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寡妇生活》》 · 孙利萍 · 2026-07-25
九点多钟,我们到了那所大学地点。正门口立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外来车辆一律不许入内。
我们又绕到了偏门,一位慈眉善目的长者迎了上来。
“大爷,我们想进去。”我说。
“对不起,今天不行。”
“我们约好的。”
“那也不行。”
“……我们把车放这儿,人先进去行吗?”
他盯着我们的车牌子,“京C……你们是从北京来的?”
“是。”
“从北京来的,更不能让你们进了!”
“为什么?”
“非典。”
“我们没得非典哪!”
“上边规定的,学校戒严了!”
“学校还戒严?天安门广场那儿老戒严,还没听说学校戒严的。”
“文化部和卫生部的两个部长在这儿检查呢。不让外来的车和人进来,尤其是北京来的。”
“什么时候能让进哪?”
“说不好,这几天是不行。”
倒霉,白起个大早了!
我们返回了家。没等我歇过乏来,就有人敲门。
来人自我介绍着说:“我是你妈的朋友,她和我学过拔罐儿。”
“啊——阿姨您好您好!我听我妈说过,您请坐。”
别的北京话我学得不怎么样,“您”字学得根深蒂固。
我现在说话都串味了,东北话里夹杂了北京话,还掺了点陕西方言。廉壁森的陕西话里也掺上了东北话,他上外边办事,有人还问他是不是东北人,517Ζ他说不是,他净跟东北人在一块了,找了个媳妇也是东北的。
“你妈走了?”阿姨问我。
“我妈是没在家,可能领孩子出去玩儿了吧。”
“她说她回东北。”
“回东北?没听她说呀!她是不是以前说的?”
“不是,她今天早晨和我说的,我来看看她走没走,我想给她买些水果带着。”
“不用不用!您可千万别破费!我妈走不走还不一定呢!”
“那我先回去吧。她要是走,一定告诉我一声。”
“好,一定告诉您。”
我妈回东北?不可能啊!
我问儿子:“淘气儿,是你姥姥要回东北吗?”
“中午,我姥姥跟我说,她和伊望今天不走,明天肯定走。我在北京上学,她没法儿带着我,等我放假了,让我也去。姥姥说,你上班忙,没时间管我,让紫牵姨给我做饭,每个月给她一百块钱。”紫牵已回来了。
妈妈真的要走了?我上伊水那问问去!
伊水说:“咱妈下午走的,没跟你说吗?”
“没人告诉我呀!”
“伊江和瑾儿就这一个儿子,怕传染上非典,他们让咱妈和伊望上瑾儿她妈家。急着赶车,啥都没来得及带。”
难怪嘛,家里乱乱的,像刚发生过一场内战!
我回了家,望着屋里的残局,心中涌起了凌云壮志:只待我来收拾,重整河山!
家务活儿是费时的,繁重的,像个转动的车轱辘,周而复始。从小,妈妈就不让我们做家务活儿,她说,生命的意义是创新,不应该是重复!她完完全全地牺牲了自己,她让我们成就更富有挑战性的、更有价值的、更大的事业,而我们却辜负了她。
妈妈在家时,从来没这样乱过。她每天承担着大量的家务劳动,她是我们家最累的人,洗洗涮涮,缝缝补补,买菜做饭……只要她能做到的,她全做了,我们却忽略了她的劳动成果。妈妈不在这儿了,才感到她是多么的重要!举手之劳的事,我们可以减轻她的多少负担!如果妈妈回来了,我可不要那么懒了。我的妈妈只有一个,我希望她能够长寿,能够健健康康地活着!
人到了百岁,有个健在的妈,也是福气!
正文 一二三
我和伊望都老实了,伊望知道躲不过去,也不再支“黄瓜架”了,抽抽嗒嗒地被妈妈抱进了南屋。没过几他钟,房间里传出了伊望童真的笑声和欢快的戏水声。
到底是孩子,想哭则哭,想笑则笑,可以自由地渲泄和释放,不受任何约束,我们**则很难做到这一点。
伊水叫我,她说:“姐,咱别在一棵树上吊死了!展销会上,那点儿货底子能甩多少甩多少,不指着它了。你带着廉壁森,上河北的这个大学去卖,我和他们说好了。”把地址和电话号码给了我。
九点多钟,我们到了那所大学地点。正门口立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外来车辆一律不许入内。
我们又绕到了偏门,一位慈眉善目的长者迎了上来。
“大爷,我们想进去。”我说。
“对不起,今天不行。”
“我们约好的。”
“那也不行。”
“……我们把车放这儿,人先进去行吗?”
他盯着我们的车牌子,“京C……你们是从北京来的?”
“是。”
“从北京来的,更不能让你们进了!”
“为什么?”
“非典。”
“我们没得非典哪!”
“上边规定的,学校戒严了!”
“学校还戒严?天安门广场那儿老戒严,还没听说学校戒严的。”
“文化部和卫生部的两个部长在这儿检查呢。不让外来的车和人进来,尤其是北京来的。”
“什么时候能让进哪?”
“说不好,这几天是不行。”
倒霉,白起个大早了!
我们返回了家。没等我歇过乏来,就有人敲门。
来人自我介绍着说:“我是你妈的朋友,她和我学过拔罐儿。”
“啊——阿姨您好您好!我听我妈说过,您请坐。”
别的北京话我学得不怎么样,“您”字学得根深蒂固。
我现在说话都串味了,东北话里夹杂了北京话,还掺了点陕西方言。廉壁森的陕西话里也掺上了东北话,他上外边办事,有人还问他是不是东北人,他说不是,他净跟东北人在一块了,找了个媳妇也是东北的。
“你妈走了?”阿姨问我。
“我妈是没在家,可能领孩子出去玩儿了吧。”
“她说她回东北。”
“回东北?没听她说呀!她是不是以前说的?”
“不是,她今天早晨和我说的,我来看看她走没走,我想给她买些水果带着。”
“不用不用!您可千万别破费!我妈走不走还不一定呢!”
“那我先回去吧。她要是走,一定告诉我一声。”
“好,一定告诉您。”
我妈回东北?不可能啊!
我问儿子:“淘气儿,是你姥姥要回东北吗?”
“中午,我姥姥跟我说,她和伊望今天不走,明天肯定走。我在北京上学,她没法儿带着我,等我放假了,让我也去。姥姥说,你上班忙,没时间管我,让紫牵姨给我做饭,每个月给她一百块钱。”紫牵已回来了。
妈妈真的要走了?我上伊水那问问去!
伊水说:“咱妈下午走的,没跟你说吗?”
“没人告诉我呀!”
“伊江和瑾儿就这一个儿子,怕传染上非典,他们让咱妈和伊望上瑾儿她妈家。急着赶车,啥都没来得及带。”
难怪嘛,家里乱乱的,像刚发生过一场内战!
我回了家,望着屋里的残局,心中涌起了凌云壮志:只待我来收拾,重整河山!
家务活儿是费时的,繁重的,像个转动的车轱辘,周而复始。从小,妈妈就不让我们做家务活儿,她说,生命的意义是创新,不应该是重复!她完完全全地牺牲了自己,她让我们成就更富有挑战性的、更有价值的、更大的事业,而我们却辜负了她。
妈妈在家时,从来没这样乱过。她每天承担着大量的家务劳动,她是我们家最累的人,洗洗涮涮,缝缝补补,买菜做饭……只要她能做到的,她全做了,我们却忽略了她的劳动成果。妈妈不在这儿了,才感到她是多么的重要!举手之劳的事,我们可以减轻她的多少负担!如果妈妈回来了,我可不要那么懒了。我的妈妈只有一个,我希望她能够长寿,能够健健康康地活着!
人到了百岁,有个健在的妈,也是福气!
正文 一二四
淘气儿所在学校的老师为每个学生发了“预防‘非典’歌”,孩子们在上面画了新发芽的柳树叶,并用红色圆珠笔标上了“注意”、“ok”、“okay”等字样,老师让他们将其粘贴在家中醒目的位置上。其中的一首是:
小朋友们要注意,健康知识要牢记:
房间通风要换气,洗澡晒被勤换衣;
饭前便后把手洗,纸巾捂嘴打喷嚏;
天天消毒要彻底,病菌再也无踪迹。
公共场所暂不去,户外活动做游戏;
饮食搭配在合理,保障睡眠多休息;
坚持锻炼强身体,增强自身免疫力。
另外,还发了《北京市学校、托儿所机构预防控制传染非典型肺炎工作指南》及“致家长的一封信”,信中写道:
根据北京市教委、朝阳区教委文件指示精神,要求各中小学校放假两周。我校决定:从明日起,四月二十四日至五月七日,学生放假十四天,五月八日照常上课。
对于一些重要的内容,标注了横线。
务必老老实实呆在家中,不得出门闲逛,严禁同学之间互相串访。同学之间联络可通过电话进行联系。
家长要对孩子进行身体观察、学习指导和生活管理,每天认真填好体温表。
……每天主动与学校或班主任(副班主任)老师保持联系。
我想给妈妈打个电话,问问她和伊望到没到。
小卖部的老板客气地对我说:“对不起您,不能打了。”
“怎么不能打了?”
“消毒消的,不好使了,您再换个地儿吧。”
淘气儿拉着我的手说:“妈妈,我领你上一个地方!打长途电话,一分钟才三毛钱!”
“你咋知道呢?”
“我在那儿玩儿看着的。走,我领你去!”
途中,偶然听到一个东北口音的男青年正对着手机吼:“北京封城了!不让进,不让出!还不如把我杀了呢……哪有钱哪!我的钱不是借给小六子买房子了吗……他也没钱!他要是有钱,不早还我了……”
“别走,听会儿。”我按住了淘气儿,又问旁边的一位男青年,“你们是东北人吗?”
“是。”
“我们也是。”
“哎呀老乡!”
“是封城了吗?”
“听说是。”
“你们这大包小包的,要走哇?”
“走不走得出去呢还难说呢!”
“我们也想走。你们坐啥车呀?”
“军车。”
“军车?!”我灵机一动:搭个蹭车怎么样?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委婉地说:“我们只能走一部分,装不下了,还有几个留在这儿,找别的路子吧。”
白掂记了!
我走时对他们说:“祝你们平安出城,一路顺风!”
“大姐,这句话对我们可太重要了!!比给我们啥都强啊!谢谢你了,借你吉言吧!”
“再见!”
“再见!”
我找到了尤湖,我说:“你出本非典的书吧!俺们几个人卖去,保证好卖!”
“得了吧!”伊水说,“他统计了,到今天为止,已经有六本关于非典的书出来了!等着咱们干,黄瓜菜都凉了!”
“还有比咱们快的?”
我想了想又说:“哪儿有卖口罩的呢?伊水,你看这样行不行,咱们弄一批口罩,你在家往各单位打电话,订了货,俺们给送。”
“一个口罩能挣几个钱!”尤湖看不上这毛儿八七的小买卖。
两条生财之道全被他们否了。
“那干啥呀?”我问。凭我的经济实力,呆上半年,我就得囊空如洗。
伊水说:“等着看吧,时间不会太长。咱们去买些米、面吧,要涨价了,你家也备点儿。”
“我看电视了,总理说:‘保证市民生活用品的充足供应,保证不涨价。’”
“是吗?”
“我看的清清楚楚的!他说话能不算数吗?”
“……那也买点儿,不买那么多了,少买。”
“你买吧,俺家还有,够我和淘气儿吃的了。”
电视上播了,说封城的事儿是瞎传的,让市民别传,别信。
正文 一二五
这样闲着,我会急出病来!
我想学美甲。
伊水说:“你还敢出去!在家呆着吧,啥也别干了!”
妈妈临走时,让伊水转告我,一定要把美甲学到手,将来混不上饭吃,我和她回老家,在炕头上给人美。听说非典疫情升级后,她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她打来电话说:“先别学了,哪儿也别去了,孩子第一!你的存折里不是有点儿钱吗?省着花,家里有啥吃啥,能不出去就不出去。客厅里的柜上边儿有苞米面,别扔了,实在没啥吃的了,你和淘气儿在家搅糊吃。”
妈妈为我们做了最坏的打算。
我不甘心地问紫牵:“你说,你说我去不去?”
“去学也行,技不压身嘛。”
“我妈和伊水不让我现在学。”
“……你等等看看?过几天,非典过去了你再学?”她和我一样没主意。
“非典得啥时候能过去呀!我呆着干着急!淘气儿放假了,不用为他上学的事儿操心了,我又闲着没事儿,我不想浪费这段时间。”
“是,平时总是忙。想去你就去吧。”
淘气儿说:“妈妈,咱俩猜丁壳,三局两胜,我赢了,你就去;我输了,你就不去。”
他赢了。我仍是犹豫不定。
淘气儿不干了,“我都赢了,你还不去?妈妈,你说话不算数是不是?”
上行下效,我最怕他把不好的东西学去了,我不能给他留下“言而无信”的话柄。于是我从银行里取出了一千块钱,五百块钱作为学费,五百块钱作为生活费。
美甲老师的摊位上上了锁,相邻的人没有她的电话号码,办公室、投诉台、咨询台均无法和她联系上。我转了几趟,想出了一个办法——写留言条。隔着玻璃,我看到了执照上的她的名字。
王债
错了,撕掉。
王倩小姐:
请问您还收学员吗?方便的话,请回电话××××××××。
伊依
2003年4月24日
尤湖并不看好美甲市场,他说:“学了也没有用,顾客能有几个?华而不实的人才会去美。目前这种情况,哪有生意可做!”
他的话是有道理的,他是南方人,做生意有一套。
我不写那个留言条就好了!如果王倩打来了电话,我咋说呢?说我不想学了?说我出差了?说我回老家了?或者说……
正想着,电话响了。
“喂,你好!伊依在吗?”
“我是。”
“我是王倩。”
“你……好。”
“我看到你写的留言条了。”
“啊……你还收学员吗?”我的脑子走不了曲线。
“收啊!”
“你们哪儿不关门吧?”
“不关。”
“我什么时候去合适?”
“现在就可以。”
“现在是……十一点零五,我坐车大概是……得两个小时吧,下午行吗?”
“行,我等你。”
一句一句,怎么谈成了这样?
下午一点多钟,我交上了学费。
正文 一二六
“你带了买材料的钱了吗?”她问我。
“得多少钱?”
“五百多。”
“五百多?!不够……我的包里就有一百多。”
“没有材料,我没法儿教你呀!我自己的工具使惯了,不好借给别人。你明天带了钱再来吧,我领你到取货的地方,一次性买齐。”
“五百多块钱太贵了吧?”
“你觉得贵吗?”
“是这样,我学了以后,不一定马上干。我是想,买的材料够我练的就行了。”
“……三百多,三百五十块钱你能接受吗?”
“可以。”
“我回去给你列个单子,指甲油不买那么贵的,买两块钱一瓶的,你知道××市场吗?”
我摇着头。
她把地址记在了我的本子上,我们约好了见面的时间。
我买回了美甲用品,学习了两项内容:指甲护理和粘贴纤维甲片。
王倩问我:“你们家有闲人吗?”
“你是指什么?”
“你们家有没有能让你在他们的指甲上练习的人?”
“有,我儿子!”舍不出孩子套不住狼。
我妈没在这儿,我妈若在这儿,肯定要赏我一脚:你舍出孩子套狼干啥?孩子重要还是狼重要?哪头轻,哪头重,你掂量不出来呀?
“男孩呀!”王倩轻啧了两下,那神态,那语气,像是在说:美甲,请男人走开!
“还有别的人吗?”她又问。
“有,还有几个。”
“有人就好。”她挑出了两个甲片,“这是一号甲片,这是零号甲片,很少能用得上,一个太大,一个太小,你回去用这两种型号的先练着,什么时候想学新的了,给我打个电话。这段时间,生意很淡,我不一定在这儿,你别跑空了。”
“好的。”
早五点多钟,我醒了。
“紫牵,我给你做指甲护理呀?”
“你不困吗?”紫牵揉着眼睛,她比我还困。
“我睡不着了!”
“不嫌麻烦,你就做吧。”
我的精神进入了亢奋状态,她是第一个“受害者”。
通过给她做,我总结出几点不足:一是工具乱扔乱放,用着的时候找不着,用不着的时候,就在眼皮底下;二是对工序不熟练,想起这个,忘了那个;三是手重,不像是做一件细致的活儿,倒像是出大力;四是动作不流利,中间出现了断档现象,掌握不好适当的角度和位置;五是扶不稳她的手,爱突鲁。
接着,我进行了一系列的突击实验。
给淘气儿做,总结出一条不足:时间太长,这类小顾客没有太多的耐性。
给自己做的不足是:粘上去的三个甲片掉了两个。原因有二:一是磨得太狠了,只剩下了薄薄的一层;二是胶抹得少了。
给伊水做的不足是:画画的技术太差了!花样少,就会两种,满足不了她那多姿多彩的要求。
伊水给我提了一个很好的建议:“我有个资料,什么颜色代表什么涵义,等着给你拿来,你背背,给顾客做美甲时,可以向她们介绍介绍。”
给廉壁森做的不足是:没有,或者说我没察觉到。他设计了一个花样:在甲面上写“福”字。做出后,几个门外汉交口称赞。
给廉壁森的爱人做的不足是:指甲油涂得不匀,有厚有薄,花里胡哨的,色彩搭配的不理想。没有注意到她的不光滑的甲面,有楞的地方没给打平。
我的临时顾客们对美甲的理解有着各自的角度和见地。
伊水说:慈禧太后的长指甲也是后粘的吧?
廉壁森说:打磨、剖光,跟粘轮胎差不多。
紫牵说:这行好,挺干净的,比掌鞋的强!
前两天忙着验车了,没有去学美甲,今天,是务必要去了。
淘气儿非要跟着我,他的理由是:“你天天把我憋在家里,不怕把我憋出非典来呀?”
“爱去去吧,我看你呆得也是五饥六瘦的。戴上口罩!”
“知道哇,老妈!”
和他出去,要带上水,带上草莓,带上卫生纸,还要带上更加充分的钱。累赘!
王倩说:“我把所有的都教给你吧,你回去练,不会的再问我,你也可以过来看我怎么给人做的,行吗?”
说老实话,我也不爱跑了,一个来回的路费要花掉四块钱,比每天给淘气儿的零花钱还多!
王倩的脑袋教得疼了,我的脑袋则混沌一片,所学的内容成了一锅粥,四、六不分了。好在我记了笔记,回去慢慢地消化吧。
正文 一二七
我妈说过,我这个人有些艺术天赋,我也就此搭杆子上天,蹬鼻子上脸,挥毫泼墨,笔走龙蛇,将漏洞百出的破绽当作艺术特色。画美甲图案,则像是在做命题作文,在固定的条条框框里作业,使我的“艺术才能”受到了极大的限制。我挑了几个易学易画的,试了几笔,方知并不如我想的那么简单,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眼睛花了,手酸了,脑袋大了,画得我心烦意乱!猴年马月能画完哪?看都不想看了!改变路线吧。我又从最后一排往前推着画,顶多能画上半个小时,就得松快松快眼和手。这要是干上这一行了,拿个小板凳往那儿一坐,笔耕墨耘,善始善终,我得修成多大的忍者呀!一天画两个人的手已是高强度了,我哪有那个本事画十双八双啊!
我画不好,我快丧失信心了!学费交了,材料买了,将近一千块钱搭进去了,想退出吗?不能!不能不明不白地退出来!车,我都学会了,美甲就能把我难住了?
“困难是个‘纸老虎’,貌似强大,实际上抵不住一根小指头的份量!你不战胜它,它就战胜你。”这是我常用来教育我儿子的话,现在,我将它免费送给了我自己,用以增强学美甲的信心。
光图意省钱也不行,用指甲油画不出更为精细的画面,我还得出去买绘画用的颜料和笔,否则,根本进行不下去了。顺便给淘气儿买几套夏天穿的衣服,他的个子年年在长,年年要添加新的衣服。
“我也去。”淘气儿睡眼惺忪地说。
“外面太热,你的眼睛红了,我怕你受不了。”
“我自己在家也不会滴眼液呀!”
“走吧走吧!”
服装城的好几个摊位已经封摊不卖了,我们在楼上楼下转了个遍,才买到了他能穿的几件衣服。
路过的小吃部已经停业,找不到吃饭的地方,淘气儿这个不高兴:“不跟你来就好了!”
“啊,你就是为了那点儿吃儿才跟我来的?我也没请你来呀!我没说‘淘气儿,你非得跟我去,你不去,这事儿就办不成了!’我没说呀!”
淘气儿“哼”了一下,不好再发作。
他的那个样子实在是好笑,我说:“哪次出来饿着你了?哪次不撑个饱饱的?这不是非典吗?好多小吃部不开门了,等着咱们碰着开业的,妈妈就领你去吃。”
这种精神补给很管用,淘气儿顿时来了神气,脚下生风。“妈妈,这种大酒楼,咱们不能去,贵!”他还算懂事儿,能够替我着想,量钱而行。
我们乘车,到了美甲用品市场,这里全部关门,保安人员说六号开门。
又是因为非典!
我们几乎找不到开业的小吃部了,只好在一个中型饭店吃了一顿,花了十八块钱。光花不挣,消费是件头疼的事儿!
“五·一”黄金周已过,淘气儿所在的学校继续放假。
“淘气儿!我整啥你整啥!你瞅瞅,剩多点儿了?!你知道这一瓶是多少钱吗?经得起你豁害了!从今以后,不许你再动这些东西了!你要是动,你看着点儿地……”
一眼没照顾到,我的脱甲液只剩下十分之一了!他把我的美甲用品当作好玩儿的东西玩了。
美甲用品的市场开门了,我买回了丙稀颜料,细小的图案我也可以操作了。
画过的一百多个甲片怎么处理呢?把图案洗掉吧,还可以再画。可是一个一个地洗,又太费事儿了。我想出了一个较为便捷的办法:将洗甲水、甲片倒入碗中,泡上十、八分钟,那些图案一定会自动脱落,到时候,我只管拣甲片就是了。
我去看电视了。没安闭路,雪花点儿多,看不了几个台,没劲!
瞧瞧我的甲片吧。
可怜的它们!有的粘在了一起,有的软化得不能再用了,有的已染成了青灰色。
我初步做了一下测算,所用去的洗甲水和浪费掉的甲片的费用,完全可以买许多新的甲片。
倒掉!把斑驳陆离的甲片倒掉!
可惜了呀,我的甲片!它们是我用钱买来的。
我应该有能力画样品了,我对自己说,我要珍惜每一个甲片,别再损失了。
“淘气儿,快,拿纸!指甲油洒了!”
床单上红红的一大片,像血,难看极了!
正文 一二八
王倩同我说过,要养成良好的习惯,用完了,一定要把盖儿拧上,这些液体的东西容易挥发。这回可倒好,一瓶指甲油被我碰倒,“挥发”得差不多了!
资料上的一段文字把我难住了,要不要问王倩呢?别问了,自己先看吧。
我捧着教材,端看了一个上午,简短的文字和难懂的专业术语,使我想象不出具体的操作方法来,我还得问。
“丝绸甲怎么做呀?”我去了王倩那儿,问她。
“这个很贵的,做一双手要四百多块钱!很少有人做的。我没进这个货,也没上这个项目,你知道怎么做就可以了。”
“甲油拓印是怎么回事儿?”
“这个……我给你做一遍吧。我没给顾客做过,因为,不太好做,而且手指上弄得脏脏的,不好清洗,做出来的效果也不太好看。”
“你能把美甲的价格告诉我吗?我以后想参考着用。”
“可以呀!我说,你写吧。”
几个难题解决了。
美甲的图案全部画完,至此,我对美甲的工序和技能有了最基本的了解和掌握。
美甲,我把它想得难了,怎么看怎么累。眼是个懒汉,手是个好汉,当我低着头,一个一个地画,一天一天地积累,一项巨大的工程就竣工了。
由于非典,我想独立做美甲的事就拖延了。后来,看到从事这个行业的多了,利润也低了,自己又不敢承担风险,那是个很用眼的工作,我的视力又不好,等等因素,就没有干这个。学的美甲技术,用来服务于我自己了。
香港的某花园有三百多人感染上了非典病毒,对传播渠道的说法各不相同,有的说是在电梯内传染的,有的说是厕所的污水系统传染的……
每个空气分子都充满了恐怖!
行动起来,消毒!
伊妹给我送来了两个口罩和一瓶消毒液,她说:“你买的那个口罩不合格,薄,不管用。这是我从商场里买的,质量好。你按照上面写的比例稀释消毒液,餐具、厕所、地上,每天消两遍毒。咱妈临走时,买了一大盒子檀香,你每天在每个屋里点上一根,熏熏。你家不是还有醋吗?放在锅里,烧开了,让它蒸发,给空气消毒。”
她为我们提供了几个简单可行的消毒办法。
我用醋熏了两次,便决定不做了。一是弄得被子上、衣服上到处都是醋味,酸了巴叽的,难闻;二是作用不大,空气是流动的,打开窗户,风一吹,把刚消过毒的空气吹走了,人怎么能看得住空气呢?三是我看到了一则消息,有一家人用醋消毒,不慎,酿成了火灾。
说到这儿,我又想起了另外的一个例子:某学校领导出于好意,为学生们熬制了增强免疫力的中药,学生们喝过后,因药量过大,导致中毒,被送进医院。
防也不是,不防也不是,怎样做才好呢?
人们在极度恐慌中,尽可能地减少了外出的次数和与他人的接触的机会,把自己和家人“隔离”在屋里。
公共汽车上,很少出现拥挤的现象了,约有十分之九的人戴上了口罩。同其它商品相比,口罩的样式很老套,即使是这样,也供不应求,好多专卖点儿已经断货了。
旅游业受到的损失相当大,伊水的朋友所在的旅行社全面下滑,“五·一”期间的营业额为零。
餐饮业甚是萧条。
……
非典,冲击了很多领域,北京的经济遭到了重创!
政府及时出台了一系列的减免税收的政策……
伊水问我:“你的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
“拿来给我,办出入证。人和车没有出入证,不让进小区了,过几天要查。租房子的协议,你家有吗?”
“有,咱妈放的,她不在家,我找不着。”
“……尤湖,咱家的协议呢?”
尤湖从抽屉里找了出来,伊水递给我,“你改成你家的,抄一份儿吧。”
物业的收费室里挤得满满的,等了几十分钟,才排到我。物业的人把我的“协议书”甩了出来,“这个不行,回去拿合同吧。”
“怎么不行?”
“你个人写的不算,必须是公安局给开的。”
“那怎么办哪?还需要什么呀?”
“你和房东一说,他就明白了。你们有暂住证吗?”
“还得要暂住证?”
“没有暂住证不给办出入证。”
“……车的出入证能办吗?”
“办不了,没有合同什么也办不了。”
暂住证!暂住证!暂住证!我们早就想办暂住证了!只要麻溜儿地办下来,哪怕是花多少钱,我们也愿意!不必担心呼啸的警笛声,不必担心半夜敲门声,不必担心警察的盘问!然而,这只是我们的一厢情愿,证件的事,还取决于房东。为了证件,我们跑了多少遍了!但房东就是铁定了心,不办房屋出租许可证,不想上税。
正文 一二九
伊水对我说:“我去找菜大姐,她和物业的人挺熟的,看看她能不能给说说。”
吃过晚饭,紫牵从伊水那儿来了,她说,我们的出入证都办下来了,“给,这是你的。”
“哇——噢!”
“别高兴得太早了,这是临时的,就管俩月。”
“咋是临时的呢?办了一回,咋不办长期的呢?”
“咱们没有暂住证,只能办临时的,这都费老劲了!我二姐让人家给难为坏了!楼上楼下地跑,说了不少小话,他们强应了,说:‘你找担保人(必须是北京市户口)吧,找着了,我们给你办手续。’这种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爱管这种事儿呀!二姐又去找的菜大姐,求的人家,菜大姐答应了。物业的人看二姐真找着保人了,又不乐意了,摔摔打打的,给菜大姐和二姐脸子看,非让交八十块钱押金,并且,让咱们必须补办暂住证,办完了,才能把钱退回来。”
“那我可得好好放着了,别弄丢了。车的出入证和淘气儿的手续办了吗?”淘气儿所在的学校也要求办证,这就需要在北京有房子的人担保。
“他们不给办。二姐找的邢碟,邢蝶家的手续全,说是她家的车,为了这个事,她还跟着跑了好几趟,这才都办下来了。”
伊水说,邢蝶的这点好,谁求着她了,只要她能帮得上忙的,她肯定帮。
伊水就是这个样子,她在外面受了多少委屈,却很少向我们说。她说,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她不想说了,也不想让我们为此难过,况且,跟我们说也没有用,我们只能跟着瞎操心。生活,使她学会了承受和解决。
“淘气儿,妈妈没活儿了,不一定呆几个月呢,咱俩这点儿钱得精打细算,争取度过这个难关。我有几个方案,和你说说。第一,不用冰箱了。咱俩现吃现买,一个月能省下二十多块钱电费。第二,不买卫生纸了。家里有不少废报纸,我把它们裁好,放在厕所里,咱在老家不也这么用吗?第三,洗脸、洗澡、洗衣服、洗碗用的水,不直接倒掉了,留着冲厕所,废物利用。第四,你的零花钱从每天的三块钱降到两块钱,当然了,你花一块钱,或者不花,我更欢迎……我说的话你听见没?不高兴了?是不是嫌零花钱少了?”
躺在被窝里的淘气儿一动不动,“妈妈,我难受。”
“咋难受了呢?妈妈看看……有点儿热……”
“你给俺班老师打个电话吧,说我得非典了。”
“得什么非典!咱不得非典!妈妈给你拿点儿退烧的药吃吃,再用酒精擦擦脑门、手心、脚心。”
“老师说了,如果发烧,必须向老师报告!”
“向老师报告?你想到了会有什么后果吗?隔离!你见不着妈妈,妈妈也见不着你,谁管你呀?妈妈能受得了吗?学校的老师、学生知道了你有病,谁还敢和你接触?你怎么上学呀?耽误功课咋办?你不能得非典,妈妈也不能得非典,咱们谁都不能得非典!咱不省钱了!妈妈好好照顾你,你想吃啥,妈妈给做啥。很快就会好的,这不是非典,是普通的感冒发烧。妈妈现在就买菜去,好不好?”
淘气儿快吓死我了!我什么都不干了,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他的身上了。
前些时候,附近商场的体温计已脱销,我用手每天试着淘气儿的头,不烧,便在三十五至三十七度之间任选一个数,报给他的班主任。当淘气儿真的发烧了,我的神经也跟着烧了起来!买体温计,不能大意了!绝对不能大意!我跑了几个药店,才买到,并采购了一大堆的退烧药。
淘气儿的腋下夹着体温计,痒得他直笑,“我不量了!”他想把它拿掉。
“不行!必须得量!不量,怎么能知道多少度?妈妈给捂一捂,就不凉了。咱们争取把烧控制住,不烧了,你才能和别的小朋友玩儿呀!”
我把我的看家厨艺全使了出来,凉热荤素搭配,只要他爱吃,我是不惜工夫去做的!
淘气儿只蔫了两天,就活蹦乱跳了!
苍天有眼,把一个健康的儿子还给了我!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报上登了一条新闻:有一家人因拒不配合调查,导致疫情扩大,十八人被确疹为非典病例,九人成为疑似病人,三人死亡。报上还说:隔离不一定是坏事,既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家人、朋友负责。
天!淘气儿,没得非典,万幸!
伊水说,非典比艾滋病传染得还快!在一米之内,与艾滋病患者可以拥抱、握手,而与非典病人就不行。
我的表弟往根的房租到期了,在京又挣不着钱,他想回家。
舅妈给往根打来了电话,说村里人传说他得非典了,在沈阳火车站被抓去隔离了。村干部们一天上舅妈家好几次,查看往根有没有回去。舅妈不让他回去,说回村里也是隔离。
往根回不去了。
他一个人不值得租一间房子,便搬到了我们这儿住了。伊江他们一家三口不在家,房间正好空着。
往根的饭量我是早知道的,他在一家三元钱一位的自助餐饭店中,一顿曾吃过十一个茶蛋,两大碗豆浆,七个包子,一大碗粥,一大碗咸菜(包括豆腐丝、芹菜、花生、皮冻、萝卜、黄瓜等等)及其它。由于他和他带去的十几个干力气活儿的小伙子们天天光顾,饭店的老板承受不起,被迫停业。
我和淘气儿的饭量小,往根到我们这儿,也随着我们,一顿只吃一小碗饭;买回的水果,我怎么让他,他也不吃。
他没吃饱,他在装假。
正文 一三0
往常,我们家里的人多,客人来了,说什么话,都不会掉到地上,总能有人接上去。我是个惯于靠边儿的人,听他们说,或是想自己的事,做自己的事。而今,家里只有三个人,我仍然按照固有的规律生活着。我很少说话,也很少笑,我在专心写作。往根吃的少,他是不是多心了?是不是以为我在给他吊脸子?他的爸爸和我的妈妈是亲兄妹,他的爸爸去世多年了,他在我们家,如果他那样认为我,他的心里会有多难过!我们都在困境中,但我的条件要比他好一些,我应当主动打消他的顾虑。我心里的烦躁不能表现给他,我要给他一种安全感,每天要对他笑着说几句话,虽然在自己家里没有必要装笑,但我是做给他看的,我是想减轻他的心里负担。不能苦笑,不能皮笑肉不笑,要真诚地、发自内心地笑!
我又向紫牵说:“往根不过来看电视,他在北京又没个朋友,有啥心里话可能爱跟你说,你劝劝他。他的嘴里起了个大泡,我怕他憋出别的病来。没活儿没活儿呗,咱没得非典,好赖不济咱还活着,这就算赢!挺过这一关,再想别的门路。”
我们试着做了两天,往根的脸上有了松弛,饭量也增加了。
往根每天都要买报纸看,他说:“报上说,非典大概是从果子狸身上传过来的,在它们身上发现了那种病毒。”
“不是恐怖分子干的吗?”
“不是。”
“你说说这传的……”
伊水想带我们挣点钱,她说:“我看哪,别的不好干了,吃的东西还能卖得动,咱们卖朝鲜族咸菜吧。紫牵负责做,大姐和往根出去摆摊儿。咱们可以在各个市场设点儿,也可以进军连锁超市,再往各个公司推一推,一块钱一袋,一天卖出五百袋咱就干下去。将来发展壮大了,人手不够的话,再找人,一个市场放一个人,北京的市场多了去了,你们卖吧,我和紫牵搞批发。”她想把这个项目搞起来。
“咱这咸菜做好了,可以干到国外去!”在我的眼前,展现出了一副美好的蓝图:我们的咸菜在世界各国遍地开花!
“做——国际贸易?你别说,我还真没想到这一点。”伊水对我的高瞻远瞩啧啧赞叹,“咱们首先打国内市场,从咱小区开始卖起!”
大政方针已定,我们群情振奋!无处打发的气力终归有了尽可挥洒的天地了!
转了几个市场,买齐了所需的主料和配料后,操家伙上阵了!厨房这方寸之所为我们提供了施展才艺的大舞台,姐弟几个争先恐后,大刀阔斧,革陈布新,整个场面呈现出一派蒸蒸日上、欣欣向荣的繁荣景象!
我望着盆里、桶里的半成品,呵欠连天地问紫牵:“今晚都拌出来吗?”
“天太热,不好保存,明天起早拌吧。”
凌晨五点十分,我醒了,紫牵已忙了一个多小时。
“我往大白菜上抹料,你干别的吧。”我说。
“每片叶子都展开,抹匀了。”
“……我是不是抹的料少哇?咋没你抹的色儿深呢?”
“外边再抹一层。”
“……啊,这回对了!”
六点十分,伊水来了,往根也醒了,开始往袋子里装咸菜。
七点钟,我们把凳子、板子、椅子、咸菜摆到了小区的东门外,这儿挨着市场,来来往往的人多些。
伊水用小车推着孩子,远远地注视着我们。
咸菜呀咸菜,这几口人可指着你们呢!
“你看人家,有个特长就能挣钱!哪像咱们,啥啥不会,就得呆着。”一个溜狗的女人指着我对与她同行的人说。
我的心里舒舒爽爽的,毕竟,被人赞美不是一件坏事。
“这咸菜是你们自己做的?”顾客来了。
“嗯。”
“不是从厂家进的?”
“不是。”
“自己做的……看着挺好的,不敢买呀!等非典过去了,再吃吧。”
我想说,我们没病,她已走远。
两个青春女孩走了过来,其中的一个叫道:“朝鲜咸菜!我想吃!”
另一个却说:“做的怎么样啊?味儿正吗?”
我说:“我们是从延边过来的,您放心,绝对正宗!如果我们做得不好,下一次,怎么能卖得出去呢?一袋才一块钱,也不贵,买回去尝尝吧。”
她们被我说动,每人买了两袋。
开大张喽!
孩子困了,伊水抱着她回去了。
正文 一三一
“你——要不,给我把钱交上,上市场里边儿卖去;要不,赶快走!别在这儿卖!”市场管理人员向我挥舞着胳膊。
“交多少钱哪?”
“两块。”
两块钱,按理说不多,但是,在非常时期,想挣回来它,是要费些劲的。伊水可能会有更好的办法,于是,我对往根说:“你快上伊水家问问,咱是交费还是不交?”
往根走了。
不到三分钟,管理人员又来了,“我说的话,你听着没?!快走!!”
“我等我们那个人哪!我自己没法弄,他来了我就撤。”
“快点儿!”
往根咋还不来呢?
往根,你倒是快点儿呀!
管理人员抢过一个卖菜的老太太的伞后,朝我来了。我迅速地将板子掀了下来,把几个凳子踢在了一起,“我现在就走!现在就走!……来了来了!我们的那个人来了!”
往根:“二姐说,不交钱,让咱们上小区的西门卖去。”
“保安和物业的人不管吗?”
“她说没人管。”
到了西门,我想,还是同保安打一下招呼为好。我满脸堆起了笑容,“请问,我们在这儿摆摊儿,有人管吗?”
“我们是不管,谁知道物业的人让不让了,他们不管,就没人管。这两天是大礼拜,他们不上班,你们先摆着吧,撵你们了,再走呗。”
一位卖报纸的老太太起身问我:“这是什么呀?”
“朝鲜小咸菜。”
“啊!我知道,好吃!这里放没放糖?”
“你是什么意思?”
“我就问你放没放糖?”
她是爱吃糖还是不爱吃糖呢?她这个年龄的人,爱吃糖的可能性不大。但我还是应该实事求是地告诉她,我不能骗她,“放了,不过不多。”
“放糖了,我就不能吃了,我有糖尿病。我告诉你们一个好地方,下午三、四点钟,你们到东门卖去,买菜的人多,比在这儿卖的快。那时,我也去,你们跟着我吧。”
我没对她说,我们刚被人轰了过来,我怕拂了人家的好意。
一个下午,没卖几袋。
“往根,咱们光指着这一个地方不行啊!我到东门卖卖?”
“去吧。”
我搬到了市场的门外。我的左侧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卖菜的妇女,她的胸前挎着一个钱兜子,脚下趿拉着拖鞋,脚趾缝里满是黑灰的泥渍子。
“我今天挣了二百多!”她对我说。
“一共卖了二百多?”
“毛利比这可多多了!我说的是净挣!我进的菜便宜,萝卜,三分钱一斤,我卖两毛五,你说,我得多少倍的挣!我自己家有车,看见没,就那个车,”她指着一辆锈迹斑斑的机动三轮车,“我们直接从菜地里进货,每天给四个饭店送菜。萝卜,两毛钱一斤卖给他们,这个价,别人不敢送,他们竞争不过我。早晨六点多钟,我们全家到这儿,把菜分好,开着车,一家一家地送,十点多钟才能送完。”她盘着腿,坐在一张铺在地面的袋子上,把钱捋好。
非典时期,还是有人能赚到钱!
我们卖出了二十三袋,伊水说不错,朝鲜咸菜在北京还是有市场的。
她买回了更多的萝卜和白菜。
逾日,我们开赴到一个大型的早市,这里已经拥拥嚷嚷、人头攒动了。
“姐、往根,你俩一人装一盒咸菜,把着两个门卖。我上里找个地方去!”伊水说完,我们兵分三路,杀出了昌河小面。
“朝鲜小菜,一块一袋;朝鲜小菜,一块一袋……”我的声音被蒙在嘴上的十二层的合格口罩贪污掉了一部分,传出去的,比蚊蝇之类的“嗡嗡”声大不了多少。我摘下了口罩,松了松上面的绳,重新戴上,空气从我的下巴底下愉快地钻进了鼻孔,我的呼吸通畅着,声音响亮着。
没喊上几句,一个顶着草帽的男人冲着我说:“别在这儿站着,上那边卖去!”
我走了四、五步,站在一个卖围裙的大姐的一侧。
正文 一三二
她压低声音说:“你还敢上那儿卖去?昨天,有个人站在那儿,东西全被抄了!我们这些常卖的,都不敢站那儿。”
“这儿和那儿有啥区别呀?也没几步远哪!”
“那是市场的门口,归他管;这儿,他管不着,他也不管。”
“城管的也不管吗?”
“管!咋不管!现在是非典,来的差了。他们穿着便衣,油着呢!那个是城管的车……”
我刚想逃,她抓住了我,“你看那个车号,不是管咱这片儿的。管咱这儿的车,我认识。卖围裙啦——”她的眼睛四下眨麻着。
“来了!”她以最快的速度,把所有的围裙卷进了一个大口袋里,以迅雷不掩耳之势,从我的眼前消失了。
神了!我岂不是见着了大卫·科波菲尔的“大变活人”的魔术了?
妈呀——我也得跑哇!
我转到了另一个出口处,“一块一袋,一块一袋……”
“走走走走走!”门口的老头的嘴烦不胜烦地“突突”着我。
上哪儿卖呢?
在墙根儿那儿,坐着三个摆地摊儿的:一个是卖大料的残疾人,一个是卖手套的年轻人,一个是卖姜的老大爷。
“我可以坐这儿吗?”我问老人。
“坐吧,没人。卖啥的?啊,咸菜。咋卖的?”
“一块。”我与他们一字排开。
“一袋?”
“嗯。”
“卖姜喽!一块一堆儿!卖咸菜啦!一块一袋!”他顺便帮我叫卖着。
“伊水!”我喜出望外,在这儿与她邂逅,有点像井冈山会师的意思。
“你咋过来了呢?”她问,她的怀里也抱着一盒咸菜。
“他们撵我。”
“我在市场里给往根找了个地方,和一个卖柿子的拼了半个摊儿,把今天的费交上了。”
“多少钱?”
“八块。”
“八块?!”
“他说他那个摊儿的费用一天是二十块钱呢!”
“你别走了,咱俩在这儿卖吧。”
卖围裙的大姐也过来了,她问那个残疾人:“你不是卖香椿了吗?咋卖上大料了呢?”
“改了。”
这小买卖好,说改就改,灵活机动。
一位顾客对我说:“给我来两袋咸菜。怎么淌了?你有没有大的塑料袋呀?”
“真对不起,我们今天早晨走的太匆忙了,忘带了。”
“这个小袋也不行啊,湿了,我怎么拿呀?”
那个残疾人递过一个袋子,解了我的围。我谢过他,并注意起他:他卖东西,不急不躁。有人问,他就答;没人问,他也不喊。他是我们这里卖得最多的,一天总的销售额为四十八元!第二是卖姜的,二十多块钱;第三是卖手套的,十多块钱;我是最末,卖了六块钱。
往根卖了八块钱,正好够交摊位费的。
一个上午,入不敷出。
下午,我到小区东门的市场门口出摊儿。
“交钱交钱!五块钱!”那个管理人员来了。
“你昨天不是说两块吗?”我问他。
“上市场里边卖,两块;在外边卖,五块。”
“……我交两块钱,你给我安排个地方吧。”
“自己找地方去!你把费交上了,我就不管你,哪儿卖都行!”
我找了一个人多的地方,支起了摊儿。在强光的曝晒下,咸菜已经酸透,今天卖的还不如昨天的多呢!
剩下了三十多袋,伊水犯了愁,“本儿都挣不回来……能吃就吃,吃不了就扔了吧。”
一个有着巨大发展前景的经营项目,硬撑了两天,便宣告下马。
写作业、玩游戏、看电视是淘气儿在家的主要生活,其中,看电视的比重要多于其它,看完这个台看那个台,可仍旧有余暇的时间无处打发,“妈妈,你陪我打羽毛球吧!妈妈——妈妈——”淘气儿央求着我。
看得出来,他无聊透了!
加拿大多伦多在刚摘掉“非典帽”的十天,又发现了三十三名疑似非典患者,已有三人死亡。
一些权威机构认为,非典可能具有季节性,在炎热的夏季会减弱,在寒冷的冬天会卷土重来!
正文 一三三
非典还有没有个头儿哇?活不活了?
今年的灾一个连着一个!
哈尔滨遭受了罕见的大旱,一百三十二条河流中有一百二十七条断流。
菲葎宾的两艘渡船在马尼拉湾相撞。
阿尔及利亚大地震,死伤一万多人。
半个日本发生了七级大地震。
印度的一辆火车发生了大爆炸。
餐馆老板由于生意不好,交不上房租,把房东给杀了。
五月份最后的几天,天空将出现水合金星、水星合月、水掩金星、日环食……这些奇妙的天象预示着什么?
世界末日要来了吧?
非典、非典、非典、非典……各种宣传媒体及我眼中所见,耳中所闻,到处是它!我恶心,想吐,我不想听也不想看了!
妈妈带着伊望,在瑾儿的娘家住了一个半月,又回到了老家。
这件事儿像个定时炸弹,在家乡中炸开了!不管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老太太们,出于自身的安全,纷纷打举报电话,强烈要求将我妈、伊望隔离!Qī.shū.ωǎng.卫生防疫站的桂莲是伊水的同学,她怎么同老太太们解释,她们也不相信我妈和伊望是从瑾儿的娘家回去的。迫于众人的压力,桂莲给伊水打了电话,以证实二人确实不是从北京直接回家乡的,众老太们才肯放过这一老一少。
我向伊江讲了此事,电话里,伊江的语气呛人:“让他们查!有车票,查吧!爱咋查咋查!这是正常!”
他这是冲谁呢?冲我吗?我怎么惹着他了?
非典把人搅得火着睖的,说话没个好气儿!
廉壁森的妈妈用电话把他和他的爱人追了回去。
村里的人如畏狼虎,将他们隔离在家,一个月之内,不许出院子。古人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由此及彼,他们家的牛也沾了他们的光,享有级别相当的隔离待遇——同等时间内,不许出院吃草!
五月二十八日十时至五月二十九日十时,北京市新收治直接确疹非典病例为零!
非典疫情得到了有效的控制,这是一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
我们的心情随之荡漾!
可算透点亮了!
不容易呀!太不容易了!经济上受到了多大的损失呀!短短的时间内,取得了这样的效果,这比我预料的要好得!
我敬佩那些在非典期间坚守在工作岗位上的医生、护士、乘务员……
我敬佩那些为了崇高的信仰,不惧生死的人!
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英雄的,英雄是从烈火中淘炼出的真金!
非典过去了,生活又恢复了平静。我们像做了一场梦,梦中,做出了不少可笑的事情,但这个梦是真实的,那些个事儿也是真实的。通过非典,我们更加懂得了平实、宁静、祥和的生活是多么的弥足珍贵!
伊水从报上看到了做谗嘴鸭的广告,而且,京城不长的时间之内就冒出了好多个谗嘴鸭连锁店,顾客排着队购买,火得不得了。
她要上这个项目。我表示反对,反对的理由是妈妈信佛,她不杀生,也不吃肉,我们做这个,肯定做不好,我也不想做和肉有关的工作,又是在炸它们,一想到这个,心里也像被人炸了。妹妹不听,非要上,并把机器买回来了,我只好跟着她做,但我向妹妹声明,我负责跑外,不炸鸭子。她同意了,她让往根帮忙做。
按照厂家给我们的配方,我们做出来了,但总和他们做的味不一样,我们问他们为什么?我们的料里缺什么?他们说什么也不缺,就是这个味。钱已经交完了,想让他们退钱已不可能了,我们只能按照那个配方做。
我和伊水在北京转了几大圈,才在一个很窄的马路边找到了一个门脸。
效益却并不好,开始是一天只卖四、五只,后来卖到两、三只,再后来只迈一只。
谗嘴鸭的利润极低,一只鸭子的进价就是十一、二块钱,做好之后的卖价是十六块钱,去了料钱、油钱、房租钱、人工钱,剩不下啥了。这么低的利润,厂家并没有告诉我们,我们实际操作以后才发现。
我们的谗嘴鸭倒牌子之后,北京的一大批的谗嘴鸭店也销声匿迹了,也有个别幸存的仍在坚持,并坚持了好些年。
2006年,在北京又出现了土家族掉渣烧饼,又热得不得了,也像是不长的时间,到处都是,有一条街上,一连出现了五家,而且家家都有人在排着队购买。看着这些,我又想起了当年谗嘴鸭的盛况。掉渣烧饼在火了一阵子后,也像谗嘴鸭一样,大多都倒闭了。
惊人的相似!像一个路子出来的。
伊水的朋友说,有的连锁经营是有人在背后故意炒作的,人家卖的就是连锁的牌子。
谁知道呢!
正文 一三四
廉壁森来了,还跟着我们干。他在展销会上看到了两个卖洗涤净的,那两口子全凭一张嘴说,就把人说来,争着抢着买。廉壁森让伊水也进这个。伊水进了一车的货。
廉壁森还把那女的说的那套嗑给录下来了。
中央电视台有实话实说,咱现在是现场直播;它那是图文并茂,咱这是活人广告。
往后站,看不着,净看人家的后脑勺。师傅,您让一让,让他过来。往前靠,就这儿,哎,好。
大瓶里装的是豆油,咱家炒菜得用油,有油咱往锅里倒,炒出菜来那是香的,崩到衣服上那是脏的。这个是蓝墨水,水质的,上过学的,当过老师的都知道,它是易污染物;印报纸的印刷油,啊,您到干洗店洗不掉这块油;碘酒是外伤用药,用水一洗,黄巴叽叽的;日子久,年头长,领子袖口易发黄。啊?……我不是介绍各种油的,我是介绍袪油的。元珠笔油不好洗不好掉,消字灵也消不掉……分不分哪?不分!不分颜色,红的、蓝的、黑的都行。
当场就洗,当场就掉,咱说了就算,咱定了就干。邓小平在南海画了个大圈儿,我在这里画个小圈儿。来一点儿除油剂,一点儿就行,哪儿有油往哪儿抹,直接干搓。在这儿节骨眼上,您别眨巴眼儿,眨巴眼儿您可不知道是怎么没的。瞪大眼睛,往我这儿看!
糖有糖精,醋有醋精,这是袪油的克星;糖精比糖甜,醋精比醋酸,酒精比酒辣,这比洗衣粉的效力要大。这种东西,您搁×××(某名牌洗衣粉),搁得再多也不行。我这边抓紧啊,来个慢镜头,快动作,咱给它搓一下啊。不管是纯毛的、纯棉的、尼龙的、化纤的,还是水洗布的;三年的、五年的、拿洗衣粉洗完的,外带解放以前的;大床单,小被罩,外加美丽三件套;线手套、黄袜底、奶渍果渍西瓜水、血点儿汗点儿和尿碱儿。您看看这个,我还没下水投呢,它这没有这点儿油。轻轻一搓一揉,它就没有这点儿油;轻轻一搓一带,产品就是这么快。洗衣机里这么一转,洗衣盆里这么一投,它就永远没有这点儿油。洗出来的是真真正正,干干净净,带走的是奇效,解除的是劳动烦恼。
这姐姐急了,您拿这蓝袋的,瓶的不要钱,买一赠一。袋装的二百一十克,瓶装的二百三十八克。买一小送一大,买个手机送电话;买一大送一小,买个音响送块表。请名人做广告哇,就不是这个价了。现在是促销期间,厂里拿出二十万块钱,让咱们职工出来,与大家面对面地做宣传,只收成本费,让咱老百姓得实惠。
有位姐姐问了,纯棉的能不能洗?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没细听啊?我这有块棉花,您用打火机点着它,一闻就闻出来了,是不是啊?咱们用碘酒把它染透了,再倒点儿蓝墨水,来它个五颜六色,五味俱全,苦辣酸甜,花椒大料上孜然。挤一下,这是污渍,每个纤维都渗透了。您放洗衣粉,放肥皂,放的再多瞎胡闹。这个,就代表咱家的洗脸盆,把这除油剂滴到里面,加点儿水调制一下。××(某一著名传销商品)是一比三,咱这是一比五,一比十都行。您用洗衣粉洗,要泡一刻钟到二十分钟,电视台那个胖姐姐做的洗衣粉广告,那上面写的,泡八分钟。咱这个给它来个两分钟,渗透就行。您说两分钟等不了,咱来个一分钟零六十秒。我下手吧!咱模仿那个洗衣机,“洗衣机”带摇控,大脑指挥手就动,半个电字儿都不用。我把它捞出来,哎,看见了吧?是不是庐山真面目啊?沾上就没,抹上就掉。剩下的水,您千万别忙着倒,每一点、每一滴都是咱除油的特效,您用它擦擦玻璃,擦擦瓷钻,不起溜子。王母娘娘有万能的圣水,咱这是除油的宝贝。
哎,好,倒那么多干嘛?多了浪费。
瓶装的这个,油烟机清洁王。记住喽,免拆的,一个螺丝不用动,一个螺丝不用拆。这个嘴儿是关上的,这么一拧,出来一趟线;这么一拧,出来是雾状的,不往下流。洗里边的,用线状的;洗外边的,用雾状的。咱家的油烟机在上边挂着,下边是煤气灶。外边的,您直接往上喷,呆个两三分钟。您别碰,这个,多长时间没洗了!这上面不光是油了,喀嚓不掉,粘一手粘乎乎的,给您干毛巾擦擦手。
看见没?它不是搓掉的,它不是洗掉的,它是化解掉的。您用百洁布、旧毛线擦一下,不擦它就滴到灶具上了。里边的怎么洗?打开电门,您往扇叶里喷个十下二十下的,关上电门,弄一会儿它,您再打开电门,转个三、五分钟,它化成水了,流到油盒里,您倒油盒就可以了。人有胖廋,油有薄厚。油薄的,两到三分钟;油厚的,多等一会儿。能擦里,能擦外,能擦铝壶铁锅盖,想擦多快擦多快。一遍洗,两遍亮,三遍跟新买的一个样。
××(某名牌商品)多少钱?告诉大伙,姐姐……八十八块,对。我们早就考察过了。咱这个,十块钱俩儿,您到超市买,这一瓶,就三十六块钱。在这儿,您算逮着了!这是机遇,我的姐姐!
这位大哥,您拿好。五十块钱您花不完,我再找您四十元。啊,换一张十块的?给。您放心,上不了当!我不走,您回家马上用,不好使,拿来,我给退,行吧?咱别抢,都有份儿。
……这两个?不一样,一个品牌,两个产品,这是洗油烟机、煤气灶具的,这是洗衣服上的油的。
这边的,给这个姐姐拿一个,递给我几个塑料袋。这个姐姐买得好,回家准把卫生搞。
邓小平真英明,香港回归没去成;毛泽东,真伟大,一辈子没挎过大哥大。历史在发展,时代在进步,过去咱不敢想的,今天都见着了。咱的商品有几大优点:第一,袪油有特殊功效。第二,对手、衣物、灶具没有损害。像这个碘酒,蹭在手上,把皮搓掉,它才掉。您看我这手,有皮有肉有骨头,我天天用手弄,回家里照样拿馒头。第三,防止静电,对衣服起到柔顺的作用。第四,污渍不再返上来。第五,无磷配方,是符合国家提倡的绿色环保的保洁用品。
正文 一三五
上到九十九,下到小朋友;上到白发苍苍,下到裤子开裆,一学就会,一看就懂。
……地毯?行,都行,我知道。地毯上蹭上了油,用洗衣粉洗完,当时看着挺干净,过一两天,没卖出去,搁那儿,油又返回来了。他们给咱们打电话,特意要了这个袪油的产品。咱家的地毯弄上油了,倒上一点,干洗干搓,上头铺块湿毛巾,拿电熨斗一熨,干净了。
机油、链条油、植物油、动物油和沥清油,都能洗,都能掉。×××(某著名影视明星)用它浇花喂狗,×××(某著名节目主持人)用它刷牙漱口,×××(某著名相声演员)用它洗脸洗头。要多好有多好,一直擦到海南岛;要多快有多快,一直擦到越南老挝柬埔寨;独联体,阿根廷,哪家哪户用都行。
好好好,谢谢!谢谢!给我做做宣传啊姐姐们。
什么?……没有印儿。能袪的,我应您;不能袪的,我不应您。咱这个不光面对您和这几个人,咱面对的是广大的消费者,使好了,还有打电话订的。说归说,笑归笑,产品绝对的可靠。是正规厂家生产的,保质期三年,不打保持质期的不能使用。合格出厂,对得起您,咱就对得起党。
找钱你注意啊小不点儿,人一多你就蒙,别慌神儿呀你!收多少钱,找多少钱,嘴里说话,不说话,那家伙,找多、找少你咋办呀你?!
哎呀,我也说累了!我上外站会儿,嗓子冒烟儿了!
廉壁森说他卖。
我问他:“真那么管用吗?”
他说:“不那么管用!液化汽上的‘油渍子’是熬的糖水往上喷的。”
“那不是骗人吗?”
“管它骗不骗呢,卖出去货就行!”
他也正在熬糖水,还向伊水要了个空的发胶瓶子,准备喷糖水。
那个录音他只听了几遍,就说自己行了,但是真正张口时,却很艰难,别说是和人一样溜了,就是四分之一溜也达不到。一天能卖出去十瓶二十瓶就不错了。
尤湖一看这形势不妙,这批货要压在手里,他就三番五次地给那两口子打电话,要求退货。在打了第N遍之后,对方同意退货,但只退一半。后来那些产品,伊水当做人情送出去不少,还有一部分自己用了,洗衣服不用洗衣粉,而是用洗涤净洗。
廉壁森练起了“说口”,就像卖洗涤净一样,靠着一张嘴挣钱。他还拜了师傅,之后,就去了南方,卖擦玻璃器、划袜子去了。说口的那一套,收益挺可观的。他的师傅还给了他一本书,上面的嗑儿一套一套的。他师傅说,那是走江湖的人用的,外人不能给看。还教给了廉壁森几句行话。我向他要那本书想看一看,他答应了,但是一直没给我。人家的规矩还是别破了,我也没再要。
伊水在几年之内上了几个项目,全陪了钱,总计大概陪了五万块钱,我的年薪十万也跟着泡汤了!
我把写文章做为一种自我交流的渠道,积累下来,写下了十六、七万字。利用业余时间,抄了两个月。我给报社打电话,他们说不收手写稿,两个月的工夫又白费了。
我想长期写作下去,最好是自己会打字,最好是有一台自己的电脑,从长远角度看,可以节省一大笔钱。一台电脑要几千块钱,我为这笔钱而发愁,我上哪去搞到这笔钱?我对钱向来是很麻痹的,一直认为自己没钱,和别人也说自己没钱,可我在翻弄我的那堆资料时,竟意外地找出了一个四千多块钱的存折,折子上的名字竟是我的!我什么时候存下了这笔钱的呢?一看日期,是前几年的。我想起来了,是伊水去上海玩时,她把车给我用,我赚到了四千多。此时的出现,真是天助我也!
我基本上把这些钱当作外财了!
我和妈妈都笑,妈妈说我:“你瞅瞅你,太大乎了!丢了都不知道。”
用这比钱,我买了电脑,又重新拣起了五笔字型,将那些作品打到了电脑上,我一共输出了两份,一份自己留着,一份往外寄,连着寄了几次,都被出版社退回来了。
我把作品一古脑全发到网上去了,它们很快又被更多的文章覆盖了,以至于我都找不到了。
网上不行,我还得找出版社。
我又给出版社的人打电话,他们问我写了什么题材?
我说:“……我也说不好,是独立成篇的,像自传。”
“你连题材都说不好,我们怎么给你分类呀?”
后来,畅销小说看得多了,我就发现,不应该把有些不相关的文章放在一本书里,最好是找到一条线或几条线,把它们串起来,连成一个完整的小说,就容易看了,结构都要做大的调整,工作量太大!我刚写完了这个,暂时不想重复了,就把它搁在了一边,进行下一部小说的构思和创作中了。
正文 一三六
伊江与一位书商老戴合作,参加了沈阳市的书展,挣了二十多万,在图书市场引起了的震动,外界传闻说他挣了百万,实际没有那么多。这次的大赚,也坚定了他去外地办展的信心。
伊江那儿正缺人,伊水这儿也没事,她便让我跟着弟弟去了。
瑾儿试着联系了几个地方卖书,效果却不尽人意。
北京的各小区像是接到了统一的命令,到处张贴着举报电话,工商、城管、公安局、居委会等部门联合出手,乱摆地摊已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我们正是被他们整治的对象。
有个批发盗版书的,让人给抄了两大库的书,家里的老底给端了。老板他金盆洗手,不干了。他曾是一个武术比赛的冠军,现去拍电影了。
还有个盗版书商,书被抄了,他也被抓了,交了几千块钱的罚款,出来后,伊江去看了他。
伊江问他:“你的书怎么换了?”
他说:“我现在的书是趋于正版,你也别干盗版了,还得正规经营。”
伊江在外面设了个卖书的点,没有执照,这儿的很多家都没有执照。有的家也在往回拉书。
我给伊江打电话,问他:“咱们要不要往回拉?”
他说:“他们拉了,咱也往回拉。”
对门的一家只拉回了一小半车,便没动静了。
我问他们:“你们家的书都拉回去吗?”
“把盗版书拉回去,别的不拉。”
晚上,瑾儿打来了电话,说:“今晚不往回拉了,明天再拉,你先回来吧。”
我做了一个小时的车,才到了小区,快到家门口时,看见伊江的车正往外开,我向他们打了招呼,他们没看到我,直开了出去。
到了家,我问妈妈:“伊江干什么去了?”
妈妈说:“有人刚给他打的电话,让撤呢。这几天,总看到几个可疑的人,进进出出的。怕出事,把书拉回来吧。别人家的也拉走了。”
我想起了我们对门说的话,我问:“咱们在这发书,是违法的吗?”
“是违法的。但是,别的地方抄了,咱这也抄不了,上边有人,有什么事,他们就通知了。有几个大家有执照的。”
看来,这非法经营总归不是个事儿,遇到风吹草动,就被吓一阵子。
伊江和瑾儿连夜把我们放在那儿的书全拉回来了。
瑾儿说,新闻出版署的署长换了,要有大的动作,这三把火肯定得烧起来。
伊江说:“这次整顿,新闻出版署根本没插手,是公安局和工商联合执法。”
瑾儿说:“老张还把警察领家去抄的。”
我问:“警察是便衣吧?”
瑾儿说:“肯定是便衣!老张还以为是买书的呢,领去了,全抄了!”
“库没抄吧?”
“没抄,库没在那儿。这次严了,从老张家开始,警察把着门,谁也不许动,一家一家地抄。中午,定的盒饭,挨家给站岗的警察送的。”
伊江说:“这几天,谁接到有可疑的电话,都别答应,别说咱是卖书的,要货也不能给发。我刚接了个电话,问咱是不是有卖书的点儿,我说不是,你打错了。以后,咱们的库,除了自己家的人,谁也不能去,生人,一个也不能往那儿带。把库抄了就完了!”
伊江与他的朋友丁一乾寄希望于向外拓展市场,辗转于几座城市之间,图书展销的事儿也没跑成。
由于等待了一个又一个波谲云诡的落空计划,又错过了北京秋季书市的大好时机。
每一条路都看不到希望,每一条路都快成了死角。
这十几口人中,有的嘴起泡了,有的嗓子发炎了,有的口腔溃疡的了,有的牙疼得直打滚儿,总之,我们在忙着一件事:上火!
一筹莫展的伊江带着些许的醉意,对他的兄弟们说:“书的形势不太好,从明天开始,咱们放假吧。有出路的呢,能干点儿啥干点儿啥;想回家的,我给掏路费;愿意留在这儿的,每个月发二百块钱生活费。”
“得呆多长时间啊?”我的堂哥问。
“没准儿。”
“能不能给我一个确切的答复?”
“不能。我还不知道确切的答复在哪儿呢!”
“以后打算咋办哪?”
“没想好呢。”
表情木讷且爱耍点儿小聪明的堂哥首先决定回家,他背着大伙儿,向伊江多要了几百块钱,连书带衣物,划拉了几大包,超负荷地带走了,很有大丈夫一去不复返的架式。
在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最为猖獗的一天,闪雷借了一台单骑,逆风而行,去木樨园批发了七百多块钱的帽子、围巾、手套、袜子、鞋垫等等货色,在考察了各大小市场的顾客流量后,择其拥者而行之,准备练摊儿。
正文 一三七
持有二级厨师证的戈舟行则奔波于街头巷尾之间,四处寻找着出租、出兑的房子,以利用一技之长,开个物美、价廉、经济、实惠的大众化的小吃部。
其他未婚人员,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靠着发给的生活费,打发着日子。
伊江说,实在干不下去了,他想转行,开个大排档。瑾儿的一位亲戚在大连干这个,半年就赚了十几万!但瑾儿不同意伊江干,她说太操心,伊江好酒,酒友也多,喝,都能喝黄了!
半年了,从来没有这么糟过!
伊江接了个电话,他笑叉了调儿,那是在大喜过望之后才会发出的怪怪的声音——书展批下来了!在某一著名的历史文化名城举办。
我们这些虾兵蟹将们又可以有钱攒了!又可以有饭吃了!
苟经理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这件大事儿是他一手操办的。牛!
苟经理戴着的大墨镜遮住了他的半张脸,镜片后面的眼睛高深莫测。
苟经理说,他曾是某省长的秘书,某重要报社的记者,现在在中央某部挂职。他认识中央某大领导的秘书,他说:“半壁江山都是咱的,全国的城市你们挑吧,没有办不下来的!”
“大树底下好乘凉啊!”
“抱住他的大腿可别放喽!”
“他让咱赚钱,咱也别亏着他。”
“我知道哇!”伊江的一缕留海兴奋地抖着,“亲戚们,不用你们啰嗦了!”
丁一乾有不少书圈的朋友,进货的价格比一般人便宜。苟经理找他说:“我有一个外地的哥们儿,想要一批书,你先给垫上,货一到,马上把钱打过来。”
苟经理这样的人咱哪敢得罪呀?巴结还来不及呢!他咋说咱咋办呗!
丁一乾给垫上了款。
伊江和丁一乾没有那么大的经济实力,撑不起一个书展,需要找一个合作伙伴。
老戴是多年的批发商,与伊江有过交往,据悉,已有几千万元的资产。
双方签订了合同,老戴交了十万元的现金。
整个书展由两伙组成:一伙是伊江、丁一乾、苟经理,卖精品图书,利润三家分;另一伙是老戴,卖小书,双方的书不发生冲突。
伊江从打去外地卖书起,就不卖盗版的了。
苟经理说:“开幕式一定要搞得热烈些!隆重些!省宣传部部长、省新闻出版局局长、市长、市新闻出版局局长、军区司令……这些有头有脸的人不敢不到!谁不来,咱就给他挪挪窝儿!”
伊江接触的人不一样了,谨儿说:“不是省里的,就是市里的领导干部们,穿得不能太随便了!他也让我收拾收拾,别拿不出手。”
瑾儿狠了狠心,去商场买了五百多块钱的套装。
许诺说:“姐,你就是不爱打扮!其实你长得挺漂亮的。这身材,这长相,多好哇!该穿得穿!”
领导们要在十六大之前去北京参加会议,书展的时间必须提前了,但有几件事尚未落实好。
一是地点不合适。老戴凭着多年办展的经验,感到公园的位置太偏,在那儿卖不一定会好。
二是主办单位弄没了。原定的主办单位怕出事儿,尤其是在十六大期间,怕担责任。
三是发票没有。
四是特邀嘉宾出了差头。开展的头一天晚上,苟经理说:“部长忙,局长有事儿,市长不来了,军区司令开会……”一句话,该来的都不来了。
哪一件都是大事儿!哪一件都是十万火急!
第一件,苟经理已和人家订好,没法再改了。
第二件,经过多方协商,主办单位定为发行协会,公园管理部门为协办单位,承办单位没找到,免了。
第三件,很有意思。公园的主任非常想结识上层人物,多次请求苟经理帮他引见市长大人。这是个契机,苟经理连威胁带吓唬,主任立马把发票给解决了。
第四件,在这急如星火的时刻,已顾不上给不给挪窝儿了,当务之急是重新选人。苟经理拟了一份名单:市某委的书记、市新华书店的经理、某发行协会的主席和处长、公园办公室的副主任……从级别上看,降了好几级。
市新华书店已办了书展,正开着呢,肯定对我们有影响,苟经理说:“不行就让他们停了!”
苟经理带来了一个会计,一个出纳员,他们说,一般的旅店住不习惯,一定要住好的。
苟经理、会计、出纳员、伊江、丁一乾、瑾儿一行人住进了当地最高级的宾馆,每人每天的房价五百元。
正文 一三八
“趁啥呀!你们回来吧,跟俺们住十块钱一宿的吧。”我对瑾儿说。
“会计都住了,咱要是不住,显得多小气呀!咱们找的人,给打折了,降到二百九十块钱。”
“那也够贵的了!钱那么容易挣啊!”
“在外边办事儿,没办法。”
十月二日,我们盼到了开幕的这一天!
苟经理请来了电视台、广播电台、大报小报的记者三十余人,又是采访,又是录像,忙得不亦乐乎!中午,给每人发了二百元的红包。
宣传效果却出人意料,一共登了两条。
瑾儿说:“比苍蝇屎大点儿?”
伊江说:“哪儿呢!比那大得多,一、两行字儿吧。”
将近七千块钱打了水漂。
书店的经理是个特别善于辞令的人,他在开幕式的讲话中说:“这个书展,是我们书店在这儿办的一个分会场,欢迎大家光临、惠顾……”
伊江说:“他这么一讲,谁不到主会场去买呀!什么主会场、分会场,咱们办咱们的,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他这是利用开幕式的机会,给他们书店作了一次宣传!”
伊江又问苟经理:“你不是说让他们停了吗?啥时候停啊?”
“我这么大个经理,做那种事儿太没名儿。”
伊江说他吹!
嘉宾没来几个,剩下的贵宾花,桑林把它们一朵一朵地放进了嘴里,嚼吧嚼吧吃了。他说,玫瑰花有点苦,有点涩,补血。
货只到了一部分。
“今天晚上有好几车货能到,男的留下,等着卸货。”伊江让我们几个女的回旅店休息。
“唉唉唉,你俩儿别走哇!说你们呢!”何荆叫住了正在向公园门口走去的郎健、鄢青,他们是苟经理的人,“没听见吗?男的别走!”
“啊,那个什么,我们……我们先出去一下。”郎健说。
“别出去了,万一来车了呢!”
“你们给我打手机吧。”
“我打了,你不开呢?”
“放心吧,我的手机一直开。”
“那好,咱们说定了,车一来,我就给你们打电话。”
……
我睁开眼睛,天还没亮。
卸没卸完?他们睡觉了吗?我去看看吧。
我踩着寂静的街道,来到了公园。
很远,我就听见了一阵阵的忙碌声,走近一看,拆包的、运书的、码垛的、收拾废纸盒和乱绳子的……他们的衣服湿了一层又一层,有的手已剐破,灰尘兑入血中,凝在了上面。
我像是短了些什么,扎入人堆儿,闷头干了起来。
“你们昨晚睡了吗?”我小声问何荆。
“轮着睡的,能有俩钟头吧。”
“苟经理的人走了?”
“人家也没来呀!我给打了几遍电话,都不接。”
老戴在报上花钱作的广告起了作用,我们一天共卖了八万多,比开幕式那天多卖了七万。
钱多了,苟经理的想法也多了。有了不便明说的思路,他不直接出面,他的属下会忠心耿耿地替他完成。
郎健和鄢青拿着笔和本,认认真真地清点图书,到了下班时间,还没弄完,并有不少记错的。
他们没卖过书,自然不懂其中的奥妙了。比如《十万个为什么》,有很多种版本,出版社不一样,册数不一样,定价不一样,有彩色的,有图文的,有普通纸的,有铜版纸的……如果仲伯不分,记到一笔帐上,与发货单肯定对不上。
我们帮着点到了十点多钟,特别是夜里卸货的人,连饿带累,身子直打晃,筋疲力尽的。
伊江不忍心看着自己的人再干下去了,同会计商量:“要不,就这么的吧,我们的人熬了一宿,今天又忙了一天……”
“那不行!”
“这都几点了!啥样人能靠得住哇!”
“那我不管!必须给我一个准确的数,差一点儿都不行!”
“……明天早晨我们早点儿来呢?”
“书没了几套怎么办?我怎么入帐?啊?!告诉你们,今天晚上不点完,谁也别想回去!”
精神矍烁的会计俨如这里的总指挥,语势汹汹,盛气凌人。
正文 一三九
伊江沉了几秒钟,做个有力的手势,“点!来,三0五家的,谁点?大姐和琨儿,你俩来!三联的,何荆和桑林,你俩儿一起;三一七的……丁一乾,你跟着,谁家的书告诉他们,别整差了。”
这个会计!她睡得足足的,不管俺们死活!
我们又开始了一轮作战。
“我们点完了,你俩再对一遍吧,这又不是一家的事儿。”许诺对着正站着不动的郎健、鄢青说。
两人拿着我们的单子对了起来。
“这是谁点的?!”郎健仿佛要让全世界的人听到他的声音。
“那个……我和琨儿点的,咋的了?”我的脑门冒出了虚汗。
“错了!少点八箱!你点了五十一箱,实际是五十九箱。”
“琨儿,琨儿,……”我叫着,是她点的数,我记的。
琨儿指着旁边的一摞子书箱问郎健:“这些,你是不是点了?”
“点了!”
“这是空箱,里边的书卖了。”
“啊?”
琨儿又指着桌子上摆着的书,“这上边的你是不是没点?”
“那也是?”
“这是样书,得点。这回你再查查,对不对?”
……
有他们点错的,也有我们点错的,我们双方都想抓住对方的不是,狠狠地治一下。
我们忙到了下半夜。
伊江又全部对了一遍,直至没有误差。伊江对郎健、鄢青说:“你们俩在这儿值班吧,让他们回去睡觉。”
“我们不值!”郎健说完,带着鄢青扬长而去。
“你们的人咋的?!车也不卸,班也不值,特殊哇……”没等丁一乾说完,苟经理挂断了手机。
苟经理紧接着给站在旁边的伊江打了过来,“你们能不能干了?!不能干说一声……”
伊江和丁一乾连夜坐出租车到了苟经理下塌的宾馆。
苟经理说:“开始就这样,以后怎么合作呀!批这个书展容易吗?我托这个人找那个人的……”
伊江一再的说:“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儿影响咱们的关系。既然合作,尽量往好了想,往好了处……”
话说开了,苟经理的怒火才减了下去。
按照苟经理的授意,我们的制度在一天天地健全,工作一天天地走向繁琐。
——所有的现金由会计一人掌管。
个别书已卖空,从北京调货,一个星期左右才能到。伊江和丁一乾怕耽误卖,联系了附近的批发商,但需要用现金取货。他们找到会计,会计说,这事儿我说了不算,你们跟苟经理打招呼吧,他说给我就给,他说不给我就不给。
他们又找到了苟经理,苟经理说,你们跟会计说一声就行了。
苟经理和会计推来推去,就是不给钱。
——标明每一种书的出处。
有的书重名,会计说:“写不清楚,我没法入帐。开三联单时,一定要在备注处写上书的出版社的名称。”
瑾儿按照会计的旨意,挨着个儿传达了一遍。
过了一天,此规定改了,会计说,这样分类不合理,还是按取书的地点分吧。
瑾儿又传达了一遍。
——一天的帐一天结。
每天晚上九点钟以后,我们下了班,会计和瑾儿就进入了最为忙乱的工作态,她们将入库的帐一套一套地记,出库的书一笔一笔地消。由于种类太多,太宠杂,工作量大,有标错的,也有消错的。把一天的帐理顺了,也要到后半夜。
——进货单必须有收据,必须加盖公章,方可承认。
图书市场发过来的单子一直是用电脑打字的,没有收据也没有章。这项制度不了了之。
——各摊位每天要上报库存情况,互相拿书要打借条。
“不都点完了吗?去了卖的,剩下的就是库存,成天老点啥呀!还嫌不累呀!”
“从这个兜拿到这个兜,怎么都是一起的货,记来记去的,记完了能咋的?!”
“这都快忙死了,哪有那闲功夫呀!”
“多卖出两套书比啥都强!”
“正事儿不干,净琢磨算计人!”
“成天怀疑这个怀疑那个的,他们自己心术不正,才那么想别人呢!”
“整个的大耳奸臣!”
只坚持了两天,会计看我们忙得真是没有时间做这些,才宣布此规定作废。
瑾儿带我们到饭店吃饭,苟经理、伊江、丁一乾也在那儿。
正文 一四0
“那个是谁呀?”苟经理指着我问伊江。
“啊,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大姐伊依。”
“亲大姐?”
“亲大姐。”
“一个父母的?”
“对。这个是我的小姨子琨儿,这是我的联桥何荆,这是我的表哥戈舟行,这是……”
“这么说,你们的人都是亲戚?”
“差不多,也不全是。”
“啊……亲戚……”苟经理若有所思地说。
之后,苟经理火速从北京调来一批人,没同伊江、丁一乾作任何商量,便把收银员全部换成了他的人。
我们只管卖书、开票,我说:“不用担心收假钞了,不担心收错钱了,更好!”
瑾儿说:“他们不是爱管钱吗?让他们管!咱们把单子拿好,这回是咱们找他们算帐了!再错了,我可不让了,他们自己掏吧。”
苟经理把一切安排妥当了,对伊江说:“‘十六大’快开了,我的官场朋友到北京了。我是秘书派的,怎么也要请他们吃吃饭,喝喝酒,给他们报销报销招待费。”
他想支五万元钱回北京。
“你跟丁一乾商量一下吧。”伊江说。
丁一乾顶撞过他,他不去,让伊江去说。
伊江怕矛盾更加激化,他和丁一乾说了,丁一乾同意了。苟经理在日后的聊天中说出了实话:这五万元钱是他先把自己投入的本钱拿出去了,他说,这钱包括他第一次来本市花的送给了办事儿的人的两万元和给市领导送的五千元的礼,再加上其它乱七八糟的费用。
苟经理临行前,嘱咐他的人说:“你们的眼睛要亮点儿!”又说,“我已提前定好了两辆大巴,书展一结束,我带你们逛一逛本市著名的旅游景点。”
他去了北京。
伊江说,苟经理这人太不可靠了!
伊江和丁一乾把卖出书的钱全进了新书,钱压在了书上,苟经理也奈何不得。
出纳员以第一时间的速度把这个信儿传给了苟经理。
伊江给苟经理打电话时,苟经理以先知先觉的口气说:“这个事儿呀,我知道了,等我回去的吧。”
苟经理回到了本市,坐镇于宾馆中,不四处乱飞了。
苟经理想办个分会场,他和伊江、丁一乾与书店老总见了面。酒桌上,苟经理介绍了自己的身份和背景,他说,中央某大领导是他的老上级,过两天,领导要去他家看望他的小儿子。在本省,书店老总要是想当个副市长,马上有人给安排。有人曾从桌子底下给他塞过十万块钱,拖他给买个官儿当当。他说,他和军区司令是朋友,他们的关系有多么多么地“铁”。
老总不动声色地说:“军区司令和我没啥关系,我们是两个系统的,谁也管不着谁。”
苟经理讨了个没趣。
撇开大话不谈,苟经理和书店老总敲定了分会场。苟经理对伊江说,他还准备和刚从北京带过来的另一个人单办一个分会场,从我们这儿拿书可以不?
伊江说:“你们在哪儿办我不管,但是,不能从这里拿书,这些书都不够卖的。”
主管单位不同意苟经理再办分会场了,苟经理的美好梦想告终。
苟经理对伊江说:“咱们三家的货,让丁一乾一个人整,能放心吗?我们的人拣到了两张发货单,上面的价格与他报的不一样。”
伊江说:“既然这么说,你把单子拿出来吧,咱们对一对。”
苟经理说:“现在不能拿,书展办完了再拿。”
苟经理又跑到老戴那儿,说我们进货有问题。“你说,该咋办?”他问老戴。
“走提成呗。”
苟经理找到了伊江、丁一乾说,他想提每天总流水的百分之十五,谈来谈去,最后定了下来:这之前的按百分之十五提;这之后的按百分之十三提,各方人员的费用,由各方自掏腰包。
“咱们找时间结一下帐吧。”伊江说。
苟经理说:“那好。”
当时,伊江和丁一乾不敢想别的,只要大钱在手里,心里就踏多了!好多书是代销的,没给人结帐呢,生意人,得讲个信用,多给就多给他吧。
在某个时间,三方人员聚在了会计的房间里。
苟经理说:“你们算吧,我不想在这儿了,我困了,回去睡觉。”
“那不行啊!你得在这儿,把帐算完了再走吧。”伊江说。
苟经理被迫留了下来。
伊江在书展期间所花的各种费用都是从自己的存折上取的,苟经理从伊江的报销单中挑出了一大堆条子,不予承认。伊江一张一张地撕了,说:“钱是啥?钱是王八蛋!花完了咱再赚!”他用嘴一吹,落了一地。
正文 一四一
瑾儿已提前把每人每天十元(后定到十五元)的伙食费发了下去,包括苟经理的人。出纳员员不想还瑾儿发给他们的一百五十元,说:“苟经理在提成中从百分之十五降到百分之十三,便宜你们百分之二,你们怎么不说呢?再说了,我们刚来的两个人,那两天的伙食费你们也没给呀!”
两人来时,是集体吃饭,统一报销,还没有实行把伙食费发入到个人的办法呢!
瑾儿不想与她计较,扣除四十元,出纳员给了一百一十元。
优惠券(关系单位在书展期间,可以凭其领取与券面标识金额相等的图书)发出了不少张,合人民币一万余元,属于白送的,按常理,不应走提成,苟经理非要从中提走百分之十三。
伊江说,没多少钱,他实在要提就提吧,咱不差这点儿钱了。
按照合同规定,苟经理应报的费用为两千元,其它吃住费用自理。苟经理早就说过:“把会计一个人的费用报了就行,我的不用报了,共产党给我报。”结帐时,苟经理可不按那么说的做了,他把他的住宿单夹在了里边,出租车费三天花了五百多,各种费用加起来,九千多元。从宾馆到公园,打出租车给他按一天三个来回算,让他使劲打,也打不出那些钱来。苟经理真是高看伊江和丁一乾了,他把他俩当成“共产党”了!
丁一乾支过两笔钱作广告用,会计记在了出帐上。
“这帐不对呀!”丁一乾拿着帐本对伊江说。
“怎么?”
“我记得清清楚楚的,第一次支了两千,第二次支了两千八,一共是四千八,我再也没支过。总帐上咋多加了两笔呢?一笔是五千,一笔是一万,这一万五我根本没支,这是假帐!”
伊江接过帐本,不紧不慢地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苟经理的脸变得通红通红。
苟经理背地里对伊江说,他不知道这事儿,是会计做的帐。
伊江说:“没有苟经理的指使,会计敢那么做吗?她不想干了?做贼心虚的人,一眼就能瞅出来!”
清完了帐,苟经理便把他的人从宾馆打发到普通的小旅店,其中包括会计。
“变化也太快了吧!”
“四星级多好哇!又高级又舒服,咋不住了呢?”
“花别人的钱和花自己的钱就是不一样啊!”
……
面对我们的冷嘲热讽,他们是王八钻灶坑——憋气又窝火。
会计对我们的态度有了变化。她急急地跑过来说:“瑾儿,你还要不要进货的帐本了?”
“咋不要呢?结帐还得用。”
“你赶快派人去取吧,我们刚搬完家,一收拾别弄没了。我不能直接给你送来,对我影响不好,我们的人都看着我呢,我送来就成叛徒了。我们这儿可乱了,爱传闲话,有人打小汇报,一不小心,就被告到经理那儿了。”
我们取回了很重要的帐本。
他们的人一改往日姗姗来迟的作法,每天清晨,统一到小摊儿吃点什么,早早地上班了。
王沾沾是苟经理的人,她有着特殊的地位:不收款,不卖书,不记帐,每天只是到现场视察视察。她的脸往上扬着,总是用眼逢儿看我们。唯独对苟经理,她的眼神才会温柔地飘起来。
会计对瑾儿说,王沾沾是苟经理派来监视她的。“我对工作这么尽忠尽责,苟经理还不信任我,我很伤心。”
会计和瑾儿有一笔帐弄不明白,请王沾沾下来。王沾沾神气活现地说:“这点儿小帐还弄不清?!把这个拿出来不就对上了!剩下的你们整吧!”说完,把笔一撇,趾高气扬地走了。
“他妈的装啥呀?!其实狗屁不是!”会计对着王沾沾的背影咬牙切齿地说。
王沾沾对瑾儿说:“会计算干什么的!说得难听点儿,她就是一条狗!一条让人咱们使唤的狗!”
苟经理心血来潮时,说过给她们每人买一件羽绒服,会计信以为真,每天出
去转,挑款式,挑价格。
王沾沾说:“就不给她买!让她着急,急死她!三八婆!臭三八!”
会计和出纳员也是有矛盾的。
出纳员拢帐,对身边的会计说:“你欠我一毛钱还没还呢!”
“我什么时候欠你钱了?”
“我从帐上算出来的,你自己看吧。”
“……啊,我没有一毛,给你两毛吧。”
出纳员没有零钱找,会计说:“我不要了。”又嗫嚅地说:“一毛钱还要。”
“这是帐!这次就这么地了,以后哇,再有什么花钱的事儿,那就得看咱俩的交情怎么样了!”
会计对我们的人很和善了,脸上常挂着容人的微笑,还掺了点苦。
王沾沾坐在了我的身边,说:“大姐,瑾儿跟我说了你的经历,真不幸!”
“啊。”这样重复类似的话题,我答了不知多少遍了。
“你是个好人。”
“……你们经理在单位干的那么好,怎么不上班了呢?”我有意叉开了话。
“他的上级犯事儿了,他也不干了。他在中央都有人!市里的人都怕他,天天有人找他喝酒。他不让我们跟别人说这些。”
“你们和苟经理是亲戚吗?”
“不是,我们这里没有亲戚,都是工作上的关系。大姐,我有个公司,合资的,跟香港人正谈呢,我是老总。我们公司正需要一个秘书,你过来吧,我给你每月两千五百块钱的工资。”
“秘书是年轻人干的活儿,哪有老秘书呀!我干不了。”
正文 一四二
“老什么呀!我不喜欢年轻人,太浮躁。我就是想找一个实在的,我觉得你行,你的学历是……”
“大专。”
“什么专业?”
“经济管理。”
“那你肯定懂财务了?”
“不懂多少。”
“你会电脑吗?”
“学过。”
“行,就是你了!你给我当秘书,现代化办公懂一些,再给我管管帐。”
“我真不行。”
“你会开车吗?”
“会一点。”
“有票吗?”
“有。”
“哪儿的?”
“北京的。”
“太好了!我一直想找一个有能力的,一身兼多职。我一定要把你从你弟弟这儿撬过来!”
她好像要把她的公司里的很多工作派给我。
我和琨儿说了这件事,她说:“她给你那么高的工资,你咋不去?”
“我在她那儿干,有一点儿不是,就可能被炒鱿鱼!现在这社会,竞争力多大呀!年轻人那么多,谁不想有个好工作?我跟他们争那碗饭干啥?我在弟弟妹妹这儿干,哪儿做得不对了,他们也不能把我怎么样了,我是他们的姐,毕竟有这层血缘关系。我发现她和苟经理一样,说话靠不住,咱吃不准。她作为一个合资公司的老总,放着那么大的买卖不干,跑这儿来了,苟经理给她多少钱哪?”
我相信一句话:物一类聚,人以群分。王沾沾和苟经理是一路货色。
许诺是伊江这面的人,俊男;卓迩是苟经理那面的人,是靓女。他二十岁,她也二十岁。他和她分在了一起,他卖书,开票;她收款。
卓迩笑时,最迷人的是她那流转的葡萄眼。
他决定追她。他把他的想法同很多很多人说了,包括我们的人,包括苟经理的人,包括老戴的人,现场的工作人员几乎没有不知道的。
他托王沾沾帮他说说。王沾沾传过话来:“卓迩的身边有好多优秀的男孩在追她,她都没干,她现在不想谈这件事情。她可有志气了,还想上大学呢!”
许诺又托了老戴的人,还是不行。
王沾沾把卓迩带到了我这儿,“大姐,从今天起,卓迩在你这儿上班了。她是小妹妹,不懂事儿,你多告诉告诉她,哪儿做得不对,狠狠地批评她。”
许诺和卓迩被分开,一个在西,一个在东。
许诺的脸上没了喜色,没了光彩。
许诺来喝水——引水机在我们这边。
“许诺,没精神了呢?”有人问。
“大丈夫何患无妻呀!”许诺的声音震得我的耳朵嗡嗡直响。
他看也不看卓迩。
卓迩的话少了,卓迩的眼睛向他够着,卓迩的心长了草。
“他生气了。”卓迩说。
“谁呀?”我问。
“许诺。”
“没有吧?”
“生了,我看出来了。我过去吧,安慰安慰他。”
卓迩去了。
卓迩回来了,许诺也从一个一个的摊位上串了过来。
许诺不想和卓迩分开了,他说:“我哪儿也不去了,就在这儿了,谁也别想调开我!”
天下着雨,卓迩感冒了,来得很晚,皱着眉头,咳嗽着。许诺心疼地看着心爱的人儿,“吃药了吗?”
“吃了。”
“吃饭了吗?”
“吃不下。”
“你等着,我出去一趟。”
许诺翻身越过桌面,消失在烟雨中……
许诺从超市回来了。
“卓迩,今天没什么人,你回去吧。”我说。
卓迩走了,带上了许诺送给她的一大袋子小食品,也带走了许诺的心。
这一夜,许诺值班。
早四点多钟,许诺拎了水果,就去看卓迩。
卓迩好了,她和他坐得更近了。
“好哇,卓迩,你又在聊!我现在就告诉老板去,打电话告,看老板怎么教训你!”王沾沾用手指着卓迩,一阵风地走了过去。
卓迩一句话不敢说了。
卓迩一点儿正眼也不给许诺了。
许诺号不准她的脉了。
正文 一四三
卓迩不忍看着许诺愁苦的样子,但王沾沾像个警钟,随时随地光顾于他们的眼前。“卓迩,你要记住老板对你说的话!划清界限,站稳立场!”王沾沾挥舞着右拳。
卓迩可怜兮兮地望着我说:“大姐,我真羡慕你们!你们的人多好哇!多团结呀!互相之间不使坏,你们怎么处的呢?”
我想说,因为我们的心里没有那么多的阴暗,但我没说,我只是笑笑。
卓迩又问:“大姐,你们出去受限制吗?”
“那限制啥呀?谁爱出去谁出去,谁管哪!”
“我们管的可严了!不能一个人单独出去,必须两个人以上才可以出去,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回来。”
王沾沾与卓迩、郎健在交谈,声音极低。顺行的风把她的话断断续续地传到我的耳朵里,“无锡……我先去……买票……东西没装呢……”
无锡?老戴的人也是在书展之后去无锡,他们是一起去吗?他们要甩了伊江、丁一乾?
“你们上哪儿呀?”我问。
他们同时一愣。
“上无锡吗?”我又问。
“……”
“你们和谁去呀?”
“……没有你们,”卓迩怕我听不明白,又加重了语气,“我们不和你们去。”
“和老戴的人去吗?”
“……”
他们不谈了。
我找到伊江,想和他说这件事。
伊江正在气头上,“说我傻×呵呵的!长这么大,我妈我爸都没那么骂过我呢!”
“生那大气呢?”我问伊江。
“有个关系单位的人又来要书,我给苟经理打电话,他说该给就给吧。他以为我挂了电话呢,骂了一句‘傻×呵呵的’,他拿我当啥?真当傻×呀?丁一乾,晚上跟他算帐,广告费他该拿多少拿多少!咱干啥老给他拿呀?!”
“别生气了。”
“他说,他以前跟一个人搞承包,修公路,他挣了四百万,那个人贪污了几十万。他的一个老乡是国家安全局的一个局长,他给他打了个电话,人家就把跟他合伙的人逮起来了,判刑了。他用这话威胁我呢!大不了我不干了,把书拉回去,谁也别挣钱!我看他也没多大本事,都是钱铺的路,哪样少花了?哪样也没少花!拉大旗做虎皮,整天吹吹呼呼的。”
伊江的气消了点儿,我说:“他们好像要上无锡……”
“老戴跟我说了。他也觉着苟经理这人难斗,怕对付不了他,让我跟他一块儿去。和苟经理合作太累,我看着他都烦,他有天大的本事,我也不去了!”
“老戴和苟经理签合同了?”
“签了。老戴劝我呢,说咱是生意人,以挣钱为主。苟经理说,江苏省的几座大城市都能办下来。老戴知道他那人啥样,为啥还敢和他签合同?敢把两万块钱订金交给他?他们有一笔三角债在里边,小缪欠苟经理的钱,老戴欠小缪的钱,小缪给老戴做的担保,他说:‘你放心,这钱他不给你,我欠他钱,我从货款里扣。’”
伊江值班的一天早晨,下起了毛毛雨,他叫醒了我们的人,往干爽的地方倒书。我们忙了三个多小时,苟经理的人来了。伊江发火了:“这都啥时候了,还不打开棚子?卖不卖了?!光指着我们养着你们呀!”
这是伊江第一次向苟经理的人正面开火。人要是准备撕破脸皮,就没有什么可忌讳的了。
书展进入倒计时的最后三天。
苟经理又要找记者作宣传,伊江说:“开始都没整好,现在还做啥呀!白扔了多少钱了?!不做!”
和苟经理闹僵后,伊江说话也不客气了。
最后一天,瑾儿和我说:“老戴要带咱们去上海。”
“嘢!”
“别吵吵!”她指了指老戴、伊江和丁一乾。
他们三个正在开一小撮会议呢!
我说:“瑾儿,你看他们的脑袋凑在一起,像不像罗斯福、邱吉尔和斯大林三大巨头?”
瑾儿笑。
伊江的脸被红光罩着,他来找我说:“姐,你给抄一下,两份儿,甲方、乙方签名的地方留出来,抄完给我。”伊江递给我一个草稿和两张空白纸。
草稿的字是老戴的笔体,很流畅。
伊江对我说过,他看《水浒传》,主要是学义气,对朋友要讲义气。老戴看中的也是他这一点。
苟经理取消了原来的旅游计划,提走最后一笔款后,当晚把他的人打发回家,作鸟散尽。苟经理是个精细的人,他为自己省下了一笔住宿费、伙食费和旅游费。
撤展时,我们忙了一整天,找了一家货运公司,把书运往北京。虽然是合作,苟经理认为,这些与他已经没有关系了。
整个书展下来,苟经理挣了几万元,丁一乾挣了一万多,伊江把自己挣的一万多发给了我们这些打工者。他的朋友问他:“你自己没挣啥钱,还给下边的人那么高的工资干嘛?”
伊江说:“跟我干了,我不能亏了他们。”
伊江要当宋江式的人物,我说,那是个失败的英雄。
正文 一四四
老戴等了一个多月,也没等到苟经理所说的无锡的“展销会”。老戴从苟经理那儿要回了预付的两万元。
噢,差点忘说了,在前文提到的丁一乾替苟经理垫付的一万多元书款,截至本文成稿之日,未还。
老戴在南方某地申请的书展批下来了,他找了伊江,与弟弟合作。老戴卖小书,伊江卖大书。伊江又找了丁一乾,两人算作一股。
在当地办书店,是老戴求的穆少村,穆少村欠老戴的钱(并没有打算还的迹象),势必效以全力。穆少村找到了金阙,金阙是个实力派人物,凭着他的影响力,很顺利地办了下来,地点在市电影院所属的商场内,用的是他的弟弟金灿的执照。
金阙提出了一个要求:在总流水中提取百分之二十,给他和他的弟弟金灿。老戴答应了他。
穆少村也从金阙和金灿的提成中分得一碗粥喝,究竟怎个分法,那是他们之间的事,我们不便关问。
我们把书发过去后,十几个人坐在了伊江的车里,往南方开拔。
昏灰浓密、遮天蔽月的雾海飘腾着、翻涌着,贪婪的大口仿佛要把这里的一切吞入它的腹内……
高速公路被封了!眼前的能见度仅为两米之内,我们的车像个慢条斯理的蜗牛,匍匐在堵了又堵的辅道上。
“伊江,”瑾儿说,“咱们找个旅店住下吧?”
“荒郊野外的,哪有旅店?慢慢走,进城的吧。”
后排的人直言着:“伊江哥,我们想方便一下。”
伊江说:“闻洛战,你下去瞅瞅,哪儿是路边儿,咱得靠边儿,别让后面的车给撞了。”
车停稳后,我们各忙各的。
“这是哪儿呀?”闻洛战说,“连个路牌都没有呢?刚才那个叉路口,咱们是不是走错了?先别走啊,等着,我去打听打听。”
闻洛战消失在迷雾中……
我们上了车,仍不见他的踪影。打听个道,要多久?
“伊江——伊江——”
“这儿呢!”
“可找到你们了!”闻洛战带着湿气上来了,“那边儿有好几台车走不了了!都是跑长途的。也找不着道儿了。我一磨身,咱的车咋没了呢?这老大雾,扔下我一个人,不毁了!转了多半天了,我才转回来!顺着这条道走,走到哪儿算到哪儿吧。”
我们赶了半宿,才出了雾区。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放松放松。”戈舟行说,“这是个真事儿。有一个水库,平时,游泳的人老多了!那年夏天,有人死在了里边儿。隔了几天,又死一个,一连死了好几个。有人说,死在河里的人得拉一个垫背的,才能托生。挺多人不敢去了,但有胆大的,不信那邪,照游不误。
“有一个海军干部回家探亲,去了水库。他游了几个来回,脚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条腿跟着往下沉,整个身子被拖了下去。人家在部队里是经过训练的,水性老好了!他游上了岸,咋寻思咋不对劲儿,水库里的水是死水,不可能有旋涡呀!
“他报了案。
“公安局和当地部队的人把整个水库围了起来,端着枪,三、五步一岗,守了能有两天吧,从水里钻出来了两个人,一审问,案子才破了。那两个人当过潜水员,撮合了一个赚钱的道儿:在水里往下拽人,淹死后,他们挣打捞尸体的钱。”
“为了钱,咋啥招儿都使呢?”
“挣那种钱,能好花吗?”
“咋处理那俩人儿的?”
“崩了呗!”
……
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
“我再给你们讲个鬼故事。”戈舟行说。
“啊!鬼故事!我最爱听了!”牛儿手舞足蹈地说。
“吓人叭啦的,换个别的吧。”我说。为了防止做恶梦,这种故事还是少听为妙。
像戈舟行这样会讲故事的人,在旅途中是很吃香的,他帮我们打发了时光,大家多多少少地要高看他一眼的。
“我开吧。”闻洛战替下了伊江。
伊江只许他和闻洛战两个人开他的车,不让我们这些“二把刀”的新手沾边儿。
“丁一坤,我给你算个卦。”伊江来了精神。
丁一坤是丁一乾的堂弟。
“算吧,咋算?”
“用计算器算。你求啥?”
“对象。”
“婚姻呗?”
“对。”
“你把眼睛闭上,双手合十,默想两分钟……好了,你的生日时辰是啥时候的?”
“一九八三年十二月八号。”
伊江在计算器上一个一个地按着,“一九八三,十二,几号?”
“八号。”
“八号。啥时辰生的?”
“中午十二点多点儿。”
“算十二点吧。十二点是啥时辰?子、丑、寅、卯……”伊江的大拇指在其它的几个指尖上游弋着。
“十二点是午时吧?”我说。
“咋是午时呢?”伊江质疑着我。
“中午十二点,午嘛,不是午时吗?”
“行,按你说的办!午时……”计算器里传来“嘀嘀”的响声,“算完了,你自己看吧。”伊江一脸正色地把计算器向丁一坤传去。
桑林眼疾手快,越过丁一坤,抢过计算器一看,“哈!二百五!”
我们笑翻了天。
正文 一四五
闻洛战说:“伊江,人家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你,你却给人算出个二五零来!”
丁一坤自嘲地说:“明知道他不会算,还让他算。下回呀,我也学会了,给我那帮哥们算去。”
伊江看着爆笑的我们,自鸣得意地说:“这是我自己发明的算卦方法,还没申请专利呢!”
玩笑是一种轻松的调剂,但它难以抵御持久的疲劳和困倦。车内的十三个座位上坐满了人,行李、随身带的衣物、锅碗瓢盆儿等等,塞进了后车座的背面、座位底下及我们的脚下、腿上,使有限的空间得以充分的利用,两个最累的司机如想休息,也只能坐着睡觉。
在一个小镇上,我们找了一家旅店住下。由于坐得太久,我的腿控得肿了起来,我正准备休息,蓦地想起,这是旅店,不是在车上,我干嘛还坐着睡呀?我对瑾儿说:“坐车坐的,我都忘了躺着睡了。我可得享受享受了,明天还得走呢。好吃不如饺子,坐着不如倒着呀!”
睡好后,我们继续赶路。进入了山区,七高八低、三弯九转的公路在峭峻的山体中迂回曲折,盘旋环绕,车身紧紧地贴在山边儿跑,另一侧就是万丈深渊。坐在车里的我们被甩过来甩过去的,快晕死我了!这地方,让我开车,我也不敢开呀!
瑾儿未睡,念了一夜的“观世音菩萨”,以保祐人车平安。
看见了山,许诺讲了一个故事:“俺家那疙有个老头儿,爱打猎。一天,他带着四条狗上山了,走了老远,碰见了一只黑瞎子,他举起了猎枪,‘砰——’黑瞎子一捂眼睛,血就从熊掌那儿流出来了。第二发子弹没等上膛,黑瞎子‘嗷——’地上来了,从老头儿的手里夺过枪,‘喀吧’一声攫折了,抡起巴掌,就要呼老头儿。那四条狗真猛!同时扑向了黑瞎子,老头儿撒丫子往家蹽哇!过了半小时吧,那四条狗回来了,全身带着伤,身上净是血。
“老头儿不再打猎了,在家给狗养伤。三十儿那天,老头儿包了饺子,在炕头上摆了一张桌子,郑重其事地把狗请了上去。这事儿,被人看见了,告了密。村里的人把他抓了起来,批斗。‘人都吃不上饺子,你还给狗吃?’说他敬狗不敬人。”
“黑瞎子都能把枪攫折?”我问。
“那是!野猪比黑瞎子还厉害呢!没听说嘛,一猪二熊三老虎。”
“野猪咋排第一呢?能比得过老虎?”
“野猪的皮厚,子弹往它身上打,直冒火星,打不透。跑的贼快,你让它追上了,那还有个好?!嘴里的两颗獠牙就能把人豁死!”
“大伙儿注意了!这个地方有车匪路霸!”伊江神色冷峻。
“妈呀!哪儿呢?”临危大乱是我的致命弱点。
“没出来呢!报上说的,这地方总出事儿,万一有人劫咱们,女的千万别出去;男的,拿好防身的武器,锁好窗户、门,别打开。把各自的钱藏好了,咱们能不停就不停!”
我们大气儿不敢出,看着外面——黑灯瞎火的,啥也看不见。
过了两个多小时,伊江发出了口令:“警报解除!”
可走上太平路了!
我们的车绕到了山脚下,眼前豁然开朗:奇峰突兀,碧湖烟水,落日熔金,浓淡相宜地点染、烘托出一个纤尘不染的人间仙境!杳杳冥冥中,有如一幅笔墨酣畅的中国山水写意画!
我们下了车,一为赏景,二为照相,以作纪念。
伊江支起了三角架,说:“站成两排,个儿矮的往前靠,后边给我留个空儿。”他按下快门,从马路的对面跑了过来。
此时,一辆正在行驶的大便腹腹、憨拙如牛的公共汽车挡住了我们刚摆出的最为璀璨的笑容——这个大傻家伙抢足了风头,占据了镜头里的所有画面!
“这儿的车多,咱别照了,太危险了!”瑾儿催着我们。
再见了,这与世无争的美景!
……什么味儿呢?
空气不好,开窗户,快开窗户!
戈舟行说:“那个饭店的老板也是,卖面条就卖面条呗,放几个豆儿干啥?”
桑林:“谁污染的?说!不说我可要点了……公鸡头,母鸡头,不在这头在这头,她!就是她——牛姐!”
牛儿和我们还不太熟,我们都觉得桑林过了些。这样糙俗的调侃,一个女孩子家能受得了吗?
牛儿掩着嘴笑:“别在那儿胡咧咧了!”
“胡咧咧?我说话是有根有据的,我不能凭白无故地怨枉一个好人,也不能随随便便地放过一个坏人!”
“白胡啥呀!”
“不信?我给你们分析分析:这个屁,肯定是个女屁!为啥说呢?我们男的,直来直去,有屁,‘刺——’一杆儿,出去了。你们女的不行,害臊哇!连挤带压的,没声儿,这叫‘大姑娘放屁——零揪’!”
我们的笑声早把他的话淹没了!
有几头牛正在车前走着,长长的尾巴好似窈窕淑女的长发在它们那阔实的臀后摆来摆去。
“哎哎哎,桑林,你看前面是啥?你还有啥说的?”丁一乾问。
桑林想也不想,张口就来:“牛姐,闪开!”
这种“桑式”幽默快把我们的肚子笑破了!
正文 一四六
我们按时到达了目的地。
往根跟车押货,比我们早到一步,对这里的情况熟些,他的推荐成了我们的首选参考意见。
往根:“老太太说了,她家有两套房子,可以住在她那儿。钱多少的无所谓,人家也不指望那点儿房租。”
老太太是金阕和金灿的妈妈,从往根的口气中,不难猜出老太太是个大气的人。
吃过早饭的桑林说:“我问小吃部的老板了,在这儿租三室一厅的楼房,房租一年一千五。”
一千五?同样的房子相当于北京的一个月的房租!我们暗自窃喜。
六、七个人随着往根来到了老太太家的两室一厅的房子,她正在电炉子前烤火。这儿的电费恐怕也是廉价的吧?用电炉子取暖,在北京是较少见的,那么贵的电费,谁会舍得?
我们围炉坐下,老太太取了一个大大的牛皮纸信封,拿出几张照片给我们看。
啊?这不是×××、×××、和×××吗?
老太太说“是”。每张照片里站着一个不同的政界知名人士和其他令我们眼生的人,老太太指着挨着名人站着的那个人,沾沾自喜地说:“这是我的大儿子!”
金阙在另一省的省政府工作。
“啊!真了不起!”我禁不住地赞叹。
老太太雍容地笑着,随之,脸色又暗淡下来,“我的小儿子不行。”
往根在日后说,她的小儿子金灿,是个平庸且无能的人;儿媳妇叫知了,叽叽喳喳的。两口子的工作单位都在市电影院,下岗了,每人每月能开上一百多块钱。
“阿姨,你这房租,一个月多少钱哪?”瑾儿问。
“六百块钱。”
“快赶上北京的房价了!”
“……嗯,我也不清楚,可能是六百吧。我的小儿子定的,等会儿你们跟他说吧。”
她的小儿子来后,我们开始砍价。瑾儿给三百,他降到五百,折中一下,我们说四百吧,他仍坚持五百。五百就五百吧,不差那点儿钱了,瑾儿交上了房租。
谁知老太太又变卦,说人多不行,最多住五个。
“她是不是想把她的另一套房子也租给咱们?”我问瑾儿。
“可能吧,看咱们挺好说话的呗。”
“住五个人有啥意思!她那房租够贵的了,咱都没怎么跟她计较。不租了!瑾儿,把房租要回来,另找房子!”伊江气咻咻地说。
“这样好吗?”我有点儿担心。
桑林说:“有啥不好的?钱都交了,她非让住五个,那些人咋办?再租房子?得多少钱?”
瑾儿走之前,静下来的伊江又附上了几句:“跟她好好说,别闹僵了,还得打交道呢!”
我们要回了钱,没等走远,背后就传来知了向老太太嚷:“人家不租了!你怎么跟人家说的?啊?!”两人你来我往,吵得难分上下。
当我们再次遇到老太太时,她又积极地向我们介绍其它的房子——地下室,月租八百。
我们与她没什么可商榷的了!
通过中介公司,我们找到了房子,两室一厅,一个月一百五十元,中介费只花了二十元。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所有的一切全靠我们自己。
瑾儿想出了一个省钱的搭床办法:用拆下来的的纸箱铺床。我们干了一天,十三个人的“床”垫起了半尺多厚,男女生各一屋,集体宿舍的规模基本形成。
腿乏了,人倦了,肚子也闹起革命了!
“家里有啥?”瑾儿问戈舟行。
“米、挂面、腐乳和酱。”
“有菜吗?”
“白天忙的没倒出时间买。”
“天黑了,也不能有卖的了,有啥吃啥,先对付一顿吧。”
戈舟行焖了一锅米饭。这口电饭锅是带电脑的,说是比一般的先进,用着却不怎么样。锅内有一层保护膜,不能用锅擦等金属工具硬擦。锅底儿要是粘上了糊了的米饭,需泡软了才能刮下来。电脑上的按钮倘若被谁不经意地碰到了哪个键,这一锅饭什么时候好就不一定了。煮一锅饭,家里那个老式电饭锅只需二十分钟左右,而这个却要四十多分钟!当然也不排除这口现代化的锅是假冒伪劣商品。用它煮饭,对于我们这些饥肠辘辘的人,实在是一种考验!
“好没?”有人问戈舟行。
“没跳闸呢!”
“都快饿死我了!”
“我先开锅尝尝?”又有人问。
“不行!得等跳闸。”戈舟行是个很有原则的人,“不熟咋吃呀?!”
“还得等多长时间?”
“快了。”
“五分钟?”
“差不多。”
“赶紧拿碗哪!”
十几号人像被注射了兴奋剂,从“床铺”上一跃而起,拥向了厨房。
“碗呢?碗?”他们在问。
“就仨,剩下的全是盆儿。”我说。
正文 一四七
“盆儿就盆儿吧!”
盆儿被抢光,下手晚的,已没了盛饭的器皿。
“五分钟过去了,咋还没好?”有人问。
“揭了几次锅了?能好吗?”戈舟行说。
看着饿急了的人,瑾儿沉不住气了,“先下点儿挂面吧,垫巴垫巴。戈舟行呢?”
哎?他咋没了呢?
我和瑾儿下面条。
第一锅挂面煮好了,每个碗、盆儿里铺了个底儿,就没了;一瓶腐乳,连汁儿都没剩下;面汤也被人瓜分光了。饱不饱,汤上找吧。
第二锅煮好了,吃的舔嘴巴舌的。
第三锅挂面,有人称“不饿了”。
随着一声“饭好了”,“呼啦——”地上去一群人,把电饭锅围得水泄不通。
我是一个比较有耐心的人,一直等到有人吃饱了,放下碗筷,才动手。
“这饭……咋没熟呢?没焖好吧?”我嚼着发硬的饭问,“你们吃的熟没?”
“啥熟没熟的,吃饱了就得!”桑林是个不拘小节的人,他把这一点也用在了吃饭上。
戈舟行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买回了一大堆咸菜,这时,我们已吃得差不多了。
次日,我们发起了采购大行动,贮备了一麻袋土豆,一麻袋白菜,一百斤大米,一百斤挂面,豆角、肉、油若干,其它小件就不必往上写了。
戈舟行被推选为伙食长,我们早把大饱口福的期望寄托在他的身上了!但由于条件所限,拿来的盆儿、碗不够,除去每人必备的十三个盛饭的外,没什么了,戈舟行又买了几个小盆和一个瓢。瑾儿说:“看来,炒菜是没法弄了,没地方放。做炖菜吧,炖它一大闷罐,吃去吧!”
作为厨子,有人品尝你的饭菜,是一件幸事。如果将“品尝”一词用到我们这儿,则太文雅了!太欠妥了!比较形象一点儿的词是“抢”,无论戈舟行做了什么,都剩不下。“一眨眼,菜没了;一眨眼,饭没了;再一眨眼,啥都没了!”许诺这样形容我们这群饕餮之人。
吃的事情有了眉目,排便又有了些问题。闻洛战是我们中最能拉“线屎”的人,占上厕所里的蹲位,没个二、三十个分钟,他是不会出来了。晨光熹微之时,他的“蹲点儿”功夫尤为昭彰!一长串的人等他,早不是什么稀奇的“景观”了!如果不是很急,这些人不怎么跟他计较,耐着性子等上一等,或者跑到一层去解决解决。若是急,那可谁也不让谁了!“咚咚咚”,把房门敲得震山响。假如这招儿不好使,就得给他动点儿真格的了,从门顶上开着的窗户和地面上用来引流脏水的槽道处,一盆一盆地泼水,令他无下脚之地,直至把他泼出为止。
书店要延期几天才能开业,因为房子没腾出来。
我们没有什么事情可做,闲了下来。
有织毛衣的;有嗑瓜子的;有戴着耳机,摇晃着大脑袋,如醉如痴地沉迷于流行音乐的爱恨情仇之中的;桑林对着敞开的窗户,配合着手势,大声地喊:“啊!天是多么地蓝!啊!心情是多么在舒畅!”我怀疑他这一辈子可能就会作这一首诗,像拉磨似的,翻来覆去地说。
“哥,哥,哥!你看着我呀!哎呀,哥——别玩了!看我一眼不行啊?”丁一坤把我们从各自的闲散中叫了出来。
只见他的脸上涂了一层厚厚的脂粉;右耳下的金圈儿(从润肤露的瓶颈处拆下来的)像个滑稽的小丑,来回跳动着;细长的脖子上围了一条用卫生纸装饰成的纯白色的“围巾”,类似于三、四十年代的地下党,温暖而不失潇洒;胸前抱了一把被当作“吉它”弹的脏脏的条帚。整个形象是上海瘪三、颓废青年、革命者和摇滚歌手的组合体。
“你呀你!”
“你不让我出去,我在家玩儿还不行啊?”
“行行行,只要你在家,咋疯都行!”丁一乾说完,又忙着摸牌去了,其他的人各归各位。
客厅里的吵声吸引了我。
“欢迎欢迎!欢迎大姐加入到我们的行列!只有大姐是慧眼识英雄啊!来来来,坐!里边坐!”丁一坤热情地招待了我,“咱的精彩节目,他们都不来看!那些人,不是我说他们,一——群——俗——物!来,大姐,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经纪人——牛儿;这位是我的保镖,”他指着桑林,“老二,看茶!”
“来——啦!”
我享受到了贵宾级的待遇。
观众只有我一个。
桑林也被武装了起来:由深灰色和藏青色的毛球连成的围巾从额前缠过去,系在脑后,很像金庸作品中独来独往、行踪诡异的大侠;一条皮带从左肩斜挎向腰部,另一条则围在腰间,套上了一台银灰色的带有天线的微型收音机;一条不怎么干净的擦脸毛巾当了围裙;从旧军大衣里掏出的棉花蘸上了墨水,粘成了匪气十足的络腮胡子。自称为“桑一刀”的他,迈着戏剧里的方步,双手抱拳,左右一比划:“列位父老乡亲,各位兄弟姐妹!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谢谢!”由于鞠躬的幅度过大,被脚下的绳子绊了个趔趄。
“大家好!”作为经纪人的牛儿也不甘于幕后工作,“谢谢大家多年来对本公司的鼎力支持!”牛儿将喝完的矿泉水瓶插在立起来的三角架的铁管子中,嘴对着“麦克风”,发表着演说,“丁一坤是本公司今年力捧的歌手,他的歌,雄浑中透着柔美,温柔中不失刚健!那富有磁性的嗓音征服了广大的观众,迷倒了无数个少女。”牛儿又提高了嗓音,“岁尾年初,丁一坤不负众望,力挫群雄,终于摘取了本年度流行歌曲排行榜的桂冠!他,也被称为‘当今乐坛杀出的一匹黑马’!下面,有请本公司全新包装打造的实力派歌手闪亮登场!”
正文 一四八
“谢谢!谢谢!谢谢!”丁一坤与我背后的墙频频招手,几根手指做弹钢琴状——据他说是港台流行手势,据我看像脑血栓后遗症。“谢谢广大的歌迷!谢谢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他用力做了一个飞吻的动作,“我——爱——你——们!”他对我们的滞后反应颇为不悦,“别光我一个人忙呀,你们也得鼓掌啊!”
鼓吧!
“我为大家献上一首我的主打歌曲……”
“我来伴奏!看着啊,咚——锵,咚——锵,咚咚咚咚咚咚锵,刺——”桑林的嘴唇撅成了喇叭形,众多的象声词和唾沫星子从里面同时喷射而出。
牛儿顺手操起了一个从市场上买来的特大号的水烟袋,“弹”了起来。
“水!水!”我惊呼着。由于倾斜度过大,烟袋里的水淌了出来,弄湿了牛儿的衣服和鞋。
“不好玩!”即尔,她更换了演奏乐器,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握着螺丝刀,有节奏地敲着空瓶子、铁架子和床板。
丁一坤的演唱**被充分地调动了起来,“大家跟我一起来好不好?one,two,three,four……”他一连唱了十几首,每首歌都唱不全,老是忘词儿,能记着几个字儿唱几个字儿,唱不下去的,就跳到下一个歌曲中了。
牛儿模仿着广东人,拖着长腔:“我的歌手唱得好不好?”她向我伸过手说:“请大家支持一下啦——”
我很阔气地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空气,“啪——”地往她的手中一拍:“给,一百万!”
“哇——一百万!谢谢!谢谢!sorry,sorry,我接个电话。喂……啊……是,垒(你)好!垒(你)好!我们正在上海演出啦……到你们那里去?出场费是多少……啊——呀!太少了!你知道我们在这里的出场费是多少吗?八千万哪!不去不去!那样的地方,我们不……下一个地方?我们就要到纽约的啦!对不起,我没时间的啦!白白——”
丁一坤对牛儿的表现赞不绝口:“你瞧瞧,你瞧瞧,咱这经纪人,净算经济账!那个啥,牛总,纽约的事儿就由你全权代表了!”他挪了挪屁股,“保镖,给我来根烟!妈的,瘾上来了,不抽不行!”
“Yessir!”桑林点着了烟,毕恭毕敬地献了上去,“给,头儿。”之后,双手贴膝,倒退着回到沙发上。
丁一坤猛地吸了一口,说:“我非穿着这身衣服上我老丈人家不可!他老不拿我当好人,这回让他瞅瞅,我还是不是个好人?”
“你穿这身,他更不拿你当你好人了!”桑林不无嘲讽地说。
“你说,咱这小伙儿差啥呀?要个头有个头,要长相有长,他就是不同意我跟他姑娘搞对象,气死我了!水,有水吗?”
“有。”我想起了半瓶矿泉水。
牛儿从青菜堆里挑出几根蒜苗,送到了丁一坤的鼻子尖儿前。
丁一坤嗅了嗅说:“噢!好美好美的花哟!看到了它,我就忘了那些烦心的事儿了。谢谢!谢谢!”
桑林趁其不备,抱住丁一坤的脑袋,在他的腮帮子上狠狠地亲了两口。
“Mygod!桑林,你在干什么?”牛儿问。
丁一坤一往情深地对牛儿说:“不,不要责怪我的歌迷!谢谢歌迷朋友对我的厚爱!我再为大家献上一首……”
“先别唱!稍等!稍等!”牛儿说完,拿来了眉笔和口红,在桑林吻过的丁一坤的脸上画了一个十分性感的唇印。
丁一坤用他那双传神的眼睛赋予了伤感男人的内涵:离愁、哀怨和浅浅的忧思。牛儿作为配角,遂即做出了嘤嘤涕哭的悲伤之态。丁一坤在唱词中又夹杂了诗朗诵:
在一个阴雨连绵的夜晚,
一男孩和一个女孩相拥在站台,
脸上挂满的已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女孩对男孩说:
“不是不爱你,只是不得已!”
男孩说:
“不怪你,只怪我们今生无缘……”
“嘛哪你?!”桑林怒斥着牛儿。
丁一坤摆出大牌明星的架式:“我在讲我的亲身经历,你们听不听?不听,我可不演了?”
“她往我这扔!”桑林指着牛儿。
牛儿仍然从丁一坤的“围巾”上揪下一块儿块儿的卫生纸,抹完“眼泪”擦“鼻涕”,再划出一个优雅的造型,将它们统统地弹向桑林。
“拿我当什么呢?”桑林摘着被揉搓得狼狈不堪的纸球,愤愤地说。
“就当他是马桶!”丁一坤与牛儿一个鼻孔出气。
书展要开始了。
穆少村发下话:“我都摆平了!你们放心地卖吧!”
我们的心里有了底儿,便把所有的货都卸在了商场里,码起了一人多高。
由于事先没作广告,营业额上不去。伊江和丁一乾商议后,找了个小作坊,把批发商寄来的宣传单上的时间和地点改了改,其它的,照葫芦画瓢,印了大量的单子,雇了几名大学生,四处散发。
正文 一四九
丁一坤和顾长歌又出了漏子。
丁一坤被捅了三刀,因失血过多,处于昏迷状态;顾长歌的后背挨了一刀,额头右部有一轻微刀痕,浑身被踢的暗伤不计其数。两人双双住进了医院。
关于事故的原因,有三种推测:
一说为当地的书店的人所为。因为我们的书是打折的,不同程度地影响了当地经销商的利益,他们想给我们点儿颜色看看,以使我们趁早滚蛋!
二说为意外事故。丁一坤极力推崇此一说法,他说,他和顾长歌、派派在路上行走,一个开出租车的司机骂骂咧咧地对他们说:“靠边儿!多晚了(凌晨一点多),逛什么逛!”
顾长歌说:“这不靠边了吗?还怎么靠?!”
司机从车里拎出修理工具,照着顾长歌的后背砸了下去……
“你敢打架?”兄弟受难,丁一坤定当拔拳相助,他掳胳膊、挽袖子地冲了上去,未及近前,却见从附近停着的几台出租车里同时钻出了二十几个“程咬金”来,将其截住,他的左胸部、腰部、臀部各中一刀,没等还击,整个人便倒了下去,血流如柱,殷透了衣服、裤子。
三说是因为女人引起的祸端。两天半的时间,丁一坤便与商场内卖服装的派派打得火热,派派送给他两张她的艺术照和一条雪绒色手织围巾。可是,爱上派派的人不只一个,商场的一位保安早对她情有独钟,没等追到手呢,出现了个丁一坤。在商场的门口,那个保安为了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与丁一坤和顾长歌发生了争执,保安用手点着他俩说:“你们等着……”
丁一坤去问派派:“他是谁呀?”
“他追过我,你们别惹他。”
那个保安领了几个人到书店,在丁一坤和顾长歌的面前转了转,就走了。
下班之后,丁一坤和顾长歌出去喝酒,喝到了夜里,打电话约派派出来玩儿,派派一口应允。派派到了,顾长歌知趣地回来了,在路上,他遇到了刚喝过酒的丁一乾和牛儿。
丁一乾说:“你去叫我弟弟,咱们一起玩儿去。”顾长歌又折了回去。这样,发生了上述的那一幕。
丁一坤说:“一看那帮人,就是常打架的,动作快,出手狠,让你遭罪,还不至于要了你的命。”
种种猜测,众说纷纭。一切来的太突然,而且,他们三人谁也没有记下任何一个车牌号,从而失去了破案的重要线索。
事发后,我们这里涌现出一位孤胆英雄闪大侠——闪雷。他以出去拉屎为名,独闯事故现场,摸着黑进行实地勘查,没查出个啥来,反倒把我们这些守望他的人惊出了一身冷汗。瑾儿派了两个稳妥可靠、不爱惹事生非的人去找他。
闪雷秋毫未损地归来了。
抢救期间,丁一乾看着不省人事的堂弟,带着哭腔说:“这要是出点儿啥事儿,我可咋跟我三叔、三婶说呀!”等丁一坤苏醒过来,他扔掉了从堂弟的身上扒下来的血衣、血裤,“不要了!咱不要了!哥给你买新的,稀罕啥样的买啥样的!”他承担了丁一坤和顾长哥的全部医疗费用。
派派守在丁一坤的身边,又洗又涮又喂饭的,忙到他出院。派派要回家过年了(她是外地的),丁一坤挥舞着手对她喊:“春节过后,如果咱们有缘相见,我一定娶你!”
这话说得挺震撼人心的!
过了节,派派来了,想嫁给他。
丁一坤带她出去了,两人在她的朋友的宿舍发生了关系,呆了十多个小时,他花掉了五十几块钱,便没了下文。
开业的第三天下午,店里来了一批人,领头儿的拿着一张纸问:“这是你们的吧?”
正是我们的宣传单。
“你们不能卖了!”他说。
“为什么?”
“为什么?你们的负责人在哪儿?把他找来!”
收银台被封,所有的大书被封,照相、录相、采访……我们被这一切搞蒙了!
伊江给老戴打电话,老戴关机。又找金灿,让他设法联系穆少村和金阙。
知了仗着大伯哥有些背景,根本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照什么照!这些书,我看谁敢动一个的!”“欻欻”,书上贴着的价格标签被她一一撕掉。
那个领头的说:“我跟你们说了,不要撕它,不要撕它,怎么还撕?我这个人是不轻易发火的,你们不要把我惹恼了!”
穆少村赶到了。
“这些书是你的吗?”领头儿的问。
“是。”
“你是法人吗?”
“……啊。”
“执照呢?”
穆少村从金灿处拿来证件,领头的看了看:“我们是省扫黄打非办的,有人举报你们,这些书,我们要全部拉走,你们过来几个人,和我们的人登记书目。”
在登记的过程中,他们的方言过重,我们听不懂,而且,我们又是带着不满的情绪与他们合作的,双方发生了几次不愉快的争吵。
登记完毕,确认无误后,他们雇佣了两辆大卡车和一帮民工,开始装书,有几个民工没拿稳,书撒了一地。
“你们轻点装不行啊!掉了几次了?!摔坏了还怎么卖?!”丁一坤直抒胸意,大放厥词。
老太太来了,带着满嘴的口臭对我们说:“让他们拉!我给我的大儿子打电话了,他说,他们怎么拉走的,怎么给拉回来!”
金阙这个后台可真硬!
第一车马上要装完了,伊江叫来闻洛战和桑林:“你俩快去雇个出租车,在卡车后面跟着,看他们把货卸在哪儿,记着点儿道儿,别转迷糊了!”
两车货都卸在了一个菜市场的闲置的库房里。
刚进门的桑林愤慨地说:“气死了!他们把书整掉了,我朝他们喊两句,有个人还骂我!”
“咋骂的?”伊江问。
“他说:‘你他妈的还说!我告诉你,从今儿个起,我点把火把它们烧了,跟你们都没有关系了!滚!’拣起石头要打俺俩。”
“他烧个试试!”伊江又问:“打着你俩没?”
“没有,俺俩跑了。”
正文 一五0
穆少村找了一个提拔过那个领头的队长去说情。队长叫窦漠,听了一番客气的说词后,他说:“国家刚下的文,不让搞展销了,他们还搞,这不是顶风上吗?”
“他们不是搞展销,是开书店。”
窦队长拿出我们的宣传单,“你看吧,这上面写的什么?”
白纸黑字,想赖也赖不掉了。印单子时,没把“展销”二字改过来,疏忽了这一点。
窦队长说;“是新华书店举报的,我得给人一个说法呀!你回去跟那帮人说说,他们说话也太横了!北京来的有什么了不起的!你告诉他们,等着处理吧!”
接下来,便是久悬未决的等待。尽管我们像热锅上的蚂蚁,可是,日子仍要一天一天地过。
牛儿买了一副跳棋,小小棋盘,成了我们征战的沙场。初步较量,下棋的水平分成了三、六、九等。
丁一乾和伊江为一级棋手,丁一乾略胜于伊江,拆桥和堵路是他俩的擅长。
牛儿、瑾儿和我为二级棋手,水平相当,头脑简单,爱玩儿,没有更深的计谋。试举一例,便可验证一二:牛儿能下过丁一乾,丁一乾能下过我,我能下过牛儿。牛儿百思不得其解:“我能赢得了丁一乾,大姐怎么赢不了他呢?”
丁一乾地指着她说:“这人!我让着你呢,你还不知道!”
丁一乾对我们一帮人等是绝不留情的,步步为营,穷追猛打,是个彻头彻尾的铁血杀手!对牛儿即是另一番态度了,他是在哄着她玩,让她玩出瘾来,又不使她看出破碇,以使他有更多的时机接近于她——他把他的聪明和狡黠用在了俘获女孩的棋术上了。
瑾儿是进步最快的,伊江是她的陪练,他总结出了瑾儿致胜的法宝:你不让她赢一盘,她就跟你下个没完!伊江在困极之时,是一定要按照既定计划输给她一盘的,方可得以安睡。伊江教导有方,瑾儿钻研有术,她的成绩突飞猛进,在棋场上,俨然一只下山的小老虎,左冲右挡,层层突围,拆、堵之技运用得出神入化,游刃有余。
三级棋手为闻洛战、桑林、许诺。闻洛战玩儿棋,有股子精神头儿,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只要有人叫他,他便奉陪到底。偶尔,他也会赢上那么一把两把的,一句“我胜过你”,就是无可争辩的事实。桑林和许诺下棋,孩子气十足,如果你围追堵截,他们会一甩袖子,“不玩儿了!你玩儿赖!”因此,当你犯了棋瘾又找不着对手时,盛邀他们上场,你可一定要遵守他们的规则:不带堵的,各走各的,下“君子”棋——他们把我们统统归为“小人”之列了!
玩儿扑克是又一个娱乐项目,从来至今,已经打坏了三十几副了。男生们爱抡起胳膊使劲摔,像小“三儿”、小“四儿”这样不值一提的牌,也要掷出响来,不知道吓唬谁呢!睡觉之前,一个个哼哼叽叽的,问他们怎地?答曰:膀子疼,累的,跟种了一天地似的。
往根出牌慢,举牌不定,瞻前顾后的,还常出错牌。打升级时,别人手里的牌都打没了,他那儿剩了一大把,一查,是他忘扣底牌了。升到老K,他是本家,打到最后,大伙儿直犯嘀咕,分儿都哪去了呢?翻开他扣的底牌,却有几个可气的大老K安之若素地躺在了那里。和他一伙儿,别指望赢,乐乐得了。
伊江算术学的好,他将这一优势运用于扑克牌中,打出什么,余下什么,能算计到骨髓里。他的另一特色是敢打冒险牌,云山雾罩,虚实相兼,看似输的牌,他却能在险中取胜。他把这儿当作一种智力游戏,玩儿出了乐趣。在做生意上,他同样也敢于冒险。
他们玩儿牌已玩儿到了一种“无语”的境界——打上两、三个小时,听不见说话的声音,只能听到“啪啪”的出牌声和“哗哗”的洗牌声。
我的妈妈对玩儿扑克有着独到的见解:“玩儿得再好,不还是五十四张吗?我活了一辈子,没见过谁多玩儿出一张来!把精力放在正地方上,干点儿啥不好!”我没那大智大慧,玩儿不出五十五张来,而且,我的牌技太差,经常惹恼我的同僚。跟那些个纸片子着急上火的,犯不上,所以,我连沾都不沾了。
在我们的住所四周,是峰峦起伏的群山:有的拔地而起,直插云霄;有的像久经战火洗礼的勇士,齐整地卧着,仿佛在等着冲锋前的一声号角;有的如跳动的音符,编排出灰色的浪漫曲;有的则如刀砍斧削,嗤牙咧嘴,面目狰狞……这里的山,多数是石头山,是穷山。在山上,由于多年的风吹雨淋,积攒下的那么一小片带着泥土的空地,也会被人视为至宝,栽上玉米或其它的农作物。
爬山,是我们转移心情的另一种方法。
闪雷、戈舟行、往根是登山健将,但他们的作派却是“十家锅灶九不同”。哪儿陡,哪儿悬,哪儿吓人,闪雷就往哪儿攀,嶙峋峥嵘之处是他的快意所在!对于此等人,我们女性只能敬而远之。戈舟行经常为我们踩点儿,哪座山好爬,哪座山险峻,哪条路线比较安全,哪个地方可使我们乘凉、栖息或野炊……他都会为我们测查得仔仔细细。渴了吗?饿了吗?他会从他的背包里变出了水、馒头、咸菜、大葱、大酱等等可饮可食之物,想人之所想,急人之所急,帮人之所需,很像个工会干部。往根是戈舟行的搭档,戈舟行拿了主意,往根就跟他走。所以,找到了戈舟行,也等于找到了往根。
桑林常选在别人最没有爬山心情的空隙而去涉行,他可以在山脚下买上啤酒,独自享用,不必掏钱为他人备份儿了。桑林喝了一瓶,带上一瓶,并找来一根比胳膊粗比大腿细的棒子,迈着醉步上山了,那胆识和气魄,有如武二郎再世!不过,他的棒子不是用来打虎的,而是用来开路的。在酒精的作用下,他异乎寻常地想:找别人走过的路,莫不如自己开出一条来!只见他,一根大棒在手,扫除眼前一切拦路虎,直奔山尖儿,杀出一条汗路来!一个下午,他征服了四座大山,在我们这些人中,是破纪录的水平,无人可比!
伊江穿着几百块钱的一双皮鞋就想爬山,瑾儿不让,给他拎来一双旧鞋,“换上这个吧。”
“不换!”伊江把他的新皮鞋擦得锃亮。
“穿这个吧。”
“不穿!”
“你穿上它,我给你十块钱。”
“少了,给二十,我就穿。”做买卖做的,干啥都讲个价。
“不行,就给十块。你穿不穿?”
“穿,穿,我穿!十块钱是吧?我穿一只。”伊江的笑里掺着坏。
“姐夫!”许诺指着伊江,“给钱你还不穿?像我,没人给钱,我也得穿哪!你呀,生在福中不知福哇!”
伊江换上了鞋,我们一起爬山。到了半山腰,顺脸淌汗的他往石头上一坐,手一摆,“不爬了,说啥也不爬了!你们上去吧,我在这儿等。”
有他这个活样板,我像找到了自甘落后的行为标杆,一屁股坐下了,“我也不爬了,怪累的!”
我们到底是一家人,多么地相似!
正文 一五一
丁一坤的个儿能有一米八三吧,他爬山是什么样呢?惊恐地四下张望着,“妈呀……妈呀……这要是掉下来个石头,咱们不得玩儿完哪!不上你们的当了,就这一回了,再也不爬了……”活像一个溜进村子里准备摸鸡的贼!
“你怕个啥呀?”男生、女生们都在笑他。
“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我妈跟我说过,一不能登高,二不能下水,我最怕这两样了!”
戈舟行十分注重与当地的人搞好关系,这为我们能看到电视创造了有利的条件。
楼下把门的老夫老妻有一台彩电,早为我们所窥视。戈舟行作为我们推选出的首席谈判代表,与他们进行商洽,施以小恩小惠,二老便大开方便之门,提供了几个椅子、凳子、草墩儿供我们坐,并且,看哪个频道由我们说了算。若是断了“礼”,老头儿会毫不犹豫地将一张怒脸对着我们,他说看哪个,就看哪个,不许换台。我们就得觉个景儿,糖衣炮弹攻上去了,电视连续剧方能接上看。
后顺是老戴那边的人,他和电影院的人混得不错,给了人家两本书,进入大小厅堂,一律享受免费待遇。他带着我们这一队人马蹿进蹿出,并说:“你们啥时候想看,啥时候来。我要是不在,跟他们提一下我,说‘卖书的’,好使!”人很义气。
我们的人多,今天你看,明天他看,总有看的。
那次,我们有六、七个人去看,放了半截,没影儿了,灯全亮了起来。
丁一坤说:“去找找他们……大哥大哥,这录像咋没了呢?是不是哪儿坏了?找人修修哇……”
“票呢?”那位大哥公事公办,开始验票了。他是电影院的工作人员。
“我们认识后顺。”丁一坤说。
“票!”大哥不开面。
“我们是卖书的。”
“知道你们是卖书的,来多少回了?都没票是吧?不能看了!”他要清场。
“大哥,给我们放完吧?”
“整个大厅,全是你们的人,哪怕是有一个外边的人,或者你们当中有一个买票的人,我都给你们放。对不起,请出去吧!”
这之后的一个礼拜,我们没再去。
《英雄》到了!张艺谋导演的影片,画面美,他能拍出与众不同的东西来。这个片子,我们是非看不可的!
“里边没座了,爆满!”把门的说。
“我们站着看。”
“不行!这次查的特别紧!你们的人多!”没有任何通融的余地。
我们乘兴而去,败兴而归。
很晚,闪雷才回来,他看了《英雄》。
桑林斜着眼,极不平衡地说:“你咋进去的?咋不叫俺们一声呢?”
“你们走了以后,我在那儿一直跟他们磨,后边那场,才放我进去。人多了不行,少了没事儿。”
闪雷对于自己想做的事儿,能调动出百分之一百二的脑细胞来。前几天,从北京来了一个文艺团体,我们都想去看他们的表演,但把门的不是电影院的人,我们混不进去,便不作非分之想了。闪雷发动起后顺,两人用木梳沾上了水,把头梳得溜光水滑的,一人手里端了一个茶水杯子,西装革履地去了。
“怎么样啊?还可以吧?”他们问。
把门的以为他俩是电影院的领导,对他们肃然起敬地说:“不算太好。”
“那得抓紧哪!加大宣传力度,别舍不得花钱,广告该上得上!”这是他们从卖书中学来的。
“是,是,是。请二位进去视察视察。”
“那好,你们忙,啊,忙吧。”二人大摇大摆地进去了,踏踏实实地看了一场异域风情的印度舞表演。
在闪雷的指点下,我们分期分批地看到了《英雄》。
个人的钱花没了,瑾儿允许我们从她那儿借支。从无钱到有钱,是一种精神的兑变!买烟抽,买酒喝,是男生们的豪举。烟屁股一地,酒瓶子几排,痛快不了三天,便英雄气短了!
“不借了!不借了!给你们钱,你们也瞎花!我这儿没多少钱了!”瑾儿嘴上虽是说,背地里,谁想借,还是能借得出来的。对个别爱花钱的主,她格外地叮嘱着:“你自个儿偷着花吧,买点常用的东西。你说说你,就一双臭袜子,穿了多少天了!不说换换呢?别老是吃吃喝喝的,让人把钱胡弄去。”
借钱的事儿虽是暗箱操作,但我们还是从添置的袜子、牙膏、香皂等物品上,猜得出谁又有钱了。
伊江自从当上了老板,烟的档次连上了几个台阶,廉价的不抽。在这一点上,妈妈、瑾儿和我与他的意见大大相左,“买一块来钱一盒的抽呗,冒烟就得!”
“那多掉价呀!”他依然顾我,用钱装着脸。
最初,瑾儿对他的政策是很宽松的,在钱上,随要随给。大伙儿知道他有钱,跟着他,有好酒喝,有好烟抽,每日的追随者不少。十几、二十几块钱的烟,发两圈儿没了;一百块钱揣不上一天,花了。在时下的困难时期,瑾儿对他实行了专管专控,他的零花钱锐减,每天的标准定为十块钱,只够他买一盒烟的了。买回的烟也由瑾儿管理,要一根给一根。
茶余饭后,我们坐成了圆圈,不着边际地唠着,这是最为惬意的时候了!
笑纹尚未散尽的伊江不由自主地掏出了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等点着,只听一声“他有烟”,一帮人等将其团团围住,按于地下,任由他蹬踹,也扭转不了被搜身的命运!嘴上的烟早被人掳去,顾长歌抢走了伊江身上的最后一根烟,便夺门而出,不知去向了……
伊江竟敢堂而皇之地抽烟?他,都差点没被人给分了!多带一根烟,岂不是祸害吗?瑾儿没错,错的是他。
经过本次教训,众弟兄们普遍多了个心眼儿,有烟,也不揣在身上,而是转移到别处。这为寻宝者提供了大大的想象空间,谁要是从门框上、鞋壳儿里、厕所的犄角旮旯等不易被人想到的地方搜出烟来,算白捡,只管抽去吧,不必向任何人道谢。
当地的许多人用水烟袋抽烟,已成为街中一景。水烟袋有竹子做的,有塑料的,有不锈钢的。大的一米多高,小的一尺多长,价格也因材质和规格不等而各异。男生们不管是会抽烟的,还是不会抽烟的,人人买了一个。
大大小小的烟袋,伊江共买了六个。他最得意的一个是在市面上淘来的铜制水烟袋,流畅的“S”造型,上有环环相咬的心形链子做点缀,用来夹烟丝的镊子和通气的长锥是那样的精美、别致!从整体上看,如沧海遗珠,富丽堂皇,尊者风范尽现!伊江不许别人碰它,他把它掐在手里,招摇过市,引来一片唏嘘之声,他的虚荣新也空前地繁荣。显摆大劲了,却把镊子给弄没了,赖这个赖那个,急皮酸脸的。屋子里所有的人都在帮他找那个不大点儿的小东西,桑林在伊江曾抽过烟的地方找到了,伊江仍不承认是自己弄没的。此后,抽完了,也不乱仍了,而是把那些个零件一个不剩地装进包里,免得丢三落四的。
正文 一五二
戈舟行买的水烟袋的价格是比较低的,从五块钱砍到了两块五,他买了两个。他说:“备不住还能讲下来呢,一块钱兴许能买得到。”当他再次回到小摊儿前,听了他开的价,人家把他赶了出来。
这难不倒戈舟行,他是个心灵手巧的人。他借来了斧子、锯,背上个大袋子,出去跑了两天,扛回不少好竹子,做了十多个水烟袋,还挺像的。他想把它们带回老家,分送给他的父老乡亲们。
在苗药摊儿上,他打听到了什么草药治什么病,暗记于心,上山时碰到了就采回来,果实、草根、树根,应有尽有,可治糖尿病、心脏病、支气管炎等病症。他还挖回了几株枇杷果木,栽在房东家的花盆里,将来,他想让它们长在他家在东北承包的山里。
楼下有盖房子的,他也去看,他说:“他们这个办法好,立柱子省料。往后,俺家盖房子也‘振’(他是辽宁人,把‘这’字的音发成‘振’)盖。”
戈舟行从不乱花钱,净琢磨怎么过日子了!
掰腕子,是丁一坤的强项,也是他向众人炫耀的资本。“这屋里,有一个算一个,谁也不行!”
连续败下阵来的几员战将,看不惯他那咋咋呼呼的劲儿,又掰不过他,只能忍气吞声。
“来来来,咱俩掰一个。”五大三粗的闪雷向他伸出手去。
“嗨!我都把你的小舅子掰倒了,你算啥呀!白给!大哥,你下去吧!啊?”
“来吧你!”
第一回合,闪雷不费吹灰之力,掰倒了丁一坤。
“不对不对!我没预备好呢!下把再算。”丁一坤起急。
他俩的较量,吸引了众多的眼球,也鼓舞了那些“受气包”们的士气。
“丁一坤,你知道你以前为啥赢不?你的个儿头儿高,在气势上,就先压人一步!”
“你先下手,每次都比别人早使劲儿。”
“你的这只手把着桌角儿,等于借了一股力。”
“你的脚别着桌子腿儿,你是全身用力。”
……
众怒难犯,除了个儿高不能削下去之外,丁一坤对大家提出来的其它不足一一做了调整,直到众人首肯。
“好了没?——―——二——三,开始!”
丁一坤又是一个败!
“换手!掰左边儿的!”他不服气。
“唉呀,还换手,换脚都没用啊!”闪雷说。
最终,丁一坤也没有胜过闪雷。
“小样儿!”闪雷讥诮地说,“后屁股上拴个鸟儿,你都能把它抡死!吹呀,再吹呀!”
“你等着,等我长成你那体格的,我先掰过你,再把你从楼顶上扔下去!”
“我可不像你,你看我,心多宽!我掰过你了,我都没说把你扔到楼底下去。心宽体胖,学吧,年轻人!”
丁一坤的气儿没处发,他把脸转向了楼道,望着通往六楼的大铁门说:“咱走时,我也买把锁。”
“你买锁干啥呀?”我问。
“锁呀!锁铁门呀!”
“你锁人家的大铁门干啥呀?”
“他们不是爱上锁吗?我给他们加把大锁,结结实实地一锁,然后,把钥匙往臭水沟里一扔,我让他们进进不去,出出不来!”
六楼顶上是个通风的平台,凉衣服干的快,找到了这个好地方,我们就不在下边儿凉了。上来下去的,把人家倒烦了,用一把坚固的“铁将军”锁上了门,他们自己用钥匙开门,我们的去路被切断了。
“人家傻呀?一猜,就是咱们干的。”我对丁一坤说。
“猜猜呗!咱们走了,他们能为了一把锁报警啊?”
丁一坤是个人精,就是心眼儿老不往正地方上用。
楼下有个酒吧,马路对过有个大型的露天舞厅,中间的那条街是个闹市,三天两头儿就有打架的,砖头子、尖刀是随时可以抓起的工具;年纪轻轻的男孩、女孩在街灯下游荡着;操皮肉生意的女人与过往的男人们搭搭沽沽的……住在五楼,我们总会有得看的。
呆腻了,可以出去溜街。中心花园是最繁华的商业区,步行而去,只有半里地的路程。那散射的街道,我们数不清走了多少遍了!
这里的人同北方相比,显得矮瘦,攒动的人流中,难见几个胖子,饭店招收服务员的身高要求也低得多(一米五五以上);一些七、八岁的孩子们(或者更小)的胸前挎个盒子,装了不少的打火机,在沿街叫卖着;上了年纪的老人们(有的已是满脸核桃纹的八十多岁的老人)挑着筐,试图卖出那不多的青菜……
知了说,这儿的人穷的穷死,富的富死。我们问她,富的人是干什么富的?她说,倒毒品,富有的几个大户都是干这个发起来的,他们的家里有枪。
知了还说,在这儿,五块钱就可以找个妓女。丁一坤和桑林说知了在骗他们,因为这个价低得让人没法相信。知了说:你们要是不信,我带你们去。有一趟街的妓女就是这个价。丁一坤和桑林说,你别带了,你告诉俺们在哪趟街就行。知了把哪趟街的名字告诉了他们。
丁一坤和桑林又去问了在电影院工作的别的人,几个男人都证实了知了说的是真的。
丁一坤和桑林说,五块钱的价,实在是便宜,一包烟钱呗!这个便宜是一定得占!几个男生也都说要去,至于他们去没去,啥时去的,没人向我报告,我也无法记录。
当地的人有一个特点,是我不愿意说的,那就是经营中的不善之举。这种行为,遇见一两次,是偶然;如果屡屡碰上,则不可视为特殊,而是普遍了。买菜,买鸡蛋,买绣花鞋垫……谈妥的价钱,等你掏出钱来,就是另一个价了;假如你真的忘了带钱,遇上了茬子,他会追出半趟街来骂你,从此,在这条街上,让你臭名昭著。我们以为只有外地人才享有此等“殊荣”,其实不然,他们宰人是不分里外的,该出手时,绝不手软!
我在当地的报纸上看到了一篇文章,作者写道:他和家人去饭店吃饭,点了几道菜,吃饱喝足,一结帐,傻眼了,几百块钱!
“怎么搞的吗?去把你们的老板找来!菜谱上明明写着‘牛肉九元’,你怎么收我一百三十五?”他问。
正文 一五三
“我就是老板。你看仔细喽,‘牛肉九元’,是指一片牛肉的价钱,给你们上了十五片,一共一百三十五。我早算好了,一分钱没多收你的!”
“你……你……这三屉包子,你说说……”
“三块钱一个,一屉十个,三屉三十个,一共九十块钱。”
“茶水?
“五块钱一杯,一共九杯,四十五块钱。”
“你这是什么茶呀?你说茶水收费了吗?”
“你问了吗?你没问哪!”
“我……我要告你们!”
“告去!请便!但是,你先给我把钱付清了!少给一分,别想踏出这个门!”
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
作者交够了钱,才得以脱身。
我们的邻居又吵架了。
夫妻俩经营着一家“一至五元店”,辛苦是不必说了。一儿一女上了高中,大儿子正要参加高考。他们家的矛盾集中突出在父子俩身上,儿子爱玩儿游戏,父亲盼子成材,望穿了他“盈盈秋水”。两人是每星期必吵一架,能静上两天,儿子规规矩矩地拿起了书本,读没读得进去,就另当别论了!
他们吵架的时间,通常是选在晚上十点以后,那个父亲喝完了酒,用他那练惯摊儿的嗓子骂儿子,从上半夜持续到下半夜,声音嘹亮、深远、富有穿透力,而且,中间还穿插着拍桌子声及摔盆子、摔碗、摔筷子声,吵得我们无法入睡。最为恶性的一次是,他从厨房拿起了一把大菜刀,架在了儿子的脖子上,声嘶力竭地喊:“我要杀了你!我杀了你!”儿子摊在了地上,面无血色。
“咱们快去劝劝吧!要出人命了!”我说。
隔窗观望的许诺说:“大人管孩子,最好别去劝,越劝越完!你想想,他是爹,他能把他的亲生儿子整死呀?”
“他这样管,孩子白天上学,能有精神吗?”
“恨铁不成钢呗!老两口开那个店,一块一块地挣,能挣几个钱呀!盼着孩子长大了能有个出息呗!”
父母不成功,为什么偏要把希望转寄在孩子身上?
无论那个父亲对儿子吵得多么凶,那个母亲和女儿像是从屋子里蒸发掉了,我们听不到她们的任何声音——不许劝架,可能是他们家的家规吧?
腊月二十七,伊江开车带我们去黄果树瀑布。
我晕车,就闭着眼睛,迷迷糊糊的,快到地方时,大脑里突然出现了一汪清水,水旁有大小不等的石头,有干草,还有一棵树等等。
到了地方,大家下车了,伊江买了全体的票,我们顺着路走了下去。
走到半上腰,我突然停住了,我被看到的一幕场景镇住了,它不是什么特别的景,正是我在车里迷糊时,头脑中出现的景!我已经走过去了,我说:“不对不对……”我又往回倒了两步,“就是它!就是它!”我向他们说,“这就是我刚才脑子里出现的景!你们看,这水,这石头,这草,这树,一模一样!一模一样!一点都没差!”
有几个过来看的,他们乐了乐,又往前走了,只有我还在那惊叹着。
在我的身上曾有几次奇怪的事。
在1984年,我们进行高考之前的体检时,班里的学生都在医院的一个屋子里,量身高,量体重。测握力时,工作人员给我了一个工具,让我用最大的力气握。我一握,表针就从一头跑到另一头了。
工作人员说,“这表……这表咋……你再用另一个手握握。”
我按她说的做了,表针还是从一头跑到另一头了。
她拿去看了看,说:“这表坏了?”她向一个同事喊,“表坏了,再换一个吧!”又向在她身边站着的我们班的一个男生说,“来,你再试试,看是不是坏了。”
男生一握,表正常。她又找了几个人来试握,表都正常。再让我握,表还是从一头跑到另一头。表是好的,差异的是力气。
她指着我,大声地向我们的班主任说,“你们班,她的力气最大!以后再有出大力的活,都让她干吧!”
整的我这个不好意思呀!如果是男生,说你力气大,是好事。我一个女生,弄出个“大力士”的名,我自己都不能接受。
她问我:“你在家是不是啥活都干?你干啥了练成了这么大的力气?”
我像一只受伤的鸟一样说:“我没干啥呀……我妈也不让我干活呀,净让我学习了……”
我的力气从哪儿来的?工作人员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还有一次,我的手心和脚心热,热得我难受,尤其是在来月经之前,热得更甚。正好炕上有淘气儿他们学校发的做实验的材料,他不用了,我拣了起来。有一个像手电筒上那么小的灯泡,还有两个特别特别细的电线,我想:我把它们接到脚上吧,看是什么样。我把电线的一头接到了左脚心上,一头接到了右脚心上,同它们连着的小灯炮竟奇迹般地亮了!哎呀我说这个可挺好玩!我把脚心上的任何一头的电线拿开,灯泡也自动灭了。试了几次,都是如此。我又在我的手心上试了,同样的结果。
再有一次。我在家里看了一上午的书,想休息休息,就躺在了床上。大脑里出现了不太蓝的天空,还有几片云彩。我去了一趟外面的厕所,往回走,快走到门口时,一抬头,惊呆了!房顶上的天空和我刚才脑子里的分毫不差!
我们在一个单位卖书时,院里有几棵外表像迷彩服一样色彩的树,我叫不出它们的名字。我身旁的一棵树的主干上,有一条一寸长的口子,像是有人故意用刀划的。我想摸摸那伤口,往它的近前走,离树有半尺宽时,我的心里突然像有人用刀子在剜,疼得我倒退两步,捂着心口的位置。咦——不疼了!我又想摸那树上的伤口,走近了它,还没等摸到,心又像被人剜了,我一离开那棵树,疼痛感就不见了,几次试的结果都相同,如同当初有人划它的感觉让我体验到了一样。之后,我实在是怕那种疼了,才不敢试了。
你说怪不怪?怪,又说不出原因来。
黄果树瀑布高七十四米,宽八十一米,是我国最大的瀑布,在世界上排名第四。它既有奔腾跳跃、声震山谷、气势磅礴的赫赫雄威,又有“白水如棉不用弓弹花自散,青潭似淀何须缸染色蔚兰”的款款抒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飞流千尺,声声不息。
除了我们,游人没有几个了。
从北京来的电视台的人要在这里录制节目,听说我们也是来自北京来,格外的亲切,邀请我们去当观众。
哇!要上电视了!
我们雀跃欢呼!
正文 一五四
我们欣喜若狂!
所有的疲劳顿时消散,快走到出口的我们又连蹦带跳地转至山下。
女演员们身着艳丽的苗族服装,上面绣制了高山流水、冰壶秋月、琪花瑶草、鸾翔凤翥等富有民族风情的图案,头上的华美的银饰品随着轻风和舞步,发出了清脆的悦耳声。
“我的领子怎么样?窝没窝?”拿着麦克风的主持人问摄像师。
“没问题,来吧!”
“‘观众朋友,我身后就是著名的黄果树瀑布。春节将近,这里的芦笙跳起……’不对不对!重来……‘观众朋友,我身后就是著名的黄果树瀑布。春节将近,这里的舞蹈跳起来了……’错了!落了一句……‘观众朋友,我身后就是著名的黄果树瀑布。这里的芦笙吹起来了!舞蹈跳起来了……’完了,‘春节’又没说……”
扛着笨重机器的摄像师忙出了汗,主持人过意不去,一个劲儿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没关系。你别着急,放松点儿,只管说,说好为止。你别管我,咱们回去再剪。”
主持人又背了一遍,“‘……芦笙吹起来了!’……哎,芦笙怎么没吹呢?”
“吹芦笙!”摄影师向前面的一位负责协调的人喊。
芦笙吹起来了!
“这个节目不得录一个上午哇?”我对瑾儿说。
“观众看的是成品,实际上呢,就像你们写文章,改了修,修了改的,重复多少次才能整好。幕后的这些,观众就看不着了。”
“来来来,你们上去几个,跟着跳吧。”那个负责协调的人叫我们,他很健谈,与人有一种自然的亲和力。
“我们不会。”
“跟着转圈儿还不会吗?来吧!”
女演员把我们拉了上去。
“你也上啊!”协调人对着伊江直说。
“不,我不行,我……我……我给他们照相!”伊江找到了不跳舞的借口。
跳了两轮儿,我们似乎跳出了那种韵味,能跟着拍子上踢下踹了。有两个老外也加入了其中,摄像师围着我们,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录个不停。舞毕,老外把小费给了吹芦笙的演员的手中,引来阵阵掌声。
伊江跃到了前面,与几个女演员站在一起,像领袖那样,把手伸过头顶,“瑾儿,给我和她们照一张。”他引了个头,我们纷纷效仿,。演员们很配合,脸上始终挂着笑。
“你们等着回家看电视吧。”那个协调人说。
“啥时候播呀?”我们问。
“今天晚上差不多。我们回宾馆,剪辑完了就发过去,今天不播,明天肯定能播。”
多风光啊!这对于我们,可是百年不遇的事情啊!
打电话,打手机,我们以这种便捷的方式,把这个消息传遍祖国各地的亲戚们。
“爸,我上电视了!今晚看‘新闻联播’吧!‘新闻联播’里没有,再看‘晚间新闻’。”
“妈,你要是想你儿子,今晚就看新闻吧!七点,一台。”
“你告诉二姨和婶儿,今晚看新闻,有我。”
“……跳舞,跟苗族,在黄果树瀑布。”
“老婆……”
回到家,我们成了新闻节目的铁杆观众,楼下把门的老头儿朝我们发出了干咳声,那是一种警报——烦我们了!烦烦吧,电视,我们是看定了!
连着两天,国内、国际的都看到了,怎么连我们的影儿都没有呢?在别的台播了?不能啊!送的片子太多,没选上?有可能,就像投稿,你投了,人家未必能选你,有的作品比你的更好,更重要,更合时宜。新闻的时效性强,明天就是腊月二十九了(这一年的春节没有三十),今天不播,就不能再播了!
家里的人打来电话,问我们:“为什么没播?”
不播就不播了呗,问啥呀!
别盼了,睡吧!
夜里,我被瑾儿叫醒,“大姐,伊江他们几个还没回来。”
“几点了?”
“十二点多。”
“干啥去了?”
她不说话,穿上衣服,“鼟鼟鼟”地出去了。
“你上哪儿呀?我跟你去呀?”我追着问她。
“不用!”
“鼟鼟鼟”,她又上来了,用手机打了个电话,下去了。
一阵脚步声把我惊醒,瑾儿回来了。
“找着了?”我问。
“找着了!”
“哪儿呢?”
“还能上哪儿!饺子馆,喝呢!”
“喝啥呀!叫他们回……”
伊江和其他几个人进来了。
瑾儿说伊江:“愁不愁哇?还喝!”
伊江:“你呀,该管的不管,不该管的瞎管!”
“啥叫该管?啥叫不该管哪?”瑾儿仍在气头上。
“我办正事儿呢!”
“深更半夜的,你办啥正事儿呀?你有啥正事儿呀?”
“饺子馆里有电视,俺们等着看新闻呢,演咱们了!”
“几点了?!有啥事儿你告诉我一声不行啊?”
半夜无话。
伊江醒来,闪雷问他:“你昨晚喝多了吧?电视里真演咱们了吗?”
“真演了!”
“演谁了?”
“……大姐、瑾儿、桑林、往根,还给我和丁一乾一人来了一个特写。”
“有我吗?”这是闪雷最关心的。
“没有。”
“咋没我呢?我跳了!”
正文 一五五
“你是跳了,但你没跳完,不是喊了一嗓子又下去了吗?就演你下去后的那段,他们和老外跳舞的那段。”
“我靠!白忙活了!”
“我啥样啊?”我问伊江。
“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
我给了他一掌,“说!跟生活中的我有啥区别?”
“没区别。”
“你们呢?你们啥样?”
“还那样。”
“啥时候演的?”
“昨晚十二点钟的新闻。”
我们表演的节目,可能只有这几个出去喝酒的和那些严重失眠而又有幸能掰到这个台的人看到了。我们和我们的亲戚们都没有看到,全国有多少人能看到呢?让天神们统计去吧!
过年了。
戈舟行做了几道大菜,伊江买了几瓶本地产的名酒,我们用装书的箱子搭了一个大平台,上齐了烟酒饭菜,大吃二喝了一顿。
包饺子成了我们的难题,没有桌子,没有擀面杖,没法弄。
我们与老戴的人商议好后,带上了拌好的饺子馅、面粉、碗、筷子,上他们那儿了。
他们的条件比我们的好多了!房东家有一张平面光滑的桌子可以当作面板;摊开包书用的崭新的牛皮纸,可把饺子摆在上面;擀面杖嘛,向房东借。房东说没有,他们过年吃汤圆,不吃饺子,更没有擀面杖,不像我们北方。闪雷把拖布把儿截下了一块儿,洗干净了,用来擀皮儿。我们最称心的是,房东给提供了一台大彩电,可以看晚会节目了!
我们使不惯蜂窝煤,火上的慢,一大锅水烧了快俩小时了才开,煮好的饺子供不上吃的。吃饱一批,换上一批。
吃完了饭,晚会演完了,也该告辞了。
到了我们的住处,桑林要给他的父母拜年,他借来了顾长歌的手机,“妈呀,爸,我是桑林。在家干啥呢?咋不说话呢……掉线了!
“……爸,妈,我是桑林……咋又掉线了!”
第三遍打了过去,手机里传来了一位女性的甜美的声音:“对不起,你拔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请您稍后再拔。Sorry……”下面就是听不懂的“鸟”语了。
“他妈的不顺当!窝囊啊!”桑林气得直摔手机。
“有啥窝囊的!”往根说,“打不过去就叫‘窝囊’啊?”
“大过年的,那我还得咋窝囊啊?!”
“线路忙,你打不通,白天再打呗!”
“不行!我必须得打通!我要是打不过去,我爸我妈守在电话边儿,不带睡觉的!”
两点多钟,打通了,“爸,妈,我是桑林。强打过去……我着急,出去喝了点儿酒。你们在家挺好哇?我哥我嫂子也挺好吧……我在这儿也挺好的……过了年,我二十二了,老大不小了,你们不用惦记我……”
正如他所说的,他的父母没睡,一直守着电话。听到了他的声音,他的爸爸那么刚强个人,掉泪了!
丁一乾和牛儿谈上了。
桑林对丁一乾说:“你吧,要想找,找个正了八经的处着。你说你跟牛儿,她有对象,你也有对象,那边不黄,这边儿还扯着……”
“俺俩谈好了,在这儿,维持现状;到了北京,就当不认识。她陪我遛,陪我玩儿。你好哇?湘子要书,想起了你;不要书,你是个啥?连个电话都不带打过来的。”
“不求天长地久,但求只有一宿”,这句爱情宣言是桑林给丁一乾和牛儿总结出来的。
两人互相揭短,因为这个,几次擦出了危险的火花,幸好我们劝得及时,没酿成大祸。
湘子是桑林在安徽卖书时认识的,她是在读大学生,有手机。几天的时间,两人的感情急剧升温,并呈如火如荼之势!桑林的朋友的手机,成了他与她联络的通讯工具,晚十点以后,基本上变成他的“专机”了!发短信不解渴,直接通话,聊上一两个小时是常事儿,漫游费骤增。
桑林背着手,在屋里不停地走动着,“她现在干啥呢?这他妈的怪我呀!当初抓点儿紧,至于闹心吗?”
“咋抓紧哪?”往根问。
“那天也倒霉!我领她回旅店(员工们包住的地方),门上锁了,我忘带钥匙了。我把锁别坏了,进了屋,紧张啊!这哪儿是处对象啊,快赶上谈判了!没唠上几句,就听见走廊的那头有人敲门。糟了!是不是查房的来了?我的身份证丢了,没补呢,怕公安局堵着俺俩,说不清道不明的。我带着她,着急忙慌地逃了出来。那几个人哪是公安局的呀,是住店的。俺俩都走到楼下了,就别回去了。嗨,别提了!”
由于工作的需要,把他调走了,两人就此分开,电话打得少之又少。
“你想过将来跟她发展到结婚的那一步吗?”往根问。
“咋不想呢!”
“你找个时间,带上钱,直接上她们的学校找她呗!”
“太远了。”
“远怕啥呀!越远,不更是说明你对她的真心吗?”
“车费得多少钱哪!起码,我得带上千儿八百块钱。借支借的,我都花的差不多了。拿着钱去,成了,我倒不在乎;她对我要是没那份儿心,我不白花了吗?”
“你老是耗着,她那边儿啥情况你知道哇?光电话联系,隔着这老远,你不试一下……在大学,谈恋爱可不是啥稀奇的事儿,就你那点儿事儿,几天不就冲淡了?”
“啥也别说了!都怨我那时胆小!”桑林追悔莫及。
情人节的前几天,湘子突然给他来了个电话,“桑林,怎么样啊你?在哪儿工作呢?还卖书吗?少喝酒,注意身体……”几句温柔的话,把他那已死的心又激活了。湘子切入正题,她想要一本什么什么书,什么什么出版社出版的,定价是多少钱,一一报来。
我们这儿没有这本书,桑林调动了他的兄弟们,在各个书店里转,转了一个下午,还是没有。
丁一乾对桑林说:“我有一件衣服埋汰了,你给我洗干净了,我帮你整一本。”
“你可别调理我呀?!”
正文 一五六
桑林洗完了衣服凉干后,丁一乾给在北京图书批发市场的朋友打了个电话,他的朋友找到了那本书,寄了过去。
二月十四日,是情人节,桑林等了一天,没等到湘子的电话。
十五日,湘子打过来电话,冷冷地问:“你怎么过的情人节?”
“你说我咋过的?!”
“你怎么没给我打电话呢?”
“我给你打了多少遍了?!你关了一天的机!你他妈的上哪儿去了?!”
往根说,桑林有股子精神头儿,别管追没追到手,对爱情挺执著的。
“执著?”丁一坤说,“你知道‘执著’是啥意思不?‘执著’的简称是‘傻×’!”
桑林气得火冒三丈,七窍生烟!
金阙说,我们的书要不回了,他办不了。
穆少村拍着胸脯说:“我能办下来!这个星期之内,保证把书取出来!”言词凿凿,不可不信。
他去了省会城市,寻找各种能为我们办事儿的关系,请人吃饭,喝酒,玩儿。
一个星期过去了,穆少村传过话来:“这个礼拜是不行了!年前吧,年前肯定能取出来!”
腊月二十六,伊江得到了确切的消息:春节之前,我们的书取不出来了。原因有二:一是领导们正忙着横向和纵向之间的迎来送往,凑不齐人;二是窦队长的妈死了,他正在家操办,他是扣我们书的主要负责人,他不在场,别人不便处理。
伊水在北京托了人,说伊江这面只要肯出三万块钱,马上可以放书。
伊江说:“老戴给找的穆少村正办着呢,我刚给打过去钱了,再找别人,要是办下来了,两面都来要人情,我得花两份钱。先可着这边儿办吧,办不出来,咱们再找人。”
伊水:“你看着办吧。自己的事情自己抓紧,别太靠别人了。”
穆少村向我们打了保票:初六肯定能取出来,你们放心地过年吧!
初六到了,他说,过年过的,玩散的心没收回来呢,上班了也找不全人,初八吧。
初八,十五,十八,二十八……书仍没取出来。
伊江阴着脸说:“他们把书送到了造纸厂,搅拌成纸浆了!”
“所有的书吗?”我问。
“所有的书。”
我和瑾儿坐在地上就想大哭,伊江的脸松了下来,“是别人的书。”
我和瑾儿收了收嗓子,“谁的书哇?”
“在云南那儿搞展销的。”
“一本没剩吗?”
“一本没剩。”
“那不得赔死呀?”
“那是。”
“你咋知道的?”
“没有的事儿。”
“讨厌!都啥时候了,你还开玩笑!”
穆少村来电话了,说月末也够呛把书能弄出来。
“他是不是拿着咱的钱,没给咱办事儿呀?”伊江说,“咱不能在这傻等了,咱得堵他去!”
伊江、丁一乾、闻洛战等人连夜赶往省城。
伊江他们去了一个星期了,仍未见着穆少村的身影,每次给他打电话,他都说他在该市,直至老戴到了那里,他才说漏了,他说他在外地呢,马上往那儿赶。从一开始,他就编造各种谎言。今天说那个队长要三万块钱就放书;明天说不要钱了,要书,每一种大书要一套;后天说各要一套不行,每样要两套;大后天又说不要书了,要五万块钱;再往后说钱也要书也要……总之,他抓住了我们想尽快地把书弄出来的急切心情,逐级往上增加砝码,拖了我们两个月。
改哥是丁一乾认识的生意场中的风云人物,打来了电话:“一乾,咱们黑、白道儿都有人,你说一句话,打算怎么解决吧?想收拾谁,你只要肯出一千块钱,人身上的东西,比如手,比如耳朵,比如眼睛,比如……你想要啥,咱给你拎来啥,绝对讲信用!办不下来,给你退款。”
伊江和丁一乾说,得了,别让他掺和了,越掺和越乱!
老戴出面了,人家说罚一万块钱就放书。老戴说,能不能少罚点儿,他们说那打个对折吧,罚五千。老戴想找找人再说说,看看能不能交个两、三千块钱的罚款,把书取出来,将损失降到最低点。
伊江让我们留守在家的人看好书,防止穆少村做手脚。穆少村曾同伊江说过,他在公安局里有人,可以让他们给撬门,然后,把这个案子当作一般的盗窃案,等咱们把书一拉走,就拉倒了。
伊江说,那不行,咱们不能干那种事儿。
如今,要取出书来了,穆少村的即得利益眼看着要灰飞烟灭,他能不急吗?他急了,能做出什么来呢?我们不能不防他。
瑾儿将我们分成了几个班,轮流看守着锁在库房里的书,不敢掉以轻心。
金灿是法人代表,必须有他的签字方可取书。
去找金灿的闪雷和顾长哥无功而返,“金灿不去。”闪雷说。
“咋不去呢?”瑾儿问。
“人家就是不去!”
“昨天不是说的好好的吗?”
“穆少村把提成的钱全拿跑了,包括金灿和金阙的钱。金灿说他只关心自己的事儿,咱们的书取不取出来,与他何干?”
“他是法人代表哇!”
“人家就是不去,咱怎么说,人也不去。”
桑林说:“真想揍他一顿!这瘪犊子地方,咋净出这种人才?做事光想着自己!”
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找金灿。瑾儿和闪雷又去了,金灿提出了条件:“你们找到穆少村,我就去;找不到,咱就免谈!他欠我们提成钱,我只和他说话。这是我哥告诉我的。别人的话我不听,我就听我哥的,他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瑾儿向他要他哥的电话,她想和他哥谈。金灿说:“别要了!要,我也不给!把穆少村找来,什么都好说。”
瑾儿和闪雷回来了,大家伙儿东一榔头,西一杠子地说着。
桑林提起金灿就是气:“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贼拧!”
戈舟行说:“咱们跟他说不上话,得找老戴,让老戴跟他说。没着儿!”
正文 一五七
许诺说:“没着儿不会想啊?在这儿呆几个月了?净指着人家呀?!”
戈舟行:“你说说,咱们这里谁能说得动金灿?有那样会说的人吗?谁会呀?你会,还是我会呀?”
“你别给我整那没用的!”
“啥有用啊!”
“别吵了!自己家的人先干起来了!”瑾儿喊了一句。
“咱们吓吓金灿吧,弄点儿硫酸,给他毁容。”有人说。
丁一坤:“恐吓罪判三年,毁容罪判死刑——这是新的法律规定的。”
把众人吓没了声。
不知老戴用了什么迷魂术,终于使穆少村露面了,金灿也签了名,我们可以提书了。共损失了三万余元,包括请客、送礼、交罚款及被穆少村挥霍的钱等。三万元,可能早就是个定数了!
穆少村和金灿因为钱的事儿咬起来了。
咬去吧!“与我何干”——金灿语录。
呆着的这段时间,伊江为每一个给他打工的人开了工资,他说:“挣钱的道儿有的是,我不想从打工者的身上省那几个钱。”
老戴在西安的书展批下来了,他还是和伊江合伙。伊江让我和桑林、丁一坤去。
离开这鬼地方,就是一个字儿——爽!再加俩儿字儿——倍儿爽!
在车站等车时,丁一坤对桑林说:“你老实儿呆会儿得了!”。
“我上那边儿蹓跶蹓跶。”
丁一坤望着远去的桑林,年轻的脸上冉冉升起了冯巩式的滑稽的笑纹,“没有力度,他不听我的。”
谁也干涉不着谁,这是我们三个人同时拥有的窘状和自在。
桑林买回一包烟,问我:“你猜猜,多少钱?”
“两块。”
他的手指头摆出了枪状,“八块!”
我猜出了非理想的价格,他的钱花得岂不冤枉?
对于烟和车的品牌,我的鉴别能力几近于零,告诉一百遍,我也记不住。
“太贵了!”我慨叹着。
“这还算便宜的呢!在北京,十多块钱!这个,给伊江和丁一乾尝尝,名烟儿。”
深夜的火车,我们得在候车室呆上两个多钟头。
桑林给我讲起了他的恋爱史。
丁一坤也在其中穿插着他的恋爱史。
桑林急了,“我讲完你再讲不行啊!”
“你讲你的,管我干啥!”
他们两个谁也不让谁。
他们在用投入的神情讲述着他们心中很难忘、留恋的缱绻和缠绵。我哪一方都不能轻视,夹在其中,顾及着二人。
桑林方便之机,丁一坤凑到了我的跟前,“大姐,咱俩合作呗。我把我和晶晶的故事讲给你听,你写,出本书,你要版权,给我两万册书就行。将来拍个电视剧了啥的……”他是个非常富有想象力的人,“哎呀!名也得改呀,不能是我的真名!”他引以为憾地说。
“我这个水平可够呛!”我说。
一盆子凉水把他从上到下泼了个透,丁一坤再不提出书的事儿了。
“大姐,这回我好好表现表现,你给我说点儿好话。你跟我哥说:丁一坤不像以前了,现在可听话了,懂事儿了,忙前围后的……你是不是不太爱说话?”
“是,你比我说的好。”
“这不更好了麻!你不说是不说,你一说,他准信!”
见桑林刚坐定,丁一坤立马换上了一副藐视的神情说:“桑林,我穿过一百六十块钱的袜子,你穿过吗?”
“你现在穿的是多少钱的?”桑林问。
“一块钱。”
“得了,啥也不用说了!”桑林作了一个“免谈”的手势。
丁一坤翻了翻眼睛,黑眼仁转了个个儿,“……我的牛仔裤七十块钱!”
“我的裤子你知道多少钱吗?一百六!”
“我的衣服是二百四。”
“我的衣服一百八。”
“那还吹啥呀!”丁一坤抖了抖衣服,翘起了腿。
“我的是夹克,你的是羽绒服,知道不?一个夹克就这个价!”
他们两个像斗鸡,既是伙伴,又是对手。
“我一巴掌呼过去了,俺们屯儿那老多人在那儿……”桑林在讲着他的恋爱续集。
丁一坤向四周扫了扫,俯下身子说:“我说兄弟,别‘屯儿屯儿’的好不好?你说……咱们厂子,咱们公司,这不比那‘屯儿’好听啊?”
桑林心领神会,“我们那个……四0一、四0三过来了,拉架。”
“兄弟,‘四0一’、‘四0三’是啥呀?”
桑林用一只手半挡着嘴说:“就是俺家东院儿、西院儿。”
“噢——”
“在我那别墅里……”桑林的嗓门越吹越大。
“你那别墅多大呀?”丁一坤问。
“三百多平米吧!”
“大了点儿吧?”
“不大,那不是中央那个谁给批的嘛……”他也沾染上了苟经理的病毒。
丁一坤:“你不怕大风扇了舌头哇?”
桑林:“闲着干啥!吹吹牛皮败败火!”
我们上了火车。
桑林和丁一坤吸烟去了。
没过多久,桑林忙三火四地来了,“快快快,纸……不是卫生纸,是写字儿的纸。笔呢?笔!”
“干啥呀?”我问。
“丁一坤刚认识个人儿。”
“谁呀?”
“网友。”
“叫啥呀?”
“黑玫瑰。”
正文 一五八
“她姓黑?”
“不是,那是网名。”
丁一坤爱沾女孩,在我们这里是出了名的,走到哪儿,沾到哪儿,绯闻不断。在火车上吸烟的功夫,也不例外。
“哪个人哪?”我问。
“那个。”
我目睹了黑玫瑰的背影:瘦身,黄发,手里夹着半根烟,鞋底有三寸厚。
“你写啥呀?”我问桑林。
“网号,黑玫瑰的网号。”
我的日记本成了他的记事本。
“哎,小伙子,”对面的一位三十多岁的妇女坐在丁一坤的座位上,指了指桑林的上衣兜,“把里面的烟给我一根行吗?”
桑林抽出一根,递给了她。
“谢谢!人哪,什么都可以没有,唯独不能没有这个呀!”她又指着对面的一位四十岁的男人说:“他有烟,不给我。”
“你抽了多少了?!还要!”那男人说。
“你不给我,能难得住我吗?我要着了!”
男人的嘴嗫动了几下。
“我再拿一根行吗?”她问桑林。
“拿吧拿吧,随便拿。”此刻的桑林像个豪情万丈的“款儿”。
“谢谢啦,谢谢!”
女人回到原坐,迫不急待地点着了烟,猛地吸了一大口,再一丝丝、一丝丝地往外吐,当最后一缕烟飘出时,她像一只灵敏的猎犬,用鼻子迅速将空气中未及散尽的烟重吸了进去。她的手在微微抖动着……
聊了近两个小时的丁一坤把他兜到的情况向我们如数倒了出来:黑玫瑰,十八岁,上初中时因为谈恋爱被学校开除。她不爱回家,常在外边混。她爱喝酒,一斤白酒不醉。
她的脸色发青,桑林说,可能是抽烟、喝酒所致,“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说。
“你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丁一坤挖苦他。
桑林不作声,在我的日记本上写下了两行字,又诡秘地笑着,把本子推给了我和丁一坤。
只见上面写着:在××××次列车上,一个多情的男孩在勾引一位少女,双方达成一致协义(议):骚男贱女!
#奇#丁一坤:“好哇桑林,我白跟你处哥们了是不?”
#书#他俩的官司没个断完。
那个借烟的女人惧着我,瞄着桑林,眼珠子叽哩咕噜乱转。我把她的表情写在纸上,给桑林和丁一坤看。
瞄瞄呗。桑林说。
她吸毒吧?我写。
像。桑林写。
“别往那儿边瞅了。”丁一坤说,“社会上啥人都有,咱少惹麻烦。”
我们闭上了口。
到了昆明,我们先买好了去西安的火车票,又在车站附近包了一间房,十五块钱一白天,把东西往那儿一放,开始逛街。
丁一坤买了一个玉戎指,一个玉坠,花了十几块钱。
“大姐,桑林,我回去跟我哥说花了一百五买的,你俩就说‘是’。”
“我不给你说,你也别说我和你去的。”撒完谎还要圆谎,费脑筋的事儿我不爱干。
丁一坤见我这儿没戏,转向了桑林,“桑林!桑林!我说话你听见没?桑林,你要坏我的事儿是不?我这个月光上网就花了一百多,出窟窿了,不堵不行!你耳朵聋了?我就不信你没有求着我的时候!你给我站住!”
“我不管你的事儿!”桑林被追急了,甩出一句不担责任的话。
丁一坤在他的哥哥前,总感到底气不足,说话做事要拉上几个证人。
转乏了,我们回到房间休息。
丁一坤很快地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