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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梦里废墟》》 · 笔聊书生6610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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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桐获得张曼文的首肯就高兴的出了家门,到了伊家莫桐见到门外停着两辆山地车,心里知道崔卫回和祝牟慈也在里面,便兴冲冲的停好车子走了进去,迎面碰到伊震风的母亲王芷云刚想问伊震风人怎么样了,不想王芷云却开口招呼道:“约,莫桐也来了,那他们今晚就更不会寂寞了,你快进去喝碗花生汤”。

莫桐见王芷云脸上毫无忧容,心里很是纳闷,就跟着走进去一看,只见伊震风好端端的坐着和崔卫回,祝牟慈三人喝花生汤,祝牟慈一看莫桐来了就笑嘻嘻的把他拉着坐下,递给他碗花生汤说:“可把你给等来”。莫桐就说:“你们这作什么明堂,阿风的脚不是好好的吗!干嘛要骗我被车子撞伤了”。崔卫回急忙解释说:“莫桐你别怪我骗你,之所以要你出来是因为阿风的老子到外地进货去了,车行的伙计又都回家,所以阿风就得一个人在店里值班过夜”。伊震风接着说:“我一人怕孤单所以就叫上你和崔卫回,祝牟慈出来陪我过夜”。

莫桐一听是要在外面过夜,不由的迟疑起来。他出门时张曼文还特地叮嘱他要他早点回家,崔卫回见莫桐犹犹豫豫的样子就说;“莫桐你是不是怪我没和你说实话”。莫桐忙摇摇头说:“不---不---我没生气,只是、只是……”。祝牟慈打断了他的话说:“没有生气就好,男子汉那来的那么多的‘只是’”。崔卫回和伊震风又不住的吹耳边风,莫桐无奈只得点头同意了。

几人喝完汤就一齐的出门骑上车往废墟方向骑去,伊震风还捎带些地瓜干和瓜子放在车后座上。行了一段时间就到车行,伊震风就去开店门,大家尾随进去。伊震风将车行里的灯拧开,车行内顿时明了起来,只见沾着油污的修车工具摆放得一地都是,一堆抹布和油桶就放在他们要睡觉的床铺旁边,祝牟慈和莫桐不适的闻了闻,崔卫回也捏捏鼻子说:“阿风你这里的气味太难闻了,我们一点也不习惯”。伊震风用力的嗅了嗅说:“那有什么气味,我怎么一点都闻不出来”。崔卫回就取笑他说:“完了完了,阿风的鼻子功能是不是被汽油味熏失灵了,怎么一点点都闻不出来”。伊震风见他们三人都站在一块没有向前的意思,就说:“你们怎么了,这一点味道就受不了,还说什么要陪我过夜”。

莫桐和祝牟慈对视下都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崔卫回却把大腿一拍说:“我们倒不如到阁楼上去睡”。祝牟慈说:“卫回你又在发神经了,我们都到阁楼里睡那这店叫谁看”。崔卫回说:“我们干脆把店门关了,只将里面的灯打亮。这样那些想要做贼的看见了就会以为里面有人,不敢进来偷东西了”。

伊震风左右为难,说老实他也不想在这里睡觉,往日里总是他的父亲和师兄们轮流过夜。现在他想了想觉得崔卫回的主意也不错,就说:“这样也好,这样也好”。可刚说完又突然摇头说:“唔----不好,不好。”

崔卫回问:“阿风怎么又不好了,你别犹犹豫豫拿不定主意”。

莫桐说:“阿风你是不是怕,晚上有什么过路车坏了,司机会下来叫门”。

伊震风应道:“恩,你不知道那些车子坏了的司机有多心急,他们准会把门给撞破了不可”。

崔卫回说:“你们讲来讲去的不就是开灯关灯吗?阿风你也不想想如果真有车子坏了,就凭你刚学没有多久的技术,可以帮他修好吗?再说真的把灯关了,就有那么巧今晚就有贼来了不成。”

伊震风一听是这个理,就说:“好吧!就到阁楼里睡,你们等一下我拿些东西”。说完了转身翻出几根蜡烛和一只手电递给了祝牟慈,又卷了铺草席和毛毯。崔卫回却跑到杂货堆里拣起四块汽车坐垫的海棉,莫桐问他:“卫回你拎这几块海绵做什么用”。崔卫回说:“用它来当我们四人的枕头,阁楼上的地板硬梆梆的会把我们脑袋给磕痛的”。

祝牟慈笑嘻嘻的说:“还是老崔聪明!用海绵当枕头晚上睡起来确实舒服”。四人说说笑笑就关了店铺,打着手电上了山。

手电的光柱冲到七八米外,光线就四下散开了。而山中的石阶又不宽大,四人不能平行。只得让伊震风打着手电走在最前面,莫桐他们走在后面,几人一路上踉踉跄跄的走得很慢。好不容易到了阁楼前伊震风把门打开,大家走进去里面黑洞洞的手电照在那里,那里就亮一下,一移动又马上漆黑一片看不着。

祝牟慈说:“莫桐你把蜡烛点着,火机就在我的口袋里”。莫桐从他那里摸出火机把蜡烛点亮起来,顿时眼前一片光明。楼上的耗子被他们惊扰起吱吱有声的乱窜,在转弯抹角处忽隐忽现响起一阵阵的声音,极像似有人走动般,四人原本空飘飘的心都不禁被吓了一跳。

伊震风恨恨的说:“这些死耗子真该养只猫把它们都吃光”。

崔卫回说:“千万别养猫它在半夜里叫起来的声音太恐怖了,说不定耗子没有吃完反而招引来鬼”。

祝牟慈骂道:“你这个催命鬼嘴巴里没干没净,专说一些不吉利的话,小心闪了你舌头”。

四人边说边走上楼,伊震风找了个干净的地方铺下草席,再搬来两张椅子放在草席两边放上蜡烛,几人爬到草席里就取出扑克洗起牌来。椅子上的两根蜡烛的亮光只能照在范围有限的地方,那烛光一晃一晃,将四个人的影子拉得一下长一下短,就如四个幽灵般。伊震风说:“我们打什么牌玩?”崔卫回说:“打升级不好玩,我们不如玩个新鲜的玩法”。莫桐问:“什么新鲜的玩法”。崔卫回说:“我们来摸龟子两副牌合在一起,然后抽出一张牌当龟子。但这张龟子是不能公开,大家把牌摸完后,我们四人就开始轮流抽对方手中一张牌和自己手中的牌配对,配对的牌子放在草席上以此类推,我们的手中的牌就会越来越少慢慢的就会剩下两个人对抽,抽到最后谁手中的那张牌是和龟子相同那么谁就要认输,我们罚他爬地板学狗叫”。

大家觉得崔卫回这个玩法蛮有趣,就兴致勃勃连环对抽起来。不一会儿工夫莫桐和伊震风手中的牌都抽光了,只剩下崔卫回手中四张牌和祝牟慈手中三张牌,两人的眼珠子各自的盯着对方,终于祝牟慈从崔卫回手中抽出一张红桃七跟自己手中的红桃七配对,这样他手里的牌只剩两张牌无论如何自己的胜数都是很大。崔卫回又从祝牟慈手中抽出张黑桃A,不巧他的手里没有另一张黑桃A,他暗暗思量这张牌很可能就是龟子的牌数,于是就把手中的牌重新的洗了下。祝牟慈见他这副紧张的样子也猜出刚才那张牌就是龟子牌,心里惦惦不安的从崔卫回手里抽回一张牌,一看正巧跟自己手中的牌成对,连忙将那对牌放到席子上。这样一来他是赢定了,无论崔卫回把自己手里最后一张牌抽去成对也好,他手已经没有牌而崔卫回还是有张单牌这样结果就很明显了。

果然,崔卫回苦着脸亮出自己手里最后一张黑桃A,莫桐拿出自己保管的那张龟子牌一对正好是对黑桃A就说:“大家腾出点空地来让老崔爬一圈”。大家哈哈大笑的挪移开,崔卫回无可奈何地就地学着狗的样子草草的爬了一圈。四个人又重新玩了起来,结果是伊震风和莫桐也相继爬了一圈地。玩了几回牌莫桐就说:“喂,我怎么越玩越觉得这楼上静得可怕”。伊震风也说:“这楼上本来就静,而我们抽牌时又不怎么出声,玩久了突然转头望下背后又黑又空,心里真的有点怪怪的感觉”。祝牟慈说:“那我们就来玩吹牛皮,这样总会热闹点吧!”崔卫回拍手说:“好啊!抓龟子靠运气我输了,吹牛皮靠胆大我可不怕谁!”

原来这吹牛皮有个特别的玩法,那就是四个人中由一个持有红桃三的人开始叫牌,叫的牌全都背在上,放在草席上不公开张数也不限。口中叫的牌跟手中放在草席的牌可真可假,比如两副牌有八张红桃八,你可以将别的牌冒充成红桃八投放下去。别人也可以跟叫牌往草席里投牌,这个过程中如果有人提出异议,要检查那刚投放下的牌是否与你口中所叫的牌相一致。要是叫的牌跟放下去的不一致,那么你就得把你投的假牌全部拣回去,这其中还要包括别人先前蒙混过关的假牌。反之如果查牌的人查的牌是你投放的真牌,他就得如数把那些牌拣回自己手里。

四人照着这个规矩玩,楼上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崔卫回红着脖子,嘴里又嚼着地瓜干嘟嘟囔囔的发音不清,几叫牌竟都让他先把手里的牌叫完。伊震风,祝牟慈的情况稍好些,倒是莫桐叫牌谨慎放假牌的时候动作又迟疑,故常被人检查出来结果是手里的牌越来越多,每次都是他输。玩到最后一回,莫桐看看他们手中寥寥无几的牌数,再掂掂自己手中厚厚的扑克牌料想自己也赢不了,就把牌往草席里一扔打了个哈切说:“我不玩了,人好困好想睡觉”。祝牟慈不依不饶的说:“什么好累,我看你输怕了想赖皮!”莫桐被他说破了,就红着脸指着蜡烛说:“你看蜡烛都快烧到头,时间真的不早了。”伊震风三人一看蜡烛真的烧到只剩一下节了,就把扑克整理好放进盒子里。崔卫回说:“我们真的就这么睡了?”祝牟慈白了他一眼说:“不睡觉,你难道还要守岁不成。”

崔卫回还想说什么,突然间觉得手臂一阵痒痛,低头一看却是个带白斑的长脚蚊子正伏在上面吸血。他轻轻的扬起右手,猛地一拍傍边椅子上的一根蜡烛被他的掌风一带,应声而灭。阁楼里的光顿时暗了许多,祝牟慈埋怨道:“你好端端的干什么把蜡烛给打灭了”。崔卫回捂着手臂说:“刚才有个臭蚊子叮得我好痛!”

三人听他这么一说,都觉得入秋的时节竟还有蚊子,一起的凑上去看个明白。崔卫回把手掌摊开,那手臂被打地方显得红红的,当中有一个小黑点显然蚊子已经是被打成肉泥了。崔卫回把它拨落下来,这时伊震风“咦”了声,拉住崔卫回的手说:“老崔你手心里怎么还有只蚊子呢?”莫桐和祝牟慈也细细的看了看,只见崔卫回的手心里真的映着一只蚊子的影迹,而且豪发分明。崔卫回把手移到另一根蜡烛前看了又看说:“真奇怪,我打了下这蚊子怎么它就映在我手心里了。”祝牟慈开玩笑说:“老崔这下可不好了,你把它的肉体打烂了,但它的灵魂出窍却钻进你的手心里,今夜你可要做恶梦了”。

崔卫回半信半疑的把手搓了搓,一看还是有点痕迹檫不去,就说:“不会这么灵吧,它又不是人死后会灵魂伏身……”。他说了一半就停住了,望着莫桐和伊震风,祝牟慈,他的话让大家都联想起废墟曾有过人鬼伏身的可怕传说。这时那支蜡烛也突然闪烁不定起来,忽前忽后左右摇摆像似有人躲在不远处对着它在吹气。几人面面相虚地望了下蜡烛,都一声不吭的各自躺下拉起毛毯蒙头睡去。

在烛光中整个大楼都似乎在摇摇欲坠,不一会儿屋内的光一下子增亮了许多,迅而又转弱最后颓地灭了。半夜里山林夜宿的鸟不知被什么东西惊扰,一声两声的叫起来,夹带在山风中如诉如泣不时传入阁楼里。莫桐虽然头枕着海绵,可是手脚都还是隔着草席接触地板很不舒服,难以睡得安稳。伸手推了推身边的祝牟慈却不见他有什么反应,便索性睁开眼睛可眼前还是漆黑一片,跟闭上眼睛毫无区别。

他强行闭下眼睛,好一阵子迷迷糊糊中莫桐恍如置身在一片红光之中,满地的火球,到处的烟气腾腾,一根根的房柱燃烧着无声地倒下。奇怪的是自己身处在其间,却一点也感觉不到灼热,听不到任何的声响。莫桐看着这没有一点声响,可是又火势威人的场面,心里不由徨急起来。在一间间着火的房间中茫然的走来走去,他希望能遇上一个人也好,可是这里空荡荡的人好似都走光了。他猛的大声呼唤起来,可喊出的声音竟连自己也听不到,傍边不时有整栋的房子烧着烧着就塌陷下去,溅起无数火花。

莫桐焦急的四处张望,他看见远处一间似乎还没有着火的小屋,忙跑了过去,到了跟前才发现那小屋的屋檐以及窗户上也已经窜上火苗。惟有门前一副匾清晰地写着“兰因轩”,字体俊美飘逸。两扇门悄然掩合着从中间的缝隙里透出点亮光,他信手的推开门走了进去,只见明堂上两根红烛拉着长长的火焰,正堂壁贴着大大的喜字有龙凤相缀在两旁。大堂上端坐着一位女子,一袭红衣,容貌婉丽动人,一副气息安详似乎对外面发生的事一无所知,莫桐不由被她的风情迷惑住了。屋顶偶尔漏落下的两三点火星,才让他想起外面熊熊的大火。他大叫几声又没有声音,急得用手在胸前比画起来。

那新娘抬起头站起身来,两手无力地掺扶桌角,眼睛直直勾勾的看着莫桐,脸上流露出即欢喜又不忍的复杂神色。嘴唇轻轻的合动似在诉说什么,又好似在催促着他离开这里,她那种离离怨怨的眼神象是有千均重力般压在莫桐的眉头上,使他的心中沉沉欲摧。忽然间整个小屋摇动了下,震落不少火花。他急忙跨向前去想拉着她一起跑出去,可是无论如何自己伸出的手臂总是她离一指之遥,怎么也够不着她。好似自己每进一步那新娘和整栋房子就虚虚幻幻地往后移一些。莫桐不死心,大步向前奔去。那房子便飞速地向后倾,轰隆一声巨响从凝重的死寂中传出,一时刺穿整个时空。房子飞崩离析化成无数白柔的飞絮,间隔在两人之间如梦如幻。莫桐伸手拂也拂不开眼前飘来荡去的飞絮,望着在絮花中渐渐朦胧模糊起来的新娘,神情哀伤的睁着泪眼无助地向他挥手,慢慢的消失在一片白絮中。莫桐忍不住的悲声呐喊起来……

“喂—喂---莫桐你怎么?”被莫桐梦里叫声惊醒的祝牟慈,翻身起来摸出打火机把蜡烛点亮。伊震风和崔卫回睡在另一头也醒了,都起身关切的问莫桐发生什么事情。莫桐出了一身冷汗,睁开眼朝四周望望才发觉只是南柯一梦。他疲惫的向他们说:“没什么只是刚才作了个恶梦”。三人见是虚惊一场,就又倒头睡去了,不一会儿天就大亮了。

莫桐患得患失的回到家,心里一直忘不了那个扑溯迷离的梦。一有空闲脑海里就会浮现出梦中那漫天飞絮和离怨的眼神。张曼文很是生气莫桐不告知她,就擅自在外面夜宿不归。昨夜她一直静不下心来,夜以深她仍不时的侧耳聍听院落里是否有莫桐回来的脚步声。胡自牧却对此不太计较,就安慰妻子说:“莫桐肯定是被朋友留宿,他这么大又不会跑丢了,你不必太操心。”现在莫桐回到家,张曼文仍着实的把他数落了番,莫桐知道理亏也不敢吭声,就随胡自牧上班去了。

报社里,胡自牧让莫桐将庄老唤到自己的办公室。昨天他去胡自经家问个究竟,原来胡自经不但要在电台作广告,也想在报社上搞一张报道皮货的文章,胡自牧不好托辞就应允下来。他此时又有杂事缠身便委托庄老代一篇文章刊在报纸上,庄老对胡自牧交代下来的事连忙答应下来,就告辞出去了。

胡自牧把也要走开的莫桐叫住,吩咐他把门带上后说:“莫桐以后你份内的事情,要尽量学着自己做,不要过多的劳烦他人。”莫桐知道父亲是指庄老他们帮自己做校对方面的事,就说:“爸爸,我也没有要他们做,是他们强自要帮我做,倒让我有时闲着了。”胡自牧沉下脸说:“他们帮你那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会做,因此你更要勤快些嘴甜些,平日里有些的细碎的事比如打扫卫生,倒水冲茶之类的你要抢着做才行。”莫桐无声的点点头,胡自牧也不想过多的责怪儿子,他知道莫桐并不是懒惰才不去做这些事情,而是不晓得去做,他对儿子在为人处世这方面的应变之道是如此的稚嫩,不由的担心起来,他想到这就挥手把莫桐打发了出去。

莫桐自从父亲说教过后,每次去报社都提前了点时间,看看报社有些什么事情是父亲示意他做,他都一一照着做。但是他渐渐的觉得报社里气氛让他很不适应,让他感到一种闷。这种闷又截然不同于暑假期间居在家中对未来不可预知的闷。他私下就感到表面上报社编辑室的每个人都对他很客气,可是只要一转身那种客气就会马上消失掉,也许这就是人与人交往间常提应酬两个字的涵义。相比较而言他倒是更愿意与伊震风他们相处在一起,那是种无拘无束,说话不必思前顾后的放松。他把自己的感受对伊震风他们说了,伊震风他们反而笑他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九月的雨下得很轻柔,这是入秋后的第一场雨全没有夏天的雨那样来的突然,下得那样的暴躁狂怒。九月的雨落在地上看不到一点儿的水花,只是地上的湿色越来越深。莫桐伸出手指沾了几滴,一阵凉意从手尖传至心中,感觉是那么的令人惬意。大街上的行人脚步匆匆在莫桐眼前一晃而过,他撑着伞在雨中慢慢的行走。

“莫桐---”一声轻唤。

他停住了脚步回身一看。一个长发齐肩的女孩在朝他微笑,是纯雯。莫桐想不到自己会在这里遇见她,心里有些意外又带着一丝欣喜。

“你这么早就去报社吗?”

“不早了,你不也是现在就去学校!”

“本来我也不用这么早去学校,只是刚才从家里出来想到一个同学家玩一下,然后一齐去学校。不巧中午不知道她们全家都去哪了,家里没有人我只好一个人去学校。”

莫桐羡慕的说:“你真好,可以自由的安排时间,想去哪就去哪。”

“怎么你不自由吗”

莫桐笑笑不答,纯雯望着他,心里很费解莫桐的性格为何会与活泼,朝气,青春等字眼绝了缘,也许只有在古阁楼上他吟作他的诗歌时,才会显得灵气十足。两人走了一段路,莫桐指着不远处一间咖啡店说:“纯雯现在时间还早,不如我们到里面坐坐。”纯雯点头答应了,两人进了那家咖啡店,里面没有崔卫回的‘旧屋’装饰豪华宽敞,七八张桌子井然有序的排列,上面铺着素花格的餐布,柜台上站着两个女子在闲聊,见到莫桐和纯雯走进来。其中一个就问他们要些什么,莫桐探询的看下纯雯,纯雯就对她说:“来两杯热咖啡吧!”

莫桐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和纯雯坐了下来,不一会儿那女子就把咖啡给他们端了上来。两人面对面的品着咖啡,一时间都找不到话题聊,目光一触又迅速的避开,情形好是尴尬。莫桐心里鼓足勇气想问下纯雯在学校的一些趣事,可又觉得这话头太过于老旧,支吾了半天才说:“唔----这,这咖啡蛮好喝的是吧?”

纯雯正摆弄手里的杯子,耳旁忽听得莫桐这么句没头没脑的话,心里很想笑只是强自忍着,她知道莫桐的脸皮子嫩不经羞。她侧头看见窗外一个小女孩挽着母亲的手,时不时的趁母亲的不注意,越出伞外玩弄外面的雨水。那年轻的母亲把小女孩硬拉回身边,不住地俯下身对顽皮的女儿轻声呵斥。纯雯看在眼里想起自己天真无暇的童年时光,心中忽然冒出个问题:“莫桐你留恋自己的童年吗?”莫桐说:“恩,谁会不留恋童年,可惜童年就像流水般的一去不复返了。”纯雯说;“那你可以讲一二件小时候的趣事给我听听。”

纯雯的这句话让莫桐勾起他以往的回忆,小时候的事儿一桩桩的浮过眼前,自己的童年到底是怎么样度过:葡萄藤架的石桌凳,竹篱笆围成的花圃,刻有自己名字的梧桐,还有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花间小道,孩提时无数脚步的全都烙在上面。还有什么……莫桐努力的搜索着记忆,半响才说:“纯雯你可知道我的童年在那里度过的吗!在一个美丽的庭院里,那里有花有草有树还有各种昆虫蝴蝶,我妈妈就在那院里教我背诵意境优美的唐诗宋词,讲义深奥的古文。晚上我困了她就编着歌儿守着我睡去,可以我自小喜欢文学就是受我妈妈的影响,而我那些花草树木就是伴我成长的无言伙伴,直到我长大去上学后,方始跨出这院子,但这也没有改变多少,除了延伸上学放学的路外,我的时光仍旧是在庭院里度过,我妈妈不高兴我到别人家玩,也不喜欢别人到我家玩。”

纯雯难以理解莫桐的童年是在一个院子的范畴里度过,而且没有孩提的小友,没有精巧的玩具。她脱口说:“莫桐你不觉得你这个童年像似幽禁吗?”

“幽禁----”莫桐的眉头微微的一颤,他的精神全都停顿在这个字眼上,许多年来他是第一次接触到这个字眼,他不由困惑起来,纯雯这个说法太刺心了使他无法接受,他说:“不----纯雯那不是幽禁,你知道吗,在那院落里我妈妈自始自终的陪伴在我的左右,而那满院的花木在我眼中都充满灵气,每当我有什么委屈,什么心愿。我就会偷偷的的跑到无人处对着每一片叶子,每一瓣花细细的吐露心中的一切,那种倾诉完了的感觉是种奇异的通灵,这是无法用言语来描述。”

纯雯静静的听着,心里却暗暗的想像莫桐的母亲来,听宣慧说她是个令人畏怕极有威严的女子。在可莫桐的口中却无异是他心中的神,完美得近乎无暇,但是无论如何一个过着近似把自己封闭起来生活的女子,绝对不能用一个尚静的性格来解释。她忍不住的问:“莫桐你的妈妈为什么不爱出门,为什么不喜欢与人往来。”纯雯一口气问了两个问题,她实在很想知道下原因。莫桐有些讶然从来没有人提出过这样的问题,从来没有。他吃力又费神地说:“我妈她身体不好对外面的气温变化很敏感,所以很少出门,其实她人很好,有时间你来我家玩的话,你就可以知道我妈妈是个怎么样的人了。”

厅里端坐着四个人,其中一个竟是葫芦巷里那个白白胖胖坐下来宛如肉墩的吕二婶,另一个四十来岁上下的陌生中年男子一脸的胡子碴,精神显得有点委焉正褛着身子一口一口的吸着烟,他的食指和中指被烟熏得黄黄的,那个女孩就垂着双手站在他的身后。胡自牧夫妇就坐在他们对面与他们交谈着。此时,张曼文瞧见莫桐走进来就把他唤到自己身边问:“怎么大老远的就听到你声音了,让你去买的小锄头买来吗?”莫桐说:“妈妈,我把城里的铁铺都寻了个遍都没有找到你要的那种小锄头。”张曼文说:“哦---可能是没有那么小的锄头买吧!”胡自牧问道:“曼文你买什么小锄头?”

张曼文笑了说:“现在是秋天了,花圃里的土都干燥变硬。我想给它翻翻土又怕从二嫂那里借的大锄头不好使伤了花的根,就吩咐莫桐到外面买一把小一点的锄头,谁知道没得买。”

吕二嫂插口说:“曼文你身子不好,还折腾那庄稼地里玩意干嘛!”

张曼文说:“闲来无事随便弄弄花草,打发打发日子。”

那个中年男子打量了下莫桐然后对胡自牧:“自牧这就是你的孩子呀,看来都跟你差不多高了。”

胡自牧:“福田大哥你别看他个儿高高的,其实他还是个孩子,不懂事的很。”说着他指着那男子对莫桐说:“莫桐这位是你在乡下远房的李大伯。”莫桐听了靠上前对他打了声招呼,那男子点头笑笑示意。莫桐趁着他和父亲说话间偷偷的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女孩子,那女孩子见他看向自己就把头垂了下,避开他的目光。

李福田干咳了两声,看看四周。他手里的烟头将息灭了,却不知往那里放才好。胡自牧看见了忙把烟灰缸给他拿了过去,李福田把烟头往灰缸一摁沙哑地说:“自牧,昭儿的事情就拜托你和弟妹。”胡自牧说:“福田哥你放心,我和曼文也就是一个儿子,将来我们会像对待自己女儿一样对待昭儿。”

吕二嫂拍拍他的手背说:“福田你别担心了,我们吕李胡三家说起来上代还是有些姻亲,自牧和曼文肯定会好好照顾昭儿的,再说我做这个介绍人还会不把谱儿摸清吗,不是那种人家我是不会撮合你们。”李福田忙点点头说:“是的---是的,我怎么会不相信自家人,只是昭儿还小不太懂事,我怕她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如果不是家里弟妹多的话,我也不会急着让她出来做事情。”张曼文说:“大哥,其实我们家也没有什么事可做的,只是一些家务而已。偏偏又是我这个身子骨不争气,多闻些油烟味头就会晕。另外他们父子一出门家里就剩我一个人,怪冷清的。所以才会想找个人一来帮下我做做家事,闲着无事就聊聊解闷。再说昭儿这个孩子我看了也蛮喜欢,你就当她是在我家做客。”

莫桐恍然大悟原来这个纤弱的女孩是母亲要雇请的人,看来她是要在自己家里长住了,莫桐一想以后家中将平白多出个人来,心里不觉得一阵欢喜。李福田听张曼文这么说心里感到宽慰许多,说:“昭儿她初中毕业本来是考上中专分数线,可是家里被计划生育的人折腾几回,已经给掏空了,就拿不出那么的钱来供她上学,再说我听人家讲这中专又是不包分配工作,就是读出来也还是要自己找工作,所以我让她不要去读了。”

吕二嫂说:“福田他家前几年为了生个儿子接香火,被乡里罚了好几次的钱,而且每次偷生时就得躲在亲戚家,地里的农活都误了。家里又没有什么别的收入,因此家底很薄,昭儿是他家的老大,这孩子很听话,也想早点出来做点事情帮下家里。”李福田说:“一开始,她在家里闲着,后来她的一些同学约她一起出去到外面打工。可我没有答应,因为她那几个同学在外面都是有亲戚可以投靠的,而昭儿一个在外面举目无亲,要是被人欺负了都没有人帮她。”

吕儿嫂说:“可不是现在在外面打工乱得很,我跟你们说呀,现在流传了这么一句话,说是男的打工挣的是臭蛋,女的打工挣的是香蛋。就是说在外面打工女的比男的好挣钱,可挣的是什么钱,脸蛋好的被大老板包了起来,脸蛋差的做野鸡。去年,娘家村里有一对姐妹,妹妹先出去一年后回来就是穿金带银洋气的不得了,还把她那个结了婚还生了小孩的姐姐带出去,说是去赚大钱。就在村里人眼红得很时,那两姐妹突然回来,一起吊死在河边的柳树上,眼睛凸得大大的舌头也拉得老长老长。听说是在外面染上了见不得人的病没得治了,才一死了事。村里人这才知道她们挣的是什么钱,天天把她们的事情当成笑料在村头村尾讲,搞得她家里都不敢出来跟人说话。”

莫桐见她嘴巴一张一合的那些话几乎不用经过大脑的思考,便一呼啦的编成歌唱出来,也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但莫桐却极不喜欢她说话的腔调,就说:“那也未必出去打工的都是这样子,报纸上常说南边的什么工厂招不到人,什么公司要什么样的人才,可见外面的机会也很多的。”胡自牧转头对儿子说:“你懂什么?你以为凭着你在报纸上看的只言片语,就以为外面打工真的有那么容易。”莫桐被父亲抢白了一句,就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得乖乖的站在母亲身后。

吕二嫂接着说;“自牧你是办报纸的人,知道个中的道理,自然是一比我们这些没见识的妇人多,你说是不是。”胡自牧说:“二嫂,你说的那事情本来就是社会上一种现象,其实这也很自然。社会本然就是大染缸,白的人进出会变成黑,黑的人进去会变成白,变多了就成五颜六色,大家也就见怪不怪了。”吕二嫂哈哈大笑说:“到底是读书人聪明,见多识广。我讲了一大箩筐也不及你三两句就点拔得清清楚楚。”李福田也随声说:“这世道上的事情就是这么的怪,像我们这些没有读多少书的人,懂得也不多,一天到晚只知道埋头在田地里,可是忙来忙去总是像水中捞月般的徒劳,到年关一合计,才发觉一年挣只够维持一家的生活,一点也不多余。”

张曼文问:“李大哥你们除了口粮田外,不是还有自家的果树和竹山吗?”

李福田苦笑下说:“弟妹你不知道啊!这年头是饿不死人的,可粮食的价格也不好,如今乡下人除了种些够自己吃的,也不怎么愿多种田。至于果树山,我这几年承包了几亩山地,可是种的那些果树收成好的年头倒不如收成不好的年头。”张曼文不解的问:“这是怎么回事情?”李福田说:“果树收成好摘下来的果子堆积如山,可是没有销路。家家户户都往城里挑,结果反倒是卖的人倒比买的人多,价钱一跌再跌。有些户人家干脆就让它烂在树上,或是拿回家去喂猪。那个收成不好的年景,价格倒是偏高只是没有多少买的。”胡自牧插过话头问:“福田哥听说这几年的竹笋的价格倒是蛮好,不知道你家有多少竹山?”李福田听了这话方始露出笑容说:“咳!我家也没有多少竹山,但年年买竹挖笋的收入,刚好补贴给我那几个还在读书小孩的学杂费。自牧,农村里就是这么回的事情,你说差也不会让你饿死,你说好也不见得有多宽裕,马马虎虎凑合着可以过就行了。”

几人聊了会,吕二嫂就要起身告辞了,胡自牧连忙说;“你们先别走,留下来吃顿饭吧!”吕二嫂摇摇手说;“不要了,不要了,我临来时已经叫我家的吕二把饭菜准备好了。李福田也说:“自牧,别客气了,以后昭儿在你这里,我们就会一家人一样常走动,还怕少了这顿饭不成。”胡自牧夫妇见是如此,也就不勉强了。就起身相送他们,李昭儿紧紧的挽着父亲的手,一双眼睛滴溜溜的打着转,莫桐站在一旁一直注意着她的神情,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不时涌上心头,但他又实在是记不起在那里见过她。

等他们走后,莫桐拽着张曼文的手偷偷地问:“妈妈那个叫昭儿的女孩子,真是我们家要请的人吗?”张曼文点点说:“不错,那天你爸爸在街上遇到吕二婶,闲聊起来就说我们想请个人,那二婶就说她乡下有一门亲戚的女儿,读书毕业后呆在家里,不知道我们中意不中意。后来你爸就让她带来看看,不想,我跟那女孩子挺有缘的,一见面就喜欢上她了。”

莫桐笑了说:“妈妈你跟她有缘,我也跟她眼熟得很。”张曼文白了儿子一眼说:“你又说糊涂话了,她是第一次到我们家来,怎么你会没有由来就眼熟起来。”莫桐急忙分辨说:“妈妈,真的我刚见到她时,就有一种感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仿佛我们在那里曾会过面。”张曼文苦笑不已:“莫桐你不要一天到晚的有那么多感觉好不好。”莫桐嘿嘿的傻笑了下又问:“妈妈,刚才吕家二婶说我们三家原来是有亲戚,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这是真的吗?”

张曼文点点头说:“这倒没有说错,吕李胡三家上代是有些渊源,你曾祖父有个妹妹嫁到巷口吕家,胡吕两家就成亲家了,后来你那个姑太婆生了二个儿子一个女儿,那个女儿就嫁到一个姓李的人家,也就是李昭儿的奶奶。论起来他们吕李两家是姑表亲,自然是会走近些。和我们胡家便隔了一层,再则三家的长辈大多不在世了,就更少了层牵连,越发的生疏。还算是吕家与我们同在一个里巷住得,会互相通气,彼此有些往来。常言道一代亲、二代表、三代隔路走形同陌路人,更何况你和和这个小丫头是第四代了,你自然是不知道会有这么一门半生不熟的远亲”。

莫桐开玩笑说:“妈妈还好我和她是同辈,要是我小她一辈又或是她大我一辈的话,岂不是我要叫她姑姑或是侄女了,那不是太有趣了嘛。”张曼文说:“你别净跟我贫嘴,以后她进来住的话,你可得给我仔细点,不要矜性气使,不要傲上陵下的欺负人家。”莫桐急忙说:“妈妈看你说到那去了,我是那种无事生非的呆霸王吗?现在家里多出一个人,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你想我又无哥又无妹,孤老头一个。现在平白的冒出个小表妹,我自会百般的让着她,有好玩的尽让着她先玩,有好吃的尽让着先吃,事事都会随着她的性子,半点不拗着她。”

张曼文被儿子说笑了就说:“你是妈妈的乖孩子,妈妈自然知道你不是那类呆霸王。妈妈只是怕你们两个小孩子少不更事、不识大体。会为一些小事情拗气,你是没有什么的,但人家一个丫头寄住我们家难免会怯生孤弱,或是将来和你冲撞了什么事情,一赌气跑回家。不知道的人还说是我们家做大人的苛刻严酷,委屈了人家小孩子,传扬了出去自是家声不好,于你父亲难堪。”莫桐满口答应了下来。

进了大厅,胡自牧就把莫桐叫住说:“莫桐刚才大家在大厅里讲的话你可曾听懂?”莫桐不知道父亲所指的是什么,只是把头点了点。胡自牧又说:“如今要在这个社会上立足,混碗饭吃有多难!要想找一份好的工作更难!你就比一般人幸运多了,因此你更应该好好的珍惜一下你目前的这份工作,要加倍的努力才行”。莫桐应道:“爸爸,你放心,我会努力的”。

胡自牧说:“你别先应得那么快,你到底会什么,我心里还会没有底吗,你光有决心还是不行的,还要有些技巧……”胡自牧很费神的琢磨词句,他很想把一些做人做事的窍门,精练成一两句短短的话语,尽可能的灌输给儿子,好让他尽早的领会当中的精髓,让他在自己人生路上少走些弯路,少受些碰撞。可是想来想去一时半会,胡自牧也搜罗不出什么恰当的语言,心中一烦就说:“我实在是对你有些不放心啊!”说着挥挥手把他叫走。

张曼文就说:“自牧你别老是不苟言笑的对莫桐训这训那,搞得他一见你就怕。”胡自牧皱皱眉头说:“你以为我喜欢这样子吗?实在是莫桐太不争气了,就说他在报社里屈指算来也有一段时日,可他还是怯怯生生的跟个门外汉一样,跟编辑室里的那些人一天到晚的也说不上几句话,就是说了话他的舌头就像似截短了般吞吞吐吐,你不见了倒好,见了心里就恼火。看看人家宣慧活蹦乱跳的多有生气,胆子也大不怕生,人家还是个女孩子……”。胡自牧大发一顿牢骚。

张曼文耐心的听着,丈夫的话让她心生忧虑起来。良久,她从嘴里轻轻的吐出几个字来:“这孩子就是内向。”胡自牧接着说:“大千世界什么人我没有见过,内向-----人家有些也内向,但那叫绵里藏针,柔中带刚,莫桐的性子里有些什么针,什么刚啊!”张曼文懊恼的说:“你倒是知子莫如父,把他看透,看绝了!他既是这么的没有出息,你这个做父亲就一点责任都没有。”

胡自牧知道妻子是嫌自己说过头了,就说:“曼文你别那么护短,我只是说说而已。”张曼文就闭口不再说下去,她刚才也是说些气话,可缓过气来一转想,又觉得没有必要生这个气,父亲教训儿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自己怎么就这么的敏感拗性。她越想越感到自己的不是,胡自牧说她护短她不再争辩,只是把话头一转聊到别的事情上去了。

六 桃花颜惨遭玉蝶劫 神秘客算卦情人相

胡家静静的添了个人,原本平淡如水的生活漾起了微微漪涟。莫桐极想和那个纤纤女孩熟稔起来,但那女孩子却一直有意无意地避着他。三秋的天如小孩子的脸一样变化无常,前几日还显得阴冷的天,突然却变得燥热起来,一轮红彤彤的太阳高挂在天上。张曼文就吩咐昭儿把卧室里窗帘布褪下来洗洗。

昭儿将那厚重的窗帘布仔仔细细搓洗了番。不经浑身出了一通汗,就脱了外套穿件单衫,拎着窗帘布到院里去晾晒。不料那竹竿放得太高了,昭儿力小个子又够不着,几次都没有把窗帘布甩上竹竿。莫桐刚好撞见,就走了过去帮她一起晾了上去。昭儿气喘嘘嘘的也没有和莫桐说声谢,只是低着头的将那窗帘平整拉直。

莫桐有心和她搭话,就趋上前去,可未曾开口就窥见昭儿那雪白的脖子上,挂着件明明晃晃的物件,细看一下却赫然是自己身上常挂着那只玉蝴蝶。前段时间天气凉了,他添衣物的时候嫌玉蝶会勾着衣服,就让母亲给收着,难不成母亲私下又转赠了给昭儿,莫桐满心狐疑,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只玉蝶。

昭儿虽然侧着身的拉窗帘布,却也从眼角的余光里觉察到莫桐在盯着她看,她初始还以为莫桐有话要说,半响也不闻他出声,只感到他目光灼灼。便暗思他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真真是膏粱子弟天生下作。她想着便把那布角用劲的朝莫桐那方向一提一荡,只听‘哎’一声那布角把莫桐打得满头满脸的水珠。昭儿却作没有听见,一转身轻飘飘的走开了。

莫桐回过神来,就飞快的跑进母亲的屋子里。张曼文乍见莫桐一头一脸湿漉漉的挂着水珠,还以为他是跑到那里瞎闹出一头大汗,却听莫桐急促促的说:“妈妈你是不是把我的玉蝶送人了。”张曼文说:“你说什么糊涂话,我那里把玉蝶送人了,还不是给你好好收藏着。”莫桐就说:“可是我刚刚看见昭儿脖子上就戴着我的玉蝶,是千真万确的-----我发誓!”

张曼文见儿子说得那么情切,不像似闹着玩的,不由也疑心起来,就把那藏玉蝶的匣子找出来打开一看,只见那只玉蝴蝶好端端在里面。就嗔怪莫桐说:“你是鬼闷头了吗?玉蝶不是好好在这里,你刚才是怎么看人家的,还好没有声张,否则错怪了人家看你怎么收场。”莫桐看见自己平日里随身佩带的玉蝶果真还在匣子里,就更加迷糊的说:“妈妈你要相信我,昭儿脖子挂着的真是和我一模一样的玉蝶,如果我扯谎,你把我的舌头拔出来,如果我看错,你把我的眼睛当球踢。”张曼文见儿子赌咒设誓,就止住他说:“你莫急噪,我们家的东西没有丢失就好,昭儿的那只玉蝶,呆会我有空去看个究竟。”莫桐听了就不做声了。

昭儿回身不见莫桐的踪影,暗自心想莫不成他跑到他母亲那里打小报告了不成。若真是那样的话,且看看他的母亲是不是不分青红皂白的人,若真是那样的话我就不做了,到舅婆那里去住。昭儿是个心性清高的人,她打定主意也就无所畏惧。

等到张曼文唤她的时候,她便一副镇静的样子从从容容的到了张曼文的跟前,不料张曼文却和和气气的问她:洗东西怎么不用洗衣机,这么忽冷忽热的天脱了衣服莫不要一不小心感冒了”。昭儿见张曼文没有问罪的意思就说:“那窗帘布又重又厚实用机器洗,洗不干净还耗水,不如手洗的好”。张曼文就笑着说:“真是个好孩子,难得你这么的细心。”

张曼文趁着说话时特别的留意看了看昭儿脖子,见她脖子里真的挂着件玉佩的东西隐在内衣里。就说;“咦-----昭儿你脖子里挂着的是什么,给婶娘看看好吗?”昭儿听了就褪了下那件玉蝶说:“也没有什么,是我奶奶给我的,说是趋吉避凶的东西”。张曼文拿在手里仔仔细细的端详,只见那玉碟色泽圆润光滑,样式如她家的一模一样栩栩如生,方信莫桐没有看走眼。

昭儿见张曼文是这么有兴趣的看着这只玉蝴蝶,就当是张曼文是喜欢上这只玉蝶,便说:“婶娘你若是喜欢的话,我就送你吧,反正是小物件的东西又不值钱。”张曼文递还她说:“这是你家大人送给你的吉祥物,是大人的一片心意,你怎么可以把它随随便便送人呢!莫说我家也有这类的小物件,就是没有我也不会收下,你还是自己好好的藏着吧,莫要弄丢了。”昭儿听说她家也有这类小玩意,只当也是那些玉配之类的东西,那曾料到她家也会有一只一摸一样的玉蝶。

待到胡自牧下班回来,到了屋里张曼文和他闲聊时,就说起了这桩事情。胡自牧听了啧啧称奇说:“想不到这世上还有这么巧的事情!”张曼文听了丈夫这话里有话就问:“你莫不成知道昭儿那只玉蝶的出处。”胡自牧说:“那只玉蝶原本就是我们胡家的,与莫桐配的那只是成一对。先前我那位姑婆出阁嫁到吕家的时候,我曾祖父就将一只玉蝶陪了嫁,另一只留给我祖父。我想到吕家的那只玉蝶必定是姑婆的女儿嫁到李家时带去的,所以才会传给昭儿。”

张曼文打趣说:“上代的这些隐秘的事情,你是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胡自牧说:“还不是当年破四旧的时候,抄家抄得厉害。我挂着那只玉蝶被同学讥笑,就打算交公。被我父亲知道了给臭骂一顿,然后将这玉蝶的来龙去脉说给我听后,就把玉蝶给我收了回去。他怕我这个败家子把这个宝贝玩意给糟蹋了。后来我们有了莫桐,才又拿出来让他自小挂着。”

张曼文笑了说:“我若是早知道这对玉蝶的出处,刚才昭儿说是要送我,我就厚着脸收了下,来个完璧归赵,岂不是应了了那句分久必合的老话了。”胡自牧大感兴趣说:“这不是挺好的吗,我们可以买一个值点钱的东西与她抵当,而那只玉蝶又可以成双,这不是两全其美嘛!”张曼文啐了他一口说;“我只不过是开个玩笑,亏你还当真起来。什么传家宝不传家宝的,就是它价值连城,我们也不能昧着心去哄骗她一个小女孩”。胡自牧没意思起来,只得在一旁陪笑。

却说莫桐毕竟是小孩子心性,自从母亲那里得知了这对玉蝶的故事后,便向母亲要了自己的那只玉蝶挂带上,一心一意想和昭儿的那只比较比较。这日饭后无事,他走到院子的小道间当头就撞见昭儿迎面走来,昭儿看到莫桐就在前面,就把头一低身子靠路边灌木丛一侧走。

莫桐说:“你停一停。”昭儿站住了问:“什么事?”莫桐从衣口里掏出那只玉蝶说:“瞧------给你看一样东西”。昭儿定眼一看莫桐托在手心里的玉蝶,整个人楞了,脱口说:“你那里弄来的!”说着不由自主的摸了摸胸口,自己的玉蝶好端端的还挂着。莫桐得意地说:“你刚才那句话敢不是问我这只玉蝶是那里拣来的。”

昭儿被他说中,就抿嘴一笑,莫桐说:“你若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也会有这么一只玉蝶,就不妨把你的那只拿出来,让两只对照看看。”昭儿很是好奇,自己的这只玉蝶是她奶奶亲手交给她,并告诉她这是年代久远的老玉器,很稀罕,就算莫桐从外面玉器铺里买来的也不可能如此相似。她自己的玉蝶拿了出来与莫桐的那只玉蝶挨在一起,只见两只玉蝶的成色,模样都是一样,甚至连那蝴蝶上的须角都象是一个模里刻出来般。

昭儿喃喃自语道:“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相似的东西。”莫桐说:“莫说是你看了觉得惊奇,就是我当初窥见你的那只时,我也是一样惊讶不已。”昭儿问:“你是什么时候看到我的玉蝶?”莫桐笑了说:“你忘了吗?那日我们一起晾窗帘布,我还淋了一头的水。”

昭儿轻‘啊’了声,心底方知道自己那日是错怪了他。莫桐那知道她当时是故意的,就继续眉飞色舞的把这对玉蝶出处一一的告诉了她。昭儿莞尔一笑说:“却原来是一家子的东西,怪不得这么相象呢。”莫桐见昭儿笑时候的样子可人,就打趣说:“我们现在总算是弄明白这对玉蝶原是一对的,只是----”昭儿见他只说了一半,就问:“只是什么?”莫桐说:“只是我们还不曾弄清楚,那只是公的,那只是母的。”那昭儿一听就把脸一沉说:“我还以为是什么象样的话,却原来似这般无聊的话啊!”说着撇下莫桐自己走开了。

隔着那天的事情后,莫桐说话再也不敢在昭儿面前造次了。昭儿也慢慢的不再拘束,与莫桐一家熟了起来,只是她隐隐觉得胡家显得太空寂了,胡自牧父子去上班后,家里只剩下她和张曼文两人,而张曼文一天到晚的呆在楼上,不怎么走动。只有她在收拾些零星的家务,可是把这些干完,她自己也就闲着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好。

她记得自己刚离开家时,母亲对自己千叮嘱万吩咐到了别人家手脚一定要勤快,万事不可随意,这样人家才会看得重。可如今自己在胡家,却发现要自己做的事情太少了,太单调了。这样的空闲使她不由得怀疑,胡家是否有请她的必要,也许有钱的人家就是喜欢使唤人,她又这样的安慰自己。

这家子的人给她的印象,除了胡自牧是个爽爽朗朗,有说有笑的人外,张曼文简直就是座雕像,冷冰冰的少言语。莫桐这个动不动就脸红的大男孩,自己一开始来时还把他以为是个掉里郎当的大家子弟,可不想他其实是个徒有其表的软柿子,不仅畏父如虎,而且在他母亲跟前更是温顺的象只小猫,更可笑的是前两天他还想做自己的大哥,这是多么奇怪的家庭。

她信步走到庭院里,院角有一处水泥砌的水池,水池旁有一丛竹子,杆径如拇指般粗细,长有四五米,颜色碧绿。张曼文曾经对她介绍过这叫慈孝竹,多么好听的名字。她这会有时间就仔细的打量起这竹子来,她发现这竹子的确与她家的竹子是有些不同。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异响,唬了她一跳,她回身一看,却是一只不知是谁家的野猫。她啐了一口骂道:“该死的畜生,差点吓死我了”。她拿起一截棍子就去撵那只野猫,那猫受了惊忽的就窜到紫薇上,紫薇禁不起猫的重压,竟齐生生的折断了一枝。昭儿脸都吓白了,那紫薇是张曼文最心爱的一株植物,没两天还特地的修剪压枝了一番,她急得直跺脚,那畜生却不知自己闯了大祸,只将身子一扭,伏入月桂树下,一溜烟就不见了。

昭儿弃下棍子,望着那折断的紫薇发了会呆,心想这家里又没有别的人,等会张曼文看到紫薇折断了,自然是要问自己,不如趁着空儿溜到舅婆那里玩会,回来就说自己也不知道。她打定主意就出了门,到了吕家门口,只见那门口净坐些媳妇婆婆的做针线闲聊,吕家舅婆也坐在那里晒太阳。她老眼昏花没有看见昭儿,坐在她身边的一位小媳妇就打招呼说:“昭儿过来玩,坐一坐。”当中一个搬出一条凳子,让昭儿坐了下来,老舅婆颤颤巍巍的问:“孩子你在胡家还住得习惯吧!”昭儿还未及回答,旁边的一个妇人笑嘻嘻的问:“我说昭儿,那胡自牧的老婆怎么样。对你好不好,凶不凶。”

“听说她长得很美是不是真的”另一个人问道。

“长得好看又怎么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给胡家生个儿子外,真不知道胡自牧娶她作什么用。”一个四五十岁年纪的中年妇人说道。

小媳妇忙接口说:“是呀,是呀,我嫁到这葫芦巷里,五年多了一次面也没有见到她。”另一个妇人说:“哎呀!你莫提见她了,前年有一次街道里发了份卫生收费通知叫我去,结果发到胡家时,她家大门没有锁,我就一直走到大厅里都不见一个人,我大声的叫‘有人吗?有人吗?’老半天只听一个声音不知从那里冒出来‘谁-----’端是把我吓个半死,我忙说‘是街道里发通知的’那声音又说‘你放在桌子上吧!’整个大厅空空的不见人,只有声音在回响,我是扭头就跑,妈呀!好似走进阴森地府一般。”

众人听了嘻嘻大笑,有一个人冒出一句:“听说她有神经病!”此言一出,昭儿不由一惊。这时,老舅婆的耳朵不聋了,她用拐杖敲了敲门槛说:“你们谁讲她有神经病,神经病的人会读大学吗?我那侄子的老婆还是个大学生呢!你们谁是?”刚才那个妇人讪笑了几声不说话了。吕二嫂就插口说:“你这个老的也真是,人家是说着玩的,你较什么真啊!”老舅婆被她自己的媳妇说了,就不再开口了,闭起双目养神来,昭儿闲坐了会儿,就抽身回去了。

她走到庭院就看到张曼文用塑料袋包着黄泥,正给那折断的紫薇嫁接。昭儿忙走了过去说:“婶娘,我来帮你弄吧!”张曼文摇摇头说:“不用了,我就弄好了。”昭儿就到里屋打了盆清水给张曼文洗手,问道:“婶娘这样子救得紫薇活吗?”张曼文应道:“救得活,植物有时比我们人顽强得多,无知无觉就是这样的好。”昭儿松了口气,张曼文没有追问紫薇为什么会折断,只是问了句:“你刚才去那里了?”昭儿说:“我去看舅婆了”。张曼文‘哦’了声,就没有再问下去了。

昭儿因为在坊间无意中听到那句‘她有神经病’的话,就不由留心观察起张曼文的言行举止,她发现张曼文除了有点病厌厌之外,举手投足仍是那么的优雅,毫无异样。‘什么神经病,只不过市井鄙见以讹传讹罢了’她暗自心想。

报社里,胡自牧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莫桐闲着没有事情,便拿起扫把打扫起编辑室里的卫生来。他一开始遵循父亲的意思做这些事情时,总会被大家劝阻一番。现在时间长了,他们也习惯让莫桐去做这些事情了,只是扫打自己的脚下时,稍微的挪动下屁股,让出块地方方便莫桐打扫。莫子琪独自一人俯案疾书,其它三人均手头无事,韩有为带着耳机低头看着一份报纸。庄老则跟贾奉贤窃语交谈。莫子琪写的是一则乡镇搞示范种植烟叶的通讯稿,他写着写着抬头一看见他们三人悠闲自乐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太舒泰。他放下笔头,拿起桌上的茶杯,打开一看里面空空如也,摇摇边上的热水瓶发觉里的水也不多了。就对莫桐说:“你先不用扫了,到下面去帮我打瓶热水吧!”莫桐放下扫把,拎着瓶子下了楼。

莫子琪望着莫桐出门时的背影,心里涌起种异样的感觉。自从莫桐进了报社来,他一直不称呼莫桐的名字,亦或是俗称什么小胡之类的称呼,他心里总觉得要称呼莫桐这么小得可做孙子辈的孩子,无论怎么称呼都腻之于心,难以直呼出来。他一开始总为这莫名其妙的心理作用,而苦恼过。后来时间一长,他干脆什么也不称呼,有事情要叫莫桐的时候就扬扬手做个手势。幸而莫桐也口呐得很,在报社话也不多,两人面对面交流的机会也不多。

贾奉贤冲着莫子琪说:“老莫你倒是架子挺大的,竟指使起胡社的孩子做事来。”庄老就接话说:“老莫是人老骨架硬,上下楼不方便,才会年轻人去做这些事情。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也叫作给年轻人一个办事的机会,磨练磨练他!”说着庄老‘哈哈哈’的先笑了起来,莫子琪心里本来就不痛快,被贾奉贤,庄老两人一前一后的说合起来,心里就更不舒服了。

他恨恨的想;‘只有你们可以差遣他做事情,我叫他做点小事情,你们就要吹毛求疵。’不过他不敢对贾奉贤大放厥词,但对庄老他就不买帐,况且他本身就是极不愿受气的人,当下说:“庄老我可没有你的命好,只做御差使,我一个平头百姓一天到晚做的都是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做久了自然就骨架硬了。”

庄老一听却是影射自己只做胡自牧安排的事情,脸一红说:“老莫你要真是骨头硬了,那可要多活动活动筋骨,岂不闻‘坚强刚硬者死,柔弱微细者生’的老话”。莫子琪听得咬牙切齿,他把嘴巴一撅说:“你倒是把老子钻研透了,可还不够火候,你还得多学学孙子兵法,琢磨下怎么做孙子的技巧,再来告诉我这个老人家该怎么样的为人处世”。庄老一楞一楞还没有领会莫子琪话里的含意,贾奉贤和韩有为听了却嘿嘿发笑起来。庄老见他们笑得蹊跷,再回味下莫子琪的话,猛的一屁股重重坐回位子里,原来莫子琪的话是句双关语,暗含倚大要做他老子的意思。

莫子琪很为自己的漂亮话而感到解气,他志得意满的摇晃着瘦小的脑袋。莫桐提着满满的热水瓶进来,给莫子琪的茶杯倒满热水。庄老坐在位子上眼皮一抬,开腔道:“莫桐你以后要常给这莫老伯伯倒倒水,有什么事情都讨教他,他人老阅历也丰富,对象你这样刚刚走上社会的年轻人是有很大帮助。”

莫桐抱以一笑,就回到自己的位子上。莫子琪干咳几声对莫桐说:“我这槽老头子有什么好讨教的,食古不化落伍了。你李叔叔年富力强,头脑灵活,方向感强,有角就拐,有弯就绕,永远都不会碰得个头破血流。”贾奉贤用眼角的余光扫描了下莫桐,然后说:“你们俩别互相吹捧了,学你们有什么出息,人家爸爸才是个大领导,大能人,说不定早就言传身教了,是不是啊!-----莫桐?”他临说完时改用一种开玩笑的口吻,冲莫桐笑着说。

莫桐不知道该怎么应他们才好,他隐隐的感到三人间的对话就像拔河拉绳,而所有的力量交叉点就在他身上,他竭力的躲避着这暗中无形而强大的外力,他悄悄的隐退到一个沉默的人身边。这沉默的人就是韩有为,韩有为见莫桐低头不语的就坐在自己一侧,就轻声问他:“莫桐报社的事情好做吗?”莫桐无言的点点头,韩有为又问:“你喜欢这里吗?”莫桐应道:“喜欢”。

韩有为微笑着也点点头,伸手把桌前一本厚厚的成语字典,递给莫桐说:“孩子你帮我查一则成语典故好吗,明天咱们报纸要开个新栏目《古文今说》,就是每天介绍一则成语典故,将它演绎成篇百字小文,以飨读者,可是我带着老花眼睛怕看那密密麻麻的小字。”莫桐问:“查什么成语呢?”韩有为闭目深思了会,才缓缓的说:“-----含沙射影”。

宣慧兴冲冲地踏胡家院子,今天是礼拜六,她要一起约莫桐去废墟,走过那弯弯曲曲的灌木丛小道,宣慧还未到大厅就高声叫道:“莫桐-----莫桐-----莫桐”。只见里面走出一个模样端庄的女孩,宣慧早就听说伯父家近来新请了个人,不知道是不是她,就开口问:“喂!你是不是我伯父家请的小保姆啊?”

那个女孩正是昭儿,她一听宣慧这般大刺刺的问话,眉头皱了下,冷冷的应了声:“是-----”。宣慧走上前拉着她的手笑着说:“哟!想不到你还长得这么的好看,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说着站直身子有心与昭儿比比谁高,听到她们说话的莫桐从里面走了出来见是宣慧,高兴地说:“宣慧你今天来好早啊!”宣慧应了说:“你以为谁都象你一样,做什么都跟蜗牛似的慢吞吞。”昭儿趁着他们说话时抽身就走。

莫桐忙说:“昭儿你别走,我给你们介绍下。”昭儿头也不回,只扔下一句话:“我们已经认识了”。莫桐呆呆的看着她走了,掉过头问:“宣慧刚才你们聊些什么啊!”宣慧说:“没有说上两句话,你就出来了,她这个人好傲!”莫桐说:“她傲吗?我怎么感觉不出来。”宣慧笑骂说:“谁叫你这么的迟钝!”莫桐半认真的说:“我迟钝吗?你爸妈都夸我很灵气!”

宣慧应了说:“别自命不凡了,我爸妈仅指你某些方面而已。”莫桐笑了笑知道再和她说下去就会越发的没完没了,就问:“宣慧就你一个人,其他的人呢?”宣慧说:“祝牟慈和崔卫回他们去约纯雯了。”莫桐‘哦’了声说:“我进去跟我妈说一声再走。”宣慧也跟着一起进去。

张曼文正坐在沙发里看书,看见宣慧就说:“咦-----是宣慧来了,你爸妈好吧!”宣慧说:“我爸忙来忙去全都是他生意上的事情,我妈守着她的书店倒是蛮清闲。”张曼文含笑点点头,一边的莫桐就说:“妈妈,今天我要和宣慧一起出去下”。张曼文皱了下眉头说:“你又要出去了,你都去了那里?”她觉得莫桐近来每逢周末都会外出一段时间,到底去莫桐去那里了,她很想知道。莫桐见母亲脸上有不愉之色,语气特别停顿在‘又’字上,就迟疑起来。

张曼文转而问宣慧:“宣慧你告诉我,你们究竟都到那些地方去玩了。”宣慧看了下莫桐的神情,不用问也知道他根本就没有告诉张曼文他们之间的阁楼之约,于是就小心的回答说:“婶娘,我和哥哥是去和同学们聚会谈天,并没有到处瞎跑。”

张曼文‘恩’了声说:“宣慧你们去和同学朋友们一起玩玩,也没有什么,只不过得有个限,如果经常见面彼此都熟透了,了解够了,就会产生一种嫌弃感从而对彼此都有了厌烦,不知道客套。如果你们能控制住你们交往的层次,那么就会无形中互相吸引对方,这样的友谊方能永葆长久,你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宣慧被张曼文这套别开生面的说辞说得哑口无言,只得点头称是。张曼文又说:“外面再怎么好总不如在家的稳当。”莫桐见母亲如是说,就说:“妈妈那我就不出去了。”宣慧一听莫桐不去了,心底不由得一阵失望。

刚想开口向他们母子俩告辞,却见胡自牧拿着份报纸从楼上走下来,冲着她说:“哈哈,是什么风把你这小丫头给吹到我这儿了。”宣慧嗲着声音说:“伯伯,我来是要哥哥陪我出去玩。”胡自牧点点头说:“要得,要得,年轻人应该多出去走动走动,交际下朋友。”宣慧一听高兴极了,她拉拉莫桐的衣袖示意他走,莫桐却一动也不动,张曼文便说:“莫桐你还是去吧!我这样子告诉你无非是要你多知道下如何把握自己的交际。”莫桐这方才和宣慧一起出了门。

在路上,宣慧默默的想了许多,如果说她还对莫桐未将他们阁楼之约告诉张曼文,持有疑问的话,通过刚才自己与张曼文一席话,她以彻底的明白了。有时她感到站在张曼文的身前,即使是不说话,也会感到一种压抑,真不知道莫桐是怎么处理这种压力。莫桐见宣慧低头只顾着走路,便开玩笑说:“宣慧你怎么不说话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的安静。”宣慧突然叹了下气说:“莫桐先不说这些,以后你准备怎么办呢?”

莫桐听了她这么句没有头脑的话,心里很奇怪就问:“什么怎么办?”宣慧继续说;“你难道没有听伯母说,你以后外出得有个限。”莫桐若无其事的说:“我妈妈是这么说,但她只是要我在思维上有个限,又没有指别的什么。”宣慧不相信的问:“你真的这么以为!”莫桐生气的说:“你要我怎么理解,我比你更了解我妈妈。”宣慧说:“我不是这个意思”。莫桐挥挥手打断了她的话说:“我们不要再谈论这种没有意义的话题了。”宣慧见莫桐不愿再说下去,也就作罢了。

纯雯站在靠窗的位子,她今天把自己的小提琴带来。伊震风几人画得正枯燥,就要纯雯拉支小曲解解闷。纯雯笑吟吟的说:“你们要听什么曲子?”莫桐说:“咱们这里有山有水有云有竹,你就拉一曲贝多芬的田园交响曲怎么样?”纯雯有点难为情的说:“这我恐怕拉不好,这可是首世界名曲呢!”祝牟慈说:“你怕什么,又不是要你开演奏会,你就自然点当是自己在练习。”崔卫回开玩笑说:“纯雯就尽管拉你的琴,我们这些人都是七音八弦都弄不懂浑人,你就当是对牛弹琴吧,反正我们也都是累牛,倦牛,只要听一些轻缓的音调就够。”纯雯忍俊不禁,她简直被崔卫回滑稽的话给逗笑出来,她强忍着笑说:“好,你们这些蠢牛就坐好了听着就是。”

一片静里纯雯的琴声散得很轻很轻,偶尔的回旋都能令人心为之一动。那琴声丝丝入耳,莫桐觉得一种微妙的感觉在心里悄悄的滋生,蔓延。那是种非常美妙,非常温馨的感受,仿佛有一只轻柔的纤手在抚摩着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那种舒适的感觉随着血液的循环充沛着整个身心qǐζǔü,慢慢地这舒适之感全都聚集在心房深处,渐渐的升温变成股热流在心底澎湃。无形中他感到自己在这热流中飘荡起来,各种幻象,各种的遐思,不时的浮现在脑海中。良久,一声弦尾悠悠的颤声如在耳边般,又似隐于幽眇中一切的幻觉都消逝在眼前。莫桐不知不觉中重回到现实,他想不到纯雯的琴声结束得是这么的自然流畅,好象神思一动就幻历一生,所有的过程都这等的完美,这等的短暂……。

纯雯长嘘了下,站着拉琴的确让她感到累,就近的拣了位子坐了下。崔卫回开口说:“纯雯你弹得真好,就是我这个没有音乐的蠢牛听了,都如痴如醉!”纯雯说;“崔卫回你别说得那么的夸张,别把我捧得不知东南西北了。”祝牟慈说:“老崔以前说的话是有点颠三倒四,但刚才说得倒是蛮中肯!”伊震风调笑了句说:“嘿嘿,谁要是娶了纯雯当老婆,那以后就可以天天享受这此曲只应天上有的福分了。”身边的宣慧听了直把腰给笑弯了。

纯雯的脸上羞起一朵红云,她拿起拉弦往伊震风的头上敲去。莫桐刚想张口说如果自己能经常听她拉琴就好了的话,不料被伊震风斜插打诨一句玩笑话给抢先说了,顿时觉得再讲这种话就不合适了,纯雯注意到莫桐欲言又止的奇怪表情,就好奇的问:“莫桐你想说什么?”莫桐临时一改口说:“我想大家都呆在这楼上老半天了,不如到下面去透透风。”纯雯说:“下去走走也好。”崔卫回抢在前面说;“那我给大家当开路先锋。”

初秋的天,万里澄空,碧蓝透底。山风更是长吹不逝,一行人走在苍茫草地间,莫桐迎着风对走在前面的纯雯说:“纯雯你觉不觉得人要是能长久地与自然融洽的相处,是可以孕育出超凡脱俗的情怀。”纯雯闻言只是一笑,莫桐睁大眼睛说:“怎么你不认为吗?”纯雯说:“我没有不信,我只是想知道你这种感受体会是那里来的。”

莫桐说:“你可记得我以前曾和你说起过我家的庭院。”纯雯点点头说:“我知道那院子很美是吧!”莫桐说:“对我而言它不仅是美而已,还是我整个情感的磁场,每当我心情不好时,只要到了院子里望一望那里的花草树木,一种莫名的催眠之感就会油然而生,先前的坏心情很快的就会被潜移默化掉,整个身心都沉浸在一片空无中。你想坏心情都能变好,那么好心情又会怎么样呢?”纯雯笑了说:“所以你就有幸拥有了那种超凡脱俗的情怀。”莫桐深深的看着纯雯说:“你在笑话我吗?”纯雯忙摇摇头说:“莫桐你知道吗?有时你完全是两个矛盾的自我。”山风一大,莫桐一下没有听清纯雯的话,他刚想问。

这时宣慧跑了过来说:“你们别呆在这里,快点到前面去,崔卫回他们说去要到废墟里拣宝贝呢!”莫桐大感兴趣说:“哦-----那我们去看看他们都拣了些什么宝贝。”说着带头向废墟走去,纯雯和宣慧尾随在后。踏着一丛丛的草浪三人经过那对石狮时。

莫桐指着那个立着的狮头说:“听老人说摸狮头会吉利,你们也不妨试试运气。”纯雯有些不置信的看看狮头,宣慧就伸手左摸摸右摸摸,侧头对纯雯说:“真的很好玩,纯雯你摸摸看又凉又滑,感觉很特别。”

纯雯依言也伸手摸了摸狮头,突然她轻‘啊’了声,她的手指猛然感到一阵痛楚,虽然很轻微,但却连及心跳像似被针刺了般。宣慧忙把她的手摊开细看,并没有什么异样,只是食指尖上有一滴血红的小点,无论宣慧怎么揉都消不了。莫桐说:“难道那光秃秃的狮头上,会隐有什么毒虫不成。”

宣慧说:“不会吧,我刚才摸了个遍都没事。”纯雯不再走了站在原地说:“莫桐我们不去里面了吧,我不喜欢那地方。”宣慧拉着她的手说:“纯雯你别那么胆小,走吧!有我陪着你呢。”莫桐也说:“看祝牟慈在前面招呼我们呢,快走吧!”纯雯只得跟在宣慧的后面,莫桐眼尖一下子就瞧见,祝牟慈和伊震风两人站在废墟当中的一个石槽边,只是不见了崔卫回。

等他们走近一看,却原来崔卫回是躺在石槽里,崔卫回看见莫桐就说:“莫桐你猜猜这个石槽是原来是做什么用途?”莫桐说:“可能是喂马的石槽。”崔卫回摇摇头说:“你又说错了,南方那有马。”宣慧插话说:“那也许是用来喂猪,喂牛,喂鸡,喂狗的。”崔卫回连声说:“亏你还是女孩子,用词也不文雅点,简直让我作呕。”

伊震风说:“只不过是个普通的石槽,有什么文不文雅,你还是快点起来别把这玩意当成是你的金玉床,作贱了古物。”崔卫回笑嘻嘻的从石槽里跳了出来,纯雯就问:“崔卫回你们不是来拣什么宝贝的吗?可曾拣到了什么?”祝牟慈说:“那里有什么宝贝啊!都是老崔爱瞎闹,在这里翻来覆去的拣了几块刻有花纹图案的砖头,也早就仍了。”

纯雯听了神色有点失望,崔卫回急了说:“谁说我没有拣到宝贝,看这不是吗?”他手里捏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宣慧一把从崔卫回手夺了过来,放在手心里掂来掂去,只见铜钱正面有通宝两个字显得稍为清晰点,其它几个字几乎都磨损贻尽,无法鉴别什么朝代了。宣慧嗤笑说:“就这破玩意也能算是宝贝吗?”

崔卫回赶紧向她讨了回来,小心翼翼的收藏好,一边说:“你知道什么?越是破烂的东西年代越久远,年代越久远的东西也就越值钱。”正说间,只听远处废墟的一端,忽然传来阵阵隐隐约约的歌声,,那歌声忽远忽近飘渺不定。几人闻声都愕然不已互相对望,纯雯失声说:“难道这荒凉的废墟中还有人吗?”莫桐说:“别慌忙,仔细听一下。”大家屏住呼吸,凝神倾听。那歌声象是厥古词,依稀是;‘横汾路,寂寞当年萧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此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天也妒。来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燕丘处……’。

歌声忽长忽短抑扬顿挫,词风古朴深沉,宛如天外纶音。莫桐听着一颗心也随着那歌声的韵节而跳动。良久,那歌声歇了下,余音渐渐的消逝去了,几个人方才回味过来,祝牟慈指着废墟老槐树的方向说:“象是从那边传过来”。崔卫回说:“走,走,反正我们也没有什么事情,去看一下到底是谁在那里唱歌。”

于是,大家就朝老槐树的方向走去,身边的黄墙不时的映入他们眼帘,这里静得连小鸟,野虫都停止了鸣叫。只有沙沙的脚步声,纯雯很为这种静而不安,忽然老槐树那边的声音又响起,这次不是人声,却是种有如竹节撞击之类的声响,那声响很杂,但也很有节奏响了一阵停下,搁会儿又响起。

寻声觅去,莫桐他们终于望见那颗老槐树,只见树下盘膝而坐的一个老者穿件青衣,一双眼睛湛湛有神,满面的皱纹正摆弄手中的竹节,那竹节的形状很奇怪,上头削得圆圆的中有一小孔,穿者一根细绳。竹节的下端却削得尖尖的,每一根竹节上有些图形和文字,一拉动绳端两头就带动着细绳上的无数竹节,哗啦啦的互相撞击,方才的那种声响就是这样传出来的。这时,那个老者正将细绳上的竹节一一取下,把那尖端的竹节插入面前的沙地上,摆成一很复杂的阵形。此时他完全没有感觉到有人走近,头也不抬的飞快地插动地上的竹节,不断的变化阵形,奇怪的是那竹节的节数不曾改变,但变出来的阵形却是令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莫桐看得出神了,伊震风却不耐烦的说:“喂!老人家你在干嘛?在做游戏吗?”那老人朝他望了一下没有作声,依旧摆弄他的竹节,崔卫回见他不理睬伊震风的问话,忍不住的伸出手想从地上拔下根竹节看个仔细。不料,他的手指甫触一根竹节梢时,那老人看也未看,只是将手中的一根竹节随意的一敲,却敲得奇准,正中崔卫回的手背。崔卫回痛得缩回自己的手,祝牟慈忙在他的耳边低声说:“老崔,别冒失。”

莫桐再问:“老人家这个竹节是作什么用途?”青衣老者半响才应声说:“嘘,别出声惊动了神灵”。大家乍听了这夷非所思的话,都觉得青衣老者不可理喻,但看他的神情却是肃穆严正,不像是神经失常之人,大家再看看那阵形也很有趣,便纷纷围绕上前仔细观看。好一会儿,那老人终于停止摆动地上的竹节,他长吁了口气,仿佛用了很多的精力般。

莫桐忍不住又问:“这到底是作什么的呢?”青衣老者抬头看了下他,毫无表情的说:“这是周易天算。”莫桐好奇的追问:“天算?给谁算呢?”青衣老者用手指指背后的老槐树说:“给它-----我的老友。”

众人以确信老者乃是神智不清的人,惟恐他会有什么突兀疯狂的举动,都不自主的退后了几步,只是莫桐依然蹲在他前面,老者目光犀利的扫视众人,最后把目光停留在莫桐的身上说:“你不怕我?”莫桐摇摇头,那老者又说:“你相信我是在给老槐树算命。”莫桐点点头,良久,老者抚掌长叹说:“老友啊!你可曾听晓,多少年了,总算有人懂悟,你可幸也,我可慰也。”莫桐见他这番说,自己都觉得奇怪,为什么自己会摇头又点头,好象一切都这么自然,好象那老人的眼光中透出殷殷之意,令人难以拂意而为。

纯雯见那老人的话癫狂中却蛮有条理,便宽下心来向前问:“老人家你给它算命,算什么命能讲讲吗?”老者露出笑意指着槐树说:“东南西北,中有乌有。”说完就垂手肃坐不再说话。

大家循着他手指的方位看去,只见老槐树树冠一端枝繁叶茂绿颜常驻,另一端却是枯朽干杈,稀有叶片,垂挂在上面,两者之间界限分明。但在交叉处却有一垒鸟巢支在中间,大家都不懂青衣老者方才的偈言是什么意思。

莫桐望着槐树,暗自寻思开:中有乌有,莫非是说树中间有鸟巢,可是东南西北又是该作何解释。”青衣老者见大家一脸迷茫状,兀自的摇摇头,他转问还在深思的莫桐说:“你想出来了吗?”莫桐沉吟半响才开口说:“好象指什么鸟巢是吧!”

那老者还是摇摇头,甚是失望的说:“尘蒙三昧,根尘难净,怎现灵台思刹,一普悲乎!”大家都难解老者的话,崔卫回就说:“我们走吧!这老头儿说的话难懂得要命,好没有意思。”青衣老者哈哈笑起说:“好,你们不懂是吗,那坐下我讲给你们听。”大家听老者如是说,又都来了兴趣。

青衣老者指着身前的阵图比画说:“这副卦图是相辅相成的,它分东西南北四个方位,每个方位属有两个卦位,且都有不同的意义。南方两卦位是坤位,离位,意为乐与无乐,北方两卦位是垠位,坎位,意为净与无净,东方两个卦位是震位,龚位即常与无常,西方两个卦位是兑位,乾位,即我与无我。这四方八卦于天地万物无所不包,无所不容。”莫桐听了半响,颇有所解,但还有疑义,便问:“老人家你即是说这卦图是用来相树的,那么这树是什么相呢?”青衣老者说:“这树患立三百年,不生不灭,非枯非荣,非假非空。”

“不生不灭,非枯非荣,非假非空。”纯雯轻声念道。青衣老者指着古意朽然的老槐树说:“不错,你们看这树有四方,有枯荣,茂盛的一端显示涅磐本相‘常乐我净’,枯萎一端显示世相‘无常无我无乐无净’,在这八个境界中有一老乌以此老树为栖身之所,来终其一生,也算是天工弥合。从此老树不孤,以老乌之乐为乐,以老乌之悲为悲,便无法修至亦枯亦荣之境,来显本相世相昭示有缘人。”

纯雯恍然大悟觉得老者的话颇合禅理,心中原本的畏怕之感全然消去。宣慧欣然说:“老人家你算树都算得这么的准,不如也给我们算算吧”。伊震风也附和说道,青衣老者笑笑伸出手说:“钱----钱拿来!”崔卫回惊讶的说:“怎么你也是要钱的啊!”青衣老者点点头说:“不错,就是要你身上的钱。”

崔卫回踌躇起来,祝牟慈催促说:“老崔别犹豫了,快把钱给他吧!”崔卫回瞪了他一眼说:“老祝今天不巧啊!我一文钱也没有带。”青衣老者忽然说:“我就是要你身上的那文钱。”崔卫回奇了说:“我身上那有一文钱。”宣慧在一旁提醒他说:“会不会是那枚古钱,你拿出来给他看看。”崔卫回嘀咕着说:“铜钱也算是钱,真是愚弄圣人。”说着掏出那枚铜钱递了过去。

青衣老者面露笑容,拿过古钱放在手心里抚摩着说:“不错,就是它。”纯雯说:“老人家你要这古钱作什么用?”老者说:“你们不是要我给你们算命吗?”祝牟慈他们齐刷刷的点了头,青衣老者拈着拿枚露出通宝字样的古钱对莫桐说:“你先拈个字。”莫桐随口说:“通字”。

老者闻言将那枚古钱往卦阵上方高高的一抛,那古钱在半空划了个弧正好落在卦阵中间,正面朝上,钱面上“通’字对着西方竹节的乾位,老者说了句:“无我卦”。说着随即将乾位上的竹节尽数的拔起,平平的摆放在地面上,稍一调整竹节上的案纹竟拼成一副图画。

大家仔细一看,但见画上有一少年倚靠在临池的小角楼的栏杆边,望着满池的芙蕖出神凝思,小角楼上空有一只远飞的黄鹤。老者念着图画边的蝇头小字:‘满池芙蕖,满池梦,纷红弄绿,水泊华,风来逍遥,风去心殇。’莫桐细嚼着字义,心里越发的糊涂,犹如坠入五里云雾般。

青衣老者又示意纯雯也拈个字,纯雯心想刚才莫桐拈个‘通’,我就拈个‘宝’看他会变出个什么花样来,就指指宝字。老者并未将先前莫桐占卦时取出的竹节补上,只是在残缺的阵行上面,重新抛起古钱咕的一声,古钱嗡嗡做响,钱面的宝字正指向北方良位。老者说:“原来是良卦”说着将良位上的竹节也拔出拼成另一副图案,纯雯一看却是一名姣好的女子,一手挽着裙角,裸足在溪流中逐水拾花,而小溪上漂满落花。

老者指着画边小字慢慢的念:“有心惜花,无心花去,匆匆流水,影驻神伤,能拾多少,何况新愁旧病,风中絮果,难得,难得”。宣慧急着说:“这回让我先来”。青衣老者微笑着伸出古钱,让宣慧拈字。这时,槐树上空忽然响一声乌啼,惊破长空,直悚人心。在场的每个人都冷不防吃了一惊,老者站起身来,望着鸟巢上面的那两只乌鸦,不时的张翅跳跃,高声啼叫。

老者长叹一声说:“我本来想给你们每个人都占一卦,不料它却不让我再在这个地方呆下去。”说完,收拾起竹节用绳子串好后背一摞,大步向前走去。莫桐猛然记起与这位老者聊了这么久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忙高声问:“老人家该怎么称呼你啊!”青衣老者应声:“姓古----古恨水!”话音未散,人却以飘然离去。

这时,槐树上的老乌也静了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鸹噪喧叫。宣慧自言自语的说:“这人真奇怪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莫桐兀自念叨着那老者古怪的名字:“古—恨—水,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是李后主的词”纯雯在旁说。

崔卫回突然大声叫起来,大家都禁不住吓了一跳,崔卫回说:“那老头儿把我的铜钱拿走了。”伊震风嗤笑说:“拿走,就拿走了,那破玩意有什么用处,你还真当它是宝贝啊!”祝牟慈说:“真奇怪,那老头怎么知道老崔身上有一枚古钱,我总觉得他身上带有一种邪气。”宣慧叫了起来说:“老祝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舌头给拔出来。”莫桐知道她怕什么,他偷偷的看了一眼纯雯,见她一点都不在意祝牟慈的话。伊震风说:“管他是什么人呢,反正他已经走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吧!”。

大家下得了山,伊扬刚好从车行探了头出来,见到他们便打声招呼,崔卫回冲着他说:“伯父,我们今天在山上遇到算命先生了。”伊扬当是句玩笑话也没有深问下去,各人就向伊扬父子告别,回家去了。

\奇\昭儿看见莫桐回来了,就笑着说:“你还晓得回家啊!我还以为你的魂掉在外面了。”莫桐轻嘘了声,用手指指楼上,压低声音说:“我妈妈她人呢?”昭儿说:“她在书房里练字呢!”莫桐听了就径直上了楼,推开书房门看见张曼文正坐在桌前凝神练字,莫桐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书\张曼文觉察到有人进来,一看却是莫桐。莫桐走近母亲跟前一看,见那字贴上写着首诗:……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张曼文放下笔说:“这是曹植的《七哀》诗。”莫桐说:“是三国时那个曹操的儿子吗?”张曼文点点头:“是的,天下文才共一石,他却独得八斗,但后来却抑郁而终。”言下之意甚是感叹。

莫桐就说:“是啊!我也替曹植不平,当初曹操要是把帝位传给曹植,司马一家就不会那么容易的得到天下了。”张曼文摇摇头说:“莫桐你这样想就太天真了,曹丕工于心计的人,而曹植是个重文采的人,做政治不比做文章可以任意的发挥。如果真的让曹植做了皇帝恐怕会沾辱了他的才气。”

“为什么-----?”莫桐不解的问。

张曼文说:“自古文人多磨难,一生中注定要受很多的苦,有名的如李后主,宋徽宗,隋炀帝这些人那一个不是风流倜傥,才气横溢,做出的诗词字画音律惊绝一世,可是一碰到与文才不相干的事情,就一塌糊涂,弄得亡国破家,一身恶名留传后世----唉!象这些历史典故莫桐你真得多看些。”莫桐点头说:“我知道了。”张曼文笑了将莫桐拢在怀里,柔声说;“你这个傻孩子就是心肠太软,往后立身处世该怎么办,外面的人都是些面具人尔虞我诈,我真担心你……”

“妈妈-----”莫桐动情了,眼红红的,母亲的话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那根敏感的心弦,张曼文换了话题问:“今天玩得开心吗?”莫桐打起精神,他决意将他们的阁楼之约告诉母亲,只是他将废墟这个场所隐了去,他知道要是母亲知道他每次都去一个荒野郊外的山上,她是绝对会断然反对,无论他们的初衷是多么的好。

于是他就把地点说成是在某个人的家里,张曼文听了说:“你们有这个想法,那是你们这个年龄段所决定的,等你们以后再长大几岁,就会把这种聚会看成是很肤浅。”张曼文将莫桐所告知的事情付之一笑,她把这事等同于小孩子过家家一类的性质。

莫桐见张曼文没有反对的意思,心里就宽慰起来。他想起适才在废墟中那青衣老者所说的一些奇怪深奥难懂的话,就有心让母亲解释一下,他知道自己的母亲涉猎书籍广泛,懂得的诗词也很多,就说:“妈妈,我问你一些事情。”

张曼文问:“什么事情?”

莫桐说:“尘蒙三昧,根空难净,怎现灵台思刹,一普悲忽,是什么意思?。”

张曼文很奇怪儿子怎么会说出这佛家的偈言,当下她凝眉费思了下说:“这是寓意一个人蒙离本体理性,便无法自观其心,降伏烦恼,‘根空难净’是指六根四空即佛家禅宗所指的眼,耳,口,舌,鼻,身六个清净位。地,火,水,风四大假空位,假如人能把这些都看空的话,那么他的精神上就达到了涅磐境界,不再世俗所累。,反过来说一人如果不能看空俗世的事情,这个人的灵台就不能清明、朗净、自照、照人,就无法用智慧去顿悟一切。”莫桐听明白其中一些,余下的还是蒙里蒙胧的不明白。张曼文说:“你一时难懂也不能怪你,这些本就是禅悟里面最深的法义。”

她问莫桐是从那里听来的这些话。莫桐不敢说出青衣老者,怕牵扯太多,就扯了个谎说:“我回家时在路上,看见一个老和尚对一个小和尚说这番话,当时心里觉得有趣,就把它给记了下来。”张曼文听了说:“是吗,那他的那个小和尚也太可惜了”。莫桐纳闷母亲为什么会说‘可惜’两个字,他本想将那无我卦上的那行律诗也让母亲解说下,但又怕母亲会追问,也就作罢。

七 黑书房里暗心事 迷津渡上玉人引

却说吕家的老舅婆对于媳妇将自己姑子的小孙女介绍到胡家去,心里还是有点不放心。她是做童养媳到吕家。自小就和小姑子笃好,而今小姑子虽然早以做古,对于她的孙女,她感到要尽到长辈的义务加以关心下,她自己脚小不方便走路,而昭儿有时来又往往有外人在场,每每不得便。

这日她坐在里屋纳鞋底,刚巧昭儿拿了盒蜂蜜来给她,她就问蜂蜜从是谁叫她拿来的,昭儿说:“是伯伯,他的单位发福利,他和莫桐一人一份就有两份了,所以就叫我给你送一盒来。”老舅婆高兴的说:“还是自牧他有心呀!”昭儿把拿蜂蜜给她收好。

老舅婆就把她叫到自己的身边问:“孩子你在胡家还呆得习惯吗?”昭儿说:“舅婆,还好,这日子一长跟胡家的人也熟了,有话也聊得进去。不比一开始到他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说句话或是想笑一下都得看人家脸色才行。”

昭儿的话触动了老舅婆的心事,她感慨的说:“唉!当初我十一二岁到吕家,那时你奶奶才八岁,我们姑嫂两好得是没有话说了,那时家娘对我很严,早上五六点就得催我起床,生火做一大家子的饭。十几岁的小孩子那烧得来什么火,又怕黑,好在你奶奶那时天天陪我起来一起干活。唉----也不知道那时是怎么过来的,一眨眼就老了,你奶奶也不在了。”

昭儿说:“舅婆当初你家怎么那么早的就把你嫁了。”老舅婆笑了说:“那时早一辈子的人都是这样的,你奶奶十四岁就到你李家去了,我的家娘就是自牧的姑婆也是这般年龄到吕家。”昭儿说:“原来如此,我爸也曾和我说过咱们三家原是有点亲的。”老舅婆说:“也就是我们两家会亲近点,和胡家就远了。”说到这,她停了下问:“孩子,我那自牧侄子对你可好。”

昭儿说:“伯伯对我很好,比如家里有什么事情,他都不怎么叫我做,总是自己拿起来自己做。”老舅婆恩了声说:“自牧是个明事理的人,当初我也和他说,如果我那李家的小孙女在你家做得不好,摔了什么盘子打了什么碗子的,你可不许骂她,你瞧他是怎么回答的,他说婶娘那怎么会,我家多个人也只是为了多个伴,我是不会让小孩子受委屈的。唉!读书人就是这样好,体贴人。”

老舅婆又问:“自牧他家的对你可好?”昭儿说:“婶娘她这人不爱多说话,想是身子不好的缘故吧!凡事也不爱多管,加上她家人口也不多,家务自然就不烦琐,我在她家倒是清闲得很。”老舅婆说:“象自牧那样子的人家,家里哪会有多少活干,只不过是他那个老婆太懂得享福罢了,整日里大门不出,街坊邻里也不走动,端似个贵妃娘娘似的,倒是作践了自牧,一个大老爷们忙前忙后的在支撑一个家。”

昭儿此时又想起那日在坊间听到的传言,就问:“舅婆,不是说婶娘她有病吗?”老舅婆叹了口气:“什么病-----还不是害了见不得人的病,你几时见到她去医院了,去打针,去吃药了,说透了,她的病还不是在这里-----”她边说边用手指着自己的心窝,昭儿吃惊的问:“舅婆你是说婶娘真的有神经病吗”?

老舅婆很诡秘的笑了笑说:“听说她的病根是从她父亲死时就落下,二十多年来整个葫芦巷的人家都这么认为,那有在一个地方住了二十年,街坊还有人不认识她的怪事。”

“不认识她----”昭儿也觉得难以置信。

老舅婆咳嗽几下说:“:难得见面自然就不认识了嘛。就我这老太婆也只是在她年轻的时候见过几次面,往后就不晓得她变成什么模样了。”

昭儿说:“我天天见她,倒觉得她长得很清秀像画中人一样,看不见苍老。”老舅婆说:“漂亮有什么用又当不得饭吃,若不是自牧他当了个官,街坊不敢明着取笑她,但暗地里个个都把她当成疯子看待,还好她给胡家留了个后,真不晓得她整日躲在家里是怎么过的……”。

她还没有说完,一个声音在窗外响起:“哎哟!你这个老的少讲点人家闲话,传到人家耳朵里是要得罪人的呀!”老舅婆一听是自己媳妇,就取了串佛珠念起经来,昭儿也就连忙的离开吕家。

晚上,胡自牧想写一封信,他摸摸身上的笔,发现口袋里空空如也,往常随身带的钢笔不见了,他将卧室里的各个角落寻遍了,都找不着。就转身往书房里找,推开房门打开灯一眼就看见搁在桌上的笔,他走到桌前拿起笔刚要走开时却瞥见桌面上的字贴,那正是张曼文白天写的《七哀诗》,他伏身一看只见那字贴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依稀是:风霜侵鬓,春秋沓去,不堪以往,试问可好,最后却是句树君知悟否。胡自牧看后脸色很是伤情,好一会儿才将那字贴叠好,放在衣袋里,熄了灯离开。

胡自牧在卧室里等张曼文进来,他心中的疑问今晚得求证一下。张曼文从外面进来,她见胡自牧坐着没有睡,便问:“自牧,你怎么还没有睡啊!”胡自牧满腹话语,不知如何开口说的好。张曼文看见丈夫一副心事,就说:“自牧你是不是有话要和我说。”

胡自牧伸出手从口袋拿出那字贴,张曼文见到字贴整个人竟似僵住般,好一会儿,她才接过字贴然后轻轻的将它揉成一团说:“你不该拿它!”胡自牧长叹声说:“你既然还想他,没有忘记他,为何不去找他。”胡自牧的话触到了张曼文的痛处,她猛的把手中的字贴揉烂撕碎,往地下一扔。胡自牧见状就说:“你这是何必呢!他也苦。”

“苦-----”

张曼文冷冷的目光中透出丝恨意,她一字一句的说:“你不要在我面前提到他。”胡自牧转身背负双手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黑黑的夜空,痛心的说:“二十年了,都二十多年了,这个死结,这个心结,你什么时候才能解开。”张曼文哽咽着略带哭音说:“你若是我的话,对他所做的一切,你肯原谅吗,你能原谅吗?”胡自牧听了心乱如麻,窗外的风刮过梧桐树梢呜呜作响!

天明,胡自牧起身望了下尚在梦中的妻子,伏下身拉起被角遮盖住妻子裸露在肩膀,他看见妻子的脸庞上有着道淡淡的泪痕。胡自牧眉头一沉,心头沉重起来。妻子昨晚的一夜必定不是风平浪静的一夜,她一定是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思想斗争,两个自我的厮杀。胡自牧此时心中真的希望有个上帝的存在,能赐给他超常的力量,虽然他自己是个无神论者,但除了这样,他不知道该如何才能解开束缚在妻子身上的死结,那个一直压抑着她心灵的包袱。二十多年来他用尽所有的心血,却都无法抚平妻子心中的伤痕。胡自牧有些悲哀,二十年了……他想起很多,记忆的阀门被打开,压积在里面的往事就跟啤酒泡沫一样全都飞逸出来。

他想起当年在报社和张曼文短暂共事的一段时光:张曼文天生雄辩在报社里所有的人,连当时的老社长也不得不折服她,他记得自己曾开玩笑对张曼文说,在没有发现她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座山峰,在对比她之后他才知道自己只是众多丘陵中稍微拔高的一座而已。张曼文则说他是江湖术士口吻,会一山不容二虎排斥她。他当即回答说,他是永远不会排斥她的,因为没有对手的英雄是会很寂寞。

是的,就算他不是英雄也不会排斥张曼文,因为她是他的最爱。可是潜伏在报社里的那不知名的毒虫,却会排斥她。一纸告密信便葬送了张曼文在报社里的前程,,这件事情只是她一生苦难的中继站,还不是终点。张曼文不作任何的抗争的退出报社,一心呆在胡自牧为她营造的爱巢里,她曾对胡自牧说她愿意就一辈子呆在这里面不想外出。

然而树欲静风却不止,一场噩梦又向她迎面袭来,一则关于她父亲的讯息,将她匆匆的撵上探亲的归程。她走得是那样的匆忙,甚至来不及通知下胡自牧,只留下短短数语,告之去向。等到她归来却以是一个心如死灰的稻草人。

胡自牧一直等到张曼文从巨大的悲痛中苏醒过来,才从她口里得知家庭最大也是最后的悲剧-----张琮景死了,是被活活打死的,打死他的凶手就是他的亲生儿子张树君。张树君为了与父亲划清界限,在革命群众的监督下亲手鞭打父亲,却不料张琮景经不起这肉体与心灵的双重折磨当场猝死。

张曼文由此与弟弟张树君决裂,文革结束后,张曼文生了莫桐,张树君曾远赴古城向张曼文请罪,却被张曼文拒之门外,胡自牧也是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妻舅。后来听说张树君远遁东北在一个极边寒的林场当看山人,再到最后就没有他的信息了。

张曼文睁开眼睛,见丈夫独自一人坐在床边呆呆出神,就招呼他说:“自牧你这么早起床,又不下楼去,却一人发什么呆。”“哦----我发呆了吗?”胡自牧一时间思想还没有集中,他搓搓手起身来回踱了几步。

张曼文懒庸的一笑说:“还没有发呆,我一醒来就一直望着你好半天了。”胡自牧恩恩几声才说:“我刚才在回想我们当年年轻的时候。”张曼文说:“年轻的时候有什么想头的?”胡自牧提醒说:“怎么会没有什么想头呢,你还记得我们俩的‘旧屋子论’吗?”张曼文说:“你好没有由来的提起这桩事情干嘛。”胡自牧敲敲脑门说:“怎么会没有由来,那时我们在食堂里用餐,还差点为这个问题而大动肝火呢,那时的你锋芒毕露。”

张曼文说:“我锋芒吗?你不也是一副斗志高昂的模样,为了坚持自己的观点和我争红了脸。”胡自牧闻言哈哈笑起说:“你叫你骂我是守旧分子,改良派,不仅如此还骂得更绝说我是清末改良主义的嫡系子孙。”张曼文想起这句话也觉得好笑说:“可你也讲我是剑走偏锋,是个大破坏王。”

她叹了下气幽幽地自言自语:“当时也真搞不懂,为什么会火气那么大,非得把对方说成是一文不值才甘心,好象自己赢了,就什么都是真理,弄得好端端的一下子变得谁也不理谁。”胡自牧说:“不是吗?当时你是那么的倔,要不是我有心求和,恐怕你到现在也不会原谅我。”张曼文说:“我倔吗?你当时不也是傲得很。”胡自牧开了句玩笑话说:“我再怎么傲,最后不也还是被你专了政。”张曼文一听丈夫忽然说出那早以淡忘的字眼来,心里一痛就再也笑不出来。胡自牧看见妻子的脸上没有了笑容,就意识到自己言语不当犯了妻子的忌讳。

昭儿看着张曼文精神不振的下了楼,在她的记忆中张曼文似乎就是病厌厌的模样,重未精神焕发过。有时她倒觉得张曼文这样子更有韵味,更有魅力,是不是自古的美人都是忧锁双眉,愁病缠身。象西施的胸痛,贵妃的牙痛,林黛玉的心病。

张曼文抬眼一瞥见昭儿看着自己一副若有所思的光景,就问:“昭儿你在想什么事情。”她这一出声倒让昭儿不敢再想下去了,赶紧应了说:“婶娘早饭了,伯伯正等着你呢,我去看看莫桐有没有起床。”张曼文挥挥手让昭儿上了楼。昭儿来到莫桐门前敲了敲说:“懒虫,快起来吃早饭了。”

只听里面响起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还杂有莫桐的声音:“好了,好了,你等下,我就出来。”昭儿才不想等,她知道通常男孩子早上起来时,总会垃里拉塌的不拘小节。她不想撞见那种场面,想起自己一早起来,一脸朦胧的忙这忙那,也未曾梳好头发,于是就折身返回屋子想好好的整理一下。

她沿着走廊向自己的房间走去,路过张曼文的书房时,她不由自主的向那房间瞄了一眼,在她的心目中这书房是神秘的,神秘得有点诡异。大白天那房间里的窗户都不开,而且自她来胡家后,从未见过窗户打开过。有时她站在庭院里向上一眺望,就可以看见那不打开的窗户,里面拉上一层厚厚的红窗幔。

那书房里有什么?她心里这么的想,眼睛也不由的向那多瞄一眼。这时,她惊讶的发现平时一向紧锁的房门竟然虚开了一条缝来,那门缝不大却可以看见房里有张大书桌,桌上放着几本书籍,但笔筒却滚落到桌脚边,几支笔散在四周。昭儿未及细想就推开门进去,伏身将那几支笔拣好重新放入笔筒里。

突然间屋内的光线变得灰暗起来,从半掩门缝外透进的光象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她抬头一看,不禁吓了一跳。只见那门口立着一个人影,那人影赫然就是张曼文,她那没有什么血色的脸庞映在房间内的阴影中,变得煞青惨绿的。只听张曼文用着一种冰冷近似命令的口吻说:“谁叫你进来的,你快出去。”昭儿像似被摄了魂似的木纳的放下笔筒,身子从张曼文侧让的空挡中钻了出去。

张曼文随手就把门砰的一声给关上,好似里面藏有很贵重的宝物,不轻易的示之于人。昭儿站在走廊上,走廊中的光是透明的,她望着那一脸罩上严霜的张曼文,跟平时那个温雅婉淑的张曼文判如两人,一时间她突然明白莫桐为什么会在他母亲面前乖巧得似羔羊一样。而她自己也在张曼文的威严下忐忑不安,她紧张的说:“婶娘,我是看见笔筒倒了,才想进去清理一下的,我真的没有别的想法。”

“昭儿你听着,不管这屋内出了什么样的事情,变得怎么样的杂乱无章,没有我的允许,你半步不得踏入。”这话的口风仍是那么的锋芒逼人。昭儿低下头不敢正视张曼文那双刀子般的眼睛,轻声应道:“我知道了。”

“恩”张曼文紧抿的嘴里发了一声,迈步就要走,昭儿觉得事情还有些没说明白,刚才她象小偷当场作窃,被主人逮了个正着似的受呵斥,使她心里蒙上一层羞耻感。她极欲澄清这一切,她急声说:“婶娘,我真的只是想拣那几支笔而已,我没有想干别的事情。”

“我知道”张曼文留下冷冷的一句话,人就走开了。昭儿望着张曼文远去的身影,眼中的泪水成串的掉落了下来,她觉得自己太委屈了。

莫桐走出自己房间,就望见昭儿一个孤零零的站在走廊上哭,连忙走了过去问:“昭儿你怎么了,为什么在这里哭。”昭儿看是莫桐,那眼泪更是止不住的往下流,她哽咽的说:“我只不过清理下书房里的东西,你妈就……”昭儿说不下去,她的委屈随着泪水不断涌出。

莫桐心里雪亮,他知道肯定是昭儿没有经母亲的允许,就冒然的走进书房了。他柔声安慰说:“昭儿你别哭了,我妈妈不是个苛刻的人,只是这个书房对她有点特别,莫说是你,就是我也是轻易的踏入不得这书房,连我爸爸进书房时都小心注意,不去随便的翻动我妈妈的东西,你别生气了。”

昭儿知道这里不是她哭泣地方,今天她无意间冒犯的是这个家的女主人,而不是和莫桐斗嘴呕气,她必须止住泪水,然后再换副表情才可以走下楼去。她边用衣角把泪拭去边说:“我那有什么资格生气,我只不过是寄人篱下的可怜虫罢了。”说着她向自己房间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对莫桐说:“莫桐能替我保密吗?”

“保-----密”

“你下去不要说我哭了”昭儿有点哀求,莫桐忙点头说:“我不说,我不说”。昭儿朝他感激的笑了笑,就走进她的房里。莫桐被她一哭,心情也就灰暗了许多。他走下楼,忽然又听到一阵阵哭哭啼啼的声音,莫桐竖耳一听,只觉得那沙哑的哭声似从院子里传来,不一会儿,只见哭红了眼的吕二婶走进大厅哭叫:“自牧你在家吗?”

听到声音的胡自牧夫妇从厨房走了出来,胡自牧一看吕二嫂那副伤心欲绝的模样,吃了一惊,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张曼文开口说:“二嫂出了什么事了。”吕二嫂一拉住张曼文的手哭述说开来,原来她家的小三子昨日在葫芦巷口跟几个年轻人玩牌,不料给巡查的联防队给抓住,说他们聚众赌博,就将人扭送到派出所,至今未出来。

胡自牧皱眉说:“二嫂,小三子也忒是冒失了,竟在公共场所玩牌,刚好这段时间县里正在整治社会风气,抓赌抓得很严。”吕二嫂忙说:“唉哟!天地良心啊,小三一年到头也没有干过几天活,他那里来的钱赌博,他只是跟几个朋友意思意思,玩一根烟两根烟,两毛钱五毛钱的小游戏,那些天杀穿绿皮的人,没有本事去抓那些成千上万大赌的有钱人,却只会专抓这些没钱的穷后生。”

胡自牧又问:“二嫂,那你去派出所看过小三吗。”吕二嫂说:“当天下午被抓去后,就有人报信给我,我就跑到派出所一问,谁知道那所长眼睛一瞪,把我狠狠的训了训,说我是家教不好,养出这专门惹事生非的儿子,我没办法,只好低声下气的求他,他却说无论赌资大小,只要是赌博性质就要每个人罚一千元。天啊!—千元,出手这么重,叫我怎么拿得出手,那所长说没钱可以,抓的人就要关到拘留所一年半载的,我想想是没有办法了,只好求求你帮个忙。”

胡自牧为难说:“二嫂这忙我怎么帮呀。”吕二嫂一听胡自牧这话,一下子停了哭声,脸上挂着豆大的泪珠说:“自牧,你好歹也是个官啊!”接着她就说:“由你这个当官的去和那个所长说合说合奇Qīsūu.сom书,总比我这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女人强罢。”胡自牧踌躇半天说:“这样子吧!二嫂,我明天去派出所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吕二嫂见胡自牧松口了,心里落了块大石头。

但她又怕明天胡自牧是否真的会去就说:“自牧别等到明天,今天就不行吗?”胡自牧苦笑说:“二嫂,今天是假日,人家不值班。”吕二嫂慌忙的从衣袋里掏出张纸条递给胡自牧说:“自牧那所长家的地址我都打听来了,我们可以直接到他家去谈,不是更好。”胡自牧被吕二嫂挤兑得没有退路了,只好硬着头皮跟她一起出门。

到了响午时分胡自牧方才回来,张曼文就问他事情办得怎么样,胡自牧苦恼的将手中外衣扔到沙发上,跑了一上午,他也跑累了。他坐了下来说:“那个所长还算是通情达理,让二嫂把她的小三子带了回去,只是那二嫂也太不会管教了,一个大小伙子不肯撵他去干活,整天游手好闲的那能不惹事情。”

张曼文说:“你不是说现在找工作不好找吗?”胡自牧说:“那也要看是找什么工作,找买力气的活有的是,她家小三那样子的人,不读书没文化没技术,就是个做苦力的料。”张曼文说:“人家好歹跟你也是亲戚,犯得着这么说人吗。”胡自牧鼻子哼了一声:“亲戚,这种亲戚我是惟恐避之不及,一有事情就爱找上门来。”张曼文揶揄他说:“谁叫你是当官的。”胡自牧听了头摇得跟货郎鼓般。

昭儿出来招呼他们俩说可以吃午饭了,胡自牧站起身对张曼文说:“不提这吃饭的事情,我倒忘了,刚才二嫂千叮嘱万叮嘱要我去她家吃晚饭,我是死活不去了,等一下饭后我就去自经家里,二嫂来了的话,就说我去出差了,若不这样她必定是拉拉扯扯的,我是最怕这样子。”张曼文说:“我知道了,她要是来了,我就照你的法子打发她走。”

胡自牧饭后夹着公文包就走,到了胡自经那里,胡自牧对着自己的兄弟大吐苦水,将吕家的事情全盘的说了出来。胡自经听了大笑说:“大哥既然如此,你就不要走了,在我这里玩罢,刚好我也有自己的新计划要告诉你。”胡自牧问:“你又有什么新计划了?”

胡自经就告诉他,自己想在古城再开家皮装店,原来上次他从东北带来的皮货经胡自牧的报纸和电视台一宣扬,很快的就脱销了,因此他想开间固定的店面好长期的经营。胡自牧说:“自经隔行如隔山,你对皮货又不精通,不如不做这行,再说我们这个地方是偏南,四季中夏秋较长春冬都很短,你做这个行当会有风险,干脆就做你的书商算了。”

胡自经不以为然的说:“大哥这几年钱好赚就赶紧的赚点,等到钱不好赚的时节就可以周转了,再说生意之道要反常理而行,才会有厚利,正因为古城没有一家皮装店,我才想要开,等到天热时还可以改换下门面销售书籍,这样就决不会亏本了。”胡自牧见兄弟一付信心十足,就不再异议了。

却说,吕二嫂果真的在黄昏的时候,跑到胡家来,张曼文就对她说胡自牧出差了。吕二嫂失望的说:“自牧怎么这样的忙呀,我的桌酒菜都准备好了,不如弟妹你去我家做回客。”张曼文连忙推辞说:“哎!我不能去,我怕闻酒桌上的油腻味,再说我也是个常吃素的人,到了你那里左也吃右也不吃的只会败了你的兴。”吕二嫂知道她是不会去,只是碍着脸皮客套几句而已,就走了。

清早,莫桐到报社的途中巧遇去学校的祝牟慈,祝牟慈便告诉他昨日伊震风修车不慎把自己的手给弄伤,莫桐得知后一直挂在心里,等下班钟声一响,就第一个冲出报社。骑上单车穿街走巷,他想看一下伊震风到底伤得严不严重,不一会儿就到伊家。

莫桐停好车,却见他家的大门紧闭着,用手一推才发现大门没有关死,就走了进去顺手把门给带上。他走至前院时迎头一个毛绒绒的东西从半空向他扑面而来,莫桐本能的用手一挡,那物扑倒在地接着就传来两声尖锐高亢的鸡叫。莫桐一看却是伊震风家的那只芦花母鸡,它的嘴喙上流着一道血丝。

“喂-----莫桐你来得好,快把那该死的鸡给摁住了。”只见伊震风满头大汗手里拎根绳朝着他大喊大叫,莫桐就顺势伏身一抓就把那受伤欲窜的母鸡给擒住。伊震风跑上前来将手里的绳系了个活套缚在鸡脚上,用一个缠了纱布的手指头指着母鸡恶狠狠的说:“看你还逃,还怎么逃!”

莫桐拍拍手里的尘土说:“阿风你的手指是怎么伤的,很严重是不是。”伊震风笑了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是给两个螺丝给挤伤了。”莫桐说:“还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这不是要杀鸡进补吗?”伊震风抖抖手中的鸡说:“才不,我妈才舍不得杀它呢!它正带着窝小鸡雏,我妈还想要它继续下蛋。”

莫桐不解的问:“既然这样你干什么还要抓它把它绑起来。”伊震风说:“这就是问题的所在。”说着他转身把绳的另一头绑在一根小木桩上。莫桐又问:“阿风你把母鸡绑在这里就是问题的所在吗?”伊震风点点头。

莫桐说:“你不说它正带着小鸡雏,为什么还要把它绑起来。”伊震风哈哈一笑拍拍莫桐的肩膀说;“傻瓜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带着小鸡的母鸡是不会下蛋的,我妈就是要它下蛋给家里添点营养,再说那些小鸡已经长大不需要它照料了,这才决定将母鸡绑起来与小鸡隔离一段时间,让它淡忘掉哺带小鸡的习性,那样它就会重新下蛋了。”

“哦”莫桐总算明白了个大概。这时,院中的各个角落里冒出几只黄绒绒的小鸡来,伸着毛毛头,睁着黑溜溜的眼睛见院子里静了下来,便颤颤抖抖地从夹缝里走出来,它们没有叽叽喳喳的乱叫,只是偶尔发出一声两声稚嫩微叫。显然它们是受了极大的惊吓,才会如此的失神。

那只扑腾累了的母鸡本以瘫倒在地,忽然听到这微弱的鸡雏声,腾地精神抖长,伸长脖子不住地往四周扫视。伊震风看了笑说:‘我得拿块木板把它们给围起来,省得它们乱跑又钻到母鸡的腹下。”说完就去寻木板,莫桐看着伊震风把那些惊恐万状的小鸡驱拢一起。

傍边的那只母鸡看被围在一起的小鸡,猛地从地上窜起嘶声尖叫。不住的用那尖喙去逐脚上的绳结,木板里面的小鸡听到母鸡叫声,全都骚乱起来个个扑到木板前‘吱吱’的叫个不停。伊震风费力的加固木板,不时的驱散拢到前面的小鸡。

那母鸡终于放弃了逐绳结,这一徒劳的举动.开始使劲地往前冲,一次又一次的扑地又起。莫桐不经担心起它那只细长被勒出血痕的脚,生怕被折断。听着这揪人的鸡叫声,莫桐心里戚戚然的,他开始后悔起刚才将它抓了起来。(奇*书*网.整*理*提*供)

伊震风弄好木板后向莫桐招手说:“莫桐走,到我屋里去聊一聊。”莫桐低声叹了口气说:“阿风为了几个鸡蛋,值得这样做吗?”伊震风一楞:“你说什么?”莫桐继续说:“为了几个鸡蛋,就要把它们弄得惨兮兮的,你心里忍吗?”

伊震风听了这话直直的看着莫桐,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你又说糊话了,它们又不是人,又没有感情,更不知思想为何物,有什么忍心不忍心的呀。”莫桐没有作声,伊震风又说:“你该不是要做个博爱之神,放了那只老母鸡。”

莫桐淡淡的一笑:“没----没有,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伊震风方才恩了声说:“原来是个玩笑,倒蒙得我晕头转向的。”说着他又说:“莫桐你来我这里有什么事情吗?”莫桐指着他的手指说:“没有别的事情,只是听老祝说你的手伤了,就特地过来看你一下。”伊震风高兴地说:“果真是好兄弟,有这片心来看我”边说边就把莫桐拉进自己的屋里去。

回到家,莫桐心情一直好不起来,厅内滴滴答答的钟摆声响得他心神不宁。他干脆出了厅跑到花圃前看花去。昭儿闲着没事正提着水壶浇花,她远远的就望见莫桐一个人蹲在花圃前落泪。她走上前去问:“莫桐你怎么了?”莫桐见是她就把头一低,用衣角拭干泪痕说:“风大吹了粒沙子在我眼睛里,你拎着水壶作什么?”

昭儿说:“我浇下这里的花。”莫桐站起身对她说:“你要浇水可曾问过这些花要水吗?”昭儿还未作答,莫桐就转身边走边说:“你总不可以凭着自己的心意想给它们浇就浇,也不问问它们的是否愿意。”昭儿听了他这话哭笑不得,她瞅见莫桐衣袖后面有一团污渍就把他叫住说:“你疯言疯语的,我是不会和你较真,但你的衣服脏了还到处走来走去是会被人取笑。”莫桐闻言低头一细看衣袖,见侧面真的有污渍,可能是在伊震风家抓那母鸡给染脏了,昭儿说:“你褪下来,我给你搓洗下。”莫桐想想也好,省得再见到这脏衣袖就会想到那只可怜的母鸡,就随身褪了下交给昭儿。

昭儿用清水把那衣袖涤净,莫桐站在旁边看,她就问他:“莫桐你跟我说说你在报社里都是怎么工作的。”莫桐说:“报社里的事情干巴巴的没有什么好讲”昭儿说:“工作上的事情应该有滋有味才是,你不愿讲就是了,干嘛要说成是干巴巴的。”莫桐说:“难道我们非得聊这些事情不可吗?”昭儿说:“那你让我聊些什么呢?”莫桐说:“聊什么都好,比如这庭院、这天空、这花草树木……”昭儿把洗好的衣服扔给他说:“你真是太无聊了,自己去跟那花木去说话吧!”说完转身就走了。莫桐索然的望着这空荡荡的院子出了会神就去上班了。

在报社里,胡自牧吩咐莫桐把一些没来得及当天排版的信息,整理分类一下,拿给他看。韩有为老毛病咳嗽又复发了,一阵阵的咳声不断,手中的笔也受咳嗽的影响,象是触电般的抖动个不停。坐在他对面的莫子琪耳朵听久,竟觉得连自己的心跳也似乎随着韩有为的咳声而一下一下的跳。

于是他用手指弹弹桌面让韩有为抬头说:“老韩头这市场有那么多治咳嗽的良药,你怎么舍不得买来吃吃。”韩有为用手支了支眼镜‘恩‘了声,又低下头做他手中的事,莫子琪有点被韩有为的冷漠给惹恼了,他不满的朝韩有为看了几眼,悻悻的拿出张报纸端详起来。

庄老甲了口新放进杯中的茶叶,连声呸呸全都给吐了出来,贾奉贤开玩笑的说:“庄老你怎么了,难不成是怀孕了吗。”庄老苦着脸说:“那个混蛋造出来的假茶,要是让我知道了非把他的黑窝给端了不成。”

“是假茶吗?”

贾奉贤把庄老刚才坼包的茶叶给嗅了嗅说:“假倒不假,只是有点透风变质了。”

庄老接过那包茶叶看也不看就把它给扔到纸篓里,莫子琪就说:“庄老你怎么这样的性急,就把茶叶给扔了,你要拣起来跑到买茶叶的地方给商店调换,再叫他赔点损失费。”庄老奇了问:“老莫什么叫损失费。”

莫子琪板着手指算说:“你想想看,你若是去调换肯定是要跑个来回,这一去一回岂不是要点车旅费,而且这来回也要花点时间,这时间不能白花也要他补点误工费。”韩有为放下笔停住了咳嗽说:“那就算了吧!一包茶叶值得了多少钱。”

莫子琪讥讽说:“老韩你怎么一下子变得豁达起来,你不是连一帖药都舍不得买吗。”韩有为白了他一眼说:“你懂什么,我这是陈年老病一到天凉就会咳。”莫子琪被他一顶,脸上红一阵绿一阵感到没趣极了,就将心中的气撒再手里的报纸上说:“办报、办报、办什么报我自己都提不起劲看,没有一点可吸引人、没有一点自主性。”

贾奉贤知道他心里有气就故意的撩拨他说:“怎么你还想给报纸一点个性吗?要知道报纸不是三岁小孩可以任意的发性。”庄老不明就里的接口说:“老莫其实现在这样子不是更好嘛,上面有人给我们定下方针给我们撑舵,我们这些当水手的只管尽自己的绵薄之力能划几浆就几浆,落得个清清净净,遇上什么大事要报道,就按我们以往的经验套下公式就行了。”

莫子琪本意不在于此,只是见他们两人都这么说了,就只好装痴卖傻的笑了。莫桐正整理文件忽听得庄老说什么公式的,就好奇的问韩有为是什么的意思,韩有为说:“他所指的公式可不是你上学时学的什么数学公式,他是公式是政治公式;出发点+服务+大局=合格."

莫桐听了有些茫然,韩有为继续说:“这没有什么好奇怪,新闻嘛跟文学不一样,社会难以对它拥有宽容性,它就象是个私生子可憎的时候人人都要踢他两脚,可爱的时候人人都想捧它一下。”莫桐似懂非懂的笑笑,就各做各的事情了。

翌日下午胡自牧去开会了,编辑室单留着莫桐、庄老、莫子琪,韩有为请了事假没来,贾奉贤因在报社没有什么事情,早早地就上街去办私事了。这天下午却格外清闲,莫桐几乎是椅子上望着窗外的白云发呆来打发时间,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报社窗口外的白云缺少生气,稀的时候只是一道两道的横在天空中凝固不动。浓的时候望上去全都白花花的反射着阳光,几乎让人睁不开眼。全没有自家庭院天空上的白云那么催人暇思、入梦。也没有废墟上的云朵变化多,时而幻成这种模样,时而幻成那种模样,可以让人尽情的浏览。

庄老捧着本《道德经》放在心口,闭着眼睛,脑袋轻轻的晃动,好象他是在用心去读那本书,其实这本《道德经》他都不知看了多少遍了。莫子琪一个人坐着无聊就起身端杯茶走到庄老那边和他凑热闹,庄老伸手从桌上的一包香烟抽出一根给莫子琪,他看见莫桐一个人坐在一偶,就招呼说:“莫桐要不要也来一根。”

莫桐摆摆手说:“我不会抽烟”。庄老也不勉强,他刚想对莫子琪说什么,一看莫桐又在这里多少有些不便就说:“莫桐你没有事情不如早点回去吧!”“我回去----?”莫桐问道,庄老长长的吐了个烟圈神悠气闲的说:“是啊!反正这里又没事,你爸也不在。”莫桐长吁口气,他巴不得早点离开这里,就差个借口说辞,如今庄老这么一说,倒让他暗自高兴起来。他站起身临走时又犹豫一下说:“李叔万一突然有事情你们忙得过来吗?”

莫子琪懒洋洋的伸个腰说:“走吧!走吧!这里那会突然有什么事情忙不过来,就算有你也帮不上忙。”莫桐本来满心欢喜的要走,忽然听这么一句话,心里就象是被利刃捅了下,整个的身心都晃荡起来。莫子琪一说完,也感到失言了忙补充说:“我们两个大人在这里,有什么事情都会应付过来的”他不用掩饰还好,再添上这多余的一句,却让莫桐更加的难受,轻声与他们道了别,就匆匆的离开。

莫桐走后,庄老笑呵呵的对莫子琪说:“老莫你看胡社这个孩子是不是有点特别啊!”莫子琪喝口茶嗤笑说:“他家的风水全让他们夫妻俩占光了,半点也不留传给他们的儿子。”庄老知道莫子琪所言的‘风水’就是指聪明的意思,便说:“老莫,胡社和他的妻子是不是已经和你共过事。”

莫子琪一听心里咯噔的一跳说:“你问这个作什么?”庄老说:“我老是听贾奉贤说什么胡社的妻子张曼文,当年是如何如何的了得,又讲要是她还在我们报社的话,我们大家都将是她的治下之臣。”原来庄老是后来进报社的,对当年报社的传闻只是道听途说点而已,所以听到莫子琪提到他们夫妻两的事情,就好奇的问。

莫子琪却是极不愿意提当年的事情,他含糊的说:“恩,恩,有这个可能,有这个可能。”庄老又说:“那当年她突然离开报社到底怎么回事情,老莫你讲给大概给我听听。”莫子琪被庄老问得胸口直感到气紧,他烦躁的说:“哎、哎,提那些陈年旧事干吗,再说我年纪也大了脑子特别的健忘,常常丢三落四,要想记那二十多年的事情,是记不清了”

庄老失望地说:“我看你平时也还满精灵的嘛!”莫子琪惟恐庄老没事又旧话重提,机灵一动指着那本《道德经》说:“庄老我听有人说孔子和老子当年吵过架是吗?”庄老一听扯到他的老祖宗的头上就来劲了,说:“面对面的吵架倒没有,只是老子和孔子的思想有些对立,比如孔子是主张大圣人、大圣君治出个大同之世,可老子却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还有孔子要求人具备德、礼、信、义四种品行,老子就反对他说什么失德而后礼,失礼而后信、失信而后义……”庄老津津有味地同莫子琪说起这些圣人的哲学,中间也杂带着自己的一些心得。

莫桐离了报社一个人走在路上,一颗心无论自己如何的调济,也不能快乐起来,莫桐不想带着这种灰色的心情回到家里。应该去那里-----他暗自问自己,废墟那里的静与空也许可以让自己遗忘掉一些不愉快,莫桐打定主意就坐了班公车向废墟方向去。车行这日似乎很忙,两三辆大卡车停在外面,莫桐用目光找来找去,就是不见伊震风的人影,于是就迈步向山上小道走去,石阶上落有从周边树木上吹下的黄叶,莫桐放慢脚步小心避让,不去踩碎它们。

到了阁楼里,他坐了下伸手想从面前的书堆中抽本书看看,却连带出一些纸张,他一看是自己在这里写的诗稿,看着这些诗稿莫桐不由得感伤起来,这些就是他曾孜孜以求的梦,”可是现实与梦想却总象是两条永不交岔平行线。他想起自己高考后,来到阁楼里写的那首诗,那时的他怀着对未来不可预知的迷茫,惟恐失去心中的梦,惟恐阁楼、废墟成了阵一吹而过的海风。

接着他又想起纯雯来,是纯雯这个忽如从天而降的女孩,替他挽留住了那一刹海风,使之长存于心。可是这样又如何呢,梦毕竟是梦,不能给他带来任何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反而是报社、是报社里面的那些实实在在的人和事,更多的占据了自己的生活舞台和灵魂的空间。他想起这些心里就悲伤,难道这就是他的人生道路,这就是他将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去面对的人生之路吗?

噢!不----不-----他在心头一千次一万次的告诉自己,他的未来绝对不是这样子的,可如果不是这样子,那么他的未来又会是怎么摸样的呢。他再一次感到困惑,他发现自己又好似回到了数个月前的时光,同样的无所适从、同样的没有方向。莫桐摇摇自己那渐渐沉重的脑袋,告诉自己不要再想这些没有用的事情了,有时他真的希望自己能重新返回到童年,可以无忧无虑躺在母亲的怀中,用不着去面对成长后的各种难题和挑战,可是能这样吗?一阵悲意袭上心头,他皱起眉头,一滴泪凉凉的转动下眸子,就滑落在纸端上,他想压抑下这失落的情绪,却发现有些力不从心,怎会这样……莫桐轻捶下额头,拿起笔就在一张空白的纸张上疾行飞舞起来,他要将这宥结在胸中的闷气,随着自己苍劲有力透底的笔锋,一一的发泄出来……。

楼梯处响起了脚步声,莫桐却沉溺在自己的情感世界中浑然不知,直到他身前的那张纸被人忽然拿起,他抬头一看,很惊讶的发现身后站着的赫然就是纯雯,纯雯拿着他那张纸念:“我对着岁月/天问/悄悄的梳那记忆的游丝/此生或许是梦/为何昨日就在眼前/时光流逝弹指/冥冥中我怎么分悟/昨日与今朝/蝴蝶化梦以千载/蝴蝶梦中的我啊/我的蝴蝶梦/生命中的九千九百九十九幻/我何时才能领悟”念完她笑说:“莫桐你这个大诗人当得真惬意,一有闲情就躲在这阁楼上写起诗来。”

莫桐低声说:“什么大诗人不大诗人,纯雯你别取笑我了”纯雯发现莫桐一副低落的样子,知道他肯定有心事,莫桐问:“今天你怎么会有空来这里”纯雯说:“上次在这儿玩时遗忘了本教科书,就趁着今天下午没有课,跑过来拿没想到会碰见你”莫桐依旧声音低低的说:“我也是一样,下午报社没有事情就来这里坐坐。”他边说边把那张写有诗的纸张搓成一团扔到旁边的角落里,纯雯看见说:“莫桐你准备把它当成垃圾一样的扔掉吗?”莫桐很奇怪纯雯会这么的问,他说:“你要我怎么着,难道你要我把它收着藏着吗”

纯雯点点头,莫桐苦笑下说;“收起来、藏起来又有什么用,象这些诗稿吗?”他指着桌上的那叠他写的诗稿说:“这些迟早会变成废纸,会积满灰尘会一张张的被塞到各个角落里去。”纯雯皱起眉头,莫桐这番话在她听来简直是颓废极了。她想了下说:“莫桐你现在能把我们书社刚成立时作的《远航》回忆背诵出来吗?还有以后每次在这里做的诗歌一一的记下吗?”莫桐摇摇头说:“这----恐怕有点难,我有些地方已经记不全了。”纯雯微叹下惋惜的说:“这些你都记不起,那么以前在学校你作的那些诗恐怕也是一时兴起,事后就全都忘了,莫桐你为什么不懂得珍惜自己的财富……”

“财富----”

莫桐不太自信的说:“这些也能算财富吗?为什么我感觉不出它的价值”

纯雯见他这般的不自信,心中不由涌起种冲动,她好想帮莫桐从灰色的心情里走出,她当即吟起:“无数次的瞻仰你伟岸的身躯/磅礴的气势/无数次在心底为你呐喊/九曲回肠/孕育了多少文明的憧憬/古华夏的兴衰荣辱/化成摄魂的咆哮/从宽广浩大的入海口/到举世之巅的涓涓细流/寻觅着你的足迹/蕴涵的精华不再是历史/积聚的力量不再沉默/初生的旭日在你烘托下/更加辉煌/更加灿烂”

莫桐精神一振,纯雯吟诵的诗他好熟悉好亲切,纯雯平静的说:“这是曾经在国庆时,你发表在学校黑板报上的诗”莫桐费力的搜索、回忆起来,纯雯又吟起:“在一片纯白色中/你是那么的轻柔/万般小心的把你拢在手心/却经不起那风无声的一唤/顷刻间你就飘飞/徒留下我望穿的眼神/看----看----看/你会落在谁家的院”。

“蒲公英----”莫桐下意识的说出诗名,纯雯欣慰的说:“你终于记起了,这些都是你以前写的诗歌,而你现在却将它们忘得一干二净。”莫桐在心里奇异纯雯怎么会把他以前写的东西记得这么清楚之余,更多感到的却是一种混乱,这种混乱使他的思想模糊不清,他说:“就算以前把它们都抄录记下来,又会怎么样呢,这些只不过是漫漫黑夜中的几只萤火虫而已,照不亮前进的方向、照不到未来。”

纯雯摇摇头说:“你错了,如果连你自己都把它们当成是萤火虫之类微不足道的东西,那么别人还能把它们看成什么,你想想古往今来的那些大文豪、大诗人,如果当初他们都不看重自己的作品,甚至把它们当作是冬日里用来烤手的废物,那么会有留给我们后人观看的宏篇巨著吗?”

莫桐茫然而不安的对纯雯说:“纯雯别跟我说什么大文豪、大作家之类的伟人,而我是什么?我只是个不明白世道的毛头小子,只是个有时卑怯得连自己都无法面对的小人物,我凭什么敢向他们比肩望背”

纯雯倒吸了一口气说:“莫桐,我想不到你会有这种想法,难道那些文豪和诗人都是一生下来就头上标有这些耀人的光环、这些荣誉称号的吗?不----他们一开始也是历尽各种尝试和挫折,才从众多默默无闻辈中脱颖而出。”纯雯极力的在自己脑海中搜罗最好、最有力的词汇,她不能让莫桐在自卑的误区越陷越深,她必须的设法澄清莫桐那个极其错误的观念,她继续说:“也许刚才说的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是否还喜欢写诗,是否还留念这些文字,如果你觉得你写这些诗只是种情绪的宣泄,事后无需再提那也就罢了,就当是天明报晓的晨鸡天天的鸣叫,只是种习性而不是种责任。”

莫桐望着脸充满坚毅之色的纯雯,内心中不断地重复着纯雯话中的责任、习性----习性、责任,他低头沉思起来。纯雯殷切切地注视着莫桐,她多么的希望莫桐能昂着头对她中气十足的声明;是的!纯雯我会把写作当成是我的第二生命,抑或是说这只是我的一种消遣而已。然而没有,莫桐仍是低着头没有做声,难道自己的进言真的是那么的微不足道、无济于事吗?她伤神地想着。

傍晚,胡自牧将莫桐唤到自己的身边说:“你今天下午为什么要那么早的离开报社,你去那儿了?我开完会回到报社就不见你的人。”

莫桐说:“下午没有什么事情,我在编辑室里也空闲就早点下班了,而且莫老伯和李叔也说我可以走了”胡自牧用他犀利的眼光审视下莫桐说:“编辑室的人叫你回去你就可以回去了?我知道他们或许会这样说,可你自己总得有个自己的行为规范吧!没有到时间是绝对不可以,以任何的理由早退,即使是别人先提出来,你也得坚持自己的原则,养成这种习惯对会对你以后会有莫大的好处,我可不想你在报社的轻率言行给我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张曼文和昭儿说笑着从外面走进来,看见莫桐又在挨训,就说:“好啦!自牧你们父子俩在报社的事情不要拿到家里来谈”她说着,身边的昭儿就识趣的将那木若呆鸡的莫桐拉走,张曼文说:“自牧你以后不要对莫桐这样说话,这孩子心性高,有些事情要慢慢的来,倘若急了,倒而不好。”

胡自牧说:“这样浅薄的道理,我何尝不知道,可是莫桐这种脾性真的很难适应如今这个社会,我也是巴不得他马上把这复杂的人际关系通晓明白,让他懂得如何更好的保护自己不受伤害。”

张曼文听得丈夫这般说,怅然的说:“这孩子是注定我们要为他多操份心了”。

胡自牧说:“这份心,他若是能领会进去那倒也好,他若是不理解倒去排斥它,那我们就是水中捞月白忙一场”张曼文连摇摇头说:“不会的、不会的,我们的孩子绝不会是水中的月亮”胡自牧宽慰妻子说:“但愿我是说错了”他怕妻子又多愁多虑了,就聊些怎么过中秋节的琐事来。

八 母子论文讥墨客 赏花诗会辩美学

到了中秋的那天,报社放了假,莫桐一清早就约昭儿去看那几株菊花,因那几株菊花都结几支大大的花苞,昨晚他和昭儿打赌今朝会开几朵,不料一朵都未开,倒是可以从苞缝中看见其中的花色来。院落中那梧桐树掌形的叶片由早些时候的浅绿色转为鹅黄色,只有叶丛密处还杂带着几片碎绿。

莫桐不无憾意的对昭儿说:“我们俩都错了,你昨日猜会开三朵,我说不求多那怕开一朵也是好的,不想天不从我们俩人之愿。”昭儿说:“我知道你是嫌这圃中的花草枯黄瘦弱,我就送你一句诗来宽宽你的心”莫桐说:“你送我什么诗?”昭儿吟道:“莫嫌老圃花容淡,且待黄花晚节香”莫桐报以一笑说:“昭儿你和纯雯一样都是我知己,能一言就拔开我的心怀”

“纯雯她是谁----?”昭儿有心的问道。

“她----”莫桐无意间聊起纯雯,不由又想起那日在阁楼上的对话,这两天来,他满脑子里都是纯雯的身影,只要一闭上眼睛就看到纯雯对着自己不停的说‘责任、习性’这两句话,他从未感到自己是这么的难以决断。

昭儿见莫桐一说起纯雯就脸色庄重微吟不语,就说:“你这么神秘的护着她,不肯说出来,也就罢了,反正我也没有兴趣听”说完就要走,莫桐忙一把拉住她说:“昭儿你别误会”昭儿将手腕轻轻的一挣嗔恼说:“你这样拉拉扯扯成什么样子。”莫桐闻言缩回手说:“昭儿我刚才只是在想一件事情,你别生气,我不是有意怠慢你”

昭儿故意板着脸说:“我生不生气,你也不必看重”莫桐是个老实人,他摸不着昭儿的性子,就只好站在原地发楞,昭儿瞧了又觉得好笑说:“你这人真死板,跟你开玩笑实在是没有意思,你说罢,你刚才到底是在想什么事来了。”莫桐见昭儿揶揄自己并没有动真怒,就放心说:“昭儿你知道吗?我这两天一直在想着一件事情,心里总是犹豫惶惑抉择不下来,因为我对这件事是如此的热爱,使我愿意把自己的心掏出给它,把自己的灵魂交由它主宰,即使是终身做它的奴隶,我也愿意。但是我又疑惑自己是否有资格做它的奴隶,又恐惧自己真的为奴为隶,而它这个伟大神圣的主人却不屑看我一眼,不肯撇开它博大的胸怀给予我点滴的温暖,却把我孤零零的丢弃在路边。”

昭儿象是在听天书般的不解,她又是好笑又好气的说:“莫桐你的话就象是乱了节奏的音符,我听不明白你到底是所指何事,我也不想破译你隐语里的秘密,但我却想对你说男子汉要言行一至,永远不要去做言语的巨人,行动的侏儒,有了想法就要去付诸实践,不管成于不成,千万不要有在老的时候再想当初如果去做某件事情,结果又会怎样怎样的遗憾。”

莫桐被昭儿一番话说得心里开窍,他高兴地说:“昭儿真的感谢你的开导,我现在心里已经有答案了。”说着就兴冲冲出了门,他要将自己的决定早点告诉纯雯,说不定纯雯现在还在为自己苦恼,还以为自己是个软弱不能自决的人,他心里想绝不能给纯雯留下个这么不好的印象。

莫桐走到桥上,冲动劲一过心里就寻思开:他想自己就这样冒冒失失的去找纯雯,是否妥当,而且就是为讲一句话,是不是显得太矫情了、太做作了。莫桐想到这些脚步就放缓了下来,望着枫桥一侧迎风摇荡的铜铃,他最后决定自己不必这样张张扬扬,等以后自己有了成绩再让纯雯知晓,他打定了主意就折身返回。

“莫桐、莫桐”张曼文屋前屋后的找莫桐就是不见他的踪影,昭儿就告诉她,莫桐一早就出去了,张曼文懊恼的说:“这孩子是越来越野了,难得放个假也不好好的呆在家里”昭儿问:“婶娘你这么急的找他有什么事情吗?”张曼文笑笑,她找莫桐也没有别的事情,只是想叫儿子到书房里陪她,现在不见儿子的人。

于是她就说:“昭儿你和我到书房里看看书。”昭儿有些意外,张曼文会主动邀请她到那个神秘的书房里,她说:“婶娘今儿是过节,我还得去市场里买些菜呢”张曼文说:“这些且让你伯伯去操办,反正今天他也休息。”说着就把昭儿领上楼,走入书房昭儿留心的察看这里的摆设,一组书柜占据了房间的大半空间,各种书籍塞满了一层层书格,书房一侧是一排落地长窗但都拉上层厚厚的窗幔,那窗幔跟地毯都是极其醒目的猩红色,昭儿看了看心里有些失望,她原以为这书房里会有什么稀罕的东西存在,才会被张曼文视为禁地,不想这里面的布置只是一间极普通的书房而已,只是少些自然光。

张曼文把门掩上,将书桌上的台灯打亮,顿时整个屋内充满了玄黄色的光线,张曼文说:“昭儿你别问我大白天的为什么不把窗子打开,却要掩起门拉上窗幔,其实这只是我的一种老习惯,我就喜欢这样”昭儿说:“婶娘,各人皆有所好,再说这屋内的灯光柔和混在书卷味中,确实让人感到温馨。”

“是吗”张曼文很满意的笑了笑说:“昭儿你若是以后没有什么事情,尽可以到我这里选些书看一看,书是人的良友绝不可或缺。”昭儿听了就凑到书架前仔细的观摩起来,只见那满柜的书都是些诗词、文选之类的书籍,看来看去就是不见有她心里想要的高中辅导教书,她有些撼意的说:“婶娘你这里怎么没有学生用的教材书呢?”

张曼文说:“原来你是要这类书呀”张曼文对昭儿提出要那种书心里有些意外,就指着放在角落里几本书说:“你看看那里是不是你有想要的书,那是莫桐以前用过的书”昭儿俯身挑了老半天,才拿了一本书皮发黄的书,张曼文一看却是本《高等函数解析大全》,她说:“你要是喜欢这书,我就送你吧!”昭儿高兴得连声称谢,张曼文说:“谢什么,书本原就是给人看的,我不爱看这书,放在我这里就是浪费,你喜欢拿去对你有用那是最好不过。”昭儿说:“婶娘你是喜欢看些什么书,喜欢那些人写的书呢?”

张曼文说:“古往今来写书者如恒河沙粒数不胜数,我看书从不留意是谁写的,只是爱看就多看一下,不爱看就少看一下,我也认为看书绝不可彻底的痴迷上那本书,你若是痴迷的话,你就无形中做了书本的奴隶,而书是作者思想之大成,你做了书的奴隶就是做了别人思想上的奴隶,这种的倾向是不可取”

昭儿很惊奇张曼文的观点,她以前看书时从来没有往这个方面去想,但她不得不钦佩张曼文的观点,她由衷地说:“婶娘你实在应该去著书立说,去把你那些主张、想法宣扬于众”张曼文笑了说:“傻丫头,著书立说谈何容易,而我也是没有这份精力去做这些事情了”昭儿看著灯下的张曼文病慵中又有一种散漫,真的像极了古代仕女画中那种美女的模样,她心想;是啊,想张曼文这样的美人就该是天生不食人间烟火,那能让她卧案疾书、冥思恶想的写什么劳什子的书呢。她正想着,张曼文说:“昭儿你把桌上的墨汁调好,我来教你练毛笔字”昭儿就去调墨汁,张曼文坐在桌边摆弄纸张……

莫桐一进门,就看见父亲站在小水池边剖鱼,他走过去说:“爸爸,你怎么一个人弄,要不要我来帮忙”说着卷起袖子,胡自牧摇摇头说:“算了、算了,厨房里的事情你没有做习惯,只会越帮越忙,你还是做你自己的事情去吧!”莫桐问:“爸爸,昭儿去那里了?”胡自牧指指楼上说:“和你妈在一起”莫桐听了一溜烟的跑上楼,他走到书房门前就听见母亲用清朗的声音在说:关于远古的开头,谁能够传授,那时天地未分,能根据什么来考究,清气上扬,浑浊下沉,如何可以分辨。无底的黑暗中生出光明,阴阳二气来自何方,天有九重,是谁营造,又有谁浏览过,这么一个工程,何等的浩大,谁是最初的建造者……

莫桐推门而入说:“妈妈你在讲授楚辞《天问》怎么也不叫上我一声,让我也醍醐灌顶受教一二”张曼文放下书本笑骂说:“你这野猴子几时认真听过菩萨讲经,还不是糟蒙蒙来的、糟蒙蒙去”莫桐说:“妈妈你别这么说我,呆会儿我就向你请教个极有深意的问题”张曼文问:“是吗?我倒想听听你那个深意的问题,是个什么样的问题?”莫桐刚想开口说,可看到旁边还有个昭儿,就停住了,只是呵呵的傻傻笑。昭儿是个明眼人,她眼见得张曼文和莫桐母子俩亲呢无间的样子,知道莫桐肯定还有更呢密的私语要说,就识趣的告辞出去了。

张曼文说:“好了,现在没有外人了,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莫桐躺在张曼文怀里说:“妈妈,就是、就是----那个诗嘛!什么叫做诗啊!”张曼文说:“这就是你那个蛮有深意的问题吗!我的傻儿子你从小就熟读唐诗三百首,现在反而问起我来什么叫做‘诗’,你不是又在说糊涂话了吗?”

莫桐不在撒娇了,端坐好身子一脸认真的问:“可是妈妈我不觉得我问错了,为什么‘诗’这个东西只有极少数的人才能作出来,普通大众却只能作它的传音筒呢?作诗真的很难吗?”张曼文说:“诗这个东西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它不是什么神秘的东西,它只不过是个高雅化的俚语,或者可以说它只是一种纯粹文字游戏。原则上人人都可以成为诗人,只不过有些人驾驭这种文字游戏的技巧高些,有些人驾驭的技巧低些,仅此而已,没有什么特别的区别”

莫桐又问:“那好妈妈,如果、如果作了诗人是不是就有些神圣”

“神圣----?”张曼文失笑起来说:“莫桐你为什么会用这个字眼来形容诗人,好笑、好笑”莫桐急了说:“妈妈你为什么觉得好笑呢,我就是这样的认为是啊!诗人就是神圣的,神圣得让人高山仰止”张曼文说:“莫桐你既然是这么的认为,又何必再问妈妈,诗人神圣与否呢?”

“我是想知道妈妈你心里是不是也这样认为,谁知道妈妈却觉得很好笑,难道妈妈不认为诗人是神圣的吗?”莫桐有点沮丧的说。张曼文摸摸儿子的头,她见莫桐唉声叹气的样子,就说:“莫桐你给妈妈问了个很笼统的问题,这个问题是属于形而上学的范畴,它就象似在问‘娜拉有没有出走,该不该出走’”

莫桐说:“噢!妈妈我们现在不是在谈论什么《玩偶之家》。娜拉出不出走,我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你对我那个问题是怎么的看法”张曼文费神的想了想说:“好吧!想知道妈妈的看法是吗?妈妈就实话实说,诗人只是从事写诗这份职业的人,他们和市场里以买菜为职业的人没有什么差别,写诗与做人的人格崇高与否、神圣与否,并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莫桐很感失望,他没有想到母亲居然会把居于云端之上的诗人,与市场里整天叫买商品的小商贩相提并论。他不甘心的说了句:“可是我看到书籍里所记载的大多是诗人、文学家流芳千古,即使是那些有名的大政治家在后人的眼中也比不上他们崇高、受人喜欢,我从没有听说小商贩也能青史留名”

张曼文说:“这是因为文人比一般的人更喜欢讨论道德的话语,所以就给人一种错觉仿佛文人就代表着道德,可是道德不是语言讨论出来,它是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文人们总是窝在象牙塔里、坐在庙堂之上,以一种俯看的姿态来表达道德,即使是他们这个群体中得某些人时运不济,没有住在塔里、坐在庙堂上吃冷猪肉,他们也要自装清高做出副虽处江湖亦忧时政的情怀。他们看农夫劳作就哀叹农夫为什么这么苦难,其实他们那里是在哀叹农夫啊!他是在哀叹自己怎么会没有机会高坐庙堂吃冷猪肉,让那些农夫按他的指挥棒过活。即使是这些人真的通过汤武革命坐上庙堂,农夫们就可以鼓腹而歌了吗?我看未必,文人都是带有虚伪性的,一旦他们要堕落起来则比娼妓还不如。而那些贩夫走卒之类是小人,但他们是真小人,他们可以为一个铜板而拼命,也绝不会为了显示自己的崇高让出那块铜板。之所以历史不记载小人物,那是因为历史从来都是为唱高调的人写的”。

莫桐苦恼的捧着下巴,轻叹说:“妈妈,我和你这次的谈话是一次糟糕的谈话,他打乱了我心目中神的世界。”张曼文抓起儿子的手说:“哦!我难道把你的缪斯女神吓飞了吗?”莫桐说:“不----妈妈更严重的是你把我的缪斯女神变成了小商贩。喏!就是昭儿天天要面对的小商贩”张曼文说:“那不是很好嘛!从神的阴影里走出来”莫桐问:“走出来后又怎么办呢?”张曼文说:“去建立你自己的世界,何必要做别人精神的囚徒,何必要对着神像的废墟呓语不止呢!”

“我的世界!”莫桐对于这个词汇很感兴趣,他说:“妈妈你也有你的世界吗?”张曼文点点头,莫桐又说:“那妈妈你可以告诉我,你的世界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吗?”张曼文说:“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世界,这个世界只是对他一个开放的,这是他的专属精神王国,是不容任何任何人窥视、侵犯,即使是亲如母子的你我也不能”

莫桐不同意的说:“妈妈你错了,如果人人都象你这般认为的话,那么人与人之间哪还会有心与心的交流”张曼文呵呵笑起说:“儿子呐!这就是你的糟蒙世事了,所谓的心灵的交流是有层次的,每个人都只把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从自己的王国里提取出来与人交换,却绝不会让人走进自己王国,否则就交出了心,交出心的人也就是把自己的命运交出,让人主宰”莫桐说:“可我还是不明白你话中的意思”张曼文说:“孩子等你有了自己的世界,你就明白了”。

胡自牧一个人里里外外的全操弄好,就摆好饭局,一家人开开心心的吃了顿团圆饭。饭后,胡自牧跟妻子说自己要去汪立家里去拜节,晚饭就不要等他回来了。

到了晚上掌灯时,胡自牧还没有回来。张曼文就和昭儿到庭院里去赏月去了,莫桐躲在自己的屋子里,拿出笔纸构思起他心中的大事来。古城日报有个文艺版面,专刊些诗歌、文章之类的文字。莫桐决心依纯雯的劝说,将自己的文字变成铅字刊表出来。虽然白天和母亲的一番对话,引发他内心诸多的想法,但是他还是决定把它们先搁置一边。他冥思许久才动笔写了起来,他希望自己用来发表的处女作能够写得让人满意,关键还是要能包含进自己的一些寓意,只要这样才对他而言是有意义的。

因此他力求精彩一点儿,因为他知道负责这个版块的的编辑就是韩有为,韩有为是蛮有文学功底,也是莫桐在报社里唯一有好感的编辑。写了良久,他又涂改了一下,终将这首散文诗拟成,他决定自己再吟诵一遍、推敲一下,看是否有一些不妥当的地方他照着字面轻轻的吟起:“剑,一柄长剑至苍穹犀利的劈下,挟着惊天动地的啸声,将迅猛翻滚的乌云拦腰截断。那剑泛着冷、泛着傲、泛着动人的光,刺向那一团浑浊,它要让天地映上自己的光芒和灵气。

乌云屑然,它不住的卷缩,不住的聚集。腾地大风猛起,卷缩的乌云挪动着庞大臃肿的身躯,峥狞万状的扑向剑,扑向那柄长长的又冷又傲的剑。不住的缠、不住的撕、不住的咬。狂然的吞没一切,大地长空黯然。

剑,消失了。死寂中,一声狂飙突起,惊动无数生灵,天地也为之动容。只有那峭峻险拔的山峰,突兀陡直的断壁,欣然佐证。剑被激怒了,它光芒四射再次出鞘。刹那间,雪亮的剑在涛涛的云海中上下飞舞,呼啸往来,整个天空都被它的光芒刺亮。发狂的灰云左右的翻腾,痛苦的吐着长长的信子,摆动着灰暗的鳞甲,嗷叫着冲向剑。

搏斗,一场生与死的搏斗,一场光明与黑暗的搏斗。劈碎的云沫四下横飞,劈乱的云块狼奔冢逃。肆虐的狂风也被那澎荡的剑气,激扬的荡然无存。这是一柄光芒之剑,一柄生命之剑,它挟着奔雷之势,逐日之威,从那团浑浊黑暗中冲杀出来,光芒四射。它冷傲的望着消失的乌云残骸,望着因它的光、它的热、它的生命、而变色的天地。悄然一化,化作无数的流星雨点倾向大地。”

他支着下颌吟着、吟着,突然想起写诗投稿总得署上个名吧!然而署上自己的真名却是大大的不可的,原因很多。他考虑了下决定取自首唐诗来化名‘小荷’,有首诗歌不是这么写;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而他此时也是才露点尖尖角,他渴望有只慧眼的蜻蜓早点来眷顾他,早点眷顾他这个手持纯雯所赠的精神长剑的尖尖荷角…

庭院里张曼文和昭儿将一些月饼、瓜子、水果摆在石桌上,两人对坐着闲聊。今夜的月色格外的明亮,格外的圆,挂在梧桐树梢上,隔着枝叶望去犹能清晰的看到它迷人的轮廓。昭儿指着那月亮上一小点暗影说:“婶娘你看那小暗影就是月亮地表里最凹进去的地方,以前在学校里老师告诉我们,说那是地方天文学家称作是风暴洋”张曼文说:“这个名称不雅,那暗影应该是嫦娥居住的月宫,里面是用水晶构筑的宫殿,用琼枝装扮的花园光彩夺目。”

昭儿笑了,张曼文人浪漫在她的眼睛里,月亮也是浪漫与众不同。她说:“传说嫦娥是偷吃了仙药,才被罚守月宫,注定一辈子与孤独、寂寞为伴”张曼文说:“那只是个传说而已,不过若是真的能独守月宫,那也是相当惬意的,所谓的孤独寂寞只是俗人妄猜吧!”昭儿说:“可是那上面是没有一个人的呀!”张曼文说:“清净之地何需多人,再说人这种动物是世间最龌龊的、最可恶、最自私的,怎么能乱哄哄的挤到月宫上去”

昭儿说:“可是婶娘我们自己也是人呀!”张曼文说:“正因为如此我们才知道自己的不足和缺点,总不能因为咱们自身也是人,就浑然忘了自己的瑕疵,自我臭美起来吧!”昭儿口中正含着一块月饼,听得她这么一说,不由乐得喷出口来说:“婶娘,那有你这么评价我们人自身来的”张曼文说:“你别笑这可是事实”说着话头一转说:“昭儿咱们还是别聊这些败兴的话题,还是听听这四周蟋蟀的叫声,多美妙、多动听”她闭上眼睛,凝听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说:“昭儿去把莫桐给我叫下来”

昭儿就上楼去找莫桐,她推开莫桐的房门见莫桐坐在桌前对着一页纸出神,她轻蹑脚步到他身后,看见那纸上写满了文字。莫桐正品味着他写的那首诗,突然见到桌面上显出个身影,他扭头一看,见是昭儿就说:“好呀!你竟然偷偷摸摸的看我的秘密”昭儿说:“我可不是有心看你那狗屁文字的,是婶娘让我来叫你下去一起赏月”莫桐听是母亲要他下去,就和昭儿一起的下了楼。

到院子里张曼文问:“莫桐你独自一个人在房间里作什么?”昭儿说:“他在房间里作诗呢”张曼文一听的作诗就感兴趣的说:“很好,你作些什么诗”莫桐挨着母亲身边坐下说:“是我胡乱涂写两句,那里称得上什么诗”张曼文说:“作诗就作诗,怎么要说是胡乱涂写呢。”

昭儿见莫桐象糖似的粘在母亲身上,就用手指往脸上羞他,莫桐才不好意思的坐正身子。张曼文提议说:“赏月是件雅事,作诗也是件雅事,不如我们三人各自在这里作诗一首怎么样?”莫桐说:“那好妈妈你先作”

张曼文沉思了下吟道:“夜色轻轻小院深,不寐语,诉与谁,望一方明月,能不忆天涯远客,只月下轻问,可也在思、也在思!”昭儿说:“好一句天涯远客,不知婶娘所指的是谁?”张曼文淡淡的一笑说:“那里会有所指,只不过是信口编诗,供你们乐乐”莫桐说:“昭儿别乱打岔,轮你作一首来给我们听听”

昭儿今晚的心情极好,她望着月亮夜作了一首吟了起来:“微思,碎步惊语,蟋声止,轻折枝,叶和风,梢儿动,拔见月,不见来人”“好、好……”张曼文赞许的点点头,她看着莫桐说:“噢!到你了,让妈妈听听你的诗”

莫桐在昭儿吟诗时就打好了腹稿,他不慌不忙的也吟了起:“人立秋风,无言语,月如洗,一徘徊,一回首,总还愁,望一钩痴情寄天穹”昭儿说:“好是好,只是大好月夜,你却总是愁啊!愁啊!多扫兴。”莫桐说:“愁思也是一种说不出的美”张曼文说:“意境上还是昭儿的好,她等人、想人、念人,却不把这深情说出口,只是道不见来人”

昭儿红了脸说:“婶娘你是在夸人还是在损人”莫桐说:“昭儿,我妈妈是唯美主义者,她说好就是好,就算你是心里怀人也是好得不得了”昭儿恼羞成怒离开位子打莫桐说:“还是你最坏,什么怀人不怀人的,你说你的痴情又是寄给谁的”

胡自牧刚巧从汪家回来,见他们几人乐成一团开心得很,就问什么事情,张曼文就跟他说是在赏月作诗,还将几人作的小诗念了给他听,胡自牧高兴的说:“既然如此我也来凑个热闹”他略凝思下就吟:“竦动世人贵有情,撒遍大地有真情。月老红绳惠情人,引出多少才子与佳人。”

张曼文开怀大笑说:“后一句多了两个字,自牧你得再锤炼、锤炼”胡自牧自我解嘲的说:“今夜才思以尽,改天再锤炼它吧!”张曼文说:“也罢也罢,不为难你了,今晚诗会以开,不如趁兴再开个赏花会怎么样?”莫桐说:“妈妈那花圃里几株菊花还没有开呢!”胡自牧说:“走走,就算那几菊花没有开,花圃里就没有别的花了不成,再说含苞待放的菊花在月色下另有一番风情”

几人就移步到花圃边,只见浸浴在月光中的花朵白的幻成粉色,黄的幻成紫色,绿的幻成墨深色,千娇百媚说不尽的宜人。张曼文就对莫桐说:“好花得有美酒相伴,你和昭儿去把屋内搬些桌椅、取些红酒来,我们一家人坐在这花前月下,好好的享受下这生活的美。”

莫桐和昭儿搬来了桌椅,给每人斟了一杯红酒,大家坐了下。昭儿不习惯喝酒尝了一口,觉得涩涩的分不出是酸还是甜,就把自己的酒杯推到莫桐身前说:“我喝不惯这酒,还是你帮我喝了吧!”莫桐取笑她说:“昭儿真不懂得享受,这酒的口感其实很好,一点而也不凶”昭儿说:“那不是更好,你多喝些就多享受点,我是个粗人享受不来,你要是勉强要我喝,我还觉得它不如一杯白开水好”

莫桐对张曼文说:“妈妈你看看昭儿都说些什么,竟然说美酒不如白开水”张曼文说:“昭儿说得也有理,酒只是个实体的客观存在,它的美味与否在于人的主观意志所决定”莫桐说:“可是酒依旧是酒啊!总不能因为有人不喜好它就变成了废物”

张曼文说:“为什么不能呢!从美学的角度看,每个人都有他独自的审美观点,假如我们喜欢一样东西,那么我们得出关于它多种美的概念都是合理。因为大千世界中是不存在一个,把所有人的趣味都强制归属到一个统一的美学标准。好比我们眼前的花,有人觉得它美甚至为之浮想联翩,可有人不觉得它美的话,它就象是路边一块不起眼的的小石块”

胡自牧正低头擦拭他那个心爱的烟斗,听了这话就抬头说:“把美的概念归根到仅以个人趣味为转移,建立在个人主观感受上,没有个客观标准,说白了太唯心论了点”

张曼文不服气的反问:“那么请问你的完全正确的审美观又是什么样的呢?”胡自牧说:“任何事物的存在都有它的内在美和外在美,在这里内容的美是决定的因素、是事物的本质,但是内容是不能脱离形式,只有内容和形式的统一,我们才能得出事物客观的美,这美是唯物主义的、是最高的、最普遍的”说完他又用询问的语气问莫桐和昭儿是不是这样子的,莫桐和昭儿都只是笑而不答。

张曼文接过话头说:“他们对于你那宏篇大论是如坠云雾中”胡自牧嘿嘿的笑了起来,自我解嘲的说:“我这个人就是刻板了点,不善于说教,用词都晦涩些,难怪你们一时半会领会不进去”。张曼文说:“就美的对象而言是没有唯心与唯物之分的,象你那种硬要把一个世界掰为两半的观点,幸好他们领会不进去,否则将来想要洗脑都来不及”胡自牧问:“为什么要洗脑”

张曼文做了个很优雅的手势说:“因为中毒太深呀!”莫桐和昭儿哈哈笑了起来,胡自牧说不过妻子,很是苦恼,他就对儿子说:“莫桐不要笑,这可不是个简单的‘存在决定意识’,还是‘意识决定存在’的问题,在哲学上‘美是生活’,一个人有着什么样的美学,就基本上反映了他的对生活的态度。你妈妈的观点似是而非,你无法分辨那就干脆将我和你妈妈的话全都忘了,等自己有了成熟的人生观再分辨不迟”莫桐本来就怕父亲,听得他这么一说,自然就不敢再笑了。

张曼文心里很不受用,马上应他说:“自牧你不要以为扯起费尔巴赫的大旗,就可以把自己粉饰成个解疑释道的圣人,我不知道你的人生哲学中美是生活,该如何解释。”

胡自牧本不想和妻子再争论下去,但又怕被孩子们笑话,只得硬着头皮上阵说:“生活的内涵就等同生命,美的生活是指健康、向上的生活,它与生命中幸福、美满是一致的,凡是能够让我们想起生活并热爱它、赞美它的一切,凡是依我们理解应该如此生活的东西,那就是美。而这美是在生活中产生的,有益于生活的东西都是美好的,人的主观世界是产生不了美,它只能从虚无缥缈的天上,降到客观现实的人间中产生。”

张曼文一等他话声落地就反驳说:“依你那么说,人的生活是不需要理想、愿望的,这些东西也是不美的,因为它们属于主观世界,人活着就是为了饱食二字,并为此目标而不断的将生命进行下去,这个‘不断’就是你生活中所有的美。所以可以这么说,如果绘画无益于生活,那么它是不美的。如果诗歌无益于生活,那么它是不美的,如果花朵无益于生活,那么它是不美的。如果谄媚有益于生活,它是美的。如果欺诈有益于生活,它是美的。如果无义有益于生活。它是美的。如果强力有益于生活,它是美的,自牧这就是你的人生观吗?”

胡自牧膛目结舌,妻子的巧言利辨让他无法招架,他窘困的搜罗词句说:“生活只能通过生活本身去了解,对于你所罗列的绘画、诗歌、花朵,它们自然也属于生活里面的东西,但如果你过于强调它们对生活的意义,甚至认为这一两件的事物就代表了生活,那就是唯心论、唯美论了。对于你所说的谄媚、欺诈、失义、强力,这些属于人主观尺寸的用语和概念,是不能去评价生活本身的”

张曼文说:“你要别人不要用人为的尺度去判断生活,自己却把所有的问题都塞进生活的本身。你完全忽略了人的本性,你只把人当作一个普通的物体,生命只不过是有机体的一种化学组合。你完全否定人的精神世界,而那世界是可以把我们引入欢欣、愉快的生活状态,是我们区别于动物的一种有意识的思维活动,对比于你那种不断进行下去的生活状态是有本质的区别。”

胡自牧把烟斗呷在口中,点燃烟深吸一口,他要用烟味舒缓下紧硼的脑神经,与妻子的辩论让他感到紧张,就象是小学生遇到新学的考题一样,他把妻子的话细细的嚼嚼了一遍后说:“曼文你在偷换论题,好似齐宣王问孟子‘臣可弑君’,孟子却答‘闻弑一夫’,你把黑格尔的抽象的精神活动,提高到无以伦比的地位,却忽略了人只是自然中一个普通的族类,它有别与其他生命体,不是你所说的抽象东西,而是对自然的实质改造。”

张曼文灿烂一笑说:“好、好、好,那就回到你所说的主题吧,请教下你的健康、向上的生活是如何界定,你的‘应该如此生活’又是特指什么呢?”

胡自牧没有正面回答这个提问,他一转头问一边的儿子说:“莫桐你现在优哉优哉的坐在这里喝着美酒看花,你可曾连想到什么?”莫桐指指天上的月亮说:“月亮呀!”昭儿接口说:“哦!花好月圆呐”说着就吃吃的笑了起来,莫桐也想笑,可是他一看父亲拉长了脸,就知道自己的回答不合父亲的心意,他只得垂手正襟危坐着。

胡自牧用手中的烟斗敲敲桌子:“莫桐你是生活在天上还是生活在人间,你不能多联想下人间的现实生活,比如你为什么能够这么惬意的坐在家里赏月,没有你平时辛勤努力的劳动,你能过上这样的生活吗?那种颓废、无所事事的生活方式,能让你有如此的享受吗?健康向上的生活就是指这个啊!”

张曼文知道丈夫这话明是在教育儿子,其实是在对她说的,她应道:“每个人对生活的理解是不同的、甚至是对立的,你有眼中的健康向上、无所事事的标准,他人眼中也有他的一套标准,万千世界有万千个人就有万千个标准,谁又能说他的标准就是唯一正确的呢!”胡自牧说:“万千世界是有万千个人,但是他们既然是称之为人,总有‘人之为人’的共性。所以我们才会有人之常情的说法,这个人情就是社会主流所认同的生活方式,如果你否认了,你就会美丑不分、是非混淆”

张曼文说:“主流这个东西并不能因为它是主流,它就是对的,旁流就是谬误的。主流这个东西是受它所处时代的局限性,从发展的观点出发,是不会有个亘古长存、放之四海皆准的标准”

胡自牧感到自己理不亏,但词却穷了,他说:“曼文你对于这个问题不能这样认为,事物都有它的客观性,也有它的主观性。大道默默、大道默默,我们还是谨遵这个古训吧!”张曼文说:“我怎么觉得你越说越象是说到天上去了,不象是在人间”胡自牧知道自己是不能再和妻子论下去了,否则就是说到天明也是不会有结果的,他胡乱敷衍了几句,就推说自己倦了,起身回屋子里去了。

莫桐等父亲走后,就象是猴子脱了绳索般的轻松起来,和昭儿推推拉拉的玩闹开。张曼文心里也明白,丈夫并不接受自己的观点才会离席的。望着那张丈夫坐过的空位子,她反而找不出一丝胜者的快感,她呷了口酒,下意识的晃了晃手中的杯子,唉!她暗想都是这该死的酒坏了她和丈夫一起赏花的乐趣,也罢,还是自己一个人坐在这里与花共饮算了。

她这么一想就对莫桐和昭儿说:“你们都早点去睡罢,免得明日没有精神”莫桐和昭儿就一起上了楼,昭儿边走边问:“莫桐你觉得生活到底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呢!”莫桐不想再提这话题了,他随口应说:“等我们活到四五十岁就自然知道,生活是个什么样子的了”。

第二天,莫桐去报社的时候,把那封装有稿件的信封投入邮局信箱中。接下连着几日里,他坐在编辑室里望眼欲穿,他极希望传达室的那个老张头,每天抱上来的一大堆文件中,会有自己的那封信,他屈指算着时间琢磨着什么时候会到。

这天老张头又送来一叠文件,莫桐迫不急待的接了下来,他悄悄的翻找了那叠文件,终于发现自己的信封杂在里面,他强忍着心头的激动,不露声色的递给了韩有为,自己则坐回位子一边心不在焉的做事情,一边不住瞟向韩有为那里,只见韩有为支起眼镜正慢斯条理的打看那些文件,他看了一张,又搁在一边,接着继续拿起一张重新的审评起来,莫桐的一颗心砰砰的在跳,手心里紧张得直冒汗。

韩有为看着看着突然停了下来说:“小荷是何许人”莫桐一听全身的血液都不由为之凝固住了,他看见韩有为见自己的稿件递给了对面的莫子琪,莫子琪眯着眼睛看了会开口说:“这小荷的文笔很老、很辣,字语行间蛮有劲气”庄老听得他俩人这么说,就走近伸头一也看了下说:“恩,不错、不错,这人是何方神圣,老韩他以前有没有投过稿”

韩有为说:“没有啊!我是第一次看到这么个生疏的名字”贾奉贤看到他们几人在议论,就叫庄老拿给他看过后说:“这肯定是化名、是笔名,不过我们也不用理会这些名不名的,只要他的文字好,就把他给刊出去,英雄莫问出处嘛!”莫桐听在耳里心中开心极了,他觉得此时编辑室里众人,浑然不似往日里那些彼此攻击、彼此嘲讽的面具人,而是一只只可爱的蜻蜓。而且他也第一次感到自己是有价值存在于这个报社里,也是第一次得到他们的肯定。他这么一想全身就似充满源源不断的力量般饱满。

莫桐的那篇诗歌终于在报纸上刊出来,他拿着那张报纸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下了班就急切切的去找纯雯,他希望纯雯知道后也能分享一下他此时的喜悦。快走至接近学校的街口时,便遇到一些刚从学校里走出来的学生,他继续向前走了一段路,就一眼瞥见一对熟悉的身影,仔细一瞧正是祝牟慈和纯雯俩人并肩而行,两人一边走一边不住的说笑,神态很是亲昵。莫桐看着一种涩涩的滋味不知不觉的冒上心头,渐渐地眼看他们就要朝自己走来,莫桐下意识将身子一闪,整个人就隐在街边一棵树后。过了会儿,他又忍不住的伸头看了下,祝牟慈和纯雯两人已经走远了。

猛然间,他发现自己本来就是要找纯雯,告诉她自己的诗歌以发表的消息,可是临要见到的她的时,自己竟会莫名其妙的躲藏起来,他奇怪自己怎么会有这种离奇的举动。他沮丧的沿着原路返回,刚才来时的那份兴致勃勃的心情,以消失得无影无踪。回到家,他把自己反锁在屋内,拿出小剪刀将那张报纸上的诗,细细的剪裁下来,夹在自己的日记本里。

九 夫妻舌战争庭训 灵犀美文通心意

花圃里那几株菊花终于开了,莫桐看到了就跑去把昭儿给拽到花圃边,兴奋的对她说:“你看、你看那花开了”昭儿指着他的鼻子笑说:“瞧你高兴得这个样子,不就是几株花开了吗!”莫桐凑到花前深闻了下花香,回头对昭儿说:“昭儿你怎么就感觉不出来,那好花开时给人带来的愉悦之情呢!”昭儿逗他说:“我可是浑浑噩噩的人,只有一颗迟迟钝钝的心,不比你心有窍、灵有异,自然是感受不到什么花花草草的东西”莫桐被她说得好生没趣,就懊恼的说:“人家是好心好意叫你出来看花,你却要变着法子编遣我”昭儿格格的笑着不停,口里直说:“我可不敢、我可不敢”

莫桐被笑得羞恼起来,就伸手一边挠她的痒一边恐吓她说:“你既然这么爱笑人,那我就让你笑个痛快”昭儿见状一转身飞快的逃进自己屋子里,莫桐不依不饶的也跟了进去,昭儿忙举手讨饶说:“好、好,我不笑你了,这总成了吧!”莫桐说:“不成,先前被你取笑够了,现在凭一句轻飘飘的话就想把我打发了”

昭儿强忍着笑说:“罢了、罢了,都是那花儿惹的祸,我就教你玩个名字有花的游戏,算是我向你陪罪行不行”莫桐停了手问:“是什么样的游戏!”昭儿伸出两个手指说:“就叫‘缠花’是我们乡间小孩常玩的一种游戏”说着从床上寻来根一尺来长的毛线,两头连在一起打个结,就成了个线圈。她将那线圈分别缠绕在莫桐的拇指和无名指上,说:“你按我说的去用两手的中指去挑缠在手指上毛线圈”莫桐依她教的去做,变了手形而缠在手指上的线也跟着变成个好看几何图形。

昭儿不慌不慢的伸出两手,各用两手的拇指和食指去勾莫桐手上的线,只见她一摁再往上一挑,眨眼间那缠在莫桐手上的线圈就飞落到昭儿手上,又变了种形状。两人玩着玩到后面越来越复杂了,昭儿只得连比带划的,去示范给莫桐看。这时,外面忽然传来阵阵锣鼓声,两人停住了手中的游戏,侧耳一听,发觉那锣鼓声依稀是在门外的巷子里响起的。

莫桐和昭儿一齐出了屋,来到大门口看个究竟,只见巷子里站了许多人。昭儿上前一问,才知道原来陶丘小镇的镇政府要换届,选举什么委员、什么主任的。那镇政府派出来收集选票的两男两女四个人,男的敲着鼓、打着锣,两的女的一个怀揣着本花名册,另一个却捧着用红纸糊裱的小木箱,上面写选举箱三个字。一个好事者走在他们前面,领着他们走家串户。

葫芦巷里的那些人家都各自傍依着自家的门口,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说着笑,惟有一帮小孩子瞧得新鲜,围绕着那四个人前前后后的走动,嬉戏个不停。那打着锣的男子被缠得不耐烦,就捋起袖口晃动着手中的小木缒,去驱散那群顽童。众人瞧得有趣都起哄晒笑那男子说:“王老五你们不要敲什么鼓、打什么锣,也不用捧着那个元宝箱跑来跑去,干脆把你包里的那些票子早早的见人就发了,岂不是更好!”那叫王老五的男子冲着大伙乐说:“我可不是什么散财童子,上面有令一人一票,投了票的才有钱,不投就没有钱”众人听了仍是一阵哄笑。

莫桐和昭儿看得没趣就走回屋子里,张曼文在里面也听到了外面的喧哗声,就问他们俩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莫桐就把打听到的一一告诉了母亲,张曼文听了闷哼了声,便吩咐莫桐和昭儿俩人去把住门口,不要让那些闲杂人等走进来,若是他们问起有没有大人在家,就回复他们说家里没有人。昭儿说:“婶娘那不是我们家不参加选举了吗?”张曼文说:“不选也罢,那没有什么好稀罕的”说着就让他们两到大门口去。

不一会儿,那四个人一前一后就到了胡家门口,王老五上前说:“这是县报社胡社长的家,我们进去喝杯茶水”莫桐说:“这位叔叔我们家里没有人”王老五笑了说:“你这孩子不是胡社长的儿子嘛,这么大的活人怎么说家里没有人了呢!”莫桐语塞答不上,昭儿就接口说:“我们家是没有大人,只剩下我们两个小孩子看家,选不来什么选举的东西”

王老五皱皱眉头想了下说:“你们的父母不在家,这也没关系就你们代表投票吧!”说着他旁边的那个拿着花名册的女子,向前将她手中的册子递给莫桐说:“你在上面挑个人名写在你的选票上就行了”莫桐为难的说:“我一个人名都不认识,教我选谁好”王老五大嘴一咧说:“你就随便挑一个名字算了,选了谁就是谁的造化”

这时,一个手捧选箱的女子忙凑上前对莫桐说:“你不要听他胡说,我教你选一个人”边说边指着册子上的一个名字说:“选他,就选他”莫桐只好拿着在选票上填上那个人的名字,那女子笑嘻嘻的接过选票,放入自己手中的选箱内。

另一个女子见手续都好了,就从公文包里拿出两张面额五元的人民币递给莫桐,莫桐摇摇手说:“我选人不要钱的、不要钱的”那女子噗嗤一声笑了说:“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傻,这是规矩,每个人选完票后就有五块钱的,你家两张选票就是十块钱”昭儿恍然大悟,她明白了刚才在巷子里人们为什么会议论‘有票才有钱,不选就没钱’之类的话了,她就接过那十元钱。四个人仍旧的敲锣打鼓的出了葫芦巷。

昭儿对莫桐说:“我们快进去,跟婶娘说说这桩有趣的事情”两人进了屋,就和张曼文道了原委,昭儿把玩着手里的那两张五元纸币说:“婶娘你知道嘛,我原来在学校从课本上看了一些选举呀、被选举呀,总觉得这些是神圣不得了的,不想却是这么的一回事情”莫桐说:“我原也是不想要这钱的,现在拿了这钱心里倒真是不安,仿佛是无形中把自己贱买了的感觉”张曼文说:“你们都不要太放在心上,就把刚才那一幕当做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罢了,况且政治本来也就是一场游戏,只不过那是小人与疯子才玩的游戏”。

晚上,胡自牧回来大家一齐坐着闲谈,聊起白天的事情,胡自牧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张曼文白了他一眼说:“这种荒唐事,你怎么笑得起来”胡自牧说:“我不是笑这事本身荒不荒唐,而是笑你和孩子们对这事的看法太过于矜持了”昭儿问:“伯伯你难道觉得我们的看法有什么不对吗?”胡自牧说:“你们的看法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只是与我们目前所处的环境脱节了,所以反倒让人可笑”

张曼文正手织着毛衣就问:“什么叫脱节?”胡自牧说:“其实一个人为人处世的话,不应该太偏持于对或错、是与非,如果太偏持就会让自己走进死胡同里、钻进牛角尖,在这一点上莫桐多少受了你的影响,。这样不好,做人应该学习水的习性,它随物成形,不拘一格,遇圆则圆,遇方则方,是以古人才会赞曰‘上善若水,厚德载物’”张曼文冷笑下说句:“老熟圆滑”胡自牧一点也不以为仵,却是一本正经的对莫桐说:“莫桐你要懂得了‘老熟圆滑’这四个字的真谛,那么就会对你一生受益无穷”

莫桐听没敢说什么,昭儿就说:“伯伯你讲得也有道理,可是我们也坚持自己的原则,认为自己的观点是正确。常有人讲政治是肮脏,这肮脏就脏在没有一种明于是非的道德支撑,所以泯了是非,什么都是模棱两可,怎么办得好事情”胡自牧赞许地点点头随和的说:“恩,昭儿你一个小孩子能说出这样的话很不错,可是书本上的东西要是死搬硬套用到社会上,是行不通的,你先给我解释一下什么是‘政治’的概念”。

昭儿不假思索的说:“政治不就是治理国家的大事嘛”胡自牧闻言大笑说:“昭儿,婶娘那里有本《汉语词典》你要是有兴趣的话,不妨日后借来看看”莫桐问:“爸爸你觉得昭儿说得不对吗?”胡自牧说:“也不是对不对的问题,我在这里给你们通俗的浅析下政治这个词汇,打个比方说有两个人相处在一起的话,他们之间互相的揣测对方的心思,那么这种行为就叫政治,有三个人在一起,你就得动心思让另外两人听从自己,围绕着这种关系就叫政治,你们知道了吗?”

莫桐和昭儿还没应答,张曼文就放下手中的针线说:“自牧你别学那汉朝的陈万年教子,在这里说世故的话了,其实你每讲一句,我在心里反驳你一句,只是碍着孩子们在眼前,我才懒得说出来免得又劳劳叨叨扯个没完”胡自牧尴尬的一笑说:“你既然有这样的雅量,那我就不再信口雌黄了”说完了,他又觉得应该把自己真正的意思跟儿子说清楚,就转身正对着莫桐说:“莫桐刚才虽然是我和你妈妈的玩笑话,可是爸爸真心希望你能成为一个有Chanisma的人,知道Chanisma是什么意思吗”

莫桐摇摇头说:“爸爸,我没有学过这个单词”胡自牧就用手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写上这个英文单词,口中解释说:“Charisma就是领导能力、领导气质,爸爸希望你能培育下自己在这个方面的个人修养”一个声音横插进来说:“可是这个Charisma是基督教义里所指神授的特别能力,我们的儿子不是神,自牧你不要在这个方面枉下苦心了”大家一看却是张曼文,

胡自牧皱下眉头说:“曼文你怎么说枉下苦心呢,天下那个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子女出类拔萃,做个人杰”张曼文很不以为然说:“我就不希望我的儿子做个神授的人,我宁愿他平常、淡泊、自然,带着Romantic的欢愉,不要有压力的活在人世间”胡自牧说:“我怕儿子成不了浪漫主义者,却反而成了不切实际的人Romantic本来就是一词两义”

张曼文一听,脸上立即罩上寒霜,她冷冷地说:“你这是在讥讽我吗?什么的不切实际,你解释个清楚”昭儿一看气氛不对,方才明明是家人间的温馨对话,片刻间却剑拔弩张起来,她很想缓和下这种关系,但她又觉得自己毕竟是这家的外人,她只好用脚暗地的踢了下莫桐,希望他能说上两句话,让父母之间不要再争执了。却不想莫桐毫无反应,仔细看他,只见他低着头,反反复复的看着自己的一双手,仿佛那手上有花似的,神情别扭极了。张曼文连问两声,见丈夫闷不回答,就不乐的站起身拂袖而去。

胡自牧斜睨下妻子的背影,坐了会儿,也一声不吭的离去。昭儿暗自的舒了口气,刚才的氛围实在是太沉重了,沉重得不敢让人大口喘气呼吸。她望了下犹如老僧坐禅般的莫桐,心里不由的生了股莫名的怨气,她用手猛地拽了把莫桐说:“你该醒了吧!”莫桐被她拽了下,吃了一惊站起身说:“你干嘛,我又没有睡觉”

昭儿羞了下他说:“是吗?你爸妈刚才在争论一个问题,难道还不是为了你!”莫桐很漠然的望着昭儿,半响才冒出一句:“我宁愿与我一点干系都没有”昭儿睁大眼睛,她想不到莫桐会说这样的话,她说:“有人关心你、有人爱护你还不好,你竟然是这样的态度,真是不知福、不惜福”莫桐好似没有听见般的转身就走。

只剩下昭儿一个人坐在那里,她支着下颌想这一家子里,丈夫与妻子、母亲与儿子、父亲与儿子间的关系,她觉得他们一家这种三角关系是一种奇怪得不可思义的关系。这样一个让普通人家羡慕的小康之家,却有这么多的烦恼和哀愁。她走到院子中,那高高围墙、曲折的小径,隔离了外面的世界。使处在当中的她也看不到那外面世界的一灯一火,但她想那外面整个葫芦巷子里的人家,此时肯定都点亮了那么一盏、两盏,或明或暗的灯火,在那灯火下,是不是也有他们的故事呢,会和莫桐家的一样吗?

夜以深,莫桐难以入眠,父亲的Charisma和母亲的Romantic象似两个紧喾咒,扼在他的心头,无法驱除。他披衣起床略向窗外看了一眼,突然他发现并排过去那个着红窗幔的书房里,透出红光。

母亲在书房,他心意一动,就打开房门向书房走去。到了门前他轻扣了门,里面传出张曼文的声音:“谁?”

莫桐应了说:“是我----妈妈”

里面哦了声说:“是你么,进来吧!”

莫桐推门而入,见母亲坐在那宽大的书桌前,旁边亮着盏台灯,看书吗?可是她手上没有书,桌上也没有摆着书,那母亲坐着干嘛,难道真是为了他和父亲在斗气吗?

想到这莫桐不安说:“妈妈对不起,今天因为我让你和爸爸生了嫌气”张曼文表情有些诧异,随即她就说:“莫桐你到妈妈这儿,就是为了说这句话的吗?”莫桐很为难,他不知道是该说‘是’还是说‘不是’,他犹豫间。张曼文已经迈步向他走来,拉着他的手往旁边的坐了下说:“傻孩子,妈妈是不会生你爸爸的气,也永远不能生他的气,因为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男人、最好的丈夫”莫桐感到母亲的语气飘忽不定,不象是在对自己说话,好似这个屋子里还有个人,她是在对那个不存在的人说话。

“妈妈那你为什么不去睡觉,而一个人呆在书房里呢”

“妈妈心中有股淤气,所以睡不着”

“什么淤气?关于我的吗?”

“哦!不、不,莫桐你就是这点不好,象我太敏感了。妈妈心中的这股淤气是对这天地间的不平而生的”

莫桐宽下心来,不关他的事情,他心中就高兴起来,什么的天地间不平对于他而言,已经是不显得重要。张曼文说:“你怎么也和妈妈一样,这么晚了还不睡觉”莫桐支支唔唔的答不上了,张曼文苦笑了下说:“是惊弓之鸟了吧!给妈妈和爸爸拉了两次空弦,就怕得睡不着觉了,是吧!”莫桐被说中心事,面子有点挂不住了,就低下头。

张曼文没有理会儿子的窘态,继续说:“其实妈妈也不是有意要与你爸爸起冲撞,妈妈和爸爸本来是一个世界中的人,后来这个世界发生了分化脱变,中间坎陷了。你妈妈和你爸爸才被隔离开,一个在彼岸,一个在此岸,心路被阻断,所以彼此的观念才会失位、错位,才会起了冲突”莫桐听着,他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和他讲这些难懂的话。“知道什么是政治吗?”张曼文突然发问。莫桐摇摇头,他确实不知道,因为这个词意包涵得太泛、太广了。

“政治应该解释为政体与治道,何谓政体?国家之制度,何谓治道?制度职能的运转。政治的最高境界是什么?是大同之世。大同者;大道之行,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谋闭而不兴,无盗贼。户不闭,有遗不拾,是为大同”莫桐饶有兴趣的听着,母亲是布道的天使,他是受教的信徒,他乐意充当这个角色。他问:“妈妈这大同之世是不是跟共产主义社会一样”

“是的、是的”张曼文很为儿子的领悟而高兴,她继续说:“可是这些东西只是哄哄人的,人类的社会是永远达不到那种状态”

莫桐问:“那如果达不到又怎么办呢?”

张曼文说:“达不到就有小康,小康者;天下为家,设制度、立礼仪,以考其信,著有过。刑仁讲让,示民有常。如有不由此者、在势者去,众以为殊,是为小康”莫桐说:“妈妈,小康是不是就象我们现在这个样子”

张曼文皱皱眉头打个手势说:“莫桐你别打岔,你听好不管是大同之世也罢,还是小康之家,这都是政治理念。现在让我们又回到那个政体与治道的话题上,一般来说儒家称政体为内圣,治道为外王。内圣外王是儒家孜孜以求,求的结果就是千年至仁,什么是千年至仁,就是满街皆圣人,过往都君子。于是乎大同之世遂成遑论什么小康之家。可是成吗?不成的,为什么不成,我们先在这个问题上打个住,等下再谈。先说内圣外王自孔子灰飞烟灭后,漫漫千年来中国政体的大同之世以隐,退而求其次是小康之家又失,整个内圣世界已经失落,失落了怎么办,总有政体的存在吧!这就是家天下,由一姓换为另一姓,天下不再为公而是为私。几个武夫争来夺去,几个儒生守来守去。至于外王就是治道,儒家倒是把它发扬光大了,使中华文明领袖全球,说到此也不以为过,因为这时候西方还在神化的中世纪里挣扎”

莫桐不解的问:“可是妈妈为什么西方后来又会反超了我们”

张曼文露出赞许的笑容说:“问得好,我们就说说西方文明中的两个哲学流派,一个是先验理念,另一个是经验理念。认识这两种理念非常的重要,因为前者被融合进基督教义中,它使西方人文价值观有了个基本点,那就是人之初,性本恶,人生而有原罪,上到君主下到庶民谁也不例外,神权高于君权……”

莫桐连忙说:“等等,妈妈什么是先验理念?什么是经验理念?”

张曼文轻捶下额头说:“瞧,我只顾得自说自话,全忘了你还是个一窍不懂的小子。恩,我给你讲讲它们的含义是什么,先验理念就是认为精神实质是先于物体而存在,它们的口号是‘我思,故我在’,它以一种内审、否定的观点看待外部世界,经验理念呢,它认为世上的一切物体的概念都是人的思维所立的,它们的口号是‘知识就是力量’,它注重形式以逻辑来论证事物,它是以肯定性的观点看待事物的。”

莫桐双手托着下巴说:“妈妈,这两种理念跟我们先前说的内圣外王有什么关系呢”

张曼文说:“说到这里我们就要返回原先打了住的问题上,对比一下我们就会发现中西方哲学内核中有个对立的要素,中方是人之初性本善,人是可以经过德化成圣人的,西方是人之初性本恶。中方大儒会把治大同之世寄托在明君贤相上,西方则寄托于上帝的迷信中。看起来是我们要比西方人要现实些,因为人是实在,神是虚幻的,可是正是这种阴错阳差的换位,使中西方文明的发展到后来,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逆转……”

“大逆转?逆转了什么?”莫桐听得如痴如醉,张曼文说:“这个逆转就是神的过度扩张,压抑了人的实际存在,所谓物极必反,文艺复兴在欧洲风起云涌时,另一个长期被忽视的经验理念勃然兴起,一个太阳中心论打破神的存在,一个达尔文的进化论更让神的世界变成废墟,弗洛伊德又将人的内心划成‘本我、自我、超我’三个阶段。于是人与神对等了,这种在政治上理念的突变,最终转化成了英美政治.人之为人的权利的彰显,使他们认为在倒塌的神的废墟上建立的政府,它存在是种必要的恶,只能防不能信’”

“那先验理念呢,是不是就这样结束了”莫桐迫不及待的想知道,这个有着‘我思故我在’迷人口号的理念,后来发展怎么样了。

张曼文在房中踱着方步,她理顺思路,好回答儿子的提问:“不是的,先验理念没有结束,它们又从神的世界里剥离出来,还原了它们本来的面貌,在这里出了个卢梭”莫桐拍手说:“我知道,他还写了《忏悔录》和《爱弥尔》这两本书”张曼文点点头说:“对对,就是他将先验理念重新诠释整合,使之成为欧陆政治思想来源,总结这两种政治流派可以一句话来概括,就是在生产力发达的社会,实践启发理论,生产力落后的社会,理论催发实践”

莫桐又问:“那我们中国的政治呢?”

张曼文想了下说:“儒家的内圣外王如漫漫长夜的一盏孤灯,燃尽了最后一点油,已经在中国失败。经过五四运动后更是销声匿迹,但是也许在某个历史时期会出现一个如卢梭的大儒,让儒学脱胎换骨、死灰复燃,这也未必可知。总之目前的政治理念是从欧陆政治沿袭来的,是从法国大革命到俄国十月革命一脉相传的,要说也算是先验理念吧!”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声鸡叫,张曼文疑惑的说:“难道是天亮了不成?”莫桐走到窗边挑起窗幔一角向外看,见外面还是黑黑的,就说:“不知是谁家的鸡叫得这么早,天还没有亮呢”张曼文坐了下说:“可是时间也不早了”她拿起笔对莫桐说:“莫桐,妈妈给你列出一些书籍,你看了也许会有所帮助”

莫桐一看,见母亲在纸上写着柏拉图的《理想国》、塞涅尔的《道德书信集》、《论人生的短暂》、蒙田的《我不愿意树立雕像》、卢梭的《论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罗素的《西方的哲学史》,张曼文边写边说:“我列的这些书有的我们家的书柜里有,有的没有你可以去你叔叔店里拿来看”莫桐将那纸张小心的收好,张曼文伸了个懒腰说:“好吧!今晚我们母子也海聊得太久了,是该回屋睡觉了”是的这一夜的谈话是够长了的,可是莫桐毫无倦意,母亲的思想启蒙已经在他心中打下了深深的烙痕。

却说胡自牧真的张罗起自己的皮装店,胡自牧闻讯后,殷于手足之情,就专程的跑了过去探望下,胡自牧就对兄长说:“大哥,店址我已经选好,只得将一些杂事料理好,我就要去一趟东北进货”胡自牧说:“你若是真去了东北,切莫忘了给我们捎带一些当地的土特产,价格无需计较贵贱,只要东西好就行了”

胡自经问:“大哥你要买这些玩意干嘛!”胡自牧说:“莫桐进报社的这桩事情,多仰仗了汪立人,我一直想表示一下心意,象人参、鹿茸这类养身的补品对汪立人是最好不过的,毕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过段时间我想到乡下访上了年头个樟木的老树根,请人雕成个茶几送给汪立人”胡自经说:“也是,眼下送礼送得太滥太俗了,大哥你这个送法别有新意,汪立人一定会欣然接受的”兄弟俩聊了会儿,胡自牧就告辞回家了。

一进家门,胡自牧就看见昭儿捧着本书,坐在葡萄藤架下全神贯注的看,连胡自牧走近的脚步声都没有察觉。胡自牧近身问:“昭儿你在看什么书,这么的用心”昭儿抬头一看是胡自牧,就腼腆的一笑把书面翻给他看,胡自牧一瞧却是本《高等函数大全》,他颇有点意外的说:“我原以为你是在看什么武侠、言情之类的小说,却不想是本学业上的书籍,你现在不再读书了,为什么还要看这方面的书呢?”

昭儿羞涩的说:“伯伯,我总不成一辈子帮人吧,若有机会我还是想读书的,所以我就想趁自己现在空闲的时候,多接触些新知识,好使自己的学业不至于荒疏了”胡自牧一听不由得失声说:“难得、难得你有这份上进心”说着他不经黯然叹了下说:“要是莫桐有你这样好学就好了、就好了”

昭儿说:“莫桐不是也蛮听话的吗,再说他现在已经有工作了,自然是不用再读这些死书了”胡自牧还是摇摇头说:“工作?工作么----那不是靠他的本事”奇-[书]-网昭儿听了这句摸不着头脑的话,挺纳闷看着胡自牧,胡自牧抚摩着昭儿的头说:“好孩子,好好读,年轻人就应该有上进心”昭儿轻声应说:“但愿如此”

胡自牧听了奇怪问:“什么叫但愿如此”昭儿说:“伯伯你认为我真的还会有机会再读书吗?”胡自牧点点头说:“原来你有这块心病呀”他将公文包放到石桌上,也坐了下来,思考了会儿,突然他将手一拍说:“有了、有了……”昭儿被他这突兀的举动吓了一跳,胡自牧说:“昭儿你如果接受的话,我可以当你的老师,给你补习高中的所有课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