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寡妇生活》》 · 孙利萍 · 2026-07-25
房书记与这帮人很混和,他也趁势说:“黎部长,工作没做到位吧?”
那几个领导都说黎部长,黎部长又不好为自己辩解。
虽然大家都是嬉笑着说的,不必当真,但黎部长快顶不住了。批评终归是批评,不是表扬,领导又都在。最坐不住的是景翔,因为归档的工作是干事该干的活,大家明里是说黎部长,暗里却是在说景翔。
黎部长和我说过,一个部里的人,一定要团结,合起伙来,一致对外。现在这种形势,我该上了。
我端起酒杯说:“我说两句吧。”
由于我的声音太小,他们的吵闹声又太大,绝大多数的人没有听到我说话。
我又重复了一遍。
何然姐听到了,说:“伊依要说两句!”
大家全听到了。
“啊——伊依要说呀!快说吧,让伊依说!”
他们静了下来,在等着我说。
从本质上说,我做人是很低调的,我不爱和人争功,我更不愿意为了提高自己而去贬低别人。我愿意靠后,坐在后面,抬别人,向前推别人,这就是我从小就喜欢当秘书的原因,我的性格也真的接近这个职业的要求。上学做间操时,我都往后靠,吃饭时爱坐在角落里,我爱当观众,看着别人。
我说:“感谢何然姐为我们提供了这么个机会……”我说了几句客套话,“我还想向大家澄清一点是,我和景翔哥的工作是各有分工的。我刚来时,黎部长就向我说,我负责内业,景翔哥负责外业。我觉得外业比内业辛苦得多。为什么这么说呢?就我的工作来讲,基本上是在室内,冻不着,也累不着。但是,外业的却不一样。有一次我们部里的三个人去州里报表,填写资料,景翔哥开着车,我在后面坐着,坐到了州里,下车时,我的腿已经快冻僵了。我去的也只是那一天,而景翔却常和黎部长在外面跑,外业的辛苦程度远大于内业。关于档案的归档工作,我只是做我了我的份内工作,这并没有什么,谁来做,也会做得很好,甚至比我更好。”
解副主席的反映快,他说:“大家听着了吧?景翔是管外业的,伊依是管内业的,两个人的分工不一样啊!”
房书记也说:“黎部长,他们分工的事,你咋不早说呀?顾主席,他俩内外有别呀!”
顾主席也说:“啊,是这回事呀!”
黎部长和景翔像被我拔掉了身上的刺,如释重负。
我继续说:“我和黎部长、景翔哥在一个部里,相处了几个月,我从他们的身上学到了很多的东西。比如黎部长,他为人的不拘小节、慷慨、热情、大度。比如景翔哥,他能从领导的角度处理事情,办事能力很强,等等吧,这些都是值得我学习的。”
房书记端起酒杯说:“来,伊依,我得敬你一杯。”
我没弄明白他说话的意思。
房书记又说:“你太会说话了!我得向你学习!你得教我几招,真的,你太会说话了!”
何然姐向房书记说:“伊依可有才了!真的,她可有才了!说呀,写呀,都行!”
何然姐对我的评价是真心的,她没有半点讥讽我的意思,她是第一个出来支持我的。
正文 八十三
我猜不出房书记是什么心理,“你太会说话了”,如果说一遍,我还能接受,还能认为他是在赞赏我,但他连着说了几遍,那几遍里,我听出了话外音,不是善意的夸奖,而是带有讽刺。一个书记说来向我学说话,他又是那么一个被公认为有口才的人,他不是讽刺我是什么?
但是,我的那番话确实扭转了黎部长和景翔的局面。
我练着说话,是被逼出来的。在下基层检查时,你不说话,“查壶煮饺子”,倒不出来,别人就认为你没水平,甚至说你不称职。每个星期的办公会,也必须要说,你不说,你就是没做。你做了工作,没说好,别人也认为你没干好;但是,如果你没做到那儿,或者你没做哪个工作,你编上了,凑上了,说上了,也把你的工作显得很满,很有节奏。像我那种光靠实干就想让别人认可的想法根本行不通,我从不想说、不会说,到必须说。说话是我工作的一部分,我不说不练,就等于是不想工作。
天秀是我在局工会学着说话的第一位老师,检查时,我常是和她分在一个组,看着她怎么和别人说,怎么样体现出水平来,怎么样说的人心服口服,怎么样让人佩服你,都是学问。好在,这也不算太难懂,我悟出了一点,就是把写的文字换成一种工具,用嘴把它们说出来就行了,会写了,再练说就不难了。
什么会说不会说的,房书记爱咋想就咋想吧,我和他又不在一个单位了。
顾主席向房书记说:“她,”顾主席指着我,“刚办完调令,贮木场的华书记就来找我,说要伊依。我说你晚了一步,她调到材料处去了!”
在人事变动中,我怎么又香起来了?
我去材料处报到的那一天,材料处的人员也有了变动,夏处长被调到局里了,从局里又下来一位当材料处的处长,姓祖。我去时,祖处长不在,我就直接找了沈书记。办公室里,我也不认识别人。
沈书记在局工会时,我给他留下过非常好的印象,这次,顾主席和他一提我,他就同意了,他说他们缺一个写手。
沈书记的门敞着,他正坐在椅子上。
我说:“沈书记,我来报到了。”我的语气里尽量让自己保持自信。
沈书记抬眼看是我,竟把头和身子全转了过去,朝向了窗户,给我了一个后脊梁。
沈书记是什么意思呢?他是不爱要我来吗?可顾主席带着我来的那一天,他也很热乎呀!是顾主席的安排强沈书记所难了吗?可沈书记也说他们需要一个会写的人了,他们需要的人不是我吗?他需要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这不是拿着自己的热脸对着人家的冷屁股呢吗?——有什么话,就有什么事。
不管沈书记怎么对我,我已离开了原单位,这个单位就是我的新单位,这个单位的人将与我共事,沈书记又是我的顶头上司,他再怎么冷,我都不能冷下来,我得保持一点温度,保持一点做人的起码涵养。
于是,我又说了一遍:“沈书记,我来报到了。”
又是几分钟的沉默……
“沈书记……”
“……啊——”沈书记像才缓过神,把他的那个大转椅转了过来,他的正面也跟着转了过来,但没瞅我,而是瞅着他的桌子说:“你去……找……赵副处长,让他给安排!”
“沈书记,那我走了。”
沈书记绷着嘴,不肯吐出半个字了。
我找到了赵副处长,我说:“我来报到了。”
赵副处长:“来来来!你来可太好了!把我可解脱了!工会这摊文字工作都交给你吧。我早就跟领导说过,我是搞业务的,工会这个工作我干不了,换个别人吧。领导不干,非得让我兼职干,我是真不爱干!正好你也是工会下来的,轻车熟路,你就看着整吧。我们给你单腾出一间办公室,你写材料,屋里太闹不行,得静!走,我带你去你的办公室看看。”
我的办公室确实是个单间,与领导的办公室只隔了一个走廊,里面已摆好了办公桌、办公椅及沙发。
赵副处长说:“办公用品呢,你去找办公室主任,让他给配齐。笔……你得有一只好笔!”赵副处长指了指身边的一个人说:“去,你去把小王叫来,咱们开车给伊依买笔去!”
我急忙摆手说:“不用了不用了!赵副处长,我用一般的笔就可以。”
不必为一只笔这么兴师动众,在书写工具上,我并不讲究。
赵副处长说:“那哪儿行!你总写字,跟我们不一样,一定得给你买只好笔!”
我说:“要不然我自己买吧,不必让大家再跑一趟了。”
赵副处长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咱们这办公用品必须是办公室主任统一买,而且要在指定的柜台买。”
既然这样,我也不好再说了。
正文 八十四
赵副处长问:“小王——小王来了没?”
有人答:“来了,正发动车呢。”
“走!咱们买笔去!”赵副处长又叫上了财务的两个正闲着的人,还有办公室主任。一帮人等随着赵副处长正要下楼梯,赵副处长见我还不动,说:“伊依——走哇!”
这些人就是为给我买一只笔,这真是让我过意不去!我不去吧,又觉着对不住赵副处长的热情。正在犹豫之时,我被他们拉下了楼。
上车时,我见沈书记也坐在了里面。
沈书记是去局里办事,司机把他送到局办公楼后,就带我们去了百货商店。
司机小王与我原在一个单位了,后来,我就调走了,后来他也调走了。他认出了我,我们还简单地聊了聊原单位的情况。
我们到了指定的柜台,赵副处长问我:“伊依,你自己挑吧,看上哪个,咱们买哪个。”
我挑了一只很便宜的,赵副处长从我的手中拽出笔,放在了柜台上说:“这哪行啊!挑个好的!”
“这只就行。”
“行什么行!你用不好的笔,给咱们单位丢面子!挑好的!你不挑?你不挑,我给你挑!”他问服务员,“哪个最贵?”
服务员拿出了一只。
“多少钱?”赵副处长问。
“八十。”
“就是它了!一顿饭钱多少钱呢!少吃一顿饭就有了。别看咱们单位是基层,咱单位有钱,比局工会有钱!局工会是清水衙门!”
买完了笔,又去接沈书记。
在快到单位的大门时,小王来个紧急刹车,我们全向前倾了,向后归到位时,他又来个急转,我们在车里也随着这个大转,向一边倒去。
凭我的直观判断,在这个路口的刹车和急转,小王一定是有意的。因为没有过往车辆,路口也很宽敞,完全不必那样的急速、那样的刹车来完成。小王是直接对着我来的吗?可我和他也没有过什么过节呀!是买笔的缘故吗?他看不惯机关的腐败?如果我一来,就站在了工人的对立面,这可不妙。
小王是小车司机,他不顾忌我,他也不顾忌领导吗?车里有沈书记,有赵副处长,下车时,他们没有一个人指责小王的。小王还用脚用力地踹了几下车轱辘,带起了灰,他说是看看气足不足。
那么小王是对谁呢?
赵副处长让我买一台摩托车,机关的人也让我买,说骑自行车上班多慢,多
累!
赵副处长说:“机关里的财务人员、各科长们每个月都有小票,是处里给发
的。凭票加油,油钱不用自己掏。这个政策只对这部分人,其他的人享受不到这个待遇。如果你买了摩托车,也享受这个待遇。”
我说:“我不买,我爱骑自行车,爱锻炼。”
我是没有买摩托车的钱。
我该给顾主席打个电话了,向他报知我的情况。
我把电话打到了他的家里,是顾主席接的。
我说:“顾主席,我在材料处已经正式上班了。给我安排了一个单独的办公室,领导们对我也挺好的,还特意给我买了一只笔,挺贵的呢!”
顾主席说:“挺好的就行!好好地工作,你错不了。”
“谢谢顾主席啊!为了我的事操了不少的心。”
“别说那个了。”
就这么几句话,我就撂了。多年来,大家也都彼此了解,不说,我对顾主席的感谢,他也知道。
至于说其他的,我没向顾主席说,我不爱多说别人的不是。
早上,我刚到单位上班,顾主席和解副主席就来材料处了。他们和沈书记、赵副处长都来了我的办公室,我见到了顾主席也很高兴。
顾主席问我:“习不习惯?”
“习惯,都挺好的。”
“你要有什么困难,就向领导们提,别不说。”顾主席很了解我,我是那种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人。
“没有没有。”
解副主席对我说:“顾主席是让我陪着,特意来看你的!顾主席是特意来看你的!”他强调了后面的一句话。
我很惊异,“顾主席不是来办别的事吗?”
解副主席说:“不是!是特意来看你的!看你怎么样,适不适应。”
“我挺好,请领导放心!”
赵副处长说:“看看,顾主席对你多关心!那么忙,还特意来看你!”
顾主席说:“那我们就走了,那边还有个会等着开呢。”
赵副处长说:“伊依,还不让让主席?让主席中午在这吃饭。”
主席那么忙,我让他,他也不能在这吃呀!
赵副处长见我不说话,说:“你让让啊!你让一让,咱不用你掏钱请主席,单位给拿钱请,你有句话就行。”
顾主席笑着说:“你可别逗她了!我们马上就走了。”
正文 八十五
顾主席走后,我想过,他特意来看我,是怕我有失落感。我刚从机关出来,更需要别人的关心。我一个小小的干事,哪敢劳顾主席的大架呀!
没过几天,局工会下来检查工作了,顾主席出差了,没来。我把该做的也都做了,工会的人也都很熟,没有什么过不去的。正常检查结束后,赵副处长就把工会来的人全叫到了单位的内部食堂会餐。
赵副处长向大家说了两层意思:一是材料处工会对局工会的领导的检查表示欢迎;二是说我曾是局工会的人,工会的人来了,我应尽地主之宜宴请大家。
赵副处长在给我戴高帽子,往我的脸上贴金。这顿饭的所有费用当然是单位出的钱。如果我不在这个单位,所来检查的人可能有一半,但赵副处长却通知了工会的主席、部长、干事们。
赵副处长在酒桌上说:“伊依是顾主席的肉子……”
他说了两遍,我不懂,便问他:“什么是肉子?”
全桌子的人都在笑我,也没有一个人给我解释。
“肉子”是什么,是与顾主席的关系非同一般才称为“肉子”的吗?
我与顾主席除了工作上的关系,什么也没有,顾主席关心我,但他也避讳传言,所以,他会和副主席一起来看我。
我在路上碰到了贮木场的华书记,他也曾是我的原单位的领导,他与我还有过过节。
那时,罗厂长和华书记是新调来的两位领导,罗厂长的年终工作报告先由一位干部写了个初稿,他看后,皱着眉,拿去让华书记给改。华书记的理论性很强,他的大笔一挥,给罗厂长写了几页稿纸的提纲。罗厂长又把华书记的提纲和原稿给了我,让我写,并说了一句:“一定要写得有水平!”
那个时候,我的年纪太小了,对领导的心思揣摸不透,以把工作做好为目的,其结果却并非如此。
写文章是一个人一个思路,一个人一个想法。华书记的文笔很流畅,党性很强,但我写不好那样的文章。我的思路和他的很不一样,我不太喜欢重复别人和自己。我想在文字的创新和特色上下工夫,充实具体的例子,贴近生活。按照我的思路来,原先的格局就得全打乱了。
我把我的思路讲给了罗厂长,他说:“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吧。”
我把我写好后的稿子给了罗厂长,他几乎没改。我在他的手背上还看到了一个字,是用拼音标的,也正是我在工作报告上写的字——“成绩裴然”的“裴”。
我写的这个稿子,华书记看过后,当时并没有表现出什么,而在以后,却为我带来了一连串的“路障”。
在我写好另一个上报的材料时,准备给华书记审。他的屋子里的沙发上坐满了人,他们正在开会。
我说:“华书记,我写好了,你给看看吧。”
华书记说:“你的水平高!”
他来的这么一句,把我给说愣了,我的水平怎么就高了?
我仍说:“请你给把把关吧。”
“你的水平高!你的水平多高哇!你的水平比我高!”
谁都听得出,一个上属对下属说这番话,可绝不是捧你!他又不是背着人,而是有那么多的人在场。
他在羞辱我!
我什么地方做错了呢?
除了那篇工作报告,还能有什么?华书记推翻了原稿,我又把他写的洋洋几大页的提纲推翻了,这不是显摆自己是什么?我这不是显示自己比他的水平高还是什么?
咳,我怎么这么不懂事!
从那以后,大场合,小场合,华书记就时不时地给我两句。我和他的这种矛盾,单位的同事也能看得出来。这令我很难过,虽然罗厂长对我一直不错,但是华书记总是令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要给我难看。我几次想缓解,他都不予理睬。
那时我就在想,只要我和他在一个单位,我就永远也改变不了他对我的成见了。
从这件事中,我也得出了一个教训:就是领导的漏洞,你可以补,可以填;领导定好的事,或者是领导的错误,你是绝对不可给纠正的,你给改了,或者你给纠正了,你就等着穿一双一双的小鞋吧。
这也对我以后的性格造成了严重的影响,就是不敢抗上,不管领导对还是不对,我都不敢说,在顺从领导和坚持原则上,我会没什么犹豫地甩开后者,遵从前者。领导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我没有主见,我也不敢有主见,极其地乖,极其地听话。缺少判断事物的能力,以致于这种功能都要丧失。奴性占了上风,这是我的性格缺陷。
直到我四十岁以后,我才认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我为什么不坚持对的而去盲从错的?我可不可以不这样做呢?我周围的很多人对我的这一点都提出了看法,说我不能坚持自己的意见,别人说什么,是什么。
错的就应该改,对的就应该坚持,这是常理,小孩都懂。
在过了很长的一段不开心的日子之后,我终于盼来了一线曙光——华书记要调走了。这对我,是个大喜讯!如果我说华书记走,我不愿意,那肯定是假的。他不爱看我,当然也不能使我爱看他。
在欢送会上,别人给他敬酒、劝酒,说着送别的话。我坐在那里想:他可走了!他总算走了!
等到他们给华书记敬酒敬得差不多了,我不去敬,也不好看,我也想与他冰释前嫌。我之所以想与他解开矛盾,还有一层原因,就是我的妹妹伊水在他去的那个单位上班,是团委干事,正归他管,我不想让他对我的怨恨带给我的妹妹。
我鼓了鼓勇气,虽然我还是怕他在机关人员全在的场合给我难堪,但我必须走向他,向他说明我要表达的话。
正文 八十六
“华书记,你要走了,我有一句话要对你说。如果我以前有什么做得不妥的地方,不对的地方,做错的地方,请你多多海涵!”
华书记从机关人员向他敬酒开始,就是点头喝酒(实际上是水)。我说了上述的话后,他也像先前,点头,喝“酒”。没等我撤下来,下一波的人又上来劝酒了。
华书记到了那个单位,竟与伊水特别投缘,对她特别的好,这倒出乎我的意料。
伊水有一定的文采,在单位的演讲中,获得过一等奖,而且,据他们单位的人说,她是他们单位里最有气质、最漂亮的女孩。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些因素使华书记对妹妹特别的好,只要他对妹妹不像对我那样就行。
妹妹已经二十五岁了,团委干事也干不长,她在我们那儿又是大龄青年。她的心气很高,不想把自己困在那个小地方,想往外走,想去北京,但是家里又没有钱,她就想了办法。
她先向华书记说她想出去学习。
华书记说:“你学理发吧,单位里也需要这样一个人。”
她说:“我没有钱,单位能不能给我出钱?”
华书记说:“动钱的事,我得和厂长说说。要等,等到厂长高兴时再说。
华书记真把这事给办成了,厂长答应给借了五千块钱。
这些钱,伊水并没有全拿走,而是帮家里还了很大一笔债,她只拿了一小部分去了北京。她并没有学理发,而是自己找了个外语学院,学外语去了。
她一走,就抱定不回来了。
单位的领导到我们家里催了几次,要这笔钱。伊水要妈妈一定要还上这笔钱,我们家的条件当时也确实还不上。后来单位的领导急眼了,华书记从中帮了忙,结果妹妹却一去不回了,钱钱见不着,人人见不着。有人给定案了,说妹妹是诈骗,骗取了领导的信任,骗了单位的钱。单位里来了一帮人,到我们家,很壮观,有头头,也财务人员,把妹妹,把爸爸,把我妈,痛贬了一顿,说我们家里人是骗子。
妈妈东借西借,把那五千块钱终于给还上了。
妈妈给伊水打电话说:“书,你先念着。只要你想念,我就供你!我卖血去,也得供你!”
伊水想:我能让妈妈卖血去供我念书吗?得了,这书我也别念了。
伊水念了一个月就退了下来。
我和伊水常谈起这件事,她说觉得特对不起华书记和厂长,因为他们确实是想帮她,但是她确实不想回到家里那个小地方了。家里那么困难,她实在是没路子,才想的向单位借钱。
伊水从家里出来,在我们当地是一条新闻,说啥难听的都有,比如,什么一个女孩家呀,上外边能干啥好事?等等。在家里,连她最好的朋友也在传着那样的谣言。
伊水说:“在外面就得扛!扛住了,就挺过来的;扛不住,就完了。”
她扛住了,在家里面的人看来,也算成功了,她在北京站稳了脚跟,买了房,也有了一个书店。
那个时候和现在的情况还不一样,没有那么多的选择。
我和伊水等于都做了对不住华书记的事,这次碰到了他,他像忘记了以前的事,问我:“伊依,你上不上我们贮木场?”
顾主席的话得到了证实。
我说:“顾主席刚给我安排了工作,我不好再动。”
“材料处的领导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
“如果不好,你就来我们单位!”
“挺好的。”
不记仇,不记怨,人和人的关系是可以改善的。
我在材料处工作没几天,司机小王就去了我的办公室,他问我:“我那天开车,你知道我为啥那么刹车,那么开不?”
想必是有原因,但我猜不出,从他的语气上看,不是冲我来的。
他说:“我是冲着沈书记去的,他那个人贼坏!财务用车是正常的,存钱、取钱了;沈书记那儿没多大个事,他也用,报个表,他也要跑一趟,小事大事都用车。我和夏处长的关系铁,我是给夏处长开车的。夏处长用车,沈书记也用车,我当然要听夏处长的了。沈书记就对我不满,处处刁难我。
“这次夏处长调走了,如果是沈书记说了算,他肯定要把我拿下!你看见我这嘴上的泡起的,就是上火上的。拿下我,我干啥去?祖处长来时,我和祖处长谈了一次,我把沈书记的事都说了,还有别人不知道的事。祖处长说了,夏处长的人,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他不动,继续用我。有了夏处长的话,沈书记就拿不下去我了,他也不敢拿我,不敢把我怎么样,他的底细,我清楚。”
我不知道我的哪一点让小王这么信任我,连这些话,他也对我说。
正文 八十七
沈书记对我的态度也不全像是我来报道时那样了。自从我来了之后,党务那方面的文字资料也让我完成了,他要我写东西的时候,也很客气,态度也很好,对于我所需要的党务方面的资料,也会很积极地为我提供。但是对于行政方面的,他就不很积极了。
上级来了个文件,要立即上报单位的半年工作总结。
沈书记以一种很是快慰的语气说:“伊依,我要考考你了!我什么资料也不给你,让你一个人在屋子里,看你能不能憋出来。这对你可是个考验啊——”最后那个“啊”字还拉了长声。
我以为沈书记是开玩笑,就又向他要以前的工作总结看,以作参考。
沈书记仍说:“我都说了,什么也不给你!让你闭门造车,看你能不能造出来,这对你可是个考验哪!”
“沈书记,我……”
“我什么也不会给你的!”
沈书记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我再跟他说也没有用了。
回到办公室,我坐在那里想:沈书记也是经常搞文字的人,他应该清楚我最需要他向我提供什么了,为什么却一个字也不给我提供呢?“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米都不给,我拿什么做饭?沈书记想封锁我吗?如果我真的按他说的闭门造车,我是肯定造不出来的,我也肯定是被他封锁住了。我写不出总结来,就是没干好工作,就是失职。
我不能困在这,我要突破!
我去找了赵副处长。
赵副处长一见我来,就说:“来,伊依!”
我说:“赵副处长,我需要写一个咱单位的工作总结,明天上报。我刚来,对单位的情况也不了解,你这儿有没有资料?”
“有!有!等一下,我给你找啊……”赵副处长从他的办公桌里、书柜里翻出了一大堆,“这些都给你吧!你自个找去吧,我留着它们也没用。这里面还有工会的总结呢,我写的,不知道你能不能用上。”
“太好了!谢谢啊!”
“都是单位的事,我们应该支持你!”
“赵副处长,我还想问问,你能不能给我提供几个事例?”
“能!有!”
赵副处长给我说了,我做了详细的笔记。
我们正说着,沈书记进来了,见我和赵副处长正说着,他一怔:“干吗?采访呢?”
我说:“啊,收集点资料。”
沈书记讪讪地笑着,向赵副处长说:“我和她说了,憋憋她,什么也不给她提供,看她怎么写!”说完,他就很不自然地走了。
赵副处长问我:“他不给你提供资料哇?”
“……啊。”
“什么也不给提供,写什么呀?这不是难为人呢吗!伊依,没事儿,你想问什么,来问我。只要我这有的,我知道的,你问什么都行!”
同样是领导,赵副处长的热与沈书记的冷,他们在待人上,真不同!
从赵副处长那儿,我的收获不少,但我还是缺少单位的很全面的参考资料。工作总结,我上哪儿去淘弄呢……
档案员!档案员童卫卫那儿一定存了档,一定有以前的工作总结!
童卫卫说:“都有!党政工的都存在这了。你要哪个?我给你找。”
“行政的,这两年的。最好是都拿来,我看看。”
有了这些,总结就不难写了。
沈书记没有难住我。
赵副处长也常来我的办公室,在没人时,他会向我讲起他与沈书记的矛盾。他说:“沈书记仗着是从大机关来的,就压制着我,他使的招儿可多、可坏去了!你在这挺长时间了,也能品出来他是什么人,看你没能耐,就使劲欺负你。你说,他是不是这样的人?”
对赵副处长的话,我不好回答,也不好评价。
赵副处长见我不表态,就追问:“他是这样的人吧?伊依,我今天就要你给我说句话,他是不是这样的人?”
领导之间,我还是应该把他们往好了劝,虽然我个人的看法更趋向于赵副处长,但沈书记不在,我是不是应替他说话,也能让赵副处长想得开些呢?
我说:“沈书记是不是有他做事的道理呢?”
赵副处长见我这么说,以为我是倾向于沈书记,他立即不与我说了。
沈书记在闲着时,也爱给我讲他的经历。
正文 八十八
在“学吉化”最热的时候,他曾是局里吉化办的主任。他说,他在任时,只做了两件事。一件是和局领导给上边的人带去了很多当地的土特产,木耳呀,蘑菇呀,猴子腿呀等等;另一件事就是请了上边的人吃饭。
“你别小看这吃饭。我和咱们局里的这几个领导为了请他们,从长春追到吉林,从吉林追到长春,冒着大雨等他们,车都被水泡了。上边的人看我们的心这么诚,感动了,学吉化达标单位就给了咱们。我就做了这两件事!”
那个时候,学吉化可真是热门!我在单位也是吉化办的,还到吉化公司去参观学习去了。局里要求的特别严,为了学好吉化,我的工作就是沉浸在大量的资料堆中。没有的要建立,不足的还要补写,有人曾戏称我们在写“回忆录”。学吉化也不光我一个人学,还要落实到班组。按照要求,我向每个工队发了班组记录本,学吉化记录和安全记录都要写,有重复的,但也要分成两个本子写。这是工作,大部分的工队都能按时完成,并把记录交上来。只有一个队没有完成,队长姓朴,他是我原先所在队的队长。
朴队长喝了酒,进了我的办公室,把本子一摔:“我写不了!”
“你不用记的太多……”
“还记多?少了都不想记呀!”
“你每天上班,记一句话就行。”
“一、两句也记不了!”
“你……”
“你别劝我,我不记,你爱记你记!”
“你不记,那我这工作咋完成啊?”
“你完不完成别跟我说!俺们工人一天天的在外边,忙的要死,累得要死,哪有工夫记这个!你寻思俺们像你们呢?你们倒好,坐在办公室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就把钱挣了。我看你真了忘本了呀,你忘了你当初当工人时啥样了?……”
他终于把我说哭了。
闵厂长又正从我们的门前过,朴队长挡住了窗户说:“伊依,别哭了,我错了,我错了……”
闵厂长推开门问:“怎么了?”
朴队长说:“没怎么没怎么,厂长你忙去吧。”
闵厂长又问我:“伊依,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
闵厂长见我们都不说,也就走了。
我说朴队长:“这又不是我非让你们写的,是上边这么要求的,我有什么办法。”
“我知道,不是你让写的。这么的,伊依,我拿回去写,你别哭了,别让厂长看见,厂长要是问,你千万别说是我把你整哭的!我拿回去写了啊——”
从朴队长的话中,我也在反思我的工作。我们学吉化,究竟是在学什么?吉化的模式是否适合每个单位,每个班组?我们做的工作都是在补,在编,跟生产没有多大的关系,即使我们不做这些工作,生产仍然照常进行。我工作的价值,就是应付上级的检查。朴队长对我的态度,也体现了一部分一线工人的态度。工人不喜欢表面文章,不喜欢花架子,不喜欢形式,非要强求他们去做,肯定要引起他们的抵触。
在我一方面要应付上级的工作,一方面又要求工人补写记录,自己处在矛盾的心理时,上级下了个文件,取消各单位的学吉化办,以后,政府会逐步减少对企业的干预。
所有学吉化的资料全部停止,不再补写了,工人解放了,我也解放了。
沈书记很善于收集资料,也很有他的一套。他有各种各样的剪报,将它们粘贴在不同的本子上。他自己粘了好多本,后来又找打扫卫生的朱姐帮他粘。有了朱姐帮忙,粘贴的工作就甩手了,沈书记只是剪报。他对粘报纸的活要求的也很严,不能粘斜了,也不能有起边的。
材料处是个好单位,好多人是有背景才进来的,朱姐也是,她扫地是过度,最终目的是进机关。她有个当厂长的哥哥,所以,她也不太听沈书记的。她先是帮他粘了一些,粘烦了,就不认真去做了。沈书记一时又抓不到别的劳工,只能将就。
沈书记的资料供他自用,或者我给他写东西时,才能用,否则,他是不外借的。什么样的文章怎么写,该添什么,该减什么,他对我的要求是很严的。如果几个要写的资料赶到一起,实在来不及了,他也有对付上级的办法,比如把去年的总结的日期换上今年的,就是今年的总结了,让我抄一遍就上报了。他说:“报上去了,也没人看。”
正文 八十九
他说的也确是如此。我在局工会时,基层上报来的总结,别说是主席,就是部长,连翻都不翻,顶多看看皮儿,就让我存档。只有我在写总结时,才会认真地看,更主要的是看例子,看数据,以便充实到我写的总结中。
沈书记是见过世面的,他的智商肯定很高,不然,他在官场上不会做得那么久。我从他的身上能学到知识,当然是想学良性的知识了。
一个阶段,沈书记对我挑得特厉害,我怎么做,写什么样的文章,他的嘴好象总撇着,使我产生了很大的压力。如果我连一个基层的文书都做不好,我就该卷铺盖回家了。
沈书记终于向我说出了他的不满:“你怎么搞的?!怎么总也写不好?!”
我那么小心,那么谨慎,那么尽力,我还是不能达到他的要求,我给不出答案来。
他该收拾我了,像收拾赵副处长和司机小王。
沈书记上午说完这句话,下午,赵副处长就跑到了我这里说:“伊依,你可来大活了!邓副局长让你给写个讲话稿。”
邓副局长?邓副局长怎么能让我给他写讲话稿呢?
我说:“邓副局长不是有秘书吗?”
“人家邓副局长用你呀!这次是专门点的将,点的你,让你给写!这回呀,咱单位的材料你先全放下,咱们一切给邓副局长让路!这几天,你把邓副局长的稿子写好了就行。”
沈书记也把他交给我的活全拿回去自己写了。
我去了邓副局长那儿,他要我写的是他在全局冬采冬运工作会议上的讲话。
邓副局长说:“你去找袁调度,需要什么向他要。”
袁调度在总调度室,他给我提供了他写的一个草稿——只有潦草的几页,另有几个业务部门的总结,也不全,还有几个部门没有交上来的。
我问他:“你这还有别的资料吗?因为我对冬采冬运根本不懂,没接触过。”
袁调度说:“没有!我这什么也没有!你看着写吧。邓副局长点的人是你,你写吧,你能,你比俺们能!俺们不行,俺们写不了局长的讲话稿。”
袁调度有他个人的不满,对邓副局长不满,也对我不满,抱着一种不合作的态度。
“袁调度,你这儿有没有这方面的业务书给我看看?”
“没有,我这什么也没有!”
“……好吧,我回去写。袁调度,这个稿件什么时候要?”
“明天!明天中午之前,一定要交上来!”
现在已临近中午了,就是说,我只有二十四小时的时间,去了吃饭,去了路程,去了接送孩子,再去了我抄写的时间及睡觉的时间,完全用于写稿的时间很紧很紧了。冬采冬运又是一个我不熟悉的行业,从生到熟再到写出来的话像邓副局长说的,我能做得到吗?
回到家里,我就把自己保留的所有能用得着的资料全找出来了,学习学习再学习,灌注灌注再灌注,在短短的时间里,我要把自己培训成个行家里手,写出来的文章还得别让内行人挑出纰漏来,还得让他们服。因为我代表的已经不是我自己了,而是邓副局长。稿件写的好,长了脸,也不仅是我个人的脸;稿件写的差,丢了脸,同样也不是丢我个人的脸。我连多想的时间都没有,我只有尽力去写。
噢——单位里还有些文件可作参考!
天已经黑下来了,为了节省时间,我打了一台出租车——这是我平生第一次打出租车。
司机问我:“去哪儿?”
“材料处。”
“怎么走?”
“你……你是不是刚来的?”
“啊……不是,我没去过那儿。”
“走吧,我告诉你。”
在路上,我的脑子也没闲着,从哪儿写?怎么写?写什么?……
“停车——”我惊呼。
“嘎——”,车停下了。
我说:“你吓死我了你!你真不熟悉路哇?”
“我是外地的,我今天刚来。”
“你知道前面是啥吗?”
“啥?”
“大山沟子!这是个九十度角的弯,你按那个速度再开下去,咱俩就翻到沟下去了!”
差点没出车祸!
正文 九十
我拿回了文件,又坐了他的车回来了。
那个晚上,我只睡了几十分钟。
我如期交了稿。
邓副局长看了,他用手挠着头,“是这么写的吗?……工作展望也没写呀……袁调度没给你提供材料吗?”
“提供了。”
“都有什么?”
“他写的总结和几个部门的总结。”
“别的呢?”
“没有了。”
“他没再给你提供别的?”
“没有。”
“你去把袁调度叫来,让他把他写的总结也拿来。”
袁调度兴冲冲地来了,看了我,眼里还有点幸灾乐祸。
“邓副局长……”袁调说。
“啊,你写的那个呢?”
“这儿呢!”袁调度双手把自己写的总结递了上去。
邓副局长看了他写的总结,挠头挠得更甚了。看了半天,就看不下去了。
他把那稿子往桌子上一拍,说袁调度:“你这是写的什么呀!你会不会写总结呀?你在大学没学过呀?这总结让你写的……你这写的啥?我给你念念。‘总调下基层,看见枝桠清理得不好,说了几次,还不改!以后可不客气了!’这话你也敢往上写?这在大会上说出,不让人笑掉大牙呀!要用你那个稿子呀,哼……这还亏得伊依呢,整理成了现在这种程度,还真不错了!”
袁调度站在桌子前,干搓着两只手。
我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我不想表现出自得来,因为邓副局长把对我的表扬和对袁调度的批评是对比着来的,虽然扬的是我,抑的是袁调度,我也不爱做这种对比。
“你回去吧!”邓副局长对袁调度说。
袁调度走后,我说:“邓副局长,后面要添的那部分,我再写吧。”
他的声音和气了很多,说:“别写了,来不及了,明天就开会了,这么地吧。谢谢你了,伊依。”
“不用谢。”
这个任务完成了,我又去上班。
沈书记第一个进了我的办公室,他坐在沙发上,像很不安,脸上的表情令我琢磨不定。他干笑了两声,说:“邓副局长……找你……写讲话稿了?”他坐在沙发上,几个手指轮番地敲着两边的把手。
他知道的,还问。
我说:“啊。”
“邓副局长……怎么找你写了呢?”
“不知道,可能是局里的秘书们也忙吧。”
沈书记的话我听出来了,他在打探我和邓副局长到底有哪方面的交情,有多深的交情,这个交情会不会影响到他个人。
我不想让别人对我的事不塌实,我还是把实底交给他吧,免得他猜。
我说:“我和邓副局长也不怎么熟,就是在局工会时,我给他写过一次讲话稿,别的也没什么。”
“啊——”沈书记打了个长“啊”,他坐得稳了,双手放心地平放在沙发的把手上,“那……你忙吧。”他又恢复了书记的威严,“我那还有几个要写的,你先休息休息,明天再写吧。”他站了起来,“我走了!”
人还是在各自的角色里更自然。
颜如给我打了个电话,“伊依,小袁要请你吃饭。”
“哪个小袁呀?”
“俺家那个,总调的。”
“啊,袁调度?”
“对。”
“你俩是一家?”
“是啊!他说邓副局长的讲话稿是你写的,总调说让他请你吃饭。”
“不用了不用了!”
“不行,你一定要来!天秀和小郝两口子也来,咱们几个会一会。”
“写个稿也不算什么。”
“小袁说了,把这个任务交给我了,一定要我把你请来!”
“再说吧,有时间的我再去。”
“下班时,你别走,我去接你!”
我不爱参加那种场合,没等下班,我就向领导找了借口,提前往回走。
没等我走出办公楼的大厅,颜如就来了,她还拿着伞,外面正下着雨。
正文 九十一
我拿回了文件,又坐了他的车回来了。
那个晚上,我只睡了几十分钟。
我如期交了稿。
邓副局长看了,他用手挠着头,“是这么写的吗?……工作展望也没写呀……袁调度没给你提供材料吗?”
“提供了。”
“都有什么?”
“他写的总结和几个部门的总结。”
“别的呢?”
“没有了。”
“他没再给你提供别的?”
“没有。”
“你去把袁调度叫来,让他把他写的总结也拿来。”
袁调度兴冲冲地来了,看了我,眼里还有点幸灾乐祸。
“邓副局长……”袁调说。
“啊,你写的那个呢?”
“这儿呢!”袁调度双手把自己写的总结递了上去。
邓副局长看了他写的总结,挠头挠得更甚了。看了半天,就看不下去了。
他把那稿子往桌子上一拍,说袁调度:“你这是写的什么呀!你会不会写总结呀?你在大学没学过呀?这总结让你写的……你这写的啥?我给你念念。‘总调下基层,看见枝桠清理得不好,说了几次,还不改!以后可不客气了!’这话你也敢往上写?这在大会上说出,不让人笑掉大牙呀!要用你那个稿子呀,哼……这还亏得伊依呢,整理成了现在这种程度,还真不错了!”
袁调度站在桌子前,干搓着两只手。
我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我不想表现出自得来,因为邓副局长把对我的表扬和对袁调度的批评是对比着来的,虽然扬的是我,抑的是袁调度,我也不爱做这种对比。
“你回去吧!”邓副局长对袁调度说。
袁调度走后,我说:“邓副局长,后面要添的那部分,我再写吧。”
他的声音和气了很多,说:“别写了,来不及了,明天就开会了,这么地吧。谢谢你了,伊依。”
“不用谢。”
这个任务完成了,我又去上班。
沈书记第一个进了我的办公室,他坐在沙发上,像很不安,脸上的表情令我琢磨不定。他干笑了两声,说:“邓副局长……找你……写讲话稿了?”他坐在沙发上,几个手指轮番地敲着两边的把手。
他知道的,还问。
我说:“啊。”
“邓副局长……怎么找你写了呢?”
“不知道,可能是局里的秘书们也忙吧。”
沈书记的话我听出来了,他在打探我和邓副局长到底有哪方面的交情,有多深的交情,这个交情会不会影响到他个人。
我不想让别人对我的事不塌实,我还是把实底交给他吧,免得他猜。
我说:“我和邓副局长也不怎么熟,就是在局工会时,我给他写过一次讲话稿,别的也没什么。”
“啊——”沈书记打了个长“啊”,他坐得稳了,双手放心地平放在沙发的把手上,“那……你忙吧。”他又恢复了书记的威严,“我那还有几个要写的,你先休息休息,明天再写吧。”他站了起来,“我走了!”
人还是在各自的角色里更自然。
颜如给我打了个电话,“伊依,小袁要请你吃饭。”
“哪个小袁呀?”
“俺家那个,总调的。”
“啊,袁调度?”
“对。”
“你俩是一家?”
“是啊!他说邓副局长的讲话稿是你写的,总调说让他请你吃饭。”
“不用了不用了!”
“不行,你一定要来!天秀和小郝两口子也来,咱们几个会一会。”
“写个稿也不算什么。”
“小袁说了,把这个任务交给我了,一定要我把你请来!”
“再说吧,有时间的我再去。”
“下班时,你别走,我去接你!”
我不爱参加那种场合,没等下班,我就向领导找了借口,提前往回走。
没等我走出办公楼的大厅,颜如就来了,她还拿着伞,外面正下着雨。
正文 九十二
我猜不出房书记是什么心理,“你太会说话了”,如果说一遍,我还能接受,还能认为他是在赞赏我,但他连着说了几遍,那几遍里,我听出了话外音,不是善意的夸奖,而是带有讽刺。一个书记说来向我学说话,他又是那么一个被公认为有口才的人,他不是讽刺我是什么?
但是,我的那番话确实扭转了黎部长和景翔的局面。
我练着说话,是被逼出来的。在下基层检查时,你不说话,“查壶煮饺子”,倒不出来,别人就认为你没水平,甚至说你不称职。每个星期的办公会,也必须要说,你不说,你就是没做。你做了工作,没说好,别人也认为你没干好;但是,如果你没做到那儿,或者你没做哪个工作,你编上了,凑上了,说上了,也把你的工作显得很满,很有节奏。像我那种光靠实干就想让别人认可的想法根本行不通,我从不想说、不会说,到必须说。说话是我工作的一部分,我不说不练,就等于是不想工作。
天秀是我在局工会学着说话的第一位老师,检查时,我常是和她分在一个组,看着她怎么和别人说,怎么样体现出水平来,怎么样说的人心服口服,怎么样让人佩服你,都是学问。好在,这也不算太难懂,我悟出了一点,就是把写的文字换成一种工具,用嘴把它们说出来就行了,会写了,再练说就不难了。
什么会说不会说的,房书记爱咋想就咋想吧,我和他又不在一个单位了。
顾主席向房书记说:“她,”顾主席指着我,“刚办完调令,贮木场的华书记就来找我,说要伊依。我说你晚了一步,她调到材料处去了!”
在人事变动中,我怎么又香起来了?
我去材料处报到的那一天,材料处的人员也有了变动,夏处长被调到局里了,从局里又下来一位当材料处的处长,姓祖。我去时,祖处长不在,我就直接找了沈书记。办公室里,我也不认识别人。
沈书记在局工会时,我给他留下过非常好的印象,这次,顾主席和他一提我,他就同意了,他说他们缺一个写手。
沈书记的门敞着,他正坐在椅子上。
我说:“沈书记,我来报到了。”我的语气里尽量让自己保持自信。
沈书记抬眼看是我,竟把头和身子全转了过去,朝向了窗户,给我了一个后脊梁。
沈书记是什么意思呢?他是不爱要我来吗?可顾主席带着我来的那一天,他也很热乎呀!是顾主席的安排强沈书记所难了吗?可沈书记也说他们需要一个会写的人了,他们需要的人不是我吗?他需要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这不是拿着自己的热脸对着人家的冷屁股呢吗?——有什么话,就有什么事。
不管沈书记怎么对我,我已离开了原单位,这个单位就是我的新单位,这个单位的人将与我共事,沈书记又是我的顶头上司,他再怎么冷,我都不能冷下来,我得保持一点温度,保持一点做人的起码涵养。
于是,我又说了一遍:“沈书记,我来报到了。”
又是几分钟的沉默……
“沈书记……”
“……啊——”沈书记像才缓过神,把他的那个大转椅转了过来,他的正面也跟着转了过来,但没瞅我,而是瞅着他的桌子说:“你去……找……赵副处长,让他给安排!”
“沈书记,那我走了。”
沈书记绷着嘴,不肯吐出半个字了。
我找到了赵副处长,我说:“我来报到了。”
赵副处长:“来来来!你来可太好了!把我可解脱了!工会这摊文字工作都交给你吧。我早就跟领导说过,我是搞业务的,工会这个工作我干不了,换个别人吧。领导不干,非得让我兼职干,我是真不爱干!正好你也是工会下来的,轻车熟路,你就看着整吧。我们给你单腾出一间办公室,你写材料,屋里太闹不行,得静!走,我带你去你的办公室看看。”
我的办公室确实是个单间,与领导的办公室只隔了一个走廊,里面已摆好了办公桌、办公椅及沙发。
赵副处长说:“办公用品呢,你去找办公室主任,让他给配齐。笔……你得有一只好笔!”赵副处长指了指身边的一个人说:“去,你去把小王叫来,咱们开车给伊依买笔去!”
我急忙摆手说:“不用了不用了!赵副处长,我用一般的笔就可以。”
不必为一只笔这么兴师动众,在书写工具上,我并不讲究。
赵副处长说:“那哪儿行!你总写字,跟我们不一样,一定得给你买只好笔!”
我说:“要不然我自己买吧,不必让大家再跑一趟了。”
赵副处长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咱们这办公用品必须是办公室主任统一买,而且要在指定的柜台买。”
既然这样,我也不好再说了。
正文 九十三
赵副处长问:“小王——小王来了没?”
有人答:“来了,正发动车呢。”
“走!咱们买笔去!”赵副处长又叫上了财务的两个正闲着的人,还有办公室主任。一帮人等随着赵副处长正要下楼梯,赵副处长见我还不动,说:“伊依——走哇!”
这些人就是为给我买一只笔,这真是让我过意不去!我不去吧,又觉着对不住赵副处长的热情。正在犹豫之时,我被他们拉下了楼。
上车时,我见沈书记也坐在了里面。
沈书记是去局里办事,司机把他送到局办公楼后,就带我们去了百货商店。
司机小王与我原在一个单位了,后来,我就调走了,后来他也调走了。他认出了我,我们还简单地聊了聊原单位的情况。
我们到了指定的柜台,赵副处长问我:“伊依,你自己挑吧,看上哪个,咱们买哪个。”
我挑了一只很便宜的,赵副处长从我的手中拽出笔,放在了柜台上说:“这哪行啊!挑个好的!”
“这只就行。”
“行什么行!你用不好的笔,给咱们单位丢面子!挑好的!你不挑?你不挑,我给你挑!”他问服务员,“哪个最贵?”
服务员拿出了一只。
“多少钱?”赵副处长问。
“八十。”
“就是它了!一顿饭钱多少钱呢!少吃一顿饭就有了。别看咱们单位是基层,咱单位有钱,比局工会有钱!局工会是清水衙门!”
买完了笔,又去接沈书记。
在快到单位的大门时,小王来个紧急刹车,我们全向前倾了,向后归到位时,他又来个急转,我们在车里也随着这个大转,向一边倒去。
凭我的直观判断,在这个路口的刹车和急转,小王一定是有意的。因为没有过往车辆,路口也很宽敞,完全不必那样的急速、那样的刹车来完成。小王是直接对着我来的吗?可我和他也没有过什么过节呀!是买笔的缘故吗?他看不惯机关的腐败?如果我一来,就站在了工人的对立面,这可不妙。
小王是小车司机,他不顾忌我,他也不顾忌领导吗?车里有沈书记,有赵副处长,下车时,他们没有一个人指责小王的。小王还用脚用力地踹了几下车轱辘,带起了灰,他说是看看气足不足。
那么小王是对谁呢?
赵副处长让我买一台摩托车,机关的人也让我买,说骑自行车上班多慢,多
累!
赵副处长说:“机关里的财务人员、各科长们每个月都有小票,是处里给发
的。凭票加油,油钱不用自己掏。这个政策只对这部分人,其他的人享受不到这个待遇。如果你买了摩托车,也享受这个待遇。”
我说:“我不买,我爱骑自行车,爱锻炼。”
我是没有买摩托车的钱。
我该给顾主席打个电话了,向他报知我的情况。
我把电话打到了他的家里,是顾主席接的。
我说:“顾主席,我在材料处已经正式上班了。给我安排了一个单独的办公室,领导们对我也挺好的,还特意给我买了一只笔,挺贵的呢!”
顾主席说:“挺好的就行!好好地工作,你错不了。”
“谢谢顾主席啊!为了我的事操了不少的心。”
“别说那个了。”
就这么几句话,我就撂了。多年来,大家也都彼此了解,不说,我对顾主席的感谢,他也知道。
至于说其他的,我没向顾主席说,我不爱多说别人的不是。
早上,我刚到单位上班,顾主席和解副主席就来材料处了。他们和沈书记、赵副处长都来了我的办公室,我见到了顾主席也很高兴。
顾主席问我:“习不习惯?”
“习惯,都挺好的。”
“你要有什么困难,就向领导们提,别不说。”顾主席很了解我,我是那种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人。
“没有没有。”
解副主席对我说:“顾主席是让我陪着,特意来看你的!顾主席是特意来看你的!”他强调了后面的一句话。
我很惊异,“顾主席不是来办别的事吗?”
解副主席说:“不是!是特意来看你的!看你怎么样,适不适应。”
“我挺好,请领导放心!”
赵副处长说:“看看,顾主席对你多关心!那么忙,还特意来看你!”
顾主席说:“那我们就走了,那边还有个会等着开呢。”
赵副处长说:“伊依,还不让让主席?让主席中午在这吃饭。”
主席那么忙,我让他,他也不能在这吃呀!
赵副处长见我不说话,说:“你让让啊!你让一让,咱不用你掏钱请主席,单位给拿钱请,你有句话就行。”
顾主席笑着说:“你可别逗她了!我们马上就走了。”
正文 九十四
顾主席走后,我想过,他特意来看我,是怕我有失落感。我刚从机关出来,更需要别人的关心。我一个小小的干事,哪敢劳顾主席的大架呀!
没过几天,局工会下来检查工作了,顾主席出差了,没来。我把该做的也都做了,工会的人也都很熟,没有什么过不去的。正常检查结束后,赵副处长就把工会来的人全叫到了单位的内部食堂会餐。
赵副处长向大家说了两层意思:一是材料处工会对局工会的领导的检查表示欢迎;二是说我曾是局工会的人,工会的人来了,我应尽地主之宜宴请大家。
赵副处长在给我戴高帽子,往我的脸上贴金。这顿饭的所有费用当然是单位出的钱。如果我不在这个单位,所来检查的人可能有一半,但赵副处长却通知了工会的主席、部长、干事们。
赵副处长在酒桌上说:“伊依是顾主席的肉子……”
他说了两遍,我不懂,便问他:“什么是肉子?”
全桌子的人都在笑我,也没有一个人给我解释。
“肉子”是什么,是与顾主席的关系非同一般才称为“肉子”的吗?
我与顾主席除了工作上的关系,什么也没有,顾主席关心我,但他也避讳传言,所以,他会和副主席一起来看我。
我在路上碰到了贮木场的华书记,他也曾是我的原单位的领导,他与我还有过过节。
那时,罗厂长和华书记是新调来的两位领导,罗厂长的年终工作报告先由一位干部写了个初稿,他看后,皱着眉,拿去让华书记给改。华书记的理论性很强,他的大笔一挥,给罗厂长写了几页稿纸的提纲。罗厂长又把华书记的提纲和原稿给了我,让我写,并说了一句:“一定要写得有水平!”
那个时候,我的年纪太小了,对领导的心思揣摸不透,以把工作做好为目的,其结果却并非如此。
写文章是一个人一个思路,一个人一个想法。华书记的文笔很流畅,党性很强,但我写不好那样的文章。我的思路和他的很不一样,我不太喜欢重复别人和自己。我想在文字的创新和特色上下工夫,充实具体的例子,贴近生活。按照我的思路来,原先的格局就得全打乱了。
我把我的思路讲给了罗厂长,他说:“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吧。”
我把我写好后的稿子给了罗厂长,他几乎没改。我在他的手背上还看到了一个字,是用拼音标的,也正是我在工作报告上写的字——“成绩裴然”的“裴”。
我写的这个稿子,华书记看过后,当时并没有表现出什么,而在以后,却为我带来了一连串的“路障”。
在我写好另一个上报的材料时,准备给华书记审。他的屋子里的沙发上坐满了人,他们正在开会。
我说:“华书记,我写好了,你给看看吧。”
华书记说:“你的水平高!”
他来的这么一句,把我给说愣了,我的水平怎么就高了?
我仍说:“请你给把把关吧。”
“你的水平高!你的水平多高哇!你的水平比我高!”
谁都听得出,一个上属对下属说这番话,可绝不是捧你!他又不是背着人,而是有那么多的人在场。
他在羞辱我!
我什么地方做错了呢?
除了那篇工作报告,还能有什么?华书记推翻了原稿,我又把他写的洋洋几大页的提纲推翻了,这不是显摆自己是什么?我这不是显示自己比他的水平高还是什么?
咳,我怎么这么不懂事!
从那以后,大场合,小场合,华书记就时不时地给我两句。我和他的这种矛盾,单位的同事也能看得出来。这令我很难过,虽然罗厂长对我一直不错,但是华书记总是令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要给我难看。我几次想缓解,他都不予理睬。
那时我就在想,只要我和他在一个单位,我就永远也改变不了他对我的成见了。
从这件事中,我也得出了一个教训:就是领导的漏洞,你可以补,可以填;领导定好的事,或者是领导的错误,你是绝对不可给纠正的,你给改了,或者你给纠正了,你就等着穿一双一双的小鞋吧。
这也对我以后的性格造成了严重的影响,就是不敢抗上,不管领导对还是不对,我都不敢说,在顺从领导和坚持原则上,我会没什么犹豫地甩开后者,遵从前者。领导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我没有主见,我也不敢有主见,极其地乖,极其地听话。缺少判断事物的能力,以致于这种功能都要丧失。奴性占了上风,这是我的性格缺陷。
正文 九十五
直到我四十岁以后,我才认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我为什么不坚持对的而去盲从错的?我可不可以不这样做呢?我周围的很多人对我的这一点都提出了看法,说我不能坚持自己的意见,别人说什么,是什么。
错的就应该改,对的就应该坚持,这是常理,小孩都懂。
在过了很长的一段不开心的日子之后,我终于盼来了一线曙光——华书记要调走了。这对我,是个大喜讯!如果我说华书记走,我不愿意,那肯定是假的。他不爱看我,当然也不能使我爱看他。
在欢送会上,别人给他敬酒、劝酒,说着送别的话。我坐在那里想:他可走了!他总算走了!
等到他们给华书记敬酒敬得差不多了,我不去敬,也不好看,我也想与他冰释前嫌。我之所以想与他解开矛盾,还有一层原因,就是我的妹妹伊水在他去的那个单位上班,是团委干事,正归他管,我不想让他对我的怨恨带给我的妹妹。
我鼓了鼓勇气,虽然我还是怕他在机关人员全在的场合给我难堪,但我必须走向他,向他说明我要表达的话。
“华书记,你要走了,我有一句话要对你说。如果我以前有什么做得不妥的地方,不对的地方,做错的地方,请你多多海涵!”
华书记从机关人员向他敬酒开始,就是点头喝酒(实际上是水)。我说了上述的话后,他也像先前,点头,喝“酒”。没等我撤下来,下一波的人又上来劝酒了。
华书记到了那个单位,竟与伊水特别投缘,对她特别的好,这倒出乎我的意料。
伊水有一定的文采,在单位的演讲中,获得过一等奖,而且,据他们单位的人说,她是他们单位里最有气质、最漂亮的女孩。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些因素使华书记对妹妹特别的好,只要他对妹妹不像对我那样就行。
妹妹已经二十五岁了,团委干事也干不长,她在我们那儿又是大龄青年。她的心气很高,不想把自己困在那个小地方,想往外走,想去北京,但是家里又没有钱,她就想了办法。
她先向华书记说她想出去学习。
华书记说:“你学理发吧,单位里也需要这样一个人。”
她说:“我没有钱,单位能不能给我出钱?”
华书记说:“动钱的事,我得和厂长说说。要等,等到厂长高兴时再说。
华书记真把这事给办成了,厂长答应给借了五千块钱。
这些钱,伊水并没有全拿走,而是帮家里还了很大一笔债,她只拿了一小部分去了北京。她并没有学理发,而是自己找了个外语学院,学外语去了。
她一走,就抱定不回来了。
单位的领导到我们家里催了几次,要这笔钱。伊水要妈妈一定要还上这笔钱,我们家的条件当时也确实还不上。后来单位的领导急眼了,华书记从中帮了忙,结果妹妹却一去不回了,钱钱见不着,人人见不着。有人给定案了,说妹妹是诈骗,骗取了领导的信任,骗了单位的钱。单位里来了一帮人,到我们家,很壮观,有头头,也财务人员,把妹妹,把爸爸,把我妈,痛贬了一顿,说我们家里人是骗子。
妈妈东借西借,把那五千块钱终于给还上了。
妈妈给伊水打电话说:“书,你先念着。只要你想念,我就供你!我卖血去,也得供你!”
伊水想:我能让妈妈卖血去供我念书吗?得了,这书我也别念了。
伊水念了一个月就退了下来。
我和伊水常谈起这件事,她说觉得特对不起华书记和厂长,因为他们确实是想帮她,但是她确实不想回到家里那个小地方了。家里那么困难,她实在是没路子,才想的向单位借钱。
伊水从家里出来,在我们当地是一条新闻,说啥难听的都有,比如,什么一个女孩家呀,上外边能干啥好事?等等。在家里,连她最好的朋友也在传着那样的谣言。
伊水说:“在外面就得扛!扛住了,就挺过来的;扛不住,就完了。”
她扛住了,在家里面的人看来,也算成功了,她在北京站稳了脚跟,买了房,也有了一个书店。
那个时候和现在的情况还不一样,没有那么多的选择。
我和伊水等于都做了对不住华书记的事,这次碰到了他,他像忘记了以前的事,问我:“伊依,你上不上我们贮木场?”
顾主席的话得到了证实。
我说:“顾主席刚给我安排了工作,我不好再动。”
“材料处的领导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
“如果不好,你就来我们单位!”
“挺好的。”
不记仇,不记怨,人和人的关系是可以改善的。
正文 九十六
我在材料处工作没几天,司机小王就去了我的办公室,他问我:“我那天开车,你知道我为啥那么刹车,那么开不?”
想必是有原因,但我猜不出,从他的语气上看,不是冲我来的。
他说:“我是冲着沈书记去的,他那个人贼坏!财务用车是正常的,存钱、取钱了;沈书记那儿没多大个事,他也用,报个表,他也要跑一趟,小事大事都用车。我和夏处长的关系铁,我是给夏处长开车的。夏处长用车,沈书记也用车,我当然要听夏处长的了。沈书记就对我不满,处处刁难我。
“这次夏处长调走了,如果是沈书记说了算,他肯定要把我拿下!你看见我这嘴上的泡起的,就是上火上的。拿下我,我干啥去?祖处长来时,我和祖处长谈了一次,我把沈书记的事都说了,还有别人不知道的事。祖处长说了,夏处长的人,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他不动,继续用我。有了夏处长的话,沈书记就拿不下去我了,他也不敢拿我,不敢把我怎么样,他的底细,我清楚。”
我不知道我的哪一点让小王这么信任我,连这些话,他也对我说。
沈书记对我的态度也不全像是我来报道时那样了。自从我来了之后,党务那方面的文字资料也让我完成了,他要我写东西的时候,也很客气,态度也很好,对于我所需要的党务方面的资料,也会很积极地为我提供。但是对于行政方面的,他就不很积极了。
上级来了个文件,要立即上报单位的半年工作总结。
沈书记以一种很是快慰的语气说:“伊依,我要考考你了!我什么资料也不给你,让你一个人在屋子里,看你能不能憋出来。这对你可是个考验啊——”最后那个“啊”字还拉了长声。
我以为沈书记是开玩笑,就又向他要以前的工作总结看,以作参考。
沈书记仍说:“我都说了,什么也不给你!让你闭门造车,看你能不能造出来,这对你可是个考验哪!”
“沈书记,我……”
“我什么也不会给你的!”
沈书记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我再跟他说也没有用了。
回到办公室,我坐在那里想:沈书记也是经常搞文字的人,他应该清楚我最需要他向我提供什么了,为什么却一个字也不给我提供呢?“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米都不给,我拿什么做饭?沈书记想封锁我吗?如果我真的按他说的闭门造车,我是肯定造不出来的,我也肯定是被他封锁住了。我写不出总结来,就是没干好工作,就是失职。
我不能困在这,我要突破!
我去找了赵副处长。
赵副处长一见我来,就说:“来,伊依!”
我说:“赵副处长,我需要写一个咱单位的工作总结,明天上报。我刚来,对单位的情况也不了解,你这儿有没有资料?”
“有!有!等一下,我给你找啊……”赵副处长从他的办公桌里、书柜里翻出了一大堆,“这些都给你吧!你自个找去吧,我留着它们也没用。这里面还有工会的总结呢,我写的,不知道你能不能用上。”
“太好了!谢谢啊!”
“都是单位的事,我们应该支持你!”
“赵副处长,我还想问问,你能不能给我提供几个事例?”
“能!有!”
赵副处长给我说了,我做了详细的笔记。
我们正说着,沈书记进来了,见我和赵副处长正说着,他一怔:“干吗?采访呢?”
我说:“啊,收集点资料。”
沈书记讪讪地笑着,向赵副处长说:“我和她说了,憋憋她,什么也不给她提供,看她怎么写!”说完,他就很不自然地走了。
赵副处长问我:“他不给你提供资料哇?”
“……啊。”
“什么也不给提供,写什么呀?这不是难为人呢吗!伊依,没事儿,你想问什么,来问我。只要我这有的,我知道的,你问什么都行!”
同样是领导,赵副处长的热与沈书记的冷,他们在待人上,真不同!
从赵副处长那儿,我的收获不少,但我还是缺少单位的很全面的参考资料。工作总结,我上哪儿去淘弄呢……
档案员!档案员童卫卫那儿一定存了档,一定有以前的工作总结!
童卫卫说:“都有!党政工的都存在这了。你要哪个?我给你找。”
“行政的,这两年的。最好是都拿来,我看看。”
有了这些,总结就不难写了。
沈书记没有难住我。
赵副处长也常来我的办公室,在没人时,他会向我讲起他与沈书记的矛盾。他说:“沈书记仗着是从大机关来的,就压制着我,他使的招儿可多、可坏去了!你在这挺长时间了,也能品出来他是什么人,看你没能耐,就使劲欺负你。你说,他是不是这样的人?”
对赵副处长的话,我不好回答,也不好评价。
赵副处长见我不表态,就追问:“他是这样的人吧?伊依,我今天就要你给我说句话,他是不是这样的人?”
领导之间,我还是应该把他们往好了劝,虽然我个人的看法更趋向于赵副处长,但沈书记不在,我是不是应替他说话,也能让赵副处长想得开些呢?
正文 九十七
我说:“沈书记是不是有他做事的道理呢?”
赵副处长见我这么说,以为我是倾向于沈书记,他立即不与我说了。
沈书记在闲着时,也爱给我讲他的经历。
在“学吉化”最热的时候,他曾是局里吉化办的主任。他说,他在任时,只做了两件事。一件是和局领导给上边的人带去了很多当地的土特产,木耳呀,蘑菇呀,猴子腿呀等等;另一件事就是请了上边的人吃饭。
“你别小看这吃饭。我和咱们局里的这几个领导为了请他们,从长春追到吉林,从吉林追到长春,冒着大雨等他们,车都被水泡了。上边的人看我们的心这么诚,感动了,学吉化达标单位就给了咱们。我就做了这两件事!”
那个时候,学吉化可真是热门!我在单位也是吉化办的,还到吉化公司去参观学习去了。局里要求的特别严,为了学好吉化,我的工作就是沉浸在大量的资料堆中。没有的要建立,不足的还要补写,有人曾戏称我们在写“回忆录”。学吉化也不光我一个人学,还要落实到班组。按照要求,我向每个工队发了班组记录本,学吉化记录和安全记录都要写,有重复的,但也要分成两个本子写。这是工作,大部分的工队都能按时完成,并把记录交上来。只有一个队没有完成,队长姓朴,他是我原先所在队的队长。
朴队长喝了酒,进了我的办公室,把本子一摔:“我写不了!”
“你不用记的太多……”
“还记多?少了都不想记呀!”
“你每天上班,记一句话就行。”
“一、两句也记不了!”
“你……”
“你别劝我,我不记,你爱记你记!”
“你不记,那我这工作咋完成啊?”
“你完不完成别跟我说!俺们工人一天天的在外边,忙的要死,累得要死,哪有工夫记这个!你寻思俺们像你们呢?你们倒好,坐在办公室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就把钱挣了。我看你真了忘本了呀,你忘了你当初当工人时啥样了?……”
他终于把我说哭了。
闵厂长又正从我们的门前过,朴队长挡住了窗户说:“伊依,别哭了,我错了,我错了……”
闵厂长推开门问:“怎么了?”
朴队长说:“没怎么没怎么,厂长你忙去吧。”
闵厂长又问我:“伊依,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
闵厂长见我们都不说,也就走了。
我说朴队长:“这又不是我非让你们写的,是上边这么要求的,我有什么办法。”
“我知道,不是你让写的。这么的,伊依,我拿回去写,你别哭了,别让厂长看见,厂长要是问,你千万别说是我把你整哭的!我拿回去写了啊——”
从朴队长的话中,我也在反思我的工作。我们学吉化,究竟是在学什么?吉化的模式是否适合每个单位,每个班组?我们做的工作都是在补,在编,跟生产没有多大的关系,即使我们不做这些工作,生产仍然照常进行。我工作的价值,就是应付上级的检查。朴队长对我的态度,也体现了一部分一线工人的态度。工人不喜欢表面文章,不喜欢花架子,不喜欢形式,非要强求他们去做,肯定要引起他们的抵触。
在我一方面要应付上级的工作,一方面又要求工人补写记录,自己处在矛盾的心理时,上级下了个文件,取消各单位的学吉化办,以后,政府会逐步减少对企业的干预。
所有学吉化的资料全部停止,不再补写了,工人解放了,我也解放了。
沈书记很善于收集资料,也很有他的一套。他有各种各样的剪报,将它们粘贴在不同的本子上。他自己粘了好多本,后来又找打扫卫生的朱姐帮他粘。有了朱姐帮忙,粘贴的工作就甩手了,沈书记只是剪报。他对粘报纸的活要求的也很严,不能粘斜了,也不能有起边的。
材料处是个好单位,好多人是有背景才进来的,朱姐也是,她扫地是过度,最终目的是进机关。她有个当厂长的哥哥,所以,她也不太听沈书记的。她先是帮他粘了一些,粘烦了,就不认真去做了。沈书记一时又抓不到别的劳工,只能将就。
沈书记的资料供他自用,或者我给他写东西时,才能用,否则,他是不外借的。什么样的文章怎么写,该添什么,该减什么,他对我的要求是很严的。如果几个要写的资料赶到一起,实在来不及了,他也有对付上级的办法,比如把去年的总结的日期换上今年的,就是今年的总结了,让我抄一遍就上报了。他说:“报上去了,也没人看。”
正文 九十八
他说的也确是如此。我在局工会时,基层上报来的总结,别说是主席,就是部长,连翻都不翻,顶多看看皮儿,就让我存档。只有我在写总结时,才会认真地看,更主要的是看例子,看数据,以便充实到我写的总结中。
沈书记是见过世面的,他的智商肯定很高,不然,他在官场上不会做得那么久。我从他的身上能学到知识,当然是想学良性的知识了。
一个阶段,沈书记对我挑得特厉害,我怎么做,写什么样的文章,他的嘴好象总撇着,使我产生了很大的压力。如果我连一个基层的文书都做不好,我就该卷铺盖回家了。
沈书记终于向我说出了他的不满:“你怎么搞的?!怎么总也写不好?!”
我那么小心,那么谨慎,那么尽力,我还是不能达到他的要求,我给不出答案来。
他该收拾我了,像收拾赵副处长和司机小王。
沈书记上午说完这句话,下午,赵副处长就跑到了我这里说:“伊依,你可来大活了!邓副局长让你给写个讲话稿。”
邓副局长?邓副局长怎么能让我给他写讲话稿呢?
我说:“邓副局长不是有秘书吗?”
“人家邓副局长用你呀!这次是专门点的将,点的你,让你给写!这回呀,咱单位的材料你先全放下,咱们一切给邓副局长让路!这几天,你把邓副局长的稿子写好了就行。”
沈书记也把他交给我的活全拿回去自己写了。
我去了邓副局长那儿,他要我写的是他在全局冬采冬运工作会议上的讲话。
邓副局长说:“你去找袁调度,需要什么向他要。”
袁调度在总调度室,他给我提供了他写的一个草稿——只有潦草的几页,另有几个业务部门的总结,也不全,还有几个部门没有交上来的。
我问他:“你这还有别的资料吗?因为我对冬采冬运根本不懂,没接触过。”
袁调度说:“没有!我这什么也没有!你看着写吧。邓副局长点的人是你,你写吧,你能,你比俺们能!俺们不行,俺们写不了局长的讲话稿。”
袁调度有他个人的不满,对邓副局长不满,也对我不满,抱着一种不合作的态度。
“袁调度,你这儿有没有这方面的业务书给我看看?”
“没有,我这什么也没有!”
“……好吧,我回去写。袁调度,这个稿件什么时候要?”
“明天!明天中午之前,一定要交上来!”
现在已临近中午了,就是说,我只有二十四小时的时间,去了吃饭,去了路程,去了接送孩子,再去了我抄写的时间及睡觉的时间,完全用于写稿的时间很紧很紧了。冬采冬运又是一个我不熟悉的行业,从生到熟再到写出来的话像邓副局长说的,我能做得到吗?
回到家里,我就把自己保留的所有能用得着的资料全找出来了,学习学习再学习,灌注灌注再灌注,在短短的时间里,我要把自己培训成个行家里手,写出来的文章还得别让内行人挑出纰漏来,还得让他们服。因为我代表的已经不是我自己了,而是邓副局长。稿件写的好,长了脸,也不仅是我个人的脸;稿件写的差,丢了脸,同样也不是丢我个人的脸。我连多想的时间都没有,我只有尽力去写。
噢——单位里还有些文件可作参考!
天已经黑下来了,为了节省时间,我打了一台出租车——这是我平生第一次打出租车。
司机问我:“去哪儿?”
“材料处。”
“怎么走?”
“你……你是不是刚来的?”
“啊……不是,我没去过那儿。”
“走吧,我告诉你。”
在路上,我的脑子也没闲着,从哪儿写?怎么写?写什么?……
“停车——”我惊呼。
“嘎——”,车停下了。
我说:“你吓死我了你!你真不熟悉路哇?”
“我是外地的,我今天刚来。”
“你知道前面是啥吗?”
“啥?”
“大山沟子!这是个九十度角的弯,你按那个速度再开下去,咱俩就翻到沟下去了!”
差点没出车祸!
我拿回了文件,又坐了他的车回来了。
那个晚上,我只睡了几十分钟。
我如期交了稿。
正文 九十九
邓副局长看了,他用手挠着头,“是这么写的吗?……工作展望也没写呀……袁调度没给你提供材料吗?”
“提供了。”
“都有什么?”
“他写的总结和几个部门的总结。”
“别的呢?”
“没有了。”
“他没再给你提供别的?”
“没有。”
“你去把袁调度叫来,让他把他写的总结也拿来。”
袁调度兴冲冲地来了,看了我,眼里还有点幸灾乐祸。
“邓副局长……”袁调说。
“啊,你写的那个呢?”
“这儿呢!”袁调度双手把自己写的总结递了上去。
邓副局长看了他写的总结,挠头挠得更甚了。看了半天,就看不下去了。
他把那稿子往桌子上一拍,说袁调度:“你这是写的什么呀!你会不会写总结呀?你在大学没学过呀?这总结让你写的……你这写的啥?我给你念念。‘总调下基层,看见枝桠清理得不好,说了几次,还不改!以后可不客气了!’这话你也敢往上写?这在大会上说出,不让人笑掉大牙呀!要用你那个稿子呀,哼……这还亏得伊依呢,整理成了现在这种程度,还真不错了!”
袁调度站在桌子前,干搓着两只手。
我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我不想表现出自得来,因为邓副局长把对我的表扬和对袁调度的批评是对比着来的,虽然扬的是我,抑的是袁调度,我也不爱做这种对比。
“你回去吧!”邓副局长对袁调度说。
袁调度走后,我说:“邓副局长,后面要添的那部分,我再写吧。”
他的声音和气了很多,说:“别写了,来不及了,明天就开会了,这么地吧。谢谢你了,伊依。”
“不用谢。”
这个任务完成了,我又去上班。
沈书记第一个进了我的办公室,他坐在沙发上,像很不安,脸上的表情令我琢磨不定。他干笑了两声,说:“邓副局长……找你……写讲话稿了?”他坐在沙发上,几个手指轮番地敲着两边的把手。
他知道的,还问。
我说:“啊。”
“邓副局长……怎么找你写了呢?”
“不知道,可能是局里的秘书们也忙吧。”
沈书记的话我听出来了,他在打探我和邓副局长到底有哪方面的交情,有多深的交情,这个交情会不会影响到他个人。
我不想让别人对我的事不塌实,我还是把实底交给他吧,免得他猜。
我说:“我和邓副局长也不怎么熟,就是在局工会时,我给他写过一次讲话稿,别的也没什么。”
“啊——”沈书记打了个长“啊”,他坐得稳了,双手放心地平放在沙发的把手上,“那……你忙吧。”他又恢复了书记的威严,“我那还有几个要写的,你先休息休息,明天再写吧。”他站了起来,“我走了!”
人还是在各自的角色里更自然。
颜如给我打了个电话,“伊依,小袁要请你吃饭。”
“哪个小袁呀?”
“俺家那个,总调的。”
“啊,袁调度?”
“对。”
“你俩是一家?”
“是啊!他说邓副局长的讲话稿是你写的,总调说让他请你吃饭。”
“不用了不用了!”
“不行,你一定要来!天秀和小郝两口子也来,咱们几个会一会。”
“写个稿也不算什么。”
“小袁说了,把这个任务交给我了,一定要我把你请来!”
“再说吧,有时间的我再去。”
“下班时,你别走,我去接你!”
我不爱参加那种场合,没等下班,我就向领导找了借口,提前往回走。
没等我走出办公楼的大厅,颜如就来了,她还拿着伞,外面正下着雨。
正文 一00
“是不是又想溜哇你?”颜如拍打着我,“我一猜你就不想来,所以我就提前来了,你还真想走?”
“我不想去了……”
“不想去什么呀?我都来接你了,你不去,我咋向小袁说?走走走!”
颜如的盛情我不好再推了。
在路上,颜如和我说了一件事。
“景翔入党了,你知道吗?”
“知道,在‘七·一’党员大会上,我看见他在主席台前宣誓了。哎——你的重点培养时间不是比他还早吗?你怎么没入党?”
“党委的人下来考核时,大家一致看好的是我,群众反响和领导印象,对我都好。但是景翔请了党委的人,请了调查组的组长吃了饭。那个组长是钱部长,他回党委后,做了汇报,景翔就入了党。钱部长后来才知道我和小袁是一家,他们在一个楼里办公。钱部长一再向小袁说不知道俺俩是一家。我入不入党和俺俩是不是一家有啥关系吗?俺家小袁也没说啥,说啥呀?如果能秉公办事,还用得着道歉吗?”
颜如像我原来,以为靠自己认干,就能干来个公平。
她说:“伊依,你也就是走了,离开工会了,我才和你说这些话的。”
人往往是离得越近,越不说真话。
景翔的社会经验要比颜如的多,对人的了解要比颜如来的透。他知道人需要什么。
我们去了饭店,除了天秀的丈夫之外,其他的人都到了。天秀还带来了她的女儿。
袁调度代表总调,代表邓副局长,向我表达了谢意。
袁调的同事却说,我写的稿件还不完整,还有遗漏的部分,邓副局长也并不……
袁调度说:“不!邓副局长看了当晚的新闻了,放了咱们开会的情况了。他说很好,尤其是那几个大标题。”
那天晚上的新闻我也看了,邓副局长在全局冬采冬运大会上的讲话,念的就是我的那篇稿子,播音员也将我写的几个大标题摘录下来,作为一个概要播出了。
有了这个结果,我安下心来。我的身家性命都要搭进去了,别人再说不好,我就白干了。
天秀调到了局党委,关于她的调转,还有个插曲。
天秀在局工会,工作做了很多,但是她始终是干事,始终得不到提拔。她也有一肚子的怨气。工会干事得不到提拔是很普遍的现象。
解副主席说:“是顾主席太软弱,拿不来名额!你看在党委的干事,干个两三年,几年,差不多的,都提拔了。你再看看工会的干事,有干到十年了,还是干事。顾主席就是不硬气,在党委那,人说什么是什么。如果让我干,我就争取!一年,你党委给我多少名额,要不然,这工作我没法干!你越不争取,人家越不给你。”
在评选全局十大杰出青年时,工会这个系统也报上了名额,但不是天秀。
这个评选是归党委管的。天秀给几个党委书记写过讲话稿,彼此很熟,于是她做了个大胆的举动,她把自己历年来的资料,尤其是获奖情况一一整理,没有经过局工会的领导,包括顾主席,而是直接送到了党委书记的手上了,并力陈其在工会系统所做的贡献。
结果呢?天秀被评上了全局十大杰出青年。
天秀和我说:“你知道评上‘十大杰出青年’有啥好处吗?”
我说我不知道,在机关工作是有秘诀和窍门的,我始终是没找到。
天秀继续说:“提的快!邓副局长就是评上了以后,提升的副局长。他才四十来岁,多年轻啊!”
天秀的工作里掺和了现实利益。不久,她就被调到局党委,任秘书。
虽然她通过个人努力,评上了全局十大杰出青年,但是,局工会的领导对她不能没有看法,因为她走的不是组织程序。
天秀说:“伊依,咱不是说的,你看你走的时候,多风光!左一悠,右一悠地送。顾主席多看中你呀!我走的时候,和你简直没法比了!就是小范围的吃了一顿,他对我连个正确的评价都没有。我在局工会干了那些年,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吧?多让我寒心哪!”
我本人是不喜欢那种排场的,我向她说:“我走时,如果是我自己,可能也不会有那么大的场面。因为部长和我等于是同时走的,同时办理的手续,再加上又新来一个部长,我是沾了他们的光。”
“不管怎么说,我走时是冷冷清清的。”
我问她在党委的情况怎么样。
正文 一0一
她说:“像咱这样的,到哪还不是挨累!同样是秘书,你看游秘书,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那张脸,这么画,那么画。她的工作是啥?就是打麻将,陪那些书记呀,局长啊,打麻将!”
天秀的性格没有改,还是爱说,太直。我真替她担心。
颜如问天秀:“小郝怎么还不来?”
天秀说:“不知道又上哪去了!成天就是喝呀!不是上这喝,就是上那喝。去了计划处,更是喝了!这个家快成旅店了!他不管家,也不管孩子。我上班那么累,他连帮都不帮我。一说,人家还有理呢,忙啊,工作呀,不上班也是工作!我是不跟他过了,俺俩正闹离婚呢!”
“净瞎扯!闹啥离婚……”
大伙都在说她。
“真的!离婚书都写好了,就差他签字了!”
正说着,小郝来了,已喝得发晃。
天秀说小郝:“继续和人喝去呗,还来干啥呀!”
“想我姑娘了,看看你们。”他抱起了女儿。
天秀说:“出息了!还知道想你姑娘了!你在家的时候咋不这样呢?你今天回去就给我签字!”
“可别说了!别说了!”
大伙劝着。
吃饭结束时,还有人在说着我们局工会的“三只笔”:天秀去了党委,颜如留在了工会,我去了基层。
按照我们三个的走向上看,我应该是最差的了。
不久,劳保部的干事小魏被提拔了,当了某基层单位的工会主席。几年不提一个,冷不丁提了一个,大伙还都挺意外。在局工会的干事中,有点阴盛阳衰的趋势,女干事太能干了,一个赛一个,一个比着一个干,都在暗地里使劲,把男干事比得像一点能力都没有了。
小魏就是男干事。
天秀和我说:“你说谁想到了,啊?提拔谁能提拔到他呀?”
但是,小魏就是被提拔了,我们谁也猜不出来原因。
沈书记对我的态度好多了,我的处境也好多了。我写的稿件没有太大的出处,大多数都能顺利通过了。
在机关里,有个人很特别,她姓池,我叫她池姐。她不与机关里的人说话,机关里的人也不与她说话。她到我的办公室里聊了,人像是很开朗。
后来,我对她的情况就有了更多的了解。
她在年轻时就入了党,她的工作能力强,表现好,老一辈退休职工对她的印象都很好。但是她与前任的夏处长的关系并不好。
夏处长与原局长沾了亲,他们家在我们当地很有名气,当官的多,有钱的多,夏处长升的也快,是这个单位的行政处长,说了算。
我见夏处长过两次,一次是顾主席领我来时,再有一次是他调走后,处里的领导请他吃大虾、螃蟹宴,因为我要赶写个材料,中午就没回家,领导们也让我去吃了。当时那么多的人,我没认出来他,只见大家都对他极为恭敬,他像个这里的主人,嗓音亮堂,说话风趣,长得人高马大的,一表人才,从他的皮肤上就能看出他是常坐机关的人,很像个大领导,他也确实是个大领导。
我只吃了几口,就赶着写材料去了。到了办公室,才想起,他就是夏处长。
夏处长是个年轻的领导,有权,有财,还有貌,凭着这些,他也吸引了很多的异性,民间也传说他得到过很多的女人。关于他的私人生活,我也有过耳闻。我听下面的人说,夏处长和财务室的别的女的都跳舞,就是不和池姐跳。也有人说,除了池姐,夏处长和财务室的其他女的都有染。这只是传闻,无可考证。但是有一件事是可确认的,就是我的一位同学向我爆出了一个实情。她也在这个单位上班,她有着极美的外貌。夏处长亲自找过她,和她明说,要和她睡觉。我的这位同学的家庭也很有背景,当官的也有一批人。她拒绝了夏处长,她说:“男女之间还是应该有一定的感情才能说那件事。”
夏处长说:“操!什么他妈的感情!”
我的同学没有与夏处长发生那件事,她接下来就开始了大量的贪污行为,利用职务之便,把不少钱弄到了自己的腰包里。她说:“夏处长很清楚她贪污,但是他不敢拿她怎么样。”直到她预感到再贪下去就要出事了,她才不干了,辞职了,用那笔钱投资,做起了商品批发。
在我来之前,天秀就向我说:“材料处的女的,一个比一个会说,你得留心点她们!”
我去了几趟财务室,对她们的会说就领教了。若有一个领导进去了,就像掉进了八哥阵,被她们围上,唧唧喳喳,嘴皮子一个比一个利落。领导们也很爱上财务室。
财务室的林姐,来我这里几次。她说:“伊依呀,你别成天光写呀写呀的,你得出去走走,与我们玩玩,打打麻将,劳逸结合嘛!你不出去走走,时间长了,不脱离群众了?你们党员也有这一条,脱离群众可不好!”
正文 一0二
从这些话中,我就看出了她不是善茬子。虽然我工作很努力,每天就是写写写的,快累成机器了,但她还是看出了我的不足。她是党外人士,但她对党内的情况也很了解。我因为没有时间到处走,没有时间陪她们打麻将,这要是在过去,脱离群众,我得被打倒了。
林姐的丈夫是包工头,我们单位的篮球场和排球场的活儿就是他承包的。
林姐和我在走廊时,看见了她的丈夫跟我们单位的领导要去饭店吃饭。她和我说:“天天让请他们,包这点活,都不够喂他们的!”
我说:“院里是绿化带,怎么想起建球场了呢?”
“哪个当官的上台不搞两个工程啊!”
“为什么呀?”
“不搞工程,他们贪啥呀?!”
“咱这球场打的水泥路面,是不是可费钱了?”
“当然,这还不是按正规的打呢,公路上的路面花的钱,他们说是把一百元的大票立起来,往路上码都不够!”
在机关里,被公认的最会说的,还不是她,而是古姐,她也是财务的,到我这儿来的勤,一走一过,就能进来一趟。
古姐刚到四十,留得一头披肩长发,皮肤上有光,眼角处只有少量的鱼尾纹。她的身材保持的很好,再加上她又很爱穿戴,这些因素都使她像二十几岁的人。
下面的群众说,每次组织机关义务劳动,古姐都很少去,她去哪儿呢?去夏处长的办公室。干部们劳动,她陪夏处长聊天,就形成了对立。
夏处长家每个月的电脑上网费,是古姐家给交的。但夏处长调走了以后,古姐就不愿意交这笔钱了,但又不好表现的太明显,还没想出怎么办好呢。
古姐不光是眼睛向上。虽然她不参加义务劳动,但她靠着她的那张很会说话的嘴,也笼络了很多人。工人也有对她评价好的,说她不势力眼,对谁都一样,嘻嘻哈哈的。她也确实是这样,她不是一个讨人烦的人。
古姐的哥哥也在材料处,党员,科长,管采购的,他的职位也是个肥职。在一次劳动中,有的科室快干完了,他们科室的两个党员还没动。有人问他们咋还不动?古姐答说,他们科室有钱,想雇两个民工帮着薅草。但是,有两个党员的科室这样做,影响不好,他们就自己薅了。古姐也去帮着薅了,但她的哥哥终究不愿吃这个苦,到底雇了几个民工。民工干的很是快,古姐的哥哥站着看着他们,当然他们也很快地完成了任务。
古姐和她的哥哥两个人都是工薪阶层,可是家里的条件都比工薪阶层的好得多。古姐的衣服、鞋,都要买名牌,她的一双鞋要三百多块钱,一条裙子要八百多。他们的花销要远远地超出了他们的工资,下面的工人虽然议论,也奈何不了他们。
古姐在夏处长的跟前得宠,有人劝她入党,她的哥哥却不同意,他说:“入党干啥?什么事还得干好,你干不好,群众还说。”
古姐听了这话,也就不入了。
关于古姐和她的哥哥,下面的人也有传得不好的,说他们兄妹俩伺候夏处长。
我听到的也都是传闻,对传闻,你可以当真,也可以不当真。
再回过头来说池姐。
池姐失宠于单位的领导,与她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有关,这件事是我到单位以后才听到的。
池姐向纪委举报了夏处长,说他套用了百万元的现款。此事一告发,对夏处长的处分是调到局机关任处长,也是个有油水的部门,但远不如材料处。在职务上是平级调动。
池姐说:“是上面有人保他,怕他咬出更多的人来。如果夏处长不那么嚣张,他不骂我,不说‘爱上哪告上哪告去’,我可能还不会走这步。”
她又向我谈起了他的丈夫,她说,她的丈夫是汽运处的副处长,处长走了后,局里准备让她的丈夫当处长,局长都找他谈话了,基本定下来了。但是公布的时候,却不是他,而是罗处长——就是我原先所在单位的罗厂长。她说,罗处长花了二十万,买下了处长一职。
池姐告完了夏处长,出了大名,满局的人都知道她了,她的日子却不好过了。首先是单位领导对她的钳制。沈书记在职工大会上,会含沙射影地骂半个小时。他的骂也是很文明的,还引用了鲁迅先生的话,说是警惕自己阵营里射出的暗箭。池姐坐在了第二排,从沈书记说话起,她就搬过脖子,向旁处看。沈书记说到了“暗箭”的话,全场职工符合着嘲笑。池姐仍是那个姿势——不动,她的定力极深。
正文 一0三
沈书记的话是有共鸣的。由于池姐的举报,使全单位职工的年终奖金没了,当年谁也没分到一分钱。领导们也借着这股劲,把恨全引向了池姐,领导们不让大家跟她说话,说职工们没拿到奖金,全是她的事。
池姐来我的办公室,沈书记在她走后,也向我说:“你少和她说话!”
从级别上及个人利益上讲,沈书记的话,我是要听的,我应该站在领导的一边,我的工作的调动是经过夏处长同意的。但是,按照社会上给予我的正面教育来说,池姐是对的,夏处长是错的。而在这个单位里,却好象反了,夏处长虽然已调走,但他的威势仍在,并且根深蒂固。领导们、干部们恭敬他,从那天我去吃饭就能看出来,大家都谦恭地听着他说。但我也有我自己的思考,尽管沈书记是我的领导,也尽管以大多数人的态度为对,当池姐进了我的屋子时,我没有冷淡她,仍像对其他的人一样,微笑着对她。
这个环境,池姐很不喜欢,每天强迫自己来上班,每天面对那么多讨厌她的人,要听那么尖刻的话。
我问她:“你有没有想调到别的单位?”
“哪个单位的领导还敢要我?到哪都一样,官官相护。咱这儿你还不知道,就像一个人,你动了这根神经,那个神经也跟着动。到了别的单位,也不一定能给我安排好,还不如在这儿呢,熬到退休吧。”
池姐说的,我能理解。我原先认识一个团委的干事,党员,人长得很秀气,对谁说话都很客气,很礼让,大家对他的评价都好。几年之后,我见了他,却不是这样了,他已升了官,到了某个业务单位当站长,外行管着内行,别人又不敢言语。他说话散漫了,嘴里还常喷着酒气。后来,我从我们财务人员林姐的口中得知,那是她的弟弟。我说他干得还挺好,升得挺快。她说:“他和范局长是联桥。”她连说了两声。家族关系是他们爱炫耀的,升得快也就找到原因了。
这也是党内的一种怪现象。当你在一线时,在下层时,你得好好干,得起先锋作用,模范作用,带头作用,比较专业的说法是:“一个党员就是一面旗”!当你干到了一定的级别,这些就对你像没有约束了,或者你不必受它们的约束了,不用跑到前面干了,也就是如我们的一位部长说的,“有腿儿了,支支嘴就行!”某些领导干部在忙着吃、喝、玩、乐、“一条龙”(桑拿、洗浴、按摩、找小姐)。一位局级领导干部的一家人出国旅游,回来后,拿了一大把的票子,问哪个基层单位能给报销?基层单位的领导抢着给报,还怕去得晚了,抢不上呢!
池姐原是财务科的科长,举报后,已降为科员。
我是楼上唯一一个跟她说话的人。
接任池姐的科长职务的,是原来的一位副科长,关姐。关姐是科班毕业,局里组织的财务人员考试,她虽不是太用功,但成绩总能名列前茅,她的聪明和基本功是可见一斑的。
关姐是我们办公室里长得最漂亮的,肤白,眉毛是修剪过的上挑眉,挺鼻,精巧的嘴,再加上尚好的身材,她还有一头不用染,就很黄的头发,很美。有一点不足的是,有了皱纹,她毕竟四十多了,年龄在那儿呢。
关姐和沈书记说话是很随便的,或者也可以这么说,沈书记在和别人说话时,领导的架子端的是很正的,和关姐说话却不端。别人说不了的,关姐可以说,沈书记也不反驳,眼里像也有欣赏。别人要不来的,关姐可以从沈书记处要。沈书记若装做不给,关姐则可以抢来,比如一只笔。
我去沈书记那儿,如关着门,我要敲一敲才进的,但有时,听不到他的说话声,我会以为他让进了,或不知里面有没有人,我推开门进去瞅瞅。那次就是,我进去了,却看到了我不该看到的一幕:沈书记和关姐并坐在沙发上,两个人挨得极近极近,他们的腿已贴上。两人见我进去,慌忙分开,沈书记拿着手里的一张纸,指给关姐看,像是要安排工作,关姐也像是在倾听。
关姐刚当上了科长,就承包了单位里的食堂。挂的牌子是职工食堂,真正的职工在里面吃饭的却很少。食堂的外面很简陋,那几个字掉了漆,退了色。食堂里面的装修却很豪华,像宾馆,还有包间。常在食堂里吃饭的是单位的领导,他们好象极少回家吃饭。他们不但在里吃饭,还打麻将。打麻将在我们那简直就是一种“风尚”,白打的少,几乎都动钱。有一次,我遇到了工作上的事,要请示书记和处长,我就去职工食堂找他们。祖处长和沈书记正昏天黑地地打麻将呢!每个人的一旁都有钱。他们已打了一宿。
祖处长见我去了,说:“咱们收了吧,让下面的人看见不好。”
他们这才散伙,也实在是打累了,至少需要半天的休息了。
我出门前,听祖处长向沈书记说,“局长从咱们这儿拿走了一百万,连个票子也不给,咱还得想办法把这笔帐平了。”
财务室的人忙得要命,古姐来我这时,我问她:“你们在忙什么?一个星期了,怎么连饭都顾不上回家吃?”她们天天在单位吃,食堂的人把饭给送到办公室去。
她说:“做假帐。”
我说:“我们文字工作有做假的,你们财务帐应该是一笔是一笔,怎么能做假呢?”
“啥做不了假呀!要不也不能这么忙,我们做的是两笔帐,一笔是应付上级检查的,一笔是自己的内部帐,不能给上边看的。”
正文 一0四
关姐承包时,又赶上年了底,正是财务最忙的时候,忙工作,还要忙着陪领导打麻将,黑天白天连轴转。她实在熬不住了,向领导们说,她可不可以晚上不玩了?领导们说不行!关姐说我给你们找个人陪着,领导们说就得关姐陪!机关的人也有同情关姐的,说关姐真有战斗力,搁一般人,早“撂片”(指不行)了。关姐也和我们说:“有啥办法呢?非让我跟着玩,不玩不行。”关姐还真能,工作没仍,麻将也没仍。
有一天早上,我刚进了办公室,就听见一帮人在议论,打扫卫生的朱姐和别的人上来问我:“你看到墙上写的什么了吗?”
我说:“没看见,哪个墙上?”
“大门哪儿的墙上。”
“没看见。”我进大院时,因怕迟到,骑自行车的速度太快了,光顾着赶时间了,根本就没往墙上看。
“写的……没看见就算了。”
赵副处长也来问我看没看见?他还让我去看看。
这时,有人说擦掉了。赵副处长问是谁擦的?有的说是楼下的两个人擦的。
赵副处长又问我:“写的是沈书记和财务小关的事,说他们两个……哎呀,你没看着,太可惜了!”
那上面究竟写的什么字,没有一个人向我完整地说出来,但我从他们欲言又止的话中,能猜出个大概:沈书记和关姐的关系不正常。
沈书记上我的办公室来了,问我:“看没看到墙上的字?”
我说:“没看到。”
“我怀疑是赵副处长写的。因为每天他来的都是最早的,他对我有怨恨,他是最有可能,也最有机会写的。”
我劝他说:“赵副处长不能做这种事。”
沈书记说:“我猜就是他!”
沈书记走后,赵副处长也来我的办公室了,他也提起了墙上字的事。他说:“沈书记怀疑是我写的,还来骂我来了,我也骂他了,俺俩干起来了!你没有根据就赖我写的呀?他凭啥就赖我呀?他还去了财务室,坐在桌子上骂半天呢!”
这件事越传越广,全单位的职工都知道了,也传到了单位之外。沈书记也是很会主动做工作的人,他知道这种事会传到他的直接上级——党委。沈书记就把党委的人请来,主动向他们汇报这件事,至于怎么说的,只有他和党委的人知道。谈话的结果是沈书记没有受到任何处分。
上面的事摆平了,还有下面的。
沈书记在职工大会上,首先做了发言,对发生的事先是以高姿态向职工们认个错。接下来就是对那件事的全面分析,自身的行为分析得少,更多的时间是用来分析那上面的字是哪方面的人所为,从他那抑扬顿挫的发声中,我听出了他把矛头直指向了赵副处长。骂完了,赵副处长就上了台,不是与沈书记对骂,而是安排工作,说完了就下来了。
对这场讲话,沈书记是做了充分的准备的,他是照着稿子念的,这篇稿子,他没有用我给写,恐怕是太信不着我了,他也知道我说不出那样的语言,况且对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也不便跟我说。
他这么一讲,全处的人都听出了他是在职工大会,泻他个人的私愤。有话语权的,充分享受话语权的,只有他自己,别人不能上去说。而且,沈书记的语言很激烈。全处的人好象只有他一个人气愤,不,应该还有一个——关姐,但关姐没有像沈书记那么表现。
开完了会,沈书记去了我的办公室,说:“怎么样?我讲的还行吧?为了这个讲话稿,我一夜没睡!他们挑不出啥来!”
关姐仍像平常,不过不太上沈书记的办公室了。
在单位里出了这事,最乐的人应该是赵副处长和池姐了。
那几天,池姐也表现得很高兴。她上我的办公室来,像发现了大秘密似地问我:“你发没发现沈书记走道偏?”
“偏?”
“就是往一边倒,不走直线。”
“……是有点偏。”
“你看,是吧!他是脑子有病了,所以,老往一边偏。在走廊里,你再仔细看他,走着走着,就往一边去了,他再往回拐。回来了,走着走着,又跑偏了。这是我最先发现的!我和几个人说了,他们也都说是。”
沈书记的那场讲话,使他的威信大大降低,在民主测评中,仅差几票就不合格了。他的民众威望低于刚来的祖处长,低于在材料处呆的比他的年头还长的赵副处长。如果沈书记没有达到规定的票数,他的职位就将动摇。
我们每周五例行的党员会议照开不误,用沈书记的话说是:雷打不动。
沈书记事先找好了报纸,选好了文章,从挨着他的人开始,每个人念上一段。他选的,当然都是好文章了,但是,党员们听没听得进去,就难说了。有的党员在会上剪着手指甲,沈书记说了两遍“别剪了”,我们仍然听到了那清脆的“咯——咯——”声音。沈书记大怒:“谁在剪脚趾盖呢?!”那声音才没了。
沈书记和我说:“书记本来就没实权,你越不抓,越没人吊乎你。”
我们那儿的人爱用“吊乎”来形容“勒”,形容“理”。
沈书记带我们念的、学的,与他自身的行为有很多不相符的地方,我能看出来,他自己也并不全信那报上写的,我们开完了会,他仍去后院打麻将。有人说,看一个人爱好什么,信什么,不是看他在工作期间的表现,而是看他在八小时之外做什么,他在什么上投入的时间多,他就是爱什么,总是坚持做的那个,肯定就是他喜欢的。根据这个,我推断出了,沈书记爱麻将,信麻将。
正文 一0五
我接到了一个通知:邓副局长让我给他写另一篇讲话稿——在全局安全生产工作会议上的讲话。
还是那个程序,我克服了不熟悉业务的困难,写完了。
在我送稿子时,还碰上了顾主席。他见我在邓副局长的办公室,奇怪地问:“你……你怎么也在这儿?”
没等我答,邓副局长就向顾主席说:“你不是说有个能写的去材料处了吗?咋的,伊依在你的手下时,我不能随便用;现在不归你管了,我还不能用啊?”
顾主席走后,劳资处的处长进来了,他对邓副局长说:“上面下来一笔款,是给困难职工的补助,咱们往下发不?”
邓副局长问:“一共多少钱?”
“八万多块钱。”
“那几个钱还发啥!”
“你是说不发了?”
“不发了!”
“不发,我就不做这个表了?”
“别做了!”
八万多块钱,对领导们是个小钱,对职工就是大钱了,特别是对困难职工,虽然分到他们的头上,人均没多少,但也许能帮他们度过关坎。
上边的政策到了下边,执行起来,就有变动。
这次写稿,除了大家对我的恭维之外,我也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古姐来我的办公室说:“邓副局长总找你写稿,这就像剪头的一样,用惯了谁剪,就老爱让谁剪,不爱找别人给剪了。”
她说邓副局长是我的一个回头客。这个比喻令我不舒服,好象仅仅是邓副局长的一个习惯,那个艰巨而又被很多人羡慕的任务就落在了我的身上。把我的努力、学习、奋斗给抹杀了,把我几夜不睡、苦思冥想的成果给抹杀了。但又一想,她说的也是对的吧?做得好了,人才会再来找你。
这两次特殊的任务也传到了工会,黎部长给宣传的多。
黎部长要我给他写个大的汇报材料,与邓副局长的正好碰上了,要的都很急,一宿写两个大稿,我整不出来,我向他如实说了。
黎部长说:“伊依行啊,你还给邓副局长写讲话稿呢!行!你写吧。我再想想办法。”
这真是个怪现象,别的领导想安排给我的工作遇到邓副局长布置的工作,都自动给让路。这不是我个人的能耐,而是邓副局长的权力影射。
还有一个人的宣传,就是赵副处长。在局工会的部长们全来我们单位检查工作时(顾主席有事,没来),赵副处长说:“你们局工会不行,留不住人才!伊依让你们单位给甩出来了,你们不用,到了俺们单位,人家邓副局长用了,给他写!”
部长们没有一个人搭话的,很多人低着头。
我下基层,与部长们没有关系,当然也不是说怨顾主席,当时的条件就是那样,作为顾主席,要全面综合把握。我谁也不怪,只怪我来的不是时候。
赵副处长也是好意,是为我说话,但他说出来的话,也会使有些人有想法。
邓副局长完成了他的讲话任务,我完成了我的写稿任务,对邓副局长和我都属于工作,但是对我的周围却起了很大的反响。尤其是沈书记对我的态度,转变的特别大。再就是别人对我的评价。颜如说,局工会的人有的往上调了(如天秀),有的办内退了,只有我一个人下来了,其他的都没动。换句话说,我是局工会唯一的被裁下来的、被甩出来的人。虽然顾主席做得很周到,为我一个人,跑了几趟材料处,但是,这仍然改变不了大众的看法。邓副局长有秘书不用,偏用我这八杆子打不着的刚被减下来的人为他写稿,这就使公众对我另眼相看了,他们也公认我不是“庸才”,邓副局长也不能用一个庸才为他写稿子,那么,我就很自然地被人归为“人才”了。
局里召开了宣传报道员会,我们单位的领导让我去了。
在会上,我受到了表彰,得了个证书。
会议快结束时,组织部门的人向我们大家齐的钱,每人交二十元,全体去了饭店。
项梁总编也去了。
他向我说了招聘的内幕。
他说:“当时,党委书记保了一个,党委副书记保了一个,我推荐的是你,他们不让去,非让他们的人进报社。报社里有个闲人了,让写稿写不出来,我再整俩这样的人来,都不干活,出不了‘菜’,我成天下去跑……”
他说的是小宁吧?
项总编说:“我也来了犟劲了,我推荐的人,你们不是不用吗?那么,你们推荐的,我也不用,咱谁的也别用!我就这脾气!你看着了吧,公开招聘,招聘完了,报社一个也没要,就电视台的要了一个播音员。”
招聘的真相浮出水面了。
出于对招聘的不满,我说出了我给邓副局长写讲话稿的事。
你说说我这个人,这不爱要我,那也不爱要我,真正写东西时,想到我的人又多了。我也窝着一股火呢!不是看我不行吗?还有看我行的呢!
正文 一0六
项总编一拍大腿,“伊依,行!我肯定把你整报社来!只要你愿意来,你放心,不超过两年,我在这个位置上,肯定让你来!”
我的工作局面刚刚打开,我妈就从北京回来了,事先连个电话也没给我打。
妈妈说:“我这次就是来接你和孩子的。你明天上单位把工作辞了,去北京。伊水和伊江在北京卖书卖的可好了,一天卖两千块钱都是少的,还不爱去呢!你去吧,伊水说了,一年保你挣十万!”
“我不去!我在这工作好好的,我也不想挣那么多的钱。”
“不去不行!你不和领导说,我去说!我明天就去,说你不上班了,我给你把工作辞了!”
“妈——你不能……”
“上北京去!那么好的条件,还不去?你自己在家,我能放心吗……”
妈妈太武断了,她不应该把她的意志强加在我的身上。我不喜欢做生意,也不爱做生意,我对钱没有那么大的爱好,从我的性格和我这些年的经历看,在单位里,我能做得很好,我的价值也体现在工作中。刚刚好了,又要走了,我怎么向关心我的人说这些?尤其是顾主席,我更不好开口说自己要走。
妈妈看来硬的不行,又来软的了。她说伊水准备要孩子了,让我帮帮妹妹,如果我不帮,就没别人能帮她了。
妈妈她说的这后一句话,让我左右为难。妹妹遇到了困难,我不帮她不好。如果去了,我就不能再回来了,上班又不上班的,三番五次,单位又不是给我个人开的。我再走,就没有回头路了。
妈妈很了解我,她抓住了我的弱点的。
妈妈的软话,使我不能硬磕了,我说我去。
“这就对了!”
我向领导、同事告了别。
我又去了顾主席的家,把这件很难张口的事向他说了。
顾主席说:“你决定去了,就去吧。局里马上有一批买断工龄的,还给一笔钱。你不行,就办个这个手续吧,能得一笔钱,但就是和单位脱离关系了。”
顾主席向我透漏了这个内部消息。
妈妈把电话线拔了,她让伊妹把房子租出去。
电话线一断,举凡就再也打不进来了。我把他给我的他和他家的电话号码放进了灶坑里,看着那跳动的火焰,看着它们化为灰烬,我的一行泪淌了下来……今后,如果不是特殊情况,我和他将不会再见了,也许到死。
他去寻找属于他的幸福吧!
我与妈妈、孩子一起去了北京。
安顿下来后,妈妈带着我和孩子去逛街。
在街上,有两个杂耍的人,被一帮人围着,我们也挤了进去。
有两个人在中间,一个是中年人,留着一撇黑粗的胡子,像个很正派的庄稼汉;另一个是四、五岁的小男孩,庄稼汉说那是他的儿子。
庄稼汉说:“我要给大家演示一个祖传秘方的奇效!这个秘方谁想买,我还不收钱,我只给有缘的人。”
正说着,从地下的一个蒙着布的笼子里跑出一条蛇,他的儿子抓起来就玩,有的人吓得直躲。
庄稼汉说他的儿子:“你把它放里!”
“它自己跑出来的。”
“什么跑出来的!你不动它,它能跑出来?”
“是它自己跑出来的嘛。”
“你再胡说,我就揍你!”
庄稼汉的一只脚要上去了,我和几个围观的人给孩子做了证,那只脚才没踢到孩子的身上。
庄稼汉不去管孩子了,又向着围观的人说:“我请大家来是干什么呢?是想让大家当场试一试,效果好了,给我做做免费的宣传,好不好?”
“好!”妈妈带头喊的。
“能不能给我做宣传?”
“能!”又是妈妈第一个喊。
我和妈妈正站在对面,她向我直挤眼睛,让我也跟着她喊。我不喊,瞅着妈妈乐。
庄稼汉继续说:“咱们这膏药,是用蛇油做的,刚才跑出来的蛇,大家看见了吧?蛇是真的,咱这膏药也是真的!腰疼腿疼,跌打扭伤,药到病除。信不信,咱们当场做实验。有谁愿意做实验的?请举手。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六个,还有没有?这些人,咱们能不能都给做?能!但是每个人都做,时间就挺长。咱们选两个代表行不行?”
正文 一0七
“行!”还是妈妈带头喊的。
“谁先来?”
“我!”妈妈向前跨了一步。
“你不行!岁数大,咱们不给岁数大的人做。年轻人有没有?有没有腰扭过的?”
先后有两个民工摸样的人站了出来,庄稼汉详细地问了他们的情况后,在两人的后腰上分别贴了块膏药。
庄稼汉说:“我的这个方不是用来赚钱的,是治病的。昨天,就发生了一件令我不愉快的事。在水碓子,我刚给人发了一贴膏药,还没等我走远呢,人家就把这贴膏药贴到电线杆上去了。”
围观的人笑声停了后,庄稼汉说:“为了防止这样的事发生,咱们要像征性地收一收费。这笔费用揣不到我的兜里,那么谁能得到呢?还是你!这次宣传结束后,我还会把钱还给你,大家相不相信我?”
“相信!”妈妈表现得很积极,其他人的喊声稀稀拉拉的。
庄稼汉又说:“声音不大,你们能不能大点声说相不相信我?”
“相信!”这次的声音大多了,也整齐了。
妈妈跑向了我,低声说:“这是祖传秘方啊!你咋不喊呢?”
妈妈又跑向了她的原位置。
庄稼汉说:“既然大家都相信我,那么,举举手我看看,现在有几个人能拿出一百块钱的?这钱,我再次声明,我不会要,做完宣传,还得还给你们!……两个……四个……六个……七个……,还有吗?我再问,有几个能拿出二百块钱的?……两个……三个。有几能拿出一百五的?一个……三个……四个。能拿出钱来的,把钱先拿出来,攥在你的手里。我再说一遍,这钱我不要,做完宣传,还得给你们。你们自己记好,我从这里一个一个收,自己一定要记好,别记错了。”
妈妈给了二百,庄稼汉像是又不忍,又返给妈妈五十块钱。
庄稼汉收到了一大把钱,说:“你们看好,放进我的这个裤兜里。下面,我把那两块膏药揭下来,大家看看效果。”
揭下来的膏药上多了一层粘乎乎的东西,庄稼汉说:“这就是寒气,拔出来了,普通的膏药根本拔不出来!”
众人唏嘘。
庄稼汉说:“如果有谁想买,我这有宣传单,上面有电话号,可以打电话购买。”
他给每个人发了一张宣传单,“刚才,我收到钱的人,为了感谢你们的支持,每个人,我再发给你们两副膏药,我不收你们的钱。”
他给了别人两副,给了妈妈三副,妈妈连向他道谢。
“咱们今天的活动就到这儿。交钱的人呢,我说了,我不要你们的钱,但是要等到大家都散了以后,十五分钟,你们再上我这取钱来。千万别忘了,听懂了吗?”
“听懂了!”
围观的人陆续散了,我们不敢走远,回头瞅着庄稼汉,见他收拾完了,带着孩子走了。
我问妈妈:“他会回来吗?他会不会是个骗子?”
“不会!这偏方,你可不懂!偏方治大病啊!你的脑袋老疼,我回去给你贴几贴就能贴好。”
我们在那等了十五分钟,又等了半个小时,庄稼汉也没回来。等到一个小时,妈妈承认她被骗了。但她还是不死心,“走,回家我给你贴贴!好使,就是没骗。一百五十元买三贴,把病去了也行。”
回到家,妈妈就在我的太阳穴上各贴了一贴,半个小时后,啥也没拔出来。
我说:“妈,这个骗子还有点慈悲心,给你返回来五十元呢!你说你,上趟街,还给人当把托儿!”
“你可别跟伊水和伊江说呀,他们知道了,肯定得说我,就咱仨知道了就行了。”
“妈,你记不记着在老家买眼药的事?”
“咋不记着呢!”
那次是我在家写材料,妈妈兴冲冲地说:“伊依,我弄来药了!你的眼睛不好,这是治眼睛的,啥都治!快上上吧。”
那个小瓶子比一个花生壳还小,打开里面,是白色的面。
我说:“妈,我不上。”
“咋不上呢?上!可好使了!”
“我不上。”
“上!你不上,我给你上!十五块钱一瓶呢!”
妈妈把我按住,要扒开我的眼睛。
我急了,用两只胳膊挡着妈妈,我说:“妈,你不想想,眼睛里进个小沙粒都受不了,你给我上一堆的面,我的眼睛好得了?”
妈妈不动了,“对呀!我咋没想到呢?……我找他们去!”
十几分钟后,妈妈回来了,说“退了。亏得你说那些话,要不然,你的眼睛就得让我给毁了!”
“退的顺利吗?”
“不顺利!不想给我退。我把你的话跟他们说了,你猜他说啥?他的反应还挺快,他说:‘活人上面,死人上水’。刚开始,我还没反应过来,寻思他说的可能也对。可又一想,人死了还上啥水呀?活人才上眼药水呢!这就是个骗子!我说:‘你不给我退,我就不走了!’他才给我退了。”
妈妈太容易受骗了!
伊水和伊江的书都出事了!
正文 一0八
伊江被扣了两车书,异地经营,还卖盗版书。他的书没有要出来。
伊水被扣了一车书,也是异地经营,也有盗版书。妹妹找了很多人,最后是汪子图给帮上的忙。他离婚了,傍上了一位高干子女,他们专靠给人办事收钱。汪子图要了三千,伊水把书取回来了。
在小区里卖书,最早还是伊水想出的办法,后来卖的多了,就开始整治了。
伊水和伊江一直没有执照,尤湖开过书店,执照早过期了,他们拿的是复印件给人看的,日期改了。以书店拆迁的名义,到各个小区、机关团体、公司、部队等地去卖。
伊水进来了,她对我说:“姐,你这两天准备准备,学车去吧。”
“啥?让我学车?整错了吧你?”
“对,就是让你去。我这儿缺个司机。”
“我可不行,我从来没想过开车!”
“有啥不行的!在城里,女的开车的有的是!”
“你……你真让我去学呀?”
“那还有假?找几张照片,下午,我领你报名去。”
我蒙蒙噔噔地进了驾校。
“法培的,法培的在这边上车;实际操作的,上那边去。两个方向,别坐错了,错了可往反了走了。”一位拎着大茶瓶的男人在班车前喊着。
“师傅,‘法培’是啥意思?”不耻下问是我的一大专长。
“法规培训!”他是个很乐于教诲他人的人,特别是对我这种“车盲”的人。
我还以为是“法场陪绑”呢!
我们的车开进了驾校,司机师傅举着一个十六开的本子说:“下车前,我说个事儿。考试的五套卷子都在这里,不一定出哪套,十块钱一本,这是我偷着弄出来的,别的地方没有,就这几本,想买的,赶快买。买回去,一定要放好,别让老师看着;没收了,你也别说是从我这儿弄的。”
两千多块钱的学费都花了,还差这十块钱了!买!即时,卷子被分光了。
我们的教室特别宽大,能容纳上百人,几个驾校的学员集中在这里,接受了为期一周的培训。
老师又给了一个星期的复习时间,我在白天上班,晚上背题。离考试的时间仅有三天了,我才背了五页,按照这个进度,没个背完!
我不上班了,背吧!
尤湖在客厅里,听了我背的,他惊讶地说:“天哪!你背教材呢?”
“啊,咋了?”
“那你得啥时候背完哪?有卷子吗?”
“有。”
“看卷子吧,一般的都是选择题、判断题,下边有答案。你呀,别死记硬背,在理解的基础上记忆。一共有两张卷子吧?”
“一本呢!”
“我们那时是两张卷子,一百道题,两个晚上就看完了。现在的可能多了。”
“五套卷子呢!”
“你把卷子做会了,考试时肯定能过。”
时间紧迫,背教材来不及了,只好看卷子。
妈妈承担了所有的家务,使我能够全身心地投入到备考之中。
看第一遍,我用了一整天的时间。
第二遍,用了六个多小时。
第三遍,用了将近四个小时。
第四遍,用了不到三个小时。
……
考试的头一天晚上,我胸有成竹地说:“妈,我几乎可以达到一道题都不错的程度了!最差最差,也能打个九十五分。我估计,得打一百分。”这种大言不惭的话,我只能背着别人对我的妈妈说,她能包容我的一切,包括我的不知深浅。
考试时,我顺利通过。
我们班上,有两个学员没过,一个男生,一个女生。那个袅袅亭亭的女孩没同我们坐班车回来,她哭着打“的”走了。
理论考试过关了,又等了一个星期,我们才被安排到驾校学习实际操作。
“我是总教练,我叫×××。咱们这个驾校是廉政驾校,在本校内,如果发现哪个教练有索要、收受贿赂的行为,你直接找我,我马上把他开除!”
伊水咋找的呢?给我找了个廉政驾校!真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了——此比喻不妥,我暂时还搜罗不出更精辟的词儿了,对付着用吧。
几年前,我听到过两个过路人的对话,一个干部模样的人对另一个人说:“廉能生威呀!”廉政,可太难得了!
总教练说:“在驾校以外发生的,你说你们师徒处的好,有这个、那个表示的,那是你们之间的交情,我就不管了。大家有什么意见、要求、建议,提出来,我们能解决的,尽量帮你解决。有没有……有吗?没有。我们开始分班了……”
“等等,总教练,我提个要求可以吗?”说话的是迎阁,她有着动画美女般大而温情的眼睛,她和伊水是妯娌。
正文 一0九
“说吧。”
“我和她是朋友,”她拍着我的肩膀说,“能不能把我们分在一个班上?”
“把你们女的分一块儿,得把我们教练累死!”室内传出一阵哄堂大笑,“我声明一下呀,我没有歧视妇女的意思,绝对没有这个意思!从我们多年办班的经验来看,一般情况下,女的要比男的接受得慢。也有快的,少!所以,我们把你们几个女的拆开,一个班上一个,教练也能照应得过来。”
我们班上的教练姓查,他的外表极易使人和球联想起来。
“如果没有其它变化,这二十来天,就由我带你们。”查教练挨着个儿问我们的年龄,“我带的学员多,也记不住名,咱们按大小排吧。”
我最大,被恭为老大。老二戴着一副眼镜,大学毕业,出过国,在外企上班,月薪上万,教练叫他“眼镜”。老二不急不恼,照单全收。依次往下排是老三、老四;教练根据老五的形体特征,管他叫“胖子”。
“你们都过来!看着:这,是方向盘。打轮时,最好是十字交叉打,千万别掏轮,掏一次就不合格。这,是变速杆儿,档位在这张纸上写着呢。这是油门,这是制动,这是离合,这是手刹,这是转向灯,往下掰是左转,往上掰是右转……记住没?”
“差不多。”
“别差不多呀!不会的你们互相问问。好了,你们熟悉一下吧。中午,吃完饭,别到处乱走,在车上轮流着练。”
下午,查教练把我们拉到一个巨大的坑里,那已有四、五台车了。
查教练说:“这半天,咱们在这儿练。我说说起步。搬灯,挂档,松手刹,看反光镜,缓抬离合,慢踩油门,走!你们几个合计合计,谁先跟我上车?”
“大姐,你先去吧。”几个师弟极力推荐我。
“哎呀不行!我太紧张了!你们先上吧。”
师弟们轮番上阵,我则坐在石头上,比比划划的,“搬灯,挂档,松手刹,看反光镜……”
该我上了。
我坐在驾驶室里,握着方向盘的手直冒虚汗,“我怕……”
“你怕啥呀!有我呢!开吧。”查教练给我打气儿。
“……搬灯……挂档,几档?”我问。
“一档。一档起,二档带,三档、四档跑得快。”
“一档……松手刹……看反光镜……”我背完一个,做一个运作,生怕露掉了哪一项,“妈呀!车走了!我能把车开跑了!教练,你看!你看哪!”
“嗯,能耐了!加油,挂二档……三档……加油!咋不敢踩呢?四档……二档,松油哇!”
我的兴奋度没维持几秒钟,就被他弄得手忙脚乱的。
“拐弯!拐!拐呀!”查教练也上来帮我拽方向盘。
“拐不过来了……完了完了完了!撞上了!”我把车直接开到了大垃圾堆上,早就脱离了方向盘的手架在空中,成了无用的摆设。“咋停了呢?”我莫可名状地问。
“我踩它了。”查教练指着他脚下的一个机关说,脸上挂着料事如神的笑。对于像我这种女人,他早就司空见惯了。
“它是啥?”我问。
“副刹车。”
“我这儿有刹车,你那儿咋还有?”
“我这儿要是没有刹车,命早就没了!”
“现在咋整?”
“倒呗!”
“咋倒?”
“你踩住离合!”教练利落地掰了两下变速杆儿,“倒吧。”
“咋倒哇?”
“踩油门,松离合。”
“……妈呀!车往后跑了!这就是倒车呀!”
“行了行了,别倒了,够宽的了!踩刹车!”
下了车,我跑到迎阁那儿发着牢骚,“刚挂完四档,又往下摘,不让人闲着!一直跑呗,来回瞎倒腾啥呀!成心溜我呢嘛!”
“我们教练也是那样。你说,他们是不是想让咱们尽快熟悉档位呀?”这也是迎阁招人喜欢的地方,她特别能理解别人。
正文 十一0
“……是吧。”
查教练的车回来了,他下了车说:“你们几个注意喽!眼睛看着点儿,别往树上撞!胖子,你来!”教练扔下老四和这句话,带着老五又上路了。
“老四,你是不是撞树上了?”“眼镜”问他。
“是……”刚下车的老四萎缩着说。
“啊?!你还真撞了?你撞它干啥呀?”
“我也没想撞它呀,车就奔它去了。”
老四蔫了巴叽的,竟能玩出惊险故事片来!
我们没练几把,查教练就说:“车坏了。老大,上车,跟我回去修车。”
到了驾校内部的修理部,查教练刚拿出水杯,就听一位头上有块刀疤的男人说:“老查,怎么着,杯里的水连色儿都没有?”
查教练朝着我,振聋发聩(词典上的解释是:比喻唤醒尚不觉悟、不清醒的人)地喊:“谁给呀?!”
“老大,”“刀疤”男人甩着水杯,指着我说,“你是老大吧?”
“是。”
“老大,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们教练不好说,我得说。你是老大,这事儿你得张罗张罗哇!别看总教练在会上说的那么严重,啊,大热天儿的,学员在那儿喝饮料,教练在那儿看着,说得过去吗?眼麻前儿的事儿,该做的也得做!总教练不是也说了吗?学员有啥表示啥的,那是个人的事儿,他不管。这种事儿,睁一眼闭一眼,民不举,官不究。”
经过他的一番指点,我才茅塞顿开。老大是啥?尤湖说过,老大是教练的喉舌,教练有啥想法,有啥暗示,由老大传给其他的学员,这在驾校,早已是约定俗成的规矩。啥叫喉舌?喉舌,就是让你说啥,你就得说啥!我是老大,我就是干这个的。
“停下,把车停下!”在回来的路上,查教练突然对开着车的我说,“还是有点不对劲儿,我下去查查。”
一位擦车而过的蹬着自行车的妇女见状,极配合地掉转车头,杀奔我来,“香烟、瓜籽、矿泉水……大姐,教练带你们多辛苦哇!来,买点儿啥?孝敬孝敬教练。”没等我张口,她已将两包香烟塞进了我的怀里。
我只好问:“多少钱?”
“不多,二十。”
“……给。”
那位妇女走远了,查教练上了车,看到了烟,欣喜之情溢于言表:“买这个干啥?!”他言不由衷地说。
“抽呗。”
“以后别买了,啊?”
“啊。”
查教练打开了烟盒,抽了一根,“嗯,这烟不错!”
后来他说,他和教练场上的这些个流动的小商贩们是一个村的,想必是他们之间早有了一种默契吧?
我的身份决定了我有必要把今天发生的事儿同的我师弟们通个气,看看他们是怎么个想法。
老三说:“你开了个头,我们就不好办了!他们不是说不要吗?”
胖子说:“嗨!别理他那套!不行咱们告他!”胖子是北京人,他也不怎么把北京籍的查教练放在眼里。
我说:“咱到这儿是来学技术的,你说,互相之间弄的别别愣愣的,好吗?”
老四说:“我可看到别的车上的学员买水壶了!”
老三说:“咱车上也有哇!”
老四说:“没了。”
老三:“昨天还在呢!”
老四:“今天就没了。”
胖子:“教练拿走了?”
……
“咱们各自看情况吧。”一向沉稳的“眼镜”做了总结性的发言。
接下来,“眼镜”买了水壶。其它的车上也有了新的水壶,老学员们说,这是规矩,每一批都是因循而办的。
老三买了毛尖茶。
老四送给教练一大包山货。
……
正文 十一一
众弟子们均开了悟,查教练的车便很少“坏”了。
查教练说:“下一项,咱们练杆儿。我先讲讲贴库的要领:左手把着方向盘,右胳膊搭在座位的后背上,脑袋最好是探到能看着后玻璃中间的位置,两边对称,看的准。车厢上的这个点对着那个杆儿,往左打轮儿,打死了;等着这个点对着那个杆儿了,赶快回轮,慢了该出线了;进去之后,马上调方向,先向右打,再朝左打,尽量往中间杆儿的这条线靠,为移库做好准备。我先来一遍,你们瞧着。”
教练很熟练地做完了一套动作。
他说:“咱们这个杆儿和杆儿之间的距离比考试的窄,这个库能钻好了,基本上就能过了。你们谁来?”
“我。”老三首当其冲。
查教练:“躲着点儿杆儿!”
老三轻松地贴进去了。
这有啥难的!
“我来!”我摩拳擦掌地冲上了阵。
“嘁嚓喀嚓”,贴库的四个杆儿全部被压倒,惨不忍睹!
查教练嘛哒我一眼,没希的支声。
“哎,老三,请教你个问题,”我变得谦虚谨慎了,“你咋进去的?”
“我也说不清楚。”
“你以前开过车吗?”
“没有。”
“那你咋一个杆儿没撞?你看那几个点了吗?”
“没看。”
“那你看啥?”
“凭感觉。”
“凭感觉?咋凭啊?”
“哼!蒙的!”查教练粗声粗气地说,“我见的多了!不信你们看着,下次他撞不撞?”
老三再次上车,撞倒了三个杆,其手脚乱舞之程度,可与我相媲美!
查教练像个洞悉一切的如来佛,我们则似在如来佛的手上撒了一泡尿还自以为是的猴子,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眼镜(我不是说老二,我是指横跨在我的鼻梁上的那副架子)在给我带来高清晰度视角的同时,也带来了很大的烦扰。由于使用不当,我把自己的眼睛弄成了近视。没有深刻用眼的事儿,也就凑合着看了。学车不行,学车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在路口,要在短时间内,把你能看的和该看的看到、看全,并对过往的人、车、畜牲给以百分之百的重视。这年头,撞上啥都不行,不讹你一把,就是个有品质的人了!基于以上的种种原由,我为自己配了一副眼镜,我这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有点儿“水土不服”,摸不透它的脾气和秉性。练杆时,在我的视力所及的范围内,能够看到的道道有:镜片周边的几个框,车厢内部的几根立柱,查教练在立柱的上方用白油漆画的几个被当作“点”的竖条,我们训练用的几个杆儿,别人训练用的无数个杆儿以及杆儿场上随意走动的人……它们不由分说地鱼贯而入,令人眼花缭乱,我看错杆儿已不下十几回了!
查教练的脸上疑云密布,“老看错呢?……你摘了眼镜看看。”
“……查教练,我摘了更看不清了!教练教练,不是我的事儿,是眼镜的事儿!我戴上眼镜,杆儿在这儿;摘了,杆跑那儿去了!”
“上个班有个学员也戴眼镜,每次练杆儿前,他用手指头戳这儿,”查教练指着自己的鼻梁的上部,“把眼镜往鼻子根儿那儿一推,你也试试?”
教练的招儿很管用,眼镜同眼睛的距离近了,视野宽了,误差也小了。
我自己也在找着原因。
我的眼镜刚刚配上,就不对称,一个偏上,一个偏下,拧着,而且还松(我的小外甥拿着玩,弄成了这样),上下直出溜,晃动的视觉让人眼晕。
迎阁让我把眼镜放在了桌子上,她教给我检查和修正的方法。她说:“这两个腿一个高,一个低,你得把它掰过来。要掌握好角度,掰不好,容易把眼镜片掰碎。你找点玻璃胶,把松的地方粘好,固定住。”她戴眼镜的历史比我长,经验多。
同时,我还有针对性地采取了相应的措施:擦净鼻子上的汗,防止眼镜下溜;备好眼镜布(已丢,现用卫生纸、衣角等物代之),拂去镜片上的灰尘和污渍。
在一个大下坡,我的一位师弟出其不意地来了个急刹车,蹲在车厢里的我们遭此一劫,脑袋被撞得叮当乱响,冷硬的金属们就势把我那恃才傲物、自命不凡的眼镜腿儿给整折了!没把我的眼睛杵瞎了算拣着!为此,我又破费了百十来块钱。目前,该眼镜身价倍增,周身的价值涨至三百余元,比镶个大金牙还贵!
正文 一一二
尔后,总好像有个声音时不时地敲打着我:
“有一个怕压、怕碰、怕碎的东西,它离你的眼睛很近,你可要当心它哟!”
“它是你的第二副眼睛,保护好它,就等于保护了你的眼睛。”
戴上了眼镜,相当于戴上了一个大包袱!
考杆儿前,我们几个班的教练领着学员们到了考试场,熟悉一下环境,试了几次杆儿。几个女学员中只有我是三次均一把过的人,这在男学员中也不是很多。
查教练嘴上不说,心里却以我这个女弟子为荣的,因为,女学员一直是教练最担心的。
“你这老大可真长脸,年龄最大,练的最好!”
“老查,你不得弄个开门红啊!”
查教练被其他教练的溢美之词烘衬着。
考试那天,我们提前到了考试场。
“我看出来了,”另一个班的男老大说,“你们猜,咱们这里手拿把掐的是谁?”
大家你瞧瞧我,我看看你,又茫然地转向了男老大。
“大姐呀!数她最沉稳!”他把矛头直指向了我。
“哪呢!”在众目睽睽之下,我很不适从于当个中心人物。
“大姐今天是稳坐钓鱼台呀!”
“谁能跟大姐比呀!”
“行,大姐肯定行!”
学员们有的过了,有的折了(即不合格),我的几个师弟考出了理想的成绩。
“伊依——”考官念着我的名字。
“到!”
稳当点儿,沉着点儿,前几次都过了,没啥了不起的!
倒……倒……倒……“车身出线!”电脑说话了,这无疑给了我重重的一击!我有点儿乱了阵脚。
别慌,我还有一次机会。
倒车……贴库……移库……“移库不入,不合格!”无情的电脑宣判了我的“死刑”。
我似个失去灵魂的空壳,走出了考场。
“查教练,我没考好。”
查教练用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我,那里面有埋怨的,有责备的,有不可理喻的……
这一次,我没有钻进驾驶室里,而是翻上了车厢,龟缩在一个角落里。我没脸面对查教练。
“你考的时候,查教练就在栏杆外面看着呢!”“眼镜”的话,使我更加无地自容。
因为我,查教练不高兴,本来考的不错的几个师弟也不敢表现出过分的张扬来。
下了车,查教练才把他的火发了出来,“我怎么也没想到你没考上!我原来担心的是老四,结果呢,他还不错,过了!你可倒好……”
“对不起,查教练。”
“……行了,没考好没考好吧,别有思想顾虑,还得准备下次再考。”查教练转向了我的师弟们,“从今天起,正式上路。路考的时间是下个礼拜。咱们每天挤出个把钟头来,让老大练练杆儿,不练也不行,该生了。时间很紧,大伙儿上点儿心。”
教练又单独对我说:“我在这儿还带这个班,怎么安排我说了算,他们也不能说什么。如果你再考不过,那可真不好办了!一个是你要多花不少钱,买够规定的练车时间,才允许你考试;再一个是,这个班下来,说不定把我安排到哪儿去。能带新班是好的,我跟他们说说,让你一天练两把。就怕我不带班儿了!”
我要面对的麻烦远远超乎了我的预料!
我给伊水打了个电话,“我没考上。”
“知道了。”她冷冷地说。
“咋知道的?”
“迎阁说的,她过了。她说,这次没过属于正常。要是下次再不过,就有点儿说不过去了。”
迎阁咋不给我多说点好话呢?她咋不说“下次不过也是正常”呢?考场上,是以成败论英雄的,我输了,没有什么可辩解的,就是不行!就是心理素质差!总之一句话,就是不如人!家里、家外形成了这种气氛,在以后的那些天中,我是带着巨大的压力练车的。
正文 一一三
每晚,当我拖着疲惫至极的身体,爬上了五楼,倒在了床上,还没等缓过气儿来,妈妈的笑脸就迎了上来,“吃饭吧。”
“不想吃了,累!”
“不吃哪行啊!饿坏了呢!”
除了淘气儿,每一个见到我的家里人至少要问我一个问题:
“今天练得怎么样?”
“有把握吗?”
“有没有进步哇?”
“快考了吧?”
“你能行吗?”
……
天天如此,天天如此,以致于我见到他们都打悚了。“你们别问了,什么也别问了!让我安安静静地休息,好不好?”
艾虹也没考上,她是别的班的学员。我们同病相怜、惺惺相惜。她是一个心里装不住事儿、嘴上存不住话的人,练车的空闲,就来找我。
她说:“人家考上了,咱没考上,跟人凑和啥?大姐多好,也没考上,和我作了个伴儿。”
依她这话,我像是在同她争下游、比后进呢!
她又说:“这两把我又没钻过去,教练刺哒我了。俺们教练哪,我送他两盒烟,能管两天,顶多管两天,对我的态度也好,有啥不对的地方,慢慢跟我说。过了这两天,不好使了!跟我横,使劲使劲地横!还骂人。我再给他两盒烟呢,他又好好讲了。唉!我都试过好几回了,可准了!要不是为了学车,我这老大个人,谁受他那套哇!憋气,这破车学的!你说,我学这车干啥?!放着清静日子不过,花钱买罪遭、买气受来了!我老公说我,‘没见谁学车像你似的,连说梦话喊的都是车!神经病!’大姐,你说,再考不上可咋办哪!还得花钱,还得耽误班,我都不敢想了!我儿子看我这样,你猜他说啥?‘妈,别犯愁,赶明儿我替你考去!’他咋说出这话来了呢?没人告诉他说呀!这孩子,多聪明!多懂事儿!
“你看着那个人没?穿红衣服的那女的……对,是她。她考了六次了,杆儿还没过呢!她的教练早就不管她了。她没考上,教练的二百块钱奖金没得着,教练能乐意吗?不得恨她呀?也不管她,她再怎么样,跟教练没关系了。她也不会来个事儿,教练那二百块钱,她给掏了不就得了!教练还能帮她,找找人啥的。考了多少次了都没过!别的教练不好往里插手了。她在下边儿练的还挺好的,一般的都能过,一到考试场就完!快得了‘恐杆儿症’了!有人给她算了,说她连学车带考试用的钱,都够买一台车的了!大姐,咱可别像她呀!”
同忙忙叨叨的艾虹坐在木墩上,再静的心也能被她掀起几尺浪来!
“老大,”查教练对我说,“你这杆儿没过去,我睡不好觉。昨晚,我想了挺长时间,你是不是感到入库特吃力?”
“是,方向盘打不过去。”
“我分析了一下,你看看是不是这个道理:咱们训练时,杆儿的距离窄,考试场的宽,宽的呢,贴库好进,但是移库、入库的难度大。咱们再练呢,把杆儿的距离拉宽,和考试的差不多。你呀,在‘二上’的时候,把车屁股尽量往右掉,打出角度来,‘二下’就省力气了,不用那么忙了。”
查教练绞尽脑汁地为我设计了一个讨巧的办法,就是这个办法,使我避开了上次的失误,在考试场上,我非常流利地完成了一系列的运作。
那个穿红衣的女人又“折”了!这是她考了第七次的杆儿了,没过。
路考,我一次性过关了。这之前,我托查教练给考官送了礼,我上了双保险,我怕再遭那二茬罪,我更怕重蹈红衣女人的覆辙!
我请了查教练和几个师弟,表达心意,庆贺一番吧。查教练还带来了与他关系最好的“刀疤”教练,还有另外的两个教练,我曾用他们的车练习上路了。
我们吃完了后,查教练留下了我,说有事要和我说。
他轻踩了我的脚,眼里流动着一种东西,他含笑着说:“你拿到了证,我要请你。”
我说:“我应该请你,教练。”
“你请了,我再请你!”
“几个师弟都去吗?”
“不带他们,我就请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人?”
“对。你老公……是哪年去世的?”
他打听到了。
我想摆脱的事,摆脱不了,哪怕是走到天边!
正文 一一四
我答了他。
他说:“我要请你,单请你一个人。”
又是皮哥类型的人!
我说:“如果你请我们几个,我去;你单请我,我不去。”
“怎么不去?”
“我们是一个师傅带出来的,是一个团体,我不能吃独食。”
“你的电话是多少?我给你打电话,我肯定得请你!”
“我没有电话。”
“你自己住吗?”
“不是,我在妹妹家住。”
“你把她的电话号给我。”
他记下了号,说:“你走了后,也不来看我们,像挺多学员是不?”
“来。”
“你们这些学员,很多走了就再没来。”
他说的也许对吧,有相当比例的学员学车是受了气的,也不想再见教练。
当我拿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机动车驾驶证》时,我深深地吻了它一口:为了得到你,我破了多少心力、智力、财力呀!
给你支个招儿:和谁有仇,劝谁学车——这是在学员中很流行的话。
伊水说有个教练打电话,找我,来了几次了,让我给回个话。
“我不给他回!”
伊水问我原因,我向她说了。
查教练又来电话了,还找我,伊水说我回东北了,他才不打了。
在学车期间,我的嗓子发生了大事故——严重失声了,这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别人猜不出我是什么原因,真实的原因我也没有和他们说,只有妈妈猜出了,她说:“挣不着钱,上火上的。”
从我来,伊水的生意就不如从前了,这并不是因为我个人的原因,而是出于大气候。老顾客的消费量已快饱和了,新顾客还没有开发出来,再加上图书行业的恶性竞争,价格一跌再跌,利润已远不如从前了。在学车时,如果我有空闲的时间,我就可以去卖书。但是这样的时间毕竟是少之又少,我不去卖书,当然也就挣不到钱,我从家里来,就没带多少钱,我没有存款,一分钱的存款都没有。到这儿以后,给孩子交学费的两千三也是伊水代我交的,再加上我和孩子每天要吃饭,都要花钱,还要给教练送礼等等。还有,学车的钱也是伊水给交的。所有这些钱,都是借的,就是说,我还没等挣钱呢,先欠了一屁股外债。真要把我逼转型了——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了。
以上这些因素,促使我的嗓子哑了。我使劲喊,声音也很小,和人说话,也要用尽力气说,别人才能听到。
大约过了半个月的时间,才恢复得差不多了。
在老家的伊妹打来电话说,我的买断工龄的事办好了,单位里有好些人要办,但是名额有限,领导给我办了。这是他们对我的照顾,给了我一万六千八百块钱。单位的劳资员代表领导,让伊妹和我当谁也别说给我多少钱了,我问伊妹,为什么不让说?伊妹说,“我也不知道,劳资员就是不让说!还千叮咛万嘱咐的。说两年之内不能跟人说。”
我在北京也碰到了个买断工龄的,他和我的工龄一样长,他说,国家给他发了四万多块钱。
我的姨夫在南方的某个林业局当副局长,他来北京玩时,我问了他,他说我也应该得四万多,“没给你那些钱,是当官的贪了,燕过拔毛,层层贪!”
姨夫对上层的内幕知道些,他也得到过很多的好处。他的几个儿女的楼房全有了,尽管有的还在上学。
一万多块钱,对我,已是很多了。
我的组织关系被转到了居委会,居委会的书记让伊妹传来话,说:“还是留着党员的关系吧,一年才交十几块钱。”
如果我不犯大的错误,不被判刑,不管我在外面做了什么,只要我每年肯拿出这十几块钱来,我的党员身份就是一种终身制,我和党的关系只剩下交党费这种形式。每年两份的个人总结,支部书记因怕牵连到他,他会自动找人为我编。
说起个人总结,我倒想起,从我入党开始,我就没有写过一份真正的可以称得上自己的个人总结的总结。这是一位老同事教给我的。他看我在填写个人简历时说:“你别什么都往上写!你知道政策咋变哪?将来万一有变,落在文字上的东西,就是证据,你推都推不掉!好的不写,不好的也别写。”
“那我写什么?”
“写什么?……自己悟吧。”
自己悟?什么能永远对呢?毛泽东思想已经证明有错的了,还有什么是颠扑不灭的真理呢?我想啊想啊想……
我的个人总结的基点定下来了,就是少写自己,远离政治,而且,我还找到了一个更简便、省事的方法,就是:抄袭!我从报纸或书里找出一篇文章来,它一定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在哪朝哪代都不会有人批的,然后抄下来,把题目换成“个人总结”,报上。更惊人的是,我那些年报上的“个人总结”,没有一篇退回来的,没有一篇要求修改的,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要求改的——这比我平时写的宣传报道还好应付。宣传报道送给书记,书记还要看看,然后挑出点这不是那不是来。我听一个厂长说:“当领导的,就得会挑!不会挑,就是不会当领导。”
居委会的书记要我给回个电话,我没给回。我还是想退党,想当个老百姓。还有,我在外面又干了坏事:卖盗版书。伊水家的畅销书都是盗版的,我让她卖正版的,她说:“正版的多贵,也不好卖!盗版的便宜,顾客也认便宜。现在盗版书的质量也好了,有的做的比正版的还好呢!”我给她干,她又不听我的,我也得跟着她买盗版书。我一直想作个合法的公民,但老是做不成,老是不由自主地干了坏事。如果我给居委会的书记回电话,他还得劝我别退党啊,这个那个的。党费倒是没有几个钱,我退党,也不是钱的事。我想的是,一旦我做错了什么,将来真出了事,我代表的仅仅是我个人,不是一个组织。
正文 一一五
北京的小区里贴出了通知,让外地籍的流动党员到居委会登记,参加正常的组织生活。组织生活给我的印象就是开会,念报纸,学习的效果也不大,这耳进,那耳出了。这种学习方法相对于千变万化的世界,显得太单一了,不说别的,电视上的节目就够人目不暇接的。而且,我去过组织生活,就得耽误班,一天就拿不到钱。因此,我没有去登记,我也没有和谁说我是党员。
我不和组织上联系了,我的党费也不交了,应该是自动退党了。
伊水把车交给了我,让我开。她可真放心我!
我们在教练场时,学员开的最高速度不能超过每小时二十公里。在教练场上,要求开得慢,是安全起见,如果把这个速度拿到公路上跑,甚至是高速公路上就不太行得通了。我就是以在教练场上的速度上的路。最先引起公愤的是车内的两个家伙。一个是伊水的小叔子尤满,他和我比,是老司机,伊水让他带我一个星期;一个是伊水雇的一个陕西青年廉壁森,他不是司机,但他跟了一年多的车,对车的情况和路面的情况比我熟。
尤满说:“你这个速度不行!在高速公路上,最低不得低于六十‘脉’(每小时六十公里),低于这个了,让警察看见,就得找你。”
坐在后面的廉壁森也给加“纲”:“太慢了!快点开呀!”
催我脚下用力,加大油门,就成了他们的主要任务了。两人轮流坐在副驾驶上,眼睛看着比我看得更远的地方,嘴里不时地蹦出两个字:“加速!”
在他们的催促下,我踩着油门的那只脚,恨不得踩到油箱里去。
妈妈说:“谁再让你开快,你就让他们来开!”
引起另一伙人公愤的是跟在我后面的司机。不管我开得多快,他们也嫌慢,喇叭声频频响起。为了给他们让路,我就把车开到了路边上跑。
尤满又说:“你往边上跑什么?那是人行道!你占了人行道了,是违章!你开的是汽车,不是自行车!你要上路中间上开!”
“我给后面的车让路呢。”
“你管他们干什么?他们爱按喇叭按去吧!你要看前面,别管后面的。他们要想超车,就让他们超!你管好你自己。”
开车和骑自行车是两股劲儿。
我又把车开到了路中,并不太管后面的车了。
我开着开着,就发现了后面的车不管是先来的,还是后来的,“唰唰唰”地,像射出的子弹头,从我的左右两边跑到了我的前面。
我说:“我开得这么快了,他们咋还超车呢?”
尤满讥笑着说:“这还叫快?”
“比教练场上的快多了!”
“是,是比那快。但这不是教练场!”
在京顺路上,遇见了堵车。那些车根本没像交通法规上写的是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而是一个挨着一个,有的前后就差半尺。我怕溜车,怕把人撞了,也怕撞了别的车,每停下来,都要把手刹和档挂上,与前面的车有一定的距离,稍离得远一点,就有别的车夹了进来。
尤满又说话了:“跟上!你这么走,什么时候能到家?别老是给人让!”
我只有跟上,像别的司机一样,紧跟着前面的车,离合和油门很怕踩错了。我们学车时,就有一个学员把油门当做离合踩了,把车开翻了。
又夹进来几台车,我后面的车像比赛一样按着喇叭。
堵了两个多小时,才顺畅了。我的脚踩得又疼又酸。
一辆车开了过来,与我平行时,一个人探出了半个身子,鼻子都快气歪了,向我狠命地挥着胳膊,嘴里像造反派似地喊着:“前进!前进!前进——”这辆车就像鱼雷一样窜出去了。
我的驾驶水平不光是令这些人愤怒,就连我的儿子也加入到了他们的行列。儿子虽然小,但他有修理车的天赋,而且一语道破,切中要害。当我打不着火时,儿子就拿个扳子,在电瓶上敲,还被他给敲好了。从这一点上,我就得出个结论:开车和修车是男人干的活,他们才是这方面的天才。
有人给我起了个外号,叫“肉夹馍(肉加磨)”,说我开车既肉,又磨。
男人爱指挥我,女人也爱指挥我,包括不会开车的伊水。她坐在车上,看着我开车,好象比我本人还着急。一出现什么紧急情况,她“闸——闸——闸——”地叫,叫得我像在夜里见着了鬼。
我说:“那不叫闸,那叫刹车。”我比她还懂得一点,我也该压压她的气焰了。
她不那么喊了,而是换成了“刹车”。
伊水的视力很好,一点五的,在进库房时,她让我从一辆车和树的之间开过去,她说她给我看着。
我说:“开不过去吧?太窄。”
“能过来,你开吧,我给你指挥。”
我说了几次“过不去”,她说了几次“过得去”,在她的自信下,我把车往前开了开。
她招招手说:“再来,再来,往右一点,往右,大了,再往左……”
只听“当——”的一声,我终于把那辆车给撞上了,那车的门子瘪了进去。
“我说过不去嘛!”
她用食指挖着耳朵,“看着能过去呀……”
这个“好”消息像长了腿,把车主招来了。
“怎么了怎么了?有你这么开车的吗?我的车招你惹你了?好好的,你就给我撞?你有没有本呀?咱们找警察去!”
正文 一一六
从我开上了这车,就怕警察。我开的是小面,按照规定,不允许拆座,不允许拉货,这两样我都干了。我也向伊水提过这个,我说咱们能不能不违章?能不能买个既能拉货的、又能拉人的车、还合乎规定的车?伊水斩钉截铁地说:“不能!只能开小面。你说的那种是客货两用的,但是北京的很多路段限制这种车走。太好的车咱买不起。”
所以,我只能开小面,只要我开着它,就是违章。成天干着违法乱纪的事,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一看见警察,我的汗毛都会立起来,草木皆兵。廉壁森也不配合我,他像是挺盼着我出点啥事似的,越是有警察,他越想暴露目标,把他的大头伸过来,巴不得要把玻璃撞碎,好把警察招来。被警察逮着,少则扣一分,多则扣三分,一年就有十二分。超过十二分,还得收上去驾驶证,还得参加学习班。我常年在外面跑,常年违章驾驶,哪儿够扣的?
真是怕啥来啥,我把人家给撞了,理在人家手里,他真要叫警察,我也得由着他。
但我还是采取了挽救措施,我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刚学的车,还没开上一个月呢,技术不行!你的车门子,我找人给修,咱们私了吧,只要别叫警察就行!”
我撞了人家,我就是孙子了。
这是我从迎阁处学来的,她是个美女,把人家的车撞了,就先下车,“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她的运气很好,被撞的司机都是男性,看她长得迷人,态度又好,火就全下去了,只说了一句“是个女的”,就不计较了。如果碰上个女的,她的那招灵不灵,就难说了。
我长的不太美,所以,就得多下功夫,腰要弯得深,头要点得勤,恨不得眼泪鼻涕全出兵,再扇自己两个嘴巴子,做足了奴才相,才不至于招来警察。
我的至诚感动了那位司机,他说:“行了行了!我看你是个女的,就不叫警察了。你给我把车修好吧。”
别人的指挥,可不能全信了,要自己看,亲自考察,前前后后的地形看准了,再走。
我学的交规是书上的,有的学了,印象也不是很深刻;还有的交规不是一成不变的,随着形势的发展,也在不断地修改、补充。所以,我开车时,也会违反了它们。没有被警察碰着,算平安;碰着了,算倒霉。我对有些知识的掌握,是从警察那里学来的,当然,我也交了罚款,还被扣了分。这样的学习很牢固,可长记性了,出过一把事,就不忘了,更加小心了。
为了甩掉“肉夹馍”的恶名,我提速了,在高速上,最高记录开到了每小时九十公里。他们不是让我开快吗?我开个快车给他们瞧瞧。
可下了车,尤满就向尤湖和伊水告了我的状,说我开的太快了。我也不服,啊,我开得慢不对,开得快还不对,你们到底让我怎么开?
伊江当过修理工,也是老司机,他知道了我开快车的事,便向我、也向那帮人说:“刚学车的人,不能开得太快,头一年,不能超过六十脉,速度一定要在你能掌握的范围内。如果开得快,就容易出事,地下的一快小石头,都能让你翻车。”伊江这个高手也把车开翻过,在高速上,轮胎暴了,一车货和人全倒了,人没受伤。
再没人逼我开快车了。
我的那起事故传得很开,也挺丢人的,我发现我挺烦廉壁森的,就是他给传的。其实,我和他是一样的心理:都爱盼着别人出事。我认识的人出了类似的事故,表面上,我也要去安慰人家,心里却在说:该!咱们半斤八两,彼此彼此了!
表面上搞一套,背地里搞的是另一套,可气不?
一年以后,我的驾驶技术熟练了,车速自然提了上来。两三年以后,我也不怕警察了,真被他们逮着了,也能辩论了。如果不违章,警察也不会找麻烦的,交通秩序的维持,也得靠他们。
我的驾驶证又被警察收走了,原因是我轧实线了。
“警察同志,你不能再给我扣分了,我就剩两分了,你再扣,我下半年就……”
“你违章了。”
“是违章了。罚钱吧,你说多少,我给多少。”
“有规定,我们不直接收钱。”
“那你要什么?”
警察瞅了瞅正热着的骄阳,说:“你给我买两瓶水吧。”
“这好办!”我从兜里抽出二十块钱塞给了他,“你自己买去吧。”我顺手把驾驶证从警察的手里抢了过来,“拜拜——”
这么发展下去,我离土匪也不远了。
警察说:“多了多了!用不了这些……”
警察在后面追着我,他的脚还崴了,一瘸一拐的,“那位女同志,你站住——站住——你给我站住——”
警察笑,我也笑,围观的人也笑。警察的那只脚可把我救了,他追不上我了。
正文 一一七
还有一次,我刚被警察扣了三分,罚了二百元。又被一帮穿制服的人给的堵着了。
一个人问我:“你拉货了?”
“拉了。”车都下沉了,我撒谎也没用。
“你往哪儿拉?”
“有个顾客想要书,让我们给拉过去看看。”
“你有搬运证吗?”
“什么搬运证?”
“拉货得办搬运证。”
“还得办证?”
“你扰乱了营运秩序。”
“我一个人能扰乱了营运秩序?”
“罚款三千!”
“三千?!”我一蹦三丈高,“怎么是三千?!”
“这是规定!”他拿过来条例给我看。
“我刚被罚过。”
我把警察给我开的单子拿出来给他。我听伊江说,如果警察刚罚过,要把单子留好,别的警察再抓住你,他们看到了你的罚款单,就不罚你了,能管半个月。
“你们刚罚了,怎么还罚我?”我说。
“我们和他们是两个部门。”
“你们不是警察吗?”穿制服的多了,我也分不清都是干啥的了。
“不是。”
“你们是啥?”
“路证。”
“路证的咋也来管我?”
“我们就是管车的!你带钱没?!”
“没带!我哪带三千!”
“把车开到指定的停车场去,带来了钱,再提车!你们别求人了,没有用,直接来找我们。”
我干了多少违法乱纪的事了!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伊水和伊江都在打电话找人,找关系,关系都托到部队里了。一个部队的干事来了,还带来个连长。干事是伊江的客户,每年要给部队配几万块钱的书。配一次,干事都让伊江多开票子,从中多得几千块钱。
干事让我们坐上他们带来的车,干事说:“这个事还得靠连长。我们连长的关系硬啊!”
连长摆摆手说:“哪里哪里。”
干事看了我和廉壁森,“你们经理来了吗?”
“没有。”
“这个事也得求人哪,不是连长管的,他也得托人。你们也说了不算吧?”
我说:“是。”
我和廉壁森是干活的,没有经理的派。
车又被两个人截下了,“哎呀连长,这么不好找你呀!下来下来,吃饭去,我们请你!”
连长也看明白了,我们这儿没啥油水,他下了车,跟他们去了。
干事说:“你们看,他走了吧。现在这个事,没等办呢,得先请人吃一顿哪!”
他给我们安排在部队的宿舍里,住了一晚。
伊江的一位朋友给送来了钱。
我去了路证的办公地点,我跟他们说:“三千太多了,你们能不能少罚点?”
“少罚点?”
“你罚我三千,我得两、三个月开不出资来!我这上有老,下有小的……”
“罚……一千吧。”
“你是说,我交一千块钱就行了?”
“不行!你上停车场交完了停车费才能提车。”
停车费相对于降下来的这两千块钱,不是九牛一毛了?
我的一句话,倒把价格降下来了。
我和廉壁森去给一个单位的图书馆配书。按照指定的位置,我们趋车前往。
要说北京大嘛,一个地段的人也有指不出该地段的子午卯酉的。我们问了几个人,也没有知道的。廉壁森摸路,从不看地图,他是小学毕业了,初中没念,他说他看不懂地图,靠脑子记。他去过的地方,不用特意背,也能找到。
我刚开车时,基本上不记路,注意力全在车上,碰到路口,就问他:“快点,往哪儿走?”
廉壁森也很果断,用手一指,“给我往里扎——”
可是,好马也有失前踢的时候,有扎到沙子地里的,扎到泥地里的,也有扎到林子里去的,就这么几次错了,其它的都对了。我从不追究他的对错,因为我还不如他那两下子呢,他就更敢指挥了。
这把,我就扎错了,一脚油门,把车扎进了死胡同。
我问他:“还咋走?”
廉壁森猛吸一口烟,敌视着前方说:“废话!调头!”
我们像一只无头的苍蝇,又撞进了另一条路,两边荒草凄凄,快没了人烟。
“廉壁森,咱们回去吧?”
“再往前走,你听我的。”
他的话音刚落,一栋楼房就展现在我们的前面——正就是我们要找的单位。
“廉壁森你真行啊!”我恭维了他一句。
“听我的没错吧?”他的肚子向前探了探。
我们问了保安,保安说:“图书馆在这个院子的最里边,你们顺着这条路走吧。”
我把车开到了里边,见到了我们认为的最后一栋,可它不是图书馆,是宿舍。
正文 一一八
一位颇有耐心的人给我们指点了迷津:“想找图书馆吗?你要先通过这个走
廊,上个楼梯,走一段平道,再下一个楼梯,出了门便是。”
“车能开进去吗?”我问。
“开不进去。两边都是围墙,堵死了。”
“我看见车了,那有。它们是咋进去的?”戴上眼镜,我的视力非比寻常。
“它们是从别的单位进的,那边有门。”
“你们单位的图书馆咋还在别的单位开个门?”
她耸了耸肩,未做回答。
“我们从哪个方向能进得去?”我又问。
“那边儿。”她向西一指。
“怎么开过去?”
“你要先从我们单位的大门开出去,再从那边绕,看见一个铁门,绕进去。”
我们的车上拉的书,就得按照车的路线走。
他们单位的图书馆和宿舍是怎么个关系呢?是先造的图书馆,还是先造的宿舍?院子里的空地有的是,先造的哪一个,不给图书馆留一条进车的路也说不过去呀!
我们绕了大半个圈,也未找到铁门。在我们心灰气馁之际,我们竟意外地发现了铁门,方向与那位女士指引的大致相同。
“开进去!”廉壁森说。
顺着这条路,我们一路顺畅地再次把车开进了死胡同,前方不但连人迹,连狗屎都找不到了。
正当我们商讨对策之际,听到了阵阵的喊声,由远而近。廉壁森做出了第一判断:“喊咱们呢!”
“喊咱们干啥?咱又不认识这儿的人。”
廉壁森下了车。
我从车上的后视镜看到了一个骑自行车的中年男人也下了车,与廉壁森谈着,谈着谈着,就向我这个方向来了。
“谁开的车?啊?谁开的车?”来人问。
“我开的。”我主动下了车,迎了上去,“师傅,请问这里有图书馆吗?”
“哪儿有图书馆?!”
“那个单位的。”我向东指着。
“那个单位的图书馆怎么能跑到我们单位来?!你长脑子没?说,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
“找图书馆的。”
“谁让你们进来的?!”
“我们自己进来的。”
中年男人从和我们说话起,就保持着居高临下的姿态,而且他和我的对话,使我想起了电影里演的进入敌区的特工,把那个场景放在和平环境下,就很搞笑。
“啊——你还笑?!”中年男人指着廉壁森。
不只是廉壁森在笑,我也在笑,只不过廉壁森比我先笑的,就把中年男人的注意力给引过去了。
我一看廉壁森的笑,坏了!那哪儿是笑哇,那分明是……
我帮各位分析分析他的笑吧。廉壁森的本意是:我们擅自闯入他们的单位,是我们不对,该我们陪个笑脸。可廉壁森所做出的表情极为差劲,他的心里不想笑,他的脸在被中年男人呛白了之后,你想想,还笑得出来吗?而他的脸却硬往笑里做,更为可恨的是,他的右嘴角连着鼻子的右侧的那块皮还斜向上挑了去。这是笑吗?这是讥讽!
廉壁森的“笑”激怒了中年男人,“给我交罚款去!”
“交罚款?交多少钱?”我还没听说进错了门要交罚款的。
“五十!”
“廉壁森,上车!”该我指挥他了,“咱们走!”我启动了车。
中年男人见势不妙,调头就往回骑。
“咱们跟他好好说。”廉壁森还能沉得住气。
“你看他像好好说话的样子吗?成心想吵架吗!眼看着快中午了,咱还没找着地方呢,他还罚款来了,凭啥呀?!”
我加大了油门,超过了中年人。到了门口,大铁门拦住了我们。
“廉壁森,你开大门去!”
廉壁森正要开门,中年男人也骑了过来,他把他的自行车横在了我们的车前。他朝我喊着:“下车!你给我下车!”
“廉壁森,把他的破车给我拿喽!”我坐在车里,发号施令。
“我看谁敢拿!”中年男人摆出了一副要玩命的架势。
“廉壁森,给我拿!”我也发出了狠劲儿,这场恶战势必要拉开了!
正文 一一九
“你下来!交罚款去!”
他不提罚款还好,一提罚款,我就气不打一处来!一个上午,啥事没办,还陪进去五十,回去没法报帐啊,冤不冤?我一天也挣不上五十块钱呀!“谁规定的罚款哪?啊?中央三令五申,不让乱收费、乱罚款,你不知道哇?!”我也修理起他了。
“我不管别的!这是我们单位规定的!交了钱,你再走人!”
“哪章哪条规定的罚款?拿来给我看!”
“给你看?就这么定的!交钱!”
“你说交钱就交钱了?!你咋那么不要脸呢!”人在气头上,是啥话都敢说的。
“我不要脸?你骂人,你骂人,我让你骂人…………”他气得在原地转了一圈。
“谁骂人了?”
“你刚才不是骂了吗?”
“我骂你啥了?”
他的手左指右指,指到了廉壁森,又觉不对,廉壁森和我是同伙。他又转了一圈,没找到能给他作证的人,“罚款!加倍罚款!我让你骂……你知道这是啥单位不?”
“啥单位?不就是几零几几工厂吗?”我没记住那个号。
“这是保密单位!”
“保密单位?哪写的‘保密’?我咋没看着?”
“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啊!”他点着立在一旁的黑板,从密密麻麻的字中指出了“保密”两个字,“看着了吧?交钱去!”
“我哪知道你这是保密单位呀?走错了,我再出去不行啊?”
“行!交了钱,再出去。”
交钱交钱交钱!除了“交钱”,他不会说点别的呀?“难道人错了,就不给改正的机会吗?”
“你别给我扯那个!”
我的嘴唇和下巴有点抖了,这是被他气的。我不能让它抖,我必须坚定,不能让他看出我囊。“你敢保证你都对吗?你敢保证你一生中没犯过错误吗?非得罚款吗?难道罚款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途径吗?伟人还三七开呢,何况你我一介草民!”
“你尖尖啥你尖尖?”
“我尖尖啥了?我怎么尖尖了?”
“甭跟我废话!上二楼财务那儿,交钱去!”
“我们进来时,也没人拦着呀!”
“没人拦着,你就敢进哪?!”他把一块木板翻了过来,“看见没?‘未经许可,不得入内’,你还说啥?”
“我们进大门时,你在哪儿呀?你也没在门那儿呀!你干啥去了?”
他有些心虚,“你……你管我干啥去了呢!”
再强大的人,也有他的弱项。我抓住了他的把柄,“你作为保卫人员,不坚持你的岗位,你这叫擅离职守!”
“我在这儿了!”
“我们进来时,这儿根本没人!里边要不是死胡同,你还能追上我们呀?有秘密也早泄露出去了!你这叫严重失职!”大帽子给他扣上了,看他还往哪儿跑!
“我……我不和你说了!我说不过你,行了吧?你给我交钱去!”
“交了钱,你就能保证秘密不泄露了吗?”
“我不管!不交钱,你别想从这儿走!”
我们走不出去这个门了?我还真不信这个邪!上班的人怕啥?怕的是自己的不良表现捅到上司那儿去,啥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找领导,当领导的要你们干啥?
我和他沟通不了,于是,我使出了杀手锏,“你们领导呢?我找你们领导!”我是成心想砸他的饭碗了!
“你……你还找我们领导?……我们领导是你随便找的吗?!”
“我们怎么不可以找?”
“你……你找他们干啥?”
“我找他们反映情况,请他们评理,解决问题!”我的话像是炒锅里的蹦豆,嘎嘣嘎嘣的,煞是好听。
“我们领导多了,你找哪个?”
“哪个都行!”
“不在!我们头儿不在!”
“大的头儿不在,小的也行!我就找直接……”我想说“管你的”,又改了,“领导你的。”
“不在!”
“财务室呢?我找财务室的人,让他们给反映反映。”
“找财务室?都不在!”他恨不得把我塞进地逢去。
“好!时间有的是,我等着他们!”
他见我真要等下去,倒心焦了,“你交了钱吧,交了钱,就让你走。”
“我们没有五十块钱!”
“二十也行!二十总该有吧?”
“二十也没有,我没带钱。”逮着他的要害,我还不乘胜追击?丫的,杀他个片甲不留!
正文 一二0
廉壁森见我占了上风,也钻了空子,以调节人的身份出现了。只见他抱着中年人的双肩,往一旁推着,“大哥,你别跟她说了,她一个女人……”中年人的自行车也被廉壁森顺势抬走,大铁门也打开了。
中年男人在嘴上说些“当仁不让”的话,行动上却没做任何阻拦的举动。
我大大方方地把车开到了川流不息的大马路上。
临下班之前,我们找到了图书馆,管理人员问:“不好找吧?”
我说:“不是一般的不好找,是非常极其特别的不好找,快掉进迷宫了!”
“头一次来的人,一般都找不着,我们派个人带路才能找到。你们还真不错,自己找到了。”
啥叫“保密单位”呀?这个图书馆才叫保密单位呢!
我们卖书卖到最后,总是陪钱,连费用都挣不出来了,伊水仍然给我们开了工资。坚持了两个月,她有了想转行的打算。
老家来了个老乡,姓司马,我们叫他小司马。伊水当年来北京时,就是投奔小司马的爱人。现在,他无事可做,又来投奔伊水来了。
伊水决定上一个项目:做盒饭。有个食堂做盒饭,每天中午能订出几千份。伊水给算了一笔帐,按照对半利,一份能挣三块钱,几千份是多少钱?一个月呢?一年呢?做盒饭还不像我们卖书,同样的一本书,一般的读者只能消费一次,再不买了;而盒饭不是,顾客吃好了,还可以重复消费,今天吃,明天还吃。有稳定的客源,就可以坐地收钱。
伊水从报纸的广告中招来了一个厨师,这个厨师的技术应付盒饭是没问题的,关键是销售,我们上哪去卖?
北京的地坛书市正开着,伊水说,咱认识好多卖书的,去那儿定去。
我们装了少半车的盒饭,把车开到了地坛的外面停好。订出的一部分送出去了,还有一部分没有买主。我们几个全部出动,个把一区,挨个摊位定,把剩下的全买出去了。
伊水的信心很大,说这样发展下去,咱们有望。
又连着做了几天,顾客的意见却越来越大,而且还都是来自熟人、亲戚的。最有代表的是邢蝶,因为是我给她送的盒饭,她就向我说,“你看你们做的盒饭,难吃呀!你还做什么肉吃,你做雪里蕻炒豆哇,多好吃!明天做这个,我最爱吃这个菜!你们给的饭也太少了!就半盒!”
“我们在家里装的是满的,到了地方,压下去了。”
她不听我的解释,“像我弟弟的饭量,哪够吃呀!他得吃三盒、四盒!明天,男的再给搭一盒吧!米也不好吃,你做二米饭哪!掺小碴子,多好吃!茄子,我是最不爱吃的了,以后别做茄子了……”
她不断地重复着说,像在与我吵架。
她说完了那些话,像没事了一样,上车时又叫我:“大姐,上前面坐呀,挨着我坐。”
“我可不挨着你坐!我惹不起你,躲着你吧!”
“大姐,生我气了?你别生气呀!我说的那些话,你当我没说。”
邢碟惹得我不痛快,我也惹得她不痛快。
伊水听我说了经过,她没有怨我,而是在电话里向邢蝶说:“我姐说话有点冲,你别怪她啊!我们做盒饭也没挣钱,肉哇,米呀,我净挑好的买的,成本挺高,又订不出去多少,顾客的口味还不一样……”
邢蝶说:“没有没有,我没生气。”
“明天你们还订不订了?”
“订啊!咋不订呢!书市这几天就定你们的了。”
同邢蝶相比,我倒显得很小气了。听不得别人的批评,别人说不好听的,我就不乐意。
邢蝶说:“我这个人吧,太直了!小韩和我说了她的意见,我就说出去了。人家装枪,我就放,以后我可不这么傻了!”
小韩是我们家的拐弯亲戚,她不好直接对我们说,就跟邢碟说。邢蝶的性子急,“当当当”地就说出来了。
从我和邢蝶吵了架,她的一家子对我就有意见,包括她的公公,不和我说话。过后,我也想通了,也不全怨人家,别人提的意见,有我们做的不足的地方。餐饮这一行,我和伊水都不懂,都是外行,伊水的钱花了不少,还不见效益。众口难调,你想吃的,他不想吃。
冰要消,雪要融,再见到邢蝶的家人,我就主动和他们说话,主动上前打招呼,大家也都缓和了,记恨不那么深了。但是我和邢蝶之间不会像从前那样的关系了。
正文 一二一
小韩几次给我们的直系亲属打电话,说我们卖盒饭要她的钱了,挣她的钱了。这话最后传到了我这里,我没有跟伊水说,伊水的脾气是沾火就着,她会直接找小韩去说的。我不想把事态扩大。小韩和邢蝶比,我更欣赏邢蝶的性格,虽然与我没有亲属关系,但邢蝶很公开,她有什么说什么,不像小韩,有话不当面说,自己不得罪人,让邢蝶去说,又向亲戚告状。这样的亲戚有时还不如朋友。
我们请的厨师是离婚的,在他从伊水那了解我的情况后,对我就格外地好,问我爱吃什么,想吃什么,他给做。他还让我的孩子也去,说他给孩子做好吃的。他的形象我看不入眼,就没搭那茬儿。我还是想找能让我有感觉的人。爱,像婚姻中的盐,像作料,没有它们,炒出来的菜不会好吃。
我们做了十几天盒饭,从早忙到晚,最后那天,卖出一半,剩了一半,天太热,拉到家里,饭已经馊了。伊水灰心了,给厨师开了一个月的工资,宣布这个项目下马。
伊水又找了一个项目,做朝鲜咸菜。由她出钱,让我的表妹紫牵到东北老家去学这项技术。
我们参加了一个展销会,但是效果并不好。
我和旁边的一位卖布的说:“这次的展销会差劲透了!”
“非典嘛!”
“非典跟咱有啥关系呀?”
“都在家呆着,谁出来呀!这种大展,我参加多少回了,哪这样过!你抬头看看,除了咱们卖货的,有几个人?”
整个场内冷冷清清的。
我们的摊位前,来了一个保安,在干燥、闷热的天气里,他的样子比较乍眼。
“你戴个大口罩,不热吗?”我问他。
“怎么不热?不戴不行啊!要不队长不让出来。”
“不致于吧?”
“那个楼里,因为非典,死了俩人了!”
“啊?死人了?!”
“那可不!”
“传染吗?”
“传染!说话时喷出来的唾沫星子都传染!”
“真得注意了!你的口罩在哪儿买的?我也想买几个。”
“我这不是买的,是借的。”
“哪有借口罩的呀?”
“我没有哇!这是我的一个哥们的,我出来买一个,再还给他。”
正拿着报纸看的廉壁森说:“撤了一个北京市市长和卫生部的党组书记。”
“因为啥呀?”我问。
“非典。”
“你给我念念。”
他断断续续地念了下来,对个别不认识的字,用“啥”替之。“这还有一个,取消‘五·一’长假了,‘避免人群大面积流动和疫情扩散’。”
“你说,中央下的这个令,是不是说非典挺严重的了?”
“那还用说!我要是得了非典哪,我就到大街上跑,见着好看的姑娘,捧起来就亲!”
他的后背遭到了来自他老婆的一记重拳!
廉壁森笑着,仍然说了下去:“谁让她们长得漂亮了!追她们的人多,我让她们个个得非典,传染得快!”
非典真那么严重吗?
当晚,妈妈见到我说:“伊依,咱们小区也有得非典的了!”
“啊?咱小区也有了?!”
“九号楼和十四号楼的。”妈妈的眼神里有恐慌、严肃和镇静。
“十四号楼?伊水住的那个楼?”非典离我们近在咫尺!
伊水家租的是一室一厅,她生了孩子后,家里比较窄。伊江在该小区里租的是两室一厅,我和儿子就都搬到弟弟家了,与妈妈住在一个屋。
妈妈说:“你赶快给伊水打电话,告诉她别瞎走了!”
“咱小区得病的是啥样的人哪?”
“我刚听说。九号那个楼的,一家三口全得了!”
“可了不得!这非典是从哪疙传过来的呢?”
“有的说是从广东传过来的,有的说是恐怖分子放的毒。”
“真是他们干的吗?”
“国内、国外的都传,谁知道真假呀!你马上下楼买六瓶醋回来,广东那边儿,一瓶醋涨到五十多块钱了!”
“吃得了那么多的醋吗?”
“消毒用。你买时,打开一瓶闻闻,酸不酸,别买假的。从今天起,淘气儿和伊望要天天洗澡,一天都不能落!”
“大姑抱我!大姑抱!我不洗!不洗!我不洗澡!”小侄儿把我当成了挡箭牌。
“不洗不行!这都什么时候了!啊?!宝宝儿,奶奶抱,洗澡去火,消毒。”
“不洗!大姑抱我!”伊望抓住了我的衣服,攀上了我的脖子。
我说:“妈,他不爱洗就别洗呗,弄得他吱哇乱叫的……”
“你懂个啥!一天不洗澡,火得多大呀!得了病咋整?!他爸、他妈不在家,负得起责吗?!”
伊江和弟媳去外地买书了。
正文 一二二
我和伊望都老实了,伊望知道躲不过去,也不再支“黄瓜架”了,抽抽嗒嗒地被妈妈抱进了南屋。没过几他钟,房间里传出了伊望童真的笑声和欢快的戏水声。
到底是孩子,想哭则哭,想笑则笑,可以自由地渲泄和释放,不受任何约束,我们**则很难做到这一点。
伊水叫我,她说:“姐,咱别在一棵树上吊死了!展销会上,那点儿货底子能甩多少甩多少,不指着它了。你带着廉壁森,上河北的这个大学去卖,我和他们说好了。”把地址和电话号码给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