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梦里废墟》》 · 笔聊书生6610 · 2026-07-25
莫子琪很不合适宜的拿着信,走进胡自牧的办公室开口就说:“胡社你看这些信放那里,那么久了,又不用它,是不是不要它了。”胡自牧正为这件事情而烦恼,此时见到莫子琪手中的那几封信,更感到刺眼。他一只手支着额头,一只手向莫子琪挥动:“出去、出去、出去。”莫子琪像是被轰苍蝇般,脸红脸绿的走出胡自牧的办公室。窝了一肚子的火,他把那几封信重重的扔到垃圾篓里,坐在位子上就阴着脸,对谁都不搭理。
庄老见到他把信扔了,就多口说了句:“老莫,胡社说没用了吗?”莫子琪使气的说:“不知道。”庄老奇怪了,他问:“什么叫不知道。”贾奉贤看到莫子琪的脸色,就明白准没有好事。他对庄老说:“你别那么多嘴跟个小脚女人似的,来我们下几盘棋。”庄老和贾奉贤两人下棋下到下班时间就收起棋盘。
贾奉贤把自己的公文包夹在掖下,悄悄的走在莫子琪的后面。到了大街上,贾奉贤紧走两步,挨到莫子琪身边搭话说:“老莫前段时间,省里下达的那份整风整纪的文件,你看了没有。”莫子琪糟糕的情绪还没有调整过来,他脱口说:“呸!那些东西擦屁股都还不中用,看它作什么。”贾奉贤嘿嘿的干笑两声说:“话也不能那样说,文件这个东西是死的,可人是活的呀!关键还是怎么的去运用它。”
莫子琪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就不作回答了。贾奉贤见他如此,就从怀里掏出烟递给莫子琪一根,两人互相点燃了烟。贾奉贤抽着烟,不紧不慢的询问:“老莫你今天看来人的精神不太好是吧!会不会是生病了?”莫子琪摇摇头说:“没有,没有。”贾奉贤又说:“唉!这岁月真是不饶人呐,老莫你现在年纪也大,平时要多注意保养身子,革命了大半辈子,也要有点时间享享清福。”
莫子琪被贾奉贤这般嘘暖问寒的,也不得不堆起笑脸回应对方的热情。贾奉贤聊了几句闲话,话锋一转问:“老莫你今天把那几封劳什子的信,交给胡社自己处理,他开不开心。”莫子琪听了这话,满是愤忿的说:“奉贤不要说起了,不要说起了,我是好心好意的把信拿到他那里,而他却正眼都懒得瞧我一下,就把我给撵了出去。”他边说边用那拿烟的手,模仿胡自牧的手势动作,并将它扩大化,在半空挥舞了两圈,莫子琪方感到泄了股恶气般的舒爽。
贾奉贤故作惊诧的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做领导的也不能这么样子嘛!这那是把人当人看。”贾奉贤未稍的那段话,深深的刺激了莫子琪那敏感的神经。他脸胀得红红的,抽烟的手也不由抖动起来。贾奉贤继续说:“其实我们这般老同事对他也蛮尊重的了,他把儿子弄进报社来,我们这般人议论过吗?吱过一声吗?他帮兄弟印书赚钱,我们也没有反对,也没有眼红嘛!这次他又帮兄弟的店面做广告,有没有收费我们晓得个屁啊!现在出了事情,就把气撒到下面做事的人身上,这也太过了吧!”
莫子琪鼻子哼了声:“谁教他是当官的,他要作贱我们这些下人,我们又有什么法子。”贾奉贤露出不屑的神情说:“什么样的性格,造就什么样的命运。说句老实话,我这人是挺冲的,他胡自牧再怎么比我官大一级,也不敢把我怎么样。反过来说你老莫,也不那种很没能耐的人吧!难道就准备这样的忍气吞声。”
莫子琪心头一跳说:“你要我怎么样。”贾奉贤说:“关键不是我要你怎么样,而是你自己该如何的替自己争口气,去向胡自牧证实自己可不是个稀松蛋,任人捏的软柿子。”莫子琪咬咬牙说:“没有错,我大风大浪是掀不起,一点点的小能耐我总是有的。他胡自牧既然是如此的恶心那些投诉信,我就偏偏要写一些投诉信投到他的办公桌上,让他恶心个半死。”贾奉贤笑了笑到心坎上了,他知道莫子琪是个心胸狭窄,咫齿必报的人。这种人一旦要出气,必定会使出一些损招,而他要的就是加把火,加把炙烤人心的无明之火。
十四 情殷意切为探郎 心灰意冷觅桃源
纯雯默默无语的倚靠在阁楼的窗边,望着外面风曳叶落的景色。心头起起伏伏,莫桐今天果真没有来,她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似乎莫桐将要从这里永远的消失了。这种预感一涌上心头,就让她耿耿不能释怀。
崔卫回念念叨叨的一会儿说:“莫桐不够意思不来了,也不打声招呼。”一会儿又讲祝牟慈占用了他的画料,宣慧听多了,两只耳朵里就象是爬满了小虫子般的难受,她忍不住了就说:“告诉你们一句话,莫桐今后不会再来这里了,你们也不要再说什么他够不够意思了。”宣慧这句话象是拿水泼到油锅里般,崔卫回放下画笔跳到宣慧面前,连问:“为什么?为什么?”
伊震风还以为宣慧是在开玩笑,没当成是一回事。祝牟慈也说:“宣慧你的话,一点儿也不幽默。”宣慧对他说:“不错,我也觉得我这话一点也不幽默,因为它本来就不是拿来幽默你们的。”纯雯转身对他们说:“也许我们今后,真的要面对少了一个人的事实了。”崔卫回说:“宣慧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莫桐不来的原因。”宣慧叹了说:“是我婶娘不让他来。”于是他们三人就争论开了,什么莫桐又不是童养媳,什么他都十八岁了又不是小孩子……
胡自牧去找汪立人想办法去了,张曼文则在书房里练字。莫桐在院子里溜了一圈又跑到大厅里找本书来看,看不了几页他又扔了书本。昭儿知道他的心事,就对他说:“莫桐不如你和我一起去菜市场买菜去。”莫桐摇头说:“还是你一人去吧,我不喜欢那种闹哄哄、脏兮兮的场所。”他想到还有那些鬼鬼祟祟的小贩子,总喜欢虚提几毛价钱等着你,去费尽口舌去跟他争压个真实不吃亏的菜价来。这种事情昭儿也许会胜任,但他是怕应付那种场面,昭儿就提着小篮子自己走了。
莫桐就坐在大厅里闭目养神起来,一会儿院子里响脚步声。他睁开眼睛心想;莫非是昭儿回来了。他疑惑间,两个人走进大厅来,他吃惊的望着她们,原来是纯雯和宣慧两人。这太出乎他意料,一时间他竟然忘了站起身跟她们俩打招呼,宣慧先开口说:“莫桐你在家里真太好。”莫桐这才请她们坐了下说:“你们、你们怎么来了。”纯雯说:“我们是来看你,是不是生病了,为什么你没有去阁楼。”
纯雯很简洁的把问题提了出来,莫桐心虚的垂下目光。他怕与纯雯的目光相对,他的心一团混乱,直觉告诉他是不能把不去废墟的原因说出来的,因此他必须撒个谎,可是撒谎对他来说是很困难的事情,而且还是对纯雯撒谎。他不知道是怎么从口中蹦出这几个字的:“是的,我生病了。”说到‘病’这个字眼时,他的语气自然而然的就虚弱了许多,不是吗?既然是病得出不了门了,那么就不能让人看不出一点生病的样子。
“不----莫桐没有生病,他是不想再去你们那里了。”
一个声音响在楼角,莫桐如遭电击般全身僵硬起来。他看见母亲正从楼梯上下来,她是那么的无声无息,一点声响也没有。所以他们三人都没有发觉,以至于对这个骤然冒出的声音都吓了一跳。莫桐脸上很快的就羞红起来,他恨不得这地板上有洞,他就可以钻进去,不再面对纯雯,也就不必再对自己刚才说的话负责了。
张曼文很雍容的坐了下,宣慧在心头后悔死了,她后悔自己冒冒失失的答应纯雯,带她来这里。她慌了神不知道是该向张曼文介绍纯雯,还是先向纯雯介绍张曼文。纯雯却是不慌不忙的向张曼文问起好来,张曼文含笑点头回礼。她说:“宣慧今天好难得,你会带朋友过来玩啊!”
“是的,她就是纯雯,我的同学。”
张曼文一听,就暗中把纯雯打量了下,她发觉眼前的这个女孩,不仅容貌明丽,而且言谈举止都很得体。但是她对她们俩人如此大胆的探访,心里感到不快,这种不快是基于她们探访的目的。莫桐一次没有去,她们马上就有了反应,并将这种反应付之于行动。她心底又由这种不快而滋生了嫌弃,她嫌弃她们这太过于情绪化的肤浅。她觉得有必要规劝、规劝一下她们。
她先对莫桐说:“你到厨房去泡些好茶出来招待朋友。”莫桐就到厨房去了。张曼文等他走后就对她们俩说:“你们来这里是想问莫桐为什么不去,你们那个什么书社之类的地方了吗?”纯雯说:“是的,阿姨为什么莫桐不去了?”张曼文微微一笑说:“其实是我不让他去了,而且他自己也已决定今后不再参加你们的那个聚会了。”
“为什么?”纯雯小心的问。
张曼文心里很为纯雯这个提问而感好笑,她不相信宣慧会没有把那天她的话转达给她。张曼文觉得纯雯很不识趣,但她又是个很含蓄的人,要她当面剐人之过,她又有一点不忍。因此她转问:“纯雯在回答你们的问题之前,可否能向我解释一下,你们所谓的书社有何存在的意义。”纯雯问:“难道莫桐没有向您介绍过书社的活动。”
张蔓文语塞了,她依稀记起莫桐似乎很含糊向她提及过这方面的事情,但是她当时没有在意所以就没有细问了。可是她又怎么能向纯雯透露这一点呢,这不是表明她自己是个多么缺乏与儿子沟通了解的母亲吗?她用冷淡的语气说:“我知道有这么一回事情,可我不认为它能够给你们带来什么特别的陴益之处,它的形式充其量也只是个小孩子过家家的升级版。”
纯雯和宣慧很是惊讶张曼文是这么评价,她们的这一活动。她竟然把她们在阁楼里的一切等同与小孩子的游戏,纯雯说:“您难道也认为莫桐写的那些诗,只是信手涂鸦吗?”张曼文一笑了之,她当然知道莫桐的这些爱好。她说:“不,你错了,我并不那样认为。相反我的观点反而更开阔,我认为诗者心声也,心就应该是无拘无束,自由自在不可拘泥于一时一地,因此莫桐爱写那些东西,并不见得要大老远的跑到什么荒僻的书社里,什么阁楼里才写得出来。”
宣慧心里很想说;你既然认为心是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那为什么非要把莫桐限制在家里呢,你既然是认为我们几个年轻人在一起会感情出轨,为什么不直截了当的说出来,却要在这里说这些杂七杂八的过场话。她是直性子的人,心里有这么多的话,却要碍辈份情面不便说出,她憋得难受了就说:“纯雯既然我们已经知道莫桐是不想去阁楼了,而不是生病,我们也就放心了。”说完她递给纯雯一个眼色,她希望快点结束这场没意义的会谈。
纯雯的眼神暗淡了许多,她来时在腹中思量好一大堆的言语,准备与莫桐起说服他那傲慢又专制的母亲。她甚至一想起两人互相进言的情形,心里就澎湃起一种同心协力的激情。可是一到现场,她就发现她错了,首先张曼文并不象是个傲慢得难以与人沟通的女王,而象是个谦让善于辞令的外交家。其次她那个本拟并肩战斗的的战友,从一开始就消失了,仿佛从这里蒸发了一样。
想到这些,她很是灰心,但依然不去理会宣慧那个小小的提醒,她心犹不甘的问:“阿姨你既然是早以知道我们书社的事情,为什么要等到这么久,才决定不让莫桐参加呢。”张曼文有点不耐烦,她干脆了当说:“以前不甚了解。”纯雯从张曼文的眼神中,知道自己并不受她喜欢,但她对此并不介意,只是她不明白张曼文所谓以前不甚了解是指什么,难道真如宣慧跟她所说的一样吗?那样子的话她就太尴尬了。
一个人最难堪的事,莫过于他谎言被当众揭穿。莫桐就正被这种难堪包围着,当张曼文要他去泡茶时,他便如遇大赦般急急忙忙的溜到厨房里。在厨房里,他一边心不在焉的洗着茶具,一边拎着耳朵倾听外面的谈话声,他的心就随着谈话的内容一紧一松,他又不想就这么的出去坐在她们当中。因此他一遍又一遍的清洗茶具,有时他故意弄出点声响,好让外面的人认为他是在忙活,而不是在长时间的闲呆在里面。
终于外面的话声停顿了下,静寂起来。他就走了出去,只见张曼文一个人坐在大厅里,他问:“妈妈她们人呢?”
“走了”张曼文应道。
莫桐听了这个消息不知道是喜还是悲,他转身往楼上走。张曼文把他叫住说:“莫桐告诉妈妈,为什么要隐瞒我,不让我知道你的什么废墟,什么阁楼,什么书社的事情。”莫桐两手一摊说:“可是妈妈你现在不是已经知道了吗。”说了就走开了,张曼文为儿子的这种冷淡而感到意外,她开始觉得她和儿子之间,正隐藏着一种看不见的危机。这危机似乎早就存在,只是她没有觉察。就象是冰层下的裂缝,平时看不见但到了温度提高时,就慢慢的显露出来。
胡自牧找到汪立人,终于透过汪立人将王厚德给约了出来。他让胡自经挑了家高档的酒店,定了桌酒菜。十一时半刻,胡自经就在酒店门口,耐心的等待着他们的到来。酒店的街道的远处驶来两辆小车,到了他跟前就停了下,车门打开接连走出了几个人,其中一个就是胡自牧。他走在前面满面笑容的给汪立人、王厚德等人引路。
胡自经忙趋上前去问好,胡自牧就带他和汪立人和王厚德照面,剩下的两人分别是他们的司机。胡自经知道司机的重要性,一点儿也不怠慢的向他们俩互相问好,敬烟。礼节过后,几人就进酒店,在服务员的带领下来到一个雅致的包厢里。
包厢的门是一扇厚花玻璃的推拉门,里壁贴着蓝底的碎花壁纸,此外还有四盏宫灯式的壁灯。包厢的正中摆放着一张可以旋转的圆桌,桌上摆好七道菜肴,六人互相谦让着坐好位子。胡自牧有意挑了个紧挨着王厚德的位子坐,这时门轻轻的被推开,走进来两个十八九岁的服务员,穿着一身白色制服站在他们身后,胡自经吩咐她们两给他们打开七盒酸奶。
王厚德说:“哎呀!小胡你不要这么的客气了。”胡自牧说:“要的,要的,我们先喝点酸奶暖暖胃,不然的话光喝酒会伤胃,对身子不太好。”汪立人也说:“恩、恩、王局喝完奶后,胃口就会大开,咱们再大战几个回合。”王厚德哈哈笑说:“汪部,我可比不得你正当壮年,喝不过你,喝不过你。”汪立人拍拍他凸出来的大肚子说:“你怕什么,你瞧你肚子都比我大,容量也肯定比我大。”
大家笑了起来,气氛也热闹了。胡自经就对那两服务员说:“你们别光站着,过来给我们介绍一下这些菜肴的名称。”一个服务员抿嘴一笑,向前跨了一步指着当中的一道菜说:“这叫‘龙凤呈祥’是用乳鸽和特产的五步蛇加墨鱼片清蒸的。”汪立人啧啧称赞:“这可是大补啊!”众人手起手落纷纷尝了个鲜味,另一个服务员就给他们每个人斟满酒。酒过三巡,酒桌的众人,仍是聊这聊那的尽说些无边际的话。胡自经见切入不到正题,心里有些急。他不住的向兄长使眼色,希望胡自牧能早点提及他的那档子事。
胡自牧却似没有瞧见般,一个劲的向汪立人、王厚德的两位司机进酒。王厚德喝得直摇头说:“不行了,不行了,要喝醉了。”他斜了一眼自己的司机,他知道自己的司机是海量,往日里多少人敬他的酒,都是他的司机给他挡的道。可是今天他发现自己的司机,被汪立人的司机给拌住了。没有办法他只得又喝了一杯,叹了下说:“我要是再年轻几年,汪部、胡社,我就一定向你们切磋切磋,可是不行了,岁月不饶人呐!”
胡自牧奉承的说:“王局你怎么能称老呢,人家姜太公八十岁了,还要出山帮周文王打天下。廉颇八十岁了,还有人提着礼品问他能不能再为国家打仗。”王厚德头摇得象货郎鼓般的说:“胡社,今时不同往日了,江山就变颜色了,我在这个位子上也坐不到明年了。”
胡自牧随口问:“有这回事情吗?”王厚德的司机插了句:“是的,王局明年可能退二线了。”王厚德自己说:“到人大去当个副主任。”说着他自斟自饮的喝了杯酒,汪立人说:“人大也好,人大清闲,王局也就不要这么劳心了。”王厚德喝口酒说:“我这人就是劳碌的命,就是怕清闲。”胡自牧说:“王局您是搞财务出身的,将来到了人大也未必是清闲,那时人大开会搞个什么审查,什么批准政府各级单位的预算,可就有你的忙了。”
王厚德苦笑说:“开会----开会搞个鸟的审查、批准,那就跟人脱裤子放屁一样,只不过是在走过场、弄弄形式。你还真以为那回事情啊,每次预算都是外行看不懂,内行说不清的东西。印成文件发到那些人民代表的手中,还不是依样画葫,举举手、点点头,然后就是大会餐,最后作鸟兽散。”王厚德醉醺醺的发着牢骚:“汪部,你说是不是,他妈的有时还要代表们保密、保密,保个什么狗屁密,预算就是要让众人皆知道的有什么好保密的。”他又指着胡自牧说:“胡社,你们这些搞宣传的,其实都是在买狗皮膏药。”
汪立人知道王厚德心有失落又有点喝多了,也就不打断他的话,索性让王厚德说个舒服,反正这次请他出来的目的,也就是让他开心。这时,服务员又上了两道菜,依次是螃蟹和龙虾。大家刚才吃多了大鱼大肉,都有点口腻了。这回换了口味,又都来了精神。汪立人指着那盘螃蟹,有的放矢的说:“螃蟹会扎人,但人人都爱吃。有些事情便等同此理,但关键是要吃好,吃得精,营养才能为我所用。如果滥吃滥嚼,身体承受不了,就会上吐下泄反而有害身心啊!”
汪立人意有所指,胡自牧听得很明白。他也知道刚才王厚德发的那些牢骚,是有失权失势之虞的人必有的通病。工商局是个肥水差,什么收费,什么罚没克留之物,或是截留点预算收入等等,其中十利取其一,就让人乐不可支,鬼才稀罕什么清闲的人大主任。王厚德嘿嘿直笑说:“汪部说的都是真知灼见啊!应该让胡社在报纸上发扬光大一下,这样才有资于治道。”
哈----哈----众人又嬉笑一番,最后服务员又端上一道菜,却是个外皮橙黄里面掏空了果肉的菠萝。菠萝里面盛满蒸熟的八宝饭粒,饭粒由糯米、玉米、薏米、绿豆、红枣之物组成。大家的肚子早以填饱吃不下去了,只是各自用筷子夹点尝尝鲜。胡自经望眼欲穿的希望他们能提到他那码子的事情,可是他们全当是忘了,他自己也不好唐突的当众说出,就这样散了席。
王厚德摇摇晃晃的握着胡自经的手说:“小胡今天让你破费了。”胡自经忙说:“那里,那里。”胡自经边说边眨了眨眼睛,见王厚德没有会意,他就顾不得许多了附在王厚德的耳边小声说:“王局,你看我的那件麻烦事,还有劳你费心了。”王厚德眯着眼睛说:“你的事----拖一下。”胡自经楞了楞,他听不懂这话的意思。一边的胡自牧就拍拍王厚德的手背说:“那就多谢王局了。”王厚德和汪立人上了车扬长而去了。胡自经忍不住的对兄长念叨:“大哥,那王厚德是他妈的什么意思嘛,搞得我的心七上八下的没有着落。”胡自牧说:“拖一下拖得干干净净的,拖得一了百了。”胡自经这才悟了过来。
张曼文隐隐的感到莫桐在以一种沉默对抗着自己,然而她要他做的任何事情,吩咐的任何话,他还是向以前一样的顺从。但是更多的时候他总是在回避着她,为此张曼文感到很惆怅,她问起丈夫;莫桐在报社是不是也这样,还是莫桐有了改变。胡自牧告诉她莫桐就是这样子,在家里半死不活的,在报社也半死不活的模样,她听了就懒得再问下去了。
前几日,李福田进城一趟,过来看望了下昭儿,言谈中流露出想让昭儿回家玩玩的意思。张曼文就和胡自牧商量准昭儿几天假回家,同时她也把自己的另一个想法说出来,她希望丈夫也准儿子几天假,让他和昭儿去乡下看看、散散心。胡自牧没有异议,张曼文便将这个消息告诉莫桐,莫桐露出了许久未见的笑容。
张曼文希望自己这个决定,能消弭她和儿子间的那层隔阂。昭儿高兴极了,又是整理行李,又是张罗去买车票。至于莫桐他对母亲的安排,是不会没有一点感觉的。自从那天纯雯和宣慧离开后,他在心里就明白有些事情是已经决定,就永远无法改变了。这里既有母亲铁一样的意志,也有他自己那种酸溜溜的因素在内,这使他无法怨天尤人。可心里又有一种绝望到极点的情绪弥漫着,他常常一个人独自相处,希望这样可以让自己在无人察觉中,用时间冲淡一切,改变一切,或许将来什么都可以颠倒过来,变得一点儿也不在乎,一点也不在意。现在母亲让自己到乡下山村去散心,他就收拾好行李随昭儿一起出发了。
车是一辆老旧的车子,颠簸在坑洼不平的乡村公路上。车里塞满了人,连过道里也堆满了东西,售票员只好站在车门边的小角落里,可是司机还是拼死的往里载客。还好莫桐和昭儿是在车站上的车,老早就有了位子,因而不会受到拥挤之苦。但车里赶墟的人夹带着些鸡鸭,所以车里的空气有种腥臭味。
昭儿却一点儿也不在乎这种味道,回家的喜悦之情洋溢于表,她一会儿跟莫桐说她的那几个弟妹,一会儿又想象母亲在家门口迎接自己,一会儿又念叨家里是不是还给她保留着她的那张小床。莫桐听了就问:“昭儿,家的感觉真的是那么的好吗?”昭儿说:“难道不是吗?家有浓浓的亲情,那味道好甜、好甜。”莫桐说:“那你是说我家没有亲情了。”昭儿说:“我没那意思,你为什么会这么问。”莫桐说:“我是看到你一回家就如饥似渴的倾谈起亲情,好似在我家这个东西很陌生,很少见似的。”
昭儿笑了说:“怎么会呢,我在你家也住得很舒心,只是仍然不能等同于我乡下的家,因为那毕竟是我自己的家啊!”莫桐心想也是无论昭儿在他家住多久,对她而言永远只是个客人而已,终究会有一天离开的。莫桐想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自己不知道该怎么的去接受这个事实的好。昭儿在他的心目中俨然已经是他家的一份子了,是他的生活的一个组成部分。他有了这种担忧,就不由的惆怅的说:“这人活着真累,还不如那常挂在人家窗沿下的蝙蝠无牵无挂的好。”昭儿看了他一眼,对他孩子气般的话见怪不怪。莫桐有时幼稚得就跟她那八岁的小弟弟一样可笑,然而正是这种与众不同的可笑,才使得自己愿意接近他,喜欢与他相处一起。
车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昭儿和莫桐两人拿着行囊磕磕碰碰的从车门里挤了下来,车马上又开走了,在路上扬起一阵尘土。他们两人沿着进村的小路走,路是靠山脚修的,弯延曲折。路的一边是条山溪,山溪水冲击着溪石哗啦啦作响。莫桐一路听着那水声,心情也开朗了起来。他问:“昭儿你家远吗?还要走多远的路。”昭儿就曲着手指一本正经的数:“一重山,两重山,三重山。我的家就在三重山的那一边。”
#奇#莫桐知道是昭儿作弄他,他也就不问了。越过几道山湾,展现在眼前的就是一大块平坦的的盆地。盆地上田地水塘交错,收割后的稻草垛在田地里堆得高高的,一些牛羊漫步在小道上。村中家的房屋很零散的分布在四周,昭儿快乐的说:“我们总算进村了。”莫桐说:“昭儿你村子里的房子,怎么盖得这么的分散,平时走动起来不是挺不方便的吗?”昭儿说:“这就是乡村跟城里的不同,城里的一切都是有规划的,乡村里就随意多了。”莫桐说:“这样也好,每户人家都可以有充分保留自己的隐私空间,不至于象城里的一些人家,一开窗就看到对面邻家的卧室和院子。”
#书#昭儿说:“生活的习性也是受环境的影响,普天之下都一样,习惯成自然嘛。”莫桐说:“那也不一定,主要看你自己有没有那意愿去改变环境了。比如说;我妈妈当时就是住在单位的宿舍楼里,那象火柴盒子似的房子我妈妈就住得不习惯。后来就搬到陶丘小镇的老房子里居住,住了几年她还认为那环境会受到邻里的干扰,就趁着老房子翻新的时候,大大的加高了围墙,房子朝向也改在无人的河边,窗子的取向也都朝向没有人家的方向。”昭儿说:“天底下有几个人似你母亲那样在意自己的居住环境。”
两人边走边聊,路边蹲着一群玩耍的孩子,其中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朝昭儿叫:“姐姐你回来了。”昭儿飞快的跑上前去把他抱在怀里说:“强子你怎么不呆在家里,跑到这村外瞎玩。你看你的手玩泥巴玩得这么的脏,回去当心妈妈打你。”小男孩说:“妈妈才不会呢,是她让我到村边接你的,她还说有个城里的大哥哥也会来。”莫桐走了过去摸摸他的头说:“小弟弟我就是那个城里来的大哥哥。”
强子歪着头看着莫桐,突然他伸出那玩泥巴的手往莫桐胸口一拍,然后笑嘻嘻的藏在昭儿的身后。昭儿拽住佯装生气的说:“强子你再淘气,姐姐就不高兴了。”莫桐拍拍衣服上的印迹对她说:“没有关系,没有关系,我们还是走到你家去喝口水吧,走了这么长的路,我有点口渴了。”强子一听马上说:“姐姐我这就回去跟妈妈说,你们回来了。”说着一溜烟的跑开了。
昭儿的家坐落在一片竹山的脚下,屋前有一口水塘,四周用竹篱笆围着,屋的两侧是一大片稻田。昭儿的母亲是个很平常的农家主妇,她很热情的把莫桐迎进了家门。昭儿一进家就被两个妹妹的拉到房间里谈心去了,莫桐出远门做客,是头一遭,拘谨得很。昭儿的母亲见他还是个小孩子怕生,就把昭儿姐妹唤了出来陪他。
傍晚,李福田从田地里劳作回来,还抓了许多的泥鳅。晚饭时莫桐吃着那芋子煮泥鳅,熏得黄金金的鱼干,还有黑黑的腊肉,这些农家菜都是他在家没有吃过的,他很快的就扫除了那刚来的怯生感,与昭儿一家熟了起来,乡村的一切都让他感到好奇新鲜,包括那屋子里的因为电压不稳,一会明亮,一会儿暗淡的灯光,在他的眼里都是别有情趣。
白天李福田夫妻下地干活去,昭儿的弟妹们又去上学。在家里就是昭儿和莫桐两人,昭儿在外面猪圈给猪喂食,厨房里煮着饭莫桐就帮他照看灶里的火。昭儿喂完猪进屋来听到锅里的水开的声音,就问:“灶里的柴烧完了吗?”莫桐应了说:“快完、快完了。”昭儿嗔笑了说:“你这人就是这样的蒙蒙糟糟的,说话也不怕犯忌讳,那有对着灶王爷说快完了的话。”莫桐糊涂了说:“你家还有这个规矩的呀!我实在不知道。”
昭儿说:“不是我家而是所有的人家,你今后长着记性,别到别人家里做客又犯浑。”莫桐说:“这人过日子干嘛,要那么的规矩,我就烦这个。”昭儿说:“你不烦这烦那的快把灶里柴退了,我带你到后山转转。”莫桐听说是带他出去玩,就问:“后山有什么好风景吗?”昭儿说:“后山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莫桐知道昭儿是在戏弄他,他说:“那好我就求那老和尚收我徒弟出家算了。”
昭儿带着莫桐上了后山,后山是一半竹林,一半松林。莫桐走在林子中,他恍如又回到废墟,一直横梗在心里的那种忧郁,此刻也渐渐的消退。他对身边的昭儿说:“如果能在这里居住就好了。”昭儿说:“你现在是这么认为,如果真的要你在里住上一年半载,恐怕你又会受不了这里的交通闭塞,消息不灵通。”莫桐说:“凭我的性子肯定不会,就算交通闭塞、消息不灵通,又怎么样,且把这里当成是遮蔽外面尘世喧器和污秽的天然鸿沟,自己住在这里自耕、自织、自产自需,不亦乐乎。”
昭儿笑他说:“你当这里的年轻人都似你一般的木瓜脑袋呀!他们都跑到外面闯荡世界去了,鬼才想一辈子窝在在这个山与山的夹缝里呢。”莫桐失望的说:“怪不得我们昨天进村,一个年轻人都没有看见。”昭儿说:“所以嘛!你的很多想法都是不切合实际的,要知道假如一个人一辈子都在这里,穿着粗衣,吃着粗食。抬头见山,低头见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晚上独守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来打发时间。那么生活中的一切就都会变得狰狞恐怖,要你天天的去面对,那时你还能有那种菜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闲雅心情吗。”
莫桐心底的里的那种生活,被昭儿的话无情的击打。他有点灰心又有点不甘心的说:“生活是个什么样子,关键还是你对它的态度,你要是对物质有太多的期盼,那么再好的生活在你心目里都只是一个过渡。你的欲望没有止境,你就永远对生活不满。”昭儿说:“你是不必担心生活是什么样子,因为你有个好父亲,什么都有他在前面为你循循引导。”
莫桐敏感的说:“你是指我爸爸给我安排工作了是吗?”昭儿没有正面的回答他,只是说:“拥有就要去珍惜,你还是脚踏实地的去感受生活吧!那才是最真实的。”莫桐说:“你错了,有些你认为值得珍惜的东西,对我而言却是无足轻重。”两人走得累了就坐在地上休息,地上落有一层松针坐在上面软软的,还有弹性非常的舒服。
昭儿喘着气说:“那好如果是我错了的话,那么值得你真正去珍惜的,又是什么?换句话说,你的人生理想又是什么?”
昭儿的发问。
让莫桐深思起来:“我----”人生理想对他而言,到底是什么呢,他想起纯雯曾对他的劝勉和鼓励,当下不由脱口说:“诗人,我想做诗人。”
“诗人----?”
昭儿很是新奇的看着他,莫桐被她看得不好意思起来:“昭儿,我是不是太过于妄想了。”昭儿问:“你刚才说你想做个诗人时的口气,是何其的自然、自信,怎么转眼间,就变成充满妄想的问号了呢。”莫桐低下头有些口吃的说:“我怕你笑话我。”昭儿说:“莫桐你为什么要那么在乎外界对你的看法。”
“我----我----我”
莫桐说不出话来了,昭儿忽儿叹了下说:“莫桐你知道吗?其实你的条件是多么的优越,你父母都在是饱读诗书的学问人,你处在这么的家庭氛围中,又在报社这类最易显名的地方工作。只要你的才华允许,你完全可以顷刻间背负青天,翱翔九万里长空。”莫桐望着昭儿说:“真的是如你所说的那样的吗?”昭儿点点头说:“是的,我只恨我没有一面神奇的魔镜,不能让你瞧清自己,其实是多么的出色。”
莫桐报以甜甜的一笑问:“那昭儿你呢,你的理想又是什么?”昭儿望着远方的天空很久才说:“我希望我能继续读书,然后考上师范学校毕业后,就到这里当个乡村教师。你想想在那昏黄的灯光下,批阅一本本学生的作业,那是有多幸福。”莫桐看到昭儿那副向往的神情,就对她说:“会的,昭儿你会实现你的梦想的,因为你身上有一种韧性,一种我所不具备的韧性。它就象生长在石缝里的小草,不断的向那坚硬的石块拓展生存的空间。”昭儿笑了说:“希望你也能圆你的梦。”两人躺在地上望着灰白的天空,松树的干树枝就密密麻麻的布在那天空上。
在莫桐和昭儿去乡下的几天里,胡自牧却被几封莫名其妙的信件搞得心神不安,那信件一开始还是同一内容,都是反映胡自经的店里皮装质量不好、坑人。后几封却成了满纸的漫骂之言,胡自牧既是憎恶又是担心这种信件会落在同事手里,给他们笑话。万一那个冒失的人将这信的内容传了出去,则那里面的脏言脏语就会散布这报社的每个角落里。因此他一大早的上班第一件事情,就是盘问接收信件的老张头有没有收到那种信件,如果有就挑了出来,揣在怀里拿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偷偷的销毁掉。每当他做这件事情时,他总觉得冥冥中有双眼睛在盯着他,这让他在心底很不自在。他想起儿子来,如果莫桐在报社就可以让他来处理这件事情,这样他就眼不见心不烦。
回到家里,他试探的问妻子能不能让莫桐提前点回来上班。张曼文问他是不是报社里忙,胡自牧只好打起套话说,莫桐要是请假长,会让同事们非议,张曼文就同意了。下午时胡自牧又收到那种讨厌的信件,他很窝火的把那信撕得粉碎扔到垃圾篓里。他很想找个亲近的人说说这事情,舒缓舒缓心中的忧闷。于是他想到了兄弟胡自经,就打了电话回家告诉张曼文,晚饭不回去吃了。
张曼文接了电话很想说,如果不是要紧的应酬就推掉去。可她一转想,丈夫不是不顾家的人。他说有应酬,必定是他们男人在外交往的要紧事。她放了电话,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努力的想给自己找些事情做,可是拾起针线又放了下,走的书房里看书又看不进去。她委实无聊,经过莫桐和昭儿的房子时,她总想那空空的房间里,会突然冒出他们的人影来。她心想或许日间丈夫的那个提议是好的,这样她就可以早点见到他们俩。
下午的天空积满了浓云,见不到一丝阳光。所以黄昏的降临来的无声无息,等张曼文下了楼才发现天色以黑。她一个人在厨房里用餐,只是浅浅的吃了口,就再也吃不下了。她到庭院里沿着小径来回的镀着步子散散心,当她从梧桐树树边绕过时,几片叶子落在她的跟前。她望着那落叶,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萧索。
她蹲了下,折了根小树枝在地上比划起来:午后再也听不到秋蝉的鸣唤/院落中的昏日躺在云神的怀中/落叶纷纷飘落/把幽深的小径掩没/没有人看见叶儿离梢的瞬间/只有梧桐/迎风自舞/四方渐渐逼近的暮色/又开始一夜的降临/到那里去找那把沾满尘埃的团扇/扇面画着乘鹤而去的仙人/它触动了我最深的情怀/使我的心跳得如此的慌乱/那窗下的梦/我已经做完/怎么可排遣那夜夜的漫长/我凝望着天空/期盼那云中现出一轮明月/明月倾泻一瀑如幻的光亮/我就在那光亮中挥袖长歌/歌那消失以久的金缕衣/只是有谁来聆听我这歌声/她写了这几行诗,心境觉得平和了许多。她喜欢写诗,喜欢那写完后的酣畅,她常用这种酣畅来驱赶,时时围绕着她的那种寂寥。她站了起身遥望夜空,不知今晚会有明月吗?她暗问自己。
这日,胡自牧不在报社。贾奉贤特意的从家里带了份法制日报来,他坐在位置上从头到尾的把那报纸看了个遍,然后放了下报纸,指着当中的一篇文章对大家说:“看又倒了一个。”庄老问:“倒了个什么?”贾奉贤拉长声调说:“一个贪官污吏,一个渎职者。”庄老嘿了声说:“我当是什么呢,原来是这种货色,没有什么好希奇的。这时代天天都有人倒,又天天有人前赴后继。”贾奉贤说:“你知道什么?这份报纸上介绍这个倒了的人物有点曲折。”
韩有为隔桌问:“奉贤怎么个曲折法?”贾奉贤说:“这个当官的很会以权压人,单位里人人都怕他。有一个人仅仅因为对他工作上的意见不一,就被认为是有意与他作对过不去,就处处的打压。他把他从好的部门调到差的部门,最后干脆把他给下岗了。”庄老插了句话:“那是他活该谁叫他头上长角。”
贾奉贤不满的看了他一眼继续说:“这人也开始晓得是自己错了,就接二连三给那当官的送礼赔不是。可是冤家既然已经结下,就不好解开了。那人下了岗没有了工作,家里的经济来源断了,一家老小都犯愁。最后他走投无路干脆的买了家产,去上访控告这个当官的,不合情理的把他给下了岗。结果那知道那当官的,倒没有因他下岗的事情被告倒,反而是因有人去告状而倒了台。因为那些晓得当管底细的人,见有人告他,还来了检查组。就趁着这个机会,纷纷的也告状和送材料,所以那当官的就倒了。”
韩有为说:“这真是因果报应。”莫子琪也听得津津有味,贾奉贤又发了一通感慨说:“从深层次分析,还是咱们中国人怕告状怕打官司的心在作怪。试想一下那些单位的人,一开始就在那个当官的违法违纪时就去告他,也就不会弄得大家敢怒不敢言的了。哎!中国人真可悲呀,古时候是怕打官司、怕挨扳子、怕当刁民、怕跑关系、怕收银子,到了解放后官府变成法院,法院成阶级斗争的工具,人们怕当被告,当了被告就成了社会的公敌。也怕当原告当了原告,你去告谁大家都是劳苦大众,有矛盾也是内部矛盾。告当官的除非你是发疯了,想当反革命。现在开放了,又是这么的畏头畏尾的。‘贾奉贤发完这份大论,编辑室的人又都感叹了几句。
下班时,贾奉贤把莫子琪拉到一个酒馆里,莫子琪推脱不了就坐了下来。酒过三巡,贾奉贤突然压低声音神秘的说:“老莫你写信的事情是不是给胡社发现了,昨天他私下的找我套话,问我会不会是报社里的人干的。”莫子琪心里咯噔一跳,条件反射的马上回答:“不会,不会,我是用左手写的字,字迹他看不出来。”贾奉贤又问:“那墨水、那纸张呢?”贾奉贤这一问,把莫子琪给问得手脚发软。
“这、这墨水、纸张----胡社没有这么精明吧!”
他暗暗的在心里后悔起自己来不应该用办公室里的纸张和墨水,不该疏忽这些细节。他越想越不安,最后他干脆懊恼起自己写信的动机来,他想这信既不能伤胡自牧的毫发皮肉,却反而会对自己有莫大的危害。他的酒喝不下去了,干巴巴的望着贾奉贤。贾奉贤见他吓成这样子,心里暗自好笑。他其实压根也没有和胡自牧谈过这回事情,他只是想吓唬下莫子琪,好让他彻底的靠向自己这一边,至于什么墨水,什么纸张,他不用多作侦察,就可断定莫子琪这吝啬的人,是不会特意到外面去买什么纸笔的小东西。
此时,莫子琪希望贾奉贤能给他出个除灾免祸的招数,他想鼓动他写这种信件的人是贾奉贤,现在东窗事发了,贾奉贤也是有义务帮他解困。贾奉贤呷了一小口酒,皱着眉头手指不住的敲着桌面。莫子琪的心仿佛就悬在他的手指上,心跳也随着他的手指弹跳。贾奉贤良久才出声:“老莫这事情依胡自牧这么个聪明的人,不需多久他就会怀疑你的头上,因为只有你因为那投诉信被他训斥过。”
莫子琪紧张起来说:“那、那怎么办呢?”贾奉贤不慌不忙的用手指沾点酒,在桌上写下一不做二不休六个字。莫子琪仔仔细细的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半响,喃喃自语:“不至于要这样吧!我老了过不了几年就要退休了,他能把我怎么样。”贾奉贤闷哼了声:“他能把你那间多余的房子收回去,他能给你小鞋穿,他能支差你做任何你不想的杂事,他能让你在余下的几年里度日如年,天天不开心。”最后他抬高声音说:“现在的社会变化很快,说不定将来的某一天改革,就改到我们的小机构,那时他就有十足的理由把你打如冷宫,那时怕你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了,你还以为现在有铁饭碗啊!”
贾奉贤的话委实让莫子琪丧气寒心,他低着头表情难受极了,贾奉贤又指着那桌上的六个字说:“你知道这个成语的来历?它讲的唐朝的李存霸背叛了他的主子李克用,后来李克用讨伐他,他又软骨头投了降,最后还是被李克用杀死,死前他就才醒悟办事情要一不做二不休。”莫子琪有气无力的说:“那你要我怎么样做才算是一不做二不休,我一个人济事吗?”贾奉贤俯身轻拍莫子琪的后背,柔声说:“胡自牧他这个人,我也很瞧他不顺眼。我们可以凭他帮自家兄弟私印书籍,告收他受贿赂。凭他在广告事件上,告他违反纪律。现在正是整顿党风、党纪的时候,随便一件都可以置他于死地。”
莫子琪眼睛眨眨问:“奉贤你也干?”贾奉贤把头一点说:“除出他,日后在报社,咱们就顺心了。”莫子琪想了许久,猛的头一扬干下桌前那杯酒,咬咬牙说:“好!那我们就一言定。”贾奉贤紧接着说:“老莫打铁要趁热,你的笔锋老练,材料由你负责写,写完后交给我。我们一齐署名,再由我通过有关渠道上告上去。”两人又交头接耳讨论了下细节。
莫子琪应承下这个密约后,回到家里苦思恶想了两个晚上,掉弄笔头终于写成了一份关于胡自牧罪行的材料。他将这份材料深压在床底,整个人时而亢奋异常,仿佛看到胡自牧哭丧着脸从他面前走过,还打躬作辑。时而又紧张过甚,惟恐自己制造的这颗炸弹炸不死胡自牧,却反而把自己炸得惨不忍睹。他就作了好几个这样的梦,梦见那份材料飞啊!飞啊!在半空绕了个圈,最后竟然落到胡自牧的跟前,接着就是胡自牧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向自己兴师问罪。他感到这几天,他足足的老了十年。贾奉贤私底下又催促他好几次,他心绪不宁都推说自己没有写好。
这天,庄老和贾奉贤被胡自牧派出去公干了。编辑室只有他和韩有为两人,他有了心事就不断的抽烟。韩有为用笔头敲打桌面提醒他:“老莫你别抽那么多的烟,对身体不好。”莫子琪嘿嘿的干笑说:“我老都老了,还禁忌什么,只要抽得舒服就行。”韩有为说:“要是胡社进来,又说我们里面的空气不好了。”莫子琪眼睛一翻说:“只需他州官放火,不许我小民抽烟啊!”
韩有为随和的笑了笑了,莫子琪看着他觉得韩有为这个笑容很亲切,自己越瞧越顺眼。他忽然有种心思;老韩等我事情成了,我要你天天朝我笑。渐渐地,他的这个心思扩散到他的全身,使他感到自己高大强壮了不少。他不禁说:“老韩你等着瞧吧!咱们的报社要变天了。”韩有为不解的说:“变什么天?”莫子琪得意的说:“胡社他呆不长了。”韩有为问:“他怎么呆不长了,他现在这个年龄离退还早着呢,除非是他要上调升迁或是他犯了什么错误。”
莫子琪反问一句:“他就没有错误。”韩有为迟疑了下说:“你是指广告的事情。”莫子琪冷冷地说:“就这足以让他死”韩有为发问:“就这----让他死?”他说话时眼光从镜片里反射出来,直直的望着莫子琪一动不动。莫子琪张着口,楞了楞忙补充说:“贾奉贤也是这样认为的。”他拉上一个人就觉得自己的胆子不那么的虚了。韩有为一字一顿的说:“这、这、这……”莫子琪有说:“老韩你不认为这个是个徇私的错误吗?”韩有为有力的点头说:“这是个错误。”
韩有为点头的姿势,顿时让莫子琪精神气足了起来:“我和奉贤已经商量好了,此事体大不可姑息……”他把他们在酒馆的密约扼要的说了下,最后对韩有为说:“老韩你也是从事新闻工作几十年,基于我们的行事准则,对这种事情你能熟视无睹吗?不如你也加进来,多个人多份力量嘛,你看怎么样?”
他很希望韩有为能和他们起搞倒胡自牧,韩有为却沉默起来,脸色也显得凝重。他虽然和胡自牧没有什么过深的交情,就对胡自牧在帮自家人办事的所为,他也认为不该。可是他也非是个睁眼瞎,胡自牧通过这两件事情并没有受多大的利,顶多也只算个人情而已。对职工胡自牧并不苛刻,对工作胡自牧能力也不弱,而他的妻子当初就是因为这报社里的人告密才被迫离开。从这事而论胡自牧也值得同情,还有他少不更事的儿子,如果因为胡自牧出了事情,他还能在这里立足吗?说实话他喜欢这个孩子,这个孩子的心性是淳朴的,善良的柔弱的。他想起这些,自己情感的天平渐渐的就往胡子牧那边倾斜,他觉得实在不值得为这两件瑕疵,就致一个人死地。而这种死地往往对一个在办公室氛围里的人而言是很残酷的,从名誉到精神的扼杀。
莫子琪等了很长时间,不见韩有为表态。他就有些担心起来,他知道自己一不小心把话抖了出去的后果是什么,自己现在不是把钢刀,而是砧板上的肉了。他两只眼珠滴溜溜的偷望着韩有为,察看他的神色。半天,韩有为才不屑的笑了两声,伸出两个手指头在莫子琪的眼前晃了晃说:“老莫不是我说两句闲话,泄你的气。你我都是半截入土的人了,何必给贾奉贤出力献策,搞得好他扶正当上社长。你呢?你又能得到什么?高级的职称要来何用,你都到快退休的年纪了。搞不好你就得罪了胡自牧,上次你换了新房,旧房还一直没有退出。胡自牧也没有催过你,他也知道你家的难处,如果你这次把人家给惹火了,恐怕你会名利两失。再说贾奉贤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必胜,写一篇材料还要你代写,虽说是两人一起署名,可是东西是他交上去,谁知道他会不会在这个过程中,抹了自己的名字单留你一人。事情成了,他也有功劳事情败了,他推得干干净净。何必要把自己绑在别人争名夺利的战车上呢,为什么不让自己清清闲闲的享几年晚福。”
莫子琪被他说出了一身的冷汗,他私底下迅速的把韩有为和贾奉贤的话做了番比较,最终觉得还是韩有为的话比较中肯,为自己着想的地方多一点,一时间他把以前对韩有为的嫉恨厌恶的心思全都抛到脑后。他感激的拍拍韩有为的手说:“老韩真是多亏了你,多亏了你,要不然我被人家利用了,还不知道。唉!我这个人就是耳朵软、心肠软、胸无城府,所以老受人愚弄,吃了一辈子的亏啊!”莫子琪捶胸跺足的一副委屈像,他话到终了时,不放心的又问句:“老韩你该不会跟胡社说这件事情,有我一份吧!啊----不----是刚开始有我”韩有为摇头说:“你们的事情我不管,我只所以对你说这些话,就是看在往日同事一场的情谊上不想你误入泥潭。”
莫子琪急急忙忙赶回家,找出了那份材料将它烧了了事。这才感到心里轻松了许多,然而他很快又担心起来。万一贾奉贤因他临阵退缩而恼,反而去向胡自牧泄露那几封恶作剧般的信件是他写的,那又该怎么办。他为这件事情而忧虑起来,两个枯黄的眼珠子都深深的陷在眼眶里。他想来想去找不到解决的方法,于是他决定胡自牧和贾奉贤两人都不去得罪,即不去告胡自牧的密,也不去跟贾奉贤去告密,只是目前他要对贾奉贤更好些,好弥补自己失信的过错。
贾奉贤兴冲冲的去原来那个酒馆里赴莫子琪之约,一见面就迫不急待的问:“老莫你的那东西写好没有。”莫子琪没有回答他有没有写好,只是自顾自的说起自己年纪大眼睛花了,牙齿也松了,老伴老是生病等等烂芝麻阵谷子的事情,叨叨絮絮的说了一大通。贾奉贤听得都发腻,他再次的发问:“老莫你材料到底准备好了没有。”莫子琪这才吞吞吐吐的说:“奉贤写那东西,我感到力不从心,不如你自己写吧!”
贾奉贤听了他这话,肚子里都快气炸了。他心里恨恨的想;你平时那么爱争寸利尺功,但到了节骨眼上却如此胆小。他强压下心中的怨气,低头一口一口的喝他的闷酒。莫子琪却被他喝酒的样子,吓得心里直发毛,他不断的说:“奉贤你放心,我的心永远都是最贴近你的,只是我老了不中用了,恐怕会误了你的大事,你不如再找个精明的人或者自己干吧!”
贾奉贤心里打定主意,他暗暗骂道;你这个背信的糟老头,枉费了我一番心血。我现在不和你计较,等我板倒胡自牧我看你怎么面对我。他抬起头说:“老莫不要说了,我理解你的难处,这事情我自会斟酌着办的,只不过希望你能看在我们老交情的份上,不要对人多说。”莫子琪象小鸡啄米般的不住点头说;“你放心,你放心,我不会的。”
一片枯叶随风吹进了大厅,张曼文俯身拾起,对一边看报纸胡自牧说:“自牧你说这时光,是不是也象树叶一样,一天天的凋谢。”胡自牧看着报纸,心不在焉的恩了声。张曼文见丈夫并未留心自己的话,他的一副精神全都在白纸黑字中。张曼文就独自把玩那片枯叶,那失去水分的叶片上,脉络分明,粗的叶脉分细的叶脉,细的叶脉又分岔更微细的叶脉。她将自己的视线从叶片上移开,这几天莫桐不在她身边,她的心总是空空的。算算也有六天时间了,在此之前在她的记忆中还不曾有过与儿子这么长的分离,她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脆弱了,只不过是区区六天,自己就有点感到不适应。假如是六十天六个月以至六年呢,自己的这颗心不知道会寂寥到什么程度,也许会枯干而死吧!她暗想着,厅内挂钟滴滴答答的走动着,她瞟了瞟那挂钟正着一点,再过半刻钟的时间丈夫又要走了。这家里就将又要剩下她一人,除了这挂钟,余下的一切都是沉默的不发声响的。她叹了叹将那叶子放在手心慢慢合拢揉碎,她走到院子里把手一扬,让庭院里的风忽地将碎叶吹走。
十五 失心人拾心废墟上 空心人惊魂东窗事
莫桐和昭儿终于回家了,张曼文很是高兴。莫桐别了编辑室几天,一进去就发现编辑室里的众人似乎都对他陌生起来,有的只是抬头望了望他,有的则头都没有抬一下。只有韩有为向他微笑了两下,他就问韩有为有什么可让他做的,韩有为搬了一叠稿件要他给分类一下。莫桐就抱着那叠稿件回到座位上,审阅起来。由于不同类的稿件需要分开摆放,办公桌上又有些灰尘。他就从那旧报纸堆里拿来一张报纸擦桌子,擦完刚想扔时,却发现那报纸上竟有个署名小荷,他忙抚平报纸仔细一看那署名下却是首诗歌,诗名是《云彩之歌》。他象是做梦般的不敢相信天下竟有和他同一署名的人,再看那日期,日期上的时间正是他和昭儿在乡下的时间是重合的,由此可确定这首诗是另一个人写的。
他认真的看阅起那诗:你高高的飘行在九天/你来得那么忽然/走得那么悄然/你是点缀天空的花朵/还是浪迹天涯的行客/你高高飘行在九天/来时洁白无暇/去时身披五彩/是谁赠了你这片灿烂/你高高的飘行在九天/穿着那熠熠生辉的彩衣/驾御着轻灵的风姿/凌舞在半空/你是孤芳自赏/还是想唤那天籁神音/你高高的飘行在九天/不停的变化旋律/时而沉凝郁然/时而惊娇轻盈/是谁系了你的心/给了一份飘逸/又给了份沉重/你高高的飘行在九天/清清的水面映不住你的妍美/峨峨的青山/揽不住你匆匆的步履/我只想轻轻问一句/当三足金乌飞回它千年的老巢/当天地放下重重帷幕/你这天际的孤旅/寂寞的舞客/又将在那里归宿/
莫桐的眼睛模糊了,他的心,他的血沸腾了起来。他起身走到窗前,极力的控制住眼眶里的液体不让它流淌出来。他强烈的感觉到写这诗的人是谁,及是写给谁的。要知道小荷毕竟是他们俩心中共同的秘密,他努力的平稳情绪回看下编辑室里的众人,见他们都埋头于自己手中工作,没有人会向他瞥一眼。他决定离开这里,他知道他的走就如同他的来,都不会起这里任何的注意的。这是他所希望的,也是他所悲哀的,他静悄悄的退出了编辑室。
纯雯在教室里被校卫叫了出来,校卫告诉她校门外有个人在等她。她走到校门口望见莫桐站在门外一动也不动象是座雕像,这是她到莫桐家后第一次见到莫桐。莫桐先开口说:“纯雯我们出去走走好吗?”
“去哪?”
“去那里都行”
两个人走在大街上,风从街头吹到街尾,落叶萧萧。天的深处传来一声长长的雁鸣,他们不约而同的抬头向天空望去,一只大雁奋力的扇动翅膀往南飞去。纯雯说:“瞧一只往南方飞的大雁,它的背后肯定还有一只只长长的雁群。”莫桐说:“也许是只落伍的大雁。”纯雯看了他一下说:“瞧我们的观点又相左了。”莫桐说:“真对不起。”纯雯说:“你不用说对不起,一个人有自己的观点,不轻易阿附别人是好事,是种独立。”
“是吗?”莫桐象是自问又象是问她,纯雯说:“难道不是吗?”莫桐不语了,走了一段路。纯雯说:“我听说大潮后退时,往往是聚集更大的能量向前冲刺,一个人思想沉默时却是从中品味更多的成熟,屏弃盲目的冲动。”莫桐停住了脚步,他思绪浮动。是的,自己脱离了书社的这段时间,自己积聚了什么,屏弃了什么,难道自己一点东西都没有吗?不----如果没有,自己为什么还把纯雯给约出来干什么。
他对纯雯说:“你让我懂得太多了,太多了。而我却让你懂得太少,太少。我对此能说些什么,我是个谙弱的人,有时我面对困难来临,宁愿采取退让和规避,也不愿去据理力争。我太敏感外面世界的风风雨雨,以至情愿用麻木将内心封闭,我有出世的思想却没有入世的勇气。你每一次的进言都象石子击打我沉寂的湖面,除了溅起阵水花外,再也掀不起大风大浪。是你的进言太无力了吗,不是的.是我将自己心中的那股死寂的水蓄得太深了,那么我现在向你倾诉这些,是因为我已经让这股死水流走了吗?不是。它还在还是很深!那么是什么促使我这么做呢,是因为你那首诗云彩之歌,对你在诗里的那些疑问,我可能是永远都没法给你答案的。但你用那小荷化名的深意让我震惊,让我惧怕。我震惊的是这种深意后面的悲哀,我惧怕的是,我如果还不能领悟到这层深意,我还不能珍惜这一份最后的深意,我恐怕就将永远的失去这份深意,如果我失去了这些,我的生活还有什么意义。”
纯雯听着他这一长长的表白,心中亦惊亦喜。她问:“那么你是要争取,是不会放弃了。”莫桐点点头,纯雯激动的说:“那你回来吧!你回到废墟,回到阁楼里来。我、宣慧还有牟慈、卫回、阿风他们也都盼着你重新回来,你知道吗?莫桐在你不在的那段日子里,我们都会时常的提到你,经常会说如果莫桐在,我们现在不知道又会做什么、什么,这句话都成了我们的口头禅了。”
纯雯的话象股暖流流进莫桐的心头,他说:“纯雯你们的心意我都知道,所以我决定要回去,回到你们当中去。”纯雯问:“可是你妈妈呢,她同意吗?”莫桐犹豫下,但很快的说:“我会说服我妈妈的,你相信我,我一定能做到的。”纯雯希望莫桐能做到,这样她的心血,她的期待,就不会白费了。可不是吗?她与莫桐之间的距离是那么忽远忽近,近时两人可以彼此的袒露心怀,甚至不用言语就可以体察对方的心境。可远时却又那么的虚无缥缈,连想要找个见面的理由都那么的空乏。一阵风从街心穿梭而过,带来的寒意让两人挨得更近。
莫桐别了纯雯,只身返回家中。他走进母亲的卧室,张曼文躺在床上拥被而眠。她没有发觉莫桐走进来,她睡得很香过了。好久她才转了个身懒慵的伸了个腰,睁开眼她看到莫桐竟跪在自己的床头。她很吃惊的问:“你这是怎么了。”莫桐跪了很久了,才见母亲醒来。他鼓足气说:“妈妈我想去废墟,我想去参加我们所组成的书社。”
张曼文原想翻身起床的,可是听了儿子这个要求,她便脸一寒带有愠色,侧躺在床上对莫桐说:“你难道不知道我的决定吗?”莫桐说:“妈妈我知道的,可是我想要说的是,妈妈你不一直都很疼爱我的吗?你不是一直都很支持我的吗?比如说当初我不想再读书了,你是那么的通融理解我,是那么坚定的捍卫我的立场,甚至不惜和爸爸起了冲突。现在废墟和书社在你和爸爸的眼里是远远不及读书重要,但它在我的心里却是远远的超过读书这类正经的事情。你都可以支持我不读书,为什么不能让我去废墟呢。”
莫桐的哀求牵动张曼文的心,她现在才知道她限制儿子去废墟的事情远没有了结。她沉声问:“你告诉我,你那么的在意你们的那个相聚,真的只是仅仅因为废墟、书社吗?不因为别的。”莫桐不明白母亲这么问是什么意思,但他还是点点头。张曼文又问:“那个叫纯雯的女孩子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的朋友。”
“什么性质的朋友?”
张曼文逼问道:“为什么你在梦里都会唤着她的名字?为什么-----?”
莫桐很惊讶母亲竟会知道他的这个秘密,不过她既然知道也罢,他承认自己喜欢纯雯,这是自己真实的情感。他不想隐瞒:“是的,妈妈我喜欢她,她是我生平第一次除了你之外,让我有种依恋难舍的人。”儿子出乎意外的坦白,象是寒风吹进她的心,一时间她不知道该如何说出自己的反应,是立即声色俱严的打碎儿子心中过早萌发的情芽,还是和风细雨的冲淡儿子这份情感。
她沉吟间,莫桐继续说:“妈妈我知道你此时心里一定有很多想法,就请你让我把话说完。我和纯雯相识在废墟的阁楼上,因为她才使我们曾一度消亡的笔聊书社又重新成立,在此中她便成了我们这个群体的灵魂人物。她的健谈,她的睿智,她的坚持,都使之成为我的一种向往。在与她相处的时光中,我就象是春天里在花朵丛里追逐蝴蝶的小孩般。可惜好景并不长久,在我悄悄的在心中喜欢上她的同时,我一个好朋友也一样的喜欢上她。那么我又能怎么样呢,朋友的道义已经在我和她之间高筑起一道墙,那时是我无法跨越,也是不能逾越的。我所能做的也只是将自己心里的点点滴滴深藏起来,我所有的奢望,也只是能与她多说上几句话,能见到她的朝我微笑……”
莫桐说到伤心的地方,流出了泪来:“妈妈你知道这些,这所有的一切在我心里暗隐得有多痛苦,直到现在我才向你倾吐出,因为我所能倾吐的对象只有你。也只有在你面前我才可以丢掉所有的包袱和顾虑,不再掩饰起自己的内心,因为你一直是我最大的依靠。”张曼文望着跪在自己跟前的儿子泪流满面,她的眼睛不由润湿起来,她一直恐惧失去的儿子并没有失去。他还在自己的眼前,他还是自己当年襁褓中的儿子,他还是孩提时爱拉着自己裙角不放的儿子。他还是那么的孱弱,那么易受伤。她将儿子搂在怀里颤声说;“对不起莫桐,妈妈没有很好的理解你,妈妈实在是太爱你了,太怕失去你了。”母子两相互间敞开了自己的心怀。
胡自牧从韩有为的口中得知儿子很早了离开了报社,心里很生气。他走在回家路上告诉自己,如果在街上看见儿子在瞎逛,他一定会老大的耳光掴了过去。回到家他将公文包往桌上重重的一摔,把一边的张曼文和昭儿吓了一跳。张曼文问道:“自牧你这是怎么了?”胡自牧阴沉着脸说:“莫桐他人呢,回家了没有?今天一下午他根本就没有在单位上班”刚说着莫桐就提着一瓶新买的酱油回来,胡自牧看见了冲他一喝:“你说你今天下午去那里了,那报社是你家的后花园吗?由得你的性子想走就走,也不跟编辑们打声招呼,你是不是这几天到乡下去把心玩野了。”
胡自牧一连声喝斥把莫桐吓得呆在门口不敢进来,张曼文说:“是莫桐他的身子不舒服了,所以就提前回家。这孩子话少,也忘了跟那些人说上一声,敢情是他们议论了吗?”胡自牧脸色稍微一缓说:“不舒服,有什么不舒服的,只要不是大病重病,病得不轻。你就得给我耗在报社一下午,一点点的小毛病就想旷班,一副娇生惯养败家子相。”昭儿暗暗的向莫桐使眼色,要他把那瓶酱油拿到厨房去。
第二天,胡自牧交代莫桐要留意下,收发的信件中有没有投诉之类的,有的话就挑出来直接交给他。贾奉贤至从莫子琪婉拒了与他的合作后,心情就一直不好。自己写了一半的材料,反反复复修改了好几次,老觉得心里不塌实,便没有写下去,就扔到自己的办公桌的抽屉里。他掀开桌上的茶杯盖发现里面没有了开水,就起身去找热水瓶添水。庄老笑嘻嘻的嘴上叼着根香烟,他忘了带火机就向贾奉贤的位子走去说:“奉贤你桌上有打火机吗?”贾奉贤正打着水,他懒洋洋的回答:“你自己找找吧!”
庄老在他的桌子找了找没有找到,看见贾奉贤的抽屉没有锁死,就随手拉开看里面有没有。贾奉贤添完水又加点茶叶,一转身见到庄老在拉自己的抽屉,他大惊失色,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手中杯子里滚汤的茶水几乎打翻。他一把放下茶杯,一手捂住自己的抽屉里的那份材料,可惜已经迟了,他断定庄老已经看到里面的东西。他见庄老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贾奉贤心里一阵发慌,他急忙将自己的抽屉锁死。语不连串地说:“没、没有、没有。”庄老只说:“我知道,我知道。”就口中哼着小调走开,贾奉贤坐在自己的位子了上,心里直发寒。他在心里不知道他自己杀了多少回,这份材料是绝对不能,不能放在办公室里的,是该早拿回家的。他整个人如同掉进万丈深渊般,一直踩不到底。他斜眼望去只见庄老若无其事的模样,优哉游哉的抽着他的烟。
熬到下班时分,贾奉贤跑到庄老身边说:“崇道我们顺路走走。”庄老庄老依然是一副笑容可掬的样子说:“行,行啊!”贾奉贤就把庄老约到他曾经和莫子琪喝酒的那个酒馆里,他说:“崇道我们上楼去喝几杯,怎么样?”庄老手摆摆说:“不,不,我不会喝酒。”贾奉贤就硬拉着庄老上了楼,两人坐定。贾奉贤要来酒菜,又替庄老上了烟。他自己深吸几口,吐出长长的烟圈说:“崇道我那东西你看到了吧!”庄老含糊的应了声,贾奉贤慢斯条理地说:“我县里有人,再说胡社也确有这些事情,这里并不搀杂什么个人恩怨。”
庄老仍旧不痛不痒的恩了两声,贾奉贤观察着庄老的表情,话锋稍微一转说:“我为这事情也是几经考虑,毕竟与胡社共事了这么久,多少还是有点交情,就是因为这一点,我才不忍写下去了。”贾奉贤说完,就低头细细的喝着他的酒。过了一会儿,庄老眯着眼睛冒出一句话:“可是要这样子的话,那么我们平时学习什么文件,学习什么精神,搞什么整风不都流于形式了吗?”贾奉贤眼皮一跳,盯着庄老:“那你说这事情该怎么办呢?”庄老把嘴里的烟头吐掉说:“公事公办,胡自牧这人做人做事太过于飞扬拔步了,动不动就搞一言堂。由他说了算,他那里曾顾虑过咱们这般老同事的利益,在他看来咱们对他笑脸相迎是平常的,是应该的。他那里曾想过假以颜色回报、回报咱们。他大权独揽可以把安插私人,包办私事当作是天经地义。咱们有点小事求他,他就左一个规矩,右一个道义总之就是不行,一碗肉他要独吃。”
贾奉贤连连称是,庄老大口的干着酒说:“我们这些小民、小蚂蚁,难道就甘心这样。还是你奉贤的觉悟比我们高,可以跳出来主持公道。”贾奉贤把手摇摇说:“我不行,我不行,我还是碍于人情放不开手脚。”庄老忙说:“这个‘人情、礼义’是忠信的不足,是祸乱的开始。这一点连两千年前的古人都知道,难道我们还不如古人吗?奉贤在这件事情上我和你同进退。”贾奉贤在心里飞快的拨打算盘,他思付起来;我道他是大蠢,却原来是大奸若愚。此番如果能如愿一击成功,板倒胡自牧便罢。若不成他必然阿附胡自牧,反咬我一口倒打一耙,这如何是好得有个万全之策,方可钳制他。”
庄老见贾奉贤脸色转瞬数变,沉吟不决。心想莫非是他疑心我用施饵计吗?他敦促说:“奉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胡自牧徇私舞弊有失公德,我们就应该拍案而起,群起攻之。”贾奉贤暗想原来他要除去胡自牧的心思,比我还急啊!他定好主意说:“崇道难得你我都有这样的心思,想到一块去了。老莫让我大失所望,本来约好共同撰写材料的事情,不想他半途怕事退缩了。现在有了你,我的胆子又足了许多,我那抽屉里面材料才写了一半,不如你接下去写。尽心尽智合我们两人之力,那份材料肯定是有分量的。”庄老拍拍胸脯说:“好!我们一言为定。”贾奉贤又补充说:“崇道报社里除了我就是你年轻了,如果这次事情能成的话,我这个书记的位子一定是非你莫数。”庄老欢喜得心花怒放。
胡自牧等了几天,不见莫桐向他汇报有投诉信的事情,心也就安定了下来。他有时也静静的想这些信的来历,总觉得那些充满恶意的信件都似一个人写,满纸的泄愤之言,看了真叫人无法忍受。胡自牧心里暗自发誓,再也不做此类有违于他做人原则的事情了。他沿着庭院中的小径溜着步,最后他在葡萄藤架下坐了下,他望着着四周高高的围墙,心中生出了另一番的感慨;这围墙、这庭院、这房子是为妻子而建,这里的一切充满了他对妻子的爱和责任。他为她营造了这一切,替她挡住了外面的世界,也为她锁住了里面的时光,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而他恍如一个可以穿透时光,自由往出两个世界的通灵者。只有他自己心里才清楚自己扮演这个角色,有多么的重的负荷。另外他还有一份牵挂,这就是儿子。他牵挂儿子的未来,儿子未来什么样的路。到底这份牵挂、这份爱、这份责任,什么时候才能让他在家里安逸地品茶、养花、垂钓、看书。也许要到两鬓斑白时吧!他有点悲观地想。
他起身进屋去,莫桐出门了,昭儿在书房里陪张曼文。他走到书房外隐隐听到张曼文的声音;‘尧被囚死,舜被放逐,商纣真的恶贯满盈吗?春秋笔法隐藏了多少的史实,阿斗乐不思蜀,陈后主的愿官加一等,是装痴买傻还是明哲保身,还是不知廉耻、毫无心肝。蒙元、满清入主中国与日本侵华有无本质的区别,二者文化风俗文字都不同于中国,前二者战胜了,便被中国人认同。后者战败了,被赶回海岛……自古春秋无义战唯力而已,所以说历史就是一堆长毛的臭狗屎,历史学家的责任就是拔掉长毛,让后人不再踩上去,这类人中的佼佼者司马迁……’胡自牧心里叹息自己的妻子,还在她的世界里浑然忘我,他不想冒然进去打扰这个世界的安宁。
莫桐回到废墟的阁楼上,伙伴们都特别的高兴。伊震风忙着翻出前段时间他们画的作品给莫桐,崔卫回说:“莫桐你太不够意思了吧!前段时间就算你不来,也应该经常到我店里去串串门,结果你一次都不来。真的是和我们音信全无,别提我们有多挂念了。”祝牟慈就阻止了还想再说的崔卫回,他说:“老崔往事都别再提了。”伊震风说:“对、对就当是莫桐在家病了一场吧!”
殊不知他们越是这么说,莫桐心里就更无法平静了,要是他们干脆什么也都不说那倒好。莫桐的面子上、心理上,还可以就这样模模糊糊的这样过去。他迷迷糊糊的说了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话:“谢谢”祝牟慈低头看下表说:“咦!纯雯和宣慧她们俩到山下去买墨水,怎么还没有回来。”崔卫回说:“你焦急了吧!刚才你怎么那么的傻,不去陪她下山倒让那个不识趣的宣慧跟了去。”祝牟慈连忙说:“你快别乱讲了,你不知道我其实心里有多气馁。”
崔卫回说:“你气馁什么,纯雯难道还对你不够热情吗?”祝牟慈唉声叹气的说:“你知道吗?她只是在人多时是这样,人少了就我们两个人时她就多一句也不和我说了。问她一句,她只是答一句,好象以前的时候她不是这样的。”伊震风说:“哎呀!老祝这你就不知道了,这女孩子大凡喜欢一个人时就是这样子,她越是喜欢你,她就越是对你表示冷淡。你想想她刚认识你的时候对你和对大家是一样,这说明你那时只是和她一般朋友关系,现在她对你和大家是有了分别,说明你和她的关系已经从一般转化为微妙的朋友关系。你懂吗?----老祝,恭喜你啦!你要努力,要再接再厉。”
祝牟慈被伊震风说得半信半疑,崔卫回插上一口说:“阿风你别在这里信口开河,你还真当你自己是个情圣啊!说得那么神乎奇乎,万一是纯雯对老祝没有感觉,那也说不定。”祝牟慈又被崔卫回说得有些不放心,崔卫回推了下一边的莫桐说:“你怎么了象个木头似的不开窍,你也帮老祝出个主意啊!”莫桐说:“我、我能出什么主意。”祝牟慈大手一挥洪亮的说:“你们都别瞎讲了,反正我是铁了心,孤胆闯情关。管他千难万难,我老祝都不会皱一下眉头,后退半步”伊震风和崔卫回嘻嘻笑说:“勇者无敌,勇者无敌。”莫桐不想再被他们说是木头人,但口里又说不出给祝牟慈打气的话,只好陪着他们傻笑。
一会儿纯雯和宣慧回来了,伊震风说:“你们俩买个东西,怎么要这么长的时间。”宣慧说:“你哪里知道,我和纯雯在路上商议了下,觉得我们阁楼的地板有些地方都松动了,走起来吱呀吱呀的难听死了。还有扶梯,也该用木板钉一钉加固一下,还有屋顶漏雨的地方,也要修缮一下。所以又去买了些铁钉。”
“这也好。”祝牟慈说:“省得让我们的阁楼被秋风、冬风所破。”
崔卫回说:“那就分配工作吧!老祝和纯雯钉松动的地板,阿风和宣慧修屋顶的漏雨处,我和莫桐去钉扶梯。”伊震风犯难说:“老崔我没有楼梯,怎么登高啊!”崔卫回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的笨,没有条件也可以创造条件上嘛。你不会用椅子叠高来踩上去,让宣慧来扶住你,你不就可以用扫把柄,将那瓦与瓦之间露出间隙的地方顶密来。”
伊震风拍拍自己的后脑勺说:“恩,不错这也是个法子。”
于是大家就分头找工具干了起来,崔卫回和莫桐在楼角处翻找了些长长短短的木条,挑了几块合适的木条,两人就一个按着木条一个挥动铁锤。兵兵乓乓的钉了起来,钉到最后一块木条时,崔卫回发现钉子用光了他就吩咐莫桐到祝牟慈那边拿些钉子。莫桐转身上楼,楼上祝牟慈的眼睛,被楼板上弹起的灰尘涩住了。他难受的揉了揉,纯雯把他的手按住说:“你别乱揉,会把灰尘揉进眼睛里面去的,还是我给你吹一下。”莫桐刚巧看到,他迈不动脚了,心里似打翻了五味瓶般说不出的滋味。
祝牟慈看见了就问:“莫桐你和卫回把扶梯钉好了吗?”莫桐应了说:“快好了,只是我们那里还差几个钉子。”纯雯指着地板上说:“这儿有,你拿些去吧!”莫桐拾得几个钉子就下去了,到崔卫回身边他把手里钉子一放,一屁股的坐了下。崔卫回说:“哎!你怎么坐到一边去,也不帮我扶一下。”崔卫回的声音,莫桐似没有听见般。他一心琢磨自己刚才那个想法是对还是错,为什么要自己刻意的保持什么距离呢,事情不是很明显了吗?自己也不是都接受这个现实了吗?自己要保持的也许就是一颗平常心吧!
崔卫回见他呆呆的不言不语,就走上前推了推他说:“你中邪了吗?怎么叫你都不应。”莫桐被崔卫回推醒了意识,他忙支吾说:“我刚才有点头晕。”崔卫回笑了说:“想不到你这么文弱,钉了块木条你都会发晕。算了,算了,还是我一个人来钉吧。”他三两下摆弄好木条,大家做完手中的活,都跑到楼后面小树林的水潭边洗手洗脸。纯雯梳洗后见到莫桐一个人在白桦林里,就走过去对他说:“我今天很开心。”
“哦,看得出来。”
“那么你呢?”
“我也一样。”
纯雯继续说:“我开心是因为我们的书社从此又大团圆了,我开心的是你能重新的从自我的世界里走出来,并和我们一起营造阁楼-----我们的家。”
莫桐闪动着他的大眼睛,他自己也说不清自己此时的心情,是否真的就是很开心。但是如果来这里不是很开心的话,那么自己为什么还要盼望来到这里,为什么还要苦苦相求母亲呢。还有他也不认可,纯雯所说的什么从自我的世界里走出来的话。他那段时间不来废墟一半是因为母亲一半是因为……他不愿再追忆这一点,他只希望有关这些的心理因素,最好能象消过磁的磁带一样的空白。
“莫桐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我、我、我也是和你一样的。”
“你什么时候成了我的应声虫了。”
“是吗?”
“通常当应声虫的人都是言不由衷的。”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莫桐有点口吃起来。
纯雯注视着他平静的说:“莫桐,我多希望我们六个人都能拆除心灵中的篱笆,彼此坦然相对,绝不因一时的笑言戏语,而使自己产生了不必要的忌讳。”
“你指的是什么?”莫桐心跳加速了起来。纯雯觉得自己是挑明得无法再挑明了,莫桐若是有心的话,就该明白自己意思。难不成还要她向他一字一句的重述,他们四人在崔卫回店里的酒话吗?她很希望莫桐能回答她,然而莫桐却是沉默的。
她失望的转身离开,莫桐无言的看着她离开,他心里有千言万语却不能说出来,他失落的走在他们后面,伊震风拉了他一把说:“你今天怎么了老是怪怪的,象是有什么心事。”莫桐说:“我那里有什么心事,你别乱猜了。”宣慧扭头朝他们俩问:“你们又在说什么悄悄话了。”伊震风应道:“没有说什么啊!我只是问……”莫桐抢过话头说:“刚才阿风和我说,他前天在废墟口掉了串钥匙,想让我帮他找找,宣慧你和我一去吧。”
宣慧噘着嘴说:“什么啊!他这个冒失鬼掉了东西,还要麻烦我们俩人找呀!”伊震风张着老大的嘴巴,他完全被莫桐说糊涂了。莫桐连向他暗使眼色捏了,他才没有把话说穿。莫桐拉着宣慧对他们众人说:“你们先上楼去吧!我们俩一会儿就回来。”
莫桐拉着宣慧走过了废墟口,宣慧忙说:“哥,你不是说伊震风的钥匙掉在废墟口吗?我们怎么还往一直里面走。”莫桐放开她的手说:“宣慧,阿风根本就没有掉钥匙在废墟口。”
“什么----”宣慧不解的问:“那为什么我们还要来这里。”
莫桐一边走一边说:“阿风没有掉东西,而我却掉了东西在这里面。”
宣慧问:“莫桐你到底掉了东西在这里。”
“心,掉了一颗心”
宣慧越听越糊涂了,她急走两步横挡在莫桐的面前说:“你说掉了什么?掉了一颗心?”
莫桐面无表情的说:“宣慧你如果要帮我找,就不要再有言语,只需安安静静的在一边陪着我就行了。”宣慧拿越说越荒诞的莫桐没有法子,就只好跟着他。莫桐走到一堵黄墙边坐了下,头枕着黄墙合上双眼。宣慧站在他身边心里寻思,莫桐一定是遇上了什么难受的心事才会这样。她记得小时候两人一起玩耍时,遇到莫桐伤心的时候,他总是一个人躲在院子的角落里,或是花木丛中静静的呆在一段时间,用他的话就是静舔心伤。
她忍不住的问:“你这次出来该不会,又是所谓的最后一次吧?难道婶娘又不同意了吗?你这次出来仅仅是个例外吗?”她不问则已,一问就是三四个问号,莫桐都摇摇头。宣慧自语:“哦,看来不是这么回事情。纯雯和我说得很清楚,说你一定会说服婶娘的,假如你没有说服婶娘的话,你今天就不会来了。因此要生愁的话,现在你就也许是在花圃边,或是你的窗前了。”
宣慧弄不明白莫桐为什么会这样,她也跟着坐了下念叨着:“可是、可是你到底是为什么事情而发愁呢?你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愁?这个愁未了,那个愁又莫名其妙的生了出来。你就不能象伊震风、崔卫回、祝牟慈他们一样潇潇洒洒的呢。”
“求求你别再问东问西的好吗?我胡莫桐天生就是个泥捏水和的胚子,比不得他们钢精铁骨的坚强,这总行了吗?”
“不行。”宣慧娇小姐的脾气上来了,她决心打破沙锅问到底:“你说既是泥捏的水和的,那么你又哪来的那颗晶莹剔透、玲珑发光的心呢?你既是泥水做的就该是无心无肺,又干什么要跑到这里来找什么心,你一个泥人要心干嘛。”宣慧想问又问不出个所以然,索性就胡搅蛮缠一番。
莫桐却被她的话震得激凌凌的,他从地上站起来向大槐树的方向走去,边走边嘴里念着:“是啊!我一个泥做的人,要心干嘛,我还找什么心呢。没有心不是更好吗?就不知道什么叫痛苦,什么叫回避,什么叫掩饰,一切不都是麻木了吗?麻木了,就不会去伤害他们,他们也不会受到伤害了。我真是天底下最大的大傻瓜,还要去找什么心。我应该把心扔了,把心扔了,扔在这废墟里。”
宣慧望着他这疯疯癫癫的样子,吃惊得不得了。她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的窜到莫桐身前,拽住他的手说:“莫桐你怎么了,我只是和你开个玩笑,你别当真啊。”
莫桐已经是泪流满面了,他太想找个可靠、可信的人帮他支撑一下,他把宣慧拢过胸口失声了哭出来,宣慧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处于情绪失控中的莫桐,她再也不敢造次随便乱说话了,就乖乖的陪着莫桐在废墟里吹着风。
两人回到阁楼,崔卫回就问:“你们找了这么久,可找到阿风的钥匙。”伊震风是明白怎么回事情,不等他们两人回答就应了:“我那钥匙无关紧要,找不到就算了。”宣慧经了废墟里的变故后,此刻见伊震风又提那钥匙的话,就恨牙痒痒的。她瞪了伊震风一眼:“找你个大头鬼。”伊震风心虚就不敢应她了。
纯雯把宣慧拉到无人的地方说:“你们去找钥匙了,怎么也不附带叫上我和你们一起去找。害得我和牟慈干巴巴的坐在楼上一点意思也没有,崔卫回和祝牟慈两个人也不知道溜到什么地方去玩了。”
宣慧说:“唉!你快别再提那码子事了,你以为我和莫桐跑到废墟里,真的是要什么劳什子的钥匙啊!其实什么钥匙都没有,我们俩人就是在那里面瞎逛了一圈,搞得莫桐还跟中邪似的,莫名其妙的对着我大哭一场。”
纯雯大感意外:“怎么会这样呢。”
宣慧说:“我也很纳闷啊!不过我哥那人就那样的怪性子,让人永远都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纯雯说:“未必吧!一个人再怎么古怪也总有逻辑可循,难道莫桐是一进废墟就对着你痛哭起来吗?”
宣慧急忙解释说:“也不是这样子的,一开始他是对我说什么找什么心不心的后来……”宣慧对纯雯述说了事情的经过,最后又道:“最让我奇怪的是他说什么不去伤害他们,自己也就不会受到伤害的话。总之他是要麻木自己,可照我想来我哥那样的人,谁会去伤害他,他又怎么可能去伤害谁呢。”
纯雯听了沉思了会说:“莫桐是不会去伤害谁的,他只会伤害自己,谁让他把自己心中的死寂之水积得那么深呢。有些事情他自己不说出来,旁人是永远不会知道的,也都永远不能去帮助他解决问题。”宣慧叹了下说:“你的话我同意,莫桐他不仅有这样的缺陷,他还忌讳别人提及他的缺陷。生怕别人因此笑话他,就我这样的热心肠对他也使不上劲,可见这心里的事呀!别人是帮不了忙,只有自己去面对解决,就象谁给老虎系上了铃,就只有谁能才能解得开。”纯雯幽幽的说:“可能我们都不是他的解铃人,所以只能爱莫能助。”
莫桐回到家中,他暗叹自己在废墟里,怎么会突然间那么是脆弱,竟会当着宣慧的面哭了起来,还好是自己的妹子,不是别人。他在心里这一叹一慰的,昭儿看在眼里就他说:“你怎么一脸的不高兴,是不是嫌时间太短了,没有在阁楼上尽兴,就匆匆的赶回家。”莫桐摸了摸自己的脸的问:“我有不高兴么?”昭儿说:“还要我说吗?你那点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莫桐闻言赶紧跑回自己屋里,把门关上拿出镜子,仔仔细细的瞧起自己来,慢慢的他的额角泌出丝丝的冷汗,他发现镜中的自己确实是挂着张苦瓜脸,无论他怎么努力的装出笑脸,都显得那么的做作、牵强和不自然。他灰心极了,望着镜中的自己弓着身子,整个人就如拉满了的弦般是那么的生硬。他想起自己今天就挂着这么张脸,显现在阁楼上,不是让里面的众人,将自己的心事一下子给看穿了吗?一想到这点,他怦然一惊,一闪手那镜子就跌在地上,碎了一地。但那满地的碎镜片里,仍真真切切的照出数不清的他,一双双毫无生气的眼睛,齐刷刷的瞪着他。他感到恐惧极了,全身泛起了阵阵的寒意。
午后,休息时胡自牧在卧室里问张曼文:“莫桐假日里都去了些是地方玩了。”张曼文说:“你不是一向不过问这些细节小事的吗?”胡自牧应道:“玩嘛!是年轻人的天性,我是不太爱管的这方面的事,只是你看看莫桐今天出去一趟回来,后就一副霜打茄子的样子。那有点年轻人应有的朝气,我是看不惯他那副模样,才忍不住问你一下。”张曼文淡淡的说:“你现在才问,是不是有些迟了。”
“有些迟了,你是什么意思?”胡自牧觉得妻子这话说得古怪。
张曼文这几天都在想该如何帮助儿子解脱他情感中的纠葛,可是想来想去也想不出良法。便趁此时向丈夫和盘说了出来,胡自牧大吃一惊连声说:“竟有这等事,竟有这等事。”过后他又生出懊恼,他觉得妻子不应该偷偷瞒着他这么久,而是知道了真相后就应该马上告知他。他生气的说:“曼文,你太荒唐,太自私了。你知道了这件事情,就不该再让莫桐去那鬼地方。你知道了这事情,就该立即说与我听,要晓得儿子不是你一个人的。”张曼文等他发完火才说:“早告诉你,又怎么样。你还不是老一套先诛心诛骨的口伐,再就是将他凌迟一万次的检讨。”胡自牧气犹未消的说:“这才是雷厉风行,快刀斩乱麻,你懂吗?”张曼文马上反驳说:“对不起我不想我的儿子,给你电打雷劈,再剁成十八块。”
“你----”胡自牧一下子竟拿妻子没有法子。就只好冷笑的反诘说:“你好,你会和风细雨百般呵护,只怕等你那套有了成效,儿子早以无法自拔了。”张曼文尽管觉得丈夫的话很不受听,但她还是耐住性子,毕竟与丈夫为此事吵架不是她的本意。突然桌上的电话铃声嘟嘟的响起,胡自牧和张曼文两人心里都在呕气,谁也不想去接。无奈那个电话一直响个不停,胡自牧不情愿的走了过去,拿起电话听了几下脸色就变了。他随即放了电话,拿起件外衣没和妻子打声招呼,就匆匆的出了门。
胡自牧走在路上,心里七上八下的,汪立人在电话里给他的讯息实在是太坏了,他做梦也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情。到了汪立人家,他一坐下就急急的问:“汪部这个消息是真的吗?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汪立人一脸严肃的说:“我是上午从县里得知的,写这检举信的人是你报社里的人,而且不止一个,问题很棘手啊!”
胡自牧惊出一身汗,他惶恐的问:“汪部你知道究竟是哪些人写的吗?”汪立人说:“我目前不知道,但是纪检那里是有底的,不过这里牵扯到组织原则问题,你是不应该打听这事情。你现在的关键只是先给我透个底,那检举的事实是真的吗?”
胡自牧只好把兄弟印资料、做广告的来龙去脉谈了个清楚。汪立人听了不发一言,只是一个劲的抽烟。胡自牧坐立不安,心里直敲着大鼓,喃喃道:“我是碍于手足才这么做的,至于金钱方面那可是一丝一毫都没有的呀!”汪立人方才出声说:“这事情可大,可小,你现在就静观其变吧!但是你一定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平日里怎么上班,眼下也怎么上班,不要让你手下的人看出苗头来。”
胡自牧连忙应道:“您放心、您放心,我会按您吩咐的去做的,只是纪检那里我是不是要去拜访下他们。噢!不、我今晚就去。”汪立人说:“你去干什么,你去了那里,那里的人只会让你自讨没趣,你就给我呆在家里,我帮你去打听打听。”胡自牧不胜感激的望着汪立人,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汪立人说:“自牧你先回家去有事了,我再通知你。”胡自牧就起身告辞了他回家去。
自胡自牧走后,张曼文心里就有点后悔不该与他斗气。她细思丈夫平时对自己也迁就得够多了,在儿子的事情上也该让他有个知情权,参与权。她在屋里等到胡自牧回来,就迎上去将他的外衣接过来挂好。她见胡自牧的脸还是阴沉沉的就说:“自牧,孩子的事情……”她还没有说完,胡自牧就举手打断了她的话说:“曼文,莫说了,莫说了这桩子事情以后再谈吧!”他此时心中最重要的事情,莫过于那封检举信。他敏锐的觉察到这是他人生中一场至关重要的战斗,他不能在这场战斗中失败,失败了,他就完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这个小家也将不会再享有平静,因此他必须放下别的事情,全心身的投入到这场战斗中去。在这场中他也许不会是孤立的,因为他有平时官场同僚的协力,但在内心中他就将是孤独的。他无法将这事及这事情可能引发的严重后果,告诉妻子。天才知道,如果妻子知道这事会怎么样,也许她马上就将先于他而崩溃。他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到书房中去,只对妻子交代一句晚饭别叫我了:“我不饿!”
胡自牧等了一个晚上,没有汪立人的电话。第二天又等了一天,还是没有任何的消息。礼拜一他只好照常去上班了,踏进报社的门,他的眼睛便象鹰一样的扫视起,进出报社的每个人。他心里盘算给兄弟印英语单词卡的事情,只有印刷厂的职工和报社里那些做办公室里的人知道。做广告则只有办公室里的人知道,两者相较坐办公室的人的可能性更大,因为他相信自己对普通职工虽然谈不上大恩,但小惠还是有的。再说普通职工透过这两件事情,自身利益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损害。尤其是印刷工还拿到了额外的工钱,这钱他一分不扣的发在他们手里,他们是没有道理去告他。那会是谁?是谁?只有坐办公室的人,只有他们知道广告事件的始末,普通职工是绝对不知道的。不错!是他们,文人最毒。
胡自牧心念所及,便信步走进编辑室,韩有为、莫子琪、庄老、贾奉贤他心里暗念着这些名字,会是他们当中的谁呢。胡自牧恨不得把他们的名字拿到油锅中去炒,去炸,拿到坫板上去剁,去斩。忽然,他眼睛瞟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是莫桐,是他的儿子。他心一缩,假如他真的是倒了,不在这里,儿子还能在这里呆得长久吗?他暗叹下一一和他们当中的每个人笑着打了招呼,就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想来想去理不出头绪,心里反而拧得跟一团乱麻般的杂乱无章。他一根烟接一根烟的抽,抽到最后,他抖了抖烟盒里的仅有的两根烟,顺手一扔,把它们都扔到垃圾筒里。
他很想找个人聊聊天,他想起了兄弟,就伸手去摸话筒,在手指刚触到电话时,他又犹豫了起来,打电话给胡自经说些什么呢?难不成要把这桩还没有了的公案告诉他吗?自己一个人烦恼就算了,何苦还要再添上一个人呢。再说这件事情本来就与兄弟有牵连,此时告诉他是不是有埋怨之嫌。他的手离开了话筒,打消了这个念头。恰在这时,电话突然响起,猛地把他吓了一跳,他盯着那电话楞了会,才缓缓的伸手去拿电话,象是去摸一颗随时都会爆的地雷般的心惊胆战。当他拿起电话里面传来汪立人的声音,胡自牧听是他的声音不由自主的攒紧手中的话筒:“自牧你马上到我的办公室里来一趟。”胡自牧诺诺连声随即就往,汪立人那里赶去。
胡自牧到汪立人的办公室,汪立人就让他把门关紧,两人坐了下。胡自牧问:“汪部有眉目了吗?”汪立人点点头说:“自牧你的运气很不好,偏偏撞上这个整风整纪当口上。”胡自牧听了这么个开场白,手脚都凉了半截。他失声说:“难道事情到了没有治的地步了吗”汪立人忙拍拍他的肩膀安慰说:“幸好你在这个事件中,钱财是干净的。可是谁叫这里面的当事人是你的亲兄弟呢,兄弟之间的事情,外人能说清楚吗。即使你生了一百张嘴,也辨不清。考虑你在我手下做事也做了这么久,你的为人我还是相信的,因此我和县里几个负责此事的领导们,谈到你时说起你在报社兢兢业业,也没有犯过什么大的错误,领导们也都认可这一点。只是这件既然已经捅到上面来,就总得有个交代吧交代----?”
胡自牧脸色苍白的问:“准备作什么处理呢?”
汪立人站起身在屋里来回的踱着方步说:“我们舍车保将,只重点谈你的违纪问题,准备给你个党内警告,记大过,留党察看。”
“哦!”胡自牧失神的应了声。
汪立人见状就说:“自牧这已经是很好了,已经是给你一条退路了。”胡自牧强打起精神说:“我知道、我知道,这是领导对我的关心。”汪立人踱回自己的位子重新坐了下说:“不过自牧你的那个印刷厂是不是不要管了,放手吧!让别人去负责你看呢?”胡自牧搭拉着头说:“这样甚好,反正我也腻烦了那些琐事了。”汪立人说:“这件事情预计会以开会的形式通知下来,考虑到为了你日后的工作,决定压缩下影响面,只在你们报社内部开个小会传达了下就行了。至于你嘛,可以参加,也可以不参加。”
胡自牧脸带忧容说:“汪部,我这段时间也为这件事情劳心得够累了,我想向组织告个假,在家休息一段时日。”汪立人说:“你的心情我理解,你就称病告假半个月吧!这也可以让你避免一下你不想见的人。”胡自牧敏感的问:“汪部既然这事情已经作了了断,那是不是可以让我知道下,谁是这事情背后的始作俑者。”汪立人沉吟了下说:“报社里书记贾奉贤,编辑李崇道,还有一个莫子琪,不过此人只能算半个,因为开头有他一份,后来他不干了。余下两人也把他不干的始未写了上去,说你是经常以权压人,他怕打击报复就退缩了,以此彰显贾李两人的挺身而出。”
胡自牧听这些人的名字,整个人都目瞪口呆了。他想贾奉贤素来不服他,所以有他一份,他不感到意外。可是李崇道、莫子琪两人又作何解释,尤其是李崇道,他在某种意义上还把他当成是自己的心腹,他始终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他一份,真是人心难测。汪立人按着手指头数着说:“自牧啊!你的报社四个编辑两个反水,一个动摇,江山丢了一大半了,你要警醒啊!”胡自牧汗流浃背,心里直道:‘惭愧、惭愧。’
汪立人又说:“惟今之计你是要装聋作哑,装疯卖傻,要和他们好,好得让他们忘乎所以,尤其是不要让他们清楚你是知道他们干的。”胡自牧闻言肃容,他告诉自己要牢记下这句话,他甚至幸庆自己得了个这么样的警告,一下子让他明白自己的处境,是这么的险恶。他心存感激的对汪立人说:“汪部这次给你老人家添麻烦了。”汪立人哈哈一笑说:“没有什么,只是你以后小心做事就是了。”
胡自牧一回到家里,就把自己关在书房中,谁也不见。张曼文以为是在生她的气,她就沏了杯好茶,给他端了去。推开书房的门,她就看见胡自牧坐在书桌前,一动也不动象尊雕像一样,也没有看什么书。奇怪的是那落地红绒窗幔,也没有拉开。平时他与是她截然不同的,无论白天还是夜晚只要,要他一走进这里面,他就喜欢拉开窗幔让外面的光线和空气进来。张曼文此时无心去问他这些,只是将茶放在丈夫面前,胡自牧却似跟没有看到般一点反应也没有。
张曼文就在他对面坐了下轻声说:“你难道还在生我的气吗?你还怨我瞒着你自作主张吗?”胡自牧将头摇摇把身一侧,面向书柜一偶。张曼文颇感意外,在她的印象中丈夫从没有对自己如此的冷淡过,她原以为儿子的事情,过了几天后。胡自牧又会跟从前一样,不再计较,任她主张。不想这次他却是这么的对自己报了成见,以不理会自己作为抗议。难道在这件事情的处理上,自己真的是伤了他做父亲的尊严。她试探的问:“你、你真的怨我?”
胡自牧背对着她,把手挥挥示意她走开。张曼文见他这一举动,心里更凉。她忍不住的为自己申辩起来:“自牧我不是成心要瞒你,不让你知道。我本身也是不赞成莫桐有早恋这种可怕的倾向,在我初次察觉时,我原以为莫桐的这种早恋是模糊的,是脆弱的。因此我就不打算让你知道了,我以为用限制莫桐与那女孩子见面的机会,隔离开他们一段时间,莫桐的这种幼稚的感情,就会自然而然的终止。谁在知道事不遂人愿,在莫桐向我恳求允许他去和那女孩子见面时,我才意识的严重性和复杂性。因为我们的儿子不仅仅是可怜巴巴的暗恋,中间还掺和他的一个朋友,也同时喜欢上那个女孩。我们的儿子不但要隐忍自己的感情,还要顾虑着朋友的感受。这就让我手足无措了,我不知道该采取什么样的措施来,帮助他走出这个情感的误区。我只得用折中的法子,先让他继续去和她见面,这时我更不想让你立即知道这件事情,你们男人处理事情的方式,总显得太过于生硬和强制。我怕会有了恰得其反的效果,再说这个孩子的心是怎么样的柔弱,我一个做母亲的是最清楚的,我怎么舍得再让他受外来的压力敲击。我怕他会因此在感情上留下大大的创伤,这是我所不愿见的……
胡自牧默默的听着,良久,他长叹了一声说:“人生就是座战场,人以心为城,以口舌为刀剑,以脸带喜怒哀乐为盔甲,以意气为骏马。俄俄然提枪上马,转战四方。有如风吹飞蓬,无所预料。在刀光剑影间,杀人千里不闻其声,不见其血。上者斩杀披靡,厚载而归。中者持枪抱甲,战战栗栗,茫顾四方。下者刀断剑折,马被囚笼,人被杀。”
张曼文见丈夫忽如痴人说梦般,说出这风马牛不相及的怪话。心里不知是所指何意,她问:“你在说什么?”胡自牧缓缓的转过身来,他的脸色让张曼文很吃惊,那是张惨白,惨白的脸,无神而呆滞的眼珠子嵌在脸上。她忙问:“自牧你病了吗?”胡自牧歪着头点燃一根烟,带着重重的鼻息声,将口中的烟气吐得远远的:“以往的我便是上者,厚载而归,载来之物,以养妻育子。有余之,便娇妻惯子。又有余之,则广置藏妻护子,使四面八方风雨不能侵蚀,明里暗里口刀舌剑都御之门外。而今的我是中者,持枪抱甲,凄凄惶惶不知向谁战,不知该如何战,不知战之下场如何。有遭沦落成下者,马被囚笼,人被杀,那时高呼虞姬、虞姬、若奈何,曼文你又该怎么置之。你一个战场上的伤兵、一个逃兵,带着一个口不当刀,舌不能作剑,没有盔甲,没有战骑的儿子,该如何阻挡那黑压压的敌手。那时你们母子那只宜花前月后,水边云里的细腻心思,无限风光,又该到那里去展示,向谁去展示呢。”
胡自牧的话象冰水一样的灌入耳朵里,流进她的血管中。她寒意森森的预感到发生了什么不祥的事儿。她忐忑不安的问:“自牧你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快告诉我。”胡自牧被烟气呛得咳嗽了起来,他用力的握紧拳头,胸口剧烈的起伏几下,在强行抑制住咳嗽后。他沙哑的说:“曼文二十年前的事情又重演了,为了给自经作广告,印东西,我被社里的小人给告了。”
“啊!”这个消息对张曼文不吝于是个晴天霹雳,几乎让她昏厥,她坐在椅子上不住的自语:“不、不、不会的,怎么会这样。”胡自牧不忍见她这样,就强作笑颜说:“曼文,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些都不是我们可以预料得到。”张曼文过惯了平静的生活,她感到自己已经失去对突发事件保持镇静的免疫力。她一颗心忽上,忽下,忽紧,忽慢,跳得毫无节奏,脑子里乱糟糟的,尽是一些极可怕的图象;警车高鸣,胡自牧人带镣铐锒铛入狱。
她艰难的站起身声音发颤问:“自牧这事严重吗?”
胡自牧忙说:“也不是很严重,大不了是纪律处分,再不然无非是免职而已。”
“免职----免职了,你做什么?”胡自牧头往背椅上一靠,闭上双目重重的叹息下,一脸的痛苦说:“天无绝人之路,不管怎么都会有个活法的。”
“你说是社里的人,究竟是那些人?”张曼文追问。
“是贾奉贤、李崇道和莫子琪。”胡自牧怒目圆睁,恨恨地说:“我不会轻易放过他们,”“那、那你要作什么呢”张曼文一脸的紧张的问。
“自牧你比不要和他们斗了好不好,我害怕,我讨厌那种人斗人,永无休止的斗争。那是何等的残忍啊!我们不如与他们和解,与他们和好。他们有什么要求,我们都可以尽量的去答应。他们只要能让我们有一份安安稳稳的工作,足以维持我们这个家就行了。”
胡自牧苦笑的说:“曼文你以为象你那样的处世就能太平无事了吗?你难道不晓得政治斗争,历来都是你死我活的吗?”
“你死----我活”张曼文失神的念着胡自牧的这句话,她突然感到这个字眼好熟,是谁对她曾说过?她恍惚的记忆中忽的闪出一个画面,那是她的父亲光着脚丫,衣衫不整的躺在地板上等着她收尸,而她的弟弟张树君却站在一边冷冷的说;这就是斗争你死我活。啊!这是她最憎恶的画面,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显现在自己的脑海里,她的头剧烈的痛疼起来。
胡自牧继续说:“曼文,不管这个字眼是多么的血淋淋,我们都要去面对它,都要去正视它。”
张曼文直感到头快痛裂开,耳边又听得胡自牧说什么血淋淋。便禁不住的叫了一声,两眼一黑,身子就倒了下。胡自牧慌了神,赶忙冲上前抱住妻子,将她挽扶到卧室里。他坐在床边一遍又一遍呼唤她的名字,却不见她回应。反而听见张曼文在昏迷中不断的叫唤:“爸爸、爸爸……”语气很是凄惶,过了会儿又听她急促的叫道:“走开、走开、你走开,我们到死都不相见。”一会儿又听她说:“树君是谁用石头换了你的心,你怎么那么的无情。”
胡自牧在心里直埋怨自己,不该让妻子知道这件事情,现在可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正自艾自怨的当口,昭儿进来了。胡自牧见了忙说:“昭儿你来得正好,你婶娘又犯病了,一直在说糊话,你看怎么办是好。”他情急之下只好向昭儿求助。
昭儿看了看躺在上的张曼文说:“婶娘该不会是着凉,发高烧了吧!我去拿条湿毛巾敷上她的额头上,或许会好些。”胡自牧心里是有苦难言,昭儿一会儿就弄来湿毛巾放在张曼文的额头上,果然见了效,张曼文渐渐的安静了下来,不再乱说话了。胡自牧也放了一大半的心,他嘱咐了昭儿在旁边照应,自己就头重脚轻的离开了卧室,他也想找个静静的地方休息一下。太累了,他感到自己实在是太累了,四肢都要散架似的,他猫进书房,倒头就趴在桌子上睡去了。
十六 暗隐忍修鬼谷术 炎凉百态羞世人
莫桐不见父亲下午来报社,心里就合计起来,等下班了溜到崔卫回那里坐坐。平时老跟着父亲屁股后面上下班,绷着一付神经如芒在背般的不舒坦。一下班,他就飞奔到崔卫回的店里。崔卫回乐颠乐颠的端了两杯饮料,两人坐了下。崔卫回说:“前两天宣慧从她妈的书店里,拿了几本修车的书给阿风,阿风那个傻瓜就抱着那几本书跑到我这里来炫耀,说什么这书他是舍不得翻动的,他要看的话也要重新花钱去买。他要把宣慧送他的这几本书,崭崭新新保存好,以后看不见宣慧的时候,就去看看她送的几本书,你说这是不是傻话、呆话。”
莫桐听了笑出声说:“难得他也懂得珍惜和保存情意了。”
崔卫回就说:“什么的鸟情意,如果这偷偷摸摸的送几本书,都要珍惜的话,那还倒不如让她妈妈发现了,再狠狠的揍她一顿,责她个女生外向的罪过。到时那几本罪魁祸首的书,不就是更加弥足珍贵了,价值连城了吗?恐怕阿风还要藏入金盒中,供放在神案上,日日焚香顶礼膜拜。”他边说边作出磕头做戢的模样来。
莫桐说:“这种事情也亏你想得出来,我以后再也不敢将你视为‘短于情’之辈了。”
崔卫回忙摇手说:“你最好还是把我视为短于情之辈吧!我这人天生的情商,就没有你们这些人丰富,所以到现在也不对异性来电。”
莫桐说:“现在没有来到了,到来的时候,保证把你电得死去活来。”
崔卫回说:“算了吧!我这人浑身都是绝缘体,电打雷劈都没有用……”
两人一边一边喝着饮料,莫桐瞄了瞄店里的钟,见时间也不早了,就起身要告辞回家。崔卫回还意犹未尽,他拉着莫桐不让他走,莫桐摇摇手扭头就走。他今天心情不错,不想因为晚回家被责,搞坏心情。他走进家门发觉大厅里空空的没有一人,他心里暗暗叫苦;该不是家里人都用过餐了。他蹑手蹑脚的上了楼,经过父母的房间时,听见里面有说话声。仔细一听,却是母亲的声音,只听得里面:“自牧你知道吗?我是多么的不希望听到这些令人恐怖,令人作呕的事情。我多么的希望这些事情,能远离我们的生活。因此从你在报社任社长的第一天开始,我就希望你能离开这个火炉,当个普普通通的小职员,无所谓的升迁,也就无所谓的贬黜,就这样平平淡淡过我们的生活。如果真是这样,自经也就不求你帮他做那些事情……”
莫桐正听着忽感到背后有人拉扯,他回身一看见是昭儿。昭儿招招手示意他下楼去,莫桐就跟着她下了楼。昭儿说:“你妈妈又病了,你爸的心情也不好,他们都不想吃饭我就等你了。”莫桐问:“怎么会呢?我早上见我妈时,她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会突然生起病来。”昭儿说:“你奇怪,我还奇怪着呢。我到你家这么久,老见你妈忽然今儿病了,忽然明儿又好了,又不见得她打针吃药的。总是莫名其妙的病了,莫名其妙的好了,你说你妈妈到底是生了哪门子的怪病。”
莫桐说:“我妈到底是生什么病,我也不知道,在我小的时候我妈就是这个样子了。听我妈说,是因为生我时受了风寒,落下的病根子,也没有什么良药可以把它治断。”
昭儿说:“原来还是因为你这个宝贝儿子啊!”说着她从自己的衣兜里拿出样东西来,莫桐一瞧却是双毛手套。昭儿说:“这是我织的,现在天冷了,你在办公室里写字会手冷,戴上它就可以让手暖和了许多。喏,你看这手套上的十个手指的地方都织短了半寸,这样你的手指头,qǐζǔü就可以露了出来。一点儿也不碍着你写字或做别的事情。”
莫桐试戴了下刚好,大小尺寸合适。他想起了刚才在崔卫回说的那句俏皮话,就脱口说:“昭儿你对我这么好,将来我一定要将你的手套藏在金盒里,供在神案上,日省三遍方,可表我的感激之情。”
昭儿听了心里很高兴:“你说可都是真的吗?”
莫桐点点头,那话虽是他即兴借用。但他内心也却是觉得那话,能十二分的传达他的真情实意。昭儿略思了下说:“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得老老实实的回答我,不许含糊,不许滑头。”
莫桐见她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也正色说:“你问吧!莫说是一个问题,就是十个问题,我也不会哄你。”莫桐如此的回答,倒让昭儿有些踌躇起来,她磨蹭了老半天才说:“那你说说,你为什么几次三番的把我称作什么新不新娘的。”
莫桐未曾料到昭儿竟会提出这么个问题来,昭儿抬眼偷望了下有些象呆头鹅一样的莫桐,脸颊就不由自主的泛起红晕来。“这、这----”莫桐口吃起来,他想起自己确实举止怪异的叫昭儿作过新娘,这都怪那个扰人心神的梦。昭儿对此有嗔怪,也怨不得她,换作谁都会莫名其妙。包括自己有时也会纳闷,为何老把昭儿当成梦里的新娘,是因为她们相象?莫桐仔细的又看下昭儿,他发现现在的昭儿又不神似梦中的她,可是为什么当自己那种奇怪的感觉上来时,就会将昭儿,看成是那个穿着红嫁衣的新娘呢。他润了润发干的口唇,斟字酌句的说:“因为你----昭儿你知道你很像我梦中的一个人。恩----是的,那是个穿着件红衣服的新娘子----”
昭儿一听这话,心就蹦蹦乱跳起来。她连忙制止说:“行了,你不要再讲了。”莫桐见她如此,惟恐她不相信自己讲的是真的,就急了说:“是真的,昭儿你相信我。”昭儿嫣然一笑柔声说:“你不要这么急欲分辨,其实我的心里早就信了,你早就信了你了。”
胡自牧几番营走,终于从汪立人那里得知了自己确切的着落;那是党内严重警告,行政记过。汪立人又约胡自牧细谈,要他放弃报社所属那个印刷厂的监管权。胡自牧深知这是大棒轻捶的道理,对于这样的结局,他也有种不幸中万幸的庆幸之感。至于印刷厂的权益谁拿去,他也不在乎,反正是一份战利品自然就由战胜者去瓜分了。他休了几天病假,以避开文件下达时的尴尬。
这日,莫桐一回来就被昭儿叫住说:“莫桐,你爸爸在书房叫你过去下。”莫桐听了心里咯噔一下问道:“昭儿,我爸叫我有什么事情吗?”昭儿摇头说:“我怎么会知道的呢,你上去不就清楚了嘛。”莫桐又问:“我爸说话时的口气是怎么样的?是跟平常一样,还是有点生硬?”昭儿用手指戳了下莫桐的额角说:“你呀!这么的怕你的爸爸干嘛,你又没有做错什么事情,自然可以大大方方的去见他,倒不必一副大限将至的恐慌。”
莫桐被昭儿这么一说,只好硬着头皮上楼去。他走到书房前伸手敲了下门,里面传来父亲的声音:“进来”。莫桐推门而入,胡自牧见莫桐进来,便招呼说:“来、来、你到这儿坐下。”莫桐侧着身子,屁股挨着椅边坐下问:“爸爸,你有事情吗?”
胡自牧漫不经心的翻着手里的书说:“也没有什么事情,我这儿看书也看闷了,就想找你来聊聊。”
“哦----!”莫桐轻喏了声,他委实有点不相信父亲会破天荒的邀他聊天谈心。
胡自牧略微停顿下说:“莫桐你进报社有多久了。”
“有将近四个月了。”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不知不觉就四个月了,你在报社呆得习惯吗?”
“还习惯。”
胡自牧见儿子这么回答,他兀自笑了笑说:“你在报社那么久了,你觉得在编辑室跟谁处得最好,和谁最亲近,还有对其他的人的印象怎么样?”
莫桐不清楚父亲干吗要问他这些,他想了下说:“编辑室里的人都对我蛮好,韩老伯虽不爱多说话,但为谦和。李叔叔总是一副热心肠,贾叔叔是个严肃的人,对谁是一本正经的。莫老伯话多,为人喜欢叨叨碎碎的讲个不停……”
胡自牧边听,边不住用手揉着眉间。他等莫桐讲完才开口说:“莫桐你到窗边去看看外面庭院里有些什么?”莫桐就起身移步到窗前,往外看了看,回头对父亲说:“爸爸院里没有什么啊?”胡自牧摇摇头说:“不对!院子里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呢,我不用看都知道,那院里最起码有阳光、空气、梧桐树、花圃、灌木丛,你再看看还有什么再跟我说。”
莫桐听到父亲话未最后一句,甚是严厉。他忙缩回头重新打量起他十分熟悉的庭院,心里却不住的犯嘀咕,是不是自己刚才跟父亲聊天时出了什么差错,何以父亲竟会要他看庭院,干这么无聊的事情,这可不是父亲的风格。他不住的东想西想,口中却不敢含糊;“有葡萄藤架、石桌、鹅卵石铺的小道、白色的院墙……”渐渐的他连那院子上空,有几朵云彩都报了出来。他感到确实是再也没有什么了,就说:“爸爸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胡自牧重重的合上书放在一旁。把莫桐招呼回位子坐下说:“莫桐爸爸让你看那些物体的目的。并不是说那些物体就真的那么值得看。爸爸只是想让你明白,除了那些物体外还有一样东西是你看不见的,那就是你自己的本身。可见眼睛有时也会欺骗人,它骗人是在于它的局限性,它是看得见它眼前的一切,但它却看不清自己眼睛上的睫毛。我这样讲你明白吗?”
莫桐被父亲一番说得七荤八素,胡自牧又说:“莫桐你换个角度来看,你在这里听得见爸爸的声音,除了这声音外这屋内一切会响动的东西你都听得见,但你听得到爸爸的心声吗?”
莫桐的确不清楚父亲的话,究竟要表达什么真实的东西。胡自牧说:“其实爸爸的心声,就是要告诉你为人处世的真谛;就是任何时候都不要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一切,因为那只不过是个幻象。任何时候都不要相信所听的一切,因为那也只不过是场幻觉。那么你要相信什么,你要相信你自己,只有自己是最真实的,只有自己不会背叛自己、欺骗自己。至于对别人则只需冷静的观其行,听其言。”接着他又说:“莫桐你知道‘人’字是怎么写的吗?”他边说边比画:“这一撇一捺两个笔画,按良好的主观愿望去解释,就是互相掺扶的意思。其实更深层的就是这种掺扶,就是互相借力,你借我一把力,我借你一把力,相互扶持。确保双方能立足于世上,不会跌倒爬不起来。人与人的关系就是这样的现实,对于你借不上力的人,你大可弃之,反之你如果于对方无用,对方也是如此的对待你。对于双方都借得上力的人来说,无论你们两人之间是多么的彼此厌恶,都不会因此互相抛弃,因为这是生存之道。”
莫桐象一只小鱼般轻微的合动着嘴唇,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应父亲,他只是一个劲的点点头。父亲的话太深邃了,不是他可以马上消化得了。胡自牧压低声调说:“爸爸可能这段时间都不去上班了,爸爸请假休息一是为了陪下你妈妈,二爸爸也觉得真的是很累。所以你以后在报社要多机灵,该严肃时就当严肃,该轻松时就轻松。你是个毛孩子,有时说俏皮话,就算是不雅,也不会有人嗔怪,反而会活跃周边人的气氛。不要老是一副好好学生的模样,虽然不会出什么差错,但也会让自己不合群体你知道吗?”
莫桐应道:“我晓得了。”
胡自牧觉得这次和儿子聊得也够多了,这番良苦用心,他很希望儿子能体会进去,于是他就将莫桐打发了出去。
编辑室里,韩有为戴着一副老花眼镜费神的理着眼前一堆文件。口中念叨着:“奇怪。这段时间怎么不见那小荷投稿来着了。”
莫子琪应他:“我还说你这人奇怪呢,人家投不投稿关你什么事,瞧你那副热心的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那小荷是你的什么人呢。”韩有为没有理会他,只是说:“莫不是这阵子他出门去了吗?”这时,庄老站在门外的走道上,向莫子琪招呼说:“老莫头,老莫头,你出来下。”莫子琪就出去了。
编辑室里,贾奉贤也不知什么时候走外面去了,只剩空位子一个留下在那里。莫桐方才一直紧绷着耳朵听韩有为和莫子琪的对话,此刻编辑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又听到韩有为说:“投稿毫无节奏,这不象是爱好文学的人所为。”他就应道:“诗要有感而发,才能做得出来。如果硬是死板板的去爬格子,求数量,恐怕也出不了大作。”
韩有为‘噫’了声,目光投向莫桐问:“这话怎么讲?”
莫桐见此时也无旁人,便少了些许拘束。清声说:“写诗需要灵感,而灵感却又是虚无缥缈得很,它来得突然,去得迅忽,毫无征兆。惟有诗者自己能在电闪石光的瞬间捉住它,领悟它,提炼它。极其无意间,便可得到惊天地泣贵神的佳作佳句。如果诗者毫无灵感,脑子里糟蒙蒙的一片,却要强求他的产量。那么固然他可以做到,他可以运用他所娴熟的文法技巧,堆切一些华丽的辞藻,排仗工整些,就可以完成一篇文章,但那是庸文而已。”
韩有为好象是刚认识莫桐一般,将他浑身上下重新的打量了又打量:“那怎么样才能产生灵感?”
莫桐这时已将自己全心身的整合进小荷的角色中去了,他沉湎在这个角色的感觉里:“或是极厄的环境中,或是极畅意的境界中,总之它需要在两个极端的颠峰中摇摆。”
韩有为半信半疑:“真的是这样吗?你可以说说看有什么例子可以论证。”
莫桐说:“比如说两个最典型的人。一个是李白终生都在写快诗。一个是杜甫终生都在写忧诗。原因是一个人大部分活在畅意的心境中,一个人大部分活在厄劣磨难的心境里。中间还有一个例子,就是南朝的江淹早年仕途不顺,却能妙笔生花。后来仕途顺坦了,锦衣玉食了,却反而江郎才尽……”两个人,一老一少,津津有味的彼此一问一答。
那边会议室里却围坐着三个人,依次是贾奉贤、庄老、莫子琪他们如捧珍宝似的看着一份通知书。良久,贾奉贤说了句:“还是有点大板子重重拿起,轻轻落落下的味道。”庄老则说:“虽说如此,但也至少让胡自牧灰头土脸的了。”莫子琪讪笑着搭腔说:“这次、这次我们的心血也总算没有白费。”
‘哼’贾奉贤鼻子里哼了声:“你还说呢,老莫当初你是怎么打退堂鼓,搞得我差点灰心了,还好庄老敢站出来支一块天。”莫子琪涎着老脸说:“我……我……这人就是胆子小了点嘛。”说着他不由得从心底里恼起韩有为来,要不是他当初故作聪明的话,今天自己那会受到贾奉贤的奚落。庄老说:“这份通知还是很顾全胡自牧的脸面,就是让咱们办公室里面几个人知道。”
贾奉贤才不管这些,他在乎他终于可以掌控印刷厂了。这样他的副社长才当得名副其实,一下子他握住了一百来号人的饭碗,他感到有点君临天下的优越感。他清咳了下嗓子说:“算了、算了、杀人也只不过头点地,胡自牧也晓得识趣,懂得自己请假回避,这下也省得大家见面都尴尬。”莫子琪觉得应有所表现下就说:“虽说是种缺席的审判,但他的儿子还在这里,我们还是可以制造些舆论,让他的儿子带回家转告给他,给他一个威慑,他以后也不敢怎么打击报复我们了。”
贾奉贤心里很是鄙夷,莫子琪这个主意。但他也懒得说出,反正多一个站在自己这边摇旗呐喊,总是好的。三人志得意满的回到编辑室,莫子琪扬扬手中的通知书对韩有为说:“老韩头,你看一样新鲜的东西。”韩有为信手接过来一看,大吃一惊将这份通知压在桌上说:“原来如此。”莫子琪干笑下说:“这事情嘛,也怨不得别的什么,总之是自己的不对嘛。”庄老白了他一眼说:“你讲那个干嘛,真是的。”
莫桐见他们说话神色蹊跷,就不由得多往韩有为的桌上看了几眼,莫子琪看见了就问:“莫桐你爸爸请假是生病了吗?”莫桐如实的回答说:“我爸爸说他累了,很想休息一段时间。”莫子琪哦、哦、连声,莫桐就问:“莫伯伯你有什么事情吗?”莫子琪说:“也没有什么事情,就是、就是一份通知书嘛。”说着他的头朝那桌子一歪,莫桐会过意就走过去拿起一看,他怔住了,只见通知书上竟是什么警告,什么处分的。被处分的人赫然是自己的父亲,怎么会这样呢。莫桐心惊肉跳的拿着那份通知,他抬起眼神向编辑室里的众人咨询,却只见一道道的目光都齐刷刷的注视着自己,而且这些目光都是火辣辣的。等他的眼神与那些眼光正对时,那些火辣的眼光又都忽啦的一下子消散了。
这时韩有为说:“莫桐没事的,这不关你小孩子的事情,而且你爸爸可能已经知道了。”韩有为的话提醒了还在发愣的莫桐,他退步回到自己的位子里,他偷偷的用眼角瞥了下众人,他发现此时大家全都低着头一声不吭,除了偶尔的翻书写字声外,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寂静,静得有点可怕。他乱哄哄的心中只折射出一点意识,原来父亲受了处分;这可是一件大事情,是件严重的事情,不知道父亲是否确切知晓。刚才韩有为说的‘可能’也是推测的说法,这可怎么办才好。他想起平时父亲总是要他留心报社里的人和事,可是他睁大眼睛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情形来。现在可好,终于让他给摊上了这么一件大事情。他极想立刻就奔回家,向父亲汇报这件事情,可是这件事偏偏又是件坏事情。他不安烦躁的等着时间的过去,可是今天的大挂钟似乎是在有意的捉弄他,象哑了似的迟迟没有响起下班的钟声,他攥紧手中的笔,暗中估摸着大挂钟的指针转动的速度,口中默数着一下二下三下……
终于熬到下班,莫桐一路小跑回到家里。看见父亲在看报纸,母亲在一边织毛衣。他掏出那通知,很急促的说:“爸爸今天社里发了一份关于你的通知。”胡自牧眉头一跳,他敏锐的意识到是什么,他接过那通知看都不看藏在口袋里说:“莫桐社里的事,你不要理会太多,你只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不出差错就行了。”莫桐有些意外,父亲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情,本来他还以为父亲就算是不发怒,也会板着脸的。看来是自己庸人自扰了,他这么一想整个人就象卸了下重担般的轻松起来。
他问:“妈妈昭儿呢?”张曼文告诉他,昭儿在房间里看书。莫桐临走时发现母亲的眼睛红红的,这不由让他心生疑云,但他还是赶紧走了事,方才在报社自我折腾的恶感还不时的掠上心头,他不想再惹上大人们的是非了,那不干他的事情。于是他到了昭儿的屋里,看见她捧着本书,微蹙着眉,浑然忘我的在看。莫桐开口问:“你在看什么书?”昭儿冷不防被他吓了一跳,她放下书本说:“你进来非得象是个鬼一样吗?”莫桐说:“我哪象鬼了,分明是你这个小傻瓜,捧这本天书看得自己三魂七魄都出了窍。”
昭儿笑了说:“我那是在看天书,我是在你给我的高中教科书。”莫桐问:“你没事看这个劳什子的破书干吗?”昭儿说:“什么叫破书,这里里面可都是有用的知识,我这时花点时间读它,到时候我有机会再读书了,就可以省不少精力。”莫桐紧挨着她坐下,昭儿说:“方才我在看韩愈的《师说》,那里的文言文的虚词,看得我头脑都发涨,还是理会不了它的意思。你来了实在是太好了,可以给我解疑释惑。”
莫桐说:“我可不敢保证懂,你先说几段我听听”
昭儿诵读:“其闻道,也固先乎吾。其出人也远矣,非吾所谓传其道解其惑者乎。这三句里面的三个‘其’字理解为白话,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莫桐略想了下说:“这‘其’字是人称代词,可以在文中作主语、作定语、亦可作宾语,你所说的第一句中的‘其’字应是主语,可译为‘他’。第二句也作主语,但要依着文意译为‘他们’。第三句第一个‘其’字是作宾语,译为‘他们’。第二个‘其’字是定语,译为‘他们的’。”
昭儿经他这一讲解,心中豁然明白。她开心的说:“谁讲你不会读书,就看你解释古文就解释得这么的精辟嘛。”
不知道为什么,昭儿的夸奖就象是一只毛毛虫爬过莫桐的心头,让他很不舒坦。他拂袖站起,几乎是用恶狠狠的口气说:“抱歉我就是不会读书。”昭儿见他这副模样就说:“你学业不好,大可不必烦心。你可以继续学啊,哪一方面不好就补习哪一方面。”莫桐很讨厌这个话题,不想昭儿却老是缠在这个话题上。他说:“读那么多书干吗?又不能当饭吃。”昭儿说:“怎么会没有用,现在是讲知识的年代,你多读了书就多长了见识,以后你想做什么事业,都会受用不尽。”
莫桐冷笑说:“原来你读书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个,你不免功利心太重了吧!”
昭儿说:“就算不为这些,可多读书又有什么坏处呢。”
莫桐把脚一跺气鼓鼓的说:“我就是不喜欢读书,我就是讨厌读书,什么狗屁的教科书都是为那些有心树人者钦定的八股文。他们早就给他们选的文章定好了性质,定好了主题,定好了思想,容不得你有半点的异议。还有什么数学无非就是一、二、三?干嘛要好端端的分出个有理数和无理数,那无理数外还有什么鸟的正无理,鸟负无理。还有什么有限小数,无限小数。我的脑袋瓜子一碰上这些就要爆炸,一个数不就是一个数吗?为什么要把它们劈成七零八散。”莫桐歇斯底的发了一通谬论,也没有了好心情。他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一副粉红色的玛瑙珠串,这是他特地从街上买回来送昭儿,回谢她给他织手套。他把那珠串一抛扔在昭儿面前的书本上,然后无精打采的对她说句:“送你的。”
昭儿眼圈一红,拿起那珠串就往门外丢去:“谁要你送这个破东西,你就是送我金山、银山,我也不稀罕。我知道你是在外面受了气,所以就故意的跑来找人家出气,然后再假惺惺的送个破玩意。你要当呆霸王、耍威风,就到别人面前去耍,那才是大男子、真英雄。”
莫桐见昭儿生他的气了,就说:“你这是何苦来呢,我是真心实意的送你东西。我何曾有那意思拿你出气了,我若有就叫我天打五雷轰,出门被车撞死,在家生病病死……”他拾回玛瑙珠串,对昭儿指天咒地表白自己。昭儿一滴泪珠儿挂在眼眶里,低头生闷气。莫桐将珠串轻轻的放在她的面前说:“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恰似一朵水莲花,不胜妩媚的娇羞。”
昭儿‘哼’了声:“是谁在说这狗屁话。”她话一出口,就觉得带了脏字有些不雅,自顾自的脸红起来。莫桐忙调侃说:“这可不是我说的,是个叫徐志摩的人讲的。”昭儿指着那珠串说:“你还是把这个东西拿回去,我无功不受禄,消受不起。”莫桐说:“怎么会无功呢,你不是给我织了双手套吗?这叫礼尚往来。”昭儿不作声了,莫桐就拿着那珠串硬给她戴在她的手腕上,整个人象糖似的粘着她。昭儿佯愠说:“真讨厌象只耗子似的围在人家身边打转。”她连拉带轰的把莫桐赶了出去,关上门自己一个人细细的玩赏起那珠串来,方才的不愉全都烟消云散。
胡自牧在家闲置两三天后,便觉得浑身都不自在,他是个闲不住的人,如今一下子要让他无所适事的呆在家里,他感到自己象个行尸走肉般的空虚。而且在他心里也暗暗的在想,若真的休息了这么长的时间,倒会给他的那些对手一个错觉,以为自己真的被一击就倒,躲在家里萎靡不振,让他们暗中取笑了。他越是这般的想,就越是在家里坐不住。这天,他终于决定提前到报社去上班,走刚走到院子时就迎面撞见胡自经。他问:“你怎么来了?”
原来胡自经从小道消息得知兄长出事了,就急急忙忙的跑来探问。胡自牧一声长叹说:“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胡自经听兄长如是说,就不由失声说:“难道真有这回事情?”胡自牧打消了去上班的念头,把兄弟请到客厅里坐下。胡自牧说:“自经既然你来了,我们兄弟两就好好的聊聊。你不知道啊!我这几天是闷了一肚子的苦水,都不知道该向谁吐的好。”
他就把这事情原委说给胡自经听,胡自经听了脸红脸绿的,他尴尬的是竟然会是他牵连了兄长,而且还是主因。他不无愧疚的说:“大哥真的对不起,想不到我会连累你那么的深。早知道会这样,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来求你办那些事情的。”胡自牧望着深深自责的兄弟就宽慰他:“你别这么说了,我们是亲兄弟,分得那么仔细干嘛,再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贾奉贤那伙人暗中谋划我,已经很久了,就算没有你的那回事情,他们迟早都会咬我。我只怪自己平日里做事不精细,没有早点看出他们的狼子野心来。”
胡自经说:“大哥要说贾奉贤他不服你,他有野心,我是知道的。可是莫子琪、李崇道这两个鬼鬼祟祟的家伙,又凑什么热闹呢。而且李崇道平日来不是一直对你很尊敬,与你走得很近的吗?”胡自牧一提到这两个人就上火,他说:“这也正是我最引以为恨的地方,贾奉贤我倒不恨他,反而有点敬他,因为他始终光明正大的站在我的对立面上。而李崇道我平素一点都没有亏待他,而他却头生反骨,暗地里捅我一刀。莫子琪这个人没有骨气没有廉耻,是个我瞧不起的人,有没有他的一份,我都不在乎。”
胡自经问:“那事以至此,你准备怎么办?”
胡自牧说:“我先不动声色佯装是不知道他们所为,然后再静静的冷眼旁观他们有什么把戏可耍。”
胡自经点点头说:“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目前也只好如此了。”两人正聊着张曼文就出来了,向他打招呼说:“自经你什么时候来的?”胡自经说:“我刚来一会,嫂子你身子还好吧!”张曼文应道:“还是老样子没有什么好不好的。”胡自牧见妻子来了,就不和兄弟谈那码子事情。张曼文瞧见胡自牧身边放着上班用的公文包,就问:“你在家里还拎着那包干吗?”胡自牧说:“我刚才想去报社走走看看,可是自经来了,我就没有去了。”
张曼文说:“你不是请了七天的假吗?”胡自牧说:“闲不住就想走动一下。”张曼文说:“你就喜欢过那种营营碌碌的日子,歇一歇就不行吗?”胡自经说:“嫂子,我哥是个事业心很重的人,你若是要他在家里,他是会闷出病来的。”胡自牧不想跟妻子闲扯这些,他说:“今天我就不去了,自经你是难得来的,就不要走了,留在这里吃顿饭,算是陪陪我吧!”他拉起兄弟的手往外边走边说:“我们俩到菜市场去看看买些什么菜?”胡自经知道兄长的真意,是要找个好说话的去处,当下也不推辞就一起出门去了。
韩有为自那天与莫桐谈了写诗的观点后,很是欣赏他的那些新颖独特的见解。今儿见手中有了空闲,就问莫桐:“你那边的事忙吗?”莫桐冲他一笑说:“也不忙就一点儿的活。”韩有为就把椅子往他那里靠近说:“那我们聊聊天。”莫桐说:“我嘴巴笨聊不来。”韩有为说:“那会你平时是不太爱说话,如果真的打开了话匣子,也能说得有条有理。比如你那天说写诗、写文章要有灵感,就说得很好嘛。”莫桐眼睛溜了一圈办公室里的其他的人,说实话如果此时还是只有他们两人,没有其他的人,他是很乐意跟韩有为继续谈这个话题。可是现在有众人环伺在旁,他就觉得说不出口。
他说:“我也是外边听来的,所以就随便瞎讲了。”韩有为那里知道他的心思,,他还想再鼓动莫桐就被莫子琪给制止了。他说:“哎----哎----老韩你也太无聊了吧!好好的去问他一个毛头小子,什么诗什么灵感啊!也不想想他一个高中生懂不懂得这么多,是不是有点问道于盲之嫌了。”莫桐一听这话分明是瞧他不起的意思,心底里就觉得很不是滋味。
韩有为说:“老莫你这个老笔杆子,对于这个旧话题,不知道有什么更高明的见解。”莫子琪撇撇嘴说:“老生唱老调,个中体会只有自己知道。”韩有为说:“也是这个理,写作的灵感嘛,毕竟只有自己才能品味得到,旁人是无论如何也都不能给予什么好心的启发。”庄老接话说:“还是老莫行,寥寥数语便解决了一个极难阐述的学术问题。”贾奉贤在一边干笑说:“两位的糖衣炮弹可以休矣,还是正经事要紧。”莫子琪说:“不就是一篇杂文吗?我早就写好草稿了。”
他把韩有为和庄老叫了过来,对他们说:“你们看看就什么不是之处,现在就改改正,再上期排档。”庄老俯身看着那文稿念道:“废墨杂谈论-----《根文化的衍生和发展》。”庄老一念出这文章的名称,就连连称奇他接着就看正文;前日我与众友出游古城一处名胜风景,尽兴之余,也感双脚酸累走不动路。一友人忽然发现路前方有一棵大榕树,树叶遮天蔽日,是个休息的好地方。众人就走了那树下,三三两两的对坐了下。一时有风拂来,则不胜欢欣。我不禁问不知道是什么人种下了这个棵树,遗惠路人,其功德胜似造了座长亭于此供游人休息。
一友人就说,看这树根系发达大概有了不少年头了。我摸了身下的老树根也说,有如此粗大的树根,得以吸取大地的精华,怪不得可以独占一方天地,使我们可以趋赴在它的树荫下。另一友人说,奇Qīsūu.сom书荫福、荫福、莫非就是取意于此吗?众人皆笑过后。
我细思他的这句话,默默然悟出一个道理,如果世间有权势的人,也象这棵老榕树一样的话,那么那些牵丝攀藤的关系,不就是像他的根系吗?而那些没有权势的老百姓象是根系下面的泥土,任劳任怨的付出,却让那些带有裙带关系的人榨取养分。
或者更深点的说,不把榕树比作人而是比作一个制度,那么封建时代国家的延续,是以生殖系统来维持。可是时代进化到今天,生殖系统是否就终止了呢?我认为在大的层面上是早就终止了,那么在小的层面上,在社会的各个底层是否也消失了呢。我认为是没有,这种无形的根文化还存在,有父亲当官,有儿子就会享其荫福……。
庄老看完,莫子琪就急忙问他怎么样。庄老搔搔头皮应他:“我说什么呢,我说不上来,你老人家写的东西,自己觉得满意就行。”韩有为只是礼貌的报之一笑,没有发表什么意见。翌日,胡自牧果真的来上班了,贾奉贤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要过去与他打打招呼,况且上面以指定他去接管印刷厂,就必定有许多业务上的事情要与胡自牧沟通和交接。
于是,他到胡自牧的办公室里问:“自牧你近来还好吧!”
胡自牧请他坐了下,随手斟了杯茶给他:“本来也没有大病,只是自己懒了,想休息休息几天。”贾奉贤说:“工作嘛,就要劳逸结合,累了就休息,休息过后才有精神工作。”胡自牧哈哈一笑说:“不错、不错还是你说得有道理。”
贾奉贤场面的话说了一圈,不见胡自牧有什么动静,就干脆挑白了说:“自牧这次你出了点小事,上面就要我担那印刷厂那烂担子,这可真叫我烦心不少。”
胡自牧说:“奉贤啊!有句话叫着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不知其责。对这种感触我可是深有体会,这烂担子能卸一半给你,对我来说也是减负、减负。对你可就烦心点了,但你可绝不能因此推辞掉,这也算是帮助一下我啊!”贾奉贤哼哼哈哈打了几路花枪,胡自牧就将有关印刷厂的资料,拿给贾奉贤交接了番。
庄老见贾奉贤满面春风的从外面走了进来,就问了一句:“奉贤你手抱着的是什么东西啊?”贾奉贤应道:“是印刷厂的资料,我刚刚跟胡自牧交接过来。”庄老眼珠子盯他的资料,心里就打起鼓来,他没有料到胡自牧这次竟然没有被彻底打倒,仅仅是负了点伤而已。他原以为胡自牧倒了,贾奉贤扶正了,他自然而然也就攀龙附凤的升为副社长,所以才会在这次倒胡事件中如此的卖力。不想却是白当了一回贾奉贤的马前卒,替他火中取了一回栗。
他回到位子里,细想既然胡自牧还是在当社长,那么他要整人的权利还是有的,自己在这关键时刻,可千万不能露出马脚。他摸摸自己口袋里发现只有二百来块,要去买一份慰问品显然是不够。他起身问莫子琪:“老莫你身上带钱了吗?”莫子琪说:“你要多少?”庄老不耐烦的说:“你有多少。”莫子琪看看自己的钱袋说:“只有五百来块。”庄老不由分说就将他五百块全都要了来,他跑到街上买了条好烟,庄老觉得这样拎回去太显眼了,就又买了份报纸包好夹在腋下,直奔胡自牧办公室里。
胡自牧乍见是庄老,眉头皱了下问:“崇道你来有什么事情吗?”庄老小声小语的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听说您老人家近来身子有些不好,就过来看看您。”胡自牧堆起笑容说:“那好你随便坐坐,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大病,身子骨健着呢。”庄老连说:“那就好、那就好、可是胡社你知道吗?你不在报社的这几天我听说你让人给害了,这是怎么回事情呀!”
胡自牧瞥了下,一脸焦急神色的庄老,迅而垂下眼神说:“人心难测呐。”
庄老的脸上作起怒色:“这种人真的可恶,专用暗刀伤人,难道这样做对他有好处,我看他敢罗织罪名,以字杀人,就不是个泛泛之辈。办公室里的人可真难相处啊!胡社,我经你这件事情,深感到在办公室里过活,真真是如在龙潭虎穴。要步步小心,仿佛到处都是地雷阵般。”
胡自牧站起身走到庄老的身边,拍拍他的肩膀说:“崇道你知道这些厉害关系。就好、就好,在这里你是年富力强,领悟力又高,我一直都很看重你。以后只要你努力,肯定有上升的机会。”庄老心一热,很是激动的说:“胡社你放心,我不会有负于你的希望。”他说着,就把那条从报纸里剥出来的烟递到胡自牧的桌子上:“胡社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收下吧!”
胡自牧把他挡住说:“崇道还是你留着吧!”
庄老急说:“胡社,我虽然爱抽烟,可也不习惯抽这么名贵的烟。你在上面当领导应酬比较多,所以你比我更需要。”胡自牧也就不推让了就说:“崇道还是你比较有心呀!”庄老客套了下就走了,他刚脚迈出胡自牧办公室的门,就一眼瞧见莫子琪在走廊上盯着自己,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情。
庄老假咳嗽了下,大摇大摆的向他走去说:“刚进去有点事情。”
莫子琪转动下他那干黄的眼珠子:“问什么事情啊?”
庄老应道:“小事、小事。”
莫子琪朝他的走后的身影,淬了口口水。原来他是个节省惯了的人,一下子被庄老借光了钱,连自己的零花钱都没有留下,他就觉得不妥。后来老半天不见了庄老的人,他就出来转转,想找庄老找回几十块百把块的自用。不想撞见庄老从胡自牧的办公室里出来,他又是个疑心病很重的人,追问了下庄老又见他支吾敷衍,他心底下就更多疑了。于是,他也决定去胡自牧那里探探风声。
他走进胡自牧的办公室开口就说:“胡社多天不见了。”
胡自牧眼皮一抬见,是他就鼻子里‘恩’了声,算是对他的回答。
莫子琪厚着脸,搓搓手径自找个椅子坐了下,他见旁边有杯开了盖的茶杯,就端了起来喝了口,润了润了口。然后说:“胡社我听说有些对你不好的消息。”
胡自牧说:“我知道了。”
莫子琪又说:“我看干这种事情的人,肯定是那些没有文化,没有教养的人。说不定是那些印刷厂的职工,前段时间你不是要改革下印刷厂的机制吗?会不会触动了他们的利益,他们就把你给告了。”
胡自牧冷笑说:“任他是谁,我都不在乎。”
莫子琪陪笑说:“是啊!是啊!凡事都忍一忍。”
胡自牧说:“可是老莫‘忍’字头上一把刀啊!这把刀忍得好就可以伤人,忍得不好就会自伤,所以这关乎一个怎么做人的大原则。”
莫子琪连连称是,胡自牧说:“古人云,良苞岁更刀割也,族苞月更刀砍也。而我之刀十九年也,斯刀若新,老莫不知道你的那把刀锋利不锋利。”
莫子琪坐立不安了,他忙应道:“我是族苞,我是族苞。”
胡自牧大笑起来,拿起手中的报纸一扬说:“老莫你也太过自谦了吧!就你写的这篇论根文化的文章,就很透切嘛!刀刀见血,都是砍到当今社会问题的要害之处。”莫子琪心里一阵发虚,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应好,牛头不对马嘴的胡扯几句就拔腿走人了。
后记
后记
我不是狂人,也不是在呓语!只是种了11年的花,欣赏着它最终结的果.
这是本什么样的书,是本自传体的青春组歌吗?是本言闺中之情的呢喃细语吗?是本关于伦理的煌煌巨作吗?是本阐释人生哲学的大典吗?都不是!它是如此的另类,如此的与众不同,它根本不需要开宗明义的内容简介,它自身所散发自高原清新的空气,就是它的魅力所在.
我不祈求会有人看懂我的书,因为我是如此的出色,使我不需要这个时代的理解,就能独活于这个世上.于是我站在高高的山峰上,俯瞰着这个时代,鹰就在我的身边盘旋,我就这样骄傲地以血为墨!
在此刻我将打破缄默,高亢的向这个时代展示我的一生:扉页里蕴藏着破解生命符号的宝藏.山风将它翻动得哗哗作响,响彻整个寰宇,这就是我赠给这个时代空前绝后的厚礼!
十七 心心相印却情殇 十载怨情一场空
张曼文见丈夫又去上班了,而且过了这么长的时间,也没有什么别的更坏的事情发生,心里也就安定下来,将心思重新的放回儿子身上来。儿子的情感之事还没有了结,只是因丈夫的事情拖累,而暂时告一个段落,现在她决定解决这个问题。她晚上到莫桐的房间里,莫桐没有睡着躺在床上看书。张曼文说:“你这样看书对眼睛不好。”莫桐说:“我也没有怎么认真看,只是在一目十行的消磨时间。”
张曼文问:“莫桐你这段日子还见到那个女孩子吗?”莫桐沉默了,最近他是和纯雯在书社里见过几回,可是每见一回后心里就会隐隐作痛一回。他当着大家的面前刻意的与纯雯保持距离,而纯雯也似乎因为他这刻意之故与他生疏起来。这是他所希望的,也是他所心痛得厉害的缘故。他没有精神回答母亲这个问题,就半躺在床上默默不语。张曼文瞧见他这样子,知道他是越陷越深了。
她说:“既然如此就不如不见她的好,彻底的不见就会慢慢的淡忘了。”莫桐说:“妈妈你知道吗?我现在仅仅是因为跟她少说了两句话,心里就跟撕裂般的痛苦,若是让我不见她,那我怎么受得了。”张曼文心里一忧说:“莫桐你只所以会这样就是因为你在压抑自己时,却眼睁睁的看着她与你的朋友有说有笑,如果长久这样下去,你总有一天是会被人识破的,那时恐怕你的苦心,岂不是白费了。若是这样你苦苦所坚持的道义,就会成为一个天大的笑话。”
莫桐只是呆呆出神,张曼文加重语气说:“总之这样若既若离总是不好的,再说你父亲要是知道了,恐怕就由不得你的性子,以你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了。”莫桐睁大眼睛问:“爸爸知道了吗?”张曼文说:“你如果认为你父亲知道了,后果会很严重,那么你就当是你父亲已经知道。如果你认为你父亲知道了,也还那回事,那么你就当父亲是不知道的吧!”莫桐听了母亲这句话中话后,思想斗争得厉害他彻夜失眠。
周末大家在阁楼里,嘻嘻哈哈的闹成一团。独有莫桐满怀心事的走到废墟里宽心。纯雯有心想找他谈谈,她觉察到莫桐这段时间,凡事都绕得她远远的,她决定想问个清楚这到底是为什么。她沿着一堵堵的黄墙往废墟深处走去,大槐树下纯雯终于看见莫桐倚靠树下。她望着那几乎要与树融为一体的身影,又望了望那树枝上三三两两的寒鸦,不住的跳跃啄翅膀。一种欲述还休的伤怀,绕上眉结。
莫桐微叹着对纯雯说:“你不该来这里。”
“为什么?”纯雯问道。
莫桐没有回答她,他双眼注视着前方那一簇簇枯黄的草丛,在风里象波浪一样的涌。
“看起风了。”
纯雯随着他的手势向前看去,迎面就是一阵风猛地钻进她的心窝。莫桐说:“瞧这风就是这么的不好,不过吹过后一切就都会消失了,包括它自己本身。”纯雯皱起眉头,她不明白为什么,她每一次的问到一个明确的问题时,莫桐总是要含含糊糊离题万里。而她眼巴巴的来到,就为了再听这些空洞的话吗?
她觉很懊恼:“这就是你要给我的答案吗?”
莫桐语气低沉的说:“纯雯,我想你会明白的。”
纯雯把头一摇说:“不,我不明白。”
“那好你究竟要什么样的答案。”
纯雯即生气又无奈:“莫桐求你别再对我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好吗?我希望能说出你内心真实的话,在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你不要再以你诗人的隐喻,来告诉我这些话,我不想再猜这个谜语了。”
纯雯的话象是有魔力一样,把莫桐的表情给凝固住了。良久,莫桐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说:“你真的想听我的真心话吗?”
“是的”纯雯有力的说道。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火花热切望莫桐,莫桐心里一阵刺痛,他害怕面对那双含有火花的眼睛,他知道那火花对他意味着什么:“纯雯你是不是觉得我像傻瓜一样,一次又一次的回避你的问题,甚至还说些荒谬可笑的话来敷衍你。可是你知道吗?你要的答案,实在是我无法给你的。还记得我和你在十字街口望雁群的时候,我曾说自己是个谙弱的人,遇到困难只会逃避,我这样的性格实在是我的悲剧。”
纯雯听到他说,那答案实在是他无法给的。她眼中的火花顿时熄灭了:“你不能给我答案是因为什么?”
莫桐的眼睛里流露出绝望的神情:“因为-----因为-----”
“因为你们在咖啡店里的鬼话吗?”纯雯愤怒的说。
莫桐羞愧的低下了头。
“你们简直是荒唐透底,我就是我。你们有什么资格在我身上划定什么条条框框,你们以为自己是高贵的骑士吗?你们只是一群自以为是的大笨蛋。”纯雯大叫起来,她想不到莫桐真的会把他们之间的玩笑话看得比她还重,而正是这些狗屁话、狗屁诺言,害得她神思恍惚心绪不宁。“我想不到真的会有这种不可想象的事情”她失望的说。
莫桐抬起头,那种刺痛压迫着他好苦,他看到了纯雯的失望,这失望又反过来更加重了他心里的那种压迫:“纯雯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我实在是有我不得已的苦衷,其实咖啡店里的诺言又何尝对我不是一道枷锁,你以为我就很乐意、很开心的戴上这道枷锁吗?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请你允许我阐述下我的生活。我的生活空间是很狭窄的,对外交往只有几个同窗好友。在我还没有走进社会这个大舞台之前,生活对于我而言只不过窗口销愁,院落赏花,学校里懒散修业的美梦。但经过在报社里一番磨砺撞击后,我才发现生活的另一面。一个我所不熟知的一面,在这面生活的舞台里我笨拙的演绎着我的社会角色,那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是那么的生涩、僵硬、惹人嘲笑。于是我只有逃避,逃避在废墟里。我这话你明白吗?”
纯雯静下心来听,她渴望能获得一个深入了解莫桐的机会。过去她常以为莫桐太过于敏感,太过于捉摸不透。象一只小小的蜗牛,一有惊吓就把自己深藏进外壳里。现在她听着他这推心置腹的话,心中不禁燃起希望或许再说下去,莫桐会把一直困扰她内心深处的疑团给解开。
“可是废墟是虚幻的,即使是这虚幻的场所,也随着我过去生活的幻灭而行将消失。这时你出现了,你的出现使得废墟也随之复活。这段快乐的时光中废墟成了我美妙的避世所,至于你纯雯,说句老实话在与你相处的时间里,我一直是依赖着你的言语,你勃勃向上的精神,去尝试构筑我刚刚涉世的勇气。但是我又不敢太多的去接近你----”说到这莫桐的语气短促了起来,他痛苦的搜罗词汇来表述他的真情实感。
“因为我们在咖啡店里的诺言,所铸造的情义。以深深的阻断了你我之间交往的桥梁,使得一切都变得遥不可及和永远的不可能。而这一切又反过来象是座大山重重的压在我的心头,使我倍受煎熬。但我又无力突破这层道义上的阻隔,因为这道义是我和朋友间的友谊基石,这友谊却是我生命中对外界所开放的一扇最明亮的窗口,而我只要践踏了友谊,那么这扇窗口就将对我永远的封闭,如果那样我生命的旅程就将更加的暗淡无光。”
纯雯的泪模糊了她的双眼,莫桐的表情是那么的痛苦,那么的伤索。什么的幻灭她懂,什么的复活她明白。但是什么的道义象山一样的压着他、煎熬着他。她不理解也觉得不可理解,她心中一阵黯然。这时又一阵风吹过,她瑟瑟的发抖,微侧脸庞让风吹干眼里的泪。她看到前面的青石板想起了那次莫桐睡在这里,梦里叫唤昭儿的情景。她无力的问:“那么、那么昭儿呢?”她很想知道昭儿对他又意味着什么。
莫桐停顿了下:“哦!昭儿对我而言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
“很奇特的感觉”纯雯不解的问。
“是的,很奇特的感觉,纯雯你知道我是家里的一只弱小的雏鸟,在我母亲的爱网下微小得没有一处,可让我体现自身意识的地方。是的,这一点很重要。”
纯雯不明白莫桐所说的这些,又和昭儿有什么关联。
“我永远是家里最弱小的一个,但是昭儿来了,这一切有了微妙的改变,她是那么的怯怯然,那么的柔弱。但是她的柔弱中又有一丝坚强,对于她的柔弱我可以扮演一个大哥哥的角色,以一种长大一点的意识去关爱她,那是我从小到大没有充当过的一个家庭角色。她的坚强又让我钦佩,因为这正是我生命中所缺乏的元素。”
“可是----可是宣慧也是你的妹妹呀!”纯雯喃喃的问。
“不----”莫桐摇头说:“那不一样宣慧太过于咄咄逼人了,面对她,我有着羞于长大她一岁的感觉,我甚至更愿意她做我的姐姐。”
纯雯很意外地看着对自己表白心迹的莫桐,她心里一次又一次地不断的问自己,这就是自己一直想知道的答案吗?这就是自己一直静着心想了解的胡莫桐吗?她怔怔出神的站在废墟薄薄淡淡的气雾中,偌大的一个废墟在她的眼中显得那么的迷离、模糊。纯雯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孤独、寂寞,以及心中的空无萧索。说不清是什么缘故,来的那么的无声无息,一下子就占据了她正个内心。她渐渐的感到自己的虚弱与无力,越是走近莫桐内心深处,这种感觉就越这么的强烈,难道深恋的感觉就是这样的吗?而她与莫桐之间的这种朦朦胧胧、飘飘忽忽的这种感觉。可用一字,最神圣的一个字‘爱’来表述吗?可莫桐从来没有对她亲口吐露过这个字,她自己也是将这个‘爱’字深深的植入心灵底处。想到这纯雯一阵悲怆,她真想对着这废墟放声痛哭一场,她转身朝来时的路走去。莫桐望着她渐渐离去的背影,忍不住的唤了声:“纯雯----”
纯雯停下脚步回头说:“你还叫我干嘛!我已经是你的遥不可及和永远的不可能了。”莫桐闻言心头一震。
莫桐在废墟与纯雯话别后,每日恹恹然的。胡自牧因为烦心自己的事情,也无暇细问他。只说:“你若是病了就到医院去看看。”张曼文却说:“莫桐你不要老是下班就躲在房间里,有空闲的时也可与昭儿到外面去转转。”昭儿正巧有事情要去吕家,就唤上莫桐一起去出了。
大门口,昭儿还见莫桐还是那恹着象生病的样子。便说:“你若是不喜欢去吕家,刚才就不要答应我出来。你现在出来了,就得提起精神。要知道你到别人家就是客人了,客人就得有个作客样子。”莫桐说:“我怎么的没有精神了,我又没有哭丧着脸,弓着腰走路。”昭儿将他左瞧瞧又瞧瞧说:“我就是看你象个鸦片鬼似的,人都死了一半。”莫桐没有答她,只是低着头走路。
昭儿说:“讲你两句你就生气,你现在的脾气可是越来越大了。”两人进了吕家就听见里面稀里哗啦的声响,走近一看是吕二嫂和几个妇人在搓麻将。昭儿问二婶:“老舅婆在哪里?”吕二嫂指了指里屋说:“在里面、在里面。”里屋传出个苍老的声音:“谁啊!”昭儿领着莫桐进去,屋里吕老太坐着纳鞋底,她看见两个娃娃进来,就放下手里的针线。颤颤危危的招呼:“昭儿和莫桐坐下。”昭儿说:“舅婆现在天气冷了,我就抽个空给您老织了个毛线帽子,你戴戴看,合不合适。”
吕老太很高兴的伸出干瘦的手,接过昭儿的毛线帽子戴在自己的头上。乐哈哈地说:“好、好、很暖和,昭儿你这孩子真是心灵手巧。”昭儿说:“也不全是我的功劳,莫桐他妈妈也织了一半,而且毛线还是她家的呢。”吕老太又向莫桐说:“这么还得真谢谢你妈了。”莫桐说:“叔婆这点小物件那用得着谢呀!”
吕老太更是笑了,她脸上的皱纹本来就很多,一笑就几乎把五官都拢在一起了。她眯着眼瞧着莫桐说:“这个孩子可真像你妈妈,转眼都长得这么大了,时间过得可真快。想当初你妈和你爸结婚时的喜酒,都是我帮着操办的。”接着她讲起她年轻的时候,如何如何的会炒几碗绝妙的好菜,四方的左邻右舍一有大小事情,都要请她当厨师。老人家回忆起往事总是唠唠叨叨个不停,还感慨的说;当初她手脚麻利的时候大家都穷,办的酒桌都是寒酸得很。现在大家有了,自己却老了,干不了厨房中的活了。
昭儿说:“那不是更好吗?你现在可以享享清福,不用动手动脚的忙事情。”吕老太叹息说:“我有什么清福可享,不过是老不死的废物讨人嫌。”说着脸上就有了悲戚,莫桐和昭儿见此都有些不知所措。吕老太强笑说:“我也真是老糊涂了,对你们这些小辈说这事情干吗?”昭儿岔开话说:“舅婆那你说说莫桐他妈妈结婚时热闹吗?”吕老太摇摇头说:“不热闹、不热闹,她娘家的人一个也没有来,只有胡家在古城的亲戚们喝他们的喜酒。”
昭儿好奇的问了句:“舅婆,莫桐他妈那边一个送新娘的人都没有吗?”莫桐插口说:“我妈是北方人,在南边没有亲戚。”吕老太说:“有这道理,有这道理。”她就不说这是事儿了,只说说昭儿在乡下家里的人和事。过了会儿,昭儿和莫桐就起身要走。吕老太从屋里拿出两个红红的橘子塞在他们手里说:“这是吉利,这是吉利。”两人收下了橘子,昭儿走在路上,她剥开橘子塞一瓣到莫桐嘴里说:“吉利、吉利、大吉大利,你快吃下,不许再哭丧着脸了。”
莫桐和昭儿在路上推搡戏闹着说:“讨厌,谁哭丧着脸了,以后不许这么说我。”这时,前面站着一个中年男子,穿着很是奇特,不合适宜。他头上戴着顶雷锋帽,身上穿着件绿色的军大衣,脚上穿着双大号的胶底解放鞋,背着个大皮包。神色彷徨的一家一家的数门牌,莫桐悄声对昭儿说:“这个人身上的衣服装饰很早就没有人穿了,他这个样子不知道会不会有病。”昭儿听是那人有病,就抓紧莫桐的手紧躲到他身后去。莫桐壮着胆子装着若无其事的模样向前走去,快到那人身边时,忽听那人问道:“小兄弟这里有没有一家姓胡的人家。”
莫桐一听那口音分明不是本地人,在这葫芦巷子里只有他一家姓胡。他说:“有就在前面。”他指指自己的家门口,那人又问:“那户人家是在报社工作的吗?”莫桐点点头,他知道这人确是在找自己家,他仔细的打量起那人容貌来,一脸胡子渣,皮肤很黑,很糙,皱纹也很多,给人的感觉就是很苍,老象是五六十岁的人,可是他的身材却是很高大。那人问清楚路转身就朝胡家走去,昭儿拉拉莫桐的衣袖说:“你怎么那样的傻,把自己家告诉那举止怪异的人。”莫桐说:“不怕,我爸爸在家,一看就知道是不是熟人了,我们就跟在后面看个究竟。”
张曼文正在给花圃里浇水,她看见那陌生人进来,不由傻了眼。莫桐在后面忙跑上前说:“妈妈这人是找爸爸的。”他说着话背后的那个男人眼睛也直勾勾的盯着张曼文看,张曼文仿佛被定了魔法定了身,站着一动也不动对望着眼前这个男人。突然那男子将头上的帽子一摘,‘扑咚’一声跪在地上带着哭腔喊道:“姐,我是树君啊!我是树君啊!他抱着张曼文的脚象孩子似的呜呜哭了起。
莫桐几乎被眼前的情形弄蒙住了,昭儿却早跑到里屋,把胡自牧给请了出来,胡自牧看到一个男人抱着妻子的脚在哭。慌忙跑了过去没等他开口。张曼文就说:“自牧你快把这个人赶出去,我不想见他。”那人闻声止住了哭声抬头说:“姐姐你就不能原谅我吗?你就那么恨我吗?”胡自牧睁大眼睛看着那人说:“你----你----是树君,你是树君吗?”
那人说:“姐夫我是树君,你也认不出我了吗?”
胡自牧连忙伸手掺扶他说:“树君你快起来不要这样跪着了,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一切都是过眼云烟,你不放在心上。”张曼文把手里的水壶一扔,冷冷的说:“胡自牧,我们的事情,你不要管。”莫桐看着此时的母亲,一脸的严霜,柳眉倒竖象是变了一个人似的。那男子说:“姐姐只要你不赶我出去,能让我在你面前忏悔以往罪孽,就是对我这个弟弟最大的恩赐了。”说着他头咚咚的的朝地上猛叩起来,胡自牧急忙拉住他说:“莫要这样,莫要这样,树君有话起来再说。”
那男子仍旧不依,只是叩他的头一会儿,他的头就破了泌出血丝来。胡自牧一人拉不住他,就对一边的莫桐说:“你站那里干嘛。还不和我一起把你舅舅扶起。”莫桐如梦初醒般的反应过来。和父亲一起扶起那个是他舅舅的男子。张曼文一转身看也不看:“你走吧!我们之间已没有什么恩义,你也不用向我忏悔什么。”
男子沙哑的说:“我知道像我这样的一个不孝、不义、不仁的人,是不配谈什么恩义的。但是姐姐你知道吗?爸的死就象是条无形的鞭子无情的抽打着我的灵魂,无论何时何地我只要睁开眼,闭上眼,展现在我眼前的总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为此老天爷能惩罚我的,我都毫无怨言的接受惩罚。老天爷所没有给我的惩罚,我自己也加倍的去折磨自己,为的只是能在每天睁眼闭眼时少见到那具冷冰冰的尸体。文革后,他们分配我到一个伐木场当伐木工,我一个就干两人的活,发疯的干,没日没夜的干,干得周围的人都把我当成是傻子,取笑、我逗、我乐时,我的心里才能有片刻的安宁。后来林场解散了,所有的人都调回城,只有我这个没有家的人,却只能一头扎进更偏僻的山里,当个看守山林的守山人……”
张曼文厉声打断他的话说:“张树君你以为我就活得很轻松嘛!不----在这二十多年来的每个夜深人静的夜晚,我眼前都会浮现出了你当着造反派的面,狠心的抽打父亲的情形。有时我宁愿你是与我和父亲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这天底下谁能接受得了儿子鞭打父亲的事实。”张树君低头无语,莫桐挽着他的手臂感觉到他全身都在颤抖,他在旁边仔细打量着这个突如其来的舅舅,这个除了父母跟他在血缘上最亲近的人。他向母亲忏悔什么,母亲说他鞭打自己的父亲,那他的父亲岂不是自己的外祖父吗?这是怎么回事情,他越想越不明白。
胡自牧说:“这都是那个时代的罪恶。我们作为个人怎么反抗得了整个社会。”张曼文此时也忍不住的哭了:“你这是在替他开脱。什么都是时代的罪恶。要知道时代的罪恶都是个人作恶的累积.你张树君若是有一颗顶天立地的心。就不会为了一本红宝书而丧心病狂,你如果反抗不了整个社会,你可以去死、去逃亡、去流浪,做乞丐、做疯子来守住你的那份良心,可你却戴起红袖章,穿起绿狗皮当上神气活现的红卫兵。你的罪、你的恶,都是自己积的。”
张树君满脸的皱纹都痛苦的拧结一起,泪水涟涟的说:“所以我自己惩罚了自己二十多年,我知道只要我还活着这种惩罚,就不会停止除非是我的那颗龌龊的心停止了跳动为止。”张曼文说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能使时光倒转回去弥补你的过失吗?”
“不!不!我知道是不能的,我也不敢抱着这样的奢望,但我却有点小小的心愿,那就是想看看你,看你在这二十年里过得可好。因为这辈子我只欠你一个人,对于这个社会无论我过去做了些什么,我都不欠它任何的东西,就如我也不怨恨他一样。”
张曼文指指胡自牧父子说:“那好你已经看见了我很好,这就是我的丈夫和儿子,一切都很好,不劳你挂念。”说完她就走了进屋,张树君朝着她的背影叫:“姐你真就一点也不肯原谅我吗?”胡自牧说:“树君我们先进屋去再说吧!你姐的性子很执拗,得给她一点时间。”
张树君整个人似散架一样,胡自牧让他在沙发里坐着,见他额头还流着血,便吩咐莫桐上楼去拿些云南白药来。张树君却拉住莫桐说:“不用了,不用拿了,孩子你的名字叫什么来着。”莫桐用手把自己的名字比画给张树君看,他在心底已经同情这个陌生的舅舅了,他刚才就很希望母亲能对这个舅舅稍微的缓下颜色。
张树君念道:“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好----好----好”他一连说了好几个好:“姐姐喜欢诗词,连给儿子取的名字都是那么的诗意。”他问莫桐:“你几岁了”莫桐应道:“十九岁了”。张树君又连说了几个好:“你知道吗?我当初就比你大一岁就……”张树君忽然不说下去了,他一声一声的咳嗽起来。胡自牧摸了下他的手,他感到张树君的手好象是刚从水里拿出来一样湿漉漉的。
他说:“树君你远途劳累,还是早点到床上躺躺休息一下。”莫桐就扶着张树君到自己房间里,张树君躺在床上要睡前对莫桐说:“莫桐你知道有个叫尼采的人吗?”莫桐说:“知道。”张树君说:“那我送你他说的一句话,算是我这个当舅舅的给你的礼物。”他附到莫桐的耳边一字一顿的说:“上帝已死,我就是太阳。”他说这句话时表情怪异极了,使莫桐感到害怕。他赶紧出了房间,他看见母亲的房门紧闭着,昭儿也不知道去那儿了。胡自牧问他:“你舅舅呢?”莫桐说:“他已经睡了。”胡自牧就要他去把昭儿找到,告诉她家里来客,去多买些菜回来。
莫桐到外面一看没有昭儿的人,他寻思她肯定又是去吕家了。他跑到吕家门口就看到昭儿和吕二嫂的小孙子在院子里丢皮球玩,就把她给唤了出来。昭儿问:“你家的那个人走了吗?”莫桐说:“那人是我的舅舅。”昭儿其实刚才在胡家院子里听到和看到,心里也大体明白那男子和胡家的关系。她说:“方才你舅舅对着你妈妈又是跪又是哭的,象是做了极对不起你妈妈的事情。”莫桐说:“我也不太清楚这里面的隐情,不过我妈妈却是很怨恨我舅舅的样子,她至始至终都对他严词峻色,她平时待人不是这样的。”昭儿说:“也是,她既然连你有个舅舅都没有告诉你,又怎么会告诉你她和你舅舅之间的事情呢。”莫桐说:“刚才你怎么一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昭儿偷笑说:“傻子,我又不是你家的一份子,碰上了这种事情还不赶快回避得远远的。”莫桐说:“你说得对,要是我遇上这样的事情,也是要慌忙走开的。唉!不说这些了,我爸爸叫我来找你,是要告诉你家里有客,准备好晚饭。”昭儿就和他一起去逛菜市了。
等他们俩逛完菜市回来,莫桐跑到楼上见父亲陪着母亲默默无语的对坐着。胡自牧见儿子回来了就说:“莫桐你去看看你舅舅醒了没有。”莫桐答应了,却没有迈动脚步,胡自牧知道儿子怕生。他就站起来说:“曼文,我过去看看树君,要是醒了我就陪他聊聊。”张曼文没有吱声,他和带着莫桐到房间里一看,里面的床铺空空的。父子相互惊讶的对望了下,胡自牧注意到床边的桌子上,留有一张信笺。
他拿起一看上面写着:‘姐:我走了,在此我向你全家致意。我知道我是个负罪的人,是不能请求任何人的怜悯和谅解的。我也知道我是不该再次出现在你的面前,打破你平静的生活。我本身也是希望你能从脑海中将我彻底的消除干净,将我从这个世界上彻底的遗忘掉,就让我一个人孤零零背负这个十字架走完人生最后的道路。
命运本来就是将我这样安排的,我恭顺的接受这样的安排。直到了二个月前的某一天,地狱之门,终于朝我打开了。死神对我下达了末日的审判书,癌的细胞已经迅速的占据了我全身.
在这个最后的时刻,我突然有了个强烈的念头,那就是能在我活着的时候,再见见你一面,问你一声安好,看看你过得是否如意。并将我的灵魂呈现在你面前让你亲自的鞭挞一番,我听说这样就可以获得死前的减罪。于是我就自私的想象自己可以在另一个世界里少下几层地狱,是的,是的,我是怀着这样利己的愿望,不辞千里来见你一面。实在幸庆我终于见到了你,然而让我死而有撼的是姐姐你的绝然毅然,使我连一丝忏悔的机会的都没有。
在此我不得不抽丝剥茧,将那桩充满发黑血污的往事复述一遍。自母亲自尽后,你依照父亲的意思与姐夫远走南方。而我自然是站在|奇|划清界限后的造|书|反派的一方,这里请允许我将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所发生的某些隐情诉诉衷由;
父亲关进牛棚后经常的挨批斗,我则是远远的避开父亲。希望这样日子能尽快的结束,然而事不遂人愿,我所在那个造反派的组织里换了个新头头。此人自称奉有上面最新的指令,一切革命组织里不能容忍任何的黑五类的存在,即使是划分了界限也不行。这对于象我这样出身的人来说,无疑是致命的。我惶惶不安的等待着,对我的重新审判和随之而来的暴打辱骂。但这并没有发生那个头目,反而另出新意的要我亲批父亲,以此来表明自己革命立场的坚定,并称这是树立典型的好样板。
这对于我来说是无法接受的,我可以眼睁睁的看着别人打父亲,自己则怯懦的躲在人群里暗泣,但要叫我亲自批斗父亲,我是做不到的。我趁着天黑爬进牛棚对父亲说了一切,父亲握着我的手说,我已经是百病缠身,奄奄一息。你若是不批斗我的话,那么他们也会让别人来了结我这条老命。那时就不仅是我搭上这条命,你的小命也将不保。你若是来批斗我,你就不会有性命之忧。
我当时胆小怕事就答应了父亲,于是批斗父亲的当天,我拿着皮鞭当众打父亲。这打轻重只有我和父亲两人知晓,但父亲为了保我这条小命,竟会当场咬舌自尽,蒙骗那些造反派。此事果真做了典型,四下的传播人人都说我是打死反革命父亲的英雄,而我却是有泪不敢流,内心的苦只有暗自承受。后来的事情就是你回来所目睹的了,姐姐我真后悔没有你那样刚烈的性子,去选择死,选择当逃犯,选择当乞丐,当疯子。而是选择当了懦夫,这就是懦夫的报应"。
胡自牧一口气看完拿着这信,就冲到妻子的房间里激动地说:“曼文、曼文,事情不是你所想的那样,你快看这个。”张曼文疑惑的接过信仔细的看阅起来,慢慢的她的脸色变得越来越白,一丝血色也都没有,拿着信的手不住的抖动。她看完只说了一句:“树君----”就一口鲜血的吐了出来,胡自牧大惊失色的说:“曼文你千万别急坏了自己的身子,树君他现在也走得不远,我立刻去把他追回来。”张曼文用手去推他说:“你快去,快去把他给我找回来。”胡自牧转身叫上莫桐说:“我们赶快去把你舅舅找回来。”他吩咐昭儿照料好悲伤惊痛中的妻子,就和莫桐匆匆的出门往外寻找张树君了。
他们先奔车站,将站里站外搜了个遍不见张树君的人。于是父子俩人就大街小巷的每个旅馆,一家一家的问。可是人海茫茫,他们找了个筋疲力尽仍旧寻不到一点蛛丝马迹。看看天色以黑,胡自牧失望的对儿子说:“难道是天意吗?是天意如此吗?”莫桐说:“爸爸要是舅舅成心不见我们,我们这样寻他也是难的,不如回家看看妈妈到底怎么样了。”父子俩往回走,走到枫桥上,胡自牧就停了下。
他找个地方坐下,一边用手敲打酸痛的膝盖一边说:“莫桐你妈和你舅舅的事情,你都清楚了吧!”莫桐说:“爸爸,在当时舅舅就非得那么做吗?社会真的那么的残酷,可以逼迫一个人做出逆人伦的事情吗?”胡自牧说:“你舅舅是当时社会中的弱者,你妈、你外祖一家都是弱者。弱者是无法于命运抗争的,他们的选择只有两条;一是服从,二是死亡。”莫桐问:“除此就没有别的更好的选择了吗?”
“有-----”胡自牧一脸坚定地说:“那就是做强者,只有强者才能改天换地,只有强者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摆布别人的命运。”他吟起了一首诗:“及时的准备好自己的智慧/在幸福的天平里/极少赋于称盘的泰然/或者你站起/或者你跳起/或者你垂下/你或是权威/你或是屈服/或是凯旋/或是痛苦/或者挥舞着铁锤/或者站在铁砧上。”
他念完这首诗对儿子说:“这是歌德的诗,爸爸希望你将来是强者,是铁锤,你千万不要辜负了爸爸的希望。”莫桐低垂下眼神,他没有信心去接受父亲对他的希望。胡自牧说:“你不要不作声,给爸爸一个肯定的答案。”莫桐伸直脖子,僵硬的点点头,胡自牧的脸上才露出欣慰的笑容。
回到家后,胡自牧把没有找到张树君的消息告诉了妻子,张曼文就失声的痛哭了起来。胡自牧劝止不住,只好让林筠仪来劝她。自己也放下工作留在家里陪伴她几天,然而这样也不能分减张曼文的悲伤。
她躺在床上时昏时醒,醒时就一直的问:“胡自牧是我的错吗?是我的错吗?”昏时则一日三餐,滴水未进。胡自牧只好请了个医生在家给她输液补充营养,胡自经看望时,看是张曼文是这样子就对兄长说:“大哥这样子也不是长久之策,不如将嫂子送进医院住段时间,也许会更好。”
胡自牧说:“没有用的,没有用的,你嫂子是心病,家里就是她最好的医院。”如此过了,一日又一日,仍不见张曼文好转。胡家上下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中,莫桐常望着躺在床上日见憔悴的母亲发呆,他发现母亲其实也有她很脆弱的一面,而这一面是他平时所不知晓的。在这之前母亲是完美的,是坚毅的,是美丽与智慧的化身,是一个能给他无穷安全感的源泉。可如今母亲却虚弱的躺在床上象一个快失去生命的人,一样难道社会真有这么可怕吗?可以一直击伤母亲二十年多年吗?他越是往这方面去想就越感到害怕,父亲在枫桥上要他做个强者,要他做铁锤,他是没有一点信心的。
他在葡萄藤下长吁短叹昭儿对他说:“一切都会过去的,做人实在不必对某些事情耿耿于怀。”莫桐突然问她:“昭儿你说社会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昭儿说:“你为什么要问这个古怪的问题,社会不就由许多人构成的生活形态吗?”莫桐蹙着眉头说:“如此说来那一个人,若是抵抗社会的话,就是要跟许多人作对了,怪不得是要失败的。”昭儿不解:“为什么要抵抗整个社会呢?”莫桐说:“因为上帝以死,我就是太阳。”昭儿楞是弄不明白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想问却见莫桐的目光呆滞没有一点生气,这让她担心他是不是也生病了。
胡自牧在厨房里,将妻子的药煎好盛了一碗药汁。他怕药味太苦了,又调了些墨糖下去。捧到房里,见张曼文还没有睡起来,就将药放在桌上,移步到床前想把她唤醒,可看到妻子那蜡黄的脸色,他又不忍把她叫醒。他坐在书桌前满心的哀伤;当初他和妻子初次相识,妻子那迷人的身姿,至今都深铭于他的心里,只是岁月催人自己也不再年少了……他拿起笔写道;‘多少年了/多少事了/全都沉淀/毫无由来又见惊鸿影/沉吟相望/若即若离/一点方寸地里/几许许/忆念从昔/娇颜妩尔相对/只恨时光流水偏少/难把音容笑貌全都记下/如今更是点点与滴滴/都难寻觅一朝梦醒……他写到这时,无意间瞥了下手表,发现快到上班的时间了,晚了就要迟到,这些时候他是在家的时候多,去上班的时候少。他告诉不能再这样,得尽快的让自己恢复以往上班时的正常状态,他临走交代昭儿要她催张曼文把要喝了。
昭儿一忙完早上的家务,惦记着胡自牧的嘱咐。就上了楼一看,张曼文刚起来。昭儿说:“婶娘你赶快梳洗一下,我去把这药再热热。”她看到那碗药搁在那里已经凉了,张曼文说:“又是药、药、我不喝那劳什子的东西,昭儿你把它给倒了。”昭儿说:“婶娘这怎么可以,那是伯伯一大清早起来,就给你煎的,这不那碗边留有一张纸条呢。”张曼文就拿来坐在床边一看,半响才说句:“好一首永遇乐,昭儿你拿把那笔拿来。”昭儿把桌上的笔递给了她,张曼文挥笔,也在那纸写着:为君深情谢烟霞/只是秋风迫/红叶悴/岁如尘/音容没/晓是前程渺渺期/任它几番风雨几番愁/
韩有为很是兴奋又收到小荷的稿件,但是奇怪的是这次竟不是首诗,而是篇文章----《朝圣者》,他怀着浓厚的兴趣看阅全文:传说中有块圣域,在那里自然的精华和人的精华奇妙的融合.居住在那里的人没有饥饿,不会感到冷暖,也没有荣辱、哀伤!
这里只要你思维所及,心中所感.圣域都会为你贡献神灵才有的果实,在这里欢乐就如水流源源不绝,在这里满足如同空气般无所不在.这是个绝对自由的圣域.另一个世界里的有形的,无形的挚肘在这里都荡然无存,只要你心你灵能飞驰多远就多远.这是多么美妙的地方啊!
朝圣者每当想到这,他那因一直注视前方而变得浑浊的眼神,就会被心灵的雨露浸洗过,变得清亮、明远。在漫漫的长途中,他感到唯有这透明的雨露是可以与圣域相感应的。每当他想圣域想得特别厉害的时候,这个信使就会不约而至的来安慰他。泪眼模糊间,圣域就海市蜃楼般显现在他的眼前。
跋过一重重山,涉过一条条河,一路风尘改变了他记忆中的容颜。有时候他也会在日落的时候,停下脚步想想圣域究竟有多远,穷自己一生的精力能否走到。每当想到这,他的双脚就会不由自主的凝固在脚下的黄土上,一种久未体验的痛感瞬间就会从神经末梢袭上心头。这是种不太好受的的感觉,朝圣者领教过几回就不去触及这个禁忌了。
然而大道默默中,那些不死的神经总会邪恶地趁他不防备的时攻击他,这使他苦恼不已。他劳累的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重重的喘着鼻息,一个声音突然冒出:“年轻人,你有什么烦心事吗”朝圣者吓了一跳,他环顾左右,没发现人。那声音又响起:“万物都有灵,你独没有觉察到我是你座下的那位吗”
朝圣者低头一眼就看见自己坐着的那块石头,他忙起身作揖说:“石头啊,万物都是有灵的,你今天开尊口,莫不是要为我解疑释惑吗?”石头说:“疑惑每个人都有,我只不过年代久了,看到的、听到的事多了,对于你的问题或许能触类旁通,有所裨益。”
朝圣者就将他一路上朝圣的艰辛一一的述说;这一路上他太孤独了、太寂寞了,没有一个人向他问好,他也没有机会向别人问好。除了喃喃自语,还是喃喃自语。许久没有长篇大论,以至神赋予他说话的功能都有些退化,他生硬的结结巴巴的说着。石头时而皱着眉头,时而微微的叹息着,世间上一些东西因其简拙而美,而语言就是当中的一种。
石头最终开口:“当第一个脚步踩在这里,使这条路被称之为路的时候,我呆在这里了。数不清的过客,匆匆的脚步从我面前走过。这些脚步都是向前的,我不知道他们是否都到达了心中的彼岸,还是在我前面的某个地方停了下来,但没有一个是从前方折回的脚步。”
朝圣者说:“是的,也请您毋庸置疑我的虔诚,我宁愿倒在没有我脚步的前方,也不愿回头看来路有多长。”
石头说:“好吧!年轻人让我问你,你为什么要选择朝圣这条路。这世界上的路有千万条,你并不见得非走这条路,然而你还是走了。请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条路。”
朝圣者说:“我遵循着心的召唤,而选择了我的生活方式,诚然生活的本身是丰富多采,变化不定的。但生活中总有一些永恒不变的真谛,是不存在于人的感官世界里。只有心的力量才能把握住它们,而心的力量是自由的、自主的、自足的、是世间幸福的源泉。”
石头说:“据我所知,人在未获知识之前是离不开感官世界的。只有感官世界才能分辨世间万物,及它们之间的千差万别,知识就诞生在其间。年轻人你为了抗拒感官世界,而将自己置身于一个无边无际的空间中。在这空间里你以你的固执遮蔽你的双眼,用孤独塞堵耳朵,用苦修麻痹鼻舌。年轻人你是想以你作为人天生的理性,去探求人的本质吗?你不觉得你太狂妄了!”
朝圣者说:“您可以说我是狂妄的,因为这个世界是如此的浩大无垠,而我是如此的渺小、卑贱。我只能用我的狂妄来彰显我的存在,回击包围我的一片沉默。我无意使自己成为世界的中心,更无意将自我作为世界的标准。我只是努力的在无限和有限中认识自己,并大声的对藐视自己的人说,我寻找过我自己,他就在圣域中,理想国里。”
石头说:“在生存的时候,每时每刻都能考问自己生存价值的人,能将那些从外部降临在自己身上的东西,剥离加以批判为虚化、空无。一切唯灵魂所从的人,是有资格走自己的路。年轻人放心的走吧,但我还想问一些问题。”
朝圣者说:“请您问吧。”
石头说:“剔除感官世界,我们谈谈心灵的问题。爱与婚姻,伦理于家庭。这些并不是如感官世界中那些财富、地位、荣誉、享乐般可以剥离的。只要你是个人,是个社会性的人,你就回避不了。”
朝圣者闻言,沮丧的说:“这是多么大的话题啊!我不知道我是否能解答好,但我努力试着回答吧。”
他回想以前很早,很早的一些事来:“早些年,我也是那群混在麦田里,寻找那棵最大麦穗的人中一员。在那一望无垠的金色浪漫中,我浑然忘我的只顾浏览景色,却忘了入麦田的使命,等到我惊觉时路程已经过半了。于是我就加倍留意的找,找啊,!找啊!结果不是惦记着前面是否有更好的麦穗,就是将眼前看到的与先前错失的作无益的比较,等到快走到麦田边时,依然两手空空。这时那个麦田永恒的守望者,据说是智慧的化身对我说;‘年轻人,你打算就这样离开吗。’我说:‘是的,您看我没有找到合适满意的麦穗。’
守望者说:‘在这里离开的人,手里或好或差都会捏着棵麦穗离开,你如果想空手离开的话,请回答我几个问题好吗.’我说:‘可以的,您尽管直说。’
守望者说:‘很显然进入麦田的人都是为追求他们心目中,最好最大的麦穗而来。然而事情如果从绝对来理解的话,最好的麦穗只有一个,是唯一的。它只是为千万人中某一个所有,那么余下千万众又该怎么办呢。上帝解决了这个难题,他赋予每人不同的美学标准,这就是说在某些人看来不是美的东西,却是另一些人眼里孜孜以求的,反之也亦然,你同意吗?年轻人。’
我当即说:‘是的,我同意.’
守望者又说:‘上帝是万能的,他赋予人不同的美学,然而人还是有不同的际遇。有人找到他心目中的美,有人没有找到,比如你。那么问题是否就这样结束了,不是的。上帝当初造了你时便产生的一种天然义务,那就是爱人与自爱。这天然义务源自生命中的另一种基本感情,它由血缘关系、亲族关系把你与外在世界联系一起,这是生命的局限性。它无关于思想的突变,情感的蜕化。当然要想摆脱这宿命的安排的人只有一种,那就是疯子,他们可以大声的喧器;‘上帝以死,我就是太阳‘.因此上帝可以赦免他们这种做人义务,但是我的孩子,你是疯子吗.’
啊!是的,我不是疯子,至少在我没有疯之前不是。
石头默默的听,最后说:聪明的孩子,你用一个故事来诉说你的心灵的问题。苏格拉底清咳一声,你就抓住那丝尾音,你的敏捷丝毫不亚于奥德修斯,作为我一个很普通的石头能对你有什么缄言呢。我长久坐落一偶之地,方寸之间。时间和空间对于我而言只是浓缩在一个点上,永恒不变的点上。我不能创造什么,我只能经历,不断的经历。世间最欢乐的东西,不能给我什么。世间最悲伤东西,不能让我失去什么。直到某一沧海桑田的轮回中,我再回到地心十万里深处。而你呢,你是如此的卑微、渺小有如无边无际,苍苍茫茫中的一刹那。但是我说的是有些东西,是不以生存多久来作为永恒的标准。有如你在寻找自己,认识自己的过程中发现的一种神奇的力量,并沿着这力量,一脚深一脚浅的去找它发源地。而你现在踏上这条路,那就走下去,不要担心是否走得到,也不用担心是否会迷路,你的信念就是你的阿里阿德涅彩线,它一头系在你心上,一头系在未知的圣域,沿着它走下去,它就会引导你前进的方向!
石头说完就不再言语了,朝圣者向石头深深的鞠了个躬,朝那个方向向前走去,哼着那许久没有人传唱的老歌,消失在薄雾里.
看完后他深自感叹:“缘吝一面、缘吝一面。”拿着笔就在那文首重重的打了圈,安排上版面。宣慧放了学不住的催促纯雯要她走快点:“你什么时候变得跟我哥一样慢吞吞的了。”纯雯本来笑着的脸忽地一沉说:“你不要在我面前提到什么慢吞吞。”宣慧说:“你这是怎么了,难道这慢吞吞的‘什么’让你反感了吗?”
“没有!”纯雯加快脚步,把宣慧甩在后头。
宣慧跟了上来:“你一定是有什么心事。”
“我那有什么心心事,可能是这段时间功课有点紧吧”
“少来,少来。学习上的事情可不是你的借口,章纯雯,你老实交代。”
纯雯把头一甩,一脸严肃的对宣慧说:“或许我们今后都不要去废墟了。”
宣慧很意外:“为什么?我们不是一直都在那里玩得挺开心的吗?”纯雯的脸上布满愁云:“你能告诉我,你和伊震风之间有没有那种特殊的感觉,我指的是你喜欢他吗?抑或是他也喜欢你吗?”
宣慧脸一红:“你问这个干嘛?”
“我想知道,可以吗?”
宣慧露出洁白的牙齿一笑,很干脆的说:“我喜欢他,我想他对我也是如此的”
纯雯忽然心里生出种对宣慧和伊震风俩人的羡慕,她很感慨宣慧的直截了当,她想如果她问的是伊震风的话,伊震风也会象宣慧一样毫不掩饰自己的感情,勇于将它表达出来。
“宣慧我想我错了,我以前很不以为然你和阿风之间的亲近,也不相信它是真实的。我把它当成只是你们两人说话合得来,再加上朋友间开个小玩笑,而撮合的,是不稳妥的,是经不起时间考验的。奇-书-网过不了一年半载的时间,你们的一切就都会烟消云散。可是现在我发现,我错了错得离谱我轻视了感情,现在它就凶猛的报复了我。我以前的观念,我以前的坚持,都象是纸糊的纱窗,一经风吹雨打就破开”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感伤俯宣慧的肩头哭泣了起来。
宣慧轻轻的安慰说:“纯雯别哭了,有什么事情你跟我说,看没有解决的方法。”
纯雯摇头说:“没有办法的,没有办法的。”
宣慧掏出手帕替纯雯擦去泪水说:“怎么会没有办法呢,这世上只有想不到的事情,没有办不到的事情。你说说看,你究竟有什么难事,或许我可以解决。”纯雯仍是无神的摇摇头,宣慧说:“你看你又不肯说出来,叫人家怎么帮你。”纯雯很是无奈的说:“这事情叫我如何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