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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寡妇生活》》 · 孙利萍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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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林呢?”他睁开惺忪的眼睛问我。

“出去了。”

“干啥去了?”

“他说出去转转。”

“我打呼噜了吗?”丁一坤常因巨大的呼噜声被人踹醒。

“没有。”

“真的没有吗?”

“一点儿都没打。”

“……梦见我妈了,她哭了。”

“梦里一般都是反的,梦见哭就是笑。”我劝着他。

“咱们啥时候买吃的呀?”

“等桑林回来的吧,吃完饭一块儿去买。”

“我找找他!”

屋里剩下我一个人,我在写作。

“大姐!大姐!怎么样?你看!”丁一坤推着桑林进来了,“吹牛×!多大个地方,我找不回来你?”桑林像是他的战利品。

“你……是不是上网了?”我审视着形迹诡异的桑林问。

“没唠完呢,他就给打上了‘白白’!”桑林指着丁一坤,畅快淋漓地笑着。

“你和谁唠了?”我问。

“好几个,忙不过来了!有个叫啥的?记不住了。我问她,‘你有男朋友吗?’

她说,‘有,分手了。’我说,‘你痛苦吗?她说,想自杀。’”桑林像是找到了知音。

桑林和丁一坤总爱抢着说,他们有着一吐为快的强烈愿望。

“我快成网恋了!”丁一坤说,“我的网友说她也是。她说:‘你在网上陪我度过半生好吗?’我给她打过去一句:‘你在网上陪我度过一生好吗?’哎,我的网友真好!我想给黑玫瑰打了,忘带她的网号了,在网上一查,这个名有好几百个!叫的人太多,太俗了!你看咱,乌鸡丸,就一个。老多女孩问我咋叫这名,我说,‘你是女的不?’她们说‘是’,我说,‘我就是治你们的!’大姐,俺俩再玩半个小时去,七点半回来!退完房,八点走,赶趟儿。”

“别惹事儿。”

“放心吧!这儿的网吧有保安,拿着电棍来回转,治安贼好!黑玫瑰的网号哪儿去了?”

正文 一五九

“这儿呢。”我把我的本子递给他。

丁一坤抄在了他的胳膊上。

七点半,他们准时返回。

丁一坤说:“大姐,黑玫瑰约我呢!她说:‘你不走行吗?我明天过生日,约了几个朋友,你上我家来,咱们一起过吧。’”

“得了,你留下吧,我和桑林走。”

“我可不在这儿,我跟你们走。”

桑林说:“她肯定是个‘鸡’。”

“那是肯定了!”丁一坤也附合着,“大姐,我把桑林的网友撬来了!”

“我的网友,关系老靠了!你撬得过去吗?!”桑林不服,“他的网友不在线,他想跟我要一个网友聊。我把‘绝恋非非’给他了。”

丁一坤:“我对‘绝恋非非’说:桑林那小子不是好人!他是俺家雇的司机,三十二了,我小侄儿都八岁了。”

“这小子,不说好话!”桑林笑摇着头。

丁一坤:“我说的她真信了。”

桑林:“我问她了,我说,你信他的吗?她说,不信呀!我一看带个‘呀’,我又问一遍,你到底信不信?这回她打了‘不信’。我和她唠了一个月了,她信你的呀?三十多岁的人说话啥样?二十多岁的人说话啥样?听还听不出来?”

在火车上,我们的对面来了个人。他瘦的,去了皮就剩骨头了,没有一块多余的肉。晦涩无望的眼,干裂起皮的唇,萎靡不振的脸,活脱脱的一具行走的木乃伊!

桑林说他是:刀楞脖子支楞着腿,不是受穷,也是个追命的鬼!

列车刚起步,瘦人探过头来,对我们讲起了他的恋情。

“我有个女朋友,二十二岁了,叫小玲。我还有个儿子,到我这儿了。”他用手指着自己的膻中穴,“我儿子是我和我媳妇生的。我和我女朋友处了一年了,我就不明白,怎么就完了呢?吹了!我俩在一块儿,花了一万两千多块钱,我攒那点儿钱,全搭进去了!”

他说的“媳妇”和“女朋友”不像是一个人,我谨慎地问:“你儿子的生活呢?”

“不用我管,跟着他妈,他妈全管。”他换了一种坐姿,“我女朋友给我打电话,让我拿着离婚证上她家去,她妈也让去。”

“你拿了吗?”我问。

“没有,我没离婚呢。本来打算这次回来,马上办离婚手续。我和我的哥们都说了,我说:婚,我是一定要离的!我到了我女朋友这儿呢,谁也不来接我。我找到女朋友的家,她妈说她上班了。可能吗?她妈出去买了好多的菜,我以为是欢迎我的呢。其实,哎……是他们自己家的人吃!她妈把她叫回来了,我俩在公园呆了一天。那一天哪,一共也没热乎上俩小时呀!就完了。我知道,她找了,比她大,比我小多了……她找一个比我好的,行啊!我们回来,她妈只说了两句话,她问她姑娘:‘跟他说了吗?’她姑娘说:‘说了。’她妈伸出五个手指头对我说:‘你有五百万吗?有,我姑娘嫁给你;没有,趁早离开!’五百万……五百万!她朝我要五百万!她这是干什么?卖女儿吗?是,我没有,我是什么都没有,钱钱没有,工作工作没有,我连五百块钱都拿不出来。我一句话都没说,我把钥匙还给了小玲——这是她给我的。我走了,我坐了几天的火车,听到的就是这两句话。我知道小玲干什么去了,她……她在一家酒店里坐台……

“我打车到车站,找了个旅店住下,电视开着一宿,我没睡,睡不着。我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步了!玩着玩着,把自己玩进去了。我没离婚,怕小玲告我。你们说,她能不能告我?她不能吧?她不能!还是第一个媳妇好,她真疼我!我是不是应该回到我媳妇那儿去?不能回去!我俩的事儿,早都传开了。”

“你对你的媳妇有没有负疚感?”我问。

桑林抢过话题,“男人嘛,你越对他好,他越不珍惜,他还是觉得外边的好。家花没有野花香嘛!”

“这兄弟说的太对了!”

桑林说到了瘦人的心里。

桑林的演说欲越发的膨胀:“男子汗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你那个叫啥的?小玲啊?她不跟你,不跟不跟呗!不能对她太好了!你在这边又难受又痛苦的,有啥用?她知道吗?说不定正躺在别人的怀里呢!”

桑林的嘴没个把门的,我劝其住口。

瘦人说:“对对对,这兄弟说的对呀!你多大了?和我差不多吧?”

我说:“他?他可小多了!才二十出头,还没对象呢!”

丁一坤说:“这年头,除了自己的妈,什么样的女人也别信!”

瘦人:“对呀兄弟!谁也不能信!只有妈才对自己真心实意。我想通了,哪儿也不去了!上我妈那儿去。我和我妈有多长时间没见了?两年了吧……”

瘦人下了车。

桑林喝了五瓶啤酒,吃掉了相当多的菜,他的肚子里咋把它们装下的呢?

他喝完酒不醉,站着不打晃,说起话来不走板儿,唯一有点儿出格的地方是敢于拉下脸来,钻到座位底下睡“卧铺”。在睡眠的初级阶段,尚可保留着那么一点点的含蓄,蜷起腿来,大概是很乖——对于寄于人下的他,我只能猜个笼统。但是,在他的睡眠升到一定的级别时,他的一双大脚会毫不留情地从座位底下伸出来,横陈在过道儿上。

我叫不醒他,我要上厕所,大急!

我脚步错杂地跨了过去——情急之中,顾不得那么多的礼节了!

我一个心眼儿地往前奔。

车,车,卖货的车来了!

桑林的脚……

咋办?继续往前跑还是调头?

管不了他了,挑重要的解决吧!

厕所,可爱的厕所,我可找到它了!

这么多的人!排泄系统的运作规律集中得令人费解!

我们都在外松内紧,我们都在故作镇定。

她怎么那样?她和我们所有的人不同。她的鼻子皱出了纹,她的左手强扶着门。

她憋坏了,她好像快控制不住自己了!

……不,她不像是……她像在痛,她的痛像在加剧,那是一种难以承阈的痛!

站在她旁边的一位粗糙脸的女人朝我咕哝了一句。

“什么?”我听不清楚她的含糊语音。

“她要生娃。”

“啊?!”

正文 一六0

那个孕妇的痛,我是有着深切体验的,我忧悒着她。

厕所里的人出来了,她进去了,粗糙脸的女人也进去了。

老天保佑,希望她的痛能够得到缓解。

她们没出来。

她们还没出来。

我没有办法再忍受了,真的!我轻扣着门。

她们不说话,也不开门。

我的肚子疼,疼死我了!

敲门!再不敲门,我就要完蛋了!

她们仍没理我。

我还能等吗?

门开了!粗糙脸的女人出来了,她的眼睛更混了,她的面容更无奈了!她摇了摇头走了。

门缝中露出那个孕妇,她的头发和脸如水洗过,汗水连成了一片。她艰难地朝我笑着。

我的天!她变成了这样!

我张着大嘴,惊骇地看着她缓慢地关上了门。

她暂时是不会出来的,我不能在这儿等了!我要找另外的厕所!

我在飞跑……

有人!

有人!

有人!

几个厕所都写着“有人”!

“这里有人吗?”我问旁边的一位男士。

“没有。”

“怎么打不开?”

“乘务员给锁上了。”

“为什么?”

他没答。

该死的!怪不得他们都在那个厕所排队!

还得回去。

人少多了。我等待着……

“大姐,你怎么……”桑林来了。

“哎呀,急死我了!里边有个怀孕的,还不出来!”

“那边呢?”

“有人。”

“我过去。”

桑林大踏步地在前开路,我尾随其后。

“大姐,这个没人,进吧。”

“谢谢谢谢谢谢……”我没时间表达对他的感激了,“嘭”地一声关上了门。

桑林,我的救星!

坐着睡觉,是我在远程旅途中练出来的一种功夫。桑林说,他不如我。

侧卧的丁一坤占了他的位置。

“桑林,我站会儿,你坐在我这儿吧。”我说。

“别管我,你坐吧。”

我睡了几觉,醒了几次。

桑林坐在地上打扑克……

桑林浏览着一张拣来的报纸……

桑林的腋下夹着瓶子,满目虚空地瞧人吵架……

“我操!”这是他的口头禅,“那厕所里……”他大幅度地摇着手。

“啥呀?”我睡够了,精气神儿十足地问他。

“别提了!”

“到底是啥?”

“……血,还有……”他不往下说了。

“我去看看。”

“别去!我闭上眼睛就是那些……”

“你说的是哪个厕所?”

“就是你在那儿等的那个。”

“我知道了——那个女的生了!”

“什么生了?”

“你看没看见小孩?”

“……有一个,还真有一个!用小被儿包着,头发湿的。”

“没错!”

在桑林的惊愕中,我跑了出去。

匆忙中我忘戴了眼镜,现有的视力使我无法辩得清入厕的秽物。我扫了一眼那堆积的各色杂物,便长叫一声,把头仰了上去,不肯再看第二眼。

产妇抱着孩子,闭着眼睛,靠在车厢的连接处。夜里的风很凉,从咣咣当当的机械中挤进,袭着人。

“生了吗?”我问。

粗糙脸的女人用极其厌嫌的语气说:“又是个女娃!”

“……”

对着初落俗尘的女婴,对着虚脱弱廋的产妇,对着粗糙脸的女人,我——无话可说。

女性的自轻自贱是一种无药可救的悲哀!

我跑回了坐位,“桑林,帮我把上面的包拿下来。”

“干啥?”

“你别管了!”

我接过了包,翻出了一件稍厚点儿的秋衣,又问:“你们还吃不吃那些鸡蛋了?”

“不吃不吃不吃!”丁一坤和桑林异口同声地说,“我们最不爱吃的就是煮鸡蛋。”

“不吃我可拿走了?”

“你拿哪儿去?”桑林问。

“下奶!”没等他再开口,我已跑掉。

小伙子们对于女人的这类事情不便参与。

我把东西给了那个产妇,“这件衣服你穿上吧。这些鸡蛋里可能有两个挤碎了,你看看坏没坏,坏了就扔了,不嫌乎你就吃。前边那儿有开水,打一杯来泡泡再吃,要不太凉。”

正文 一六一

产妇和粗糙脸的女人说着我听不懂的话,但她们的眼里流露出来的感激我是看得出来的。

“你上我那儿坐吧,这儿的风大。”我拉着产妇说。

她们坐在地上不动,仍在用一成不变的感激看着我——她们同样没听懂我说的话。

我还能说什么呢?

“……好吧,祝你早日康复身体!祝宝宝快快长大!那……我过去了。”

我回到座位上,仍在想着那个产妇。生孩子是女人的劫难。是缺钱?是超生?还是有其它的原因?她们没有请求乘务员、乘警、医生的帮助,产妇自己在厕所里把孩子生了下来,产前产后,她要袒负多少?承载多少?那个女孩会给她带来什么?那个女孩的将来是什么?

桑林说:“死脑袋瓜子!什么男孩、女孩的,一个就够!身体是自己的,自己说了算!不生,别人能强逼着你呀?都什么年代了!”

这一刻,我崇拜起桑林,他是一个经典的现代男人!

伊江坐飞机去了西安,他接的我们。

伊江说,老戴用十几套书从博物馆那换回了几块棺材板子,书让博物馆的领导们私分了。

我说:“老戴要那破棺材扳子干啥呀?”

“不是普通的木头,是楠木做的,两千多年了,不烂,用它们装的尸体也没烂。我还撕下来一块,你们看……”

伊江从包里取出一个小细条,桑林要往嘴里放,他想尝尝啥味,均被我们制止。

伊江说:“博物馆的人把它们拆了下来,放在库里堆着,老戴知道了,就用书换回来了。他说,楠木是好东西呀!他想用它们做套好书,卖高价。现在楠木可少了,在他们那都没有了!”

老戴是有经济头脑,不过他做的楠木书,即使是白送给我,我也不敢往家放。

我们去了一家私人旅店。旅店的楼房是在原来的平房的基础上又加盖了五层。

伊江问房东:“你这房子,加高不加深,不危险吗?”

“这不算高的,还有加七层的呢!”

听他那口气,这大楼一时半会儿的塌不了。

住吧。

我在三0二,桑林和丁一坤在四0五,每月房租共计二百元。

伊江又去了其它的城市。

我们住的六层大楼中,只有一个厕所,在一层,男女共用,卫生状况尚可,一大不可理喻的缺憾是没有门划。这很糟,上了厕所,你要密切注意脚步声,稍有异常,得立刻报以“有人”。为了减少起夜的次数,我实施了两大对策:一个是晚饭少吃少喝,一个是练习憋功——这简直是活受罪!

在没黑没白的楼道里,灯是感应的,上下楼,要么以脚踹地,要么发出尖锐的咳嗽声,给灯一个信号,以照亮我们的行程。

室内没有一项取暖的设备,半夜常被冻醒。

丁一坤没带行李,他和桑林睡在一个被窝里。

我说:“那一定是很热乎的。”

“拉倒吧!睡睡觉,他一翻身,把被都卷到他那头了,我盖啥呀?!”桑林的脸冻得确青。一夜之间,他已成为一个严重的感冒病菌携带着。

桑林是个要风度不要温度的人,他不穿毛衣,不穿毛裤,不穿大衣,这几样,他没带来,也不买,他说这叫以毒攻毒,年轻,火力壮,一个礼拜就好。

我的门锁也是不好使,房东先生别着钥匙说:“哪能呢!锁是好的,是你不会用。看着,一拧,开了吧,使惯了这股劲儿就好了。”

这把锁像是很不欢迎我,顽强地与我对抗着。每次开门,我要气沉丹田,集所有气力于两手之上,向外拽着门把手,并抱着“把钥匙往坏了掰”的想法,方可打开此门——比“芝麻开门”难多了!

与桑林、丁一坤一起回旅店,我可讨个方便,此类体力活儿完全可以交给他们去办。我呢,袖手旁观就是了。

平静的日子过了几天。

那一日,下了班,吃过饭,缝完裤子缝被子,已是夜幕沉沉了。我去了趟厕所,回来后,就打不开锁了,我把自己坚定地锁在了门外!与铁将军连战了几个回合,我败下阵来。

站在外面吗?冷。

进去吗?现阶段已是痴心妄想了!

找丁一坤和桑林吗?夜半三更的,敲男生宿舍的门,不好吧?

权衡利弊,当前能够解决的办法是:叫四0五的人。

“梆梆梆”,“桑林——”

“梆梆梆”,“帮我开开门!”

“梆梆”,“丁一坤……”

……

他们没醒。

自力更生吧!这是伟大领袖教导我们的。

我下了楼,把使过的招数又克隆了一遍,白扯!

这门,我是真打不开!

找他们去!无论如何把他们叫起来,哪怕是搔扰到了周边的邻居,也在所不惜!否则,我的下场是在外面冻成茄皮色儿!

“屋里那俩人儿,我的锁打不开了,进不去屋了,你们帮帮我吧……”我的努力感动了上苍,桑林被叫醒,长长的身材冻成了曲线,勾儿巴地出来了,随我下了楼。

桑林手脚并用,苦干加蛮干,也奈何不了那锁。

他这样大力气的人都没有打开,那一定是锁出了故障!

找房东去!每天面对别扭的锁,让我怎么活!明知它这副德性,为什么不早早地修好?那么多的钱赚了,还怕损失这一点点吗?

我怀着满腹的牢骚,把房东先生带上了楼。

房东先生在确认锁坏了之后,他攀上了铁栏杆,将一只脚踏上了窗台,撩开窗户纸,把手伸了进去,打开了窗户,再打开了门。

上边的窗户居然没有玻璃!不只是手,人头都可以进去。我和我的那些东西呆在里边,实在不能让人放心!

这个锁很特别,在外面开,是百分之百的坏锁;在里边开,则是顺顺畅畅的好锁。阴阳反背发挥到了极致!

正文 一六二

房东先生给换了一把暂新的锁,他说,这是出厂的次品,能用。

我被他的节俭彻底征服!

书店九点钟开门,我们上班较晚,可以有充足的时间闲磨。我懒散地涂着化妆品。

什么声音?

水流声?

水管子来水了?

一楼和二楼成了重灾区。楼下的一个女人正端着大盆骂阵:“瞎了?流到这儿了,还往下泼!有完没完……”

房东太太仰着脖,向流下的水喊:“这是谁干的?洗完东西怎么不倒进水池子里?”

我奔向楼梯,关掉了水龙头。

我折回屋里,收拾完毕,准备上班。

“就是三0二干的!就是她!多大个人了,讲不讲点儿道德?我怎么收拾?哪儿、哪儿都是水!这个自私自利的三0二!”

“你——是说我吗?”我问房东太太。

“不是你还有谁?!”

“不是我……”

“不是你还有谁?”

“不是我干的,我没泼水,我不可能那么干。突然来水了,池子堵了,淌出来的。我在屋里听到水声,才跑出来关的。”

“……不是你干的?”

“不是,真不是。”

“啊……可能是刚才我往上上水,水龙头没关。”

“是,是没关。”

“你关的?”

“啊。”

一场误会冰消云散。

在西安,最让我留恋的是吃。各种风味小吃既便宜又实惠,香香辣辣的,满合我的胃。我发下大话,要尝遍西安所有的小吃。所以,我将每顿饭安排在不同的地方吃,吃完这家吃那家。桑林和丁一坤则逮着一家,不厌其烦地吃,并力劝我入伙。吃一家的好处是:我们被奉为座上宾,服务员端上热茶,老板亲自送烟递火,并且赠以免费的茶蛋和菜汤。

吃饱喝得,丁一坤去结帐。

“喂——把我早晨和中午吃饭花的一块三毛钱填里头。”我的声音越过一桌一桌的人,传向了他。由于我每顿吃的少,小老板儿们不爱给开几毛钱一张的票子,我就把几顿吃的捏在一起,让他们写。伊江给我们报销伙食费。

“咋又多出两毛?!”我拿着丁一坤开回的单子,大声地喧哗着,“你咋不开正好呢?下次还得减下去。咱们一共花了多少钱?十六块五吧?我把钱给你。”伙食费都在我这儿,一天的帐一天结,我也省心。

“回去吧,回去!咱回去再说!”丁一坤铁青着脸,逃似的奔出了门。

走了挺老远,他才放慢了脚步,“我说大姐……”

“嗯?”

“你以后吧,有人在时,你别‘毛儿’、‘毛儿’的,行不?”

“咋的呢?”

“你看,俺们老在那吃饭,人家都知道咱做的买卖挺大的,你还‘毛儿’、‘毛儿’的……”

“我那‘毛儿’、‘毛儿’的,不比桑林那‘屯儿’、‘屯儿’的好听多了?”

桑林说:“哪有俺那‘屯儿’好听啊!你这一喊哪,那边的人全往咱这瞅,你没看见吗?我赶忙转过身,用手挡着脸。你说你……嗨——”

“我看见你转过身了,我哪知你要干啥呀?”我的反应比较迟顿。

丁一坤说:“我拿着那个帐单儿呀,心里头直叼咕:大姐呀,你可千万别说话了!没想到,你一张嘴,‘又多出两毛!’……唉!”

“好几天了,这两毛钱老找不齐,老多开。”我说。

“我到那儿开,饭店的老板说:‘一块三咋开呀,开一块五吧。’我咋说?我就说:‘开开吧。’明天我还得跟人家解释去,我就说:‘俺们那儿新来个会计,可较真儿了,一分钱都不能差了。’你说俺俩这是……”

他俩这是:吃辣椒又挨了耳光——内外发烧。

“谁让你们出去装了!”我笑岔了气儿,“在西安,我争取把你俩的脸丢尽!”

“大姐,求你了,别介!”二人双手抱拳,差点儿没给我跪下。

书店的保洁员是个满头碎卷儿的人,我上洗手间时,她正在打扫卫生。

“你们的人挺好的,笑呵呵的。”她对我说。

“哦。”

“我愿意和你们说话,我不爱搭理那伙儿人。”她是指老戴的人。

“……”

她在清理一个淤塞的蹲位。“你上完厕所要用水冲冲。”她说。

“……嗳。”

“堵了不好弄。”

“是。”

“你也要告诉和你一块儿来的那两个男的,大便完了,一定要冲干净了。”

“……”

她拿过一个抽把,“要这样……抽几下……”冲下去了,但边缘地带仍有不洁之物。她又找来一把塑料制品的扫帚,“用这个,上边扫完了,再扫里边。扫干净它,使劲儿擦两下就掉了。再用拖布拖一遍。你一定要告诉那两个男的,让他们也像我这样扫。”

“这……”关于清厕的细枝末节,我和两个大男生是没办法说得这般细微的。

每天,她像一条流水线,在我们的眼前过几次。

“把你们的鞋刷子给我用用。”她对我们的家底儿熟谙得很。“光给鞋刷子,不给鞋油哇?”

“哪有鞋油?!”桑林笑着说话,语气也很冲。

“怕我用啊?”

“一个鞋油怕你用啥!”

“今天早晨你们打了,我看见了!”

“鞋油在家呢,俺们临来前儿打的,到这儿又用鞋刷子蹭的。”

因为懒散,因为忘性强,鞋刷子和鞋油两地分居的局面长期没有得到妥善解决。

“真不在这儿呀?”

正文 一六三

“蒙你干啥!”

“那……我只好蹭蹭了。”

桑林和丁一坤去了烟吧吸烟。

那个保洁员指着一个装垃圾的大袋子,语气生硬地对我说:“你——去把掉下来的纸拣起来,放在袋子里,用绳子捆好,给我拎过去!”

“……好吧。”

袋子很大,废纸很多,这边装进去,那边掉出来,我弄了几次没弄好。

“大姐,干啥呢?”桑林和丁一坤回来了。

“保洁员让我装好,给她拿过去。”

丁一坤:“不给她干!她指使我和桑林干多少活儿了,这回又指使你了!她别干了,她的活儿咱仨包了得了呗!经理还没说让咱干这儿干那的呢!她算干啥吃的!”

“闲着也是闲着。”我说。

“咱是卖书的,她是保洁的,那是她的本职工作!”

两人不让我靠近那个又大又蠢的袋子。

保洁员两天没和我们说话。

一早,她的情绪很好,与我搭了腔,“你一个月开多少钱?”

“三天不开张了,拿啥开资呀!”

“真不开呀?”

“真不开,管吃管住,白干。”我有意逗她。

“我比你们强多了,我一个月开三百块钱,还得给我长工资。”

“长多少哇?”

“是我自己想的。我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儿,能不给我长吗?”

“得长。”

“你们是什么地方的?”

“俺们那疙呀,俺们那疙比较穷。”丁一坤接了过去,说了一套露骨的针对两性之间的流行民谣后,搂着桑林,大笑而去。

“他说话不好听,是不是不好听?”她一本正经地问我。

“是,是不太好听。”我忍俊不止。

“你和他熟吗?不熟吧?”她不大希望我和丁一坤是一丘之貉。

“啊,不。”

“你和他不是一伙的吧?”

“……不,不是一伙的。”我急于把自己摘了出来,免遭她的轻视。

“你以后别和他在一起了,他说话太难听了!”

丁一坤说,他烦她,他不那么说,她还在这儿肋肋个没完。

连续几天,没卖出一本书。

伊江、瑾儿一行人路过西安,觉得没必要再留过多的人了,临时把我撤出。

我乘着他们的车,返回了北京。

伊水见了我,惊叹道:“姐,你瘦了!瘦多了!”她又向外喊,“妈——看我姐瘦的呀!等我给孩子系完奶,也减肥!”

妈妈看着我说:“是瘦了啊!啧啧,大肚子没了,大屁股也没了!瘦了多好!以前那家伙胖的!咱小区里的人现在要是看见你了,不得寻思你出去了几个月,又生了一胎?”

我曾把自己吃到过一百四十六斤的尴尬体重,你信吗?

伊水曾以乞求的语气说:“姐,你别再胖了,拜托了!”

一个劲儿地长肉,我有啥办法?谁乐意胖啊?人到中年,喝口凉水都长肥肉,又何况我是少于运动的人。

我不爱运动是有历史缘由的。

在上小学一年级时,我们班主任说:“‘六·一’快到了,学校要开运动会,同学们自报项目吧。”我连什么是运动会都没见过,思来想去,就挑了一个六十米短跑,不但跑串道了,还跑了个“老臭儿”,使我颜面尽失。我很有自知之明,预知自己在这方面没什么发展前途可言,再往后,我没参加过任何项目的体育比赛。

上了中学,我和一位全校的长跑冠军成了好朋友,我崇拜她。在她的熏陶下,我热爱上了体育运动,并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跟着她练长跑。她在前,我在后,她跑了两千多米,一回头,我哪去了?又调头找我。我咋了?我蹲在半路上,脸色煞白,嘴唇呈紫色,顺着脸淌冷汗。

“你、你咋了?”她问。我把她吓着了。

“我跑着跑着就这样了。”

“得了!不跑了!以后再也不和你跑了!早知道你这样,说啥也不能领你出来呀!咱往回走吧。”

我的体育生涯刚开了个头儿,就断送了。

我是从哪一年开胖的呢?好像是从怀孕,我的娘家邻居见到我,花容失了色,“你瞅瞅胖的,这大脸……”我的反差太大,她的神经受到了刺戟。

你们说,她至于这样吗?当前,只不过是特殊时期,生了孩子,我会很快地瘦下去的,等着瞧吧!

在月子里,伊妹侍候的我们娘俩儿,她还没有工作。伊妹长得纤巧可爱,一袭红彤彤的裙装及附着的闪烁的亮片把她衬得尤如一朵带露的牡丹!

我多眼馋哪!快一年了,我都穿不上时髦的衣服了!

“伊妹,你把它脱下来。”

我穿上了伊妹的衣服,往镜子前一站,前对襟的扣子系不上,中间露出了一条二寸宽的空白地带;两条粗壮的胳膊架架着,堆积的赘肉使我无法做出标准的立正姿势。

一口蠢硕的缸,一堵厚实的墙——我只能这样形容镜子里的那个人。

我之所以胖,妈妈的作用是不可低估的。我们小时候,家里穷,孩子多,有啥好吃的,妈妈自己舍不得吃,让给我们。如今,条件好了,妈妈的大牙却出了窟窿,有的仅剩下半个了,凉的,酸的,甜的,辣的,稍微带点儿烈性的,她都不敢沾,她说她自己这辈子活得太亏了!因此,妈妈积极向我灌输一个观点:趁着年轻,想吃啥吃啥,能吃啥吃啥,爱胖胖去,才不减肥呢!它能胖到肚皮外去呀!

妈妈的话,给了我巨大的鼓舞,“能胖到肚皮外去呀”成了我贪吃的原动力。

忙起来,我吃的倒不那么甚;休息时,我是人闲嘴不闲,不是翻冰箱,就是翻厨房。头一年开车,由于技术不熟练,跑的路程又远,夜里到家,几乎都在十一、二点钟以后。妈妈心疼我,怕我吃不好,怕我出事故,她的心始终悬着。待我收了工,妈妈见到了完整无缺的我,顿时心花怒放,乐颠颠地端上米饭炒菜、瓜果梨桃、花生糖块,摆了满满的一桌子!我困,妈妈却一定要我吃了饭再睡。我关了眼,嘴在动着,“嘎吱嘎吱”地挨着个儿嚼着桌子上的东西,把肚皮吃得像个充足了气儿的大皮球,才肯罢嘴。随即,往床上一歪,睡过去了。

正文 一六四

伊水说我太能吃了!一顿能吃上两、三个人的饭量!

吃了睡,睡了吃,我的胃越撑越大,人也越吃越胖,越吃越能睡,整个儿一个恶性循环!

肥胖,给我带来了诸多的不便。我有三怕。一怕走路,特别是夏天,酷热难当,大腿根部磨破了皮。二怕下蹲,气喘,毛细血管要涨破。在东北架火时,实在蹲不下去了,我就摆出拉弓射剑的姿势,一根一根地往灶坑里扔柴禾。三怕登高。这多出来的几十斤肉,甩都甩不掉,爬楼时,简直是一种负担,脚下沉若千斤,上了楼,不爱下楼,下了楼,不爱上楼。

体重逐年攀升,居高不下,穿衣服是一大难题。去年的衣服今年穿不了,今年的衣服明年穿不了,年年买,年年换。最初,我没有经验,对自己的形体估计不足,错花了不少冤枉钱,买来的衣服穿不进去,或者穿着不合身。

“模特穿着挺好的呀!到我身上咋变样了呢?”

“模特是啥身材?你是啥身材?”伊水说话向来是一针见血,不留情面,“人家那是标准的‘黄金分割’!披个麻袋片儿,上大街走两圈儿,都能走出流行趋势来!你呢?你也走走试试?”

试啥呀试!不把我当成跳大神儿的才怪呢!

家里人劝我,别买瘦身的衣服,服装店的老板也力谏我:“大姐,这衣服你真穿不了!你咋不信我的呢?我干了十几年了,什么样的身材,能穿不能穿,一打眼儿,我能瞅出个八九不离十。你呀,别在这儿添乱了,我不给你拿了,你也别试了,你走吧,到别的店儿去,成不成?”

我就不信买不着我能穿的!我从一个商店转到另一个商店,架不住我总转。转来转去,我转出了一个窍门:像我这种重量级的,在中老年和男人的服装堆里,能轻而易举地找到我能穿的衣服。另外,我的妈妈还告诉了我一个方便之举:买马夹穿,它能遮挡住肥胖的腰和臀部。在几年的实战中,我摸索出一条独到的评判衣服的标准,那就是:甭管好看孬看,能把我装得进去的衣服,就是好衣服!当我找到了相当的款式和规格时,我会不失时机地成批买回,穿上这些衣服,行人的回头率已基本降为零了!

肥胖,使我远离了时尚!

肥胖,使我青春不再!

成了胖人,我很少照镜子。

曾有三个年龄不同的女人(一个二十几岁,一个与我年龄相仿,另一个是四、五十岁),她们给了我一个共同的称呼:大妈。我已荣升为奶奶级或太奶级了!

该减肥了!

这次减肥是坚定的,我在南方参展时,妈妈在北京,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两个多月,我成功地减掉了三十二斤!我的腰围从三尺四降到了二尺一!

在一家民族服装店里,我一眼相中了藏蓝色蜡染筒裙套装,上衣是半斜襟,蝴蝶形盘扣,绛紫色滚边。我驻足了半晌。

服务员过来问:“喜欢吗?”

我点点头。

“穿上看看?”她问。

“你……我……我能穿进去吗?”

“能穿。”

“我先试一试,行,我就买;不行,我就不卖。可以吗?”

“没关系,来吧。”

她把我领进一间堆放衣物的黑屋子里,“你在这儿换吧,这里没收拾呢,很乱。”

上衣较小,较瘦,没有镜子,我摸了半天,下巴底下的扣子也没系上。服务员看出了我的慌乱,她麻利地帮我系好。

哇——我没看错吧?苗条、丰韵、标志、古典、乘巧、可人,外面的长镜子

前再现了一个二十岁的我!

摇身一变,我从一个老太婆变成了“豆蔻梢头二月初”的小女子,我的神通法力可与白骨精那妖孽相争衡了!

六十八块钱,买回了我年轻的心!

瘦了的同时,我又得花钱买瘦衣服。

妈妈说:“你说这胖了瘦了的,以后,衣服不乱给人了,老买衣服哪受得了!多少钱哪!”

伊水从她的家里翻出了些瘦衣、瘦裤、瘦裙、瘦鞋,凡是我能穿得上的,都抱了过来。她把我当作“形象大使”了,不惜血本地包装我。

她和妈妈比我还珍惜我的瘦身成果。

我的身上卸掉了重负,说上哪儿去,抬退就走,上下楼跟走平地差不多。

通过减肥,我总结出了三条经验:其一,少吃辛辣食品。过去,吃辣椒是我的一大嗜好,没有它,吃什么都不香,致使肠胃不好,排泄不畅,积食比较严重,肚子胀得像一口大锅。如今,想吃辣椒也不敢多吃了,我的妈妈和淘气儿一丁点儿的辣椒都吃不了,我们在一个盆里捞菜吃,当然不能放辣椒了。其二,吃完饭,最好不要马上坐着或躺着,适量的运动有助于食物消化。其三,定量吃饭,吃好为止,不能暴饮暴食。多吃多占,就多长肥肉(此话仅针对我个人,绝无影射他人之意,切莫对号入座)。

几个展,伊江都没有赚钱,他不甘心,在哪跌倒,非要在哪爬起来。又与老戴合作,在好几个省相继办了展,我也跟着他转战南北。

在去北方的一个城市时,当地文化局的人非要伊江做为经营方的代表上台讲话,这可把伊江愁坏了,他和文化局的人商量,说自己讲不了,找个替身行不?文化局的人看他真的不想讲,就答应了。伊江找了几个人,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谁都往外推,谁也不想讲,关键是大家少有这种经历,与市里的领导站在一个主席台上前讲话,毕竟不同于平时的闲扯淡。眼看着只有半天的时间了,伊江站在了广场上,叹着气,瞅着我们。突然,他叫道:“大姐!我咋忘了大姐了呢!大姐会讲啊!大姐上过台,大姐你讲吧,就是你了!”

伊江是与好几个人合作的,我不想出那个风头,我说:“你看别人有没有能上的?”

“没有!我都问了,他们都不上。你别推了,就这么定了,我向文化局的报上去了!”

伊江和我打出了一个草稿,给文化局的人看了,他们提了意见,让我再改一改。我想找个时间,好好写,但是那天晚上的活特别的多,我们干到了十一点钟,人已快累散架子了,回去就睡了。

早晨四点多钟,我醒了。洗了头发,自己又弄了弄发型,翻出了一件自认为能登台的一套衣服换上了。几个女的也都被我搅醒了。

迎阁说:“头发不太好看,披下来显得老。”

我又上洗手间,对着大镜子,重新研究了一个发型,梳好后,她们都通过了。

正文 一六五

迎阁又说:“鞋不太好看,显得太低档了。”

我穿的是休闲鞋,不太正式。

她问我:“你有没有高跟鞋?”

“没有,我的都是平底鞋。”

“我有。那种场合,你得穿正规点。”

她的鞋,我穿着大一点,但还能穿。

瑾儿说:“裤子是半截的,也不太好看,有没有好点的长裤子呀?”

“我没啥好裤子。”

迎阁又翻出了她的裤子,“你穿我这个试试怎么样?”

她的箱子里可真全,要啥来啥。这条裤子也像是给我做的,把我拔了起来,人也显得修长了。

“行!行!这回行了!”

得到了她们的一致公认,形象这关才算过了。

草稿也改得差不多了。

六点钟,我们全到了现场,还有一部分工作没做完,我又和他们忙到了七点。

我不能再这么干下去了,再干下去,那场讲话,我肯定讲不好了。我向他们请了假,一个人跑到广场上练去了。

我已经有几年没有演讲了,底气严重不足,说出的话没有分量,没有气势。由于草稿写得太匆忙,拗口的地方,还在修改,边练边改,有几个晨练的人在旁边瞅着我。快到八点钟了,我练到最后一遍时,底气上来了,但还是差点劲。再想练,已没有时间了,就这样吧。

我去了现场,伊江问我:“怎么样?”

我看着他很紧张,就安慰他说:“老弟,你放心,这样的场合,你大姐见的多了!我不会给你丢脸的,只能给你争光!”

伊江像吃了定心丸。他看我穿的一件外衣,说:“你就穿这件衣服上台?”

“不的,里边还有。”

“我看看。”

我打开了外衣,他从上到下看了看,又给我整了整领子,说:“行!挺好!”

如果伊江有一副好口才,对他会有很大的帮助,但他不爱说,就靠着实在交人。

伊江问我:“能不能脱稿讲?”

“当然最好是脱稿,但是时间太短了,我试着背了,背下来了,就怕再忘了,那样更糟,还不如照稿念呢!”

“那就照稿念吧。”

开幕式的场面很大,市长来了,军乐队的来了,有吹号的,打鼓的,还有排列整齐的军人方阵。

刚奏起了音乐,就下起了大雨。第一个主要领导讲完了,就听主持人说:“请北京市×××出版社发行部的经理伊依做好讲话的准备。”

我们在下面直笑,我升得也太快了,升到了发行部的经理了!

第二个领导讲话时,我到了前面,伊江也在那儿。

轮到我了,我脱下了大衣,给了伊江,我走到了讲话台。台上只有我一个女性,录象的,摄影的全对准了我。

我拿出了稿子,面带微笑,“各位领导……”

我的声音没有传出去,我把麦克风调到了嘴边,说:“各位来宾,读者朋友们,大家好好!”

台下掌声一片。

我的声音激昂、高亢、清晰,前面的基调定下来了,后面的也好顺了。

“首先,我代表出版社发行部向市委、市政府的领导对本次活动的大力支持表示衷心的感谢!”

我停顿了下来,掌声也响起来了。

我又对出版社的情况做了简要的介绍,对该市的良好的人文环境做了褒奖,在结尾,我说:“我们将以优质的服务,优惠的价格,来回报山城人民的厚爱!”

最后这句,我把嗓门拔到了很高,整个会场气氛也被我带动起来,掌声一直响到我走下讲台。

他们给我的掌声是最多的。

我参加过很多次的演讲比赛,伊江都没有看过,这次,是他第一次看我在台上讲话。见我下来了,他的嘴乐开了。

我问他:“怎么样?”

“好!”

我被众人夸着,赞美着,这种感觉,我已经好多年没有了。在自己所熟悉的特长和专业里,才能散发出个人的魅力来。平时,我就是一个摆地摊的,一年四季在外面,脸和手都搞得很黑,很糙。有的时候,还被人看不起。

我们在一个南方城市的郊区办完展后,伊江说要带我们去城里好好地吃一顿。我们穿的是干活的那身衣服,脸上、身上还挂着灰。

服务员见了我们就说:“你们是来吃面条的吧?”

伊江说:“我们不吃面条。”

“不吃面条?那你们换一家吧。”

“我们吃炒菜。”

“你们吃炒菜?”服务员把我们看了个遍,“你们想吃多少钱的?”

伊江火了,“你管我们吃多少钱的呢!我们不差你们钱就行了呗!”

我们进了楼上的包间。

“拿咱们当工地儿的人哪?咱是文化工作者!”

“以为咱们吃不起呀?”

“咱进来就是吃面条的呀?”

“太看不起咱东北人了!”

……

为了能震住服务员,伊江点了几个贵菜。

服务员拿来菜谱时,我故意问丁一坤:“丁科长,你们最近那个案子破了吗?”

丁一坤被我问得一愣,但他马上反应过来了,说:“破了!妈的,这个案子太不好破,破了一个月!省长挺重视这个事,来了两次了。”

等服务员走后,我们全乐得嘎嘎的。

服务员上菜时,我又问丁一坤:“丁科长,你的那把枪是什么时候发的?”

丁一坤没想到我又个他抛来个球,“啊……那个什么……复员时发的。”

服务员下去后,我说:“丁一坤,你扒瞎扒得露馅了,复员了还发啥枪啊?复员了就得把枪交上去了。”

他翻了两下眼珠子,“那咋的,俺们就是复员发的枪。”

伊江说:“咱们的命运比老戴还好点。老戴趁那些钱,干完活也造的没个人样,穿个破军大衣,棉花还在外面露着,两千多块钱的皮鞋也看不出那个价了,他穿着这身,还去了饭店,你们知道服务员咋说的他吗?服务员往外推他,还说,‘去去去!没了没了,没饭了!上别的地方要去吧!’”

正文 一六六

老戴比我们更悲惨!

伊江说:“老戴还跟服务员解释呢,说:‘你别往外推我,我不是要饭的,我有钱。’服务员还推他,老戴把两兜子里的钱掏出来给她看,她才不推了,才让老戴进屋里吃。”

人在外面,能遇着挺多新鲜事儿。

伊江在各地办展,由于战线拉得太长,他就顾不过来了,有些地方交给了亲戚,亲戚卖出了书,也不给伊江打款,而是拿着那钱,消费去了。不开伙了,与那几个人天天下饭店,还给每个人配了新的手机,后来竟单出去租了房子,还养了小姐。

管理不善,不光是伊江这儿的问题,老戴那儿的问题更严重。伊江任人唯亲,亲也不给他长脸;老戴信任朋友,朋友也不给他长脸。

老戴自己家的人少,他就只有任用外人。收款的人多数是朋友,朋友也坑他。有个收款的,帮他干了两年,不干时,人家买了两套大房子,还买了车。那几个收款的,我们眼见着他们往兜里揣钱。给他看书的人呢,责任心也不强,丢不丢书的,没几个人管。还有的人在晚上值班时,与收废品的约好了,把好多的书当做废纸给卖了。给老戴运书的小惠,长得老实巴交的,却把一大汽车的书拉到自己的家里卸了,老戴还不知道。

伊江干了很多个展,赔了很多;老戴也干了很多的展,也赔了很多。书没有个数,钱也没有个数,哪能不亏!不过老戴是家大业大,赔了,他也不在乎,经得起败。伊江向他说了一些他手下人的情况,老戴应该是能察觉到,但他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有时,他在几个地方的展同时开,根本就顾不过来。对手下人的贪污行为,他自嘲地说:“钱嘛,谁花不是花!”

当我们从外地赶回北京时,伊江的亲戚、朋友们的变化给了他不小的震动。

首先是邢碟家,她的丈夫和伊江是朋友,是弟弟带他们家进入书圈的。几年的时间,他们迅速积累了资本,买了两套房子,三辆车。第二是伊江的小舅子,他也是弟弟帮起来的,人家两口子不摆谱,不张扬,扎根于北京,不显山不露水的,把钱攒足了,买了一套二十几万元的房子,车也换了几台。还有一个是弟弟的小姨子家,琨儿和何荆两个人也是由弟弟带入这一行的,他们也买了房子。

外地人如果在北京买了房子,安定下来,是一个成功阶段的标志。

伊江这几年,在外面边办展,震动很大,影响也很大,但是没攒下钱,把老本还折里了,陪进去二十多万,买房的钱也没了。弟弟同他们比,干的最早,收益却最差。

伊江说,他走的路线错了,在外地办展的风险大,费用大,不应该再办下去了。他把方向又转向了北京。

老戴仍然坚持老路子,他说,别人都不干了,他干,就他一个人挣钱了。他说他后半辈子就吃干展销会这碗饭了。他有一大库的书,都是从各地淘来的“尾货”,很便宜,有的是沽堆包的,有的是论吨称的,他那些书,怎么卖都行。他在上海,有一回,给顾客也这么卖,论斤称,就像市场上卖菜的,还上了新闻。后来有人制止了,说这也太不尊重文化了,以后,就不让这么卖了。

老戴的三角债很多,别人欠他的,他也欠别人的。他说他不敢回北京,一回来,就有要债的,所以,他的手机常处于关机状态,使债主们找不着他。他还有一部手机,只有几个人知道。伊江还是通过别人要来的那个号。

伊江回到北京,就参加了地坛的书市,包了几个连摊。头两天,卖不出钱来。

丁一乾在主通道上有个摊,他们公司在处理一部分残书——不成套的、有缺损的等等,用行话说是“品相不好”的书,他们卖不动。

伊江去了后说:“你把这点给我吧,我给你们买。”

他们正好要倒出地方,让伊江全拉走了。这批书,他们给伊江的价格很便宜。伊江要我们卖的比市面上的普遍底。这个低价优势也确实吸引了很多的人,不到一天,那些书就全卖光了。

伊江发现了这个商机,与瑾儿从书市上神秘地消失了。等到快收摊时,他们回来了,还拉来了三大卡车残书。亲戚、朋友们,能帮得上忙的,也都过来帮忙。对弟弟的行为,有的人在观看,有的在替他犯愁,这些书可怎么处理?

我们干到了夜里,把能挑出来的成套的书,单拿出来,价格就能卖得高一点,不成套的,就放在一起集中处理。

我们打出了“五元两本”的牌子,伊江站在通道上喊,招揽着生意,他还自编或借鉴了一套嗑:“好书不贵,打折优惠。”“老板不在,给钱就卖!”“走遍东南亚,这里是最低价;跑遍全中国,也没有这价格。”……

顾客挑着书,听着伊江的话,也乐。有的顾客还识破了他,问伊江:“你就是老板吧?”

“我不是。老板在家吃奶呢!”

顾客不爱听了,觉得伊江说话太露了。

伊江说:“老板是我儿子,才两个月。”

伊江有了二胎,伊妹在家给找的人,交了三千块钱罚款,落上了户口。

伊江还真把人给招来了,顾客简直不像买书,而是抢书了。卖到最后那天,负责上书的那两个人,从棚子后面往前倒书,都供不上卖的。

老戴也来了,他一看伊江的书这么好卖,就把弟弟挑好的成套的书全给包了。

一个书市,伊江包来的三大货车的书,卖了两车半,只剩下小半车拉回来了。

这个书市,伊江稳赚。

赚了钱,伊江一家就想好好地过个春节了。

我们从到北京来,每年的春节都赶庙会,三十晚上布展,大年初一就开始卖书了。年年如此,好的电视节目也看不着。再说了,瑾儿已有几年没回娘家过年了,他们该回去看看了。

伊江问我想不想参加庙会?如果不想,就呆着,在北京也好好过个年;如果想,库房里的书可着我买。

我说,我不想呆着,我想卖书。

这倒不是说我不想休息,不想好好地过年,而是我呆不起,如果这一个月我什么也不干,要吃掉多少?花掉多少?

伊江帮我报上了摊位,他们一家三口就回东北了。

这之前,我的身体已经出现了故障,可能是我常年在外面卖书的缘故,特别是冬天,经常是浑身冻透了,回到家里,手、脚、身上摸不到一块热乎的地方,冰凉冰凉的。晚上睡觉时,即使是屋里有暖气,我也不别人怕冷。我的膝盖疼得更是没法,如果我坐在椅子上,不小心被人碰了,就会疼得我“啊——啊——”地大叫,他们还说我在虚张声势。疼的是我自己,不是他们,所以,一到有人要碰到我的腿时,我的两只胳膊就先伸了出去,嘴上也快快地说:“别碰我!别碰我啊!你们可别碰我的腿!绕着走,绕着走,别过来……”

由于长期着凉,我的腰部也出了问题,搬不动成捆成箱的书,瞅着它们,就像瞅着山。想着能干动,但是已经干不动了,怎么使劲也干不动。

有了这两个病在,我就知道,再想挣钱就难了。

我没有和伊江说我的病情,他也不知道我已病成了这样,我平常都是咬着牙挺着干的。只有妈妈知道我的情况。

正文 一六七

伊江给我提供了车,又给我提供了书,妈妈说她帮着我卖书。

我的妈妈已经六十多岁了,她的身体已大不如从前了,腿脚也不太利落,但她跟我说:“我的身体好着呢!我能搬书,能当小伙子使!累活你别干了,全交给我,我干!你光卖书就行。”

春节了,也找不着人帮忙,只有让妈妈帮我了。

看着妈妈帮我搬着一箱一箱的书,我真想哭出来,她那么大的年纪,我没有使她安度晚年,却让她跟我遭这样的罪,我咋这么不孝?

妈妈帮我搬完了书,还故意地伸伸腿,摇摇胳膊,“你看,一点儿都没事儿!我的身体好着呢!”

没有妈妈的支持,我也干不下来。妈妈、孩子和我,这三个人是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

在庙会上,我也用了伊江的那个办法,低价销售,仍以“五元两本”的书招揽顾客,其它的书卖的也比较便宜,每天的利润还不错。我的那个小摊,书都摆满了,只留出一角,够我一个人坐的。妈妈不会卖书,我就让她逛逛庙会,她也不逛,她坐在台阶上,瞅着行人,也瞅着我的这个摊。

我在里面,妈妈在外面,我们这么看着,也没看住,有两套的书(八开,共二十本)被一个年轻人趁乱中拿跑了。等我发现,让妈妈去追。哪还追得上啊,早就不见了!

妈妈在外面急得直跺脚,我说:“妈,你别追了,追不上他,他跑的肯定比你快!丢就丢了吧。”

偷书的人是在我们最忙的时候,来捣乱的。再去追他,那么多的人还等着买书呢,又怕影响了买卖,因此他们得手的机会就多。

我还碰到了一个来倒钱的。他也是在我最忙的时候来的,挑了这套书,又挑那套书,最后定下来了,要一套四十元的书,八开八本。他把一百元钱给了我,我正要给他找钱时,他说:“我好象有零钱,零的够。”他从我的手里把那张一百元的拿回去了。只见他左翻右翻的。这时,又有人不断地问我书的价格,还有买书的。

那个人翻了半天,也没凑够零钱,最后他说:“不够。还是你找给我吧。”

我从我的钱里又给了他六十块钱。

他拎着书走了,等我明白上当了,也见不着他了。他没花一分钱,就从我这里得到了一套书,又倒走了六十块钱。

过了一天,这个人上又我这儿,还想故伎重演,被我识破,我说:“你赶紧给我走!别让我见着你!”

一年以后,我在另一个展销会上,看到了这个人,他没有上我这儿,眼睛这瞅瞅,那看看,像是在踩点。

这种骗子,如果当场不抓住他们,事后就很难取证。他们正是抓住了这个特点,一次次地行骗,一次次地得手。

我的两位亲戚也是以同样的方式被人骗过。

一位七十多岁的老顾客买了一百多块钱的书,在他走后,我才看出,他给我的一百元钱是假的。

我开车时,又被警察逮着了,罚了二百块钱。

这个月可挺全乎,这几样事都让我碰上了!人要是倒霉吧,没个治!

妈妈心疼钱,老叨咕那二百块钱。我劝着妈妈:“咱这常年都在违章,警察也没逮咱几回,够意思了,罚二百就罚二百呗,别老是想它。”

妈妈看我想得开,也变得好起来了。

原先的庙会有很多小吃,今年却没有,为了防火。我和妈妈吃饭就成了问题,小商店关门了,小吃部也关门了,只有一些推着车子的流动的烤地瓜及卖大饼的,我和妈妈就对付着吃。

庙会的晚上没有人给看摊,那些书,我们又不能天天往回拉,又怕书丢,妈妈就决定陪着我在那住。如果卖的好,缺的书多,晚上封好了摊,我还得回家拉一趟书。我让淘气儿先在家把饭做好,我去库房装好了书,回家再吃一顿,喝点热乎的,再给妈妈带回来。

淘气儿做菜,是我和妈妈现打电话教的。他还真行,给做出来了。但是也有做得不好的,蒸鸡蛋糕成了鸡蛋水,米饭放水少了,煮得生硬。做的不好的,他的态度却很好,说自己整砸了,问我原因。他的悟性极好,一点就会。

淘气儿还有项任务,就是看家,看好我每天带回去的钱。整钱全放在他那,他也很把这个当作一项任务完成。他怕钱被人抢去,一再问我,有强盗进来怎么办?

由于我平时工作很忙,我常常是早晨上班,孩子还没醒,等我晚上回来了,他已经睡了。经常是连着好几天,他也见不着我。我没有时间照顾他,也觉得挺对不起他的。这次,他肩负着做饭、看家、看钱的任务,一旦发生了什么事,我和他姥姥的态度都很明确:保命要紧,再多的钱,也比不上他的一条命!

我们总希望他能平安。

我还给妈妈带去了一暖瓶开水,想让她喝些热水,暖暖身子。可这个暖瓶在庙会上又丢了。

晚上,我把车停在了摊位的旁边,我和妈妈铺了两层被子,盖了两层被子,我们穿着衣服在车里睡。半夜里,如果被子里透进了风,就会把我们冻精神了。

妈妈和我天天在那住,邻居的几个摊位对我们很信任,他们的货也存放在我们的摊位上,让给看着。大家挣钱也都不容易,我和妈妈就都答应下来了。庙会结束时,他们也赠送给我们礼物作为感谢,有的给野菜,有的给套娃等,他们卖啥,就给我们啥。

伊江他们回来时,他包下来的那些书快让我给卖光了。我与他们结完了帐,除了本钱和各种花销,剩下了四千多块钱。我给妈妈钱,她说啥也不要,就由她自己挑选了一件她喜欢的人造毛的大衣,算作送给她的。

渗透到生活细节中的母爱,让你不得不说其伟大。

有一件事得说说。

大年初一,我和妈妈准备去库房装书。

我们的库房坐落在五环的边上,是那种乍一看,随时可以拆迁的小平房,东西走向,院里共有五栋这类房子,住了二十几家,有几间打通的房子做了锯房。租房子的人共有两类,一类是做木材加工生意的安徽派,一类是从事图书经营的东北帮。安徽派的人,工作、生活都在这里;东北帮呢,只存图书不住人,两大帮派很少往来,互不干涉。平时,这院子里,男人做工,女人做饭,打打毛衣,干些拉杂的活儿;孩子们拿着附首可拾的板条子,打打杀杀。赚得钱了的安徽人,便把“松花江”小面换成了“昌河”。“昌河”挤得愁坏了房东老刘,老刘想把院子里的线路改成单行线。按照他说的,我们不倒着出来,就无路可走,连最基本的单行线的循环条件都没形成。

而今呢?院子里空空的,没有一辆车,孩子们的吵闹声不见了,锯房的电锯声不见了,到处是冷清、萧条和破败,与外面的祥和、喜庆、红红火火的年成了个对比。

挣钱不挣钱,都得回家过个年——安徽人开着私家车回去了。

正文 一六八

地上的障碍物仍然很多,我把车开了过去,车身像个喝潮了的醉汉,一摇一晃的。

“妈,这地上咋这些砖头呢?”我问。

妈妈也拣起了砖头看。

每个小砖头,都用旧塑料布包系上了。这大过年的,谁有闲心给砖头穿“衣服”呢?我们掂量着砖头想,它们是从哪来的呢?它们是经何人之手包装的呢?包装之后的砖头做何用途呢?……

经过一番侦察,我看出了破绽:我们库房隔壁的门玻璃碎了。可地上没有一块碎玻璃,难道玻璃是有人从外面向里面砸进去了?

“爷俩肯定又干仗了。”我说。

妈妈怕人听见,小心地问我:“谁和谁呀?”

“那屋住的老头和他的儿子。爷俩总干,前几天,儿子把他爸的脑袋打破了,还上卫生所了。”

“我去看看。”

我打开了库房,刚刚拎出几捆书,妈妈便向我证实说:“肯定打了!”

当妈妈走近那个窗户时,老头差点把妈妈当成了他的儿子,端个两米多长的木头方子正想往外捅呢!

我们走向了老头,他已放下了手里的方子,眼里的敌视慢慢散去。

门上的四块玻璃全碎了,窗户上也有两块碎的,留下了几小块玻璃茬子,像一把把的冰刀斜刺着。里面有两块木头方子斜插着,一口大锅和直径约一米多长的红色塑料盆吊在了上面,一条破旧的床单如旗子,悬在了上面,被风吹得直响,像是在投降。墙的一角立了几块长短不齐的方子,床的一头堆了几块用塑料布包裹了几层的砖头,他们的作用显而易见,是老人用来自卫的。外面的砖头也一定是他仍出去的了,他又怕这坚硬的砖头真伤了他的儿子,所以,他不惜工夫,左一层右一层地包那砖头。

妈妈拉了拉门,没开。妈妈善意地向他打着招呼,“过年好!过年好哇!”

老人的表情有些麻木,有些落魄,有些凄清。对于他,“过年”和“好”,还是能捆绑在一起的词汇吗?

妈妈把手从窗户中伸了进去,打开了门栓,但门还是开不开,妈妈又把头探了进去,见里面竟然上了一把锁!妈妈劝说着他:“大哥,你把门打开吧,过年了,我们给你拜年!”

老人说了几句。

“妈,他说什么?”对南方口音,我是历来少能听得懂,妈妈年轻时在南方生活过,她能懂点。

“他说他不开。”

“他咋不开门?”

“他说他儿子要杀了他,他不能开门。开了门,他儿子就来杀他了。”

老人为自己建了一座易守难攻的战斗堡垒!

“人间地狱!”妈妈说,这是他的儿子给他造的。

因为我们要赶时间,不能耽误的太长,装完了书,便走了。

在路上,我和妈妈说:“这哪像个年哪!”

“他能不能吃上饭还两说呢!”

“妈,明天来时,我想给他带点瓜子、花生啥的。”

“他吃不了。”

“他能吃,过年了嘛!”

“你没看见他满口没牙呀?”

“……是,我还真没注意。那他能吃啥呀?糖?”

“糖能吃。”

“枣?”

“能吃。”

“还有啥能吃的?柿子?”

“能吃。”

当我们再次去库房时,妈妈将上述几样吃的和我们在超市买的现做现卖的蛋糕包好,想给老人送去。

妈妈到了老人的门口时,发现了老人的门上又上了一把锁——是在门外!

妈妈问他:“是你锁的吗?”

他说不是,是他的儿子锁的。

门里的一把锁是他自己锁的,门外的锁是他的儿子锁的,钥匙在他的儿子手里,如此,老人的房子真成了名副其实的监狱了!

妈妈把一包吃的及我和她凑的四十元钱从窗户递了进去。老人不要,妈妈松开了手,使它们落进了屋内的地下。

“你自己多保重身体啊!”妈妈向他挥着手,并把微笑做得近乎完美,那也是妈妈想让他从那个小窗户中所能看到的人间尚存的温暖和爱,有爱才有希望。

“妈,他把东西又拿了出来了!”我看见老人的窗户处伸出了一只胳膊,上面挂着我们给他的吃的和钱。

妈妈向他说:“拿去吃吧!这钱,你想买啥就买点啥吃。”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一声比一声长,一声比一声衰弱,一声比一声凄凉。

妈妈向我说:“咱别管他,他就要了。”

十几分钟后,我们装好了车,老人的胳膊还在那举着,他的手勒出了白印,“我不要”的声音没有断过。

老人说,他不要别人的东西和钱。他有过钱,他的钱有一铁盒子,被他的儿子骗去了,不给他了。

妈妈坳不过他,拿回了它们。妈妈说:“穷人的骨气!一辈子也是个要强的人哪!”

“妈,咱们报警吧!让警察管管那个不孝之子!”

“不能管这事,警察来了,那老头的命运会更不好。”

“咱不能看着不管!”

“老头的儿子会恨,谁管了,他恨谁。他对别人不敢,他敢把气撒在他爸的身上,老头就更完了。别人家的事,咱不能管!”

那个儿子也有儿子,他咋不想想他老了的时候,他的儿子对他会咋样呢?

老人的儿子有着一副尖细的娘娘腔,每每用于与他的父亲的交流上,拔得尤为尖,尤为高。

这不,他来了。

他的一只手拎着一个带嘴的铝壶,一手插进裤兜里,踱着方步,从他自己的家向老人的屋子走来,离着十来米远,就哇啦哇啦地嚷上了,听那语气,像是在说:“你这个老不死的,还不赶快来接我!”行至近前,他掏出了钥匙,打开了门外的一把锁,退后两步,做了个“稍息”,脖子用力向后抻了抻,使他的声音传得更远些,向他的父亲实行每日例行的“喊话”政策。无论他喊什么,他老爸守着固若金汤的“城堡”,就是不出来。他被老头的沉默激怒了,操起一根木头方子(这个院子里是不缺这个的,随处即是),狠命地从窗户中捅了进去,上下左右乱捣一气,就如捣蒜,恨不得要捣出泥来,那管致命不致命啊!也许他玩的就是心跳,要的就是致命吧!被逼无奈,老人的方子也捅了出来,两根方子交叉与窗户口,一时竟分不出胜负来。

正文 一六九

他边打边问:“你开不开?!”

老人边阻击边答:“不开!”

他有些低估了他老爸的战斗力,他捅不死他爸,也赢不了他爸,奈何不了。

“我不打你了,你开不开?”

“你不打我了?”老人不大相信儿子的话。

“是,我不打你,你开不开?”

“你不打我了……你先放下方子我看看。”

他把方子撇向了一处,“我放了,你也放!”

老人迟疑再三,也放下了方子,并开了门里的锁。

“开了吗?”他问。

老人答:“开了。”

“开了怎么还打不开?”

他把手从窗户中伸进,拉开门划,用力一耸,将铁门拉开,甩向了墙,发出了“咣当当”的响声,又有两块玻璃被他弄碎。他从地上操起一个木头条子就冲了上去。

老人被他的举动惊吓住,幸好手离方子不远,伸手可抓——老人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那儿子还没有疯狂到失去理智的地步,他略一停顿,做了一番思量:他拿的是“轻型武器”,老人拿的是重型武器,双方交战,他必定要吃亏。于是他说:“你放下!”

“你放下!”

他用木头条子敲砸着吊起的大塑料盆子和铁锅,边敲,边用娘娘腔骂,像在说:“你把它们给我拿下!你看谁家吊着它们过?你自己看看,谁家吊了?……”

他仍下了木条子,老人也仍下了方子。他站在门外,看着他的父亲迟缓地卸下了盆子和锅。床单仍挂着,老人没听他的,因为它多少可以挡点风。

他的一只脚刚进屋,就扭身出来了,站在外面又是一顿骂。像在说:“你把它拿出去!放在屋里干什么?拿出去!拿出去!拿出去!……”

在他的威吓下,老人端出一个盆来,里面有屎和尿。老人的一只手的虎口处还在淌着血。

他狂喊:“你把它倒了!你把它倒了!倒出去——”

老人清理完了盆子,他又嚷了一句。老人拿出一个暖壶,把它放在屋内的门槛上。

他大叫:“把盖子打开!”

老人打开了暖壶盖,他站于门外,往暖壶里倒热水。一父一子,一个门里,一个门外,有点热度的,恐怕只剩下这烧开了的,却不再发烫的水了。

倒完了水,他又向老人喊了一句话,然后摇着刺耳响声的铝壶走了。

老人靠着门,伸出了头,看着他的背影,足有半晌,才拿出自己的上了渍子的小铝盆及一个歪了把的勺,向他家的方向走去。他也出来了,手里也拿了个盆,两人在路中相遇,老人的盆在下,他的盆举得高高的,向下一倾,噼里啪啦地,连饭带菜,从半空中掉进了老人的盆里。那饭是牙口好的人爱吃的硬米粒,那菜也没有切,足有半尺多长,炒得断生。老人向嘴里扒啦了一口饭菜,用满口牙床“嚼着”,一下,两下,三下……一口饭,要嚼上几分钟,才下咽。

过了初十,院子里的人多了,那儿子也不给他老子上锁了,老人偶尔插着门,偶尔也打开门,但精神却远不如从前了,常一个人在屋里自言自语,有时,也发出阵阵的怪叫声,手上、脸上、身上的伤不断,肿了,冻得发红,上半身躺在床上,下半身当啷在床下,这个姿势能保持一个上午不动。

老人的儿媳个子不高,梳着短发,肥粗,长了一脸横肉,脸色发红,眼大如牛,厚嘴唇子。老人去打饭去,我们常听到这悍妇的吵骂声。老人的气是少不了受的。

老人的孙子到处乱跑,但是,他们住这儿院里一年多了,我没看见他去他的爷爷房间一次。

妈妈说:“出去要饭吃都比这强!吃儿子那口饭,难哪!”

老人的玻璃已碎了十多天了,还没安上。我遇到了房东老刘,想请他给安上。

老刘说:“不能给安!他儿子说了,他爸有病,精神不好,安了,他还是砸!不用安。”

欺骗!我见证了那一幕幕,事实的真相,我看得最清,可老刘为什么还信那儿子的呢?

那儿子会说普通话,他可以向能听懂普通话的大多数人讲他的父亲,栽赃他的父亲,混淆视听。而他的父亲却不会说,无法和人沟通,任由他的儿子信口雌黄。

只有一天,在一个阳光充足的下午,老人坐在板凳上,他的儿子站在他的身旁,两人说起了什么事,都在微笑,我看到了老人发自内心的笑,看到了人性中最善、最美的画面,定格了,并成为永恒。我路过他们,并在心里祝福他们和好相处。

没过多久,老人的房间里空了,连床都撤走了。

老人病了?住院了?走了?没了?……

遇到老刘,问他,他说:“他儿子让他回老家,他脑子有病,能在北京呆吗?去他闺女那了,他还不爱走呢,硬劝的!叫我说呀,早该回去了!”

丁一坤说:“对父母不孝,我最看不起这样的人!朋友谁敢和你交?你对你爹妈都不行,谁还能交透你?”

妈妈对丁一坤大好起来,说他是个有良心的人。

说完他们,我又闯祸了!

当我被强令制止再向前开并听到了狗的哀叫声时,我想:坏了,我把狗给轧了!

小狗只有一个月大,黑色,四个爪子带黄毛,它已瘫倒在地,轧伤的腿抖着,它的眼睛看着瘟神似的车,恐惧着。

我,一个平时连一只蚂蚁都不踩的人,却用一台大车轧伤了一只小狗,我是这起事故的罪魁祸首!我用什么办法才能弥补我的罪责?

“小狗,对不起,我让你受伤了……”我的眼泪在转,“小狗,我不是成心的,我真不成心的……”我如一名被囚的战犯,向小狗低头认罪。

小狗的脖子上有一条长链子栓着,在库区的院子里,肯定是有主人的。我问:“这是谁家的狗?”

一位中年男人蹲下身,看着小狗。

我问他:“是你家的吗?”

“啊。”

“对不起,我把它轧了。”

正文 一七0

“不要紧,不要紧。”

他淡化着狗的伤情,试图减轻我内心的负疚感。他反复地抚摩着小狗的头,以给这只遭此横祸的狗以抚慰。

他是一个好人。

我对小狗说:“小狗,你要吃什么?酸奶,面包,还是火腿肠?我给你买。”

这时,一个吊眼的妇女像救火似地来了,“怎么了?!怎么了?!谁把我家的狗给轧了?!”

我说:“是我。”

“哎呀我的小狗哇!这是一个朋友送的,我们家的孩子最疼它了,整天和他玩!”她又冲向了我,“你怎么开的车?!我家的狗好好的,你凭什么给轧?!”

“我不是……”

“你还想抵赖?!”

“是我轧的,我没想抵赖。”

“你还有理了?!”

“我……”

桑林说:“这院子又是车,又是人的,你咋不把狗栓起来?”

“栓了!这不栓了吗?”她理直气壮地把狗链子的这头搂到了那头,栓的那头却早就开了,狗可以带着链子到处跑,这有些让吊眼妇女泄气。

桑林说:“你这叫栓了?栓了,狗咋还跑车底下了呢?”

中年男人加重了语气,用安徽方言说了他老婆几句,又对我说:“没事了没事了,你们走吧。”

桑林说:“正好我们要上班,怕晚了,回来再说吧。”

我对事故原因进行了分析:在动车前,没有认真看;车身高,车头大,看得远处,看不得近处;往前移车时,车里正放着音乐,我把它放到了最大,以至于小狗连叫了几声,我都没听见,还在往前开;地面太乱,到处是他们堆放的木板条子,即使有一条狗在地面上走,也很难辨认;没有把狗栓到安全位置。

出了院后,我向桑林说:“我上小卖部买些吃的吧,给小狗补补。”

“你先别买了。你买了,小狗也吃不着,你没看见他们家的两个孩子在院子里玩呢吗?买回去,那女的也得把东西给她的孩子吃。”

也是。

晚上回来时,我找到了他们家。吊眼妇女正在做饭。

“你丈夫在家吗?”

“不在。”

“他什么时候回来?”

“打酒去了,快了。”

“我和你说吧。狗的事,你们看,怎么处理?”

我的兜里揣了一百块钱,我事先想好的是:如果在一百块钱之内,能把这事解决了,我就自己掏这个钱了,不声张了。平时,我们在外面出事故的钱,伊江都给报。

她犹豫地说:“怎么处理……我老公没来呀,等他来了再说吧。”

旁边的一位很壮实的妇女和吊眼妇女像是老乡,她们操着相同的口音。壮实妇女插了一句,我没听清,请她再说一遍,只听她说:“给一百块钱!”

“给一百块钱行吗?”我征求着吊眼妇女的意见,她是狗的主人嘛。

吊眼妇女说:“二百块钱!你给二百块钱吧!”她说的铿锵有力,字字入耳。

“二百块钱?”这个数超过了我的预想。

“来了,我老公来了!”吊眼妇女说。

我走上前去,和他说:“你媳妇说要二百快钱!”

他没说“可”,也没说“不可”。

我说:“我兜里的钱不够,我取钱吧。”

我回去就和大伙说了这事。

桑林说:“你去问问她,要不要拳头?讹谁呢?给啥钱?不给!”

伊江说:“一只小狗,又不是什么名犬,值二百块钱吗?”

我说:“要不,我和他们说说,给一百?”

桑林说:“一百块钱也不给!你给她钱,她能给狗花呀?狗本身就有治愈能力,磕磕碰碰的,好得快着呢!”

我想起了派出所在小区贴的通知,详细内容我没看,大概是各家养狗要办狗证,否则就是非法的。一般的宠物狗,要花五百块钱,档次高的还贵。公安局正在查处非法养狗的事。

在我的个人利益将要受到大的损失时,我把我看到的通知向他们说了,我想争取到更多的、能够辅佐我的、对我有利的证据。

瑾儿像抓住了他们的小尾巴,“不给他们钱!你看他们那样,也不像是能舍得花五百块钱给狗办证的人!”

我们正说着,吊眼妇女来了,“给钱吧!”

没等我说,瑾儿接上了,“你们家的狗办证了吗?”

吊眼妇女说话迟钝了,“证……证……正办着呢。”

瑾儿说:“没证,就是非法养狗!你拿证来吧!拿来证,再和你谈钱的事!”

吊眼妇女像挨了一闷棍,“……那……我问问我老公吧。”

她去了又来了,“我老公说了,如果这条狗在几天之内好了,咱们什么也不说了;如果狗死了,你们要给我们买一条,必须是和我们家养的一模一样的!这条狗肯定活不了!它肯定得死!它活不了!”

为了得到另外的狗,她不惜诅咒这条被她的儿子视为宝物的带着伤的狗。她爱的是狗还是别的?

我和他们的争端,全在这条狗的死活上了。

在她的诅咒下,我必须做最差的打算,也就是说,我要想尽一切办法,弄到一条和该狗的外貌完全雷同的狗,弄清狗的来源,我才有地方下手。

于是,我问她:“你们家的狗是从哪弄来的?”

“买的!”

她说话怎么前后不一致?“你不是说是朋友给的吗?”

“谁给呀?是我们买的,花三百块钱呢!”

“……在哪儿买的?”

桑林拉开了我说:“你别问她了,狗市上有的是!”

吊眼妇女走了,我问桑林:“那条狗能死吗?”

“死不了!”

“你咋肯定呢?”

“我看出来了,伤破点皮,骨头没大事儿。狗的生命力强,养几天就好。”

我等了几天,吊眼妇女没再找我。

小狗在哪儿呢?它咋样了呢?它好了吗?

“桑林,咱们看看小狗吧。”

我们在吊眼妇女家的锯房里找到了小狗,它已被栓在了一个角落里。

那只狗见了我,身上先是触电般地一颤,它认出了我,我的愧疚感在加深。

正文 一七一

令我,令桑林,令我们大家都没想到的是,这只卧着的狗以它顽强的毅力,用它另外的两条好腿,支撑着一侧的两条伤腿,晃晃悠悠,晃晃悠悠地站起,没挺上两秒钟,又倒了。但是,狗没有放弃,它忍受着巨大的疼痛,如一个巨人一样再次站起,嘴里发出的“嗷嗷”的叫声,似在说:“你们看到了吗?我站起来了!我站起来了!我好了,我站给你们看了!你们不要再为我而吵了,不要再为我而争了……”

狗,你不要站了!不要站了!你每升起一分的高度,就降低了我们十分的高度。

我和小狗的主人,我们在场的每个人都看到了狗的站起,它没有记我的仇,它没有为一己之利而损害他人,它也没有把个人利益的得失放在心上,它比我们高尚。它不会说话,但它用自身的行为调节了我们之间的矛盾,它在确认了这一点后,虚弱得才又倒下。

狗通人性,人却不通人性。

小狗的腿好了后,它被它的主人弄到别处去了。

我与狗的主人之间有了隔阂,彼此见了,谁也不说话。过了几个月,我用小车拉着书,他们给让路了。他们问了我一件事,我忘记了是什么,很小吧,我也答了,我们算是和解了。又过了两个月,他们全家搬走了,他们曾住的那套房子又住进了一家外地人。

天快亮时,瑾儿接到了邢蝶打来的电话。邢蝶说她的丈夫睡不着,站在阳台上,看见伊水家的方向正冒着浓烟,是不是着火了?

妈妈把我们全和了醒了,“伊水家着火了!伊水家着火了!起来起来,快去救去!”

瑾儿把电话打到了伊水家,“二姐,你家着火了,快起来吧!”

那一刻,我们全家对邢蝶家都抱有感恩的心,没有他们,我们还在睡呢!没有他们,指不定烧成啥样呢!

正当我们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时,伊水打来了电话,说:“不是俺家着火,尤湖抱着孩子上阳台上看了,是俺家隔壁的单元着火了,楼下围了不少人,保安也去了。”

妈妈对我们说:“你们自己做饭吧,我去看看。”

我们要上班,便没有去事故现场。

事后,听妈妈说,当时来了好几辆消防车,但是小区内的道路太窄,再加上各个主通道的一侧停满了车,消防车又大又宽,根本无法驶进来,停在小区的外面,消防人员干着急,发挥不了作用。

着火那家的楼上还住着一位妇女和一个孩子,丈夫出差了。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见窗外浓烟滚滚。那阵子,电视上经常播放哪儿哪儿被炸了,哪儿哪儿遭到了恐怖袭击,哪儿哪儿死了多少人,好象全世界都在不安定之中,全世界的任何角落都可能发生恐怖袭击。灌输得多了,发生了突发事件,就极易使人联想:美国的世贸中心都炸了,还差咱这区区小区了?

那个妇女发疯了一样喊救命,发疯了一样打电话。

她的大姑姐也来了,从楼下往上冲了几次,因烟雾太大,呛得寸步难行,又折了回去。大姑姐在楼下给她打电话也打不进去,因为她也在不停地给外面的人打电话,长期占线。大姑姐向周围的人求助着:“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里面有孩子,有大人,谁能救了他们?谁能救了他们?……”

最后,还是保安人员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水,把火熄灭,在浓烟中救出了那个妇女和孩子。孩子安然无恙,而那个妇女已不醒人事,鼻子、嘴流出了血,身上只穿了件单衣服,也全是血。

孩子望着躺在地上的母亲,哭着喊:“救救我妈妈吧!救救我妈妈吧!我妈妈快死了!我妈妈快死了!……”

大伙想把她抬上车,但是救护车上的人说,要先交钱,才能抬人。

大姑姐光想着救人了,身上没想着带钱。她向救护的人说:“先把人拉到医院吧,回头我再给补齐。”

救护的人说:“不行,这是规定。我们得按制度办。”

大姑姐求他们,他们说,他们是下面办事的,只能执行——交完了钱,再拉人。

围观的人看不下去了,你给十块,他给二十的,把钱凑齐了。

救护车没等开到医院,那位妇女因脑出血而死亡。

在楼上,还有一家,老人领着孩子,关严了窗户和门,在盆子里放满了水,采取了一些自救的办法。保安人员上楼时,老人和孩子均平安无事。

火灾的原因已查清:着火的那家是由几个人合租的,其中一个上夜班,他在下半夜两点多钟才回到家,灌了一壶水,插上了热水器,想烧壶水洗脚。不知不觉,疲惫和困意就爬了上来,他躺着躺着,就睡着了,那壶水还在烧着,直烧到水干了,暖壶炸了,他们竟没有一个醒的。电线也烧着了,电脑上的插销没拔,电线连着电脑,连着塑料盆,连着被,全着了起来,是烟把他们呛醒的。都是年轻人,觉大。醒了之后,全毛丫子了,谁还灭火?只顾着各自逃命了。

一场大火,凡是能着的,把屋子里的东西几乎全烧光了。

警察把他们几个抓去了,因他们不是故意放火,又放了。

出了人命的那家丈夫把着火的这家房东给告了,让他赔偿一条人命的损失。我妈说,就是着火的这家把房子都给了那家,也不够陪的。

那家告了房东,又把物业给告了。可是物业的经理换了,员工也换了,找不到原来的人了。

那个丈夫带着孩子去别的地方住了,他家的房子空着。

小区的道路上划上了严禁停车的黄线。但小区内的空间实在是窄,车辆一天比一天多,回来的稍晚一些,就不好找停车的位置了,所以,在划黄线的路面上,每天又都停满了车。

小区的广告牌上、橱窗上,新贴了宣传单,告知大家着火时,应采取那些措施,其中重要的一点是用毛巾沾水,捂着鼻子和嘴,伏在地上别动,因为烟是往上走的。

这是用生命换来的教训。

又有一日,贴出了通知,说消防人员于某月某日某时,在小区范围内组织火灾自救演习,欢迎大家届时观看。我们忙着做生意,没时间去。妈妈忙着看孩子,也没时间去。我估计,小区内有几个闲人能去,他们也得能看到这个通知。

日本是个多地震的国家,据说,孩子们在上学时,学校就如何应对突发事件,组织学生实地观摩演习,发生重大灾难、险情时,避免了混乱,以便及时采取应对措施,有条不紊地进行处理,从而减少了损失。

我们在上学时,好象就没有这方面的训练,出现大事,缺少经验和应变能力,重大的损失也就不可避免。

好在,有个改善。电视上编排了突发事件应急办法,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春节时,我们听到了楼道里传来一声巨响,接着就是一股硝烟味窜进了我们的客厅、卧室。

妈妈屋里屋外地喊。

正文 一七二

我说:“妈,沉住气,别慌,先救孩子!”

我抱着伊江的小儿子,给他的头上、身上蒙上了被单,准备往楼下跑。什么电视、冰箱、洗衣机呀,统统不管了!生命,比什么都重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妈妈开了门,正好有一位邻居家的老阿姨路过,她说:“有几给孩子在楼道砸雷管呢,烟放净了就没事了。”

一场虚惊。

三楼楼道的墙上被雷管崩黑了,有一米多高。

又是一大不安全隐患。

淘气儿的变化应该是从伊望也想玩电脑时起的。伊望是连玩带捣乱,他不会玩,什么都要问淘气儿,淘气儿也想玩,两人为了争夺对电脑的掌握权,打了不少的仗,甚至动用了武力。

我劝淘气儿说:“你就不能让着他吗?”

瑾儿劝伊望说:“你就不能不玩吗?”

我们还是劝不了他们,他们谁也不让谁。

妈妈夹在中间,说:“淘气儿,你是哥哥,让弟弟玩一把,就玩一把,他就不玩了。”

淘气儿让伊望玩了。

伊望爬上了宝座,一副指点乾坤的神气。“玩一把”是个眨眼的数字,伊望的瘾刚勾上来,哪还想下去呀!

“姥姥,他不讲信用!‘一把’多了,他还玩!”淘气儿一色儿的感叹语气。

“伊望啊,”妈妈劝他,“听奶奶话,不是说好了吗?该哥哥玩了。”

“我不我不!我就玩!”伊望噼里啪啦地敲键盘,两条腿横登乱踹,把电脑桌上的抽屉踢坏了,鼠标也扔到了地上。

妈妈见说不了他,就来说淘气儿,“你就再让他玩一会儿,他玩够了就不玩了。”

“我不玩了!”淘气儿发起了牛脾气,“我走!我走行了吧!”

淘气儿真走了,真不在家玩了。他在外面的时间渐长了,到了以后,就变成了固定的时间,放了学,扔下书包就走,晚上八点多才回来,常常是我们都回来了,他还没回来。

伊江问我:“淘气儿晚上干啥去了?咋那么晚才回来?”

淘气儿回来时,我审问着他:“你每天晚上都干啥去了?你早点回来不行吗?”

“玩儿。”

“玩啥?”

“聊天呗。”

“聊啥?”

“我也忘了。”

聊的内容,我试了几次,也没问出来。他将来应在保密局工作,守口如瓶。

夏天,我们工作的时间长,下了班,已经十点多钟了,一天十五个多小时的工作时间,我真的很累。星期六那天,我到了家,淘气儿却不在。他上哪儿去了呢?他为什么不回来?我出去找找他?可我无力走了,等他吧。我躺在床上,倦意袭来,我睡了过去。十一点多醒来一次,十二点、一点、三点、四点……我醒了无数次,每次在梦中,梦的都是不同的场景,每个场景中都有淘气儿,梦见他在别的孩子家中玩,梦见我在路上邂逅了他,梦见……每次醒来,伸手一摸,我身边的床都是空的。淘气儿在哪儿?淘气儿去哪了?他为什么不告诉家里人一声?淘气儿,淘气儿,淘气儿……

白天,我浑浑沉沉地上了一天的班。晚上回家时,淘气儿在家,正睡得很香。

我问妈妈:“他啥时回来的?”

“下午三点多,进了门,倒头就睡,到现在还没醒,是玩啥玩累了。”

他玩啥了呢?大白天的睡觉,是他长大以后就没发生过的事呀!不管他玩啥了,回来就好。没出别的大事,他还在我的身边,等他睡醒了再问吧。

我也睡下了,我一觉睡到天亮。等我醒来,淘气儿早背着书包上学去了。

在晚上见面时,我们都醒着,我问他:“淘气儿,你干啥去了?咋没回家呢?”

“啊……上……上同学家住了。”

“哪个同学?”

“……洋洋家。”

“他为什么让你去?”

“……他……他爸爸妈妈出门了,他让我陪他住。”

伊江来了,把我的话又问了一遍,淘气儿答时,有几个地方停顿了,并且,他好象很怕。伊江再问下去,淘气儿就慌乱地翻着作业,像对学习如饥似渴。

淘气儿向我隐瞒了什么吗?他对他在白天睡觉一事,用一句“困呗”,敷衍了事。

“淘气儿,你以后在别人家住,千万告诉妈妈一声,告诉家里人一声,要不,妈妈睡不好觉,妈妈要死了,你听见没?”

“嗯。”

夜不归宿,又发生了两次,都是在星期六,事前,他都没有向家里打招呼。

又一个星期六,晚上七点多了,淘气儿还没回来。“规律”会不会再发生?

找他去!不管他在哪儿,一定要把他找回来!

我前往的第一站是廉枫家,除此之外,我找不到淘气儿的第二个朋友家。

廉枫不在家,他的父母是开粮油店的,晚上的生意很清淡,他的母亲正洗头。

“你好!我是淘气儿的妈妈。”

她撩起了头发,“啊——”

“请问廉枫在家吗?”

“不在。”

“你知道淘气儿在哪儿吗?”

“不知道。”

“你能知道他在哪儿吗?”

她摇着头。

廉枫的姐姐听见了说话声,撩起了门帘。

“小小儿!”我像看到了救星。她和淘气儿在小学时是同班同学,他们曾是很好的玩伴,她应该知道淘气儿的线索。小小儿已长得比我还高了。她上了初中,父母就不让她念了,找了一家理发店,让她当学徒。

“阿姨好!”

“你知道淘气儿在哪儿吗?”

“他……”

她想说,却被她的妈妈用眼神制止了。她的妈妈说:“她不知道。”

小小儿也说:“我不知道。”

在她妈妈的眼皮底下,我是什么也问不出来的。

“小小儿,我想和你说几句话。你来,你来……”我把她拉向了外面,不顾她的母亲同意与否。有一段距离后,她该不会看着她的母亲脸色说话了,我才说,“小小儿,你能告诉我淘气儿在哪儿吗?”

正文 一七三

“我……”她还是不想说。

“小小儿,淘气儿几次没有回家,他肯定有事!我不知道他在外面干了什么,我没别的人可问,我只有问你们,你知道他在哪儿,对不?”

“他在玩游戏。”小小儿直说了。

“什么游戏?”

“网络游戏,升级的。”

“他在哪儿玩?”

她用手偷指着离她家只有几步远的电脑维修部,“在那儿,和我弟弟。你可别说是我说的,阿姨。”

“我不说。他们升什么级?”

“游戏升级,我也不太懂。淘气儿玩的好,他比我弟弟升的高。”

“他们是不是要钱哪?”我指着维修部。

“要吧。淘气儿不回家,可能玩包宿的了,在马路对面的电话亭,一宿十块钱。”

“电话亭里咋有电脑?”

“有,那几个电话亭都有,还有那边的网吧,网吧的人更多。阿姨,你得管管他了,他这么玩不行,别影响了他的学习。他在我们班时,学习多好哇!”

“小小儿,你等着,我进去看看淘气儿在不在。”

“他在里边的这间。”她给我指出了淘气儿所在的具体位置。

“我去!”

我没有敲门,拉开门就去了里间。维修部的人也在玩电脑,瞅了我一眼,又埋头玩去了。

淘气儿和廉枫正玩得兴起。

我回身又转向了门外,“小小儿,谢谢你啊!”

“阿姨,我走了。你别说是我说的。”

“放心吧,我不说!”

“阿姨再见!”

“再见!”

我又进了屋,“淘气儿,”他抬起了头,我说,“作业没写完呢是吧?”我对他和声和气地说,我不能用强硬的态度对他,我怕引起相反的效果。

“你先回去吧,我玩完这个的。”

“我在这儿等你。”

他见我坚持不走,下了线说:“走吧。”

“你要不要给人家钱?给了钱再走。”

“不用。”

“不给钱行吗?”

“走吧。”

我们向家的方向走着。

“淘气儿,你在玩升级,对吧?”

淘气儿一惊。

“对面的网吧、电话亭有包宿的,你也去过。”

他更是一惊。

为了缓解他的压力,我又说:“而且,你比和你差不多大的小朋友玩的好,对不对?”

淘气儿咧开了嘴,那是笑,有点得意。

“你别看我早出晚归的,你不和我说,我就掌握不了你的行踪了?你老妈神通广大着呢!”我把自己说成了神探,为的是震唬住他。

他被我押了回来,这个星期六,他是在家睡的,我不会做噩梦了。

过了一个星期,淘气儿说,他们班开家长会,老师一定要我去。

星期五,我请了假,刻意地修饰了自己。以前的好多个家长会是我妈代我去的,有一次,她在家长会上打起了呼噜,睡上了大觉。淘气儿再也不让她去了。上个家长会也是我去的,给班主任留下了好印象,还跟淘气儿夸了我一番,说我的字写得好,含蓄,有修养,不像个做生意的。

车不在家,我是走着去的,最后一个到的,去的人都像在等我。

我刚坐下,班主任就说了话,“好了,我们开始吧。这一次,我们没有叫全班的家长来,只是一部分,都是有问题的学生。请各位家长来,就是不希望每个孩子掉队,也希望家长听过之后,对孩子不要做过激的反应。因为现在孩子正处于青春期,逆反心理比较强烈,管不好,就走向了反面。很多有经验的老师说,尤其是初二,更应引起重视,你拉他一把,他就上来了;你松一下,他就下去了。

“我们把学生也留在这儿了,目的是让孩子、家长、老师能有一个很好的沟通。我先在上面讲,请家长在下面看一看您的孩子的考试成绩,在班级的排名次数,以及最近的作业情况,作业能反映孩子的状况。”

老师讲了这些孩子普遍存在的问题,每个孩子都被点了名,当然也包括淘气儿,让我们这些家长脸上无光。

我看了淘气儿的成绩单,排名第十九,从上次到这次,像坐了滑车,一顺水地滑了下去。淘气儿不时地回头看我,他有些害怕,他在判断我脸上的表情,及我将对他采取什么态度。我拍了拍他,算做安慰,也让他放心,“听老师讲吧,妈妈不说你。”成绩已经这样了,我再打再骂已无用。

集体通报之后,老师又和每个家长、学生单谈,一家一家地说。

她先到了我这,我刚想站起,她又转变了念头:“算了,我还是先挑问题少的说吧。”

淘气儿是问题多的了?他有哪些问题呢?

我边想着淘气的问题,边听着别人家的问题。

有一个男孩,老师向他的家长说:“他就是懒!干活不爱干,学习不爱学,什么也提不起兴致,往那一坐,非得靠点什么,这个难受哇!”

他的家长长得很靓很时髦,穿着流行的长皮靴,长了一副柔肠子,话音落在地上,都怕摔碎了。“儿子,妈妈不是和你说了吗?你听到妈妈的话了吗?”言谈只际,Qī.shū.ωǎng.还帮着整理整理孩子的衣领,弹弹他身上的灰,拉拉他的手。

“这孩子,都是你们家长给惯的!”他的妈妈的表现,老师给出了这个评价。

送走了这一家,老师又讲了下一家,“你们家的孩子就是爱说话!他在这儿坐着,跟前后桌的说;下课说,上课也说;我又给他调那了,还是说,跟左右桌的人说;我把他放那儿,还是犯!我和他说了,你要是再说,老师只好把你调到讲台这来,让你耍单帮儿。他还盯着我,看我来了,马上把书拿起来看,我一走,放下书本,又说又笑的,我从后面的窗户那全看到了。有一次我问他:‘你看的什么呀?’他说:‘看的书哇!’我说:‘你自己看看,你看的什么书?’他一看,书放倒了,还端那看呢!你学习是给你自己学的,不是给我学的!你给谁看呢?这头发,啊,长了多长了,还不剪?”老师揪着那学生脑门上的长头发,问家长。

家长说:“我早就让他剪了,他不剪。这是他自己要的发型。”

正文 一七四

“这是什么发型?”老师问。

“谁知道是什么发型!看‘梦想中国’看的。你看人家,”他指着淘气儿,“剪个板寸,又精神,又利落。”他又指着自己的儿子,“他不剪哪!没事儿就照镜子,弄他那头发。出来时,还拿他妈妈的摩丝喷两下子。”

老师揪了揪那学生的头发,“爱美了?这美吗?也不美呀!麻雀快在这搭窝了!”

讲完了他们,剩下了两家,老师站在了中间,想了想,跨向了我们,“我说你们吧,家里没人吧?别回去太晚了。”她指着淘气儿,很谨慎地问我说,“他最近……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没有哇!”我说,“他一个孩子,能受啥刺激?”

“没有吗?”

“没有,什么也没发生,挺平常的。”

“他的状况很不好!我不知道他的脑子里想的什么,他不断地出错,不断地出错,刚讲完的课,给他出题,全是课上讲的,他给你答的呀,根本就不着边际!所答非所问,瞎答了!你看他的作业了吗?”

“看了。”

“今天的语文,连打了几个叉!他的成绩一直很稳定啊,入学时,他是班里的第一名。”

淘气的成绩,是应该上实验班的。

在刚上初中时,书记在新生入学大会上振振有辞:“有的家长说,某些学生是通过走后门上的实验班。我作为学校的书记,我从事教育工作三十多年了,我的党龄四十一年了,我用我的人格向各位家长担保,绝对没有走后门的!我们保证每个学生的公平!有的家长还把这反映到教委去了,你直接反映到中央,反映到国家主席那去多好!……”

淘气儿上了两个多月后,他们的班主任向淘气儿说:他是被人顶下来的,书记认识的一些家长的孩子的成绩不够,但是,书记让他们上了实验班。

是腐败的触角已触及很深,还是我们的运气不好,老是碰上它?

现在,淘气儿在普通班里,成绩却一滑再滑。

班主任问我:“下降的这么快呢?为什么?他在家都干些什么?”

“……玩游戏!我索性和你全说了吧!”我把摸到的情况向老师和盘托出。

老师问淘气儿:“是谁先带你去玩的?”

“席冀。”

“又是他!他在班里是个什么样的人?抽烟、喝酒、撒谎、骗老师、骗家长、骗钱、打架,他什么不干?!班里的几个学生被他带坏了,你看郑参强,愣呵的,光想着游戏了,跟个傻子似的!以后,不许你和他玩了!听见没?在班级里,也别和他说话!我再看见你跟他说话,我就……我也告诉其他的学生,不和他说话,不和他玩!他把这个班搅和的……咱们班还有谁玩游戏?”她又指着那个学生,“你也玩吗?”

“……玩。”那个学生的头发有点自来卷。

“谁带你去玩的?”

“席冀。”

“看看!看看!席冀——”老师快气魔怔了,她问那个家长,“他也有不回家的时候吗?”

家长是个朴实的农村妇女,“有。”

“他不回家,怎么和你们说的?”

“他说去同学家补习。他爸爸在工地上班,我也找了个活,给人做饭,没时间管他。我没念过书,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我想啊,他学习是好事儿,我支持他。”

老师又问“自来卷”,“你玩游戏去了,是吗?”

“是。”

“你……你妈妈不识字,这样的母亲你还骗?!你还忍心骗她?!还有你,”老师又转向淘气儿,“你妈妈一个人供你,你更不应该骗你妈妈!”我们家里的情况,老师也有耳闻,“你不在家住,怎么和你妈妈说的?”

我替淘气儿说了,“他说陪同学住。”

“撒谎、欺骗!从席冀那而儿学的!咱们班还有玩的吗?”

“自来卷”和淘气儿供出了四、五个。

老师说:“从明天起,孤立席冀!不治不行了!再不管用,我就建议学校劝退他。”

开过家长会,我问淘气儿:“你事先为什么没告诉妈妈你的考试成绩?你有两科没及格,你这是头一次不及格!妈妈和你说过,不管你发生了什么事,你都要向我说。你是一棵小树,妈妈是啄木鸟,看着你长大,有虫子了,妈妈会立刻把它们拿掉,你长歪了,妈妈要把你扶正,妈妈不希望你长成歪材、劣材,妈妈希望你长成笔直的参天大树!从你的成绩单上,妈妈不光看到你成绩不好的一面,妈妈还看到了你的另外一面:有两科的成绩比上次提高了——英语和数学。妈妈很欣慰,因为这两科妈妈辅导不了你。”

淘气儿上了中学,让我给他解过数学题。六道应用题全被我解开,老师判下来的是:全错了!

我再主动帮他解题,他就不用我了。

我对淘气儿说:“成绩不好了,你就不想给妈妈看,妈妈不看,怎么能知道你另外两科的进步呢?以后,能给妈妈看吗?”

“能。”

“玩游戏影响了你的学习成绩,上外面玩,要花钱吧?”

“……”

“你是不是把妈妈给你买早点的钱和平时的零花钱省下去玩游戏了?”

“……”

“你天天不吃早饭,挨着饿,对吗?”

“我没天天不吃。”

“但你有不吃过的,你常挨俄,是吧?”

“是。”

“你正在长身体的时候,不吃饭不行。我们改改吧,以后,你的钱,妈妈按天给你,不按星期给了。”

“不行!”

“还想玩?”

“不行!就是不行!”

“你想怎么样?不玩不行?”

“这次你不能按天给,给完一个星期的,你再按天给。”

“不行!”

我们谁也不想让步。

“我不要了行了吧!我不要钱了!”淘气儿用被子蒙上了头。

我不想用钱做要挟来行使我的权威,来加重我们之间的裂痕,从而在他成长的心理上留下阴影,我投降了,“好吧,淘气儿,按你说的吧。”他的脸上转晴了。

正文 一七五

我又问:“你的学习怎么办?”

“好好学,争取当进步学生。”淘气儿真诚地说。

“妈妈相信你。”

只这一次吧,淘气儿不会再玩了吧?

又到了星期六,星期六已是我的雷区,我想跳过它,不过了。可我能吗?

上班的一天,心里都在打鼓。淘气儿会在家吗?淘气儿不能玩了,他答应我好好学习的。

快十一点了(夜里),我才到家。淘气儿不在,他的同学高严来找的他。

他又走了,他又玩去了!

我上哪儿找他?

我又饿又累,还是等他回来吧,他没钱就会回家了。

我咋能睡个安安稳稳的觉哇!

早四点多,我醒了,在床上乱想了一气,我睡不下去了。找他!找他去吧!把我的儿子找回来。

我攀过了小区东门的铁栅栏门,街上静静的,没有一个人。

淘气儿能在廉枫家吗?人家还没起呢,我别去惊动他们了。

淘气能在哪儿呢?

我走向了街边的电话亭,有几个都关了,只有一家,借着灯光能看得清,中间用隔板隔开,里边亮着灯,但听不到声音,外间的沙发上躺着一个人,盖着被子。他是淘气儿吗?我走近前,看见他的整个身子全裹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了头部,地上放了一双鞋,一定是他脱下的,但不是淘气儿的,我从鞋上断定,他不是淘气儿。

淘气在哪儿呢?他能去网吧吗?

我顺着马路向里走,一家一家向里看,我寻找着有灯光的房子。那不是网吧吗?灯光从挡玻璃的木板中透了出来。我迈着猫步,贴近了窗户,里面有电脑,偶尔也传来一两句男孩的说话声。

淘气儿!淘气儿一定在里边!

我敲门?拽他出来?他出来以后就不会再玩了吗?没准儿他玩得更凶、更甚,以至于我无法收拾了呢!给北京的晚报打电话,让报社的记者做暗访调查?这个时间,记者没有上班,而且,我也没有报社的电话,等记者来了,孩子也上学去了,哪还有证据?文章见报了,我还要等一两天,我等不及。我采取什么办法能制止他玩呢?

游戏诱惑了我的孩子,留住了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才不回家,我才四处找他,网吧,祸害的根源。

去年,国家就强调并且重点抓了严禁未满十八周岁的未成年人进入网吧一事。我想问问网吧的老板或工作人员,你们有没有儿女?你们的儿女不回家,你们怎么想?你们能不能将心比心,替我们做家长的想想,我们是啥心情?谁不把自己的孩子当成宝?谁能看着自己的孩子一个劲地往下滑而袖手旁观?为了蝇头小利,你们就留下别人家的孩子,坑害别人家的孩子吗?

我不愿意牵扯别人,不愿意给别人添罗乱了,但为了我的孩子,为了他能回家,我想到了“110”,同其他的几个办法比,110的行动是最快的了,而且,他们有执法的权利,他们能从根源上制止或杜绝这类事情的发生。110的警察能不能把淘气儿抓走哇?我不想让他蹲小号,我只想吓唬吓唬他。淘气儿没到十八岁呀,他对自己的行为不负法律责任吧?他们不能抓他,不能!

在我确定了这一点后,我跑向了一个叉路口。这个路口离游戏厅、居民住宅远,我打电话,别人听不见。

我报警了,采取了我最不愿意采取的方式。

我见到警察的第一句话是:“我的孩子已经好几个星期六不回家了,我才给你打的电话。”

警察频频地点着头:“知道知道,他现在在家吗?”

“一宿没回来。”

“还没回去?”

“没有。”

“哪个网吧?”

“那个。”说完,我就要跑。

“你别跑哇!你怕啥?我们不说是你举报的,你得告诉我是哪个网吧,那个吗?”

“是。”

“你的孩子在里吗?”

“我确定不了,可能吧,我听见几个孩子的说话声了。我就发现这一个网吧。”

“那儿还有一个。”警察给我指了另外的一个。

“还有?”

“有。你回家吧,呆会儿我给你打电话,孩子到家了,你告诉我一声。”

“谢谢你们啊警察!”

“走吧。”

我翻进了铁栅栏门,爬上了我们住的五楼。

淘气儿会在网吧吗?我等着。

等得心急,我掏出手机看。嗯?!小灵通没信号!不好!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向了楼下,跑向了小区的一角,直到有了信号,直到我能看到淘气儿回家的路。

我等着时间一点一点地过……

等不及了,我又到了铁栅栏门前。

这时,一个女孩从外面走来,她见我的脚踩的位置说:“阿姨,那儿不好翻,你从这儿翻。”在她的指点下,我轻松地翻到了门外,她也轻松地翻进了门里,我们说着“谢谢”和“再见”。

这个女孩干什么去了?她怎么一大早才回家?她也玩游戏了吗?她翻这个栅栏门很有经验了。

夜里的游魂不止淘气儿一个。

手机响了。

“你的孩子回去了吗?”警察问我。

“没有。”

“我让他们回去了,他是不是又上别的孩子家了?你再找找。”

“好吧。”

淘气儿到底在没在网吧玩?他上哪儿了呢?

白天,我又得去上班,很困。

我回家时,淘气儿正在家里写作业。

“淘气儿,咋不玩了呢?警察去网吧了吧?”

淘气儿朝我一笑,像个好孩子。

“淘气儿?别看我没和你去,你干啥,瞒不了我!警察说你们了吗?咋说的?”

正文 一七六

“警察说:‘你们快回家吧。’别的没说啥。”

“警察怎么和网吧的人说的?”

“警察说:‘你们让人家孩子回家!’”

“罚款了吗?”

“没有。”

“你还去玩吗?”

“不去了。”

“不去那个网吧玩,去别的网吧玩吗?”

“哪个也不去了。”

“他们是犯法的,警察网开一面,没把你们逮起来。下次呀,你再玩,让警察看见,你就没跑了!抓起来,用鞭子抽你,打你!”我想吓住他,“你们班有几个人会玩?”

“男生有百分之八十,不对,九十都玩,男生都会玩。”

“女生呢?”

“也有吧。”

“有还是没有?”

“我哪知道女生的事呀!”

借助于警察的威力,淘气玩游戏的心有所收敛,每天回家的时间提前了一大步。淘气儿是我的大后方,后方安定了,我才能专心于前方的工作,我才能不分神。

又到了星期六,我正吃饭,瑾儿接到了一个电话,是淘气儿的朋友,说淘气儿不回家了,陪他做伴。

淘气儿是旧病复发,故伎重演!

“你让他别撂电话!”我咽下了嘴里的一口饭,抢过瑾儿手里的电话,对着它喊:“让淘气儿接电话!”

约有几秒钟,听到了淘气儿的声音,“妈妈——”

“你有没有记性?你长脸不长脸?回来!”

“……我不和你说了,你问房东,你和房东说吧。”

听筒里传来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那孩子的爸妈出门了,让你们家的孩子陪他一宿。”

网吧的老板娘也在帮着他们编造谎言!我所有的努力全要白费了,我的孩子要毁了!我像疯了一样咆哮着:“不行!不行!别人家的孩子可以陪他,惟独我们家的淘气儿不可以!他不能在外面,他必须回来住!”

“好好好,让他回去吧,我让他回去。”迫于我的淫威,她让步了。

半个多小时了,淘气没有回来。

我不找他,他是不能回来了。

家里的车不在,瑾儿帮我借了一辆车。

在粮油店的门口,碰到了廉枫的爸爸,他问我,“你要什么?”

“我……我是淘气的妈妈,你见过的。”

“啊——什么事?”

“我找廉枫,问问他看没看见淘气儿。”

“淘气儿没回家?”

“没有。”

“你们家的孩子怎么老不回家?没有规矩哪成啊!我们家的廉枫,你问问他敢不敢?他敢不回家,我打断他的腿!让他想回都不敢回!”他在向我传授着他的教育理念,同时也抨击了我的教育。他的教子之道我早有领教,他曾把他的儿子打得光着大脚丫子跑到我们家避难。

“是,我这孩子是该管管。廉枫在吗?”

廉枫正吃饭,我向他说明了我的来意。

“阿姨你放心,淘气儿绝对没玩游戏!我向你保证!他和我说了,不能去网吧玩了,他和高严一块走的,是陪高严作伴。”

“你知道高严家吗?”

“我去过一次,差不多能找到。”

“我开车来了,你和我去吧。”

淘气儿不玩游戏,我一定亲眼见了,才能相信。

在车上,我问廉枫:“你们玩电脑,是不是要交钱哪?”

“我和淘气儿在维修部那玩不要钱,我爸和那家认识,他家有什么打字的活,就让淘气儿干,淘气儿打的字可快了!打完字,就让我们玩一阵儿。”他又说,“孩子大了,不爱听家长叨叨。”

“淘气儿和你说过我和他叨叨了吗?”

“没说。但是我姐就不爱听我妈叨叨,我上初中了,我也不爱听,一听就烦。”

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用老人的话说是“翅膀硬了”。

廉枫把我领进了一个小杂院,通过对车辆和方位的确认,他找到了里边的一间,“这家!但是锁上了,没人。”

“你敢肯定是这家吗?”

“……我记着是了。”

上网吧了!淘气儿和高严上网吧了!我确信无疑。

网络游戏,它有啥魅力,使孩子产生那么大的瘾呢?

我说:“咱们在这儿附近找网吧吧。”

我们在外面转了转,没找到。

廉枫说:“高严家这儿没有,有的话,他不能上我们家那么远去玩了。”

“他们能不能上你们家那儿的网吧玩?”

“找找吧。”

我把车开了回来,停在廉枫家的门口,我说:“你在车里等着,我先上电话亭看看。”

里间有十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和淘气儿差不多大,有的比淘气儿还小,他们中有的人抽着烟,烟雾腾腾,有的女生的胳膊依在了男生的肩上,说说笑笑的。我搜遍了每个孩子的脸,淘气儿不在。

廉枫也跟了过去。

在车上,他说:“那里有淘气儿的同学。”

“哪个?”

“高个子的那个。”

淘气儿也和他们玩过吗?淘气儿抽烟吗?淘气儿的身边也有女生依着吗?

别想了,别往下想了,别往坏处想了,淘气儿没变,淘气儿不会变,他还是我的单纯的小淘气儿。

我把车开到了上次被查的两个网吧的中间,我不敢露面。我说:“廉枫,你替阿姨下去看看行不?”

“行。”

“如果淘气儿在,你别惊动别人,把他单叫出来好吗?”

正文 一七七

“好。”

两个网吧里都没有淘气儿。

我问廉枫:“里面还有别的学生吗?”

“没有。”

“这儿还有别的网吧吗?”

“没有了。”

“……阿姨送你回家吧,咱们不找了。”

淘气儿上别的网吧了?我们找的高严的家找错了?……

我有几个星期六没睡好觉了?

哎——孩子,啥时候是个头呢?

淘气儿,你去哪儿了?

我带着疑问睡了。

白天的工作转移了我的注意力。

在回家的楼道里,黑暗中,我看见了两个人也向这边走来,我问:“淘气儿吗?淘气儿!”我惊喜,“你上哪儿了淘气儿?”

“阿姨,他是上我家了。”高严穿着短袖的上衣,冻得嘶嘶哈哈地说。

“你是去了吗淘气儿?”

淘气儿说:“你不相信我,你总是不相信我!”

“不是妈妈不相信你,你说你老是去玩游戏,老是不回家,所以,你一不回家,我就想你是去玩游戏了。”

“我在他家了。”

“妈妈去找你们了。”

“知道,房东说了,房东说:‘你妈妈真厉害!’”

“妈妈厉害吗?妈妈是过分了,把她当成网吧的老板娘了。你咋不接电话呢?”

“听你说话的语气,我哪敢接呀?我更不敢回来呀!我就住他家了。”

“我们去时,他家锁门了。”

“我们在外边坐着呢。”

“在哪儿?”

“台球案子那边。”

“我咋没看见?”

“我也没看见你。我们坐了一会,就回去睡了。”

高严说:“他真在我家住的,我们俩没玩游戏。”

“没玩就好,没玩就好!高严,阿姨打电话时,态度不好……”

“阿姨,你别生气了就行。”

“好,好,都是好孩子!你穿的太少了!淘气儿,把你的大衣给他吧。”

“不用不用!阿姨,我不穿。”

“别不穿,你咋回去呀?”

“走着。”

“淘气儿,让他骑你的自行车吧,他家远,手套也给他戴上吧,别冻着。”

我错怪了他们,冤枉了他们,他们比我想象得要好得多。

淘气儿听说我去了电话亭后,说:“今天110的也去了。”

“怎么呢?”我没再举报哇。

“一个学生家长举报的。那孩子玩了一宿,早晨回家,家长就举报了。110的说,再看到有学生在这玩儿,就把电话亭给封了!”

淘气儿正常上学,正常放学,正常回家了。我也专心于我的工作,不再为他分心了。

生活中的麻烦事常常以你没有预料的方式发生。

淘气的班主任给家里来了电话,说淘气儿没有上学。瑾儿接了电话,就给我打去了,“姐,你别卖书了,开车回来,找找他吧。”

“淘气儿……”我抱住了脑袋,他能不能让我省点心哪?

这一路上,我对淘气儿的去向做了各种各样的猜测:他去网吧了吗?他和谁去了?为了上网,这学也不上了?他才十三周岁,不上学,他干啥去?大学生都不好找工作,初中没毕业,他能找个啥工作?十三岁,我让他在社会上混?他是不是被人劫了?常有人截着学生要钱的,淘气儿也被截过。以后,他的身上,除了早饭钱,也就不带别的钱了。他和人打架了?淘气儿不是惹事的人哪!他被绑架了?可我没接到敲诈钱财的电话呀!何况,我们家一穷二白,也没有被绑架的资本哪!他被杀了?呸呸!该打嘴!

我一个急刹车,险些撞到前面的车上。

别想了,集中精力开车吧!

我上廉枫家找吗?没有正当的理由,他也不会在家的,我除了能得到他父亲的一顿奚落之外,我还能得到什么线索呢?

我侦察到的几个电话亭、网吧,淘气儿是不会去了,他不会把自己往枪口上放,他有这个智商。在北京,能玩电脑的电话亭、网吧有多少?我一个一个挨着查,一个一个挨着找,我也未见得找全,找遍。这个世界大得很,一个拉登藏起来,掘地三尺,不也没找着他吗?何况,我还没有美国总统那两下子。

我在四周转了几个来回,没见着淘气儿。我将车开进了小区,在家等他。

天由白渐暗,直至黑透。

“姐,找他去吧。”伊江说。

“不去。他快回来了,我等他。”

“等啥等!找他吧,我和你去。”

伊江把车开到了粮油店的附近,我说:“你在车上,我先下去找找。”

廉枫的弟弟在家,“你哥呢?”我问。

“玩去了。”

“去哪儿玩了?”

“在叔叔家玩电脑。”

“淘气儿呢?”

“和我哥去的。”

廉枫是淘气儿的朋友,他们家的人比我还知道淘气儿的去向。

在电脑维修部,我找到了淘气儿,廉枫和另一个孩子正玩着游戏,淘气儿坐在板凳上,看着他们玩。他的书包扔在了床上。

“淘气儿,回家!”我快被他气死了。

淘气儿向后稍着,“我不回……”

“你不回家干啥?!”

“我……我怕你……”

淘气儿怕我,就等于赌住了我们沟通的渠道,他会离我更远。我的口气软了下来,我拉着他的胳膊说:“走,和妈妈回家吧。你老舅在外面等着呢。”

淘气儿拎了书包,正想和我走,听了后面的话,他把书包掷在了床上,“你让我老舅走!”

“你老舅咋的了?啊?!他一番好心,陪我来找你……”

正文 一七八

“让他走!他不走,我就不回去!”

“你怕他揍你,是吧?”

“让他走!”

“……好!他走了,你和我回去不?”

“回。”

“你说的啊……”我用手指着他,向后退着,退到门口,一个急转身,跨出了门外,我向伊江飞奔去。

“我找着淘气儿了!”我对在外面等候的伊江说,并用眼睛紧盯着门口,我不能让淘气儿从我的眼皮底下再溜走,我得看住他!别一大撒把,他再溜了,我还上哪儿去找他?“你先走!他怕你说他,俺俩往回慢慢走吧。”

没等伊江走,我又返回了屋内。

我问廉枫:“你和淘气儿白天在一块了吗?”

“没有哇,我上学了。”

“你呢?”我问另一个男孩。

“我也上学了。白天谁不上学呀!”

“淘气儿!人家都上学了,你咋不上学?你不上学,上哪儿了?”

“没上哪儿。”

“你不说实话是不?你给我出来!”

“我走!”

“你上哪儿?!又要跑吗?”

“……”

“……妈妈错了,不吵了,咱们好好谈一谈。”

我和淘气儿走出了电脑房。

淘气儿说:“他撒谎!”

“谁?廉枫吗?”

“不是,是那个孩子。”

“他撒什么谎?”

“他没上学,还说他上学了。”

“他没上学,干啥了?”

“他早退学了。”

“他爸他妈是干啥的?”

“捡破烂的。”

“你咋不跟那好样的学呢!”

“你还发火?”

“……好,不发了。你上哪儿了,白天?”

“网吧。”

“哪个网吧?”

“你不知道,没挂牌子,从后门走的,是那孩子的表哥开的。”

“他常去玩?”

“他天天在哪儿。”

“你今天咋想的不上学了呢?早上六点多钟,你不是背着书包走的吗?”

“我突然一想,就上网吧了。”

“一想,就不上学了?你咋想的,你能不能跟我细说说?”

“……”

“滚刀肉!纯粹是个滚刀肉!在战场上,你就是个逃兵!你说,你不上学,你想干啥去?!你将来打算咋办?!”

“……”

“就不念了?”

“没有。”

“咋没有?”

“廉枫放学后,我们几个玩,他们说在学校的事,我又想上学了。”

淘气儿没有让我绝望,他还知道上学,“淘气儿,只要你想上学,咱们什么都好说!”

淘气儿有了第一次的逃学记录,就很可能在有第二次,第三次……长此下去,初中毕业都难以保证。据统计,大学生的失业率占百分之三十,高学历的人找工作都难,初中生不更是难上加难!他太小,不能过早地走向社会,可淘气儿念书时,我能阻止他玩游戏吗?淘气儿玩过硫硫,他的硫硫最多的时候有一罐头瓶子;他玩过赛车,坏了一个买一个,最多时,达十几个;攒过方便面里的卡,和同学比着玩,比着攒,装了一纸盒箱子。他是一个阶段一个阶段地玩,这个阶段迷上啥了,像中了邪,我说他能不能收收心,他还狡辩,说“玩也能长智慧。”明着玩,暗地了也挡不了他玩。过了那个阶段,你让他玩,他也不玩了,什么硫硫、赛车、卡,他连碰都不碰了,扔的哪儿都是,就像他吃雪糕,可着一种,非吃恶心了不可,等再给他,他会闭着眼睛喊:“拿走!快拿走!我看着想吐!”他的这一点,也不怪别人,全随我了,我就那副德行!“大红果雪糕”我吃了一年,只要我渴,必是大红果。吃够了以后,我再没吃过这个牌子的。有其母,必有其子。

在我对电脑深恶痛绝之际,我发现网络已深入到了我们的生活中。在一个图书馆里,我看到了有四台电脑是用来查书目的;在一个部队的学院里,我看到了一个大型的电脑房,学员可以随时练习、上网、查阅资料;伊江的手机费可以上网查;伊水的银行汇款情况可以上网查;电视上的好多节目可以上网查;网上可以售书、购物……网络已发展成了一股潮流,向我们蜂拥而来,席卷而来。我阻挡得了吗?

电脑是对是错?网络是对是错?

一个事物不会因一两个人的反对就不存在,网吧仍在开着。

我该采取什么措施?淘气儿不能不上学,我也拦不住他玩游戏,我就得想个折中的办法了。与其让他偷偷摸摸地骗我,莫不如让他公开,从地下转移到地上来,增加透明度,使我从他那就能得到第一手信息,免得我在外面四处转悠,抓不着他的影,还得从别人那里打听他。

我给我们家的电脑上了网。

妈妈也不再让伊望玩电脑了。

半个多月,淘气儿没再出去玩过一次,没有夜不归宿,没有逃学,到家就写作业,有的作业在学校就完成了,他的成绩也提高了。其他的业余时间,他大多在玩游戏,往电脑前一坐,屁股底下像生了根,扎进去了,就像我们北方的草爬子,盯进人的肉里,不想出来。

妈妈说,电视上的新闻讲,有个孩子玩电脑,也不做出个什么来,被外国的公司花了几千万买去了。伊水说,有个小青年是个电脑迷,什么游戏他都能玩,找别的工作不爱干,有个公司听说了,聘用他了,请他给设计游戏,年薪十五万。瑾儿说,报纸上讲的,说有个人为了玩电脑,倾家荡产,妻离子散……好的、坏的消息都有,有我懂的,也有我不懂的,我对电脑的掌握程度仅限于打字。

淘气儿说,他是他们班的学生中玩得最好的。

他的小手像两只灵捷的燕子,在键盘上飞着,他问我:“妈,你咋又想让我玩了呢?”

正文 一七九

我说,“为了让你回家,为了让你上学。”

辛酸!

我给淘气儿写了几句话:

争吵,表达了我们各自的观点;

和解,表达了我们各自的愿望。

让爱化解心中的怨恨吧!

你快乐,妈妈就会开心。

希望你好!

我从淘气儿打开的电脑屏幕上看到了几段文字标题:“骗子怎样行骗”,“如何识别骗术”,“教你几招”……都是和骗子有关的。

“淘气儿!你咋想当骗子了呢?!咋越学越坏?!”

“不是!我被骗子给骗了!”

“啥时候骗的?”

“前天。”

“咋骗的?”

“骗了我八十万!”

“净扯!你哪来的八十万哪!”

“在网上,八十万合人民币六十多块钱呢!”

“虚拟的,骗就骗吧。咋骗的你呀?”

“两人合伙骗的。我想买一个人的东西,他开价八十元,我说八十不行,六十吧。他说六十不行,八十。我说就六十。他说他有个朋友那有,让我和他谈。我找到他的朋友,我还是说六十。他想了想,同意了,说:‘你快到钱庄取钱去吧,取来钱,你得马上买,不然我旁边的人就买了。’我火速从钱庄取来钱,当场买下,打开一看,里面的内容换了,根本不是我想要的!”

“他们事先设计好的圈套,你太急于求成了!”

“我在网上悬赏一百万,追杀他们两个,谁把他们杀了,我给一百万!”

“不许杀人!”

“这是游戏!”

“游戏也不行!不许杀人!”

他是从哪学来的这一套呢?他刚玩枪战游戏时,我看见他打倒的几个人,就说他:“你别打人!你非要打,就可以打墙,打山洞,不许打人!”

他倒是听了我的话,但只消一会儿,又打死人了,我痛心疾首地说:“你……你把他们打出血了!你太狠了!真令妈妈失望!”

淘气儿说:“我不打死他们,他们就得打死我。妈妈,这是玩儿,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也不能产生杀人打人的念头!”

我们老家就发生过一件事:几个未成年的孩子,看黑社会的片看得多了,便合起伙来,去一个他们认识的大领导的家里,连杀了几口人,抢了大量的现金和首饰,合人民币二十多万元。逝去的人也没有得到安生,陪葬的金银首饰和珠宝物品还被人盗了。

人变得如此疯狂!

头脑里不好的东西接受得多了,就会影响人的行为。

丁一坤看着淘气儿玩,说:“他的级别已经升得相当高了,能卖好几百块钱呢!”

此时伊江走来,他问淘气儿,“你打升级能卖钱?”

“能。”

“你卖了吗?”

“卖了。”

“你真卖了?卖了多少钱?”

“二百多。”

我从床上惊坐起,“淘气儿,把钱给我!”我像个十足的守财奴。

“不给!”

“淘气儿,你不够意思,上网费还是我交的呢!”

我妈妈说:“不给不给吧,孩子自己挣的。”

伊江说:“你真向人要了二百多吗?”

“他没有那么多钱,先给了我四十多。”

伊江说我:“大姐,你儿子比你强啊,会做买卖了。”

我承认,在做买卖上,我是先天不足,后天难补。

我问淘气儿:“你卖给谁了?是卖给学生了吗?你不能卖给学生,学生自己不挣钱,向父母要,有的还骗父母,你不能坑学生啊!”

妈妈说:“你别管他卖给谁了,他能挣钱了,你就不用犯愁了,能减轻你多少负担!我死了也能闭上眼睛了!”

伊江说:“妈,你说的不对。你不能鼓励他,孩子上学时就是上学,他不上学了,光想着挣钱了,咋办?”

我问:“淘气儿,你卖给谁了?”

“我班同学。”

“谁呀?”

淘气儿不说。他就是这脾气,当他得知我和他的意见相左时,他多数是持保留意见的。

我说:“同学的钱,你更不能挣了!你把钱还给人家,咱不要了,学学雷锋吧,讲讲奉献,讲讲为人民服务。”

淘气儿更不和我谈了。

他热衷的,是我反对的,这是不是人们所说的“代沟”?

我问淘气儿:“为什么卖掉了你打了好长时间、升了很高级别的游戏?”

“我是被人骗了,生气才卖的。”

市场经济造就了我们的下一代,是福,是祸?

在做生意上,淘气儿像他老舅——伊江。

伊江又在一个庙会上包了几个连摊。

由于离家太远,我们几个卖书的便在附近找了一家便宜的旅店住下。

旅店里没有暖气。我自己先住了一间两人房的房间,等我躺下,已很晚了,老板娘又带了一个人,和我住在一个房间。

那女的四十岁左右,小眼睛。我正看报纸,没顾上细看她。她向老板娘要来了盆,打了温水,便在屋内清洗下体。她没说要我回避,我还是自己回避了,我把头更深地埋向了报纸。

“你不做什么了吧?”她问。

“不做了。”

“我插门了?”

“插吧。”

正文 一八0

她上了床,灯没闭,我却睡不着。等到她打出了鼾声,我才确认她早就不用灯了。我下地关了灯。

没有暖气的屋子是冷的,连哈出的气体都是白的。晚饭时,我多喝了茶水,一宿去了几趟厕所。我们住的是五楼,女厕所在四楼,去一趟厕所,穿少了衣服,上下牙齿直打战,而且要穿过一个长廊和上下两个楼梯,不太方便。

两点多钟,我又醒了,冷得我睡不着了,便从包里翻出了台灯,打开了它,我又找了笔和本。我的报纸也从床头柜上落在了她的床下,把她惊醒。她一个猛回头,见我仍坐在床头,才放心。她下了床,走到了塑料盆前,我以为她又要洗,见她脱了裤子,向盆里“哗哗哗”地撒尿,撒了一大泡长尿,又睡去。

我看着她的尿盆子,想:我再也不用旅店的盆子洗脸了!

她的那泡尿弄得满屋子骚味,我在尿骚中写作,打了我的雅兴。好在我感冒已多日,鼻子不通气,嗅得并不真切。

等我写到快睁不开眼睛时,便决定睡觉。我躺下了,又睡不着,屋子里太冷,太冷!我的手和脚快凉透了。我把两条腿弓到了胸前,把被子盖到了头上,只露出个脸来,以使两个鼻孔能够呼吸。我的脸又冻得冰凉,我便把整个头都盖住,在被窝里捂住头,捂住脸,使它们尽快地暖暖。挺了没到两分钟,我一个鲤鱼打挺,把被子掀开——再捂,我就得把自己捂死了!捂啥也不能捂鼻子,捂不了鼻子,就捂不了脸,我的一张脸在外冻着。

脚凉,哪儿都跟着凉,先把脚捂过来吧。我的左胳膊抱着我的左腿,把左脚丫子掖在了右膝盖后部的窝里,那里隐藏了暖气;我的右手搬着我的右脚丫子,摸着我的脚趾、脚背、脚后跟,可起不了啥作用,脚上的温度没见好转。我这哪是睡觉,这不是耍杂技呢嘛!我要是练出一套功夫来,非得把脚丫子搬到怀里睡不可!

我在被窝里冻成了一团,迷迷登登地睡去。我醒来二十多回,有效睡眠时间屈指可数。

那女的给我出了个好主意:用个大可乐的瓶,装满热水,放进被窝里,肯定暖和。主意是好,可这五更半夜的,我上哪儿去弄瓶子?上哪儿去弄热水?我只有冻着。

马路上传来跑车的声音,天快亮了吧?亮了,我就能出去吃点热乎的了;亮了,我就能够在阳光的照射下蹦达几下了。

马达声提醒了我,我想起了老妈教给我的招:提起被子,向左一抿,将左半身压上去。同样的动作,向右再做一遍,右边也压严了。抬脚,将脚下的被子提起,双脚压上去,下边也严了。打包围圈,四处不让它透风。此举果然奏效,我睡到了日出,身上竟睡出了让人留恋的暖意来。

天终于亮了!我们终于离开了冷房屋子!

太阳公公普照着我们,暖融融的。

我每人吃了一碗热辣的担担面,热量由内而外散发着,我们都说:“外边比屋里暖和。”

“昨晚,你们冻得怎么样?”我问他们。

“别提了!”他们众口一词。

只有我住的那个屋子里,每张床放了两个被子,他们全盖的是一层小薄被,温度只在我之下了。

桑林说:“这么睡冷,我再翻过去睡,晾完这面晾那面。”

丁一坤说:“姿势不对,改过来重睡!”

桑林说:“我怎么睡,都冷!”

丁一坤说:“我昨晚戴帽子睡的!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戴帽子睡的觉,脑瓜子都冻不好使了!冻了一宿脑筋!今早上,我睁眼一瞅,桑林的脑袋咋没了呢?再一看,在被窝里呢!”

在其他参展人员的介绍下,我们找到了一个带暖气的旅店。

这个旅店像是长时间没人住了。服务员五十多岁,她带我去了一个八人间的房间,里面有股霉味。拉了一下灯,不亮。她又取来了手电筒一照,灯泡没了。取来了灯泡,再拉,还是不亮。我说我带来了台灯,用我的吧。她夸了我一句,说我的心还挺仔细的,出门知道带灯。我说我看书,也没向她多说什么。插上了台灯,还是不亮。我说我的台灯是好使的,你的线路有问题。

她去请示了老板,给我换了一间有灯的房间。

这是个六人床的房间,几个上铺的床板是空的,连个被褥也没有。

她给我拿来了床单,又脏又旧,枕套倒是换了个干净的,被罩的整洁度和床单是一个规模的。

她说:“你摸摸暖气热不热?”

我一伸手,“是热的!”

暖气热就好,其它的都是次要的了。

“我的活儿还挺多,你自己铺床吧。”她说。

“我自己来,你忙你的去吧,不用管我。”

我一个人睡了个大房间,早晨醒来,身上热乎乎的,我的脚在这一宿没凉过。

从今往后,我再没钱,再苦再累,也不能让自己冻着睡了。

我们住的这家旅店位于马路十几米远的坡下,集住宿、餐饮、洗浴、歌厅于一体。该店最为特色的是“张口饺”,即饺子在生时是张着口的,熟时就合上了,是一种新鲜的玩意。卖风车的说他吃过,十几块钱一小盘,好吃是好吃,就是太贵,也是由于价格的原因,我们没有吃。

旅店的总台是一位八十三岁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一脸的皱纹,人很体贴和慈祥,拿我们当孩子看。她是老板的妈,帮忙管钱管帐。都十点多了,老板催她回去休息,她说有两个洗澡的交了押金,等着她给退呢。老板说,我们给退吧。她说:“你又不知道是谁,就得我等。”老板也不说她了。老太太耳不聋,眼不花,能走能唠的。

晚饭的标准是每人七块钱,九个人共六十三块钱,做什么菜,由厨师定。我们等了有些时候,厨师端上来了几个菜:一汤碗水煮肉片,一盘土豆丝,一盘红烧豆腐,一盆鸡蛋汤。量比其他的饭店的大,但菜的品种少。豆腐的上面一层已经凉了,埋在下面的,还有点温度。

该店的另一大特色:不是炒好一个菜上一个菜,而是把所要炒的全炒好了,再集中上菜。其弊端是延长了顾客等菜的时间,增添了怨气和意见。先炒的菜不热了,除了凉菜之外,多数顾客是不爱吃这种凉了的“热菜”的。

桑林和厨师说,这菜哪够几个人吃的,再给加一个肉菜吧。

厨师上来了一道菜:肉片炒豆芽。

桑林吃了一口,吐了出来。我们问他怎么了?他说像盐打的,咸死了!

丁一坤小声说:“下次还加不加菜了?再加菜,比这还咸!给你放一把盐!”

桑林说:“厨师瞅着咱们乐呢!”

站在一旁的厨师的脸上洋溢着报复后的快意。

戈舟行在饭店干过,他说:厨师是不能得罪的,炒得不好也不能说,你让他再炒,他向菜里吐一口痰,甩一把鼻涕,你都不知道,哪个干净,哪个卫生,你尝得出来呀?

正文 一八一

有一晚,我们开车回家睡了,只剩下卖风车的一个人了。厨师给他做了一道大菜:尖椒土豆丝。他吃完了一小碗米饭,不够,又盛了一碗,是要加钱的,他一共花了八块钱。等我们回来,他便诉苦!

桑林说:“你享受五星级的待遇了!”

早饭,厨师给我们上的是玉米粥,干乎乎的。烤的馒头片,硬帮帮的。

桑林说:“快赶上嚼鞋掌了,把腮帮子的挂钩快给嚼掉了!”

咸菜不够吃,在我们要求厨师连上了几次之后,最后端上的一碗,连香油和味素也不放了,丝也变成了块。

又有一顿,我们的菜不够,何荆要求上汤。

老板去了趟厨房后说:“对不起,没汤了!”

“那天还上了个菜呢!”

老板说:“那天是加的菜,是送的。”

戈舟行很明了其中的内幕,对老板说:“你上吧,我们加钱!”

老板说好。没几分钟,一盆汤上来了。

桑林说:“六十多块钱,炒这几个菜,不值!不如在外面吃了,管着咋的,吃着实惠,舒心!”

丁一坤说:“明天不在这吃了,在外面吃,吃好为止!”

何荆说:“在这吃也行啊!还想吃什么?在外面吃,伙食费的标准又要升级,这已经够可以的了,再出去吃,不得多花钱呀!”

从厨师的种种表现上看,他是想把我们伺候跑了。吃饭的人越少,越没人吃,他越清闲,但反过来想想,老板用他也是够狠的了。厨师身兼数职,他既是厨师,又是给自己打下手的,改刀的,配菜的,面案等等,他还是刷盘子刷碗及上菜的服务员,老服务员不在时,他又是个拎钥匙、给人安排房间的服务员。晚上十一二点钟还不能睡,早上六点钟就得起床作饭。总之,他是老板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他能没意见吗?他能不消极吗?他能不抵抗吗?

他们家这么大个旅店,名副其实的服务员只有一个,就是给我安排房间的那个,人很唠叨。

她要给我调房间,她说:“你们不是一起来的吗?你和他们住在一个屋吧。”

我说:“我是女的,他们是男的。”

“男的怕什么,又不能怎样。”

怎样不怎样地,我不能和男的住在一个屋,这话好说不好听。传到他们有家室的人的耳朵里,我平白无故地再挨一顿揍,我向谁说去?我是不能和他们住的。

我说:“三零六不是没人吗?我还住在那个房间吧。”

“我刚收拾完,还要来人呢,你不能住!”

她收拾完了,我就不能住了,什么道理!我说:“你给我安排吧,在哪个房间都行,就是不能和男的住!”

“……再说吧。”

她走到了走廊,我还听她在说:“有什么呀?和他们住,能怎么了?……”

不过话说回来,服务员也真是个忙人!点歌的,老太太让找她;住店的,老板娘让找她;找盆子找鞋的,老板让找她。

这个店,我看出来了,服务员和厨师是大拿,干活的,就他们两个,他们被老板一家人支使得团团转。他们有怨气,有火,不敢向发给他们工资的人发,他们只有向顾客发。如果不是这里住店便宜,如果没有暖气,如果不能洗澡,就他们的服务质量,我们早该换店了。

伊江也是老板,他说,给员工的钱没使到,员工尽心尽力的程度也不一样,没挣那些钱,当然也不想给你使力了。

再说说老板娘,年轻时是个美人,但中年发福了,说话的语气尖细,完全保持着一种领导的作派。

我问她:“我的房间安排好了吗?”

她斜着眼睛瞅了瞅我,把手一扬,“你别找我!我不知道在哪儿,找服务员去!”

她快赶上我祖宗了!

在这个庙会上,有三个卖书的:伊江卖的是正版残书,效益最差;卖正版蓝皮书和儿童书的,效益中等;卖盗版书的,效益最好,拉去的货卖空了,收摊时,只拉了架子和板子回去的。

伊江摸索出了一条包书的路子,他在图书市场上的名气也大了,谁家有要处理的书,就有找他的。

有一天晚上十一点钟,来了一辆加长大货车,装的全是书,是弟弟包的。由于太晚,又不好找人,弟弟、瑾儿、我及另外的两名装卸工,我们几个卸的书。车大,开不到里面去,我一个人在车上,往边上抬书,他们在下面接,再用手推车一趟一趟地往库里倒,还得码垛,我们干到了两点多钟。

弟弟又包了几批书,其中一家书店的老板不干了,把全部的货甩给了伊江。这家书是最难清理的,十几年的库存,简直像个杂货铺,品种极其繁多。我们要清理、分类,还要把书修好、粘好。伊江着急卖,就没命地干,瑾儿也跟着干。真的,他们两口子太能干了,比给他们打工的还能干!伊江很像我妈,精力充沛,如果他相不中的活,他宁可一夜不睡,也要把它们干好。在庙会上,他就有过这种记录。那天他值班,等我们再上班时,书全调了个个儿,摆得更整齐,更规范了。

妈妈嘱咐我,“干不了,你就跟他们说,别硬撑着。”

妈妈了解我的性格,打肿脸冲胖子,不太好改。那么多的活,又等着发书,我哪好意思说自己这疼那疼啊!

挑书,搬书,运书,倒书,干了几天,又把我的腰累着了。这么连着干,连着转,我的身体就真的垮了,到了最后,地上有根绳子,我想把它拣起来都哈不下腰,疼得像要折了。我完了,我连拣绳子的工作都做不了了。

我原先干活是很少注意自己的身体,像铁打的,也不想服输。伊江看见了,太大的件,就不让我干,说我别逞能。他的小姨子琨儿也是搬书搬的,搬出了腰脱。这下可好,我也腰脱了。

我发现好多搞书的人,累出了腰脱。这使我对《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的保尔·柯察金及铁人王进喜的事迹宣传有了怀疑,谁是铁人哪?哪有铁人哪?人这部机器,你不爱护它,它就要出问题,就要坏,就要报废!拼命地往上上,上到最后,出状况了,还能干吗?如果保尔和王进喜能稍稍地照顾一下自己的身体,延长健康,延长寿命,是不是还能为祖国做更多的贡献哪?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没有好身体,你想干,也干不了。

我的两只手挽及右手的几个手指疼痛难忍,妈妈说,我是用力过度,伤着骨头了。伤筋动骨一百天,要养,轻拿轻放。两只手吃不上劲,稍一用力,就疼。

疼痛使我灰心。

在摆书时,因罗得太高,我的脑袋、肩膀及后背正好被倒下来的成捆成捆的书给砸着了。

弟弟让我别干了。

正文 一八二

在回家的路上,我哭了。我不行了吗?我真的不行了吗?我的孩子还小,他还在上学,还没**。我不行了,我拿什么养他?我病了,身体垮了,拿什么挣钱?没有了工作,没有了钱,生活的来源从何而来?我和孩子怎么过?又怎么能使孩子有一个健康的体魄和良好的成长空间?

我边哭边抹着眼泪,觉得自己连生存的能力都没有了。

回到了家,我就躺在了床上。

一个多小时后,弟弟他们来了,大家挨着个劝我吃饭,我窝在被子里,挨着个向他们解释:“我不想吃了,啥时候我想吃了,再起来吃。”

我连吃饭都觉得累,对睡眠和休息的需要已超过对食物的侵吞感了。

两天晚上,我没有吃饭。

伊江能让我休息,就让我休息了。我天天躺在床上,能干的就是写作。妈妈什么也不让我干,让我养着。我只要在家,基本上都是在床上躺着。妈妈洗衣服时,让我抱着伊江家的小儿子。只一会儿的工夫,腰疼得我就直冒汗。

这身体不完了吗?

伊江也累倒了,腰疼,快直不起来了。他下了令:不干了,休息几天。库房里的活还有一堆,收尾工作也要好几天,弟弟能在这种情况下休息,那是也把他累得不善乎了!

伊江是我们这个家庭中的主心骨、顶梁柱,他倒了,我们也全废。他被当作重病号,被保护了起来,瑾儿呼号地乱喊,不让淘得没边的伊望碰着伊江。瑾儿给伊江的颈椎及后背的部位拔了十几个火罐。

我的两根拇指又扭了,不敢碰。

骨头!骨头!又是骨头!这一年,骨头出了几次伤情!人说女人四十豆腐渣,我还没到四十,就提前变成豆腐渣了?

瑾儿也累病了,腰椎的尾部伤了,坐的时间长就疼。

这个家里的主要劳动力累完了!

伊水开了个书店,要我去帮忙。她同伊江、瑾儿说了之后,他们也同意我上她这来。

书店里有空调,一年四季的室温都差不多。少挨了冻,也少挨了晒了。即使在这么好的环境下,我的腰也受不了。痛得实在支撑不住,我就钻进案板底下,铺上红布,躺下,有时疼的也顾不上书了。

没事的时候,我就看书,看着看着,颈椎又疼了。这不能不引起我的重视了,因为我们小区就有一位画家,因总是低头做画,伤了颈椎,导致了身体瘫痪,坐轮椅呢,还花钱请了人伺候着。我不敢太看书了。

我和伊水的身体都不好,她的颈椎和腰部总疼,她就决定找个人来。用她的话说是雇一个人,她强调的是雇佣关系;用我的话说是请了个人,我不愿意用“雇”字,好象有一种阶级压迫的成分在里面。“请”表示尊重,我更愿意强调人和人之间的平等。

这个人来以前,跟着伊江参加了一个书市。妈妈向伊水推荐的他。妈妈说,他六岁没爸,今年才十六岁,只比淘气儿大两岁。他没到十八岁,按照用工规定,我们不能用他。但是,他的奶奶去找的我的妈妈,让帮着给孩子找个活。他的奶奶给他的叔辈大爷家看孩子,正好和妈妈住在一个小区。妹妹侧面问了伊江和瑾儿,瑾儿说:“他还行!干活挺有眼力见儿的。”弟弟也说行。他们都说行,妹妹便决定用他。

小孩来的第一天,我便搞清了他的名字,不是妹妹说的“腰疼”,而是姚腾。他有个小名,叫腾腾,他也喜欢别人叫他的小名,亲切,好听。

也许是习惯吧,妹妹还是叫他“腰疼”。

姚腾叫我为大姨,叫伊水为二姨。

这个孩子是那种你一见上就能产生好感的人。他的个头快到有一米八了,人很瘦,更显得高。他的五官因你观看的角度的不同而产生不同的立体的美感。坐那看书,他是把书放在玻璃桌上,腰和脑袋弯成了一个弧度,一坐,可以坐一个上午不动地方。这时,你再从侧面看看他,就是他的这个年龄的孩子,执拗、稚气、认真,专注起来要命。他的鼻子像一栋房子的房梁,不像多数黄种人的塌鼻子,而像欧洲人的鼻子,但没有他们那样的夸大,也没有带弯的勾,他的鼻子结合了两种人的优点,是黄种人中的美鼻子。在他的高鼻子下面的嘴,形状似倒立的楼梯,上唇比下唇要高,下唇像有个坡度,滑到了下巴,下巴再滑到了三分之一处,又像找到了一个更美的弧度,向外弯出了一个鹅头,又向后平滑了去,就是脖子了,下巴也是个美下巴。我这样一说,像把他的脸分解了,还不如来一句简单的话:他有一个完美的侧脸。

当他和你说话时,常爱用一个侧出四十五度的角度来对你,这时,他的那双眼睛就不像是那么大的孩子了,而像一个比他的年龄经历得更多,忧郁也更多,除此之外,还有明澈、羞涩,但更多令你不忘的,仍是忧郁。这个角度的鼻子和他那张很想表达清楚自己的意图但又略为结巴的嘴,更给人一副厚道相。如果你正面看他,那就是一个字了:帅!

他的发型是典型的韩国青春偶像剧的造型,前刘海盖住了眼睛,长到了鼻子,发稍还染了黄色,他说是他自己买的染发水染的,只用了一点,剩下的给别人了。我说,日本动漫里的小男孩也爱这么造型。一问,没错,他哈韩,也哈日。

如果不出去卖书,姚腾就与我在书店里,我和他的接触就多了。

由于他与我的孩子的年龄接近,他们家与我们家的情况又有类似的:他的爷爷去世了,我的爸爸去世了;他的爸爸去世了,我的丈夫去世了;他六岁没父亲,我的小孩在三岁时没父亲。所以无论是了解孩子,还是了解家庭方面,我们都更容易沟通。

姚腾说,他有个弟弟是爸爸妈妈的,他妈妈和他的叔叔又结婚了,他现在叫叔叔为爸爸。

我们收拾库房时,翻到了我的照片,他见了一张,喜欢得不得了,说:“真性感。”

我说:“你小孩子懂个啥?”

“怎么不懂?我回家时,你把这一本给我吧。”

“不行!”

我认为,个人的照片落到了别人的手里,尤其是异性的手里,不定什么时候就有被毁的可能。

“我将来要找个漂漂亮亮的女人陪着。”他见我笑,说,“本来嘛,哪一个男人不想要漂亮的女人陪着?”

从他的话中,我能猜出他是个有经历的人,所以,我也想和他探讨他们这一代人早恋的事。淘气儿快长大了,我得储备这方面的知识。

我问他:“现在中学生谈恋爱的多吗?”

他说了个数:“都谈。”

“你谈过女朋友吗?”

“你问的是哪个?”

“你谈的不只一个吗?”

“你咋知道?”

“‘哪个’,就是不只一个。”

正文 一八三

“有几个?三……三个吧。”

“我看了一个调查,说在中学生中也有发生过……性的关系的,有吗?”

“太多了!百分之九十都有了。”

“这个数字比调查的还多。我看的数字是城市中的数字,农村也这样吗?”他家是农村的。

“比城里多!”

“我听说,在初中生中发生这种关系的,一般都不戴避孕套是吗?”

“不戴。”

“但是,有的因为做流产了,而导致了将来不怀孕的。”

“是吗?”他惊着,“不能……没事吧?……没事儿……”又像是在劝慰自己。

“有例子。”我给他举了几个名人的。

“……不能……她不会……不会……”他用力地甩了甩头。

“她”是指一个女孩,我没有再往下问。

姚腾挑了十几本韩国言情小说,他说他拿宿舍看去。

我问他:“你看它们是想干什么?”

“学呀!向那上面学习怎么谈恋爱。我谈的第一个女朋友就是从那上面学的。她在我的斜后面坐着,她长得黑,但不难看。我回头看她,瞅了她足足一分钟,只见她的脸‘唰——’,红了,像红富士苹果。我向她提的处朋友,她同意了。男人嘛,得主动,不能让女孩子提呀!后来,她的同桌向她讲我的不好,她就信了,就把我给甩了。她的同桌把我和她挑黄了,却给我写了几封信,越写越直白,最后那封信就写她喜欢我。”

“你恨她的同桌吗?”

“不恨。”

“在这之前,你爱过别人吗?”

“暗恋过,叫婉河,她既温柔,又野蛮,温柔起来像个小绵羊,我就喜欢她那样的女孩!”

“为什么不追她?”

“她说过,如果别人向她提出处朋友,她肯定回绝。我不敢向她提,她一直是我心里的痛。既然不能跟她,就找个跟她一样的。”

“你后来又有了别的女朋友了吗?”

“有一个,市里的,别人给介绍的,见了两次面。”

“你们谈成了吗?”

“也通话。我给好几个女孩打呢!”

“都有谁呀?”

“有一个……我有个哥们儿,长得像……五大郎,咱们就叫他五大郎吧。五大郎相中了一个女孩,叫我去跟他看,我陪他去了,那女孩却相中了我,不理五大郎了。她从别人那要了我的号,给我发短信,她发一个,我发一个,她发一个,我再发一个,就多了。”

他的未定女友有好几个。

武侠、言情是姚腾看书的两大热点,言情和武侠相比,要靠后些,武侠小说中,他看的全是金庸的作品。他看书时,有三样东西是必备的:甜饮料、烟和口香糖。看到激动处,他就要吸上一根烟。在正常上班时,一天中,我在地上捡的最多的烟头是八个,都是他扔的,他回家抽的还不算,平均一天一包烟。抽完烟,为了去味,他还要嚼一粒口香糖,渴了,要喝上一两口饮料。他喝饮料时,要把嘴撑满,嘴的外面还要留下水迹,它们也常落到他的衣服上。有一回,他的嘴灌满了水就去看书,我眼看着他的下嘴唇上有一滴要落到了书上了,我就“哎哎哎”地叫,他抹了一把嘴说:“知道!”

姚腾的屋子没有暖气,很冷,我向伊水提了取暖的问题。伊水给他买了个热水带,邻居有一家卖菜的,说给他提供热水,但他只用热水洗脸,而不放热水带中,他说嫌麻烦。

大礼拜时,淘气儿来我这儿了。他是在他舅舅家住的,我们这离他们学校太远,坐公交车,来回得六个多小时,伊江就让他在那面了。有淘气儿在,我便让姚腾也来我们这住一宿,这儿有暖气。

姚腾说:“你们这可真暖和!”

淘气儿只住了一宿,星期日,就回他舅舅家了。

当姚腾得知淘气儿走了,伊水也不来这里时,他立即兴奋了,说:“又可以睡暖屋子了!”

他出去买了两瓶水,还给我买了两个苹果。我让他吃,他说他不吃,他是给我买的,他说:“你上火了,吃苹果撤火。”他紧接着问我,“我去你家住,不会有事吧?”

他虽然小,但已经有了**的生活了,我们在一个房间里住,多有不便。但是,我又不忍心他睡在冷屋子里。

我顿了一顿,说:“不会有事。”

他很暧昧地笑着。

我们回家,他去了下面的小吃部吃饭,我已在食堂吃完,便先回去了。烧好了水,洗涑完毕,想等他,眼睛却合上了。当他开门时,惊醒了我。我去了一趟卫生间后,倒在床上又睡,我困极了!

姚腾说他要看金庸小说,每天要看到后半夜才睡。

我睡到十二点多钟,又醒了一次,他还在看书,我又去了一趟卫生间。回来后,他让我关了灯。我躺下,觉得冷,姚腾给我仍来了一张被子,盖在了我的身上。

他说:“姨,你还睡吗?”

“你有什么事吧?”

“我是说,你想睡就睡,你要不睡,咱们就说会儿话。”

“说吧,我不困了。”

他说他爸爸去世时,别人叫他回家,他正玩,不回家,觉得别人影响了他的玩,叫了他三次,他还很烦。等到他玩够了,才回家。他谁也没和谁说过,只和我说了。他说:“我爸爸死了,我还在想着玩。”

我说:“你不必为这件事而内疚,谁也不会怪罪一个孩子,你爸爸也不会怪罪你的。”我又问他:“你妈和你叔叔的关系怎么样?”

“就那样吧。”

我听他的奶奶说,他的爸爸去世之前,他们刚分了家,姚腾的爷爷、爸爸、叔叔各分了几千元的外债。姚腾的奶奶、爷爷已经给姚腾的叔叔盖好了新房,并且定了亲。他爸去世的三个月后,患有脑血栓并且半身不遂的爷爷因过度悲伤,也去世了,一年,走了两个。当时,有人给姚腾的妈妈提亲,他的妈妈就是不走,他的奶奶说:“他妈太好了,平时包饺子呀,做什么好吃的,多暂也不忘了给我们。”

正文 一八四

姚腾的姥姥家找人给提亲了,说姚腾的妈妈和叔叔能不能组成一个家庭。姚腾的叔叔才不到二十岁,妈妈比叔叔大八岁。姚腾的奶奶想,姚腾的妈妈跟了别人,两个孩子也不能都跟去,仍下一个给她,两下也揪肠子。奶奶就说服了姚腾的叔叔,把原订的那门亲退了,姚腾的叔叔就和妈妈结合了。

姚腾说他爸只有一张照片,是去城里打工时照的。原先挂在他的床头,后来,就不知是谁收起来了。在他的印象中,爸爸没打过他一次。他的叔叔也很少打他,只打过两次。一次是因为他偷家里的钱,但没花,只破开了,放在了盒子里,心里觉得不对,就一直放在了那里。但他弟弟把这事告诉了他的叔叔,他叔叔用皮带抽了他。还有一次,是他的把兄弟朝别人要了钱,给了他三块五。这事弄大了,他叔叔知道了,打了他,很凶,他叔叔拿了剪刀。姚腾亮开自己的胸膛,说:“来吧,往这刺!”他叔叔刺到近前,不刺了,剪刀被人抢下。姚腾又拿起那把剪刀,要自残,也被人抢下。

他说,他叔打他,只有这么两次,已隔多年了,他提起来,眼眶里转的全是泪水。这次又提起,虽然是在夜里,在黑暗中,我仍然能听到他的哽咽声。

我说:“你不要怪罪你叔叔。”

“我不怪,我们家对我要求严,我对钱不看中了。”

“我听你奶奶说,你妈妈生完你弟弟,就做绝育了,这是规定,因为你们家有两个孩子了,必须做。你叔叔和你妈妈组成一个家庭,他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他也完全是为了你和你弟弟。你叔叔做出了牺牲,你妈妈也做出了牺牲,你妈妈肯定要对你叔叔特别好,你奶奶也说你妈妈对你叔叔好。”

“但是,他们也吵架,也吵得很凶。我回家听见他们吵,我就也向他们吵,他们就谁也不说话了。我听说,我是我们家要的。”

“你听谁说的?”

“我也不知道,隐约听他们说的。我妈有一次说我,‘你嫌家里不好,你找你亲妈去呀!’她是笑着说的。”

“你不是你爸你妈的孩子吗?”

“我是我爸的。”

“是你爸和别人的?”

“我也不知道,爱谁谁吧!反正我不是从石头逢里蹦出来的。也许是我妈开玩笑吧。我妈有一次在棉花地里摘棉花,摘完了,她进屋时,我正看电视,她进来就打我,边打边问:‘你知道咱们为什么搬过来住吗?你知道咱们为什么搬过来住吗?’我说我不知道,她就还打我,我站起来让她打,让她把我的浑身都打到。我就是这样,家里人打我,我不跑,脚下像长了钉子一样,直到他们打累了。姨,我一见你,就觉得你特善,特好,我和你愿意聊心里的东西。”

我们又聊了工作,从工作又聊到身体,我说我的腰就是搬书累的。

“姨,我给你按摩吧,我会按,我有个把兄弟就会,我跟他学的。”

“我不好意思让人给……按。”

他又谈起了他的女朋友,说:“还有个女孩,我亲了她,就甩不掉了。”

“她是你的女朋友吗?”

“不是。”

“不是,你为什么还要……”

“亲了就亲了呗。”

“她会以为那是你对她的一种承认。”

“没有,什么也没有。当时,我的把兄弟正在院子里亲他的女朋友,都亲了十多分钟了,我去催他,他还在亲。我出来了,正好那女孩在我身边,没有别人,我就亲了,没多长时间,也就五分钟。她太笨了!不会亲。我不给她打电话了,她还给我打,真是!我不想跟她,”他又像发誓似地说,“如果我喜欢上一个女孩,我亲他两分钟,她不反抗,我就敢向她求婚。”

我们谈到都困了,才睡去。

白天,我说:“姚腾,现在也没什么事,要不然你回去洗衣服吧。”

“我从来不洗衣服。”

“从来不洗衣服?”

“对,从来不洗。”

“脏了,你穿什么?”

“我让我奶奶给洗,每个星期回去一次。我原来在工地上班时,也不洗,一个比我大两岁的姐帮我洗的。”

“她是你的亲戚吗?”

“不是。我问她给不给我洗,她就给我洗了。”

“你得学会自理。”

“有人管我,我干嘛要自理?不自理。”

“你别麻烦你奶奶了,她在人家干活,也挺忙的呢!”

“我奶奶说了,让我把衣服带回去。”

“你自己洗不行啊?”

“不洗!”

“你非得给你奶送去呀?”

“送!”

“得了,你别送了,我给你洗吧。”

伊水对姚腾有很大的意见,她说:“我叫你别管,你偏管!你还给他洗衣服!我一说他,你就给他担着,‘啊,他还是个孩子。’我要的是一个成手,他来了,必须按照我的意图办,不能什么都由着他!他没洗过衣服,就得你给他洗呀?

“还有,我在捆书时,他就站在边上看!图书市场的人问我:‘那是你家亲戚呀?’我说:‘不是,是雇的。’‘他要是在我这干哪,我马上把他撵走!这样的人,你雇他干啥?’

“吃饭的时候,他不吃的东西多了!茄子不吃,白菜不吃,粉条不吃,柿子不吃,韭菜不吃,蒜不吃……让他买饭,他也不买,还得我去买。原先雇的人,哪这样啊?

“他倒是爱花钱!办完事,我让他回家,我问他:‘知道怎么坐车不?’他说:‘我打车回去。’我说:‘你花一块钱就能坐公交车回家。’他说:‘不,我打车回去。’我说:‘你今天就不能打车!’

“我和他说:‘你的电话多,买个小灵通吧,话费低。’他说:‘不买,我回家要买个两千多的,带摄像的。’我说:‘咱们现在在外面干事业,别跟人比那个。’他不听,偏说要买……”

姚腾一个月必须的花费有:打电话四百多(几乎都是给女孩们打的),烟钱一百五十元,饮料钱一百五十元,其它的还没算,这些都超出他的工资了。伊水给他的月工资是五百块钱,吃和住我们管。这五百块钱,他一分也省不下,还不够花。

伊水说:“他去了他奶奶那,他奶奶又给他钱了。他从我这儿还预支了二百块钱,这才几天,他的兜里就剩几十块钱了……”

伊水的嗓门震得走廊嗡嗡响,都快十点了,再吵下去了,别人还睡不睡觉?我说:“你轻点吧。”

她的声音小点了,但随后又大了,越骂越大。“都是你惯的,挑这个挑那个,我一说他,你就拦着……”

正文 一八五

我也跟她喊起来了,“他的不是,你全弄到我的身上了!今天晚上,你这就是奔我来了,搁哪来的这股邪火呢?这人是你雇的,那几天都跟你出去了,一共跟我也没呆上两天哪!你对他有意见,你就对他说呗,你跟我说有啥用啊?”

“都是你惯的!”

“我惯他啥了?啊?行,都是我惯的!我惯他吃,惯他穿,惯他花钱,惯他不爱干活了,他从小长这么大,都是我惯的行了吧?”

这下,她才不说话了。

好半天,她才说:“那个卖菜的大姐家的男的说的可难听了。”

“他说啥了?”我也稍稍的平静了。

“我去他家,他说:‘你把那个男孩扔这儿就不管了?用人没有这么用的呀!’还说:‘怎么样,把那孩子冻跑了吧?’我说没有,他上他奶家了。”

“我早就跟你说了,太冷,留不住人,我在外面挨过冻。我一和你说,你就说我多管闲事。别人说了,你又不爱听。也别怪人家大哥,人说的也在理儿,当面说的是这话,背后说的不一定是啥难听的话呢!”

“也是啊!那位大哥说姚腾盖三张被子都不够。我让姚腾盖,他不盖,说喘不上来气。”

“姚腾的爸爸是肺部粘连病死的,不能呼吸了,他也可能有这种遗传。”这是他奶奶和我妈妈说的。

“啊……”

她才不骂了。

妹妹睡好了觉,走了。

姚腾吸烟也要看身边的人,有伊水在,他是一颗也不吸的,他说他怕伊水。她走后,他却吸起来没够。

我说:“你怎么不怕我呀?”

“不怕!咱俩好哇!我拿你当我的半拉妈了!”

给他当妈妈,可不好当。

姚腾吸烟时,我向他要,我说我吸,我想要过来,控制他的烟量。

他说:“不给,一个女的在这儿抽烟不好看!回家给你,你爱抽就抽呗。”

我们在大厅,看见了一对恋人在接吻,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姚腾问我:“什么?”

他也看到了那两个人,说:“那有什么!人家就是欺负你们单身嘛,让你看着难受。”

我真不能把他当小孩了,他懂得太多了!

他看书看到了晚上,快到下班时,他突然说:“今天晚上,你给我买三瓶啤酒,我喝!我太累了,大姨,回去时,你给我按摩按摩吧!”

他直接向我提出了这个要求。和异性之间的身体上的接触我是不想做的,我在想着怎么回绝他,或怎么样没有杂念地做那件事。男女之间很多时候是很难说清的。

我们住在一个屋子里,他没喝酒,很平安。他喝了酒会什么样呢?喝多了,他闹不闹?出了什么事,别人会说他小,不懂事,那我还不懂事呀?我难逃咎责。我要不要给他喝呢?要不要给他按摩呢?如果他喝多了,只是睡觉,也就罢了。酒后的状况,我是要问一问他的。

我们回家的路上,我问他:“你喝酒后,耍酒风吗?”

“耍酒风不?耍……哎呀,我也不知道,要不我问问酒去。我说:‘酒,我喝了你之后,我耍不耍酒风?’”

他是耍酒风的,所以,我是不能让他喝酒。他真喝多了,我弄不了他。

我问他:“你还喝酒吗?”

“不喝了。你能喝酒吗?”

“我不能,也不喝。”

我们去一个小吃部吃饭,电视里正放着录象,一个女的在一个男的面前裸着,姚腾说:“谁没见过呢!见过了,就不想见她!”

我能把他想得那么简单吗?

他一来我这住,我就要花些精力打扫卫生。当然,香水也费了不少,喷得满屋子都香,去异味。他上班时,也要往他自己的身上乱喷一气,他说是去烟味。

我把我的衣服洗了,也把他的衣服洗了,他说:“你给我洗衣服,我给你按摩。”

他又提按摩的事,我说:“暂时先不用你按。”

“暂时先不用?”他像看到了机会,也像是我的一个漏洞被他看到了。

我硬着嘴说:“暂时不用,以后不用,永远不用!”

他才不再提按摩的事,但站在我的身后不走,看着我洗衣服,我说:“你不是要看书吗?看你的书去吧。”

“我让你洗衣服,不好意思,我陪你唠吧。”

我穿了一件黑色的弹力衣,很显形体,姚腾像也很爱看,他还站那不走,也许是黑色把我的皮肤显白了吧,他很遗憾地说:“我怎么不白?我怎么不白呀?”

“男孩不用太白。”

“白好!白了,女人喜欢。”

他不是男孩,他是个男人了。

当我洗好衣服,躺下后,腰就开始疼。

他说:“我给你按按吧。”

我用别的话遮过去了,按摩的事,我还是不想。

夜里,我被他叫醒,他说:“大姨,看!”他指着我身下说。

“什么?”我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

“被子,你的被子要掉了。”

“啊。”我用腿把被子卷了上来。

“我想给你盖了,又不敢。”他笑着说。

一个“不敢”就是有顾虑,就是有一些想法,他的被子若是掉了,我看到了,我也不敢给他盖。

他说:“睡觉吧,我关灯了。”

“别关,我要上卫生间。”

“亏得我叫你,不然你要尿炕了。”

“你才尿炕呢!”

我回来后,想关灯,他却说:“别关!我有事要说。”

“什么事?”

“你看着我。”

我看着他。

他说:“我睁眼和闭眼是不是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的全身最有神的就是这双眼睛,我一睁眼,哇——放光彩呀!我一闭眼,光彩就没了。好了,关灯吧。”

“你就这事呀?”

正文 一八六

“就这事。”

关了灯,他问我今天是几号,我说不知道。他问我星期几,我也不知道,他想起了手机上的日子,也没查清,他又问我:“前天是大雪吧?”

“前天?……没下雪呀!”

“那这上写着‘大雪’。”

“大雪……是不是一个节气的名啊?”

“……是,应该是节气。惊蛰,惊蛰是啥?”

“不知道。”

“清明……春分,春分是啥?”

“春分……是冬天和春天分开了吧?”

“你也开始胡说八道了。”

“跟你学的。”

“哎呀,明年就是你们的年了。”

“什么年?”

“猪年。”

“你是猪!”

“猪年好哇,肥肥胖胖的。你别吵吵了,我得好好想一件事情。”

“什么事?女朋友?”

“说起女朋友,我想起一个人……别吵了,我得想想。”

他说着说着,就睡过去了。

他没有多余的衣服,洗好的衣服,今天晚上晾上,得让它们明天早上干,我把它们搭在了暖气上,怕它们不干,我没睡好,常醒,也常将它们掉个个晾。天亮时,他的衣服也被我倒腾干了。

早起,我说他:“你把我的生物钟给打乱了!”

“什么叫‘生物钟’?”

“生活的规律。”

“我的生活规律就是和人反着的。”

说完,他又睡了。

我化好了妆,已经九点了,我该叫他了。

“喂——该起床了!”

他赖在床上不起,“我再睡一个小时。”

“不行!你必须起床,今天大礼拜,人多。”

“我再睡半个小时。”

“不行!”

“二十五分钟。”

“不行。二十分钟,你就得起来。”

“二十三分钟吧,我退一步,你进一步。”

到了九点二十三分钟,他才勉强起来。

我说:“我今天要写二十页。”

他说:“那好,你写你的,我看我的。”

我们今天也真是这么过的。

晚上,他突然说:“今晚我回去住。”

“咋想回去了呢?”

“就是回去住呗。”

他可能想起了我今早说的话,我说:“你老是在我这儿住,公安的人来了,不得把你抓起来呀?”

“抓抓呗,判我个十年八年的。”

我吃完了饭,就睡觉了。一个人很省事,这就是单身的好处。就像一个大姐说的:一个人有一个人的麻烦,两个人有两个人的麻烦。

上班后,姚腾说他打电话打的真爽。我也没问他在哪儿打的,只问他花了多少钱,他说花了八块钱。

他说:“我亲了别人。”

“你给打电话的女孩吗?”

“嗯。”

“在电话里?”

“对。她的男朋友昨晚回来了。”

“她有男朋友了?”

“有。她现在是她男朋友的,我回家就是我的了。就是我回家亲了她,也不算啥,我还可以再找别人。”

“你这是滥情。”

“我还滥情?”他指着金庸的作品说,“这里面有个人,七个女的喜欢他!”

他想当大众人。

他看书时,很不愿意我打扰他。我一个人呆得时间长了,就想说话,像个话痨。但我一要说,他就把食指放在嘴上说:“嘘——”

我说:“你一天天的也不跟我说几句话,我快寂寞死了!”

他抬头,像找什么,正巧,一个女孩从店前过,他叫住女孩说:“哎——哎——你陪她说会话,她快寂寞死了!”

我说姚腾:“你咋那么烦人呢!”我又向那女孩说,“他说着玩的,他说着玩的……”

女孩走了,一直在翻书的一个顾客听了我们的对话,偷着乐了。

我逮了几个大份,一天共卖了六千多块钱,这是我自卖书以来的最高记录了。

姚腾说:“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买咱们的书吗?”

“为什么?”

“因为我长得帅!”

长得帅要是能卖钱,他就帅吧,别干别的了。

翻出来的书东倒西歪的,顾客刚走,姚腾拿着一本书也要走,说他去看书。我在忙着弄帐,我说:“你别光想着看书了,你帮我把它们收拾收拾吧。”

他才被迫留下了。

中午,又来了一批顾客,我让姚腾去打饭,因为食堂每天就做那些菜,去晚了,就打不着了。他不去,要我去。

我说:“你卖不了书。”

“我能卖。”

“我说你卖不了,你肯定卖不了。”

他来了半个月了,每天沉浸在金庸作品中,在销售上,根本没进入状态,对书不熟悉,与顾客的交流上也不行。

下午,我去库里干了半天的活,倒书。又出去贴广告,回来时,嗓子很干,刚坐下,没等喝上一口水,在店里看了一天书的姚腾说:“你去买橘子吧,我想吃橘子了。”

我说:“你去吧。”

“我不去,你去!”

正文 一八七

“……我先歇一会儿再买,我太渴了!”

我吃了一个苹果,又出去买了五元钱的橘子。

姚腾的烟头和烟灰搞得地下很脏,我剪了一个饮料瓶,给他做了个烟灰缸。头两天,他还往里弹,后来就不爱往里弹了,而是手伸到哪,就弹到哪儿。

我说他,他还说:“不如弹在外面顺手。”

他却不收拾,而是向我说:“你去把烟头儿拣了,你去把烟灰扫了。”然后,自己在那看书,又向我布置了任务,“你先把摊儿收了吧。”

他洗头的水要我给打,给调,不要凉,也不要烫。

我们去吃饭,我吃三块钱的,他得吃十块的。他总是点肉菜,不吃素菜,不管价格贵贱。

他睡觉也要我给他暖暖被,他说的“暖暖被”就是让我把他的被子铺好,自然热着。

他吃饭的饭盒要我来给他刷,他吃完了,他是从不刷的,往那一放就是一两天。

他在晚上看书看得晚,起来的也晚,连正常上班也不能保证了,常常是我开完摊后,十点多钟,他才去。卖书不爱卖,他的态度是爱卖不卖,也不爱在书店里呆了,而是去库房看书。现在连收摊也不爱干了。书店里的活,一天也没多点,如果没人,净是呆着,还没呆够!他巴不得所有的工作都由我来做,而他脱产看书。开摊不爱开,顶摊不爱顶,收摊不爱收,他是一点活也不愿意干了,而且越来越不想干了!

我不能惯他!

我说:“我要等你,我们一起来封摊。”

“你先封吧!”

我坐那不动。

他吸起了烟,又问我:“你怎么不封?”

我拿起了一张报纸,装做很认真地看,我说:“我在思考问题呢,别打扰我。”

我又站起来,摸摸这个,看看那个,就是不收摊。我必须给他扳过来,扳不过来就另说了。

他靠不过我了,吸完了烟,才与我收摊。

在回去时,我问他:“你最想干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干。”

“你怎么生活呀?”

“我想一天挣三万!三万挣不来,一万也行。”

“你的理想是什么?”

“别和我说这个,我没理想。”

“生活在金庸作品和言情小说中?”

“对。”

“那里面的东西和现实不大一样,如果你实现不了,你怎么办?”

“怎么办?努力呗。”

“怎么努力?”

“……”

“你想拍电影吗?”

“当然想了。”

“北京有很多人跟剧组跑,你想不想跑?混个角色当当。”

“行啊!……哎呀不行!我不想做那个,我想一夜成名!不对,女人才是一夜成名,男人是什么?”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一夜成名的同义词,“就是那意思,一部电影,让我名扬天下。”

“你有没有想过,实现你的梦想要做很多的准备工作?”

“哎呀麻烦!别和我说了!呀——我有换下来的衣服、裤子和鞋,我去取来,你给我洗了吧。”

“你回到你的住处,再回到我的住处,得一个多小时,我都得睡了,明天再取吧。”

“噢——明天吧。呀——”

“你还有啥事?”

“我的手机忘带了!”

“忘带忘带呗,你又不用。”手机的话费比公用电话费贵,他不用手机打电话。

“我不能给那个女孩打电话了!”

“你的手机又没费……是不是那上面的号码?”

“就是呀!我一个也没背,完了完了,今晚打不了电话了!”

“你给这个打,给那个打的,电话费也不少,还不如找一个处着呢。”

“处上了,就受约束了呀!这,没人管我,我想给谁打,就给谁打。”

“你是想给经常打电话的这个打呢,还是给让你心痛的那个打?”

“哪个都行。”

“我咋很少听你给令你心痛的那个打?”

“她上高中呢,没电话。”

他去了电话亭,说看能不能想起来女孩的号码。

我先回去了。

进了屋,我的羽绒服的拉链就拉不开了,没几分钟,他进来了,我想让他帮我拉,坏的地方又正好是胸部,为了避嫌,我关了窗户,拉了窗帘,才说:“这个拉锁我拉不开了,从进门我就在拉,拉到现在,还没拉开。你帮我拉吧。”

我捏住了已经打开的最上面的一点,剩下的让他拉,他只拉了两下,就拉开了。

我说:“你咋拉开了呢?”

“你不会用劲。”他去了厨房,大嚷,“你还没烧水?”

“没有,我弄拉链了。”

“哎呀你呀——”我听见了水房里的水声,又听他大叫,“坏了坏了!姨,快来快来!”

我去厨房一看,电饭锅的铝锅没有放里,水从底部淌出,又流到液化气灶上,地下流了一大堆的水。

他问:“能不能坏呀?”

“把锅装上水,放上试试吧。”

他按我说的做了。

我脱掉了外衣,又去了厨房,想看看电饭锅坏没坏。

他虽然想烧水,但是开关没有按。

等水热了,他洗完了脚说:“你给我把袜子洗了!”

“你自己练着洗吧。”

“我不洗!”

“你得自理。”

“我不自理!你给我洗了。”

正文 一八八

我揪起了他的袜子,一股臭味窜了上来。在水龙头那儿,我三下两下就洗完了,将它们晾在了暖气上。

他很严厉地说:“你就投一遍?”

“我在水管子那冲了,不是一遍。”

“是一遍,我听了,你再给我投一遍!”

“干净了。”

“没干净!你投三遍去!”

“干净了!”

我去了厨房,开始刷牙、洗脸、洗脚。洗完了,我就上床了,我说:“我睡了!”

他说:“你早该睡了!”

我虽然躺下了,但我根本睡不着。你说我们这哪是请的帮工啊,这不是请了个大爷来养着了嘛!光看书,不干活,还给开资,还有人伺候,我还想找个这样的地方上班呢!

我醒着的时间比睡眠的时间要多。

夜里十二点钟,我又醒了,见他还在看书。

我彻底睡不着了。我说:“姚腾,你干扰了我。”

“我咋干扰你了?”

“你打灯,我睡不着。赶明儿我得给你配个台灯。”

他仍在看他的书。

这种状况,我就根本不能睡了,我起来打开电脑,写作。

他问:“你家有吃的吗?”

“……有,葡萄干。”

“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吗?苹果有吗?橘子呢?”

“没有,葡萄干你吃不?”

“不吃,”等了一会又说:“吃吧。”

“我去洗。”

“还用洗?”

“晒的时候肯定脏,有土有苍蝇的。”

我洗好了,他吃了几个,就不吃了,又去看书,我则打字。

到三点多了,我说:“睡觉睡觉!必须睡觉!你不能看了,明天还要发货呢!”

“你睡吧,我不睡。”

“你不睡觉,白天怎么上班?”

“我不困,睡不着,白天不上班了。”

“你不上班,不耽误伊水的事吗?她自己也弄不了。”

“麻烦呢!”这是他的口头禅,“你别管了,我不睡!”

他又看了很长时间,大概是四点多钟吧,他才睡去。他倒是睡得挺香,倒下就着了,而我又失眠了好一会才睡去。

七点多钟,我醒了,他仍在大睡。当我收拾完毕自己,已是八点多钟了,我叫了他两声,他没醒。算了,不叫他了,我自己上班去吧。

我开完了摊,伊水来了。我想起姚腾的那些个作为,就堵得慌,把他的事情全向她说了。

她听完后,用手点着我说:“你说说你,啥样的人都能把你支使住!我没说错他吧?这人,就是不能惯!越惯越晒脸!他的品质不好,不能用他,留他是祸害!今天发货,我就把他开出去。”

我没想到伊水这么快就做出了决定。我问:“你怎么跟他说呀?”

“我把他送到他奶奶那去,我先不跟他说,明天我给他奶打电话,跟他奶说。”

“你别说人家不好。”

“知道。”

“找个什么恰当的理由呢?要不说春节前没什么人了,咱这也没啥事了,这样呢?”

“行。”

很晚,姚腾才夹着金庸的书来。伊水没给他笑脸,我也笑不出来。

我们开始给顾客配书,我和伊水都在忙,姚腾还是不爱动,坐在那看他的金庸小说。伊水让他去库里取了两趟书。

伊水去图书市场了,我继续配书,还差一套,我让姚腾去取,他还是那句话:“哎呀烦呢!”

烦?我快不让他烦了!

伊水在这儿,他表现得还算好些,让他干什么他干什么;伊水不在,我想让他干活就难了,哪怕是很小的一件事情。

伊水又带他去发货去了,我自己在书店。

姚腾的事使我越想越气,我给妈妈打了电话,向她说了。

我说:“妈,你说现在这人咋这么自私呢?别人为他付出多少都是应该的,他为别人付出一点都难受。”

“不都是那样嘛!自己吃好的,抽好的,喝好的,眼里没别人。这不成了你给他打工了吗?你们不爱用,就开了他吧,我不管你们的事。”

和妈妈说了几分钟,又看了会儿电视,不愉快渐渐没了。但是又隐生了深深的担忧:伊水要开了他,完全是我说的那些话,如果我不说,伊水也不能这么早地开了他,由于我的原因而使人家没了工作。他的身世,他的家庭,他的成长环境,都使他不是太如意,他还能找到什么样的工作呢?能不能不这么早地让他走?能不能再留他一段时间?怎样才能再给他争取一些时间呢?

这些问题,我想了很久。

姚腾来了,我见了他说:“你不是去你奶奶家了吗?”

“没有。又进了半车书。”

伊水也来了。

我和姚腾把书都卸到了库里,趁他上厕所的时候,我向伊水说:“元旦和春节前,你不是还得出去卖书吗?要不然先留着姚腾吧,帮你搬书、运书啥的。”

“那也行。”

因为我的原因,妹妹要开了他;又是因为我的原因,妹妹要留下他了。我为他争取了,剩下的就要看他的表现了。

我又给妈妈打了电话,向她告知此事。

妈妈说:“行啊,将就他吧。啥事做的不对,你告诉告诉他,他奶奶还来说呢,说姚腾回去说他大姨、二姨对他可好了,他还跟他妈妈说了,他妈可高兴了,说还想来看他呢!姚腾还说他来后,没洗过衣服,说你给他洗。他还从他奶那拿洗衣粉,他奶也是在人家,东西是人家的,就说:‘你自己买吧。’他不说话了,不想花钱呗!他奶可能说他了,他老去他大娘家也不行,人不乐意,她还不敢跟姚腾直说,挺难心的,姚腾又不懂事。他在你们那儿,咱不能对人家不好哇!”

“我没对他不好。”

“这就像农村的牲口一样,牲口也欺负人。老娘们赶它,它就不给你动;老爷们喊两嗓子,抽一鞭子,溜溜儿的,跑得快着呢!”

正文 一八九

晚上,伊水说:“我留他到年底。”

伊水只留他到年底?离春节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了。

她说:“到年底还有十几天的时间,完事我就开了他。”

我理解的年底是春节之前,她说的年底是元旦之前,前后差一个月。十几天的时间,姚腾会表现得有多好呢?他不改变自己,想在这工作,就不会有任何机会了。

吃饭时,我和伊水聊起了姚腾,我想为他争取时间。

我向伊水说了姚腾的身世,我说:“他现在是钢,很硬,也很脆,弄不好,就要断了。他连初中的文凭都没拿到,咱把他推向社会,他能找到什么好工作?他的生母是谁,谁也不告诉他,这也影响到了他的性格。”

“是!越内向的人,越容易做出极端的事情来。”

“别说他十六岁,咱十六岁那会儿,不也是吗?处理不好,就容易出事。你说他懂事吧,还不全懂事;你说他不懂事吧,他还懂点事。大点就好了,性格就稳定了。”

“那就留他到年底吧。”

一个半月的时间出来了。

一早,我和伊水把屋子里的床单、被罩全撤了下来,换上了干净的。

伊水再次强调了一遍:“不许姚腾上这来住了!”

我不能保他了,如果我和伊水两个做事总是不一致,一严一纵,也没法管。

伊水说:“你看他来气,就让他跟着我,我再找几个地方卖书。”

伊水是想留下姚腾了?

她去库房时,我对姚腾说:“你和伊水出去,多帮她想着点事。”

“她?她比我还精着呢!”

“你要勤快点。”

“我不爱勤快!一看上书,啥也不想干了。”

“我说的都是好话,你别不听。”

伊水带他走了。

很安静,没人烦我,我也不为别人操心,过得挺好。

晚上,伊水又带他回来了。

他去了库房,离老远,就没好气地问我:“衣服呢?!”

“什么衣服?”

“我的衣服!”

“洗了。”

他没听清,“问你呢!衣服呢?!”

我也没好气地说:“洗了!”

我拎出箱子就走了。

他又追出来问:“袋子你怎么没拿?!”

他怎么一点礼貌都不懂?在年龄上,我比他大二十四岁,我为他做了那么多的事,我不说让他怎么尊敬我吧,他也不能把我当犯人似的斥责吧?

我低着头,装做弄拉链,但尽量用平缓的语气向他说:“你不是不让我把你的袋子弄脏吗?我没用你的袋子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