桂花的香味。胡自牧说:“早知道这么好吃,真该让昭儿多做点”张曼文说:“要是多做了,我怕你会食多不知味口腻了”胡自牧说:“曼文,你莫说腻,就是平时里让我多尝两口,你都没有给过我机会”张曼文打趣说:“你现在才埋怨是不是有点晚了”胡自牧开玩笑说:“那你现在亡羊补牢,也为时未晚,可以跟昭儿学学嘛!”张曼文说:“我可没有那心思学这种东西”昭儿说:“没事以后伯伯想要吃的话,随时可以跟我说,不一定非要等过节”

胡自牧很喜欢心灵手巧的昭儿,他说:“昭儿你要是我的女儿,那该多好啊!”昭儿说:“伯伯那是你已经有了儿子,才会这么说,如果你只有一个选择的机会要男孩还是要女孩,你还会选择女孩吗?胡自牧说:“昭儿,伯伯我可没有性别歧视,只要是聪明勤奋的孩子,我都会喜欢的无论男女”

昭儿一声叹息说:“伯伯你真的很好,只可惜像你这样开明的父亲太少了”昭儿想起自己的父亲,如果不是他重男轻女的思想太重了,自己也许继续上学,不会这么早的出来到胡家做什么佣人了。唉!‘佣人’这个字眼,只要她一想起心里就会有种痛,凭她在学校里所学的知识,就足以让她明白佣人,就是低贱,就是供人驱使,受人白眼的代名词。而在老师传授她这个词汇的时候,她是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变成这个角色。她难过的想着,泪星就不争气的冒出来。

张曼文心细,看到昭儿感伤的样子,就说:“咳!昭儿你别听你伯伯胡吹,其实他的开明的程度,也是很情绪化的”胡自牧问:“我那会情绪化呀”张曼文说:“你有时对莫桐就很情绪化,动不动的就对他吹胡子上瞪眼睛的”胡自牧自语:“我有吗?”接着他就问一边吃着糕的莫桐:“莫桐你说,爸爸是不是总对你发脾气”

莫桐本来静静的吃着糕,冷不防话转到自己身上,他慢慢吞吞的说:“不会的,不会的”胡自牧满意的对妻子说:“曼文,你看、你看,事情不是那样子的嘛,我有时说几下莫桐,那是因为他实在有错。比如说他在报社那么久了,有好些规矩他还没有学会。人家李崇道私下都跟我说了好几回,讲莫桐人老实,在如今这个社会里老实不就是傻和苯嘛,你说听了这话,我一个做父亲的能不生气,能不说莫桐几句”

“好了、好了,一说上还真的没完没了”张曼文不让胡自牧再说下去,莫桐坐在一边听着父母的对话,像似受刑般的难受。突然间,他的衣角被人轻轻扯了下,他抬头一看,只见昭儿正对着自己微笑。昭儿的笑容很甜美、很轻柔,莫桐看到她的笑容,心中因父亲的话而产生的重负,也在无形轻释了许多。

胡自牧想起应该叫莫桐,给兄弟家送一点米糕尝尝,顺便打听一下胡自经有没有回来。屈指算来,胡自经出门置货,也有一段时间了,他吩咐莫桐去切些米糕送过去。张曼文说:“瞧你还把这米糕当成是宝贝了,送来送去,我想筠仪她们母女才不会稀罕呢”胡自牧说:“管她们稀不稀罕,咱们多少送点,也是咱们的心意”张曼文就起身到厨房里帮莫桐打包好。

莫桐拎着包好的糕块,找到昭儿说:“我们一起去我叔叔那里好不好”昭儿摇摇头说:“我不去”莫桐央求说:“昭儿你当是陪陪我还不成吗,再说我那堂妹,你也不是不认识,我们到了她家可以找她玩会儿”昭儿笑骂说:“你都这么大了还老想着玩,你要去的话就一个人去,反正我是不会去的”莫桐不想一个人上路,就极力的劝说昭儿。

昭儿被缠烦了就恼了说:“你再这么浪费时间,等一下回来可就要晚了,说不定你又要被伯伯骂了”莫桐听了这话整个人似被泼了盆冷水般,方才缠昭儿的兴致都冷了下来。他泄气的说:“你为什么不愿意和我一起去宣慧家呢”昭儿白了她一眼说:“傻子,我就是因为是宣慧家,我才不去,再说伯伯还要给我讲课,也没有时间去。”莫桐很耐闷昭儿为什么说是宣慧的家才不去的话,他只好一个人独自上路去了。

昭儿拿着本几何书如约到胡自牧房中,今晚胡自牧要给她讲几何方面的知识。胡自牧叼着烟斗坐在房里,看见昭儿进来了,就招呼她坐下。一如往常的给昭儿授课,他边吸着烟边拿着书讲解开:“什么叫着向量,几何学中向量就是有大小和方向的量,一个向量可用向线段来表示……如有向线箭头向右AB表示向量时,我们就说向量AB。有时书本印刷时,常用黑体小写字母a、b、c等表示向量。手写时就不能这样,要用带箭头的小写字母表示向量。有时也可根据实际情况比如……a=b长度等于零的向量,叫作零向量记为0,记住主要的一点,就是零向量的方向是不能确定的……”

胡自牧侃侃而谈,一节课的时间不知不觉的就过去了。胡自牧对昭儿说:“我刚才讲的你听得懂吗?”昭儿点头说:“伯伯你讲得很清楚我都听懂了”胡自牧就布置了几道题让昭儿回屋去做,他说:“今晚就上到这里吧!你按我的复习要求,自己回去作下作业,再看看书,注意不要太晚睡了”昭儿收起课本看到胡自牧有些疲倦,心里很歉然的说:“伯伯你白天要上班,晚上还要给我讲课,这实在是太麻烦你了”胡自牧手一挥说:“看你这个孩子说到那里去了,怎么会给我添麻烦了呢。只要你学到知识就是对伯伯最好的安慰,你小小的年纪千万不要老想着那些世故的话,伯伯不兴这个”

昭儿心里一阵发热,看似平时少言少语的胡自牧,其实还是蛮随和近人的,不知道莫桐为什么老是怕着他的父亲。她想要是自己能有这样的父亲,自己一定在梦里都会笑出声来。她说:“谢谢伯伯,我会好好学的,不管将来用得上还是用不上它们”胡自牧说:“昭儿改天有空,我也给你上点哲学的课,要知道哲学可是各种具体科学的研究之母,而且你现在的年纪,正是确立正确人生观、世界观的时候,学点哲学对你还是有益处的”

昭儿记起莫桐曾经跟她说笑时,讲过一个关于科学的传说。她说:“伯伯,莫桐曾经对我说科学是一个与人为敌的神,天文学诞生迷信,辩论术诞生野心和谎言,几何学诞生了贪婪,物理学诞生了虚荣,总之科学是我们人类一切的罪恶之源……”突然只听得一声‘啪’胡自牧把手中的烟斗砸在桌面上,烟斗被砸为两截。胡自牧怒形于色厉声问:“他真的这么说了,他竟敢说这些混帐话,他都看了些什么狗屁书,怪不得如此的不上进”

昭儿乍见怒如天神般的胡自牧,脸色都吓白了。她结结巴巴的说:“伯----伯,对不起,是我讲错话了,你别生气”胡自牧气得就想将莫桐立马给叫进来当面责骂,可是莫桐已经出门送东西去了,气得他有火没处发。他气呼呼的喘着粗气,看着眼前受惊吓的昭儿,心中又不忍。他强压怒火说:“这不关你的事情,”

“不----不,这关于我的事,是我不好乱说话,我知道你一定会去骂莫桐的,我知道他平日里怕极了你,你如果去骂他、罚他了,他----他----”想到莫桐往日挨骂受训的可怜样子,昭儿忍不住的流出泪来:“所以我求求你伯伯,你千万别为这件事情,去责罚莫桐”胡自牧看到昭儿泪流满面的为莫桐求情,心中也没了主张,他侧身对着镜子看了又看,他也想知道自己生气发火的样子,是不是很凶,竟然会把昭儿吓成这样。

怪不得昭儿会说什么莫桐怕极了自己的话,他看了一眼又看一眼总觉得自己还是自己也没有变成青面獠牙他只好对昭儿说:“恩、恩、我答应你昭儿伯伯不生气了不去计较莫桐这些荒唐话了,不过----总之这种话是不好的,产生这种话的思想也是不健康的,你不要受了影响就好了。”昭儿方才收住了泪。

清晨,莫桐起床就想着昨日里接到伊震风的那个电话,而昨晚宣慧又跟他叽哩哇啦的讲了一大通阁楼里事,他好不烦恼的跑到院子里,在葡萄藤架的石桌边坐下,阁楼、废墟,他并非不想去,只是偏偏今日是过节,而且母亲又是很注重节日气氛,一家人呆在一起。他微叹下,一丝无奈挂在眉梢,昭儿走到厅门口,见莫桐一人唉声叹气的坐在葡萄藤架下,她说;“你怎么一大清早的就坐在院子里,不怕着凉了”莫桐说:“我要是真的病了,那倒好了”昭儿说:“你是不是糊涂了,怎么好端端的,咒起自己生病来”莫桐说:“你懂什么”昭儿一楞,莫桐的语气好冷淡,平常他是很少用这样的口气跟自己说话的。她多心地想人家好心好意的问候你,你却这样对我,是不是自己昨晚没有答应和他一起出门,你就生我的气了,若真是这样,你又把我当成是什么样的人了,调剂胃口的小菜?开心时就逗人家,不开心时理也不理人家,昭儿想着也就不搭理莫桐了。

莫桐在院里呆得发闷,就返回大厅。昭儿坐在大厅里剥豆子,他闷得慌很想找人聊聊,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对这个家有种鸟笼般的感觉。“咳”他故意的干咳了声,不料昭儿听到他的咳声,整个人一转身留个背对着他。莫桐忍不住的说:“昭儿我跟你说话,你怎么不理我”

昭儿冷笑说:“哟!原来你是在对我说话呀”莫桐不好应了,索性一个人倒在旁边的沙发上,仰着头望着外面天空。深秋的阳光虽然很明朗,但一点儿也不扎眼,也没有一丝的热气,倒是那户外吹进的秋风让人有些睡意。风中的云和天天色浑为一体,白蒙蒙的深处有些显得灰暗,不知道伊震风他们在阁楼里,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莫桐暗暗的又想起纯雯来,她现在会在阁楼上吗?是谁在陪她说话,又是谁在逗她笑呢。

唉!他长叹一声,用手使劲的捶打自己的额头,心中不想则已,一想却一发不可收拾,渴望出去的念头,越来越强烈。昭儿扭头看见他那突兀的举动,不禁心一软问:“你怎么了,到底是不是头痛,如果是就跟我说,别一声不吭的”莫桐流露真情说:“昭儿你知道吗,有一个地方很美,很美,但是我今天却不能到那里去”

昭儿问:“你说的很美的地方,就是你经常和朋友相聚的地方吗?”莫桐苦笑地说:“经常----虽说是经常,也只是一个星期去那么一次罢了,而你是知道的,我其实是很少外出”昭儿很理解这一点,但她又有些不明白,她问:“为什么你今天就不能出去了呢?”莫桐声音不甚响亮的说:“今天是过节”

“哦!今天是重阳节”可她仍然不明白为什么过节就不能出去,是张曼文不乐意吗?她感到自己来到这胡家,虽然已经有一端时日了,但对胡家的事情仍然不甚明了。张曼文心里其实是挺宠爱莫桐,有时胡自牧多说莫桐几句,她都显得非常的不开心,不高兴的样子。但她既然是那么爱莫桐,却又为什么不随着莫桐一点,由着他一点。为什么总喜欢把莫桐给约束在家里,栓在自己的眼皮底下,随时都要看到他,她难道不知道她这份爱对莫桐来说是太沉重了。

昭儿想到这些反而同情起莫桐来,平时她总是自艾自怜自己贫寒的家世,和自己无奈的处境,可是比起莫桐来,她又感到宽慰许多,至少自己是可以左右自己行动自由的。她寻些话题与莫桐聊天,她说:“莫桐你说的那个很美的地方,到底是个怎么个美?”她很想知道莫桐为之心仪的地方,到底有什么可吸引住他的迷人之处。莫桐见昭儿问起废墟,就来了精神描绘起来:“昭儿我那地方有青山,有古楼,有树林,还有个可以让你神思游荡的废墟”

“废墟----?”昭儿很好奇。

“是的,是一个不知道被遗弃了多少年的废墟,那里到处的瓦砾、残砖、黄墙,只要你看到里面的景象,你就会感到光阴并没有在那里流逝,它全都凝固在那里,凝固在那里的每一个物件上。在那里没有时空的差距,有的只会是让你心惊得不能自控的狂喜,因为过去、现在、将来三种的时差,是如此完美的呈现在你的眼前……”莫桐神采飞扬地述说着废墟的一切。

昭儿静静的听着良久她说:“莫桐如果真的是有这么美好的地方,我倒想去见识一下”莫桐叹了下,昭儿一笑用手指敲了敲莫桐的额头说:“傻瓜你叹什么气,我若说要出去的话,将会是你最好的借口”莫桐不解的问:“什么会是我最好的借口”昭儿说:“我到你家这么久了,也没有到城里逛逛。我如果去跟你爸妈说要出去看看的话,你爸妈是不会不同意的,而只要我们一出了家门,就可以直奔废墟去”莫桐很是欢喜,急忙催促昭儿去找他的爸妈说这件事情。昭儿找到张曼文和胡自牧,跟他们说了这个请求。张曼文还没有表态,胡自牧就一口答应下来:“要得,要得,今天就让莫桐带你出去到外面走走,玩得心点再回来”昭儿和莫桐就欢天喜地的出了门。

祝牟慈看了看手表说:“奇怪怎么他还没有来,喂!阿风你到底跟莫桐说好了没有”伊震风说:“我打了电话,还特地交代他早点来”祝牟慈问:“那他答应了吗?”伊震风说:“我叫他来,他倒跟我说什么过不过节的,我就说什么节非得在家里过”祝牟慈又问:“那后来呢?”伊震风抓抓头不好意思的笑了:“后来我就把电话给挂了”

“哎”崔卫回听了说:“我说你这个一阵风,怎么办事比我还急干嘛,为什么不等他把话说完再挂电话”伊震风说:“你还要让我怎么说,莫桐要是干脆点,不就是一句话好我去。可他没有说,反而冒出句过不过节的话。我一听就觉得不对劲再说下去。他又会婆婆妈妈的讲出些歪理来,所以我干脆就把电话给挂了,好让他连回绝的机会都没有”

宣慧也说:“是啊!昨晚莫桐到我家玩,我问明天来这里吗?他也没有正面回答我”纯雯略感失望的说:“可能莫桐在家有事,早知这样倒不如我们动身来这里之前,就到他家看一下”崔卫回说:“算了吧!去莫桐家他的妈妈可是冷冰冰的,叫人看了就后怕,我们上他家是可以数得上次数的”纯雯疑惑的说:“莫桐的妈妈是让人看了就怕的吗?可是莫桐跟我说起她来,她是个很温和的人”

宣慧说:“纯雯你别听催命鬼胡说,其实我伯母她也不是见了外人就横眉竖眼、冷冷淡淡的,只是她是个很矜持,很重仪态,对人也很客气,可客气得总让人有一份疏远和拘束这种感觉。莫说是他们三人不习惯,就是我比较常到我伯伯家,也都觉得有点不自在”崔卫回说:“对、对、对,还是宣慧说得形象”

祝牟慈说:“莫桐的妈妈本来就不是凶神恶煞的,而且她还是个大美人呢”说完歪嘴就笑,伊震风和崔卫回也笑了。宣慧就训他们说:“背后说人长短可是没有口德的”祝牟慈说:“我们说莫桐的妈妈是大美人,又没有说她是大巫婆,怎么叫论人长短了”

他们正说笑间,楼下响起了门被推开的声音,纯雯自语说:“该不会是莫桐来吧”崔卫回说:“我去看看”一个箭步跑了过去,楼梯边冒出了人。崔卫回大叫说:“死蜗牛你总算来了,让我们等得好----”他的话声戈然而止,原来莫桐身后又冒出个女孩来,崔卫回很意外。莫桐说:“老崔你挡在我们面前干嘛,难道不让我们进来吗”崔卫回傻笑说:“那会,那会”就闪开身子。纯雯看到莫桐终于来了,没有失约心里也很高兴。

祝牟慈说:“莫桐刚才我们还以为你不来了”莫桐说:“刚才,刚才是有点事情给耽误了些时间”他就把身边的昭儿介绍给他们说:“这是我的远房表妹叫昭儿,今天凑巧她也有空,所以我就把她带来了你们可不要欺生啊!”

“怎么会呢”银铃声般的声音响起,莫桐一看却是宣慧。莫桐说:“我对别人都不担心,就担心你这个疯丫头”宣慧笑着对昭儿说:“昭儿我是叫你表妹呢?还是直接唤你的名字好”昭儿淡淡的说:“无所谓,称呼只是叫人的代号,不必太斟酌了”纯雯招呼说:“昭儿你就别老站着过来一起坐吧”昭儿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纯雯自我介绍说:“我叫章纯雯是宣慧的同学”

‘纯雯’两个字入耳很熟,昭儿想起了那天在院子里,她和莫桐对话时莫桐曾谈起过这个名字。她留心打量起纯雯,长长的发,修长的身姿,还有那温柔的笑容。噢!她用指甲暗掐了下手心,她忽然有种奇怪的念头,这个念头告诉自己必须停止,在心中对纯雯的这种描述与美化。她暗自想人的模样不就都是天生一样的吗?一样的两只手两只脚,所谓的美啊!丑啊!还不是人受自己内心所滋长的好恶所影响。她一边心里这样奇形怪状的想,一边礼貌的回答说:“我姓李叫昭儿,我想我这样冒昧的到来,该不会扰乱你们的活动吧”

“不会的,你一来我们就多了个伴了,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她热情的把昭儿带到自己的身边坐下,与宣慧一起给她闲聊自书社成立以来的各种趣事。

莫桐被伊震风他们拉到桌边,评看他们的图画。伊震风从桌上拿过一张他们刚画的画纸递给莫桐,莫桐一瞧,那画是张画着几何物体的素描,画面虽用黑白两色勾勒出立体感,但物体的线条却是很柔弱。莫桐不用多看就可以知道是谁画的,他说:“这是宣慧画的吧!”祝牟慈说:“不错,是宣慧画的,你看她画锋若有若无,外粗内细,那里是在画画呀,简直是在闹着玩的”

他拾起一张画纸指给莫桐看,这是张山水画。画中黛青的山色,如墨染般树木,甚明,甚暗。莫桐说:“画工很细,配彩想是花了不少心思,不过给人的印象还是色彩过于浓烈了,牟慈这该不是你画的吧!”

“恩、恩,这画就是这个缺憾,老崔这个家伙就是爱滥用画料真可惜了……”莫桐抬头一看,只见伊震风大呼小叫的,看他的神情,莫桐忍不住发笑,仿佛这画是他一个不争气的学生画的,又惋惜,又感叹的。崔卫回被臊得脸红红的,祝牟慈又拿起一张画纸给莫桐说:“这就是一阵风画的,瞧他那神情好象他俨然似个大画圣般,咱们也评评他”莫桐有意想戏弄下伊震风,手里拿着那张画故作惊讶地瞪大眼睛,然后‘哇’的一声叫出来说:“啊!阿风这是你画的吗?”

伊震风被他的表情弄得不知道是好,还是坏。连忙说:“是我画的,是我画的,有什么问题吗?”莫桐没有应他,只是皱起眉头,把头摇了又摇说:“太夸张,夸张了”伊震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个夸张法?”莫桐暗忍着笑说:“你看这个人就象用气筒打大似的,头小小的,手和脚却老长老长得不成比例啊!还有这两边的树和房子怎么都有一种歪歪斜斜向后倾的感觉,尤其是那轮太阳就跟母鸡的屁股一样不红不圆”

此语一出,祝牟慈和崔卫回都笑了起来,特别是崔卫回象是泄愤般的笑得极为滑稽,那笑声好象不是笑出来的,倒似从喊出来般:“哈----哈----哈”莫桐本来已经是乐坏了,此刻见了崔卫回那笑的模样,更是笑不拢嘴。祝牟慈亦是如此,伊震风气得一把夺回自己的画,愤愤不平的嚷:“喂!莫桐你不要不懂装懂好不好,这是抽象画,你明不明白,抽象不是别的画派那样地把原物实实在的写生出来。它是注重给人感官上和精神上的满足,你知道吗,满足一幅画,就是满足一个人的内心。我为了画这画,足足抱着文森特.凡高的画集看了两个星期”

“一阵风你有点容量好不好,别有人说你画得不好就像是要你老命一样”宣慧在那边说。伊震风气呼呼的坐到一边,纯雯问;“你们刚才说些什么,那么的热闹”祝牟慈说:“刚才我们在评画,评到阿风的画时把他给评差了,他就恼了。全没有点一代画圣的海量,还说是像毕加索、凡高呢”伊震风正在气头就说:“错了,错了,为什么我要像他们,应该是他们像我才对”

崔卫回讥笑说:“一阵风你也太狂,太傲了吧”伊震风脸说:“我狂什么,我傲什么,我今天就非得要让你们认可我的说法不可”祝牟慈说:“好!阿风,我们就洗耳恭听,只要你说得在理。如果你大嘴巴胡吹乱扯的话,你今天就得给我们端水扫地”伊震风被逼上梁山了,他清清嗓子说:“各位我知道我刚才那话,在你们听来可能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但是你们听刚才那些话的同时,希望也能记起那句长江后浪推前浪的老话。我想后人超越前人的愿望,总是积极的吧!无论我们是画画,,还是别的什么方面都不需要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圣人、祖师吧!因为我们学习吸取先人的丰富经验,为的就是创就自己的成绩,并最终实现自己超越他们梦想。因此我们必须有一种我向古人看,后人向我看的气概。这样我们的社会才会出现更多的毕加索和凡高,这样我们的社会才会在这么一种跳跃式的思维下前进”

“好----好”莫桐情不自禁的叫起好来。伊震风见大家都不反驳自己,心里不由为自己这一番慷慨激昂的话,而得意起来,就又多说句:“而且孔子不也说过前人不觉后来畏,可见这道理古时候就有了……”他正说着忽听‘嗤’的一声笑,寻声望去却是宣慧在笑。

伊震风问:“宣慧你笑什么”宣慧说:“我笑你刚刚不知道怎么脑门开窍了,说了两句聪明话,就忘了自己是个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人物,竟然也妄谈起什么大圣人之类的话来”伊震风不服气的说:“我怎么就是个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人物了,我懂的古文难道还没有你个丫头片子多吗”宣慧说:“你懂得有没有我多,我可不知道,我只知道这里的有个人上初一时,翻译一句古文叫‘鲁人……’,就翻译成古时候一个姓鲁的人”说着就咯咯的笑起来。

大伙一听这桩往事都笑了,只有伊风觉得很不自在,原来他早年读初中时,翻译文言文就出了这么个大笑话,并被老师在课堂上取笑了。后来莫桐、崔卫回、祝牟慈有时就会拿来取笑他,今天又被宣慧活学活用的将了他一军。他尴尬的说:“都过去的事情了,有句话不是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嘛,就不要老提那陈年旧事”宣慧又说:“我且问你既然这么的好用典故、成语,可知道你刚才说的那话是出自那里,是谁对谁说的”

伊震风这下可被难住了,他想了半天才说:“我只要知道它的意思就行了,管它是谁对谁说的”宣慧挖苦的说:“明明是个头尖,皮厚,腹中空的烂竹笋,却偏要装模装样硬摆出副学富五车的德性”伊震风脸刷的一下子就变红了起来,他怕宣慧的嘴里再吐出什么尖酸刻薄的话来,就缩着脖子不敢应她。崔卫回幸灾乐祸的说:“阿风啊!腹中没有多少墨水,就千万不要硬撑,现在被人一压二榨的,就告枯尽多难受啊”伊震风瞪了他一眼搭拉着脑袋头不搭理他。

纯雯问:“莫桐你刚才看他们的画,可曾评选出最好的画是谁画的?”莫桐说:“这可是得罪人差事,我只能说他们三人都画得不错,各有千秋”伊震风突然想起什么大叫起来:“啊!刚才看画时给老祝的画给看漏了,这家伙笑起我和老崔的画时,嘴巴比谁都张得大,自己的画却不肯拿出来看”祝牟慈连忙说:“没有啊!没有啊!我没有这个意思,原先画的那张画给我无意中弄破了,所以就没有拿出来“其实他原先的画给错染了一块颜料,此时拿出来必定给伊震风和崔卫回两人大大的奚落番,所以干脆说给弄破了。

崔卫回说:“破了就补画一张”

“对----”伊震风附和说。

祝牟慈被他们挤兑得没有台阶下了,就说:“那画什么由你们说”莫桐突发奇想就说:“牟慈画我们的阁楼和废墟吧!”祝牟慈说:“这倒是蛮有创意的”他就拿起画笔端坐在画架前,构思起他的画来,伊震风和崔卫回两人在他傍边给他出各种主意。

宣慧抽出支碧绿的笛子对纯雯说:“纯雯你不如吹一曲给他们听,让祝牟慈放松放松,创出副佳画来”纯雯笑吟吟的就拿起笛子抿着嘴凝神的吹起……

莫桐走到昭儿身边说:“昭儿这里好玩吗?”昭儿说:“怪不得你插翅都想飞到这里来,不想呆在家里。原来这里有你这么多的朋友,是比家里冷冷清清的好”莫桐说:“也不全是这个原因”昭儿说:“你还别的原因吗?”莫桐沉吟起来半响,他答非所问的说:“昭儿你听这曲子是翠鸟鸣”

纯雯的笛声吹得很缓,很慢。恰似那清晨时刻,万籁俱寂,一川春水,水声细细。慢慢的笛子奏出一连串由慢而快的音调,象是从烟雾袅袅的江面驶出艘轻舟,划破水面荡起漪涟一波波扩散在江上。忽然笛声变得很尖,很弱。似鸟鸣一声、两声,显然是夜宿的江鸟被舟声惊醒,不时的鸣叫弹跳在江苇上。笛声加快高亢的旋律,惟妙惟肖的鸟鸣,给人听觉上是一派江边生机勃勃的景象。这是一曲富有感染力的曲子,祝牟慈的画笔随着明快的笛声,飞快的舞动,直到曲终,祝牟慈也完成了最后一笔。

大家围在一起观赏祝牟慈的画,画中的阁楼、废墟、修竹、山林、斜阳井然有序地排列在阁楼的四周。阁楼的背景与天空浑成一体,只有露出林子中的黄墙,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的玄黄,与那远处黑色的山角形成强烈的反差。天边落英一抹,残阳许许,斜挂在山角上。

引得大家啧啧称赞,伊震风说:“现在我们阁楼是有声有色,只是无诗了。要不然诗琴、画意都全了,不更是好上加好吗”崔卫回说:“这好办让莫桐写上两句”莫桐兴致勃勃从笔砚里拿出根笔,稍思片刻,就提腕写下;西山古楼斜阳,秋风落叶伊人。倚窗绮思,悄拾郁然。吊废墟年轮,怆----怆----怆,归----归----归!昏鸦聚首,扑朔啼于树语。大伙念着都觉得这首词的韵境很是贴近祝牟慈的画意。

昭儿见莫桐把废墟写得那么的古朴深沉,就想起莫桐跟她说那里没有时空的差距,有的只是会让人心惊不已的话。她拉了下莫桐的衣袖说:“莫桐废墟真有那么的出神入化吗”莫桐记起来时对她的承诺就说:“我们就到废墟那里去玩”接着他高声对大家说:“今天是重阳节古人有登高风俗,我们不如也到废墟里逛一逛”伊崔祝齐声叫好,只有纯雯默不作答。莫桐知道纯雯一直对废墟有一种不安之感,就说:“纯雯废墟不可怕,只要你慢慢的去接受它,了解它,你就会在那里找到你的快乐”纯雯笑指着画上的诗说:“比如凭吊年轮,抚今追昔”莫桐点头称是。

一行人穿行走在茫茫的草浪中,直向深处的废墟前进。莫桐有意的寻了个机会和纯雯一起走在后面。纯雯问:“莫桐你那个表妹很是伶俐可爱”莫桐说:“她可比宣慧乖巧多了”纯雯又问:“听宣慧说她是常住你家吗?”莫桐说:“是的,我妈的身体不太好,家里好多事都力有未逮,所以就把她请来帮下忙”话匣一开他就聊开了,他跟纯雯说起昭儿来到他家后的变化,及这种变化所带来的种种快乐……

崔卫回在前面向他们招呼说:“喂!莫桐你和纯雯走快点跟上来”莫桐和纯雯就停了话头,加快脚步向前走去。突然间莫桐看见昭儿正站在废墟口那只石狮子边,他想起纯雯曾经被那石狮子的头上蛰过。忙冲着她说:“昭儿你别去摸那狮子头”昭儿回头问:“为什么?”莫桐停住脚,他揉揉眼看了看昭儿,他发觉此时站在石狮子傍边的昭儿仿佛是另外一个人,一个让他心惊的人。他的心猛的缩一下,为什么眼前的昭儿竟会变成那个梦中的新娘,一袭红衣,风情万种的立在那里。

纯雯看见莫桐站在原地不走了,就走近一看却见他脸色苍白得吓人,她关切的问:“莫桐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莫桐努力的站稳身子回答说:“没有什么,只是刚刚不留神踢到一个石块了”纯雯问:“很痛吗”莫桐摇摇头,很奇怪那种幻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在与纯雯对话间那种幻觉就消失了。他再看昭儿发现昭儿还是她原来的模样,连一根头发也没有改变。莫桐暗暗的咬了咬嘴唇,立即就有种痛感,他告诉自己这下可是真感觉了。

昭儿心里有种不合群的孤独感,她跟伊震风他们不熟悉,和宣慧说话又不甚融洽。所以她对莫桐刚才没有应她的话,反而只顾和纯雯窃窃私语,心里就不怎么受用。她低着头一个人走在前面,祝牟慈跟在她后面就说:“昭儿你一个人在前面走得那么快,你不会害怕吗”昭儿头也回的说:“为什么要害怕,这里这么的幽静,给我的感觉就象是世外桃源一样”伊震风听了就对宣慧说:“亏你平时那么的火辣,我看你的胆子就没有昭儿大,她敢一个独自的走在前面”宣慧吐吐舌头说:“在这里我可不逞强,这废墟在我看来分明就是个阴森的场所,那会是什么世外桃源”

崔卫回笑说:“我倒希望这里是个藏宝地,一脚也能踢出几个大元宝”祝牟慈调侃说:“老崔你当一段咖啡店的掌柜,怎么就满脑子的孔方兄,一个劲的往钱眼里钻”崔卫回不以为然的说:“这个世界上谁不爱钱,要不然你老爸为什么要你去读帮他赚钱的书”宣慧说:“爱它是指爱惜它,而不是迷恋它,要不然可就应了那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老话了”

“说得好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冷不冷丁的不知道从那里冒出了这么句话。大家都吓了一跳,寻声往去不见人影。祝牟慈就问前面的昭儿:“昭儿刚才是你在说话吗?”昭儿觉得很好笑,刚才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却很苍浑。她说:“我怎么会有那种口音”说到这她停了下来,两眼直盯着不远处的一个小土包,那小土包上长满了野草,野草丛中坐着一个老者。方才她一直低着头走路,没有留意那小土包,所以才没有发现那人。

她指着那土包对后面的人说:“瞧那儿有一个人”崔卫回紧走两步往前一看:“原来是你啊!老人家倒吓得我们一跳”原来那人正是前次在大槐树下所遇到的那个老头。莫桐和纯雯听说是那给他们俩算过命的老人在前面,也跑了过去。崔卫回:“喂!老人家你那竹节带来了吗?如果带来了你就给我们算一算命玩”那老人仰天大笑说:“命怎么可以算着玩的”宣慧说:“那就权当是真的,你给我们算一算”老人又说:“既是真的又何必要权当,我劝你们无需知道未来,且只管眼前”

崔卫回转身对大家说:“这个怪老头却是在故弄玄虚,他不算也罢了想来也没有什么好稀罕的”莫桐很想问清楚这个看似疯癫其实又不是的老人,为什么几次三番的跑到这偏僻荒芜的废墟里。他问:“老人家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呢”老人微笑说:“你们又是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莫桐听了他的话觉得自己问得很幼稚,这里既然自己一行人能来,为什么他就不能来。

伊震风见那老人说话神神秘秘的,就想起曾有关这里的那个恐怖的传说。他有心求证一下就问:“老人家听说这废墟以前死了好多人,活着的人就因为嫌弃这里才搬走了的是吗?”老人连连摇头说:“曾母投抒,以诳传诳,荒唐、荒唐”大家听他这么一说心都宽了许多。不料老人话锋一转说:“但是这里的确是一个罪孽之地,邪恶之所”莫桐不解的问:“这里既然没有因钱财而杀人,也没有因憎恶而弃走的事情,又怎么会变成个不祥之地了呢”

老人悠悠地说:“罪与恶,憎与喜,在众生的眼里心里皆有不同。我就跟你们说这废墟的出处,这里有兴、有衰、有荣、有辱,你们只要看一看这废墟的遗迹,就可以想象这里曾有过的辉煌。住在这里的人穿金带银,起居行止皆豪华无比。可不幸的是他们外在享受着荣华,内心却茹毛饮血,贫瘠困乏,瘴疠横生,只有蛀蛆之虫鬼魅之类入住他们的心灵。于是豪华衍生了奢侈,尊贵滋长了荒淫。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肮脏污岁充斥着废墟的角角落落。终于应了那句物极必反的老话,一把无明之火从他们的心头,从他们的脑海中,从他们居住的每个角落点燃焚烧起来。这把火燎天炙地吞噬一切,焚化万物……”老人口中嘘嘘连声双手幻作火势,莫桐一行人听得毛孔悚然,失魂落魄,仿佛那火就烧在他们的身上,就烧在这废墟的每一寸土地上。

老人继续说:“火后的废墟一片狼籍,处处呕人连鸟也不立足。只有那阳光时雨在这里不停的冲刷、洗涤,洗涤、冲刷,年轮星斗在这里翻来覆去。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有一天一株小草钻土萌芽,在这里繁衍生息。不知道那里来的老乌,也在这里的老槐树上筑巢。也不知道过多久,这里才有了人的足迹。嘿嘿嘿这些足迹就是你们留下的”老人说到这突然哈哈的怪笑起来。崔卫回忍不住了,他在老人话语营造的窒人的气息中几乎闷倒,他大喝一声说:“去你这个鬼老头在这里胡说八道,装神弄鬼。我们才不想听你的鬼话,才不信你的鬼话呢”崔卫回的话声有如当头棒喝惊醒众人的意识,莫桐也很难接受这老者的话。废墟是他心中的圣地,怎么会变成遍地滋长着罪与恶的地方,他从心里更愿意伊震风的传说和老者的话都是假的都是凭空捏造的。

老者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尘土,表情又恢复了原先的肃穆。他冷冷的说:“信也吧!是缘。不信也吧!亦是缘”说完就向废墟外走去,口中唱着;“人道世上都是真,我道人人都是假。真亦假,假亦真。世人何苦强作真。人叹我,我叹人。真叹假,假叹真。真真假假,假得一生梦之中,梦之中----”莫桐和伊震风他们目瞪口呆的望着老者远去的身影,再也没有什么兴致去游逸废墟了。

夜晚,莫桐回房看见昭儿的房门虚掩着,里面透着灯光,就想找她聊一聊,再回屋去睡觉。就推开门,昭儿倚靠在床头半拥着被褥,低头看书。她抬头一看见莫桐进来,就说:“从没有见过,这么不礼貌的人,门也不敲一下就跑进来”莫桐笑了说:“对不起,对不起,小生我这里给你赔礼了”昭儿仍是扳着脸说:“油腔滑调的,好没有个正经。”然后头一低重新拿起书看,不理莫桐莫桐没趣极了,他感到昭儿至废墟回来后,就好象在生闷气。

他搬来凳子坐到昭儿床前说:“昭儿你不要坐在床上看书,这样对眼睛不好”昭儿一边看她的书,一边应:“承蒙你关心我的眼睛好得很”莫桐的话被软软的顶了回来,他想就这样走开,又拉不下面子就继续搭话说:“我想起一句话送给你”昭儿问:“什么话?”莫桐说:“昭儿你知道吗?越是浅装的美女越觉好看,越是灯下的美女越觉好看,越是灯下看书的美女越觉好看”

昭儿不禁被说笑了,她放下书本说:“我就是讨厌你这样子正经不了一会儿,就胡说八道起来”莫桐说:“你别冤屈了我,我这是实话实说”昭儿‘哼’了声:“我美吗?我看纯雯更美吧!”莫桐说:“你和纯雯都是美女,都是一样的迷人”昭儿笑骂:“别人都说你是木瓜脑子,闷葫芦一个,怎么到了我头就会要嘴皮子了,你要赞纯雯漂亮又何必牵带上我”莫桐收起笑容认真的说:“昭儿我是说谎的人吗?你和纯雯都美,只不过美得不一样而已。纯雯像牡丹,你像海棠。一个美得扣人心璇,一个美得催人如梦。”

昭儿沉默了会儿,才叹了声:“牡丹是花中的皇后,海棠虽然美,但是位微身卑怎么能相提并论”莫桐突见昭儿这般说起,忙说:“花是花,人是人。我比喻得不好,你也别多心”昭儿曲起双膝,将脸深埋在膝间不言语了。莫桐看到昭儿郁郁寡欢的样子,就用手指着自己的心说:“昭儿,我可以对这里发誓,我从没有对你有过轻视折辱的心思。我自始自终待你如亲妹妹般的呵护、迁就,如果我有任何的言行不一,就让上天罚我火烧、油炸、下十八层地狱”昭儿原本一颗伤感的心,被莫桐这番话说得暖和和。她抬起头说:“你何苦说这话,你的心思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你别说了”她自己说着,眼里不由的又闪出泪星来。

莫桐出了昭儿的房间,回到自己的房中,再也没有睡意。拿出日记写起了今天的事情来,从昭儿设法让自己出门,到阁楼里发生的种种事情……。莫桐写着心里不由自主的将纯雯与昭儿暗暗的比较起来,从什么时候起昭儿和纯雯,以渐渐的占据了自己的空间。昭儿和纯雯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女孩,昭儿似水柔情,纤楚仪人。面对她自己轻松自如,没有一点的压迫、紧张的感觉。纯雯则显得清丽照人,照得让人局促不安,拘谨不自然。

这是两种很奇特又很奇妙的感觉,莫桐想到这心中忽然间冒出个念头,他真希望这世上有这么一块美好的桃源乐土,就像诗中所描述的那样,天是碧蓝碧蓝的天,地是铺满金黄叶子的地。这地上又盛开着各种各样的的鲜花,自己就在着两种奇妙美好的感觉,陪伴下快乐的生活在其间。但可能吗?他暗自的为这个离奇的念头发笑,他正想着耳边忽然传来声雷鸣,细小入微,但在这静谧的夜中仍让人心惊。

雷鸣声继续响了几下,夜空中就划过一道电光映在玻璃窗上蓝幽幽的吓人。莫桐有些讨厌这扰碎他美梦的雷声,他合上日记。窗外一滴雨点打溅在窗户的玻璃上,接着又一滴两滴的雨点打落下来,并蹦溅跳开,点点滴滴的在玻璃窗上开了花。莫桐透过玻璃看着雨点在上面流淌而下,拉着长长的痕迹宛如斑斑泪痕。渐渐的雨点越下越密,先是稀稀拉拉。然后便是连成一片,庭院外也响起阵阵的雨声。过了会儿,那雨声变大起来,盖住那若有若无的雷鸣声,也许秋天的雷声就是这样没有春雷的迅猛威势。

一时间,庭院里的雨声有如万马奔腾,有如铜锣鼓点一齐的喧哗开般。当中夹带着雨珠子,从屋檐上掉落摔打地面的滴答声。地面上雨水流动声,还有雨打叶片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杂乱不已,传到耳朵里以不似先前那么的受听了。莫桐惦记起院子里花圃中的那些菊花,他伸手打开窗子,顿时一阵清冷的雨气迎面扑来,莫桐猛地打了个寒战,强顶着那冰冷的雨气,探头往外看,可是外面的景物模糊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他心里担心花圃中的花,是否经得起这么狂骤的雨势的吹打,他想着想着悬起的心便放也放不下了。

清晨,雨停莫桐来到花圃前一看,地面上湿漉漉的落满叶片,花圃里的花草更是东倒西歪。莫桐心疼的那些被打坏的菊花,他蹲在篱笆边将一株伏倒在地的菊花扶起,它的茎杆已经被打折了,刚开的一朵花蕾也被打散一地,一片片的花辨跌落泥中。莫桐怀着最后的希望扶了扶那株菊花,想用一根小木棒把它支起,可是刚一用力竟把它连根都给拔了出来。他知道是再也救不活了,叹了下站起身就回屋去了。

十二 同僚伐利暗生怨 梦里嫦蛾似两人

胡自经从东北回来,带了些上好的野人参。胡自牧很是高兴,胡自经又告诉他自己的皮装店就要开张了,希望兄长能帮他在报纸上多宣传宣传。胡自牧一口应承下来,就提着那些野人参上了汪立人家。在汪家坐了会,胡自牧就委婉的提到莫桐转正的事情,汪立人听了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胡自牧料得自己这桩事情,已经有了八九分光景,就满心欢喜的告辞回家了。

走在街上,胡自牧忽然想起近日来妻子不开胃的事情,他就折转到菜市场上买了只老水鸭回去,到家里,他把那鸭子交给昭儿,自个儿就上楼休息去了。却说昭儿一个小女孩干那杀生的活,她也是畏手畏脚的拿起那刀,手就不由自主的打起了颤。没可奈何只得溜出厨房,只见厅里张曼文正手里拿着本书,闭目默诵。莫桐就立在她身后,昭儿不想惊动她,就用小手指勾勾示意莫桐过来。

莫桐眼尖,看到了就转身走了过去,不料走得急,衣角带风,竟把张曼文给惊觉了,她睁开眼说:“莫桐,昭儿你们俩鬼鬼祟祟的是要作什么去?”昭儿笑了说:“婶娘,我们那有什么地方去的,适才我一个人在厨房摆弄那只鸭子不便,就想叫莫桐做个帮手。”

“哦”张曼文醒悟过来说:“这事情是我自个儿的忘了,你们小孩子的弄那东西,恐不太灵巧,怕是会搞得一地的血污,还是我自己来吧!”说着她放下手中的书,昭儿一看却是本《般若波罗密心经》,就好奇的问:“婶娘原来你也是信教的呀,只是平时怎么不见你烧香拜佛的,家中一个佛像也没有。”

张曼文说:“立那木偶泥雕的东西做什么啊!”

莫桐得意的说:“昭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谁说读经非得信教不可。你不知道九九归一,凡是世间至圣,至真的大道理都是一样的。礼佛不碍信道,信道不阻崇儒,三教都是同源的呢。”

昭儿白了他一眼说:“就你知道胡说八道。”

莫桐说:“我的话可是不假的,你想佛云忘我,道讲虚无,儒曰克己。都是了缘,了性,诸法皆空,澹泊自然之内,根除杂念,三界空,六根净,既是大智闲闲,心境澄清,是大象无形。”

张曼文抚掌笑说:“就任你们在这里胡侃吧。”

张曼文走后,两人嬉笑一团,昭儿说:“看你谈佛论道,样样精通,不去出家当和尚真是可惜了。”莫桐说:“做和尚就做和尚有什么可怕的,只是欠缺一样。”昭儿问:“欠缺那样?”莫桐说:“缺个尼姑,不如你去做尼姑。”昭儿听了啐了他一口,冷笑说:“你以为人人都似你一样只有空想没有理想。”莫桐反问:“我怎么没有理想了。”昭儿说:“正儿八经的人,嘴里说的都是一些踏踏实实的话,所想所思的都是真真切切的事情。那像你只知道夸夸其谈,说的尽是一些不可能实现的事儿,高兴起来仿佛能把空气当饭吃了似的。”

莫桐听她是这么说的,也冷笑下说:“我原以为你也是个懂情趣的人,不想也是这么乏味。”说着就头也不回的出厅去了,昭儿强忍着笑看他走,冲着他后背说:“你这一走,就一辈子都不要理我,和我说话。”

第二天,胡自牧在报社办公室里,将昨晚亲自捉刀为胡自经皮装店作宣传的文稿,再次的润色下。就把庄老给叫了过来,交代他把这份稿件安排在报纸显要的位置上发表。庄老双手接过稿件问:“胡社这是份什么稿件,还要你亲自动手”胡自牧说:“也没有什么,只不过是我兄弟新开了片店铺,要在报纸上宣传下”庄老说:“胡社你的主意太好了,在我们堂堂正正的报纸上作文章宣传,更容易让老百姓相信它的信誉,这总比那些小店雇几个人站在大街上发传单强吧!”

胡自牧被庄老说得心里很舒服,他说:“崇道你如果需要买件皮装的话,尽可以到自经店里去挑,价格绝对是优惠的”庄老说:“太好了,现在天气是一天比一天冷了,我也正想买件皮衣呢”说着,他记起今天的版面已经排满了。就问:“胡社如果把这篇放在首版的话,那么原先的那篇通讯稿又作什么安排?”胡自牧问:“那是篇写的什么文章?”庄老说:“是介绍我们一个乡镇种植烟田经验的”

“哦!”胡自牧沉吟了下说:“不理会它,把它改在第二版面”接着他又说:“李崇道你把我这文章的标题,搞大点字体颜色加深些。至于其他的篇幅,可以适当的缩一缩”庄老不时的点点头,最后他说:“胡社是否再过段时间,再发一篇介绍皮装店的文章”胡自牧不解的说:“为什么?没有这个必要吧!”庄老说:“要的,一定要的。写一些皮装质量好,款式新,大热销的的东西,这样相辅相成效果不是更好了吗”胡自牧说:“也好,也好,这你事情就去安排吧!”

庄老回到编辑室,就着手改动报纸版面。贾奉贤见他忽然要改动,本来已经安排好的版面。就问:“庄老好端端的你改它干吗?”庄老就把胡自牧的意思跟他说了番,贾奉贤冷笑说:“这个报纸是他胡家的,还是公家的。是介绍种植经验的文章重要,还是介绍一个小小的皮装店重要”庄老压低声音说:“莫说了,莫说了”他冲着贾奉贤使使颜色,用小指头指了指远处的莫桐。贾奉贤这才硬生生的压低后半句话:“这件事情我也不管了,反正好事是他一人独占。你要做的话,就你一个人去做”接这他就找来闲书看起来。

时间在编辑室里一点一滴的过去,楼顶的大钟像是睡懒觉刚醒的小孩般,嗡嗡的响起了两声,编辑室里顿时响杂乱的脚步声。莫桐不见父亲唤他一起回家,就轻手轻脚的独自先下了楼。

街上吹着强劲的偏北风,行人稀稀落落。莫桐夹紧衣服走在大街上,三岔口就在眼前。莫桐望了望那条通往学校的街道,他想纯雯这时候不知是不是已经回家了。他在街口磨蹭了下,两只脚不由自主的迈向去学校方向的路。已是秋末的时节,两边的梧桐默默的守立在街边。莫桐茫然的走在街上,迎面走来一个人,脸被一条粉红色的围巾遮得严严的,但那露出来的一双眸子是那么的明亮。

“纯雯----”莫桐兴奋的唤道。

纯雯也看到了莫桐,她问:“你这是去哪儿?”

是啊!回家可不是这条路,莫桐不好直说走这条路,就是为了遇见她。他胡乱的指指前方的一家书店说:“我想到那里去租本书回家看”纯雯回头一望,然后对他说:“你别去了,我刚经过那店面时,看到那店已经关门了”

“哦----”莫桐笑了下,租书只是个借口,能遇见她才是惊喜。他跟纯雯并肩而行,他问:“纯雯这段时间学校里怎么样?”纯雯微叹说:“我现在才理解,你们当初面临高考时所承受的那种压力,因为我已经开始闻到那种紧张的火药味了”莫桐宽慰她说:“以你现在开始到步入考室的那一刻,可算是个难产期等到血水大开之时,就是决定每个人命运的时刻了,我们当初都是这样过来的”

纯雯说:“这可真是个轮回,你们出来了我们又要进去”莫桐说:“这也许就是真真实实的人生吧!没有半点虚假”纯雯念着:“真实的人生----虚假的人生”她想起那日在废墟中老者唱的那阕歌,就对莫桐说:“你还记得那老人家唱的真假歌吗?”莫桐点头说:“记得你提那歌干吗?”纯雯说:“你难道不觉得他那歌中包含着一些人生哲理,只不过他唱错了”

莫桐奇怪了问:“他怎么唱错了?”纯雯说:“他这首歌应该这么唱;人道世上都是假,我道人人都是真。后面的也应该这么的改过来,这样才更有意义”莫桐不置可否只说;“你既然可把歌词改得过来,那么它的意思呢,你觉得更有意义的是表示什么?”纯雯想了想说:“我认为那老人说;人人都是假的假,应该是相对于世间传统的沦丧,所谓人在世上梦一场。活着的人都如行尸走肉,在欲念的海洋里逐名逐利,只知道贪图与享乐,完全丧失做人的质与朴。但却有另一些人孜孜以求做人的真谛,这些先知先觉的人,看透了名和利。因此他们对那些在欲海里折腾的人们说,错了,你们活着的本身就是真实的,只是你们被名利蒙蔽了双眼,所以才会迷失本性,分不清真假”

莫桐直摇头说:“你觉得这样的解释,是符合那个老人脑子里所想的吗?”纯雯很自信的说:“我认为那老人的意思就是救世,只是他的歌词唱错了”莫桐说:“可我却认为那人是在遁世,因此他才会唱那样的歌词。所谓人道世上都是真的真,是指世人所说的荣华富贵,也许还有更深层次上的意义。比如诚信、道义、德化、廉耻,但那老人却否认了这一切。他认为人们所信奉的这些信条都是假的,都是为了让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生存,得更有利,而编织的谎言”

纯雯皱起眉头说:“怎么会是这个意思,你难道没有听出他歌声中充满了焦虑,只有救世的人才会有这种焦虑”莫桐说:“我却看到他的表情是那么木然,仿佛周遍的一切都跟他无关似的,分明是遁世的人才有这种表情”两人各抒己见,互不相让。最后纯雯说:“好了,我不和你这个闷葫芦争了,我跟争得连舌头都说累”莫桐不好意思了说:“我不是有意跟你抬杠子,只是我觉得对你应该说出心里真实的话,不该拿些虚话来搪塞你”纯雯反问:“你的意思是说附和我观点的人,都是在讲假话吗?”

“啊----没有,我没有这个意思”莫桐想起祝牟慈来,如果纯雯去跟他说自己的这句话。祝牟慈非得向自己大兴问罪之师不可,要知道祝牟慈向来都顺着纯雯的意思说话的。纯雯见莫桐这般模样,心里很好笑说:“瞧你我只不过轻轻一说,你就这样的没有了方向,刚才你与我辩论的气势去那里了”莫桐有心求和,他瞧见街边就一个买馄饨的摊子,就对纯雯说:“我们去吃碗热馄饨暖和身子好吗”纯雯说:“好吧!”两人到了摊子里找了位置坐下,馄饨摊是用塑料布撑起的,一块招牌被铁丝拽着在风中,滴溜溜的打着转,发出咕咕的响声。只有锅炉里的碳火一明一暗,象是和风在作无声的抗争。

摊主很快就端来两碗冒热气的馄饨,纯雯吃着馄饨心里却想着莫桐和自己对一支歌,竟然会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见解。她很想了解下,莫桐对人生对社会的一些观点和看法。她说:“莫桐你既然是这样的理解那支歌,那么你是否同意它的观点呢?”莫桐见纯雯又旧话重提,心里就暗自提醒自己,绝对不可以再和她抬杠子了。他斟字酌句的说:“不----不,我只是依着它的歌词解释而已,谈不上赞同”纯雯又问:“那你呢?你自己对我们的人生和我们的社会有什么看法”

“看法----”莫桐不明白纯雯为什么要问这些,他琢磨不透她的意思,就试探的说:“我们的社会是动态的社会,它无时无刻不在变化,不在改变。我们人也一样也不停的在改变、变化,包括我们的形体,我们的思想,我们的观念。只要我们个人的变化跟得上社会的变化,那么我们就可以说是个成功的人生了。如果跟不上社会时代的节奏,那么这个人生就是个失败的人生。就会被人谴责是退化、是僵硬,就会被这个社会吞没”莫桐尽量给纯雯一个笼统的答案。

纯雯仔细的听着,她对莫桐的话不甚满意,莫桐的话没有那种锋锐的味道了。她说:“所谓的变,有两种涵义。一种是博采众长、革习弊端。一种是通俗的变,那是种不分青红皂白的变,一蹴而蹴的变。”她说到这故意的停顿下,用挑逗的口吻问:“如果是后一种的变化,那不是跟远古的猿猴穿上现代人的衣服一样吗?莫桐不知道你所说的变,是那种的改变,是前一种还是后一种?”莫桐被她这么一说,就不由认真的考虑起来,按理来说在纯雯这么挑明的问话面前,前一种答案无疑是最正确的。

“可是----可是”他脱口说:“也许两者都不是最好的答案,因为它们中间必须要有一个标准。”纯雯很感兴趣的问:“什么标准?”莫桐思路一上来,也就顾虑不了许多了。他说:“对是一个标准,何谓博采众长?何谓革习弊端?何谓通俗的变?何对?何错?你说得明白吗?”莫桐一连串的发问把纯雯都问糊涂了,她疑惑的问:“你讲讲看?”莫桐便说:“关键的事情,就是人因为标准的东西,是人定的,也是为人服务的。而人却是有局限性的,某样东西当人觉得它是有用的,就说它是对的。没有用时就说它是错的,你难道没有听说什么叫朝令夕改吗”

“这是你的论点,那你的论据呢?”纯雯继续问。

莫桐说:“纯雯你听我说,其实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他自己对事物的看法,好坏对错。而这种好坏对错的评定,就是人自己心中的标准。但是这个标准,是因人而异的,都是有它的主观性。那么社会呢?社会的标准也是一样,因为社会本身就是由很多人构成的,因此这个社会也就跟人一样的复杂多样不单一。每个文化单元的社会,都有它自己的标准,同时它们也互相排斥异己”纯雯说:“依你那么说,这个世界不错综复杂得很吗?不是混乱得很,没有一个放之四海皆准的真理吗?”

莫桐说:“这个世界不是没有真理,而是检验真理的标准太多了。而且这些标准都是互相矛盾,互相对立。不由人的思想不混乱,不迷茫”纯雯思考了下对他说:“你说得未必是对的,不要忘了历史是个公正的仲裁者,它可是检验这里的度量衡。”莫桐很不以为然的说:“历史是公正的,可写历史的人未必是公正的,春秋笔法为尊者讳这些你不会不知道吧!”

“可是历史……”纯雯不认同莫桐所说的,但她一时又说不出理由。莫桐继续说:“纯雯你应该明白,任何一件事情写在历史上都会丢失一部分真实性,因为有些地方会碍于当时的政治环境原因不便写出来。后人把历史编成宣传文章及在大众传媒上推广,又要失去一部分真实性因为它要符合大众的口味。你说这样的历史到我们去接受它时,它是不是已经面目全非了,说得明白点就是‘历史’这个概念本身就是个缪误与事实的混和体”

纯雯被莫桐说得摸不清方向了:“那么你说我们看历史应该持什么态度呢?”莫桐说:“利益两个字,去信其三分,考其七分。因为舍利而为的人,太少了,太少了,尤其是在利害关系上,这样的人在历史上是根本站不住脚”纯雯困惑了,她本来是想要套出莫桐的人生观,可是现在在明了莫桐的观点后,她自己却迷失了自己对人生、对社会的观点。

她说:“难道我们的这个世界真的是这么的复杂,这么的多变吗?”莫桐说:“复杂也罢,多变也罢,混乱也罢。对于那些感觉不出来的人们来说,生活不就是那么一回事,每日的保住三餐温饱,每天眼开营营,眼闭休休。”纯雯问:“那些感觉出来的人们,生活又对他们意味着什么?”莫桐说:“意味着痛苦与兴奋。”

“痛苦与兴奋”纯雯不明白这句是什么意思。

莫桐说:“是的他们之所以兴奋,是因为他们的思想意识太超前了,他们的领悟太深了。他们能从一件细碎的小事感悟到至深的哲理,他们之所以痛苦是因为他们的超前的思想,不被同时代的社会所接受,改变不了社会的形态,影响不了大众的生活方式。这就是先知先觉的人所具有的悲哀。”

“是吗?”纯雯将信将疑。莫桐举例说:“你看一下先哲们的坎坷,就知道我说的不是虚的;老子在道德经里写道;知我者稀,则我者贵,圣人是被褐怀玉。庄子师承老子,他的论文是最早的,也是最美的散文。可是他个人际遇却是穷困潦倒,妻子死了他敲盆唱歌,反被骂是无情无义。他不苟同当世,宁愿作个乌龟也想不当官。孔子自认为自己的才学足以匡世,却四处碰壁。权贵们嘲讽他,没有见识的人围攻他,连老农也瞧不起他,认为他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只好凄然叹道;我乘船到大海上寻求真理。更可怜的是死后,被人涂脂抹粉当成木偶。几千年来人们觉得他有用时,就把他当成神,当人们觉得他没用了,就骂他出气,连坟都被人挖了。再说苏格拉底一个智慧的化身,当他广为传播他的思想时,就被当时的社会控告为是毒害青少年,一杯毒酒了结了生命。尼采提倡超人学说就个人而言,这又有什么不好,可是人们不理会他,他也只好神经分裂躲到自己的世界直到死。马克思呢,至神至圣。女儿病了没钱医,自己死了没钱埋,生前的主张死后被后人演绎成各自的思想,更有独裁者假借他的名义奴役人民。这种例子太多了,太多了,举不胜举。”

纯雯痴痴的听着,她感到莫桐的观点太新颖了,仿佛让她在穿梭的时空中,对话她所不熟悉的另一面历史。她问:“莫桐你所希望向往的生活,是种什么样的生活?”莫桐想了想,用一种平缓的语气说:“我所向往的生活,是个不存在任何管制的生活。没有约束,可以自由的,,可以天马行空的生活。当我这种生活与旁人不同时,我不会受到非议攻击,而是平和的容纳。我希望每个人过着自己的生活时,不会有衣食住行的困窘。我希望每个人都有头枕昆仑,仰看风云,俯视群山的博大。”

纯雯情不自禁的说:“莫桐你觉得会有这样的生活吗?”莫桐呆了下说:“我也知道我那种生活是不实际的,所以所以我也只是说说而已”纯雯望着莫桐这个大眼睛的男孩,她感到莫桐有时就像一团迷,一团永远无法解开的迷。这团迷会不时的碰发出耀眼的火花,这火花有着强烈的吸引力。就像宇宙里的黑洞一样把她越来越紧的吸摄进去。

两人吃完了馄饨,就分手告别回家了。胡自牧看见莫桐回来就问:“你离开报社后都去那里闲逛了,现在才晓得回来,连吃饭的时间都误了”莫桐忙解释说:“我在路上碰到一个同学聊了一会儿,所以才晚了”胡自牧说:“你都聊了些什么天方夜谭,要花那么长的时间”张曼文说:“下次别这样了,你快到厨房去里面有昭儿给你捂热着的饭菜”

厨房里的桌子早已经收拾干净了,昭儿从锅里端出专门给莫桐留的饭菜。莫桐草草的吃了几口觉得肚子饱饱的,就放下筷子说:“昭儿我不吃了,你还是收起来吧!”昭儿问:“你怎么吃那么的少,是不是被你爸爸说上几句心里就不痛快了,就吃不下。要是这样的话,你晚上会饿肚子的。”莫桐说:“我是真的吃不了,你就别逼我吃了”昭儿说:“我才不你逼呢,早知道你的肚子里容不下这些东西,我就不白费心的给你留着了。”莫桐抹抹嘴,指着自己的心窝说:“怎么会白费心呢,我这里的会把你的好意一一收藏好的”昭儿笑了问:“你老实说,今天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莫桐不想瞒她,就实话实说:“我是在路遇到纯雯了,还请她吃了碗馄饨”昭儿说:“哟,又是她呀!”莫桐纠正说:“什么又是她,我是第一次请她”昭儿说:“怎么?难不成你还想天天和她在一起吃饭啊!”莫桐说:“我可没有这个意思”昭儿用手指往脸上羞了羞他就出去了。

胡自牧的皮装店经报纸上宣传后,很快就有知名度,销路也很好。他一见生意好做,就又打电话到东北的客户那里定一批货。胡自牧听说后心里也颇感欣慰,他原本想到胡自经店里看一看,可是偏偏上头这段时间又要搞什么整风整纪,三天两头不是开会学习,就是传达精神,组织人员下乡收集材料,写一些配合大环境的文章作鼓动宣传,所以也顾不到胡自经那边去了。

这日,胡自牧和莫桐去了报社。家中只剩下张曼文和昭儿两人,庭院里被风吹干了的泥巴沾在黄黄的败叶上,一道道一斑斑。张曼文见院子里的景象实在败兴,就把昭儿唤出来,两人拿着扫把将院里打扫起来。那地上的枯叶在扫把的驱赶下,滚滚向前或碎或裂很快在两人的打扫下,那些枯叶就被汇成一堆。昭儿说:“婶娘我们把这些树叶往那里放”张曼文说:“你在这里等下,我去拿火柴来把它们烧成灰,然后再把这些灰倒到花圃里当肥料。”昭儿问:“婶娘你以前是不是曾把这些树叶装在信封里,再挂在树上让它们飘飘荡荡与风雨为伴。”张曼文笑了说:“是莫桐告诉你的吧!那都是我年轻时候的事情了”

昭儿的话勾起了张曼文对以前的回忆来:“那时莫桐还在吮小指头呢,现在想起也觉得好笑,那时的我一副心肠总是被落花、流水、伤秋所累。告诉你吧,莫桐爱怜这个,爱怜那个的心思,就是活脱脱的我”昭儿格格的笑了起来,张曼文说:“你这个丫头好端端的笑什么”昭儿忍住笑说:“我想莫桐要是个女孩子就好了,他就可以穿这花裙子流连在花丛里,毫无顾忌的展示,他那万种柔情细腻心思了”张曼文也笑了。

两人说笑间,忽然刮起一阵大风,张曼文和昭儿都被吹得睁不开双眼。那地上扫好的落叶,忽啦一下全被吹到半空中。昭儿勉强睁开眼一看,只见一院的黄叶满天飞舞像一只只蝴蝶时高时低,或在空中盘旋或狂坠而下。那树梢上,那墙角上,那窗台边都落有黄叶,好看极。张曼文等风停了,便弹了弹身上的尘土,望着那满院的落叶失望的说:“我本来想焚化它们,但老天要我们留着它们,那就由着它们去吧!”昭儿说:“老天爷就是这样不好,早不吹风,晚不吹风,偏偏等我们累完了才吹”张曼文说:“这可能就是天意,老天注定要我们白忙一场”

莫桐下了班回到家,一进院子里就瞧见,昭儿伏在石桌边不知道做什么,口中轻吟着小调,很舒曼动听,大意是;夕阳下黄昏里风轻轻的吹过/带走一片叶/黄黄的/在半空中画着无声而又心颤的长弧/似秋容柔柔的痕变/浅浅的笑/化成翩翩的蝶/飞/飞/飞/亲昵着风中的吻/摇曳着我的神思/我的伤情/采撷秋的絮语/秋的心事……莫桐听得着迷了。

昭儿停住了歌声,手里拿着把剪刀一刀一刀的裁剪桌上的叶片。莫桐看得奇怪就上前问:“昭儿石凳这么凉,你坐在这里不怕着凉了”昭儿回头一看是莫桐就说:“我在裁些叶画,你看好不看”她取出张裁好的叶子,那是个心的形状。莫桐看了说:“不错,挺好看的,不过我是觉你刚才唱的那小调更好听。”昭儿说:“你原来刚才一直躲在我身后偷听呀!”莫桐开玩笑说:“我这哪算是在偷听,人家张生会崔鸳鸯,还半夜爬墙听琴,那才算是偷听呢。”昭儿粉脸一板说:“什么张生,什么崔鸳鸯的,没个正经就知道满嘴乱说”莫桐连忙作了个揖说:“请姑娘您别生气小生这厢赔礼了”。

昭儿展颜一笑说:“一截不可雕的朽木,我懒得理你”莫桐看到石桌上还有瓶糨糊,几根别针。他就拉着昭儿问:“你的叶画是怎么做的,还要用这些玩意吗”昭儿被他问得不耐烦了就说:“你别这么无聊好不好,回你的屋去办自己的事情去,让人家清静一下好不好”莫桐被昭儿说得脸躁起来,想要离开又耐不住好奇,便厚着脸皮懒在昭儿身边瞧个究竟。昭儿见莫桐不走开,也硬不下心来撵他走,就说:“好吧!你就坐在我对面看,但是不许乱动我的叶画”莫桐连忙答应。

昭儿拿起片黄色的梧桐叶,将长长的叶柄剪了下,留了个叶面。昭儿把这叶面递给莫桐跟前说:“你把糨糊瓶打开往这叶子上中间的位置,匀匀的涂些糊。注意别涂厚了,免得沾手”莫桐依言涂了糊,昭儿又挑了张狭长的叶片,截头去尾稍稍的修剪下,就往莫桐涂了糊的叶片上贴下。接着又拿起片淡绿色呈椭圆形的叶子,用别针扎了两个孔,涂了些糊在背后,再往那狭长的叶片上横贴着。做完后,她问:“莫桐你看象什么?”莫桐细细的打量番才说:“象孔雀象开屏的孔雀,绿色的身子,红红的雀屏,只不过----”

“只不过少两条腿是吗?”昭儿问。她拣起刚才剪下的那只叶柄,再从另一片叶子上剪下一样的叶柄,按八字形的沾在梧桐叶下面。莫桐啧啧称奇,他问:“昭儿你还能做些什么图案”昭儿说:“可多了,有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中游的。”莫桐有点不相信的说:“就凭着这几张叶子,还真能做出那么多花样来吗?”昭儿说:“你不信我就做个小乌龟送你”莫桐笑了说:“乌龟我可不要,你要送就不妨再送那小调给我听”

昭儿放下剪刀说:“你真的想听么?”莫桐说:“那歌词好有诗意呀”昭儿说:“傻子那词是我自个编的,但那调子却是我乡下采茶唱的调子”莫桐问:“你改的小调?”昭儿说:“若不是今天这场风,我才改不来呢”

“什么风”

昭儿说起她和张曼文扫落叶的事情,莫桐这才注意到院子里满是落叶。他说“没那风就没有这叶,没有这叶就没有那歌,可见世上的事情都是因缘巧合的,件件桩桩都是由不得人自定。”昭儿说:“听你这话我怎么觉得像是和尚在说禅”莫桐说:“我还没有那道行”昭儿问他:“怎么你还真想做和尚?”莫桐说:“做和尚又有什么不好,不过我可不做那俗世中的和尚。我要做就做那行迹无踪的游行僧,或是独居深山以叶知秋的高僧,耐得住寂寞。”昭儿问:“什么叫做俗世中的和尚?”莫桐说:“就是那种给死人念经,给活人求福的和尚。”昭儿笑了说:“看你是越说越离谱了,我是不会笑话你的,但你这种话最好是少在伯伯面前讲,免得遭来无妄之灾。”

午饭后,莫桐接了个崔卫回的电话,要他去上班时到他咖啡屋去一下。莫桐就提前出了门,先到崔卫回的店那里去。伊震风和祝牟慈两人也在店里,他问:“怎么你们也在”两人齐声应他有事情才来,崔卫回说:“你来了就好,你们都到包厢里坐着吧!我去给莫桐添双筷子和杯子”莫桐被他们拉到包厢里坐下,一看桌上还有两瓶酒和一些卤鸭片、花生的小菜。他问:“你们到底是葫芦里买的是什么药,别把我蒙在鼓里”祝牟慈说:“我们今天把你叫来聚在一起,是为了一个人生日”莫桐问:“会是你们中的谁?”

崔卫回拍了下莫桐的脑袋说:“你这死蜗牛,我们几人的生日你会不知道吗,还问这么蠢的问题”莫桐摸摸头说:“你们弄得这么玄乎,我是被你们搞糊涂了”崔卫回说:“是为了纯雯的生日,你真的一点也不晓得”莫桐说:“我是不晓得这回事,你们又是从那里得知的”伊震风说:“我们起先也是不知道的,后来是祝牟慈从纯雯那里知道她的生日,就在这个星期。所以我们就把你约来商量一下,我们该怎么为纯雯祝贺”崔卫回说:“我的意思就是干脆点,我们大家各自买些女孩子喜爱的什物送给纯雯就是了”祝牟慈直摇头说:“不好,不好”伊震风说:“难道有更好的主意”祝牟慈说:“我其实心底也没有什么好的主意,我只是想我们几人给纯雯祝生日,要的就是个气氛和一种情调,总不成跟那些街坊人家一逢上这般事情,只碍着个世俗去送什么顺水人情,若真的是这样。我们倒不是让这事付于老套,落于形式。”

他这话说得几人都点头称是,莫桐说:“就这样吧!我们也不要提什么大大小小的礼物了,莫不如我们到阁楼里开个小小的聚会,做些有意义的事情。那时我们爱怎么闹就怎么闹,除了碍着了土地神外,大可尽兴一番。”伊震风说:“那好吧!我们就这样定了”莫桐问:“虽说事情就这样定了,但终究是我们自说自话,总得去知会一下纯雯吧!”伊震风和崔卫回直指着祝牟慈说:“就把这个献殷勤的机会让给老祝吧!谁让他是近水楼台呢。”祝牟慈笑得不自然了骂了句:“真是两个鸟颠公,我喝我的酒懒得理你们”

莫桐觉得他们的表情奇怪,就问:“你们怎么了,说话没头没尾的”崔卫回说:“咳!说你是只蜗牛单单有两只触角,却是这么的不灵光”莫桐茫然不解他话的意思。伊震风用筷子敲了敲他的脑门说:“牟慈心里喜欢纯雯,你真的一点儿也不知道”莫桐手中正夹着块鸭片,骤闻此言,那筷子不觉的一闪手,就掉落到自己的酒杯里,他惊讶的张大嘴巴。祝牟慈拍拍他的肩膀说:“莫桐你不要听他们的糊话”莫桐重新的将那鸭片从酒杯里夹起问:“牟慈你是真的喜欢纯雯吗?有多久了?”

祝牟慈只是干笑两下不作声,伊震风说:“都是自家兄弟你不要遮遮掩掩的,莫不成怕我们三人会跟你抢她吗?”崔卫回胸口一拍说:“老祝你太不干脆了,莫说我们不会跟你争跟你抢,单讲若干年后纯雯会不会是你身边的那位还是未知数呢,你就不要这般的惺惺作态了》”祝牟慈被他说得羞红了脸,伊震风在一旁哈哈大笑,只有莫桐木木的嚼着那沾了酒汁的鸭片,味道苦苦的,他想笑也笑不出来。祝牟慈在崔卫回问了又问的情形下,只得坦开心怀说:“这、这、这般的话从何说起嘛,我是喜欢她,但不知道她对我是怎么样的。”

伊震风说:“牟慈你不用担心,纯雯不是对你很好吗?”祝牟慈苦笑说:“她对谁都很好”崔卫回一跺脚说:“瞧你还是这般的心眼来来……”说着他伸出手到桌中间:“我们盟个誓言如何”莫桐放下筷子讶然的问:“什么誓言?”

“蠢蜗,就是盟个君子协定,我们大家都不跟老祝争,让他放心的去追纯雯”伊震风很是赞同,他拉起莫桐的手往崔卫回和祝牟慈的手掌击打去。崔卫回边击边说:“兄弟们古人云;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裳。咱们今后可要顾着义气,不要在情字关头载了跟头,坏了我们的相聚一场”莫桐不由自主被拽着手,他感到自己的手掌被击打了三下,方始缩回手。

崔卫回盟过誓后,洋洋自得的对莫桐说:“今天机会难得,你不妨也把你的心上人说出来”莫桐没有料到崔卫回会这么问他,他心慌意乱的应道:“我有什么可说的,你们还是自说自的吧!”崔卫回说:“我们那有什么好讲,都公开了。我本人四肢发达,情商简单。到现在也没有能觅上那个倾国倾城的貌,至于阿风就不一样了,他现在已经是你大半个大妹夫”说了他嘻嘻笑起,伊震风就骂他:“你这个催命鬼说话也不文雅点,我告诉你其实莫桐早有心上人了,她就是莫桐那次带到阁楼上那个娇滴滴的小表妹啊!”

莫桐急了说“|不准你们乱说她,我和她、我和她……”莫桐一急话也连贯不上来了。伊震风说:“你别否认了,宣慧就常常跟我说你待那小表妹如何如何的好。而且那次上阁楼上你不肯明说她是你家请的人,反而认作是自己表妹,我们心里就有数了。”莫桐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的解释的好。良久才冒出一句:“你们怎么会心中有数”祝牟慈说:“莫桐你也不用再说了,你心中如果真没有一丝喜欢她的意思,又怎么会如此的顾全她的颜面。”莫桐默默的寻思起祝牟慈的话,心中也不由的犯了迷糊。自己真的喜欢昭儿吗?抑或是喜欢……莫桐脑海间乍闪过这个念头,兀自惊得个身心麻木。他下意识的捏捏自己的手心,刚才击掌后的震感此时已经荡然无存,只剩得冷冷冰冰有些僵直。伊震风看到莫桐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就说:“你们别逼问莫桐太紧,他是个脸皮嫩的人,要是逼紧了,他越是不说。”几个人就聊些别的。

酒饮半酣大家的酒劲都上来了,四人的脸色飞起红晕,谈的话也渐渐的放开了。崔卫回一边的喝,一边用两只油腻腻的手,去扯那鸭脚直往嘴里张罗嚼来嚼去。伊震风看到他这副吃相就说:“老崔别那样子的吃相,我看了都没有胃口了。”崔卫回吐了吐骨头渣,打了个酒咯:“虽说鸭脚没有肉,扔了也可惜,直添添味道也好。”祝牟慈取笑他说:“你不要可惜这个可惜那个,莫不如你将那鸭脚连渣带骨的一齐吞下肚子里去算了。”崔卫回瞪圆那泛起红丝的醉眼说:“我是吞还是吐关你的屁事,无由来的鸟话。”祝牟慈乐了:“是不关我的屁事,但你吃东西时弄出来的声响,实在是太恐怖了,扰得我牙根直发痒。”

崔卫回这回不怒反笑说:“一个没有胃口,一个牙根发痒,这不更好省下的都我吃,反正也是我出钱买的。”伊震风和祝牟慈都笑了,只有莫桐一个人独自静静的坐着喝他的酒,伊震风问:“莫桐你怎么了,一个人只顾喝酒一句话也不多说。”崔卫回连声说:“恩、恩,这个我知道,肯定是咱们先前谈的话题撩拨了他。”祝牟慈问:“撩拨了什么?”崔卫回说:“咳!你这个死人平时精得跟猴子似的,到了这个时候却装起傻来。”祝牟慈会过意来说:“莫桐你也不要发什么楞,喜欢就是喜欢。你该不是怕我们给你这个秘密捅了出去。”

“那可不一定。”崔卫回接过话头说:“要是阿风说给宣慧知道了,宣慧这个大嘴巴又跑到她伯伯家去一张扬。那时嘿、嘿,说不定莫桐的妈妈一生气就把他的心上人给赶跑了,那可就是一场孔雀东南飞,棒打鸳鸯散了,莫桐可怕他妈了。”三人借着酒劲越说越有劲,莫桐此时是食之无味,坐得枯燥。耳边闻得这笑声是越来越刺耳,他再也按耐不住了,霍地站起身将身边的酒杯筷子推翻。冷冷的说:“你们笑够了没有,什么孔雀,什么鸳鸯的,乱七八糟”

崔卫回、祝牟慈、伊震风三人都被莫桐这一突兀的举动给惊呆了,一起向他望去,席间的气氛顿时尴尬起来。莫桐话一说出口,心中就有些后悔。他微红着脸低声说:“对不起我有点喝醉了,我要先走一步。”说着拾起披在椅子上的外衣推门而出。崔卫回望着莫桐走后的背影喃喃的说:“什么嘛,什么嘛,生什么气嘛!”祝牟慈就劝他:“都别说了,都别说了。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最后酒席不欢而散。

莫桐带着酒意到了报社,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怔怔呆呆的,一动也不想动。奇怪的是编辑室里,那些平时爱使唤他,拿这拿那做这做那的人,都没有去叫唤他,仿佛个个都知道他今天心情不好,神智不清了。一个下午就这样的打发了,回到家他将自己反锁在屋里。午间在崔卫回店里的那些对话,还时不时的鼓噪在他耳边。他竭力的想将这些鼓噪驱散,好还自己一个宁静的心绪。但是没有用,他发现自己这种努力是徒劳的,他的意识被那些鼓噪所包围着,所诱导着。他叹息的放弃了自己的抵抗,那些鼓噪便越来越疯狂的围攻着他;‘你的心上人?你的心上人?你的心上人……’

他虚弱的向那些鼓噪投降了,任由自己的意识被它们主宰,任由它们窜进自己的心房,窃夺自己的隐秘。一个声音在冥冥中响起;‘你喜欢昭儿?’接着他的脑海中便幻出昭儿的音容,自己真的喜欢它吗?他陷入沉思中;昭儿对自己的关心无微不至,自己也对她百般的迁就,从不硬生生的去顶撞她。有时看到她伤心落泪,自己都会感同身受的替她难过,但这是否就是喜欢她呢?他默默地扪心自问,或许自己这么做只是因为昭儿太弱小了、太无助了。而自己恰恰也是个极弱小、极无助的,对一个比自己还要脆弱,还要容易受到伤害的女孩,自己所能给予她的只是种本能的爱护。

一个声音又响起;‘那你喜欢纯雯?’他的心怦的跳动了下,‘纯雯----纯雯’他暗中念着这个名字,自己难道是喜欢她吗?纯雯阳光充满朝气,自己却谙弱,却卑怯,像只小小的蜗牛蜗居在阴暗的角落。但自己却是那么的渴望与纯雯相见,仿佛那隔越了千年的一见,所带的激情足以澎湃起自己平静的心湖。是的,是的,是这么种感觉。他告诉自己,纯雯对自己来说就像是个明亮的窗口,透过她自己可以看到辽远的天空,可以照亮自己蜗居的角落,让光线蒸发掉角落里的阴晦。纯雯就像是一股清流可以时时的冲洗,外面的世界给自己心中留下的沉疴。到底是不是这些使自己喜欢她,使自己愿意去接近她。

一个声音忽的又响起;‘可是你已经盟誓击掌了,已经把这个权利让给别人了。’莫桐痛苦的皱起眉头,他感到自己的心都快被这声音碾碎了。他不住的问自己,为什么不比祝牟慈早点表白呢,如果是这样子的话,这权利就天经地义的是自己的了。可是谁叫自己是只渺小的蜗牛呢,蜗牛不是慢吞吞的,迟迟钝钝的吗,凡事都比旁人慢个半截。

他心酸的拿起写到:唤起柔情阵阵/怎得眼前飞花迷雾/不知所踪/我踏花寻迹/画中人物/诗中笑语/都化/都化/忽如迷雾/忽如飞花/萦绕身边/却抚摸不着/心间点点滴滴/汇汇合合/径成一道弯弯曲曲/无尽无头伤心小川/问谁/川中彼岸/可有蒙纱伊人/立在秋风乍起处/是啊!他放下笔想到自己在这里千思万想,却不知道自己是否在纯雯心中有个小小的位置。

第二天,他把这首无题小诗夹在其它的文件中。韩有为依着老习惯支起眼镜审阅那迭文件,当看到那首无题小诗时他很意外。莫子琪瞧见他的表情就问:“怎么了老韩你发现了宝贝不成?”韩有为摇摇头说:“不是,不是,”他问:“莫桐你这文件是哪天送来的?”莫桐应他:“昨天送的”韩有为又问:“那昨天你可曾看到一封信封”莫桐说:“没有”韩有为自言自语的说:“那就奇怪了,没有信封寄来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莫子琪走过来说:“你到底莫名其妙的说什么呢”韩有为把那诗给他说:“老莫往常那署名小荷的人,寄稿子来都会有信封的,这次怎么没有了信封。”莫子琪说:“也许是那信封给那个爱集邮的家伙拿去了吧!”韩有为半信半疑:“难道有这回事情吗?”莫子琪把莫桐那诗念了遍,庄老听得真真切切。他说:“我以前就说的没错吧!这个小荷肯定是个男的,要不然他就不会写什么蒙纱伊人之类的东西了,这明明是首表达情感的朦胧诗嘛!”莫子琪说:“那可不一定,说不好人家是借物抒怀的呢,因为以诗喻事物的手法是变化多端的。屈原就是以美人为君子,以珍宝为正义,以水深雨雾为小人,我看这诗应是有所寄托,他想自己的才华得不到施展的机遇,每次都是窝窝囊囊的发表在我们这样的小报上,才会失意的写这首诗的吧!”韩有为说:“如果小荷是个青春少年,那这诗有可能是倾诉情感的。如果这小荷是个中年人那就可能是抒怀之作了。”

莫桐被他们东说一句,西说一句,说得心烦意乱。他瞟了一眼韩有为他们三人喋喋不休的议论的模样,心里就有一种厌嫌之感。他不喜欢他们那老于世道的嘴巴,无休止的念叨他那纯洁而神圣的情感之作,他觉得这是种亵渎,亵渎他洁白无暇的感情。他在心底一千次一万次的希望,他们早点结束这种议论,把这诗刊登出去好让纯雯看到,可是纯雯能看明白自己的这首朦里朦胧的无题诗吗?它所要表达的复杂意思,就是连自己也感到模糊和困扰,更何况是纯雯。他苦恼的想着,心情也就好不起来。一连几天他都是恍恍惚惚的,然而他又要尽力的避开父亲,少和父亲照面,他怕一旦父亲瞧见自己这样萎靡,肯定会被骂个狗血喷头。他知道父亲是最不喜欢看到他没精打采的样子,他像只耗子似的躲藏在编辑室的众人之间,回到家又同样的小心收拾起心情应付父亲、母亲、昭儿之间他感到累极了。

十三 再多情亦梦中灰烬 斗心机世情汹汹

时间眨眼就过,很快的就到了他们相聚的那一天,自从在咖啡屋里不欢而散后,莫桐一直没有去找他们三人,也不知道他们准备了什么。当时大家在一起的都商量了些什么,他一想起这些就头痛,然而头痛的事情还不止这一桩,还有祝牟慈,还有那首诗,还有纯雯这三者所构成的三角链,及这个三角链所产生的种种反应,都是他今天要面对的,也许也是今后他每一天所要面对的,他满怀心事的出了门。

秋日的阳光透过竹廉照入阁楼上,光线显得格外的妩媚。大檀木方桌上往日的的物件被移到角落里去,桌中间放着个大蛋糕,上面插着十八根五颜六色的小蜡烛,蛋糕边还有个精美的花篮,此外还有小巧的装饰物和贺卡。

纯雯拉着宣慧的手一直在笑,今天她被他们的盛情打动了。只是她看不到莫桐的人就问:“怎么莫桐没有来,他知道今天这事情吗?”祝牟慈听到了忙应:“莫桐知道的,那天他还和我们一起定这事情的呢,他今天又是迟了,他向来都是这样拖拖拉拉的”崔卫回接口说:“这可说不准那天他生气走了,也许到今天气还没有消呢,就不来了。”纯雯问:“莫桐生气了吗,他生什么气呀?”崔卫回刚要说就被伊震风制止:“老崔都是你这个大嘴巴别乱讲话,莫桐那会生咱们兄弟的气。”

宣慧跑到伊震风面前,眉一横说:“一阵风有什么事情不能让我们知道的,而且还是我哥的事情,你一定要告诉我。”伊震风苦着脸说:“我的姑奶奶你要知道这个干嘛,这是我们男人间的事情”纯雯佯装不高兴的样子说:“我看算了,宣慧你也别问了。他们一定要把我们隔了一层的话,我们也不稀罕知道他们的事情。”祝牟慈慌了神赶紧说:“不是我们不想让你们知道,只是这件事情确实是关于莫桐个人的私事,我们不太好说。”

宣慧哼了声说:“莫桐是我哥哥有什么不好讲的,我是非知道不可。”祝牟慈说:“你真要知道,我也不瞒你,反正也不是什么丑事,就是莫桐有了心上人。”宣慧说:“有心上人就有呗,干吗要生气呀。”崔卫回说:“还不是因为怕你知道,莫桐才生气。”宣慧感到糊涂了,她说:“为什么怕我知道?”伊震风说:“因为他喜欢的人就是昭儿,他怕你说给他妈妈知道了。”宣慧笑了说:“你们这帮混蛋捂得这么紧,原来是怕我多嘴,我再笨也不会笨到那种地步。”纯雯听了伊震风的话,却似睛天霹雳打在她身上,震得她脑子一片空白。她不住心底问自己;难道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

宣慧继续说:“我知道莫桐一直都对她很好,却想不到真有这样的事情。好了这事情既然水落石出,我们就不去谈它了,现在是我们的为纯雯庆生,别冷落了我们的大寿星。”她拉纯雯到桌边,请她点亮蛋糕上的蜡烛。纯雯强作笑颜将自己的心事隐藏起来,正当大家催促纯雯许个愿望时,莫桐上了楼来。宣慧朝他大叫:“哥你来了,快点过来,快点过来。”莫桐到商场逛了又逛,挑不到中意的礼物,又不愿将就,就只好空手来了。他把意思说给纯雯听,希望她能理解。纯雯对他说礼物不重要,人来了就代表心意到了。祝牟慈说:“纯雯你有什么愿望,就对着蜡烛许下吧!”纯雯此时万千的心绪飞来飘去,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许下什么愿望的好。

她闭上眼睛筹思良久,才拿定主意;她很希望刚才听到那些有关于莫桐的话是假的,只是他们几个好朋友间闹着玩的风言风语。不是吗?以前他们也是经常开这种玩笑的。她将这个愿望,轻轻的对着那十八根蜡烛吹出,那一根根的蜡烛随风而灭,一阵掌声响起来。纯雯吹完那十八根蜡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她虚脱的坐在位子对祝牟慈说:“牟慈你帮我把蛋糕切了吧!”

伊震风和崔卫回挤眉弄眼的催着祝牟慈切,祝牟慈满心欢喜的将蛋糕切好,分给大家。莫桐接过蛋糕,心里觉得很不是滋味。祝牟慈越是笑得灿烂,他心里就越难受。虽然他早已经明白祝牟慈对纯雯的意思,只是他不明白纯雯会持什么态度,现在纯雯是那么的轻声轻语,要祝牟慈代表她切意义非凡的蛋糕,莫非她也认可了祝牟慈的角色吗?他胡思乱想着一颗心就不住的往下沉,往下沉。他偷偷的望下纯雯,他发现纯雯根本就没有看向自己这一边来。

崔卫回从桌上拿出糖果点心可乐和啤酒,莫桐心里正想得苦闷处,顺手便拿过瓶啤酒打开径自的喝开了。他觉得此时唯有酒能麻醉自己,管他们几人如何的举杯欢庆,他只是猛喝他的酒。宣慧对他说:“莫桐你平时不怎么喝酒,今天突然喝这么多不怕喝醉了”莫桐摇晃着渐感沉重的脑袋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嘛,多难得就是喝醉了,我也高兴。”崔卫回说:“难得见你这么的豪爽,来来我和你喝上几口。”莫桐也不推让仰头就和崔卫回猛喝几杯,然后他站起身对大家说:“你们继续玩,我到下面去吹吹风再上来。”崔卫回指着他说:“你这小子是不是醉酒了想到楼下去吐。”莫桐没有应他,起身就下了楼。

伊震风说:“我们这样子干喝,也不是法子弄不好大家都会醉,不如我们来个绕酒令,谁绕不过去了,谁就罚酒。”宣慧说:“这可不行我和纯雯不会喝酒。”祝牟慈说:“这简单你们就只喝饮料就行了。”纯雯一直是强打着精神与他们作乐,所以也不想冷了气氛就说:“绕什么酒令。”伊震风说:“绕成语我先出一个成语,后面的人就要以这个成语最后一个字作开头,再说出一个成语,如此反复谁说不过去了,谁就得认输认罚。”宣慧开心的说:“好、好,我先开个头‘扬眉吐气’。”纯雯接了说:“气宇轩昂”祝牟慈说:“昂首挺胸”伊震风说:“胸有成竹”崔卫回却接不下去了,他皱着眉头说:“竹----竹木成林”大伙齐笑了说:“那有这句成语的。”

崔卫回只得认罚,他喝完酒挽起袖角说:“这回我先来‘异想天开’”宣慧就说:“开诚布公”纯雯说:“公私分明”祝牟慈说:“明哲保身”伊震风说:“身先士卒”崔卫回埋怨伊震风说:“你怎么老出个冷僻的成语让我接,这不是成心为难我吗?”祝牟慈说:“你不要怨这怨那的,快点说出来不行的话就喝酒。”崔卫回摇晃了半天的脑袋,想了又想才冒出一句:“卒子过河有进无回”此语一出引得众人哗然大笑。宣慧说:“这也能算成语吗,简直就是一句狗屁话嘛。”崔卫回苦着脸说:“我实在是想不出来了。”说着就拿起酒自斟自饮起来。

祝牟慈问:“你这回还要不要先说。”崔卫回直说:“我不抢先了,我不抢先了。”伊震风就说:“那我先开头‘天经地义’”祝牟慈说:“义不容辞”崔卫回这下可喜了说:“辞旧迎新”宣慧接不下了,没有办法只得喝饮料。大家玩了几圈不见莫桐人上来,纯雯离开位子说:“你们先玩,我到下面去看看莫桐去哪了。”

她下得楼到外面,没有看到莫桐的人。她望了望废墟深处,她知道莫桐是最喜欢到废墟里面去的,她很想去找到莫桐问问他真有那回事情吗,如果不从莫桐口中得知个真实,她是不甘心的,她壮着胆子向废墟走去。

莫桐直从下了楼了,就踉踉跄跄的走到大槐树下的青石板上躺卧起来。楼上的欢歌笑语让他倍感刺耳和失意,他躺在青石板上昏昏沉沉的在酒劲的催眠下入了睡。朦胧中,他恍如置身于一个有着很多房子的大宅院里,院里有一间精美的小屋,小屋的横匾上题了‘兰因轩’三个字。莫桐信步走过去一看,只见小屋的门框上左右各贴着一副对联;一羽春华啼血尽,彩衣翩翩梦世间。

门是半掩着的,里面散发着阵阵芝兰的香气。莫桐推开了门走了进去,屋内正站着一位女孩子,莫桐不由的大吃一惊,那女孩赫然就是昭儿。她穿着件鲜红的嫁衣,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仿佛她对自己突然的闯入一点都不意外。她惋叹说:“你终于还是来了,还是来了。”那语气好似等了他许久般,莫桐走上前拉着她的衣袖问:“告诉我,你就是昭儿吗?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会穿身这样的衣服。”那女孩幽幽地说:“你不该来,你不该来这里。”莫桐很奇怪女孩没有回答他,她是不是昭儿,反而一个劲的说他不该来这里。

他说:“昭儿为什么我不该这里。”女孩对他说:“因为这里都是灰烬,都是些即将消逝的灰烬。”莫桐听不明白她所说的灰烬是什么意思,外面突然响起一些霹雳叭啦的声响,女孩脸色一变,一把拉起莫桐的手紧张地说:“我带你走快点离开这个地方”说着就拉着莫桐走到屋外,莫桐举目一看,惊讶的发现整个大院都着火了,各个角落都冒着乌烟瘴气,冲天的火光笼罩四周。那女孩二话不说拉着莫桐就向一条曲折的小道奔去,莫桐惶急的问:“昭儿这火好大好大,我们究竟要逃到那里去。”女孩没有应他,只是带着他奔走在那无尽无头又辩不清方向的小道上。

走了好久,前面突然出现了一道火墙熊熊的火焰,激起的热浪炙红他们的脸庞,莫桐和女孩张皇的回望了后面的来路,发现来路上的烟气越来越浓,正缓缓的向他们逼来。莫桐绝望地说:“看来我们是终究逃不出去了。”女孩很是悲伤地说:“这噬人的火势,只有燃烧尽人的生命,它才会熄灭,现在只有我投入火中让火熄灭,你才可以走脱得了。”莫桐一把拉住她说:“昭儿不可以,绝对不可以,我怎么能让你去死呢,我不会的,我不会答应的。”女孩凄凉的一笑说:“我本是灰烬,现在重化为灰烬,重归于轮回,这是无法避免的。”说着她猛地推开莫桐,纵身跳入火海。莫桐悲痛的叫道:“昭儿、昭儿不要不要啊!”

纯雯快到大槐树地方,就听到莫桐的叫唤声。她举目望去只见莫桐睡在那青石板上,口中一声声的唤着昭儿的名字。纯雯看到这副情形,顿时感到眼前是天旋地转,她的心象似被千刀万刃戳了般的痛将起来,看来祝牟慈他们说的是真的了,不然为什么莫桐在睡梦中都会呼唤着昭儿呢。纯雯失望到极点,她想不到自己方才对着十八根蜡烛许下的愿望,是这么容易的就破灭了。莫桐是真的喜欢别人,可怜自己还有那种幼稚荒唐的念头,她连想起莫桐近日在报纸上写的那首无题诗;什么画中人物,诗中笑语,什么的蒙面伊人,看来都不属于她。莫桐也许只是把自己当成,是一个言语上思想上沟通得进去的一个知己,而不带一丝的感情色彩,那么自己呢,该怎么办,难道自己就得将对莫桐的那份感觉深藏在心底了不成,她伤心失神的想着这些足以使她彷徨失落心痛的心事。

莫桐从那可怕的睡梦中惊醒,他发现自己浑身冰凉,冷汗湿透了内衣。他费力的从青石板上翻身起来,这个地方给他的梦是不祥的,他走了几步就看到纯雯站在不远处,他上前问:“纯雯你怎么来这里了”纯雯低低的说了句:“找你”。

“找我么”莫桐自思下,觉得自己这样突然间的扔下大家,独自跑到废墟里睡个大头觉,是难免要让他们出来找的。他说:“哦!我有些喝醉了,就迷迷糊糊的跑到这里睡了个觉。”纯雯凝望着莫桐,她很想从莫桐的表情中看清他的内心,可是莫桐的表情就象垂下幕布的天空,让她琢磨不透,让她的心口阵阵的发慌。是为什么?她不敢往深处想,也不愿往深处想。

一阵风乍起,纯雯用手拢了拢被吹乱的发稍,忽然她发现一片不知名的叶子落在她的肩上,她将那叶摘取下。莫桐看着手里拿着叶子的纯雯,秋日的阳光将她的身影镀上了层薄薄的金黄色,他知道这种美感已经与他无缘了。俩人各怀心事的走在一堵堵黄墙间,他问:“纯雯你今天很高兴吧!”纯雯听了心直发酸,说实在今天这个聚会她一点都不开心,一点都不。但她又不能说出,她只是应道:“那该多谢你们的好意了。”

莫桐郁郁不欢的回到家中,快点吃饭的时候了,张曼文仍不见他下来。她就上楼到莫桐的房间一看,只见莫桐穿着衣服,鞋子也没有脱了,就抱着被子睡在床上。她往床沿边坐下摇了摇莫桐,想叫醒他问一问他到底去那里,做了什么事情会这么的困乏,叫了几声,莫桐仍然没有反应。张曼文就打开他的被子,她突然发现莫桐脸色通红,呼吸也喘重。她伸手摸了摸莫桐的额头,感到滚烫滚烫的,她心底一惊莫桐发了高烧。莫桐终于睁开沉重眼皮,看到母亲坐在在身边,他挣扎的想起身,然而他的身子一点也不听使唤,而且还阵阵的发冷。他哆嗦哆嗦的打了个抖,张曼文忙把被子放下,伸手在被里将他外衣脱了来问:“你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莫桐无力的点点头说:“妈妈我好冷,头也好重。”张曼文说:“你别动了,好好的休息,我去给你拿点药来退退烧。”

她走到自己的卧室,把自己平时备着的感冒药丸拿给莫桐服下,等他安睡才下楼。昭儿见张曼文去了那么久,才下来就问:“莫桐呢,怎么不见他人。”张曼文说:“他生病了”昭儿很惊讶说:“早上他出门时不是好好的吗,回来怎么就生病了。”张曼文怅然的说:“可不是我真后悔让他出去,现在服了药希望没有什么大碍。”昭儿就不再问了,午饭后她到莫桐的房间,看到他还在睡,就自言自语的说:“废墟那里真的有那么好吗,真的让你魂牵梦绕吗,现在还染了病。唉!真不知道你这病是怎么得的。”

莫桐其实并没有睡去,昭儿一进屋他就察觉了,只是他佯装着睡而已,他听得昭儿这几句话,忍不住开口说:“傻瓜你别担心我,我没有什么事。”昭儿说:“我才懒得理你这个不懂得照顾自己的大傻子呢。”莫桐笑了,他从被窝里伸出手拉着昭儿说:“你知道吗,我今天在废墟还梦见你呢,你穿着件大红的新娘衣服呆在在一间精美的小屋里等着我呢。”

昭儿感到莫桐的手异常的热,口里还说着让人觉得莫名其妙的话,她说:“你是烧糊涂了吗?怎么跟我说起这些糊涂话了。”莫桐一急就咳嗽起来了说:“是真的,是真的,昭儿我没有骗你。”昭儿见莫桐这样子忙说:“我相信、我相信你说的我在小屋里等着你的话。”

话一说完,她的脸不禁一热。她说:“你是怎么得病的?”莫桐便将他在纯雯生日聚会上喝多酒了,就跑到废墟里去睡觉的事情跟昭儿说了番,完后他又叮嘱句:“你别和妈妈说这件事情”昭儿答应说:“我不会乱讲的,只是你也太不晓事了,纯雯生日按理是该替她高兴,可是也不能乐过头了,不知深浅糊里糊涂的喝伤了身子,让人家多担心。”莫桐听了不啃声了,昭儿把他喝多酒了,误以为是乐过头了,却不知道他其实心里有苦。他只好说:“昭儿我这点小病很快就会好的。”昭儿倒了些热开水放在他床头告诉他多喝些水。

傍晚时分,莫桐的高烧非但没有退下,反而越烧越严重了。张曼文和昭儿忧心不已,恰巧胡自牧回来了听说了这事情,就到房间看望了下莫桐。然后对张曼文说:“到明天看看他的烧会不会退,如果不退的话再到医院里去瞧瞧。”张曼文说:“自牧不如现在就叫一个医生,早点给莫桐看看。”

胡自牧说:“现在天色已晚,叫人不方便,且挨过今晚再说吧!”张曼文焦急的说:“可是、可是莫桐他----”胡自牧打断了妻子的话,硬生生的说:“曼文你别太劳心了,莫桐这么大的一个小伙子,还抗不住一点小病吗。再说如果他不跑到外面去野混,也不会生什么病。现在让他难受点,也是给他一点小小的教训,让他以后懂得爱惜自己。”

张曼文听了这话心里气苦极了,她强忍着独自一人到莫桐房间守着他。昭儿也到莫桐的床前呆了一会儿,她看见张曼文不住的用冷水浸过的毛巾,敷到莫桐的额头上。自己在一旁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出去了。张曼文一人看守儿子,时不时的给他量量体温。

莫桐昏睡中,一下子觉得自己又处在那场大火里,炙热难当。一下子又仿佛看纯雯和祝牟慈两人亲密无间样子,那火影、人影交替幻印在他的脑海中并不断的快速变化,那种天翻地覆的感觉,直让他恶心晕厥难受。他忍不住叫唤出声:“纯雯、不要、纯雯、不要……”

张曼文在旁听到,儿子的口中不住的叫唤着一个女孩的名字。她暗自纳闷;纯雯到底是谁?为什么儿子在病中一直叫唤她的名字,这其中有什么隐情吗?她在心里琢磨起来,突然她想起自己的儿子正是处于青春萌动期的年龄了,不再是那个常常依偎着她,一刻也离不开她的那个孩童了。一想到这,她不安起来,儿子会不会是遇上个让他心仪的女孩子,所以才会在病中都念叨着她的名字,张曼文的心有些乱,她不要一个太过于早熟的儿子,那会让她不知所措……

天以大亮,张曼文睁开眼,心里牵挂着莫桐。她挣扎着沉重的身子,想起床去看他。胡自牧从外面进来,见状忙把她按下说:“你别这么早起来多躺一下。”张曼文就问:“莫桐的烧退了吗?”胡自牧说:“我刚看过他,他的烧已经退了,小伙子嘛靠自己体质抵挡一下小病,总比打针吃药的要强。”

张曼文听了放下一大半的心,她说:“可也没见过你这么硬心肠的父亲,昨晚见到儿子那样子,你还会无动于衷。”胡自牧说:“唉!我怎么会真的无动于衷呢,我只是见你焦急成那个样子,才不得不装成是若无其事。假如我也和你一样忧心似焚,我们家岂不是要乱套了嘛。”

张曼文方始露出笑容说:“照你说来倒是我沉不住气了。”胡自牧说:“你的性子应该是很能沉住气的,只是一碰到儿子的事情,你就乱了方寸。”张曼文说:“自牧你别因此笑话我,儿子对我来说,就是我的全部。”胡自牧一笑说:“我当然知道,所以我才会那么严格的要求他,希望他能成就一番事业,来弥补你的一些遗憾。可是儿大不由爹啊!我越是严格要求他,他就越是惧怕我,我们父子间的感情倒有点类似猫和老鼠了。正是基于这些缘故,我才会对他抽时间外出玩耍,不愿过多的苛责他。”

张曼文摇头说:“不----自牧,我不会让莫桐外出了,我不会让莫桐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外面。再说外面的世界太复杂了,他年纪还小,还不会懂得如何保护自己不受伤害。”胡自牧说:“曼文也许小小的伤害和挫折,对他来说也并非是件坏事。莫桐他终究是要长大的,是要面对外面的世界的。”张曼文很是坚决的说:“可是我已经决定了”胡自牧说:“好吧!就依你的意思罢。

莫桐的烧是退了,但身子仍然很虚弱。昭儿就在房中陪他聊天,外面传来门铃声,张曼文去开门一看,却是宣慧。她把宣慧迎进大厅问:“宣慧你来找莫桐的是吗?”宣慧说:“是啊!婶娘,他在家吧”张曼文拉着她的手往沙发里坐下说:“宣慧,婶娘问你一件事情?”

宣慧有点意外她说:“婶娘你有什么事情吗?”张曼文沉吟了下说:“你认识一个叫纯雯的女孩吗?”宣慧很吃惊,张曼文怎么知道纯雯的名字。她一转想、可能是莫桐把他们阁楼相聚的事情跟他妈妈说了,否则张曼文是不知道有纯雯这个人。

宣慧说:“她是我的同学,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张曼文说:“那么莫桐每次出去玩时,你和她都在喽了”宣慧点点头,她就把他们是如何的结识,又如何的在废墟,在阁楼中度过他们许许多多的聚会,对张曼文一一细说。张曼文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是翻江倒海般。

她想不到儿子还有这么多的事情瞒着她,不为她所知。而她却自认为把握得住儿子的一呼一息,知道儿子的所有心思,现在看来却不是这么回事情。她想着心里生出种恼怒,她感到自己被人欺瞒了,被人蒙蔽了,而且这个欺瞒自己蒙蔽自己的人,不是别人竟是她最最乖顺的儿子。

但她马上压制住自己的这种恼怒,待宣慧一说完就冷冷的说:“你们的相聚很有意义,也很精彩,但是从此以后莫桐再也不会参加了。”宣慧不解了,刚才张曼文还是一脸赞许的听她说阁楼的事情,怎么一下子就变了。她生怕是自己听错了话,她说:“可是伯母,你不是说我们很有意义,很精彩的吗?”

张曼文说:“因为事情已经发展到,莫桐梦中都叫着你那最要好的朋友的名字,这就很不正常。”宣慧很惊讶说:“是真的吗?是真的吗?”张曼文不想再讲下去了,她最后说句:“是的,宣慧你们都还小,都学不会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绪。如果的放任你们再交往下去,就将由闹剧变为悲剧,幸好我现在知道了,我就有必要终止这场不合适宜的剧目再演下去。你现在可以去找莫桐了,他就在楼上。只是以后别再因为这种事情,把莫桐给约出去。”宣慧听出这话分明就是一种逐客令,她本来是高高兴兴的来这里。现在是却是一脸尴尬,满腹的疑问。她到了楼上和莫桐稍微的聊了几句,就匆匆的告别了。

宣慧离开了胡家就径直去找纯雯,宣慧一坐下就愁容满面的对纯雯说:“纯雯,我们的笔聊书社以后就要少一个人了。”纯雯以为她在说玩笑话就问:“那你说会少了谁呢?”宣慧急了说:“是真的,是我刚从我伯伯家出来,婶娘告诉我,以后不让莫桐去废墟了,而且连我也被狠狠的不留情面的说了番。”纯雯问:“那这是为什么呢?”宣慧说:“还不是因为你。”

“因为我。”纯雯很奇怪。

宣慧说:“我伯母告诉我,莫桐在梦里都叫着你的名字,她说这不正常”说着宣慧笑了起来,她附到纯雯耳边一字一句的说:“也许我们那天都弄错了,可能莫桐喜欢的是你,要不然他为什么会在梦里都叫唤你的名字呢?”纯雯的心怦怦的乱跳起来说:“你别乱讲梦里念着那人的名字,不见得就是代表喜欢那人。”

这时她不由想起那天在废墟大槐树下,她不也是把听到的一切,就认定是莫桐喜欢昭儿了吗。宣慧又说:“我后来追问伊震风他是如何得知莫桐喜欢昭儿的,是不是他亲口说的,伊震风就说不是莫桐亲口说,是他们几个人胡猜出来。而且还有件要紧的事情,就是祝牟慈向他们表露出他喜欢你的意思。并且他们几人还立了誓言,约定不跟他竞争你。”

纯雯又是吃惊又是害羞,宣慧调侃地说:“他们几个大混蛋竟然把你当成是件礼物,指定给某个人。不过话又说回来,纯雯你可真是招人爱。”纯雯的心被宣慧搅乱,宣慧调侃她,她也不理会,只是低着头闷不作声。

宣慧见纯雯这个样子自己也乐不起来了,一想到在大伯家受到的冷遇和莫桐将要退出书社的事,就长嘘短叹起来。纯雯说:“你这是干吗,也许事情并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可能你婶娘只是说说而已,不会当真。”宣慧说:“纯雯你太不了解莫桐家的情况了,我婶娘可是个非同寻常的女人。她决定的事情,莫说是莫桐就是我大伯,有时也改变不了。”纯雯问:“她很严厉吗?”宣慧摇摇头说:“也不全是,总之我说不清那种感觉,她给人的印象就是一副天生高贵不可冒犯样子。”纯雯说:“有机会真想见见她”宣慧连声说:“以后再说吧!”

宣慧告辞后,纯雯一人在屋里把那份报纸找出来,仔仔细细的阅看了一遍又一遍,那上面的无题诗,表达的意思是模糊的,就象是刚才宣慧带给那杂乱的,暧昧不清的信息一样,看多就迷乱人的意识。

她放下报纸,哀叹起。来一个莫桐就已经让她心乱了,现在又冒出个祝牟慈,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张曼文很快的就宣布了她的这个决定,还是在全家用餐的时候。莫桐一脸愕然,张曼文只是短短的讲了几句,不让莫桐去废墟的话。对那神秘的名字,她也没有多说,而且也没有透露给胡自牧知道。莫桐只是小声的问了句:“为什么?”张曼文说:“因为我对你外出所做事情的意义和趣味,不是很满意。我希望你能多留点时间花费在本职工作上,这也是你爸爸的意思。”

胡自牧也说:“你妈妈讲得对与其你在外面与同学聚什么会,倒不如在家多读些书,这也许对你更有益处。再说你以后的路子还长着呢,你会有时间到外面去闯去游玩和见识的,但不是现在你明白了。”

莫桐不作声了,他心想也许不去阁楼,不和纯雯祝牟慈他们照面,也许自己情感上的痛苦会减少许多。可是、可是、这是有代价的,包括自己将永别书社,永别废墟这个精神上的寄托所,他心里充满矛盾。张曼文为自己作出的决定如此顺利的通过,而感到欣慰。她原本还想找儿子好好的谈谈心,盘问一下他。现在看来是没有这个必要了,儿子不发一言的就认可了自己的决定,可见他那桩事情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般严重。

莫桐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两眼直直的望着天花板。昭儿进屋看到他这副模样就说:“莫桐你是不是心很难受。”莫桐默默的摇摇头,昭儿挨着他坐下说:“我知道你是舍不得废墟,舍不得阁楼,舍不得你那般朋友的。可是你为什么不跟你妈妈说,为什么不力争一下,也许她会改变一些看法和观点。再说真的要读书,看书时间有的是,也不争那点可怜巴巴的一点时间呀。”

莫桐虚弱的说:“昭儿你别说了,是我自己要放弃的,不关任何人的事。”昭儿不相信的问:“是你自己要放弃的?真的是你自己要放弃的吗?”莫桐用哀求的语气对昭儿说:“我们不要再讨论这件事情好吗?我现在只是很想睡觉、很想睡觉。可是我的心和我眼,又总是和我在作对,让我不能好好的休息,你能帮帮我吗?”

昭儿问:“我怎么帮你?”

莫桐伸出手说:“把你的手放在我的手里,我也许就能睡了。”昭儿没有丝毫的犹豫,就让莫桐握着自己的手,一会儿莫桐果真的就睡去了。

报社这几天一连接到同一内容的投诉信,信里投诉的对象,赫然是胡自经那张皮装店里出售的服饰有质量问题。贾奉贤很是幸灾乐祸的看着那些信件,时不时还抽出一封朗读一段,引得编辑室的众人一笑。

胡自牧因为外出开会,几天后回来才知道了这件事情。忙打电话去询问胡自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胡自经在电话里的声音很沮丧,说是店里出事情了。胡自牧放下电话就连忙赶到胡自经家看个究竟,胡自经坐在沙发上一副烦心的样子。

胡自牧说:“自经你的店里是怎么回事情,怎么有人投诉到我们报社里来?”林筠仪说:“大哥不只是有人投诉到你那里去,还有人到工商局控告我们出售伪劣皮衣,这可怎么办是好。”胡自经说:“都怪我太大意了,这次进货人没有跟去,就叫那边的货商发货过来,结果让人钻了空子以次充好。”

林筠仪说:“那些买了这批皮衣的人,回家没有过多久就发现皮衣有龟裂的现象。都跑到店里要求退换,可是自经他又死咬着不是质量问题,拒绝退换给他们,结果事情就搞大了。”胡自经就说妻子:“你懂什么万一那换给人家的皮衣,又发生了质量问题,那他们就不是要换了而是要我们退钱给他们。这个口子不能开,开了就没完没了,弄不好还有连锁反应。那些本来皮衣没有问题的人,也闻风而来,那我们就要蚀大本了。”

胡自牧眼见得他们夫妻两人互相埋怨的样子,就说:“自经你这样硬顶着,也不是法子呀。”胡自经愁苦的说:“大哥不知道你在工商局里有没有熟人,能不能帮忙把这个件事情压一压,平息一下风头。我再跟那些比较难缠的顾客,协商协商多少退他们一点钱算了。”胡自牧问:“自经你现在的库存的皮衣还有多少,准备作什么处理呢?”胡自经说:“让筠仪拿到乡下的墟市上削价销售,到那时那些买了便宜货的人,也不至于为了质量向我们大动肝火。”

胡自牧叹说:“自经你就是太重利了,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着怎么赚钱。”胡自经急了说:“我有什么法子,我为了这片店可是下了血本的,就算是不赚钱白忙活一场也罢,可总不能倒贴进去吧!wωw奇Qìsuu書còm网”林筠仪也哀求说:“是呀!大哥你就想个法子,帮我们渡渡难关吧!”

胡自牧直感头大,他皱着眉头说:“你们两人放心,我会给你们想办法的。但是我也不是个有三头六臂,能钻天遁地的能人。这事情能不能帮成,你们多少也要有点心理准备。”胡自经见兄长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也只好自宽自的心。他说:“行!大哥那就拜托了你了。”胡自牧回到家免不了又跟张曼文念叨这事情,张曼文只是淡淡的询问了两句便不多问了。

胡自牧第二天在心里思好一套说辞,就直接去拜访工商局局长了。工商局这位局长姓王名厚德,个子高大,皮肤黝黑,嗓门洪亮。他见到胡自牧来访很意外,平时他们是风马牛不相干的,他砌了杯好茶请胡自牧坐了下寒暄起来。胡自牧其实跟王厚德不是很熟,两人只不过平时在县里开会碰过头,打过几次招呼而已。这次若不是关乎兄弟情分,他实在不愿意拉下面子,附上笑脸去迎合一个不相干的人,说些自己都觉无味的话。

胡自牧慢慢的切入正题说:“王局,我这次来是有件事情想麻烦你。”王厚德说:“胡社,你有什么事情。”胡自牧说:“其实也不是我自己的事情,是我的兄弟开了家皮装店,出了些质量的问题被人投诉到你这里来。”王厚德一脸茫然说:“有这么回事情,我怎么不知道,等下我有空了去查询查询。”

胡自牧知道这是句官话,但他也不好点破,只能顺水推舟说:“这实在是太麻烦你了,舍弟的这件事情,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他与顾客协调不好,就把关系搞僵了。现在他也挺后悔的,但木以成舟苦无它法,只好让我来打听下这件事情,有没有回旋的余地。”王厚德支上根烟,眯着眼睛抽了会儿说:“若按常规确是质量不佳,是要课以业主重罚并勒令退款没收其货件。”

胡自牧倒吸了冷气说:“事情不至于那样子吧!”王厚德一边吞云吐雾一边说:“胡社你等我一二天时间,我问一下管这方面事的人,看究竟是怎么的一回事情。”胡自牧连连称谢,离开了王厚德的办公室。他的心情一直不舒畅,耗了大半天的精神,却无个明了的答复,只是一些支支唔唔、含含糊糊的场面话。他不知道该如何对胡自经说起这件事,看来只有再等一二天,看看王厚德的有什么回音了。

胡自经在家心急火燎的打电话给胡自牧,问他事情办得怎么样了。胡自牧就自己和王厚德见了面的情况告之了他,胡自经按耐不住的问:“大哥到底需要多少人情,你给透个底我就准备一笔钱往死里花。”胡自牧说:“你干嘛这么的沉不住气,这交情托关系像是你做生意吗?有钱就可以把事情办好,这里面复杂着呢,跟孙猴子七十二般变化一样琢磨不透。你给在家候着,有消息我会通知你的。”胡自经只好听从兄长的话在家候着。

报社里,胡自牧一天几次电话就是打不通王厚德,打到办公室里接电话的人,不是说王局长去开会了,就是刚巧外出有事情。胡自牧心里知道这是王厚德在故意躲着他,假如此时自己径直走进他的办公室的话,定会撞见那位王大局长坐在自己的宝位上,悠悠然的吸着他的大烟。如果真是这样一个情形,那就太尴尬了。毕竟王厚德和自己没有什么深交,并没有一定要帮自己的道理,胡自牧想着这些事情就烦得锁紧眉头……

贾奉贤老是望着办公桌角上的那几封投诉信发呆,多少天来他总是希望那投诉信能象雪片般的飞到报社来,可是没有了,一切都停止了,到了第四封就终止了,再也没有了来信。可见那些消费者也是一时气忿,偶尔投之。想到这,贾奉贤就忍不住在心底骂开;都是一些没有长进的乌合之众,受了委屈,受了损失,也不知道要拗个性子坚持一下,都是三分钟的热度,一盘散沙,这就是中国人的劣根子。

最后一句,他从齿缝中骂出来,庄老听到贾奉贤这突的冒出的话,很是惊奇。他说:“贾书记你骂的是谁呀?”贾奉贤吐了口唾沫说:“骂天下该骂之人。”莫子琪在收拾桌子,不一会儿就碰到那四封投诉信了。他拿起信在手里掂了掂,自言自语的说:“既然没有用,就扔掉算了。”贾奉贤看到他要把那信扔到垃圾篓里,忙把他叫住说:“老莫你要扔也要先跟胡社打声招呼,看下他的意见。”

莫子琪说:“我把这扔了,他还会有什么意见。”说着就冲着莫桐说:“莫桐你去把这几封拿给你爸爸,问他还有要吗?”莫桐就起身去拿那几封信,贾奉贤忽然冒出个念头:“唉!唉!老莫还是你亲自拿给胡社吧,我这儿有事情要交代莫桐做。”贾奉贤看着莫子琪的背影,心中有种恶作剧的快感。他多年来对胡自牧大权独揽早就心怀不满了,每有机会窘一窘胡自牧,他总是不会放过。这次他差使莫子琪去,就是要让胡自牧徇私时,面对同事的那份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