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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寡妇生活》》 · 孙利萍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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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月。”

“好,你坐下吧。伊水是一个非常能干、非常有魄力的人!短短的时间内,她把她的网建立了起来,她已升为公司的高级经销商了!”

掌声一阵紧似一阵。

汪子图接着说:

上百万、上千万元的梦离我们太遥远了,要达到那个目标,又有许多苛刻的条件,金字塔尖上的人寥若晨星。我们不作上百万、上千万元的梦,我们只作一星期挣一万元的梦!

那么,如何获得成功呢?

第一,要有决心。有的人听的时候很激动,往回走的时候很感动,回到家里一动不动。要想成功,必须给自己下个决心,下个什么样的决心呢?只需要你下一个买一套产品的决心。这一千多块钱能干什么?摆地摊只能摆最小的,卖水果还得花几百块钱买个板车呢!我们不要把五分钱看作太阳那么大!舍得舍得,大舍大得,小舍小得,不舍不得,有舍才有得。

你还要过两关:一是冷水关。你今天到我们的会场,听的心潮澎湃,回到家里,你逢人就说,见人就讲,“你得防癌了”,“一周挣一万”。由于你听了课,517Ζ你的亲戚、朋友们并没有听,他们会本能地产生一种排斥心理。多年来,你的家人一直保护着你,他们不想让你在生活中遭受挫折,不想让你尝试新生事物,所以,他们会向你泼冷水:“不可能”,“你根本不是做传销的那块料”。要想成功当哑巴,要想失败吹喇叭,因此,你先不要跟他们说,你说不好反而弄巧成拙。你只要把他善意地领到课堂上来就行了,由我们向他们说。二是面子关。有的人一干这个,面子上就过不去了:我在单位里,是个干部,从来没有人说我一个“不”字,如今,我成了卖保健品的了。中国人是世界上最要面子的民族!可是大家想一想,面子给我们带来了什么?当你想尽一份孝心,给你的父母偷偷地寄去三百块钱,被你的妻子侦破的时候,你有面子吗?当你最好的朋友要结婚,你因为拿不出钱来,家里吵得鸡飞狗跳的时候,你有面子吗?当你的孩子上了大学,你交不起昂贵的学费的时候,你有面子吗?世界上的很多事都是辩证的,有时可能正因为你能放下这张面子,最后使你在大家面前有了面子。为了我们成功的梦想,脱掉孔乙己那要面子的、打着补丁的、不值钱的长衫吧!轻装上阵,快速前进!

第二,要有良心。当一个事业来到你的面前时,你怀着怎样的心态来选择,就取决于你将来成功的程度。有的人听了觉得很不错,他就动上心眼了:我先不加入,我找几个垫背的。于是,他找了一个人,这个人问:“你加入吗?”他说:“我还没加入呢。”这个人也跟着他学,也去找垫背的了。这样,一共找了十个人,都打了叉,他等于开了十一个枪,最后那一枪把自己也打倒了。你自己都不用这个产品,你怎么可能把它推荐给别人呢?谁会相信你呢?你吃不吃产品,是决定你是否成功的第一步。最真实的是我们自己的体验和亲人的感受,我们一定要自己先用这个产品。你觉着好了,再把它推荐给需要这个产品的人群。做人一定要有良心,要以诚相待,先做人,再做事,眼中有人,心中有事才能成功。

第三,要有信心。在二十岁时,我们有信心,有雄心,甚至还有野心!那时,我们的梦想大于天,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梦想逐渐缩小,最后它只和你的工资相等。

正文 四十一

心理学家做过一个实验:在鱼缸里放一条大鱼,它要靠吃无数条小鱼才能生存。他把这大鱼饿了几天之后,放进鱼缸里,然后在中间放一块玻璃板,在玻璃板的另一侧放了几条小鱼。大鱼看见了小鱼,疯狂地冲了过去,头上撞了个包。它调过头来,拚命地冲了过去,头上又撞了个包。它仍然没有放弃,游过来,又冲过去。它的头上的包有增无减,它还是没有吃到小鱼,每一次都是失败的结果,它不敢再撞下去了,也没有信心撞了,它决定不吃小鱼了,就在那喘息、挨饿。这时,心理学家把中间隔着的玻璃板拿了出来,小鱼游了过去,大鱼怎么样呢?它都不敢吃小鱼了,它怕再撞个包。

以往,我们为什么不能品尝美好的生活?是因为不断的失败使你不敢再尝试。这个世界上所有美好的生活都是为你而准备的,关键在于你自己有没有信心尝试美好的生活?人类因为有梦想而伟大,人类因为有信心才走向了宇宙!

第四,要有恒心。传销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业,你在选择先进的管理方式的同时,选择了一种先进的生活方式,我们推销的有形的是一种产品,我们推销的无形的是一种观念,一种文化,一种真正的活法!卡特不是从花生地里一出来就当总统的,他也是慢慢干起来的。我们不要怕困难,我们应当感谢生活中的每一次困难,没有困难,就没有生命的辉煌!因为只有困难,才把我们这些坚强的人同平凡的人区别开来!每个成功的人,失败的次数都很多,他成功,是因为他站起来的次数只比失败多一次!

第五,要有爱心。在传统生意里,两个人都开饭店,吃饭的人上你那儿去的多,我这儿的人就少了,竟争是激烈的,也是残酷的。而在传销这个行业中,你自己得到多少,取决于你奉献给下线伙伴多少,凡是奉献爱心的人,凡是帮助别人获得成功的人,都有一颗成功的果实在等待着他(她)!

听过课之后,会出现几种人,他们有着各自不同的说法:

第一种人说:“我对传销不感兴趣。”

是啊,我对传销也不感兴趣,我为什么又做它呢?我这有几个图,大家看看。

第一个图形是上班或打工的,你的收入是平的,挣一笔,花一笔,它只能保障你基本的生活,不会有太多的富余。一位经济学家说过这样一句话:“作为工薪阶层,他只能得到他应该得到的,他不能得到他想要得到的。”

这是个什么字?对,“赚”,想多挣钱,要靠兼职,兼职才能有钱可赚。

第二个图形是做生意的。做生意要投资,开个小杂货店也得几万块钱的资金,而且承担着很大的风险,挣挣赔赔,赔赔挣挣,你冒多大的险,挣多大的钱。

第三个图形是搞传销的。你只需要很少的投入,起步阶段,你挣的少,以后,你的网络做大了,水涨船高,你的收入自然就上来了,最后,你想不挣钱都难!投资少,风险小,见效快,是它的特点。在我们这家公司里,没有失败,只有放弃!你放弃了,就是最大的失败!

我们来算一笔账:假如你每个月的工资是一千元,当然有的人在一千元之上,有的在一千元之下,咱们就按一千元计算,乘以十二个月,你工作三十年之后,你的全部收入是三十六万元。你要不吃不喝,光攒钱,是这些钱。

你干传销,咱们不按周周一万元计算,按一个月挣一万元算,乘以十二个月,你挣三十六万元,需要多长时间?只需三年的时间。你用三年挣三十六万元和你用三十年挣三十六万元,证明了什么?证明你的生命质量提高了!你可以用节省下来的二十七年的光阴去下棋、溜弯儿、观光、旅游,或者从事你认为更有意义的事,那么传销不就是倍增了你的人生了吗?

钱很俗气,但很实际。

几年前,一个朋友给我讲过这样一个真实的故事:他认识一位大妈,这位大妈有一个儿子,长的非常的英俊,十八岁时,他得了一种病,手和脚都烂掉了。大妈为了治好儿子的病,把该跑的路都跑了,该说的好话都说了,该借的钱都借了,一共欠下了十多万元的外债,家里早已一贫如洗。大妈的精神几乎崩溃了,她见到一个人,就从兜里掏出她的儿子的一个脚趾头说:“又烂掉了一个!再有十万块钱,我的儿子就能得救了……”十万块钱在当时来讲,是相当大的数目。很多人都自顾不暇,除了能给她一些杯水车薪的援助之外,又能帮她些什么呢?这位大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生骨肉一天天地烂下去……我敢说,大妈的爱并不比任何一位母亲的少,但她却救不了自己的孩子!

正文 四十二

每一个善良的人都希望自己的家人一生平安,可是命运会有许多意想不到的事情,生活会有很多突如其来的变故,人到中年,增加的是更多的责任、负担和困惑。钱不是万能的,但没钱却是万万不能的。

国家也是这样,当年八国联军为什么用我们中国人发明的火药来打我们,焚烧我们的家园?不就是因为我们贫穷、落后吗?落后就要挨打,落后就要受制于人!生于贫穷并不可耻,死于贫穷才是真正的悲哀!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国家把工作的重心转移到经济建设上来,中国在国际上的威望与日俱增,为什么?是因为我们的国家富强了!

第二种人,他发扬“三思而后行”的传统美德,回到家里,首先同“财政部长”请示请示,和父母大人研究研究,与朋友们探讨探讨,自己再考虑考虑,最后,大伙都说不行,而且,“财政部长”那一关也没过,他就由“三思而后行”变成了“三思而不行”了。

要想成功,首先要认定这条道路一定能成功!而且,要和志同道和的人商量,不和反对你的人商量。你想做衣服,就得跟裁缝学;你想做菜,就得跟厨师学。你想学画画,非跟刷墙的搅码勺,能行吗?你为什么失败?是因为你的周围有很多失败的人。如果你和失败的人在一起,你就会感染上失败的病毒!

因此,想要加速人生奋斗历程,迅速积累资金,就要和成功的人在一起,因为成功也可以感染!

第三种人说:“我没时间。”

每一个人的出生环境是不同的,我们无法选择,但是上帝给我们的一种东西是平等的,就是时间,一天都是二十四小时。成功者和失败者的差别在于:同等的时间内,所获得的效益不同。

我们可以随意地问问街上的人:“你是否想成功?”有百分之九十的人都会告诉你:“当然。”然而,你是否愿意去做为成功所必须做的事呢?没有多少人愿意的。

有人说,我能当个部长就满足了;有人说,我退休之后,能拿几百元的劳保就满足了;有人说,在我临死之前,把几个子女安排到好的工作岗位就满足了。他把所有的生命周期等同于事业周期,当他的生命周期结束的时候,他才能达到他最后的目标。而有的人,由于计算失误,没等到目标的实现,他的生命极限就已经到了,当他的生命极限到来的时候,他的成功还没有到来。比如,有的人计算活到七十岁,结果,只活到了四十岁。考试时,你的作文跑题了,损失大不大?大。你的人生跑题了,损失大不大?一座大楼,倒了可以重盖,人近古稀,倘若悔不当初,还能再活一遍吗?时间像海棉里的水,就看你挤不挤。

第四种人说:“我口才不好。”

我跟你说,口才好,还真不一定行。我有一个朋友,口才非常的棒!他约来了一位姓黄的先生,他充分地发挥了他的演讲天才,从传销理念到传销形势,滔滔不绝,口若悬河,讲了一天零一夜。最后,他问那位朋友:“你感觉怎么样?”那位朋友非常干脆地回答:“我不做!”又有一天,一位有点口吃的李先生也找到了这位黄先生,说了几句,黄先生就加入了。过后,我的那位朋友找到了黄先生问:“我对你讲了那么多的话,费了那么多的口舌,你都不入,为什么李先生找你,你就入了?”黄先生说:“我不和你做,是因为我觉得,只有能言善辩、巧言如簧的人才能做传销,所以我不做;我决定和李先生做,是因为我觉得,像他这样的人都能做,我肯定也能做。”

第五种人说:“我找不到人。”

错了。中国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你上小学、初中、大学,有多少个同学?你上班后,单位里有多少个同事?你的七大姑、八大姨有多少?你的一生中有多少个朋友?你如果说找不到人,我告诉你个办法,在早晨上班的时间里,你去坐公共汽车或者地铁,人挤人,人挨人,人靠人,人碰人,你就会尝到人满为患的滋味了。不是你找不到人,而是你不想找人。究竟怎样把人约来,这里,咱们就不谈了,等你加入之后,再把秘密告诉你。

第六种人说:“我没钱。”

谁有钱也不干这个了。正因为没钱才做呢!咱们的很多事业伙伴都是借钱干的,现在都有了回报。世界上会赚钱的人,不是靠自己的钱赚钱的人,而是会借鸡下蛋的人。我们所遇到的,一定是我们所能解决的,就看你想不想办法。

第七种人说:“让我当别人的下线,我才不干呢!如果只让我当上线,我才做。”

正文 四十三

只当上线,不当下线,有没有这种可能?有。一家公司新成立时,要有一个网头儿。那些经营者在选择网头儿时,首先要考查的是,你在传销界有没有知名度?你有没有一呼百应的能力?因为这种人可以在短期内把网织起来,很快走向正轨,取得显著的效益。假如你在传销界成绩平平,或者你根本就没有干过传销,人家怎么可能知道你?把公司的命运放在你的手里,人家放不放心?我们都是先从做别人的下线开始的,然后再做别人的上线。

朋友,你是否想过,你囊中羞涩的日子有多久了?你还想持续多久?如果你今天还不快乐的话,你不要怪今天的你,你要怪两年前的你,因为那个时候,你没有想过改变自己。你是否想过,明年,你会是个什么样子?五年之后,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你又会是个什么样子?你是想三十岁成功,还是六十岁成功?你可能六十岁成功了,但那时,你的父母还健在吗?你还能踩得动离合器吗?你是拥有了成功,但你不一定拥有幸福。

在座的有不少外地人,外地人能够走出家门,多数是那些不安于现状的人,积极向上的人,想活出个样来给别人看的人!谁也不希望自己的命运受别人的驱使、摆布和愚弄,我们的父母创造了我们,并不是要我们当一辈子的搬运工,我们渴望自由自在的生活,而不是由别人来按动我们生命的电钮!

人,不可固守原来的模式,如果这种模式并不能使你得到发展和满足,你就应该不时地寻求改变,最重要的是变通自己。

当今社会远远不是勤劳就能致富的,在今天,最勤劳的是农民,最穷的也是农民,我们要学会思考致富。人家说好,你也说好;人家说不好,你也说不好,你怎么能出人头地?

著名喜剧大师卓别林说过这样一句话:“历史上所有伟大的成就都是由于战胜了看来不可能的事情而取得的。”

任何一个成功的企业家都具有超前意识。八十年代初,那些曾经被人看不起的小商小贩,不都成了先富起来的人吗?你看人家开小商店挣钱,你再开就晚了,人人都摆地摊儿,卖给谁去?我们引以为自豪的铁饭碗、泥饭碗,国家已经背不动这个沉重的包袱了!有些人不愿意下海,但是随着改革的发展,不是你要不要进入这个大潮,而是改革把每一个人都推向这个大潮,你是被动呛一口水,还是积极主动去畅游?

世界上有百分之八十的人只有百分之二十的财富,百分之二十的人却拥有百分之八十的财富,我们不要总做那百分之八十的大多数人,我们要做百分之二十的少数人!

强者创造机会,智者把握机会,弱者等待机会,愚者丧失机会。观念的不同,决定了每个人行动的不同,生活质量的不同。你是想苦一时,还是苦一世?你是想一辈子都在那儿挣钱,还是一下子挣一辈子的钱?有的人活了一辈子,只知道为别人鼓掌,我们能不能为自己鼓一次响亮的、有力的、鼓舞的掌声?如果你敢尝试一把,你就会发现,你和原来流的是同样的汗水,得到的收获却是不同的。

我们不能改变容颜,但可以展现笑容;我们不能决定生命的长度,但可以扩展它的宽度。播种一种思想,收获一种行为;播种一种行为,收获一种命运!

欢迎你早日加入我们的大门,让我们分享健康人生,共创辉煌事业!

休息期间,伊水把我介绍给了汪子图。

汪子图说:“你好!请坐!咱们见过面,是吧?既然你是伊水的姐姐,我就不多说了,她是我的得力干将,她的业绩你看到了,心动不如行动,行动不如马上行动!赶快加入吧,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说完这几句提纲挈领、言简意赅的话,汪子图又被别的下线叫走。

出了门,我问伊水:“他的嗓子咋哑了呢?”

“说话说的呗!我每带进一个人来,都是他亲自给讲课、沟通、填单,一天只能睡四个来小时的觉,玩命地干!我稍一松驰,他的电话就追打过来,用他的话说是‘盯牢下线’。”

汪子图是我和伊水在另一家的传销公司的潜能培训课上认识的。

“有个人,穿着西装,皱皱巴巴的;打着领带,歪系着呢;朝你一笑,一口黄牙,牙缝里还残留着一截韭菜……”他讲出来的这人物形象,我至今不忘,他的机智、幽默的谈吐,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又是一个乐善好施的人,七、八个下线的培训费全是他一个人给掏的。学习结束后,他记下了所有学员的联系方式,这其中也包括伊水和我的。

“你不是说不干了吗?咋又干上传销了?”我问伊水。

“汪子图找我,问:‘在那家公司赚钱了吗?’我说:‘没有,玩了一把高消费。’他说:‘我是把这个当作一项事业来做的。每个月的工资还不到三十元,自己都养活不起,别说老婆孩子了!我一看不行,这样下去,拿什么同别人谈人生、谈梦想、谈未来呀!前两天,我找到了一个非常好的机会,一家新启动的传销公司在咱们这儿刚刚起步,整个市场等于没有开发,把握先机就是成功的一半!看得出,你也是一个很有个性、很有才气的人,我非常希望咱们联起手来。你加入了,是我的直接下线,咱们差不多是这儿的网头了!怎么样,你相信我这个人吗?’我完全是出于对他的信任,没想别的,就同意了。姐,你跟我去那屋的财务室……”

“干啥?”

“开资。”

“你真是一周开一万吗?”

“你去看看吧。”

伊水拿回了厚厚的一沓百元大票,这是我的亲眼所见。

“伊老师!伊老师!”一个女人拦住了伊水。

伊水,伊老师,是一个人?头一回听说。

正文 四十四

那个女人对伊水说:“这位是我新带来的朋友,我想让她看一下你开了多少钱……”她接过伊水递过去的工资条,指给她的朋友看,“看着了吧,一个星期一万哪!你看电梯,一年也挣不上一万块钱哪!人家一个星期拿的工资比你一年拿的都多!伊老师,上个星期的工资条呢?也拿出来给她看看。”

“包里呢,我找找……给。”

“八号的,这是八号的,这是十五号的,今天的,没错吧?一年得挣多少哪!你说你别的不信,伊老师开出的这些钱,你总该信了吧?谢谢你啊,伊老师!”

那个女人拉着她的朋友,情真意切、语重心长地说着,拐出了大门。

“伊水,你啥时候成了老师了?”我调侃地问。

“他们都这么叫。”

“你以前咋没告诉我你搞传销呢?”

“咱原来不是干过一家传销公司嘛,也没挣着钱。我在这家公司,也是抱着试试看的心理,挣着钱了呢,我再让你们干;挣不着钱,我自己赔点儿得了Qī.shū.ωǎng.。姐,你别卖书了,跟我干吧,我把你放在我下边的一个腿儿上,另外的一条腿儿早做出来了,是条‘大象腿儿’,你只做这边的小腿儿,再布四个点,咱又能拿一万块钱了!你自己找人,我也帮你找。”

我成了伊水的下线。

“伊水,你咋约的人哪?”我向她讨教。

“我刚干的时候,顾虑也挺多的。找熟人吧,怕说咱挣他们的钱了,弄僵了,以后还咋处哇?我主要是找那些半生不熟的人,什么炸油条的,做豆腐脑的,烙馅饼的,卖菜的,修自行车的……做不好,也没啥太大的影响。明天,公司有个培训课,汪子图主讲,你来听听吧。”

我急于入门,便去听了。

汪子图说:

什么样的邀约方法才是最好的方法?这没有什么统一的套路。能把人请到会场来的方法,就是好方法!比如,你遇到一个新人,你说:“你想找工作吗?我们公司正需要人呢,你去应聘吧。根据你的专长、爱好和能力,可以自由选择。”如果你遇到一个比你年长的人,怎么跟他(她)说呢?你说:“我遇到了一个难题,正拿不定主意,你的经验比我丰富,我挺信赖你的,你能不能帮我把把关?”你一捧他(她),他(她)可能就跟你来了。一般情况下,男同志邀约会相对困难些,你跟一个女的说:“你跟我走吧,我领你上什么什么地方……”谁相信你呀?贼眉鼠眼的,看你那个样也不像个好人!得,没约成!女同志啊,你们邀约应该不会太难,漂亮一点儿的女同志,更好邀约。你对一个陌生的男士说:“咱们交个朋友好吗?”当然好了!谁不爱跟漂亮的女士交朋友哇?你接着说:“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并且主动递给他。出于礼貌,他肯定也会把他的电话号码给你。这时,你不能和他说得太多了,说多了该露馅了!你说:“我今天很忙,要不然这样吧,哪天哪天,在什么什么时间,什么什么地点,咱们再见个面。”他肯定去呀,你就把他领到课堂上来了。所以,你一定要注重自己的仪表,每天要寻找新人,认识新人,你穿得邋里邋遢的,谁跟你来呀?有人说过:要像个情人那样去面对你的新人。这话不一定对,但有一些道理。情人是什么心理?假如你把他(她)当作情人,他(她)也把你当作情人,他(她)非常想见你,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想见面吗?当我的下线吧!还有一个办法,你说:“哎,你听说过传销是骗人的吗?”“我听说了!”“好,咱们这儿来了个大骗子,你跟我去,咱们看看他怎么骗!你有没有兴趣?”“有兴趣啊!在哪儿?我跟你去!”他到这儿一看,这并不是骗,而是给他提供了一个发展事业的舞台。

总之啊,你要多动脑筋,我们提倡四种精神:走遍千山万水,说尽千言万语,历尽千辛万苦,想出千方百计。

把人约来了,还有哪些工作要做呢?这里面有技巧,我们先说说会前会。会前会是指在听课之前,给你的对象先打个预防针。A是上线,B是你,C是你领来的朋友。你一定要先提升A,说:“这是我的上线,是他把我带到这个事业中来的,使我的生活发生了改变,我非常感激他。”你在提升上线的同时,你一定要回过头来,再提升你的朋友。你说:“这位朋友,我今天之所以把他领来,是因为他是我特别敬重的人,我在生活中遇到的大事都请他帮我拿主意,他很有主见,他从不放弃生活中的每一次机遇。”言外之意是:C参加了这个课,也不会放弃这个事业的。

力量杠杆包括ABC法则,但不等于ABC。力量杠杆不仅仅是A,是一切能扮演顾问的角色。比如,书不是上线,但能起到作用;比如旁线的相互配合等,只要对C能产生作用的,我们都可视为你的力量杠杆。

……

大家还有没有不明白的?

正文 四十五

“老师!汪老师,我说几句行不行?”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人站了起来,“我必须把我的心里话说出来!”她做了一个坚定而有力的手势,一只巴掌从上至下劈了下来,“传销太好了!我多少年没畅畅快快地了!啊,我忘了说了,我的丈夫去世五、六年了,我很少联系人。自从我搞了传销,哎呀,人和人之间这个好哇!像一家人,你帮着我,我帮着你的。我领个人过来,大伙都帮我说好话呀!我想好了,只要公司不倒,传销不黄,我就永远在这一行干下去!我干定了!”

她还想说,汪子图打断了她,“咱们的时间恐怕来不及了,还要进行下面的课程。”

“好,你接着讲,接着讲。”

或许是受了她的熏染吧,下了课,我对伊水说:“这里的人都挺好的。”

“好?大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挣钱,他(她)也挣钱。你领来人了,他(她)对你好;你老也领不来人,你看他(她)对你还好不好?你别被那些假象迷惑住,关键是带人,落单!”

伊水从小就有这种本事,她能透过现象看本质,我们常称她为“真理”。

伊水给我买了一件八百块钱的紫红色羊绒大衣,这是我穿的最贵的衣服。她说这是投资。我还买了一套花妆品,开始打扮自己。我们所做的是一个目的:想把人约来。

是啊,找人!找不着人,还谈啥呀?这人是够多的了,挤死了!可是,谁能成为我的下线呢?我一个一个地肯定,一个一个地排除,我的思和想行走了十万八千里,困难、挫折、鲜花、掌声……能想到的,我都想了,我仍是没有动。

不行!这可绝对不行!

我进了一家重庆餐馆,点了一碗担担面。我下着决心:吃完这面,一定要出去找人!

一位伙计正在烤火,他的白色工作服已污染成了黑灰色,透着些亮来。我对他虎视眈眈,我如说评书的人常说的一句话: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你是四川人吧?”我和他套着近乎。

“对。”

“我也是四川人。”

“你的口音怎么……”

“我长在东北。”

“难怪嘛!”

“我的姨、姨夫都在四川,我的表妹在九寨沟上班,那儿,可真美!”我只能用这种笼统的词来形容我没见过的地方,“四川的很多东西举世闻名,比如川菜、大熊猫。”这些有限的知识足可以把我引为他的“知音”了,因为,他的脸上的那种疏离感在减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亲近的笑容。

“你今年不大吧?”我又问。

“二十。”

“年轻是一种财富啊!”我老气横秋地说,“你满意你的现状吗?”我想象不出我有多么济人的高尚来,我倒是觉得,我更像一个搧风点火、挑拔离间的人。

“不怎么满意,但也找不到什么好干的。”

“这样吧,咱们认识一下,将来我找到了好的项目,推荐给你。”

我们互相留了电话和姓名。

晚上,他请了假,我带他去听了课。他踌躇满志、热血沸腾地加入了。

随后,他打来了电话,要退货。

“为什么要退货?是产品有缺陷吗?”我问他。

“不是,我的一个哥哥说我不行。”

“你找人了吗?”

“没有。”

“你连试都有试,你怎么知道你不行?”我现学现卖,管用不管用呢?

“……”

“你先干一个月吧,我也帮你,我这儿找到人了,往你下边放。”

“那好吧。你可千万想着给我码人哪!”

“你放心吧,我的另一条腿儿是现成的,不用我管,我找着人,只能往你这条腿儿上放。”

好说歹说,他才不退了。

近期,我又带来了不少人,我用的是同一个办法:说是给他们找工作。人比工作多得多,剩余劳动力满大街,一抓一个准儿。这招儿挺灵的,百分之九十几的人都跟着我来了。伊水说我的工作态度是积极的,但没有落单的。

伊水:“你别盲目的找人了,找来那些人有啥用?连买产品的钱都没有!你约摸着这人最起码能拿出一千多块钱来,你再把他(她)领来。”

我不能瞎耽误工了。

伊水又给我支招,“姐,你上教堂拉人吧。那儿的人好,心眼儿实,你说啥,他们信啥。”

在伊水的建议下,我去了教堂。

我不是来信教的,我的目的很明确,我肩负着使命,我像个打入教堂内部的特工,我的目光在那些虔诚的面孔上滑行着,搜寻着……

我的行为是不是亵渎了这样受人尊崇的地方?

我还要不要找人?

正文 四十六

我不能不找!这是我的工作。

然而,我的下线在哪里?谁会成为我的下线呢?

他吗?浓眉,大眼,鼻直,口方,穿着一件尼子大衣,他能买得起产品吗?能,他肯定能!他能买得起,他能买吗?那可说不好了。他离我有十几步远呢!我得靠近他,想办法和他说上话。

我猫着腰,摸到了他的后座,问他:“先生,请问什么时候开始呀?”我温文尔雅地问他。

“啊?问我吗?还有……十分钟吧。”

我还问他什么呢?

“你是头一次来吧?”他开了口。

“嗯。”

“你上前面坐吧,上我这儿坐,这儿有个空位。”

他较为健谈,我倒是省了脑子,否则,要费死我的多少脑细胞!

“这没人,来吧。”他为我擦干净了座位。

他打开了话匣子,他说他叫孔永久,是孔子的第多少代子孙,并向我谈起了他的当年计划、五年规划和十年展望,落到了我的耳根子上,只剩了两个字:空洞。

他总是在寻找着与我能聊得下去的话头。

分手前,我似是而非地问:“你——是不是搞传销的?”

“……是。”

冤家!我咋遇上了同行?快溜吧,我可不能被他发展了!

伊水听说他是搞传销的,惊呼:“好哇!你把他发展了,他可能会把他的网络带进来,一来来一串儿,咱不就壮大了吗?!”

伊水属于进攻型的,我属于逃亡型的,一个娘胎里咋生出我们这两个阴阳怪鱼儿?

我约孔永久来听了课,还见了伊水。

他不说加入,也不说不加入。

他又来了两次,说是听课。

这再好不过了,有戏!

孔永久回去了,伊水笑着对我说:“孔永久求我办件事……”

“啥事儿呀?”

“他相中你了,让我跟你提。”

“他是啥情况啊?”

“他还没有结婚。”

“你可别扯了!我这都有孩子了。”

“真的,他说他不敢跟你说,怕你拒绝,让我和你说说好话。”

“你直接跟他说‘不行’呗!”

“你真不同意?”

“我没那心!”

“你先别跟他说不同意,等他加入了,再跟他摊牌。”

“那不是利用他了吗?”

“你先跟他说了,他不加入咋整?”

“他问我,我咋说呀?”

“先稳住他,能往后腾,就往后腾,别给他明确的答复,说些个模棱两可的话。他没加入前,你不能说‘不同意’!”

看中了我,是孔永久的灾!

孔永久送给伊水一些礼物,也给我买了一只笔和一个计算器,他说,让我用这只笔书写美好的人生,用计算器算算帐什么的,实用!

我说我不要,你拿回去吧,你的东西我绝对不要!你要是不拿回去,我就……

他说,你要是不要,我就把它们摔碎了,你信不信?

他还不是我的下线呢,我不能深得罪他。我收了他的礼物。

他从银行取了钱,说:“我买两个点,但我是冲着你才入的。”

我若是默认了他的这种说法,等于他买了点,我就答应跟他处了。工作和感情,我是不想掺和的。我说:“你这样想,那我劝你最好是不入。”我亮明了我的态度,免得日后落下埋怨。“你别入了,咱们走吧。”

“别别!我愿意和你们干事业,行了吧?”

“你想好了,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你选择的是你自己的事业。”

“这……”

“你别干了吧。”

“干,干!我向你宣誓:我选择的是我自己的事业,和你没有关系。”

他买了两套产品,花了两千多块钱。我把他码在了那个四川人的下面。

正文 四十七

我给四川人打了电话,“我把你的那条腿儿做出来了,你还干不干了?”

“啊?做出来了,挺快的呢!但我没空儿啊,你再有人,给我接着往下码吧!”

我哪辈子该他的呢?整个一个“死点”。

我向孔永久交了底儿,我说:“我有过婚姻,尽管你没看出来,但这是事实。我有一个儿子。我和你相差太大,我不可能成为你的另一半。”

我丈夫的事,也向他说了。

他说:“我有耐心,我会等到你同意的那一天。”

我得承认,他确实是个有耐心的人,每天打过来几次电话,没什么事,就是山南海北地聊,天冷了,还要加上几句“多穿衣服,多盖被子”等等关怀用语。

我说:“你别打我的主意了!没事儿的时候,多想想咱们的网络发展吧。”

他说我是拉完磨,杀驴!

我没把他当驴呀!我是觉着挺大个男人,一天天的没屁咯了嗓子,花了钱,扔那儿不管了,喝西北风啊?

他的眼睛快瞪成了灯炮:“别的我不管!我一个人回去,满脑子都是你!墙

上,玻璃上,门上,到处都是你!你的声音在屋子里转,你说说,我怎么办?”

怎么办?我不是车尔尼雪夫斯基(俄国作家《怎么办》的作者),我也不知怎么办!

别和他吵了,不利于今后的工作。我挺能顾全大局的,我说:“对不起,我刚才的态度是粗暴了点儿。”

“没关系。……我回去找人吧,找来人再见你!”

如他所说,他找来了一个人,用了两天的时间。那人是一个林黛玉式的古典美人,叫配玉。配玉的皮肤,用我们那些单身男孩们的话说是:不忍心碰,怕自己手重,弄破了,出了水。

孔永久是想显出点斯文吧,买了副镶着金边的、串了两条长链子的眼镜戴着——准确地说,应该是眼镜框。我问他近视吗?他说不近视,还把它拿了下来,用手往框里一捅,我才看见那上面没有镜片。它配在他那张阔脸,不伦不类的。

孔永久把配玉奉为座上宾,呼前挡后的,那架式,俨然一个护花使者,谁也碰不得。他还摆出老板的派头,神气活现的,说到兴致之处,还会捎带着教训我和伊水两句。

耍吧,我让他耍个够!只要能落单,我先不跟他一般见识!

配玉落单了,出乎我的意外。

配玉的到来,亮堂了我们的屋子,男孩子们的目光有了捕捉的活靶子,我的这条线也因此“红”了起来。

“大姐,那个女孩叫啥呀?”

“她是干什么的?“”

“她有男朋友吗?”

“她多大了?”

“大姐,你这趟线的人素质真高!”他们是打哪儿看出来的呢?

“我加入你的线就好了,能和你们共同发展。”

我快成了热线咨询员了!

永久对配玉正呈现着“发烧”的状态,眉开眼笑的。

我也乐得个清静。

配玉是上午加入的,下午,她就带来个女孩。那个女孩二十多岁,该披金的地方均披上了金。配玉对她说:“你看看伊水姐,一个月能挣那么多钱!人家靠谁呀?不是靠自己吗?咱不能靠男人!自己挣钱,花着多好!想干什么干什么,不用受着谁的。”

最终,那个女孩也没有加入。

我呢?我不能闲着呀!我要出去拉人。

还上教堂?教堂的人真好拉,拉一个是一个。

教堂里的像是个“领导”的人在讲话,“最近,有极个别的人进入我们的教堂搞传销……这里是神圣的地方,不是市场!如果再有类似的情况发生,大家要积极配合,反映上来,以便我们及时把他们请出去……”

对于我们这类人,她用了个“请”字,已是有相当的修养了。话里话外,我是能听得出“众志成城、同仇敌忾”的隐意的。我端坐在座位上,不敢有丝毫的躁作。整个一个下午,我的两只眼睛直勾勾的,颇似横路进二。

神明的主啊,宽恕我吧!

教堂也不能去了。

正文 四十八

伊水的下线多了,汪子图对她提出了新的要求:“你的阵营壮大了,你该为他们负起责任。这个星期,你整理出一篇讲稿,我审一下。下个星期背课,争取早日走上讲台!”

经过半个月的精心筹备,伊水登上了讲台。

坐在前排的云中飞从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他的资格要比伊水老,他是看不起伊水的。伊水没有在意,这种时候,她不能受任何不良情绪的影响。她概括了当时的心情:满怀**,全力以赴。在结尾的激励语中,她接连用了几个排比,层层推进,一浪高过一浪,整个课堂爆发出热烈、持久的掌声。

下课时,云中飞第一个冲了上去,“伊水老师,祝贺你!你讲的太精彩了!太成功了!”

伊水有点儿汗颜,她说,能够征服蔑视你的人,可不是件易事。

伊水的出色表现受到了公司的嘉奖,从此,经常有人围前围后,问这儿问那儿的。

汪子图笑着问她:“找到成功的感觉了吧?”

“找到了!”

“我可以放手了,你这条线我不管了,你来挑大梁吧!还有一点,你的身份不同以前了,要武装武装自己,在下线面前,树立起成功者的形象来,车、手机,该配得配,你不能老穿这件衣服啊!”

“这不是挺时髦吗?”

“时髦并不代表档次,买几套像样的名牌时装,上千块钱的,别怕花钱。你不要小看这些东西,它们很可能在新人落单的节骨眼儿上,起到决定性的作用。人不是都想成功吗?啥叫成功?这就叫成功!要想成功,就干传销!”

伊水一一配齐了上述“硬件”。

伊水租了楼房,房租一年一万五千块钱,一次性交齐,这同她的收入相比,真真的是九牛一毛,一个星期零几天的工资而已。她和尤湖及我,一起搬进了带有电梯的高楼里,我终于脱离了那个活人的“棺材”——地下室。

大年三十,伊水把她的几个生活困难的、家在外地的下线叫到了家里过年。

伊水让我掌勺,好好地招待他们。

天降大任于斯人也!

我磨刀霍霍,做了几道拿手好菜:西红柿拌白糖、炒花生米、拍黄瓜、切了根现成的肠……最后一道菜,我本不想端出,但我妈说过,来人来客,炒出的菜不能出单儿。为了凑份子,我硬撑着,一只手反背过去,一只手端着盘子,和蔼可亲地对他们说:“不好意思,炒糊了!”

“挺好!挺好!跟烤肉差不多。”

这一刻,我想起了“有容乃大”、“无欲则刚”之类的词汇。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伊水成功了,我也似沾了成功者的光,被人恭维着,崇敬着。假如她不在场,我则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公司的人将我争来抢去的。在他们的授意下,我心虚地向新人们传授“成功之道”。

“大姐,你给她讲讲吧。”兹虎又要拿我当炮灰。

他是伊水的下线,我不能袖手旁观。于是,我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这是一个非常好的事业!我们的门坎儿低,没有年龄限制,没有文化要求。你看那位,一个大字儿不识,只找了俩人儿,一个月就能挣四万……”

“你不要说了!”兹虎带来的人喝住了我,她又将愤怒的目光射向兹虎,“你说,你们这儿是不是传销?!”

兹虎劝道:“你听一听吧。”

“到底是不是传销?”

兹虎婉转地说:“这……这是销售的一种。”

“你跟我说实话!”

“……”

“你说呀!我要的是实话!”

“……是。”

“兹虎!我忙得很,我的时间非常宝贵!再见!”她骑着自行车,头也不回地驶向了人流中。

“愤怒”和“成功”有着同一副德性——传染。兹虎对我口沫横飞地说:“你知道她是干什么的吗?她是我们单位的工程师!高级知识分子!你对她说那些话,你当她是什么?白痴啊?”他狠狠地剜了我一眼。

我这个“力量杠杆”把人撬翻了,因此,我结下了一个仇人。

正文 四十九

伊水讲完了课,碰到了老白缮,他们同时说了一句:“老乡!”

老乡相见,当然要吃饭了!伊水请客。

这个世界说大也大,说小也真小。

伊水问他:“你咋上这儿了呢?”

“俺们那院的方岩把我领来的。”

“啊,方岩——我的下线。你生活得怎么样?”

他说不怎么样,他没钱,又没找到工作。最难的时候,他的兜里仅有一块五毛钱,他一个人在屋子里,大冬天的,墙上结了霜,他裹着被,望着房顶,过了三天。他提都不想提了!

栩如、胖胖、我、老白缮……有很多“北漂(在北京漂着的外地人)”遇到过生存的危机。

伊水大包大揽地说:“你干传销吧,挣钱快!我先给你把钱垫上。”

“我不想跟方岩干。”

“那你想跟谁干哪?”

“我想跟你干。”

“你跟他干,就等于跟我干了。”

“我就想跟你干!”

“我不能抢线。”

“我就是想当你的直接下线!”

碰上“钉子户”了!

伊水可犯难了,让他干吧,这要是方岩知道了,可咋说她?不让他干吧,又好像不帮老乡的忙似的……

掂量来掂量去,她想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我给你买两个点,一个放在方岩的下边,一个放在我的下边,我把你安在好点上,你跟我姐一个样,那条腿儿不用做了,早出来了,你只需做一条腿儿。你领来人,我给你说,说成了,放在咱们这边。咱得小心点儿,别让方岩发觉了。”

老白缮对伊水千恩万谢的。

伊水的一大部分开销是花在下线的身上了。她的不少下线,是她请人吃饭请出来的,给他们垫钱垫出来的。当然也有吃了饭不玩活儿的,垫了钱没影儿的。她不在乎这些,她的钱会像长江的水,源源不断地流进来。

她给人垫钱,在公司仿佛成了惯例。

有一天,刚开完会,蓝花拉住了我,用食指戳着我的胸口说:“你妹妹贼完蛋!你瞅瞅她,挣多少钱了!让她补个点,还那个损样!”

我的脸上挂不住了,赶回家问伊水:“你和蓝花咋说的呀?”

“你问问她去!我给她的下线垫了多少了?还上瘾了呢!弄来个人,让我给垫!弄来个人,让我给垫!我有多少钱能垫完哪?这不,又来个人,人家还没说没钱呢,她怕人家不入,对人家说:‘伊水有钱,让伊水给垫。’我是金库哇?!她也周周一万,她咋不给垫呢?!这回,我就不给垫!你甭搭理她!”

汪子图同昔日相比也有了变化。在钱的方面,很为吝啬,他从不买单。也许是在上一家传销公司“献爱心”献惨了吧,这次,他干脆不献了!大家对他的“蹭完上线蹭下线”这一点是颇有微词的,但为了共同的目标,别人也不便多言。

“汪老师,我想求你帮个忙。”他的一个下线对他说。

“什么事?你先说,能帮,我肯定帮;帮不了,咱再说帮不了的。”

“你能帮,你肯定能帮!”

“那可说不好。”

“我下了几次决心了,实在不好张这个口……”

“你说吧。”

“我的钱买点了,没有生活费了,你能不能借给我一百块钱?”

“真对不起,我不是没有,有!但钱不在我这儿,在我妈那儿,我的兜里不留钱,顶多揣个二十、三十的,不信你看看我的钱包……”他打开了钱包,每一层都翻给她看。

“信信信,不用看了。”

“你看,我还说多了,就五块钱了。要不,你先拿去?”

“不了不了,你留着吧。”

汪子图的钱没有一个人能借得出来的。

正文 五十

不知不觉中,汪子图的身边多了个“影子”——一个标致的、有着不幸婚史的、并未解除婚约的女人,叫“羽人”。羽人的丈夫来了几次,没堵着汪子图和她。汪子图有了羽人,变得懒散了,工作上的事能推则推,能躲则躲。

“你是不是打算离婚哪?”伊水问他。

“远着呢!等我的儿子结了婚的吧。”

“羽人对你可当真了!”

“她?不值钱!”

羽人听了这话,该作何种感想呢?

公司里来了一个搞墓地传销的人,把汪子图、伊水和那些高收入的人招了去,想说服他们入伙。一块墓地两千块钱,并讲了有关“先期进入”、“绝佳时机”、“最好选择”等等优势。

那人说:“谁家不死人哪?北京一年得死多少人?咱把墓地先买下了,等着死人了,他们没地方埋了,找咱,咱这墓地不就升值了吗?那时候,咱爱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翻着个儿往上涨!咱们早就跟北京的各个医院、养老院、敬老院联络好了,不用愁卖!”

羽人一口气买了五块墓地,汪子图说她是“大手笔”!

根据形势的发展,公司对原有的制度进行了调整。在修改后的制度中,高级经销商的工资收入不如过去多了,他们又不敢向下边声张,怕人心涣散。有的讲师在讲课时,不实事求是,明明挣了五万,偏说八万,只有几个内部人知道那里面是掺了水分的。

一九九八年春季,上边突然下了一道令:禁止一切传销以及与传销有关的活动。

整个网全瘫痪了!别说是一万,就是一分钱也挣不到手了!

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四面楚歌。人们蜂拥着挤向公司,询问缘由,要求退货。公司的人也无法解释,来了个一推六二五,全体放假。有些人在公司找不到人,就找上线。伊水的呼机快被呼烂了,她怕事情闹大,自己拿钱给退了一部分,产品堆了满满一屋子。这名可传出去了,“呼啦——”又上来一群人,是她网里的,不是她网里的,都让她给退货。

汪子图知道后,打来了电话:“你这种退法能退得起吗?别退了!等等上边的消息吧。”

伊水从报纸上看到一个上线被几个下线绑架了的报道后,更加惶恐。她的隔了几代的下线的丈夫得知老伴儿也干传销了,气得大发雷霆,不停地呼伊水,并威胁说:“你家在哪儿?我到你家去!不给退钱,我跟你没完!”还派人四处打探伊水的住址。伊水的一个下线小李特意跑来告诉我们,让我们尽快换个地方住,并找了几个可靠的人,趁着天黑,帮我们把家搬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

“当初,是我让你干的,现在这种情况……公司要是不给你退货,你来吧,我给你退。”伊水对小李说。

小李说:“这是上边统一规定的,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儿,我能理解。这套产品,我使着也不错,不用退了,你还是管好你的事儿吧。”

他的话,差点儿把伊水说哭了。

伊水将呼机、手机全部关掉,断绝任何往来,每天惶惶不可终日,哪儿都不敢去,坐在家里等、等、等……

上边又重新审核、批准了几家公司。

汪子图问伊水还干不干了?

伊水说:“网都散了,还干啥?我想休整一下,干点别的。”

我们公司里也开始给人退货,前提之一是必须有发票。伊水收上来的那些货,当时由于太仓促了,根本没有想到向人家索要发票,现在却无处可寻,公司不给退,自然是在情理之中。

伊水说,看着一屋子的产品,填堵!盛怒之下,将它们扔进了库房里,不想说“再见”。

孔永久来了,他的胡子长出了一茬,有几天没刮了。他说要请我吃饭。

稀有!

“出了啥事儿了?”我问他。

“前两天,我在配玉那儿睡的,不,我是和她的弟弟睡在一张床的。她租了两室一厅的楼房,她住一间,她弟弟住一间。她那儿来了一个男人,开出租车的,他把她包了,她的房租和各种费用都是那个司机给出的。她的弟弟说,他姐认识很多有钱人,还有外国人,一个泰国的男的在她那儿住过,给过她一副项链,她弟弟还拿出来给我看。”

配玉又过起了那样的生活。

“还是你好。”他说。

“你呀,别老是比来比去的,女人的风景各有千秋,怎么能比呢?你踏下心来,找一个能和你过日子的人当老婆吧。”

他听从了我的忠告,回家找老婆去了。

我们从此断了联络。

正文 五十一

羽人正为她的五块墓地犯愁呢!汪子图给她出了个主意:“你吧,给自己留一块,再对你的老公公、老婆婆说:‘我也该孝敬孝敬您二老了,墓地早给你们备好了,就等着你们……’”他躲着羽人的拳头,嘴里仍在说,“告诉他们,可别再买了,多了也没啥用!你说他们今天不死,明天不死,早晚得有死的那一天吧?那几块墓地愁啥呀!自己家里人分巴分巴得了!”

活人都能被他气死!

如果真有墓地,还是好的了!羽人花了钱,落了单,满北京城却找不着那几块所谓的“墓地”!

整个一个大骗局!

伊水说,钱来的容易,花的也容易。她只剩下了一万多块钱,另外还借给了下线一些。“有的下线连饭都吃不上了,仍然穿着西装,扎着领带,竭力扮演着一个‘成功者’的角色。我自己挣钱了,人家没挣钱,挺对不起他们的。这钱本来也是大伙帮着挣的,他们能还则还,不能还,我也不要了,就当我捐了。”

云中飞更惨,五万块钱全让人骗了!那人说是帮他搞期货,挣更多的钱,结果,人人见不着,钱钱见不着,传销等于白干。

攒下钱的,大概只有汪子图了!他尝到了传销的甜头。他说:“除非一个枪子儿崩了我,否则,我就得干!”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伊水干别的公司,见伊水没有做的意向,立即来人来函,口诛笔伐:“我让你干传销,你没挣着钱哪?这点牺牲精神都没有?这回就算你成全了我还不行?”后来,电视台给他曝光了,伊水才知道,他干的是一家非法的传销公司。

汪子图很留恋那段传销的岁月,他说,如果还让干的话,那可今非昔比了!他至少是个千万富翁!

我在搞传销的过程中,认识了一个人。他是部队复员的,在北京的一家银行当保安。

那天,我去取钱,脑子里也在转着:找谁发展成我的下线呢?

我走到哪儿,就想把陌生线开发到哪儿。

保安有一米八多的个子,我看了他,便想:发展他吧!

我拿着存折,故意问他:“同志,我取钱,用填表吗?”

他很腼腆地说:“填。”

他给我拿了个表,让我填。

我向他报以温柔、多情的一笑,这是公司里的老师教的。

我取完了钱,走到了保安那儿,落落大方地说:“谢谢你帮助了我。”

他又是腼腆地一笑。

“咱们认识一下好吗?”我把我的呼机号给了他。

他也把他的电话号给了我,说:“晚上我下班后,你打这个号,我在。”

当晚七点多钟,他就呼了我。

“伊依,我是举凡。”

“是你啊!你的声音在电话里非常好听!有磁性,像广播员!”

“是吗?那我多给你打,让你多听听。我想你了!哈哈哈……”

“你是不是喝酒了?”

“喝了!不喝酒,我敢给你打吗?!”

“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咱们见一面可以吗?”

“行啊!明天,明天行吗?”

“行。”

我把他带到了课堂上,听了课。

下了课,他把手搭在了我的肩上,说:“你呀!传销——”

我没有动他的手,我要用好我这个诱饵,以把他引进传销之门为目的。

我问他:“你加不加入?”

“我不入。你也别干了,干点别的。这个,长不了。”

“挣钱!你入不入?咱们一块干。”

“我不入。我今天特意请的假,我们请一次假特别不好请,管得可严了。我还借的照相机来了,想和你上公园玩玩,照相呢!你……还骗我!”

“我想让你挣钱。”

“我不挣这个钱,我见的钱多了!”他在银行上班,见的钱,天天得用车拉。他说:“就给了我两个小时的假,快到点了,我还得赶快回去。你别干传销

了。”

举凡回去后,每天下了班,都要给我打电话。拿起电话就不想放,他说他喜欢我。

“我说,你别喜欢我,你喜欢别人吧。咱俩不配。”

“你看不上我?”

“不是。我比你大。”

“大就大呗。”

“咱们才见两面,你怎么可能喜欢我?”

“我对你就是一见钟情!一看见你,就喜欢了。我明天休息,你有时间吗?”

“好吧。”我是得找个时间和他摊牌了。

我们在一个安静的饭店见了面,我把我的事向他说了。我哭了,他的眼睛也红了。

哭一哭,对人的身体是有好处的,它能使人得到宣泄和释放。

正文 五十二

举凡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了,他不是坐在他原来的位置,而是坐在我的旁边,他的手再次搭到了我的肩上。我推了他,没推掉,他的嘴吻到了我的脸。

他没结过婚,我又比他大八岁,我们不会有可能的。

我站起来说:“我走了,我不能回去太晚。”

他也站了起来,说:“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能回。”

“我送你吧。”

“不用!”

我们在饭店门口分手了。

他仍然像每天那样呼我。我给他打过去几个,告诉他,别再给我打了。他再呼我,我一看是他的号,我就不回电话了。他连呼了二十几个后,不呼了。

过了半个小时,我的呼机响了,不是举凡的号。我怕是下线的号,便上电话亭给回了。

“伊依,怎么样?还是我——举凡!”

“你别给我打了,我和你说了,没用的。”

“你不给我回,我就给你打。我是在外面打的。”

“哎吆——你想干啥呀?”

“想见你!明天,在公园。”

“我不去!”

“你爱去不去!我就一直在那儿等着。”

“你……”

“明天早上八点,公园门口,我等你!”

“我……”

他的电话已撂了。

咳……

我去了,怕他等下去。

在公园的长椅子上,举凡让我挨着他坐。

我说:“你坐那面,我坐这面。”我想把我们分配在扶手的两面。

他的头朝我来了,我躲开了,并把身体转向了外面。

他说,“你看这是什么?”

“什么?”

我转过头来,我的头和身体已被他控制住,他的嘴堵上了我的嘴。我使了最大的力气,也没有挣脱他,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我不挣扎了……

亲吻,是人世间极其美好的事,他给了我,并使我上瘾。

举凡带了相机,他只照了几张,其余的全给我照了。

他把给我照的每个照片都洗了两张,我俩一人一份。

我们像进入了恋爱阶段,他每天呼我,我都给他回了。每天晚上,我们都要通上近半个小时的电话。他缓解了我的生活和心理上的压力,我遇到了什么事情也爱和他说。

很自然的,我们在一家旅店发生了关系,还差一点被服务员撞着。她是突然开门进去的(我猜她是故意的),她说:“吆——你们想这样,单开个房啊!别这么整啊!”

我说:“他是我弟弟。”

她没信我的话。

此地无银三百两嘛!

幸好我们做完了,只是抱着。

性的事,真是没做出什么趣味来,还不如自己搞呢!

与突眼人,与萧关,与举凡,一共加起来,也没办几次,却把我吓出了心理障碍。举凡再要求我,打死我,我也不和他搞了!偷三摸四的,忒吓人!

我和举凡仍然聊天,偶尔见上一面,但那事是不做了。

举凡说:“你在我心里,谁也比不上!”

他说这话时,他的眼泪在眼睛里面转,我相信他是动了真感情的了,他说,我是他的第一个女人,第一个使他成为男人的女人。

我给他打电话时,他的同事碰巧接了一回。

他的同事问我是谁?我说我是伊依,他说他是举凡。他们都知道我和举凡天天通话,这位同事很轻易地博得了我的信任。

但是刚说了两句,我就听出了不对,“你是谁?你不是举凡!”

“我是。我怎么不是呢?”

“你不是!举凡不这样说话。”

“我是。”

“你不是!我等举凡。”

“黑溜溜的大眼睛……”

举凡来了,我问他:“你把我的照片给他们看了?”

“没有。”

“那你的同事咋说我‘黑溜溜的大眼睛’呢?”

“他还说啥了?”

“没说别的。”

“你等一下,我再给你打。”

我等了五分钟,他打来了,说:“处理完了。”

“你处理什么了?”

“我让队长把那小子给开了。”

“你咋开了人家呢?”

“谁让他跟你说话了!”

“他也没说别的呀!”

“开了他是轻的!他要是说别的,我还揍他呢!”

“你不讲道理!”

“你怎么说我都行,我就是不想让他们和你说话!你是我的!”

“你……”

“已经开了,他今天只能在这呆一宿了!队长是我哥们,听我的。”

正文 五十三

举凡很爱我,我也想过嫁给他。但是,有两件事,使我改变了主意。

举凡说:“你上我家那儿去吧,我家在梁山,好汉呆的地方。”

“我上你家,你怎么和你妈说呀?”

“我给你找个旅店,不让你见我妈。”

举凡不是把我当作媳妇带回去见他的父母的,他要把我藏起来,不见他的家人。

还有一次,他说:“我们走吧,我带你到南方去,谁也不认识咱们,咱在那儿生活。”

他对我的爱再深,也抵挡不了世俗的观念。

我有意疏远他了,不主动给他打电话了。

妈妈带着淘气儿来北京了。淘气儿长了,也壮实了,他是我的太阳。

“妈妈,咱们怎么没有自己的大高楼?”淘气儿瞪着童稚的眼睛问我。

“买高楼要好多好多的钱呢!妈妈没有那些钱。”

淘气儿想了想说:“咱们不买了!多贵呀!等我长大了,盖一个五十多层的大楼,像京广中心,我把你们都接进去。嗯……旁边再盖几个小平房。”

“盖平房干啥呀?”

“一个大楼多孤单哪!有几个小平房和它作伴儿,它就不害怕了!”独生子女倒是很能体味“孤独”的滋味。

“你的房子怎么盖呀?”

“我得买水泥、钉子、白灰、砖,还有……”淘气儿可能也感到此一工程的巨大,面露难色地说:“妈妈,我自己盖那么大个楼,不得把我累死呀?”

“你可以找人帮你干哪!一个人的力量小,大家的力量不就大了吗?”

淘气儿立刻来了精神,兴致勃勃地说:“对了!我指挥他们干!”然后,他对

着台灯、闹钟、玻璃杯等杂碎物品,指手划脚地说:“你去买木头,你去买钢筋……房子盖好了,姥姥、妈妈和我住八层,二姨和二姨夫住七层,舅舅和舅妈住九层……”

没等他分配完住房,伊水插了一嘴:“俺家小孩住几层?”

“和你们住在一层呗。”

伊水变本加厉地说:“我要是生了五十多个孩子,一人住一层,你的房子不够分了咋办?”

淘气儿有点急了,“你只能要一个孩子!”

妈妈偏袒着淘气儿,“对对,一家只能有一个孩子。”

淘气儿快美出鼻涕泡来了!

淘气儿一边翻着墙上挂着的“居室设计”的挂历,,一边问我:“妈妈,你想要什么样的房子?挑一个,咱们按照这上边儿的盖。”

“你挑吧,你喜欢什么样的,就盖什么样的。”

“妈妈,你挑。”

“你挑。”

推来搡去,他还是让我挑,我选了一个比较宽敞的。

淘气儿说:“好吧,就按这个盖。妈妈,我再给你买个呼机和手机,我自己也买,都是先进的。你要吃什么菜,就呼我,我给你带上去。妈妈,咱们的平房里还得盖个‘麦当劳’餐厅,让大家来吃,不要钱。”

“你的‘麦当劳’咋不要钱呢?”

“因为穷人没有多少钱哪!我这里不要钱,他们就到我这里吃了。”慈善机构也办起来了。

我的妈妈说:“穷人没地方住咋办?”

“让他们住进我盖的大楼呗!”

“大楼里住满了人,得吃好多饭,让你妈妈给他们做行不行?”

淘气儿搂紧了我的脖子,“妈妈那时候都老了,不能让她做!”

“那谁做呀?”

“我做!嗯……我还盖个大火车,把你们都接进去。在火车上,咱们卖东西,不卖毒品,不卖假货,咱们都卖真货。我再盖一个飞机,二姨夫睡觉的时候,咱们偷偷地把他抬上飞机,飞到我的楼上,他一下醒了,伸个懒腰,问:‘这是哪儿呀?’我说:‘这是我盖的大楼。’二姨夫说:‘哇!太好了!我真想搂着大楼睡觉啊!’”淘气儿的话把躺在床上看书的二妹夫尤湖给逗乐了。

淘气儿忽然看着我,郑重其事地说:“我还得在房子的边上种点儿树。”

“为啥呀?”

“大水把我的房子冲跑了咋办?”

我猛然醒悟:一九九八年的肆虐的大洪水现在想起来,都令人心悸!但愿那样的灾难不再重演。

淘气儿也想到了那滔天的大水了吧?

我想让妈妈和淘气儿留在北京,但是伊水不同意,她说,淘气儿上幼儿园,每个月的托儿费就是好几百,还要交很多的赞助费。我们还没有那个经济基础,安顿不了淘气儿,他在老家的月托儿费才几十块钱。

妈妈和淘气儿只得回去了。

正文 五十四

伊水的同学逯希嫁给了日本人,她是逯凝的妹妹。

逯希是在北京坐的飞机,我和伊水送的她。

临上飞机前,逯希对我说:“我到了日本,等着稳定下来了,有适当的,给你也找一个。”

“不找了。自己挣钱,够我和孩子花的了,我也没啥太大的要求。”

“你先想想吧,以后咱们再说。”

逯希走后的不长时间,伊水拿着一封信对我说:“姐,逯希给你介绍了个对象,比你小两岁。”

“不不不不,不行!”

“是个小伙儿。”

“这更不行啦!这不可能!”

“我还没说完呢!就是腿有点儿……也不哪条腿短点儿。”

“残疾?”

“不过,不碍事儿。日本人不歧视残疾人,也不歧视离婚的,还有像你这样的。他姓会场……”

“姓啥?”

“会场。”

“日本还有姓这个姓的?”

“他就姓这个姓。他是个独生子,父母开了个饭店,在东京有两栋大房子,折合**民币,估计得有上千万元的资产!这是照片,你看看吧。”

照片上的会场依在栏杆上,身后是葱翠的山。

“不行,我结过婚!”

“逯希把你的情况跟人家照实说了,孩子的事儿也说了。”

“日本话咱也听不懂啊!”

“会场正在上汉语学校呢!他的堂弟也在那儿念,读了两年了,说也想找个中国姑娘。”

关于这件事,我的亲戚分成了明显的三大派。

一派是以爸爸为首的反对派。

爸爸说:“人生地不熟的,人家说话你听不懂,你心里有啥也没个地方说,多憋屈呀!这千里迢迢的,回来一趟不容易,不像在国内,想去哪儿,没那么多手续,买张车票就走了。”

有的亲戚说:“那疙男尊女卑,女的结婚了,成天侍候男的,还给人脆着!”在中国,有“男儿膝下有黄金”的说法,上跪天,下跪地,中间跪父母。如

果在坏蛋面前宁死不屈,那是气节,会当作一种民族精神来宣扬。怕死的叛徒才会摇尾乞怜地跪着呢!在电视、电影里看的多了,脑中形成了一种观念:下跪,是屈辱的象征!

还有些人,怕沾上外国亲戚的边儿,怕受牵连。

“怏怏大国,人口众多,你就非得上外国去找?别去了,赶明儿,我给你找一个。”

另一位亲戚打来了长途:“日本人?他们多狠哪!南京大屠杀死了多少人?别去!千万别去!宁可嫁给×××人,也不嫁给日本人!”

他们家里的人普遍认为,我若是嫁给了日本人,就是汉奸了!卖国贼了!

另一派是以妈妈和伊水为代表的赞同派。在四个子女当中,最让妈妈操心和头痛的是我。逯希走之前,是妈妈主动求的她,让她帮我介绍的。

妈妈说:“伊依,能走还是走吧,别老是囚在一个地方。你说你自己挣钱,钱又难挣,你一辈子能挣多少钱?将来,孩子上学、结婚,用钱的地方多了!我一天天的老了,总靠我也不行啊!像你这种条件,上哪儿找那么合适的!你和会场,你将就他了,他也将就你了。人家不用你挣钱,你要是爱动弹呢,就一心一意在家搞创作,多好哇!你们这几个孩子呀,谁有多大能耐,使多大能耐,自己过的好了,我是谁也不想。”

伊水在北京的时间长,思想意识比较超前。在我们家中,她最大的特点是善于说服别人,我最大的弱点是善于被人说服。

她说:“中国和日本建交多少年了!以前那些老帐过去了!你在家呆着,知道外边的发展有多快吗?中国是发展中国家,同发达国家相比还差挺大呢!你到了日本,别满足于当个家庭主妇,多学习,多接触人,多接触社会,找个工作干,发现了什么先进技术啥的,引进过来,不也为咱们国家的发展出力了吗?咱这边有好的、民族特色的东西,你也可以倒到那边去卖。老是封闭自己有啥用?算啥本事呀!清朝闭关自守,咋样?倒了吧!国家要想发展,必须走出去,请进来!等你的买卖做大了,也促进了两国的经济发展了,互相之间,也不打仗了,那——你是啥?和平大使!再说了,你去了,孩子也可以在那边念书,懂日语,会汉语,再学学英语,长大了,前途不可限量啊!有个亲戚在国外,咱也沾点儿光,出国就省了不少事儿了……”

伊水向我透露过她说服别人的一大秘诀:尽之所能地把想说的事情的优点夸大、夸大、再夸大!把它的缺点缩小、缩小、再缩小!上述一番话,是比较符合她的这一思想精髓的。

正文 五十五

还有一派是以伊江为代表的中立派,说:“去有去的好处,留有留的好处,去也可,不去也可,随你的便。”

在前面两派的比较强劲的对垒中,我像个墙头草,被他们吹的东倒西歪的,最后,以风势的强弱决定我的去留。

妈妈和伊水胜了。

逯希与我们最初的通信中,不知何故,一封信要在路上走一两个月,我们去一封信,她回一封信,就得三、四个月的时间,双方也因此产生过误会。后来,我们改为用特快专递和电话联系,但费用很贵,通一次话,没说几句,二、三百块钱没了。逯希怕我们多花钱,每次通上电话,她就急着说:“快搁下吧,我马上打过去。”

男方家看过我的照片后,一致通过。

逯希说,会场的妈妈已为我买好了钻戒等饰物。

会场很上心,总是找理由去逯希家,每星期差不多能去两三次,逯希说:“日本人是不太爱串门的,像会场这样,就属于串的频率比较高的了。”

我在北京也找了一个“从零开始”的日语培训学校,半工半读。

会场说,能否和我通个电话,听听我的声音?

逯希帮我们约好了通话的时间:北京时间二十点整。

我事先准备了一个讲稿,当然都是几句简短的日语了。

我的这个事儿可能是挺新鲜的,家里坐了一屋子的亲戚,还差三分钟到点了,其中的一位代表着大伙儿问我:“我们要不要回避一下?”

“不用了,回避啥呀!”我的日语水平还达不到说悄悄话的程度,我太知道自己这半斤八两了!

我的这帮亲戚们竟也没有一个回避的,他们可能也想看看我这个不怎么懂日语的中国人怎样和那个不怎么懂汉语的日本人是如何交谈的?

二十点零二,电话响了,“喂,伊依吗?会场在这儿,你们说吧。”

“喂,你好!”电话里传出轻快、欢畅的男中音,那种熟而又熟的汉语从他的口中说出,使我们少了几分生疏感。

“噢哈腰苟扎伊麻丝!娃它稀娃伊依逮丝。”我回了一句。说完这句话,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原先准备的腹稿,颠过来,倒过去的,一时挑不出该说哪段了,到最后,全忘光了!

电话的那边也说上了日语。

“哎呀妈呀,我说啥呀?他也说不明白了!”我举着电话,愣呵地对着我的亲戚们喊,我的可爱的亲戚们无计可施地、笑容可鞠地瞧着我。

我有那么好瞧吗?

这个电话没个打了!

“喂,伊依吗?”逯希的声音。

“是我!是我!逯希,你可来了!我听不懂他说话。”

“他说他一着急,不会说了,我在旁边告诉他,让他说汉语,他也说不出来。”

“我也是,啥也不会了!”

“还要不要再说了?”

“得得得!可别说了!饶了我吧!”

“不说了?”她又跟会场稀哩哗啦地说了些话,“伊依,他说,他对你的感觉挺好!”

“啊?还挺好?”

“他说,他想再挣两个月的钱,然后去中国看你。那……今天就这样?”

“好吧。”

“白白——”

“白白——”

一切朝着预定的方向发展着。

逯希给我寄过不少信及图片资料,主要是介绍日本的民俗风情,便于我及早地了解日本。她说,她在那边已经为我找好了免费读日语的学校了。

我在北京正好也没什么事情做,传销也干不了了,伊水就让我回老家了,专心学日语。

单位的领导派人来问我是不是想上班,如果想上班,还有个位置给安排。

我想的是出国的事,不想上班。

两个月快到了,逯希来了封信,说会场的脚崴了,行动不方便,过两个月再来。

又过了两个月,仍然没有消息。

妈妈和我们陷入了种种猜疑之中……

妈妈拿起了电话,拨通了逯希的家。逯希听出了妈妈的声音后,说:“阿姨,会场被车撞了,膝盖骨骨折了,他们也挺抱歉的。你看,总出事儿。他们家的人说,和伊依的事儿就放放吧。阿姨,我没给你办好,真对不起!”

妈妈放下了电话。

我问:“妈,是不是我的命太硬了,把人家克的?”

“天灾人祸,避免不了的。谁的命谁带着,这大老远的,也怪不着咱。不去也好,我能和你多呆上几年,你走了,我还怪想的呢!”

妈妈的话使我恍然幡悟:过去她所说的不想,完全是为了我的幸福。只要我们过得好,她宁可忍受痛苦的思念。

正文 五十六

两年后,逯希回中国探亲后,伊水去上海看了她。

伊水回来后问我:“你知道你没去成日本的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吗?”

“真正原因?会场不是受伤了吗?”

“逯希是怕你伤心,才那么跟你说的。这次,她和我说了实话:是因为你说的一句话。”

“什么话?”

“你是不是说过想把孩子带去?”

“我忘了,可能是吧。”

“你肯定说了!”

妈妈说:“你是说了。那时,人家问你有啥要求,你给写的信,说想把孩子带去。我不让你写,你非得那么写。”

“噢,那是说了。时间太长了,我都快想不起来了!”

伊水说:“就是你的这句话,会场他妈才不同意的。会场一直想来,他妈坚持不让。逯希的爱人很气愤,说他们不讲信用,两家都不怎么来往了。会场至今没找对象。你想想,他在他们家是独生子,那么大的产业,你带个儿子去了,人家能不担心吗?”

老天!我发誓:我绝没有鲸吞他家财产的野心!我只是不想和孩子分开。

伊水说:“他妈原来的意思是一次性给你一笔钱,以后,永远也不让淘气儿上日本!”

“他们不愿意让去,俺们还不爱去呢!”

“不爱去?你早干啥了?逯希打电话、邮信,花了多少钱了?你一句‘不爱去’,就把人家打发了?有你这么办事儿的吗?我告诉你,没去成日本,都是你自己造成的!”

我像个没良心的人!

怎么说呢?逯希和伊水为了我的事,花了不少的心思和钱,我很感谢她们,尤其逯希,让她从中作难。她在那边,远离了亲人,远离了故土,我不能帮上她什么,却给她添乱。事情弄成了这样,有悖于大家的初衷。可我并没啥可懊悔的,什么事情还是顺其自然的好。我的孩子,别人可以不爱他,我却不能不爱他,我爱他胜过爱我自己。为了他,我可以付出我的所有,哪怕是生命!我想,大凡做过母亲的人,都能理解我吧?

我的事儿波及到了逯希和会场的两个家庭之间的关系,这是我没有料到的。我也希望逯希和会场的两家别把我的小事儿看得太重了,别计前嫌,重归于好。

会场没来,我的生活还得继续,我返回了北京。

伊水家买车了,伊江家也买车了。伊水和尤湖,伊江和瑾儿他们都在做着书的生意,两家是分开做的,而且,谁家也不需要其他的人手,我就是单个的一伙。我去拜访了我的一些老客户,他们全赏了脸,这一天,我共定出了四千多块钱的货。

但送货又难住我了。

我让伊水帮我送,伊水说:“你让伊江送吧,我挺忙。”

我去找伊江,伊江说:“我今天还得跑一趟昌平,你让伊水给送吧。”

伊水家不需要我,伊江家也不需要我,我自己跑出了书又送不出去,书的生意,我一个人没法做下去了。我不麻烦妹妹了,也不麻烦弟弟了,我不要在这里呆了,我走,我离开他们,我不靠他们,不用他们,我不在北京了……

我们都没有结婚时,是一个家庭中的人,挣了钱,交给妈妈,由妈妈统一支配,哪用钱,哪需要帮助,大家都会去支援的。当我们都结婚以后,这个家庭不是解体了,而是重新组合了,妹妹和妹夫,弟弟和弟媳,我和淘气儿……由大家拆分出了几个小家。在小家里,利益是共同的,成员是有关系的,挣了钱,可以互相支配,也是不分彼此的。但是,小家和小家之间,在金钱上,在利益上是要分的,我借给你的,你借给我的,都要还。妈妈说,亲兄弟,也要明算帐,算不清帐,就容易产生口齿之争。

有人说,人和人是围绕着“利”联起来的,没有了利,相互的关系就不大了。我和伊水没有了共同的利益,我和伊江也没有了共同的利益,他们在忙着他们各自的利益,我也在忙着我的利益,他们挣钱是在他们各自的小家的范围花,我挣了钱也是在我的小家的范围花。用伊妹的话说是:都忙着自己的家。

伊江出趟门,给他的媳妇瑾儿带回个珍珠项链,给他的儿子伊望带回大型的车模玩具。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我躲在阳台上哭着:弟弟买的礼物中没有我的,他们才是一家人,我融入不到他们的家庭中了。

不光是看到弟弟家的人亲密,看到任何男女有亲密的举动,我都难受,别的女人有人疼,有人爱,我却没有。我不敢看,不看还想不起来,一看到了,就全想起来了……

当我把这些货一批一批地送到顾客的手中后,便把帐单给了伊江,让他帮我去结帐,我就离开他们了。

我把我的东西拉到了我原先住的学院的地下室的一个房间。

正文 五十七

我约了举凡,他好不容易才请出了假。

我们见了面,我说:“我要走了。”

“你去哪儿?”

“南方,挣钱去。”

“你去南方找谁?”

“谁也不找,我自己去。我要挣一大笔钱!”

“你干什么挣?”

“你别管了!我能挣着就行!”

“你是不是不想干好事了?”

“你别管!”

“我不让你去!”

“你管不着我!”

我哭得一塌糊涂,他也哭得一塌糊涂。

他说:“我没能耐,帮不了你,眼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往下滑……”

我说:“我不用你管,你管好你自己吧。”

“这个班我真不想上了!太受约束了!”

“你上着吧,能有个班上就不错了。你的工资很高,待遇也很好。”

“管的像部队,每次出来还有时间限制。又要到时间了,我还得回去。”

他是流着泪出去的。

当他走的一刹那,我再也控制不了自己了!这个唯一爱我的男人也要走了,再也不会有男人来爱我了,我再也不会有爱了,不会有了,没人爱我,没人爱我……

我像哭死人那样哭着……

门开了,举凡回来了,他哭着说,他听到了我的哭声。

我们又是一顿痛哭。

他说:“将来我有钱的,我要把你和孩子养起来,不让你吃苦,不让你受罪,让你享福,让你过好日子……”

哭痛快了,我们不再哭了,他回去的时间已不能再拖了,他是跑着回去的。

我买了一张去深圳的火车票。我没去过深圳,这次去,就是想当“三陪小姐”的,因为这是个来钱很快的职业。我在火车上听一个女的说的,她在深圳和她的姐姐开一个卡拉OK,养了小姐,一个小姐一年能挣十几万,还让我帮着她找几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带去。她说,岁数小的好管,岁数大的有主意,说她们,她们也不全听。我没有答应给她找人,也没有留她的电话号。

我也想这个路子了。我找了一个办假证的,花钱给自己办了假身份证和假学历证,把年龄改小了。

一年十几万,两年就是二、三十万。挣了钱,我就不干那个了,好好做人,买车,买房子,把孩子接来,还有我爸我妈,我好好地孝敬他们。

我是抱着赴死的心去的,不就是两三年吗?两三年,我就能打翻身仗了!我把家治起来,让别人看着我眼馋!

至于当“三陪小姐”,有什么具体的操作步骤,有什么猫腻,我就不清楚了。

妈妈忽然呼我,她有什么事呢?

我给妈妈打了电话,妈妈说:“伊依,你没事吧?啊?你没事吧?……”

“怎么了你?”

“有个男的给我打电话,说你要出事了,他特别急,让我不让你去南方。”

举凡,是他给妈妈打的电话,他说不了我,求助于妈妈了。他翻过我的电话本,记过家里的号。

“妈,你别听那人的。”

“他是谁呀?他特别为你担心。”

“他担心,也解决不了我的问题。”

“你想干啥去呀?”

“我挣钱去。你放心吧,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我做的事,不想让妈妈为我挂念。

在火车上,我怕碰见熟人,在桌子上趴了两个多小时。在确认周围没有认识的人时,我才放松了神经。

快到深圳时,广播里喊话了,说深圳的前一站东莞就要到了,去深圳的必须得有当地的公安局开的证明才能进入,没有开证明的,请在东莞下车。马上开始查验身份证明了。

我一阵惊慌,怎么出来个这么个说呢?没有证明还去不了深圳了?

我问了旁边的几个人,他们都是去深圳的,都有证明。

我说去深圳还这么不好去呢?

他们说深圳是特区嘛!离香港近,不能随便去。

深圳是去不成了。

我的假证在我的包里,被查出来该怎么办?

不能搁我手里!深圳没去成,别再惹出别的事儿来。

我怎么处理它们呢?往外扔太明显了,我已经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了。

几个穿制服的人进我们的车厢了,我不能再等了,要当机立断。

我拿了包,去了厕所。

我把花了好几百块钱买的证都撕了,顺着下面,扔了出去。

等我回来时,一个公安人员验了我的车票,把我的身份证收了上去。他让我下了车找他。

我还没干坏事呢,就被他们发现了?

正文 五十八

我怕他们把我送监狱去,那脸可丢大了!在我们老家,这辈子我也别想抬头了!

东莞到了,我下了车,就找那个公安,还挺好找,他就在下面。

“收上证的人我这来啊!”他喊。

有一帮人围上了他,他叫谁,谁取证。我的证也拿回来了。公安人员发完了证,也走了。

没事了?不蹲监狱了?

嘿——没事了!

我把我的特大的包存上了。

下一步,我该上哪儿呢?

一个开摩托车的上来问我:“小姐,你去哪儿?”

“多少钱?”

“五块。”

我上了车。

他问:“去哪儿?”

“随便去哪儿!”

“你得说个地方啊!”

“我上你家行不行?”

“不行!”他又问,“你上我家干什么?”

“我跟你走!”

他带我开了一圈儿,又停在了火车站。

他摘了摩托帽,问我:“你是不是受什么打击了?”

我没说话。

他说:“你回家吧,别外面转了,外面乱。”

我给了他五块钱,向他说了“谢谢”。

我在火车站的外面坐了一个下午。

在商场的门口,我看见了一个人。她的头发是染过的稻草黄,但发着光;皮肤是微白的,没有上装,但是很娴静,很美;那双眼睛柔得极易使人缺乏自信;她的上衣是纱质镂空的,那身装扮,一看就是小姐。若是脱了衣服,她的身材就是西方绘画里的美神了。

当小姐也是要有姿色的——我看着她,想。

我没有她的这种美,我当小姐也不够格。

我给妈妈打了电话,“妈,我不在外边了!你给我在家找个男的吧,我要结婚,我要有个自己的家!……”

我要有个人来爱我,让他想着我,让他也给我礼物,让他也给我买珍珠项链,像弟弟爱他的媳妇那样!两个人的钱不分你我,放在一块,混着花,谁有困难了帮谁,那才是一个家里的人,我想有那样的一个家。

我说:“妈,我要回家,我要上班……”

我哭得已不成样子,妈妈也和我哭。她说:“在外边呆不了,你就回来吧。家里啥时候都有你呆的地方。”

我先回了北京,告诉举凡,我要回老家了,当晚的火车。

举凡要送我,我说:“我不想让你送,才在今天走的。”

他说他一定要送,要我等他的电话,他去请假。

我等了有半个小时,他呼了我,我们通了电话。

他哭了,说:“伊依……我……唉,我没请下来假,头儿说太晚了,不让出去,不给我假。我和他吵了,我不干了!我不干了!……”

我一个人离开了北京。

我在单身后,特爱多想,别人的一句话,我也能想上几天,使自己郁闷几天,承受能力极差。

我们在北京住的小区里就有个寡妇,伊水家刚搬来时,邻居赶来告诉:你们得防着那寡妇,谁的男人她都想跟!

我听了伊水学了后,很气愤。因为邻居说的那个寡妇根本不是那种人,她就是一个北京的普通的老大妈的形象,带着一个孩子,每个月靠着那点工资,辛辛苦苦地过,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如果真是像他们说的,她不得美、不得浪、不得画、不得妖艳哪?干什么呀你们?寡妇是你们的敌人哪?别觉着寡妇都惦记你们的男人,都想勾引你们的男人,你拿着你们的男人当好丙,我们寡妇连半拉眼睛都没看得上呢!

这种外部环境就使寡妇越来越孤,别人不想跟你接触,你也不想跟别人接触,越整越特性。比如说我,我没有朋友。男人要么是躲着我,要么是不怀好意,我和谁说多了,也易使人产生戒心。女人更是提防我。我有话找谁说呀?没个地方说,没个地方崂的。我缺乏和人沟通的能力,啥也不想和人沟通,一个人闷着,想起个什么事了,马上去做,一刻也不想等,让我等人,等时间,都能把我等爆炸了。碰了壁,再回来。听风就是雨,想一出,是一出的。

正文 五十九

我认识一位大姐,她也不爱和人说。

她和她的丈夫都是部队的,两个人干得都很好,她的一个哥哥还是一位师级干部。她的丈夫有了外遇,要和她离婚。她向她的丈夫提了一个要求,说离婚之前,她要见一见他找的是什么样的女人,是什么使他非要离婚。他答应了。他们三人见了面。

她说他:“那么一个风骚的女人,你也能看得上?”

他说:“我就是得意她的风骚劲儿!”

他被部队开除了。

他们离婚了。

他和风骚女人结婚了,过了几年,他出国了,没干起来,又回国了。做了几次买卖,都赔了。两人还没过长,风骚女人跟别人跑了。他后悔了,来找她,说要复婚。

她没答应他。

他回去后,就自杀了。

她说她认识的很多人都不知道她家的事。有人问她,她的丈夫是干什么的?她就说,110的。他们还信了。有的人还求她,让她的丈夫给自家的亲戚落上北京市的户口,并问她,十万块钱够不?她说,十万块钱搁以前,能办下来,现在办不下来了,涨了。

她向我学着这事时,还乐着。

她得了一种病,脖子上长了个瘤,已长到半个大鸡蛋大了,连说话和咽吐沫都疼。大夫说,这种病就是心里面有事,老是不和人说,老是憋着,憋出来的。瘤子大了得手术,并不能根治,以后还得长。

这位大姐爱说的一句话是:坏人多着呢!

爸爸说我没出息,没志气,如果当初能坚持下来,哪怕是雇车送书,现在是不是把房子也该买下来了。伊水和伊江说我不该回去,因为我们几个跑直销,数我跑的最好,我和顾客的关系建立得最稳定,顾客也信得过我,一天订出了我在家一年上班的工资了。有很多的办法,但我没有去想怎么样更好地解决。那个时候正是挣钱的好时机,我却错过了。

我想回家,九头牛都拉不了我了。

只有妈妈接纳了我。妈妈就是妈妈,不管我做了什么,不管我要做什么,妈妈都会说:“来吧,孩子,上妈这来!”

正因为有了妈妈的那句话,我才什么也不顾地回家了。

到了家,情形却并未好到哪里去。

妈妈给我找了几个人,他们都嫌我有孩子,不想和我结婚。妈妈让我别急,说这事得慢慢碰。

举凡来电话说:“我把工作辞了。”

“怎么辞了?”

“我想去你家,见你!”

“你可别来!我们这儿的地方不大,真被人看见了,我还咋呆?”

“我就想见你!”

“别见,别见,你可千万别见!”

“我不上你家呆着,我在外面找地方住还不行?”

“不行!咱俩不行!你找别人吧。”

“你知道我为你留了多少泪吗?”

“……知道……但是,你一来,我就完了,我受不了别人的议论。”

……

举凡找了其它的工作,工资没有原来的高。

他向说:“你以后别告诉别人你是寡妇。”

“为什么?”

“你别问了。”

“是不是有人会欺负我?”

“别问了。”

“你是那样想的吗?”

“我不让你说,你就别说!”他动了肝火。

他仍常给我来电话,常唉声叹气。

他的电话引起了妈妈的注意。

我一听到电话响,心跳的频率就快,不是激动,是害怕,怕妈妈知道。

妈妈问我了,“他是谁?”

我向她说了。

妈妈说:“他想跟你,你就跟他呗。”

我说:“我想要的是合法的婚姻,他不能给我。”

与妈妈说了后,举凡再来电话,我就不怕了,也不背着妈妈了。

正文 六十

我向单位的领导提出了想上班的申请,顾主席给我的答复是:“等着吧,机关人员正满着呢,有了位置,再安排吧。”

我回家等着,等了一个月没有消息,两个月还没有消息。

我处在了一个很尴尬的位置上。

也许是单位里的人确实很多吧,领导不好安排。还有一种可能是,单位的领导会想:你不是走吗?走了你倒是别回来呀!

我在家闲着,伊妹要我陪她做人工流产。

她烦躁地说:“怎么搞成了这样?怎么会这样呢?明明戴环儿了,怎么还怀孕?我的问题?他的问题?避孕的问题?医生的问题?到底是谁的问题……”

医生说,可能是环儿的质量出了问题,现在,戴环儿怀孕的太多了,伊妹只是其中的一个。过去,却少有这种现象,一个环儿戴到老,也没见有什么事儿。

伊妹倚着门,滑落的几根绒绒的碎发被呼出的起伏不均的气流吹乱了阵脚,眼里印行的血丝好似盘拧的龙须,交错、繁杂。

流产!必须要做流产了!

医生说,刮宫的时间要延推到四十几天以后,因为,早了,怕刮不净;迟了,又恐刮不得——需做引产。

会疼吗?会怎样的疼?疼到什么程度?能熬得住吗?同生孩子相比,哪个更疼?那样的痛苦每每想起,伊妹都如杯弓蛇影,心有余悸。

伊妹说:“他(她)是个小生命啊!他(她)是投奔我来的,我却不能让他(她)活!是我害了他(她)!我的罪孽有多深!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伊妹通过各种渠道,收集了有关流产的种种信息,使她有如芒刺在背,视流产如畏途。不胜其烦、蒿目时艰的等待引发了她的扁桃体发炎和感冒病症,孱弱的身体和欠佳的心态互为促进,互为恶化,整日的长吁短叹,食不甘味。唯一略感欣慰的是,下调了几公斤的体重使她回归于从前的窈窕了。

她因劳累过度而流血了——头一天,她还在用独轮车顽强地推着沙子。

“姐,你陪我去吧?”她问我。

“亚楼呢?”

“出差了,我不能耽误他的大事。”

通过亲戚,我们结识了一位姓黄的医生。

第一次去,黄医生说:“真不巧,下午有两个做手术的,排满了,你们明天再来吧。”

我和伊妹点头哈腰的,连说了几个“没关系”。

第二次去,黄医生和和气气地说:“坐着吧,手术器械拿去消毒了。”她打电话催了几次,“你们着急了吧?”她问我们。

“不急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伊妹说。

黄医生抱怨了一句:“那边图省事儿,送多了才给消毒,赶上个大手术都来不及!”

我问伊妹:“怕不怕?”

“不怕了。化验那阵儿怕,特别是快出结果时,我的腿都快站不住了!”

“给打麻药吗?”

“打,我买了。”

“刮宫时,我陪你进去吧。”

“不用不用!我能行!”

我握紧了她的手。

有的医生在和别人唠着家常;有的正托着腮帮子,两眼望着光秃秃的树发呆;有的聚精会神地看着一本休闲杂志……

“嘟——嘟——嘟——”

看杂志的医生拿起了电话,“喂……又是我接孩子!我们这靠点儿,你又不是不……光知道喝!就你事儿多!”她挂了电话,大为光火,“俺家那口子,啥也指不上他!”

“可不,俺家那个也是,一喝喝到二半夜!”

围绕着这个话题,她们对各自的丈夫做了一番措词激烈、深恶痛绝的猛烈抨击。

手术器械到了,黄医生让伊妹进了产房。

过了一刻钟,黄医生开了门,对我说:“完事儿了,进来吧。”

伊妹见到了我说:“姐,我刚才让你来就好了!如果你当时在我身边,我可能不会那么害怕了。”

“我说我进来嘛,你偏不让。疼不疼啊?”

“还行。”

“那个床上咋还有人?”

“引产的。”

妹妹出了产房,便疼得蹲了下去。

“我背你出去呀?”

“不……歇会儿……我歇会儿再走……”

伊妹缓缓地站起,我扶着她,一步一挪地向外走去。

正文 六十一

伊妹说要在娘家坐月子。一者,她和她的公公、婆婆住在一个院,婆婆的身体不好,帮她照看她的儿子竟豪已是很累,再侍候月子,是吃不消的;二者,她的孩子粘上了她,她肯定休息不好。因而,我们直接到了娘家。

进了屋的妹妹蜷卧在炕上,“快点!给我买止疼和止血的药!不行了!”

妈妈剑步而去。

“淘气儿,这几天,你小姨在咱家住……”

没等我说完,淘气儿的小脖子一歪,瞪着好奇的眼睛,童声童气地问:“为啥?”

我顺口溜了出来:“流产了。”

“流产是啥?”

怪我,没把住门。我胡诌了一句:“流产就是肚子疼。”

“那我跟别人说,我妈妈也流产了!”

“不许胡说!”

“你忘了,在火车上,你的肚子不是也疼过吗?”

我只好改口,“肚子疼和流产是两回事儿。”

淘气儿许是瞧出了端倪,拽着我的衣角说:“妈妈,你告诉我,流产是啥呀?”他见我没有回答的诚意,便把手一甩,嘴一撅,“你不告诉我,我就到大街上喊:‘我妈妈在火车上流产了!’”

“你给我闭嘴!”

他这样大张旗鼓地宣扬,还了得!我对此人的秉性洞若观火,遇到他不懂的新词儿,得不到他能让他满意的解释,他是不肯罢休的。我想了想说:“流产呀,就是有一个小孩想和你的小姨成为一家人,但是现在不能了,他(她)走了。”

淘气儿没再细问,拿着一挺“机关枪”扫射雪去了。

这个雪天,我该怎么谢你呢?否则,真不知如何应对那小子了!打破砂锅问到底,有时,我倒是惧他这一点的。

“你小姨怕闹,这十天半拉月的,你别吵行不行?”

“行!”他异常爽快地答应了。

夜幕把窗外染成了清一的暗色,伊妹的疼痛略有微减,她轻抚着额头,若有所思地说:“姐,那个女的做没做完引产呢?”

“啥时候了,肯定做完了!”

“我听医生讲,做引产比生孩子还遭罪。女人最能理解女人的心了,我进去那阵儿,她笑着对我说:‘别怕,不疼。’实际上,她已经在产床上躺了几个小时了,满脸是汗,疼得直晃头。我们互相不认识,她在最痛苦的时候,还在安慰我,还在为我壮胆。我光顾着自己了,做完了,也没和她说两句话就走了。”

但愿那个人能平安地度过这一难吧!

坐月子的人是数着指头捱日子的。

我问伊妹:“你觉着坐大月子和坐小月子有啥区别呀?”

“坐小月子的心理压力大。一是没功劳。二是等吃等喝的,不舒服,不如出去干点儿活儿痛快。三是怕时间长了,别人该说我娇惯了,老辈人哪做小月子呀!四是担心落下什么病根。五是自己的孩子不在身边。大月子里,孩子一天一个变化,每天都那么充实,这呢……”她一气哈成的说了几大条。

“你带着这些思想包袱还咋做月子?快别胡思乱想了!”

“你问的,我才说。”

伊妹除了看电视之外,拣头发是她打发时间的另一种消遣方式了。掉在炕上、衣被上的头发不是很多,但耐心地找,还是有所收获的。每拾到一根,她都在手指上一圈一圈地缠,然后,搓成个麻卷儿,放进自制的、纸糊的彩色笔筒里,积攒多了,统一的烧掉。

伊妹和她的儿子竟豪有个事先的约定:暂断往来,这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下下策。竟豪有个突出的个性:只要他想做的事,他会持之以恒地把嗓子哭哑,直至达到目的为止。如因妹妹的撩扰,他向大家要起妈妈来,我们是难以应对的。

从路过的门玻璃中,我瞟到了正窃窃私语、勾肩搭背、鬼鬼崇崇的伊妹和淘气儿,我猛地一开门,“干啥呢?”

行迹泄露的伊妹吞吞吐吐地说:“啊……给竟豪打个电话……”犯了戒律的她满怀歉仄地追加了一句:“我不和他说,让淘气儿打,我只想听听儿子的声音。”

我也是做了母亲的人,又怎能忍心割断她对孩子的思念呢?

“奶奶,我是淘气儿,让竟豪接电话……”

伊妹搂着淘气儿,右耳贴在听筒处,脸上的笑好似溅了一粒石子儿的湖面,荡起了幸福的涟漪,由近而远,由密而疏,向四处舒展着……

淘气儿转身对伊妹说:“奶奶叫你。”

“给我吧……妈,我是伊妹……嗯……喂,竟豪,我是妈妈呀!竟豪,接电话……竟豪……竟豪……竟豪……好吧,好。”

伊妹放下了电话,我问:“他说啥了?”

“人家没接。”

“咋没接呢?”

伊妹翘起了大拇指,做了一个颇为洒脱的手势:“玩儿玩具呢,没功夫理我!”她把这当作了一种荣耀。

“你有啥感想?”

“不理不理呗!”

“这也就是自己的孩子,换了外人,不断交才怪呢!”

在母亲的心中,孩子的缺点和不足尤如维纳斯的断臂,反而成了他(她)的圣洁之美的一种独特的标志了。

正文 六十二

竟豪不在我们这儿,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儿,都能引起伊妹对他的联想。“我不跟你玩了”,她对淘气说出的这句稀松平常的话,见猎心喜,如获至宝,“你咋也说呢?竟豪在撒娇时,不高兴时,愿望得不到满足时,可爱说这句话了!‘我不跟你玩了!我不跟你玩了……’”她抚摸着淘气的头,眼里闪着慈母般的光,一遍遍地重复着,仿佛要从淘气儿的身上提炼出她的竟豪来。

“姐,啥时把孩子接过来吧,我受不了!”伊妹的嘴唇连动着下巴,微微颤抖着。

“哭了?这有啥难的,明天就接!不,现在去接!”

“……别,来了该闹了。”她用毛衣盖住了头,良久,才揭开,“我很少哭,今天不知咋了……睡不着觉,我就想起竟豪从出生到翻身,从会坐着到会走路,心里还好受点儿……”

大礼拜到了,伊妹说:“淘气儿,你帮小姨个忙呗?你代表我,看看竟豪去,他干了什么,说了什么,哭不哭,闹不闹,你回来跟我说说。”

半柱香的功夫,淘气儿回来了,且领了个小人儿——竟豪。

伊妹一把将竟豪揽在怀里,“我的宝哇,宝!妈妈想死你了!你才是妈妈的财富呢!”母子之间做了几轮深情拥抱,“想不想妈妈?”

“想。”竟豪“嘿嘿”地笑。

伊妹从上到下审视着、欣赏着、亲吻着她的儿子,舍不得离开半寸,“长了!胖了!妈妈都抱不动了!你奶奶给你穿得可真干净啊!”

“竟豪,等着,大姨给你做吃的去。”

油锅里的薯条未等炸好,伊妹叫道:“姐,竟豪要回家,你送送他吧。”

“马上好了,吃完再走吧。”

“要走就走吧,他高兴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送走竟豪,我又把薯条回锅炸了一遍,盛出一碗,“淘气儿,你给竟豪送去吧。”

“我看动画呢,不去!”

伊妹走了过来,低声下气地说:“淘气儿是最懂事的孩子了!从来不惹大人发火,可疼小弟弟了!乖,听话,别凉了,快去吧。等你回来,小姨给你果冻吃。”

淘气儿是最不耐夸的,端起了碗,飞也似地跑了。

晨起,伊妹驻足于窗前,对着后院(那是一条竟豪每天通往幼儿园的必经之路),望眼欲穿。“我想看看他的脸……”她自语着,嘴里哼出的京剧小调儿的歌词全部换成了反复不变的“竟豪”。

“看不清吧?”我问。由窗户上封严的几层塑料布和室外的一道木板夹致的杖子设为屏障,把移动的和固定的一切演化得朦朦胧胧。

“看个影儿也好。”她说。

伊妹站了许久,才安静地躺下。

“哇——”孩子的哭声使她神经质般地跳起,“竟豪!”待到仔细确认,“不是他……”她又还原了睡姿。

下午四点多钟,伊妹早早地行动了:后腰处倚了个枕头,身上围着个大被,坐在叠了几层高高的垫子上,眼巴巴地向外张望着……

“没见着竟豪呢?”她问。

“没送吧?她奶奶在家看着他了吧?”

“嗯,是吧。”

过了几天,伊妹念叨着:“竟豪在家呆的还挺老实的呢!……姐,你给我找两双袜子。”

“干啥?”

“太冷,多穿点儿,我要出门。”

“上哪儿?”

“去家里。”

“这不是家吗?”

妹妹只笑不答,“你给我找吧。”

当她穿上大衣,我才醒觉,她所说的“家”,是指她自己的家,而不是我们这边的家。

“扣子系串了。”我说。

“啊?可不,要见着我的儿子了!”她改了过来,捂得严严实实地走了。

伊妹把竟豪接了过来。

刚冲好的奶粉被竟豪碰洒了,伊妹端来半盆水,边用麻布擦边问:“这是谁整的?”

竟豪也感到自己做错了事,自动地站在了墙角,嘴里却说:“你整的。”

“谁整的?”

“你整的!”

“咋不承认呢?”

竟豪的小脸憋得变了色儿,他径直朝门走去,“找奶奶!找奶奶……”

伊妹撇下抹布,一把抱起了竟豪,“别回去了!妈妈错了!妈妈不说了!你打妈妈吧!是妈妈不好。你看看这个,这个钟好好玩儿哟!‘当、当、当’,你想要啥?啊?告诉妈妈,妈妈都给你……”

伊妹已无心做月子了,提前回家了——回她自己的家。

正文 六十三

我在等待上班的过程中,在想:我该怎么办?我使自己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想上班,没有音讯;从北京刚回来,我又不想再回去。

我该怎么办?

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开始了另一项工程:写稿,投稿,利用报纸,为自己造声势。

我写了大量的稿件,投往报社。报社与我们单位在一个楼里,报社在五楼,局工会在二楼。每次投稿,我都不想见单位里的人,不想见我所熟悉的任何人。

中国人有一种什么东西在作崇,好象在外面的人,就得做好,或者得钱了,或者得名了,或者得权了,这几样,你占住一头,你的脸上就有光。如果你哪样都没占住,你返回去了,你必定不受人欢迎,必定会被人瞧不起。我出去了,又回来了,不是衣锦还乡,而是灰溜溜的。“出去了还不如不出去,你出去干啥?”冷嘲热讽的话现成的,在这儿搁着呢,不用别人说,也能想得出来。成功的人毕竟是少数,平庸的人毕竟是大多数。有人很想回家,却不敢回,回家是一种负担。为什么老家的人不能开放的心态迎接我们在外面混得很疲惫、很不堪的人呢?为什么老家的人不能像母亲一样,张开双臂,迎接我们,不管我们是贫穷,还是富有?

我风光不起来。所以,每次投稿,我都是在办公楼里的人下班之后,中午,或者晚上,或者一大早,这几个时间段里,楼内的人少,我像做贼,东瞅西看,窜到楼上,从门底下的一条逢中,把稿件往里一推,就走人。

由于有原先的基础,我对我们当地的报纸还算比较熟悉,需要什么稿件,多大的篇幅能登,我能估摸出来,这也使我投稿的命中率很高,我投的,绝大部分都登了。同时,我还写了相当一部分的长篇投给了报社。我知道登的希望很小,因为太长,但我还是投,处于那样的境地,太想让别人承认我了!领导的一句话虽然就能决定我上不上班,我等了几个月,自己也要做些努力。

我的努力终于见到了成效,报社的总编给我打了电话,打到了我的家里,正好是我接的。

“你是伊依吗?”

“是啊。”

“我是项梁。”

“啊——总编!”

报纸我是见了的,那上面有总编的名字。有一位清洁工叫安萍,正好是打扫我们家那一片的卫生,她看见了我登上的文章,就会给我送来。

总编说:“你的文章我看了,文笔很好。”

“不不不……”

“你是什么意思呀?怎么总来投稿,却见不到你呢?”

“啊……啊……”我支吾着。

“你喜欢文学吗?”

“喜欢!特别喜欢!”

“你想不想干这个?”

“干什么?”

“当编辑。”

“想!当然想了!”

“咱们虽然没见过面,但我很欣赏你。我们这儿需要一个编辑,你想不想来?”

“想!”我不能放弃这个机会!

“那好!但是,我也得和你说,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看法,我是真心想让你来。我们这需要一个能独挡一面的人。我还得向上级请示,我估计,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吧。过两天吧,你在家听我的信儿。”

“好!”

我不爱自夸,因为我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我和主编素未平生,他选择我,仅仅是在我们当地范围内的一个选择。但是,这个消息对我太重要了!那是我走在背运的时候,没有爱情,没有工作,没人想要我的时候。主编肯定了我,这对我,犹如拨云见日——太阳要出来了!

我要有新的工作了,我更不能停笔了,我加快了写作的步伐,把未完成的稿件尽快完成。

我们当地的电视新闻里播出了一条启示,面向社会公开招聘电视播音员及报社编辑、记者,下面还提了几项具体的要求。

我不用考了,总编已经推荐我了。

过了几天,总编给我打来了电话,他问我:“你看到电视上播的招聘启示了吗?”

“看到了。”

“你的事,我和我们的领导说了,领导说,反正也要招聘,不如让你也来应聘。领导的意见是这样,我也不好说了。要不你就考一考吧,凭你的能力,肯定能考上。”

既然张总编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我也只有准备去考试了,尽管我是那么地厌恶考试——有的考试并不能完全地体现出个人的真实水平来,那里面有机遇,有发挥的程度等,有很多其它的因素。

正文 六十四

参加考试的人需要到所在单位开个证明,单位同意你考,你才能考。我不想去单位,但是为了考试,还得去。

经顾主席同意,办公室的人给我开出了证明。

去考试的那天,我认识了两个女孩,她们也是来应聘的,都没结婚呢,一个叫姜春爱,一个叫汤荣。

汤荣紧张要命,说话都有点儿“卡”。她问我:“大……大姐,我……我看你挺稳的,你有把握了吧?”

“有啥把握呀!你别紧张,紧张也不管用。已经到这个时候了,考啥样算啥样吧!别怕!有十多个人报名的,就要两三个,咱要是考的不好,有和咱做伴儿的。”

她安定了,拽着我的手不放。

小孩儿,才十八岁,经历的太少。

姜春爱是我们这里最放松的一个。在局机关大院,她像进了自己的家。在哪儿能采到樱桃,哪棵树上开的花最香,她一一向我们道来。她不但对大院熟悉,对我们考试的程序也熟悉。她说:“咱们考试分两个部分,现场考试和笔试。一会儿就带咱们上外面转了。”

她的话我还不太信,因为考什么,怎么考,应该是保密的,既然没有人告诉我,其他应聘的人肯定也不会比我多知道什么。

姜春爱看出了我们不相信她,又说:“来个白车接咱们。车号是……”一辆白车驶进了院里,她的眼尖,“对,就是这样的车!我看是不是那个号啊……是!就是它!咱们上车吧。”

车上下来个党委宣传部的干事,他是我妈家的邻居方婶的姑爷,叫娄浩,我认识。

娄浩喊着:“有参加应聘考试的,上这儿来。”

姜春爱拉着我们,跑在了最前面。

娄浩点了名,人全到齐了。他说:“先开车带着大家转一圈,大家先看。咱们再出个题目:怎样搞好环境治理?报社的陶远征记者来了,大家就当他是主管环境的局长,你们是记者,在车里,正在开记者招待会。你们有什么问题,直接问陶记……他不是记者了,是陶局长。”

现场的人全乐了,气氛轻松多了。

车开了,我的脑子飞速地运转着:考试开始了!我们的成绩是在我们提的问题里,不提问,就等于这项成绩是零。

“请问,陶局长,”我第一个站起来说,“今年,咱们局在治理环境上有哪些举措?”

“陶局长”给我列了一、二、三……

我又问:“有些地方的垃圾是乱堆乱放的,局里在这方面有没有什么具体的措施?”

“陶局长”又做了解答。

他的回答,我并没有细听,我也没时间细听,他在上面说,我在下面想:下一个问题,我该提什么?

我连着问了五个问题。别的人也有问的了。姜春爱问了两个问题,烫荣问了一个问题。烫荣好多了,她在学校里当过广播员,提的问题也有针对性。有的人,一个问题也没有问。我是这里提问题最多的,这都得益于以前写宣传报道的经验。

车又回到了局大院。

娄浩说:“咱们还有下一项考试:笔试。十分钟后,大家准时到五楼的会议室。”

姜春爱是个什么人物?怎么一切都像她说的?……

四张卷子发下来了,我一项一项地答着。

党委宣传部的部长也来了,我认识他,他也认识我。他在团委时,团委要过我;他在党委时,党委也要过我。后来是我所在的单位不放,及其它我不知道的原因,我没有去团委,也没有去党委。

部长站在台前,用眼睛环视了一周,就上我这儿来了。我坐的位置是中间偏后,他一定是事先听说了我,他站在我的旁边看了半天。我闻到了一股强烈的酒味。部长是个做事很谨慎的人,今天的招聘考试又是党委宣传部组织的,部长怎么能在这种场合喝了很多的酒来呢?这与他惯常的工作作风不大相符啊……

部长又看了两、三个人的,姜春爱的,他也看了,然后,他就走了。

卷子中,概念性的题占了少半张,“新闻的几大要素”哇,等等,很初级的,我这几天突击看了,基本都答上了。还有两道是作文题,我只答了一道,达到了规定的字数,但时间也到了,来不及答另一道了。

交上了卷子,我问汤荣:“作文你都答了吗?”

“没有,时间不够,只答了一道。”

“我也只答了一道。”

姜春爱也出来了,我问她的作文怎么样?

“我都答了!卷子上写的满满的,纸还不够呢,我向监考的要了一张白纸!”

这使我又起了疑问。

正文 六十五

我写字是很快的,可以说是比一般的人都快,我上学时就这样,老师让听写或记笔记,我在我们班都是最先写完的,还要等着他们。我以这么快的速度答卷子,我才只答了一道作文题,而姜春爱,却把卷子全写满了,还向监考的老师另要了纸。她是个高中刚毕业的学生,在新闻稿件的写作上,我敢说,她没有我的经验多。那两篇作文,构思需要一定的时间。我写的那篇,等于是没怎么想,就直接往上写的,那个题目我太熟悉了,叫“你怎么看白色污染”,主要是针对我们在沿途中看到的到处乱扔的塑料袋,我采写过这方面的报道。我答得这么快,写得这么快,还是没有写过姜春爱!她得写多快,才能把卷子写满,还额外加纸?

姜春爱问我们:“你们上哪儿?”

我说:“回家呗。”

她说:“我不回家,我上我姑夫家!”仍然是洋洋自得。

“你怎么上你姑夫家?你妈家不在这儿吗?”

“在。我先上我姑夫家。”

“你姑夫家离这近吗?”

“不近,比我妈家远。考完了,我上我姑夫家报个信去。”

我似乎是明白了,我问:“是不是你姑夫让你来考的?”

“你咋知道呢?”

“你姑夫是不是个官?还是个挺大的官?”

“是。”

“你姑夫是谁?”

她神秘地一笑,不说了,“再见吧!我回去了,我得找我姑夫去了。”

烫荣问我:“她是不是先知道考试的内容了?”

“漏题了!肯定漏题了!”

“那咱们还考啥呀!”

“回去吧。考都考了,说那些没用了!”

妈妈为了我的事,要去求人。

我说:“妈,你别求,咱谁也不求!我考得上就上,考不上拉倒。”

我说这话,也是有原因的。如果我想上报社,我早就上了。

事情是这样的:

我还没有结婚时,是在一个基层单位上班的。一天,报社的张总编(几年后,

张总编下海了,项梁接任总编一职)叫我去一趟报社。

我去了后,他说:“报社这儿正缺人,我们想让你当编辑,负责社会生活版,

你看怎么样?感不感兴趣?”

我说:“我想去!”

“咱们这有很多人想来,还有不少大学生要来,我没让来。”

“我知道。”

“我们主要是看你爱写作,有热情,经常投稿,你的文章也不错,各方面吧,觉得你是合适的人选。”

“谢谢总编能想到我!我本人非常愿意来,但是我要征求家里的人和单位领导的意见。”

“那好,我们等着你的消息。”

我回家和爸爸一说,爸爸就不同意。

他说:“机关那么复杂,人际关系不好搞,你的心眼慢,转不过人家,不擎等着吃亏呀!基层的人相对来说简单,只要工作干得好,年年评先进、长工资都少不了你的。”

我的工资也真如爸爸说所的,只要长级,就有我的份儿,在单位里的年轻人中,我的工资很高。

我说:“我爱好写作,想写作!”

我和爸爸辩论了好长时间,爸爸也没有同意。

我没有说过爸爸,爸爸又让我去和单位的闵厂长说这件事,看看他是啥想法。

闵厂长和爸爸的看法一致。

局机关咋给基层这么不好的印象?好象就是勾心斗角的代名词了,也使我在人生的重大选择上,如入畏途。

正文 六十六

在这件事上,我是埋怨爸爸的,他更看中的是物质上的实惠。也可能是我曲解了他,他怕我去机关应付不来——我在人际关系这块真是不灵。这个东西,我学不来,也不愿意有目的的去结交人。但是,写作一直是我的精神追求,爸爸却不知道这一点。

所以,我说爸爸帮我做的这个决策是个失误,但最主要的还是我自己,我对自己认识不清,才听爸爸的,当爸爸的绝不是想害我,他有善意的忠告。

如果我当时当上了编辑,又是人家主动找我的,我后来又何必去考编辑呢?

妈妈并没有听我的劝,而是背着我,去问了党委的熊副书记。

熊副书记原来和我妈妈家也是邻居,他升官后,搬到了“中南海”——局级领导的集中住所。他的爱人廖阿姨总上我妈妈这儿来。她常求妈妈给算卦,熊副书记的工作调动怎么样,她的孩子能不能考上大学,她的金项链丢哪儿了,她家的大事小事,来找妈妈,她说妈妈算的准,她和熊副书记都信妈妈算的,但是他们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们信。出了我们家的大门,她就像不愿意理妈妈,怕我妈妈牵连到他们什么。

妈妈不太给我们算,也不赞同我们算,她说她算的有拿不准的,再者,人的一生该怎么就怎么走,不是她算了,就能给你改变了。我们也不愿意让她给别人算,妈妈也说,算卦是泄露天机,算卦的人因此命运不太好。

熊副书记通过方婶给妈妈传话,说看了我的卷子,我有一道作文题没答,帮不了这个忙了。

妈妈是那么不爱求人的人,为了我的工作,她还是去求了人,但没好使。

妈妈和我一样着急,她想让我更早地上班。

方婶和廖阿姨家处的好,也有熊副书记的关系。娄浩去党委工作,也是靠的这种关系,当然,娄浩家也是使了力的。娄浩的姐姐是开娱乐城的,养了一批小姐。小姐把能搞到高官当作一种本事,还爱把这种本事炫耀出去,和熊副书记的事,就是她自己说出去的。她说:“熊副书记可喜欢我了,把我的大腿根都掐青了!”她撩起裙子,把被掐之处(内侧)展示给大家看。

“喜欢”和“掐青”能连在一起不?我想了有大半天,想明白了——喜欢到顶点,就得“掐”吧?

娄浩的姐姐很能,又弄来两个俄罗斯姑娘当小姐,一宿八百块钱。开洋荤了,局里的领导排不过来了,外人更是沾不上边,生意甚是红火。

方婶又向妈妈传来个信,说:“老潘说了,你家伊依顶不过人家。”

老潘也是妈妈家的邻居,她的女儿小宁在报社上班。小宁是学面点的,两年毕业了。她的爸爸是个基层单位的领导,通过关系,把小宁安排到了报社。潘阿姨说:“俺家小宁那班好,看看报,扫扫地,倒倒茶水,可清闲了!”但也说,总编让小宁下去采访,写报道。小宁去了,没采出来,也没写出来。总编再让她去,她说啥也不去了,仍然看报,仍然扫地,仍然倒水。

方婶传话的意思是,让妈妈别费心找关系了。小宁听到点内幕,这次招聘,说我上不了报社,我的门子硬不过人家。

我和妈妈说:“这是考成绩呢,还是考门子呢?”

我们的成绩张榜公布了,在电视台的院里。

我没有去看。如果一切正常,我应该能考上。但是,我也怕不正常,怕考不上,去了,碰上认识人,也挺丢份儿的。伊妹代我去看的,她说我肯定能考上。

不到一个小时,伊妹回来了。

她说:“姐,你没有考上……”她要哭了。

我说:“你哭啥呀!没考上没考上呗。”

“有人说漏题了,是吗?”

我把我看到的跟她说了。

她说:“怪不得!老多人站在那儿围着说这事儿了。还贴出来的大红榜,走后门还贴什么大红榜啊?姐,你不知道你考了第几,倒数第四!你怎么考,也考不了倒数第四呀!红榜让人给撕了一个角,我也撕了,撕下来一大块,把你的名也撕下来了。他们走后门就走呗,干嘛拿你们这些人给垫背呀!说的挺好,什么‘公开、公平、公正’……”

伊妹越说越气。

我最气的时候不是现在,是在考完试听了姜春爱的话后,我猜到了我可能是这个结果,我没确定会真是这个结果。

我说伊妹,“我都不气,你气啥呀?皇上出题,那么看着,都漏出去了,更何况咱这小地方!跑题才是正常,不跑题就不正常了。”

电视上刚演过的:雍正皇帝亲自出的题,千藏万藏,还是让下边的人把题给弄出去了。

“可不咋的,皇上出题还跑了呢,别说咱这儿了!”

正文 六十七

清洁工安萍来了,送给我一份报纸,我的文章登了。她问我:“你没去考记者吗?”

“去了,我没考上。”我如实地说。

安萍很为我惋惜,她说:“我家的邻居也去考了。”

“考上了吗?”

“能考不上吗?人家提前两天就把卷子拿回家了,我还看着答了呢!”

“……谁呀?”我想起了姜春爱,又想起了喝了酒的部长。

“谁?……我还是别说了,她家的亲戚在局里当官。”

考编辑的事落下了帷幕。

爸爸去了海南,他的一个朋友包了一个大工程,让爸爸去帮忙。

我正在写文章,妈妈“噔噔噔”地从外面大喊着跑了进来,“伊依,有人来了!”

我赶紧把稿纸收拾好,放起来。我的心“砰砰”地跳着,我不知道来的是谁。

妈妈说:“你们单位的人来了!”她说完就出去了。

这时从外面走进毕姐,她脱了鞋,就上了炕。她的后面紧跟了几位男士。

毕姐是我的十年前的同事,她说:“你看谁来了?”

第一位是个稍高的长脸鹰勾鼻的人,毕姐介绍说:“这是殷哥,以前咱们在一个单位了。”

我的记忆有点模糊,记不太清了。

殷哥说:“怎么,伊依,不认识了?”

我的形象大大出乎于他的预想。我穿着半截袖的黄色背心,长长的花裙子,又一贯地光着脚丫子。

殷哥失望地、懊丧说:“你咋胖了呢?你咋变成这么胖了呢?哎呀,你真胖了!”

毕姐又提醒我,“你看,还有谁来了?”

我伸长了脖子,向后张望着,一个人影在我眼前闪了一下,躲在了殷哥的后面,我看着有点像一位同事,他越往后躲,我越想看个究竟,我饶到后面去看,这回看清了,原来是小眼睛小个子的卞哥,他的脸比过去胖了些。

毕姐说:“还有呢,那个认识不?”

又出现了一个中等个子的人,我说:“不认识。”

毕姐说:“他是咱们单位的安全员的侄儿,小左。”

卞哥的出现,我就猜出他们的来意了。因为毕姐前一阵曾特意来我家一次,为我和卞哥说媒。

她说:“小卞离婚了。”

我当时说:“离啥呀,为了孩子,复婚得了。”

她摇头说:“复不了了,他媳妇又和人家结婚了。”

如果两个人都没再婚,或者男方再婚又离了,还有复婚的希望。一般情况下,女人若再婚了,复婚的希望是很渺茫的。卞哥先有的外遇,和媳妇闹的离婚。卞哥在外表上是个很不起眼的人,他的媳妇长的高些,人很漂亮,脸色粉红,爱穿着打扮,也很巧,善于编织,唯一不足的是左手的小指和无名指没了。他们有一个很漂亮、可爱的女儿,现在也有十五、六岁了。卞哥给我的印象是不太爱说话,有时也爱开玩笑,人很聪明,在机械方面有独特的专长,大家也较尊敬她。

我对他和他家里的人的印象也就这些。

毕姐说,卞哥让她代替他看看我,问个好,他说他想和我……

我回绝了她。如果是我刚从北京回来时,别说是卞哥,就是不如他的人,我都能同意。但是,我的心气儿过了,也不想找了。我看到或听到不少再婚破裂的例子。刚开始相处的都挺好,热乎不了三天半,因为钱,因为双方的孩子,因为前妻或前夫,又吵架分手了。与其是那样,倒不如自己过得清净。

我不是对卞哥本人有意见,我对自己重建家庭缺乏信心。把自己的命运栓在男人的裤腰带上,是一场最不保险的赌博,靠别人还不如靠自己呢!

他们来我家,不管做什么,我得招待。我说:“快来进屋吧!”

我家进门就是炕,鞋子要脱在外屋。殷哥光顾着遗憾了,光顾着说我胖了,在门外站了半天,我一再劝让,他才进来。

毕姐的嘴抹得红红的,她兴高采烈地对我说:“走哇,玩去!”

“玩去?”我问。

“对呀,上保护局!你快穿上衣服,咱们马上走!”

他们此次兴师动众自然有目的,我既然对卞哥没有那个意思,也就不必让他破费了。

我说:“我不去。”

正文 六十八

毕姐说:“殷哥特意开车接你来的,没别的意思,咱们大伙原来不是一个单位的嘛,大家在一起聚一聚。”

我说:“我真不爱出去玩。”

我找来一包烟,“来来来,你们抽烟吧。”

我打了半天也没打开烟盒,我想起来了男人们开烟盒的习惯动作——从边上一扯,就下来了。一定有个开口!我从侧面一看,是有,顺手一撕,打开了。

我先给了殷哥,他直摆手,“我不会抽,从来不抽烟。”

我问毕姐:“真的吗?”

“是,殷哥从来不抽。”

我又递给了小左,他也摆手说不会抽。

“卞哥,你抽一只吧。”我说。

小左说:“他手里有烟呢。”

卞哥把手中的烟抬起来,示意给我看。他的身上披着西服。

殷哥说了一句:“你别忙活了,快坐下吧。”

“我放这了,你们谁抽谁拿呀!”

“行行行!”他们齐声说。

我坐在了垫子上,和他们聊天。

毕姐问我:“你干啥呢?”

“没干啥,瞎忙呗!”

“最近写稿了吗?”

“写了。”

“在报纸上都发表了吗?”

“没都发。”

“还是上次我看的那个吗?”

“对。”

她从桌子上拿起了我的日记本问:“这是你写的吧?”

“是。”

她递给了殷哥,“你快看,这是伊依写的!你看人家这字儿,多好!怎么样?”

没等殷哥翻了几页,我就去抢。我的日记本里的字是极难看的,高兴的时候能好好写,烦的时候就画龙了,自己都不爱看。这么明显的缺点是不能展示的。殷哥从一只手递到另一只手,遛了好几圈,我也没抓到。

我灵机一动,说:“这是我的秘密,你们不能看!”殷哥才把本子给我了。

小左说:“你还写日记呢?”

“写,很多年了。”

“我都多少年不拿笔了!”

殷哥拿起了卞哥手中的对讲机端详着,说:“这是谁的?”

卞哥说:“我的。”

“哎——你啥时候买的?”

“早就买了,一年多了。”

他们这是做给我看的,在当时,对讲机显示着卞哥手中的财富。

我说话多是对着殷哥和小左,因为有了说媒这件事,我表现得不像平时那么自然,很少看卞哥,为了不让他感到冷落,我看了他两眼。他可能是由于紧张,闷着头,一口一口地吸烟,时不时地用眼睛扫着我。我们之间没有说一句话。

殷哥说:“走吧,咱们!”

我推辞着说:“我不去,真的不去,你们去吧。”

殷哥是个颇老辣的人,他看劝不动我,就说:“怎么的,你的意思是不去呗?那好,我们在你家吃吧。小左,你去买点菜,在这儿炒。要不就到饭店街端几个菜来,在这摆上,行不行?”

爸爸不在家,我又没了丈夫,他们若真在这吃,左邻右舍听见了,更得怀疑了!去不行,不去还是不行,我得找个借口。

我说:“我这两天确实挺忙,别人求我给写材料呢。”

殷哥说:“你写材料就不吃饭不睡觉了?”

“你看,你还不相信,真的!”

殷哥说:“要不这样,我们三个男的先出去,毕姐你说说她,换好衣服咱们走。”

他们出去了。

毕姐催着我:“你快点,别让人家等了。”

“我不去,我不去!”

“你咋不听话呢?殷哥为了这件事,把自己的车都开来了!他也下海了,自己买了车,现在差不多得有上百万了!”

“是吗?”

“那可不咋的!你赶快换衣服,别磨蹭了!”

“我真的不去。”

她气得直跺脚,“我请不来你是吧?”

“哎呀,不是……”

“什么是不是的!快走!”

正文 六十九

我反戈一击,“你和我还是朋友吗?关键时不帮我说话,净帮着别人!我不认你这个姐了!”

我这一连串的话堵得她无话可说,一个劲地“你……你……你……”她说,“我不管了!你自己去跟他们说去吧!”

我忽然发现了一个证据:我的左手的小拇指侧背上留下了蓝青色的钢笔印,我指给她看:“你看,我刚刚写字时留下的,我真的给人家写材料……”

“我不管你写不写,你下去说吧!”她没有完成使命,是真的气了。

我们俩下地了,她还在劝:“你就去一趟能把你咋的?”

“我实在脱离不开,人家等着要稿子呢!”

我们到了门外,我对他们三个人说:“对不起了,你们的一番好意我领了,但是我今天确实忙。这样吧,毕姐有我的电话,你们要是有事的话,可以给我打。”

小左说:“你是说谁给你打呀,啊?好吧,晚上,我们都给你打!”

殷哥说:“你的意思是不去呗?”他放下了包,“我们在这儿吃了,准备菜吧!”

“我确实忙,不信你问毕姐,你们看,我的手写字都写黑了。”

殷哥说:“我们问你去不去,没问你手黑不黑!看你这话,我们在这吃饭了也不可能了是吧?”

“不是,今天不行,等忙过的吧。你们找我办什么事,只要我能办到的,我一定尽力而为!”

“那好,我家房子正装修呢,你帮我刷墙吧!”

毕姐改了初衷,帮我解围,“要不今天这么的吧,伊依确实忙,我知道。”

殷哥把手一挥,“你不知道,这事儿大伙在一起聚一聚,说说就成了。”

我说:“你们去吧,也不差我一个人。”

殷哥和小左齐声说:“就是差你一个人,才特意接你的!”

这时,邻居家的李叔下班回来了,我对他说:“这是我们单位的,来看看我。”

李叔点点头说:“啊。”

殷哥几步跨上前去,伸出手与李叔握了起来,“这不是你嘛!”

两人又是握手又是拍胳膊的。

一个主力可跑了!

我对车里的两个人说:“行不行啊?”我向卞哥看了一眼,他正笑眯眯地看着我。

毕姐说:“死小卞!今天咋这么老实了?一句话都没了!”

小左说:“今天就是差你一个人了,我们去,又不是我们相对象。”

一语道破,他也知道说走了嘴,打开车门,下车和李叔他们唠去了。

毕姐看着我说:“完了,让他给说漏了!伊依,你别往心里去,我们没别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殷哥和小左来了。

殷哥说:“咋的,去不去?”

“我不去了。”

毕姐说:“要不咱们改天吧,伊依今天是忙。”

殷哥说:“那只好这么办了。”

我说:“各位,对不起了,多有得罪!”

殷哥说:“哟哟哟,还挺会说的!”

他们上了车,缓缓地开出了胡同。

毕姐邻走时对我说:“你晚间给我打个电话。”

我回到屋里,妈妈也跟了进来,问我什么事,我大概说了一下。她说:“就是,没有那个意思就别去。但是,你要是想找,我也不拦你。”

“我不找。”

“不找就跟人说清楚。”

我也对婚姻做了种种美好的憧憬,我也想有个人做为自己的依靠,但是,现在的人,又有几个人能靠得住呢?

下午时,我接了个电话,“伊依家吗?”

“是。”

“你是伊依?”

“是,你是……”

我听出是卞哥的声音了,但是我不好意思很快地说出来,我们不在一个单位已多少年没见了,让他有一种我对他的声音很熟识的感觉不太好。

正文 七十

他在那面不说话,也不报自己的名字,我等了半天没动静,只好说:“你是卞哥吧?”

“是。嗯……今天上午的事,对不起了,是个误会。”

“没事儿。”

“真对不起了,误会。”

“没事儿。”

“是个误会。”

“没事儿。”

停了半天,他又不说话了。他不说话,我也不说,我们僵持了一会儿,他开口了,“那就这样吧。”

“好,再见!”

我们把电话都放下了。

伊妹问我什么事儿,我不想说。可是她是自己的妹妹,我有事瞒着她也不好。我就简单地对她说了。

伊妹认识卞哥,她说他离婚好几年了,“他今年到我们加油站时,领着我的同事菊花出去了。后来菊花回来说,卞哥领她到大河边,对她说,让她给他当媳妇好不好,还用胳膊搂着她。菊花说:‘卞哥你别这样,你看我还是个小姑娘呢!’姓卞的和她才见了两次面……”

“菊花的名声是不是也不太好?她以前也那样吗?”我想为卞哥开脱。

“是,一整就有男的把她领走了。”

“人家可能听说她那样,才闻声找她来的。”

“可能。反正这婚姻的事,你自己把握好,再找了,就得过下去,不能离婚。”

男人可能都是那样,身边没了女人,就爱在外边沾花惹草。

我亏得没跟他,多悬!

晚上,我给毕姐打了电话,向她陪了不是。

她说:“我们回来,小卞就看出来了,你对他没那个意思。他以前对你的印象挺好的。上午吧,殷哥和小左‘呼——’到俺家来了。我对他们说不行,因为那天你就和我说了,他们非说行,说你肯定能出来。我们走到半道,小卞用对讲机和他们联系上的,他是后上的车。从你家出来,小卞又请我们。我回家了,跟俺家他说了,他把我说了一顿,说你能看得上小卞嘛!小卞去的内蒙,挣了钱,买了房子,正装修呢,他想上班。”

卞哥不来了,毕姐也不来了。

我接到信了,让我去单位。

我一进了单位的门,自觉就矮了一截。我又回来了,却并不光彩,像个要饭的,请求或近于乞求领导给我一碗饭吃。

来要求上班的,还有几个,都是前几年下海的,用我们当地人的话说是“都没混明白的”。

顾主席单给我们几个开了个会,说:“现在,全局的形势,你们也都有所耳闻,机关正在精简机构,到处裁人,咱们工会,局里也是早盯着了,一直要我们减人减人的,但是我们也一直没动。我先问你们,你们有没有别的路子?在这种形势下,最好是别来上班。”

想来上班的,恐怕也是没啥太好的路子了。所以,顾主席的话,没有人反应。

顾主席又问:“你们是不是想来上班?”

几个人都说“是”,声音还挺齐。

顾主席说:“那好,既然你们想来上班,咱们就得把丑话说在前头,一旦局里有了硬性指标,要我们裁人,那我没办法,我只能先裁你们!别等到裁的时候,该埋怨我了。那些人跟了我这些年,你们让我裁谁,不裁谁?我这么做,你们同意不?如果同意,我就先让你们上着。”

我们别无选择,只能说同意。

在外面,人的生活有很多的随意性,你爱怎么活,就怎么活,在这个地方混得不好,你可以换一个地方,不必为人言所累,自我一些。在老家就不是这样,你自己怎么生活,有一百双眼睛盯着你,甚至比这更多,就要规矩和本分。

我被安排在了经济部,从职位上说,我从原来的办公室的秘书到现在的经济部的干事,等于降了。但是,顾主席这样安排我,也是用心良苦。因为经济部是个很硬气的部门,有点实权。经济部里并不缺干事,已有一个了,叫景翔,又把我塞了进去。

在到处喊“减人”的声中,我又进了机关。

顾主席是我的一个贵人。

正文 七十一

妈妈去北京了,帮伊江家照看孩子。我这次上班的情形同原先可不大相同了。

我从基层单位到局机关工会,也是费了点周折的。先是顾主席要我,闵厂长同样没让我去。

我和顾主席不认识,在一次演讲赛上,他看了我的演讲,也巧了,我下来之后,正好坐在他的后面。他回头问我:“你就叫伊依呀?”

我说:“是啊!你是……顾主席!”顾主席经常在电视里出来,我认出了他。

他并不严厉,还微笑着说:“我们工会想让你来,你们厂长不放。”

“我听厂长说了。顾主席,你多给我打点分吧。”我想让自己的分数高点,得第一。

顾主席微笑着说:“我不是评委,我说了不算哪!”

这是我给顾主席的第一印象,我演讲的还可以,虽没得第一,但得了个第二。

事隔一年,闵厂长调走了。他走时和我说:“这亏损单位不能呆了!我给你找找人,把你也调走。”

他去找的顾主席,问:“你们还要不要伊依了?”

顾主席说:“要哇!怎么不要呢!”

这样,我还是了上了局机关——不是报社,是局工会。

局工会的干事中,只有两个是党员的,我是其中的一个,那一个正在办下海手续。我来报到,他已经不上班了。

我是在民管部,一上班,杜部长就对我进行了考察。

他问我:“你们闵厂长是不是和你们单位的赵媛有男女关系?”

闵厂长和赵媛的事,我们全厂的人都知道,但是,我不能说。一是闵厂长对我有恩,二是我本人也不愿意说别人的闲话,三是我的职业也不允许我随便说领导的不好。

我说:“没有。”

“没有吗?局里的人都下去调查了!传得厉害着呢!”

“是调查了,但是,我没感觉到有。”

后来,天秀找我说:“你的嘴可严了!”

“我嘴严?什么嘴严?”

“你们部长下楼说的,跟谁都说你嘴严。”

我才知道,杜部长在考验我。

天秀说,杜部长原先的干事的嘴就不严,到处讲部长不好,把部长气的,也到处讲干事的不好,两人不分场合,明里争,暗里斗,连基层的主席也知道他们不和,顾主席只好把干事调走了。如果在内部不和睦,互相拆台,名声肯定都不会好。

还有一项,是杜部长对我的工作能力的考验。

我刚到单位,上级就下来个文件,让上报部门的工作总结。杜部长给我提供了几个资料,要我写。

我遇到的难度有多大,就可以想象了。

我牺牲了一宿的睡眠时间,把它搞出来了。

我给杜部长看,他说:“挺快!”看了一遍说,“行!报上去吧。”

这篇总结就算通过了。

我因此也得了个“快手”的称号——杜部长去别的部门给我宣传的。

还有一项是领导不在时对我的工作的考验。

我们单位要出一本论文汇编,主编、副主编等,上面挂的一大堆的头衔是领导们的,剩下的编辑和校对工作是我和天秀的。杜部长把我和天秀送到外地的一个出版社后,他又回单位忙别的了。

天秀和我完成了编辑任务。

正文 七十二

有一天,顾主席在机关会议上,对天秀和我大加表扬,说杜部长去出版社了,社里的招待所的人问天秀和我干什么来了?杜部长向她们说了。她们和部长说,她们两个来了这些天,天天在屋里圈着,哪儿也不去呀,就看那写材料,连玩都没出去玩!整完了就走了。

顾主席说:“我们的机关人员就应该这样,领导在和领导不在,工作一个样!”

这里面还有个插曲。在出差前,我就接到了工会宣传部发的文件,在全局范

围内开一个工会工作研讨会。因为这样的机会不多,我也想试试,看自己能行不能行,参加一次,就是锻炼。但是,编辑论文的工作使我一点儿都腾不出时间来。在外地校对时,我更是着急,但写不了。我回来后,第二天就是开研讨会的时间了,我没有休息,赶写了一篇论文。上班的早晨,给顾主席看了,他给我删了一句话,就报上去了。

一天的时间,开完了研讨会,评出了第三个第一:一个是论文写的很一般的

基层大单位的韩主席,一个是基层的政工干事陈超,还有一个是我。如果单从论文的质量上看,陈超应是第一,我看到了什么是高水平。如果论朗读上,我可能排到第一。陈超所在单位的工会主席也参加了研讨,得了个第二,干事的论文超过了主席。主席若有度量,陈超的工作不会受影响;若没度量,陈超的工作就不太好干了。

一般的评奖是第一的有一个,第二的比第一的多,第三的比第二的多,依此

类推。我们这次是三个并列第一,我也说不出原因来。

天秀来问我:“你的论文给顾主席看了?”

“看了。”办公室上报的,都要经主席审的。

“评奖时,顾主席说的。”

天秀是说,我给顾主席看了,我才得了个第一。

也许是和这有关吧。

没到两个月,我就被提到办公室当秘书了。

最早向我透漏这个消息的,是杜部长。杜部长说:“顾主席要提你当秘书了!”

我说:“啊。”秘书就秘书吧。

杜部长看出了我没有认识到当秘书的重要性,他说:“这是件好事,秘书比干事高半个格,享受股段级,将来还有可能提升。顾主席还没找你谈话呢,你先不要和别人说。你们这些干事中,对你当秘书,最有意见的,恐怕就是天秀了。她在工会干的时间长,工作能力也强,但是顾主席没有提她。顾主席提你,肯定进行了多方面的考察,你是党员,天秀不是党员。天秀不问你,你就别提这事;她问了,你就说,这是主席的安排,宣传部更离不开她。”

杜部长对我的考察,可能也是顾主席对我的考察。

顾主席和我谈完话后,天秀就来了我的办公室,她向我提起了秘书的事,我把杜部长教给我的话向她说了。天秀很不快乐,但她说:“这和你没关系。顾主席信任你,你就好好干吧。”

我说的话和天秀说的话,都不真诚,我们说的,是怎么样把话说好,怎么样不让别人对自己有想法,却不是自己真想说的。机关,使人变得虚伪。

就在我什么都往上走的时候,就在我正在被大家看好的时候,我的丈夫出事了,虽然我被选为党小组组长,与党委有了更多的接触机会,但我还是决定走了。

从我决定离开工会时起,我就准备退党了,因为我在外面不敢保证什么都做得对。如果按正常的程序走,退党的手续要很繁琐。

杜部长和我说过一件事,他说:“我在基层当书记时,有个老职工,下海了。他跟我说,他做生意了,生意里,真的、假的就不好说,他想退党。我一寻思,他退党不行啊!他退党,我得受处分。”

我问:“你受什么处分?”

杜部长抿着嘴,“不告诉你!”他调换了一下他的腿,“在我管辖的范围内,有退党的了,我当然要受处分了。我怎么说他,让他不退党呢?……有了!我找到他说,‘你做生意,好!你退党,就不好了!共产党爱搞运动,你知道吧?’他说:‘知道。’‘知道,你就别退了!再来一次运动咋整?你是老了,你还有儿女吧?共产党爱搞株连,株连到你儿女的头上呢?……’我就这几句话,他把‘退党申请书’拿回去了,他说,为儿女着想,他不退了。我把他吓回去了,我也没受着处分,还评上先进了呢!”他像打了一场胜仗。

一想到这些,我就不想这么退了。六个月不交党费属于自动退党——我选择了这个方式,比较省事。

在北京,我自己没有交过党费,但是,我爸在家却给我交了,他不但给我交党费,还给我找人弄了病假证明,开起了劳保,每个月多得二百多块钱。

我的党籍因连续地交了党费而保留着,一年两份的个人总结是工会的副主席兼支部书记钟书记让天秀帮我写的。

我再次回来上班,形势已经大变了。正像顾主席说的,到处在喊精简人员,搞得人人自危,人人都怕把自己裁下去。裁人已是局里的一项非常紧迫的任务。领导也想保全部下,但是一级一级的都有指标、定额,裁人已是大势所趋,形势所迫。

局工会的指标也下来了,这是硬指标,必须得做。

正文 七十三

顾主席让杜部长来问我,杜部长说:“我是来传达顾主席的意思,他问你是不是不上班,回家开劳保?如果不上班,最好是过两天给回个信儿。”

这就有点像宫廷里逼宫的气氛了,好象是问:“你让不让位?你不让位,我们就怎么怎么着了……”

我向杜部长说我上班。

杜部长像被很多事缠着,他用力一挥手:“你走吧!回家好好想想去!这两天给个答复!”

为了工作,我的自尊被涮尽!

我是不是不该再来上这个班呀?当初,家里的人就没有同意我回来的,连妈妈算在内,她只不过是心疼我,不好让我再伤心,才由着我的。

我的眼睛湿润了,想哭,却忍着。

盈雅是民管部的干事,她听到了杜部长和我的谈话。她来找我说:“顾主席让你回家,你就回家呗!开劳保,也不用上班。”

她的话代表了很多干事的意见,正像一位部长说给我听的,我的到来,对工会的每个干事都构成了威胁,那个部长对我说的话,我相信他也对别的干事说了,我是每个干事的死对头。如果我不上班,很多干事是欢迎的,他们就等于去了一个竞争的对手,去了一个心头之患。我想要那个工作,别人也想要,我是后来的,我成为众矢之的的靶子。

天秀也来问了我,她也建议我不上班。

我不想开劳保,坐享其成。我没有病,还要找人开出有病的诊断来,还要一层一层的批,一层一层地求人,我才三十几岁,我就靠这个活着?

对于我能否上班,在工会里是观望的多,看热闹的多,绝大多数的人盼着我离开。只有新调来的解副主席对我说出了肺腑之言,他说:“你既然决定来上这个班了,肯定是经过慎重思考的,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就不要退。说是让你回家开劳保,虽然咱们工会管这个,有方便条件,但是以后能一直这么给你开吗?开到退休?上边刚下了个文,严格劳保审批手续,以后的形势肯定是越来越不好办了。所以,你想上班,就明确的向顾主席表明你的态度。”

解副主席的这番话很实在,我的心里踏实了,不再想哭了。顾主席不是问我的意见吗?我就说出我的意见吧。

我找了顾主席,说出了我的想法。顾主席倒没说什么,可能是和他的位置更高、更有城府有关吧。

过了两天,杜部长让盈雅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屋里面有很多的人。

“你想没想好哇?!顾主席让你回家,你回不回家?!”

我真是没自己了,杜部长这么撵我,我却还要上班,我的锐气快被击垮了。

“你回不回家?!这都几天了,你还不跟我说?!”杜部长的语气更不容我迟疑了。

我想起了解副主席,于是我说:“我要上班!我和顾主席说了。”

“说了?……你过去吧!我再和顾主席说说。”

杜部长问顾主席了,他没有再逼我。

工会机关的人,不说人人都知道顾主席、杜部长打发我回家的事吧,也有百分之九十的人知道了。

在一次聚会上,单位里的人让我跳舞,我说我不跳。我该听我妈妈的话,我怕跳舞跳出绯闻来。劳保部的蒋部长不冷不热地甩过来一句话:“你是真不想跳哇,还是在外面见的多了,深藏不露哇?”

机关的人轰笑着,他们都是很聪明的人,谁都明白话里面的意思,我处在被人取笑的位置!

蒋部长不只一次地这样对我,晒场,冷场,挖苦。他是不是因为我的劳保关系的事而对我百般刁难呢?爸爸和我一直没有给蒋部长上礼。我是平民阶层的人,想得到免费的晚餐,不付出点代价来,哪有可能啊!

国庆节之前,单位搞福利,给每个人发了一箱啤酒,我把它直接转给了蒋部长,蒋部长就再也没有难为过我了。

爸爸让我买几套好衣服,装潢装潢门面。我没有听爸爸的,我有衣服,还买什么,我也不想靠装潢门面来取得别人的好感。我仍穿着那些旧衣服上班,后面的话就跟上来了。

景翔说:“从外面回来的人,混没混得好,从穿着上就能看出来。混得不好的,就那几身旧衣服!”

正文 七十四

黎部长看到我穿了一件藕合色的便装时,很是夸奖了我,但他得知我穿的是几年前的衣服时,就说不该穿了。他说:“没想到,几年前的衣服,你还在穿!”

人长的这张嘴,是来说人的;人长的外表,是被别人说的。

我只有沉默,只有忍受,我在沉默和忍受中寻找机会,向他们证明我自己。

我想给大家一个好印象,更想好好地表现自己。我几次要求黎部长给我安排工作,我想用良好的工作表现来掩盖内心的脆弱。黎部长说他忙,没时间安排。黎部长是真忙吗?还是他在推脱?还是他本不想要我来,而顾主席硬塞进来的?

黎部长说:“伊依,我给你留个电话号。谁找我,你就说我下基层了。有什么急事,打这个电话找我。”

他打个照面就走了。

上午,顾主席来找黎部长,我按照黎部长的原话说了,我还把记的电话号码抄了一份,给顾主席递去,“你有什么事,打这个电话找他吧。”

顾主席看了号,没接,倒说:“打麻将去了。”

黎部长下基层了,怎么是打麻将去了呢?

顾主席走后,景翔来了,我向他说了此事。

他说:“顾主席肯定知道黎部长打麻将去了。”

“顾主席也是这么说的。”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你别把电话号给顾主席看哪!”

“黎部长说有急事打这个号的呀!”

“你打呀,你别给顾主席呀!”

“黎部长真是打麻将了吗?”

“打,天天打,和贮木场的华书记,还有检察院的,他们总在一起。”

“那我以后,不能给别人看这个号了?”

“别给。谁问,都说下基层了,下哪个基层,你说不知道。有大事,再找部长,小事都别找。别人问我去哪儿了,你也这么说,下基层了。”

黎部长和景翔,每天都能来单位一次,看有没有什么事,不是开会,不是特别大的事,他们就天天下“基层”去了——黎部长打麻将,景翔做生意。

景翔上着班,还做着个人的买卖。工会的三产原来有局里给拨的木材指标,三产黄了后,景翔把客户拉去了,每年往外地发几车木头,一年能挣十几万块钱。

我没猜了多久,黎部长就给我安排工作了。有两项:一是熟悉部里的工作情况,多看资料,二是把近三年的文件给归档。

只要有得事干,只要别让我闲着,拿着那份工资,我才会心安。

归档的工作并不难,我曾是专业档案人员,黎部长对我的要求并没有那么严格,他说只要你把它们归拢好了,我想要什么,能查到就行了。别人对我的要求虽然低,但是我不能降低对自己的要求,我完全是按照专业档案的标准,把内部档案全部归了出来。这不仅达到了黎部长的要求,甚至还远远地超过了他的要求。

上面下来个表,有一个是让报上全局的下岗职工有多少,我拿不准,在黎部长来时,问他,他说:“没有。”

我说:“有哇!光大集体就已经下岗两千多了!而且还得有一批下的呢!”

“没有,就是没有!有,也是没有!”

“那么多下岗的,都知道哇!要不咱少写点儿?”

“没有,一个下岗的也没有!这都是拍脑袋的数,想添啥添啥。你就按我说的写吧。”

黎部长说,有一个林业局的工会主席,在汇报工作时,为了突出成绩,把以前的问题写了一大堆,什么治安不好哇,队伍不稳定啊,偷啊,抢啊,都写了。上级领导听了说:“你们的问题这么多?原来咋没报哇?”一句话,把成绩也给抹杀了。

他说汇报工作是有技巧的,避重就轻,对问题一笔带过,或干脆不谈……

我在那一栏上工工整整地写了两个字:没有。

黎部长签了字,上报了。

对上层的统计数字,我再也不怎么相信了,下面的不准,到了上面,还能准吗?他们的数字是不也是拍脑袋拍出来的呢?是不是也在隐藏问题呢?

经济部还负责对全局推荐上来的劳模的考核工作。国家对劳模有很多的优惠政策,在坐车、工资待遇等方面都有倾斜。

基层某单位的张副主任是去年的劳模。他应得的这些实惠,黎部长早和他说了,还说,这劳模,不是你们报上来谁,我们就批谁。有名额限制,我们得考核,觉得谁行,才能批谁。张副主任也明白,向黎部长说: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办的,尽管说。

黎部长也真没少找张副主任,他说:“张副主任好办事。”

在春节前,张副主任还拉来了一车的鲜玉米,给我们机关每人一箱。

正文 七十五

黎部长说:“张副主任这人行,今年还让他当劳模。”

张副主任听到这个信后,特意跑来找黎部长,他说:“说啥我也不当这个劳模了!”

黎部长说:“你当的不是好好的吗?”

张副主任说:“当劳模太累了!不但工作要干好,关系也要处理好。你让别人当吧,我不当了,你怎么说,我也不当了!”

张副主任推掉了应该再次落到他头上的劳模。

用于表彰全局先进的那笔款批下来了,十九万元,这在工会,就是很大的一笔钱了,由经济部支配,买奖品。

春节的头一天,黎部长说:“伊依,别写了,咱们出去办年货!”他又问景翔,“咱们一家半个猪够不够?”

景翔说:“够了。”

“再买糖、瓜子、水果……你想想,有啥要买的,列个条子。”

我一听他们列的年货单,就不想去了。我挣的那一个月的工资,只够我和孩子正常生活的,稍有一点事,就得出现赤字,不敢多花钱,错花钱。过个年,哪怕我自己不吃不喝,我也得给领导上点礼呀,一百二百的,好干啥呀!

我说:“我不去办了,我家里有,什么都有。”我是把话往反了说呢,我说我什么都没有,我再拿不出钱来买,我不更难看吗?

“你别的不用买,怎么也得买一半猪肉回去吧?”

“我们家里的人不怎么吃肉。”

“不用你拿钱,咱们部自己搞福利,不带别的部的。”

我不能说部里给拿钱,我们家的人就爱吃猪肉了,我说:“我不买了。”

“那……你不买呀?”

“不买。”

他和景翔办年货去了。

过了年,正开全局的职代会时,黎部长和景翔准备去外地买奖品——是发给全局的先进个人的。

黎部长关上了门,小声地对景翔和我说:“顾主席……他从我这拿走了六千六百块钱,我怎么入帐啊?”

景翔说:“他怎么说的?”

“他说他用,也没说干啥用,我也不敢问哪!”

他们走了后,周一,我听顾主席在职工大会上说:“文化宫走廊里的玻璃我说了几次了?下了班把窗户关上,听吗?有一次刮大风,我看见了,我把它关上了。玻璃安了两次了,还是碎,我看也没人管。我不说拿公家的东西像爱护你自己的眼珠子那样去爱护吧,你怎么也得差不多吧……”

黎部长打来电话,说他们没带钥匙,让我在办公室等着,要很晚才能回来。

晚上九点多钟,他们拉回了一大车的货,是包装精美的毛毯。

我听部长对景翔说:“亏得你去了!要是我,他们要的那个价,我就给了。你这个价,我可坎不下来。你坎价是行,再有这事还得带你去!”

景翔用毛巾掸着身上的灰,说:“他们不给我,我还上别的家找去!有的是,非得在他们那买?咱们要的量大,价格压得下来。”

景翔会做生意,也敢压价。

黎部长和景翔不但带回了用于表彰的奖品,还给工会机关的每个人都分了一个毛毯,包括干事。他们两人在机关的威信直线升高,因为这在以前是没有的事。虽然我们是搞精神文明建设的,但是,也经不起物质文明的诱惑,工会是个穷部门,给一点点的好处,就能听到一大堆的感激话来,不是虚伪,是真的感激。

中午,景翔开着自己家的车,送黎部长和我回家。在黎部长家的门口,他们从车上卸下了两个很沉的东西。有一个大的,我看见外面的图片是像带音响的录音机,那个小的,我没看清是什么。

黎部长又指着车里的另一个包装很好的东西,对景翔说:“那个,你拿回去。”

景翔点头。

我们再上班时,景翔说:“黎部长够意思!”

黎部长也说:“有钱别一个人花,一个人花就是病!”

顾主席出国的手续办下来了,去的是亚洲的几个小国,正好赶上很多单位开不出资的时候,有的职工有怨气,说,我们都快吃不上饭了,当官的还出去玩!

局里的其他主要领导也都出过国,去的是欧美国家,他们赶的时候好,内部形式还很安定,没有招来太多的抱怨。我在参加局里的一个会时,一个副局长从美国带回来的棉花糖给开会的每个人发了一块,我也吃了一块,和中国的棉花糖一个味。

顾主席让黎部长上他的办公室一趟。

正文 七十六

黎部长回来时,颇为恼怒地说:“顾主席说要和我算算那笔费用是怎么花的……”

景翔说:“咱们不是算好了吗?你给他个总数呗。”

“我是按照咱们算的说了,他说让我列出个明细来,什么,怎么花的,算清楚。”

“你怎么跟他说的?”

“我算不明白呀!我说我想不起来了。他让我回来想,说想明白了,再告诉他。来来,你帮我想想,怎么跟他说。”

景翔在一张纸上列着单子。

黎部长探过头来说:“这个……这么写多不多呀?”

“不多,你按我写的说吧。”

景翔列完了,把单子给了黎部长。

黎部长说:“我自个得抄一遍。”

他抄完了,又像没底儿,问景翔:“我这么说行啊?”

“行,你说吧。”

没到五分钟,黎部长回来了,把单子往桌子上一扔,“又没通过!”

景翔说:“咋没过呢?”

“说我写的不对!”

“哪儿不对呀?”

“我也问他哪儿不对呀?他说就是不对!让我好好想想,到底是什么没写对。景翔,你再看看,哪儿不对。”

景翔拿过单子,“哪儿不对呀?”

“就是呀!我也没看出哪儿不对呀,他就是说不对,还不跟我说哪儿不对。闹不闹人哪!”

景翔又给改了给,黎部长抄好了,又去了。

这次回来得更快,我们一看他的脸色,就猜出来了,没过。

黎部长“呼通”一声,坐在了沙发上,眉头紧锁,猛吸着烟,说:“顾主席是咋的了?把单子给我扔地下了!说‘不对’!让我想明白了,再找他!”

下班的时间到了,黎部长说他先走了,下午,顾主席还和算帐。

黎部长走后,景翔说:“黎部长的嘴跟不上趟儿。要是我,两句话,顾主席就没话说了。”

“你说啥呀?”

“……那还用教哇!”

那笔帐算了两天,也没算清。

黎部长耷拉着脑袋说:“我不想在这干了,找个单位调走!干不下去了,怎么整也不对……”

到了晚上,他去了顾主席那里,回来后,情绪突然好起来,他对我俩说:“顾主席明天就走了,出国,明早七点,车来接他。我和他说了,我要送送他,顾主席挺高兴。明早上,我六点多就得来,我给他带几千钱块钱去。”

次日,黎部长来的比每天都早,手里还拎了个黑皮兜子,他去了顾主席那里。

顾主席出去了半个月,他回来后,黎部长与他的关系又好了,黎部长也不提不干的事了。

在机关会议上,顾主席说向大家汇报了他出国考察的情况。他这次是和其他企业的工会主席及省工会的领导去的。他说,韩国的传统文化保护的很好。比如,有个村子,政府给拨款,让村民们保持过去的生活状态,不让骑摩托,不让开车,不让用液化汽,现代化的东西不让用。村民生活虽然很不方便,但是可以得到丰厚的补偿,以此来吸引大量的游客。

再一个是说咱们省里的一个领导去了就找“小姐”,到了驻地,就搂上了负责接待他们的一位服务员,说,你跟我住一宿,我给你多少钱。服务员会点汉语,说,我不提供这项服务。顾主席说,她们的态度好,不跟你住,也不跟你翻脸,始终微笑。

他只说了这两项汇报内容,我也只记住了这两个。

我们工会的干事有了很大的变化。

一个是蓝典,她是打字员。天秀曾用很瞧不起的语气说她:“打字员是工人编制。”但蓝典却比天秀先入了党。

天秀和我说:“你走了以后,蓝典和钟书记等几个人搞成了帮派,整天吃吃喝喝的。钟书记管入党的事,党委也有人,蓝典就入了党。”

天秀后来也入了党,但要比蓝典晚一批,这让天秀这个工作干将极为不悦。

蓝典被工会的部长们称为会花,这里的原因是她有一项特长——唱歌,很高很高的高音她都能唱上去。因此领导们一有活动,就要带上她助兴。这些事是不能让干事们知道的。黎部长在一次聚会后,把让蓝典陪领导们吃饭、喝酒的事说出来了,蓝典瞪了黎部长,黎部长也眼明,把嘴闭得严严的,不说了。

正文 七十七

机关里的很多事是不透明的,别看大家都在上班,真正的猫腻是在工作之外,真正的较量也在工作之外,就连年终评选先进也不透明,评了谁,选了谁,常常是在云里雾里,被评选的人被告知了,也不能向外张扬。表扬是好事,可以鼓励大家向先进看齐。但在机关,评比和奖励像是背着人的,像见不得人的事,很怕别人知道,它使人不磊落。

蓝典不不仅唱歌好,为人处世也很了得。天秀说,她说不过蓝典。蓝典究竟怎么会说,我没见着,但蓝典通过这几年的修炼,也确实成了顾主席面前的红人。

还有一个是盈雅,她生完孩子后,从一个小女孩变成了一个风韵十足的**,她能放得开。在组织节目上,在舞场上,在宴会上,她都是个活跃的人物,她也修炼成八面玲珑的人物了。

颜如就是女工部干事,她是学绿化的,通过她父亲的关系,她调到了我们单位。抛开她父亲的关系不说,她自身也是个很要强的人,也能写各类办公文体文章了,工会的大型材料,好多已是她写了,包括顾主席在职代会上的工作报告。看着她准备带回家工作的一大堆材料,我也有些抑郁,那些工作曾经是由我来做的,现在,我却沾不了边,别人干的也很棒,也很出色。

蓝典是党员,天秀也是党员,颜如还不是,但已经是重点培养对象了,正在考验期。考验期尤为重要,如果在一年之内,表现很好,不出什么大的差错,基本上就能入党了。

局工会的干事中,党员多了,重点培养对象也多了,所以,这一项指标已不能看作评价工会干部的重要指标了。角逐的重点区域逐渐从这里移开了,移到了另外一个竞技场——个人能力的竞技、社会关系的竞争、人际关系的竞争上来,前者是明的,后者是暗的,是暗交易,不易为外人所知所觉。

每个人都不是全才,每个人都有特色,每个人都想把自己的特色发挥到极点,因为谁都知道,你不能拿你的弱项同他人的强项去比,但你完全可以拿你的强项同他人的弱项去比,你也完全可以比得过人家。用一位基层单位干部的话说是:“你们工会的干事都不简单!”

我遇到的几个领导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是:你把工作做到位了,他们绝不会埋没你的成绩,不但当面夸,背后更是向人夸,能干哪,能吃苦哇,聪明啊等等,他们绝不惜自己的口才,我的名气与他们的一夸再夸是有很大的关系的,可以说,遇到他们是我的幸运。

天秀与我的境况就不同了,她有才,她的部长也有才,有句话叫文人相轻,他们两个谁也不服谁,作为干事的天秀,处境更为不利。她说,她在他的手下干了好几年,部长在外面从不夸她,还打压她。她很羡慕我,说黎部长在外面总是夸我。

我刚上班不到一个星期,上级就要一个我们部里的大材料,需立刻上报。从我写材料以来,我遇到这样的事太多了,这对我又是一个考验,我必须在规定的时间里赶出来,为了完成任务,中午,我没回家,没有休息,也没有吃饭,这才争取了时间,如期把它完成了。

黎部长知道了这个情况后,在下午的机关会议前,他向顾主席说了,他在给我表功。

顾主席说我:“不吃饭可不行!要不你回家吃饭去吧?”

我说不用,因为马上就要开会了,饿上一顿也不算什么。

下面的干事说的话却比顾主席还多。

天秀说:“黎部长,你也太不像话了!你的干事跟着你干,还挨着饿呢!”

颜如说:“黎部长,你太能剥削人了吧?”

盈雅说:“黎部长,你快赶上周扒皮了!赶明儿,别管你叫黎部长了,管你叫黎扒皮吧!给你干活,你还让人挨饿……”

“对!叫‘黎扒皮’!”

“‘黎扒皮’!”

……

黎部长实际上是个好相处的人,平时爱开玩笑,跟干事也不摆谱,大家也都很喜欢他。正因为这一点,跟他说话也是深的浅的都说。

黎部长像捅了马蜂窝,被这帮女将们扒扯得快体无完肤了,他的嘴又说不过她们,干坐在那里,说我也不是,说她们也不是。

我在那里更是如坐针毯,不知该帮谁,这场嘴仗是因为我打起来的,原本是为我说话的黎部长,我却一句也帮不上他。我很恨自己,不如她们伶牙利齿。

景翔说话了,“你们干什么呀干什么?!不就是一顿饭吗?值得你们大惊小怪吗?”他的嗓门粗,一下子把那帮女将们的声音全压下去了,这才平息了一场嘴仗。

正文 七十八

开会的中间,顾主席做了个手势,天秀过去了,低下头,他向她耳语了几句。天秀又向我走来了,她用手捂着嘴,低低地说:“顾主席让你回家吃饭。”

我说我不饿,不吃了。

“你回去吧,他让你回去呢。”

顾主席又看我,我向他也摇了摇头。

我没有资本,我唯一可以算做资本的,就是工作,好好地工作,拼命地工作,我非常敬业,我把工作看的非常非常地重。在工作里面,融入了我的热情,也融入了我的生命。

从顾主席让我吃饭这件事上,天秀也看出了,顾主席对我还是挺关心的,天秀的眼里,我也看出了不一样的神情,那就是我是一个她不可轻看的人,我的重量不可小看,我对她的威胁也不可小看。

一个单位里,就像一个王国,坐在最上面的,拥有绝对的权威,这个人对你的态度就会影响和带动甚至是改变其他人对你的态度。一荣百荣,一辱百褥,我说的这可不是玄话。顾主席对我的态度左右了大家对我的态度。他不喜欢我,大家摸得清了,自然也不喜欢我;当他表现出对我的关心时,别人也不敢轻看我了。

在一次酒桌上,顾主席向我们讲起了国外和国内的不同。

他说:“在国外,如果男女两个人好,那就好,外出吃饭,AA制,女方也要掏钱的,不像咱们中国,要男人掏钱。”

顾主席说完这话,就对我说:“伊依,吃完饭,你留下来,我有事要和你说。”

顾主席的这两段话如果分开来说,别人不回想什么,但他是连起来说的,这不能不使人产生联想,包括我,包括在座的部长和列位干事,我们都在揣摸着顾主席的意思。吃完饭,大家自动退桌,把我和顾主席落在了后面。

等他们走出一段路后,顾主席问我:“伊依呀,你不能老是一个人过呀,你得重新组织家庭。一个人带孩子过,难处多着呢!你听我的,这事我给你张罗!”

他向我推荐了一个人,并积极为我牵线搭桥。但由于对方不同意,也就作罢。

顾主席找我说的事,机关的人并不知道,我也没有向他们说,但是,我明显感到他们对我的态度变了,不冷了,也不嘲讽了,语气里还有了热度。

作为主席,他对下面的人说话,有时是不必多想的。如果下面的人对上面的人,就要仔细了,因为很有可能因为你一时不慎,说了不该说的。不管别人是误解也好,还是曲解也好,顾主席的确是改变了我周围的环境,对我客气的人多了,把我当人看的人多了。

在单位里组织的一次联欢活动中,盈雅在台上说谜面,刚说了第一个,我和天秀是挨着坐的,我边想,边用嘴叨咕,叨咕了两个,我就猜出了,盈雅公布了正确答案,正是我说的,我也得到了当晚的第一个奖品,一位老部长向我伸出了大拇指:“聪明!还是伊依聪明!脑瓜好使!”

天秀流露出了一种不相信的眼神,她问我:“你事先知道答案吗?”

“不知道哇!盈雅没和我说。”

“你原先看过这个谜语吗?”

“没看过。”

这两种表现我“不聪明”的可能都被天秀说到,但也都排除了。

我确实不知道那个答案,但我在猜谜语上,还是训练过自己的,这不是有意识,而是兴趣。我从没猜对过到猜对了一个,才对它产生兴趣的,谜语不是天书,是有规律可循的,要善于从谜面上找规律,这里面肯定有你要找的东西。我看过这类的书,猜对过很多,也有很多猜不中的。但看了谜底,还是恍然一笑,这就是谜语的乐趣所在。

盈雅又出了一个,又是我第一个举的手,我说出了答案,她说不对,这也符合了大多数人的意愿,谜底不能都让我一个人猜中。我给出的答案提醒了蒋部长,他又给出了个答案,与我的答案只差一个字,他答对了。我没有猜对,也更好,更加验证了谜语是我自己猜的,也验证了我不是特别特别聪明的人,但也不是特别特别笨的人。

我们经济部在全局搞了个技术竞赛活动,在表彰大会上,要有主管生产的邓副局长讲话。邓副局长是我们局最年轻的局长,才四十出头,给他写讲话稿的任务就落在了我的身上。

天秀跟我说过,每个领导讲话都要有个人的角度,同样一件事,如果你代表的是行政,就要从行政的角度讲;如果你代表的是党委,就要从党委这个角度讲;如果你代表的是工会,就要从工会的角度讲。她最厉害的一次,是一个活动的党、政、工的讲话稿全是她一个人写的。

我很愿意学习,尤其是像天秀这样有知识、有经验的人学习。我从心里是很佩服她的,她的中文底子比我好,对工作又极其负责。

正文 七十九

我写好了稿子,送给了邓副局长,他只改动了几个字,就说可以打印了。

邓副局长改动的那几个字我看了,字体竟与我有惊人的相似,结构搭配的观感上,更在我之上,让我想到了几个词:凌空欲飞,草原奔马,气势磅礴,恢弘壮阔……我不是想拐着弯捧自己,不是!我愿意赞美美好的事物,我也愿意效仿美好的事物。

“三·八”妇女节到了。顾主席有事,让办公室的冷主任带我们女干事们去饭店吃一顿。

冷主任点的菜。他是好心,想让我们吃好,有一半以上的菜都是肉菜。但是,女士们却并不买他的帐。

“冷主任,你这是点的什么菜呀?”

“这么些肉,怎么吃呀?”

“这一桌子菜,我们不吃了,你自己吃吧!”

“冷主任,你会不会点菜呀?你不会点,别点!”

“就是,我们自己点哪!”

……

女士们一边吃着菜,一边数落着冷主任。

在宴会结束时,顾主席来了,庆贺我们过节的声音刚说一句,女士们就说开了:

“顾主席,你看冷主席怎么给我们点的菜?能吃吗?”

“肉!肉!来,顾主席,你数数,几个肉菜?”

“顾主席……”

“顾主席……”

……

冷主任平时做事就不太招顾主席待见,这下又把顾主席惹恼了。

“冷主任!花了钱了,是让你招待好她们,你呢?整出这些意见来!你怎么什么事也干不明白?!……”顾主席说的最严厉的话是:“你能不能干了?不能干你回去!”

冷主任并着腿,低着头,接受着众人的批判。

有一个更大规模的宴会开始了。顾主席不但带了我们女士,还带上了机关的男士们,全体机关人员去了特别高档的饭店,两层楼。

顾主席在开场白上说:“昨天是‘三·八’节,女同志们没吃好,主要原因是冷主任……”

大家全把目光投向了冷主任。

冷主任有点坐不住了,在椅子上动了动。

顾主席说:“为了庆贺妇女们的节日,昨天没吃好,咱们今天重新吃!”

鼓起了掌声。

顾主席说:“女同志们,这个饭店,你们满不满意?”

“满意!”

“满意就好!如果不满意,咱们再换!男同志是借光来的,要陪好女同志!我和你们说明啊,这次不是冷主任点的菜,是景翔点的。有什么不可口的,女同志们随时可以提出来,你们想吃什么,也尽管说!咱们就是为了吃好,玩好!”

女士们对景翔点的菜,给打了一百分,其中,糖醋口味的“三八”菜很受女士欢迎。景翔会办事,顾主席也信任他。

一个节日,女士们吃了两顿,当然高兴;男士们陪吃了一顿,也跟着高兴。冷主任是唯一吃了两顿的男士,他却是最不高兴的人,也是吃得最少的人。第二轮,他干脆就没吃,而是躲在楼梯角掉眼泪去了。

“冷主任哭呢!咱们是不是过分了?”出纳员最先看到了,她和我们说。

女士们陆续地去劝冷主任。

“冷主任,快去吃吧。”

“你别想的太多了。”

“瞅瞅让咱们整的,大过节的,还让冷主任哭。”

……

冷主任不去吃,说不怪女同志,是自己不会办事。

不会办事,在办公室主任那个位置是坐不长的。

吃完了饭,顾主席又带着众人上歌厅唱歌去了,蓝典是挎着顾主席的胳膊走的。我没有去,我不会唱歌。

天秀来收党费了,我把我的交上了,黎部长不在,我把他的也交上了。

黎部长从天秀处听说了此事,要给我他的党费钱,他拿来的是一百的,我又没零钱找给他,我说:“算了吧。”

黎部长几次和景翔说了他的党费是我给交的,他这一说,我更不能要他的钱了。

正文 八十

单位里召开了党员会议,中心是讨论文工团团长从林入党的事。

书记先让丛林谈谈。

从林喝了酒。

他说:“我追随党的路程应该是在我满十八岁时,那时,我是真想入哇!申请书,思想汇报,写了多少?在业务上,我是一点也不含糊,指挥,伴奏,团里的那样乐器我都能拿得起来!你是说下基层辅导哇,还是各种汇报演出哇,参加上级的比赛呀,我不说是都做得好,但是我能保证让领导和群众都满意。我在省里得的奖有多少,顾主席知道……”

顾主席点了头,说确有此事。

从林说:“年轻,想进步,入党啊!人家能入,咱差啥?咱也能入哇!我从二十来岁追求到了三十岁,从三十岁追求到了四十岁,也不知道是为啥,党的大门就是不向我打开!我现在都快五十岁了,我想好了,爱他妈的入不入哇,我也不寻思它了!……”

党员们笑声一片。

天秀凑在了我的耳朵上说:“从团长也太唬了,啥都敢往外说!”

下面就是大家谈对从团长的看法。

在座的党员都说了,都挑好的说。

顾主席做了总结,最后说:“我宣布上级党委的一个决定:正式批准从林为中国共产党正式党员!”

他的话音刚落,我们就听到了呼噜声,寻着声音找去一看,从林已坐在沙发上睡着了!党员们的笑声也没把他笑醒,他旁边的人把他硬拽醒的。

从林睁开了朦胧的眼睛,说:“啊?拽我干啥?……啊,开会呢……”从林这才清醒,并坐正了。

顾主席笑着说:“批准你入党了!”

从林:“啊?批了?”

“批了。”

丛林抱着拳说:“谢谢谢谢谢谢……”

从团长在党员们的一片笑声中入了党。

我们工会的裁人指标终于下来了,部长以上级别的不用慌,再怎么裁,也裁不到他们的头上。干事们却人人自慌,谁也不敢保证哪一天,那个名额落到自己的头上。

下来的文件上写着“能者上,平着让,庸者下”,如果按文件上的办,在干事这个位置,我能坐稳。因为写文章是干事必备的一个很重要的素质,这又是我的一个强项,天秀、颜如和我,被外人称为工会的“三只笔”,这个命名,是对我们三个人的工作能力的肯定。每个部门,每年都要下发大量的文件,上报大量的材料,如果一个干事拿不起来这些活,部长会对你不满,别人也会说三道四的。我们有个程干事是体校毕业的,体育项目很好,但是到了劳保部,大小材料,她都不写,就得有人写。上边要个什么材料,蒋部长就跑回家去了——写材料。天秀对我说:“蒋部长可真行!什么都亲力亲为。”言外之意是说程干事不行,该她干的,她不干,推给部长。

既然我是工会的三大笔杆之一,我就不必与其他人的竞争了,因为下去的人,按照文件上的说,就不会是我。

但是我的估计恰恰错了,我忘记顾主席在我临来上班时说的话了。

顾主席把我找了去,他说:“材料处这个单位很好,每年的奖金很高,他们现在正缺一个能写的,你愿不愿意下去?”

我也很爽快地说:“我愿意!”

我为什么这么说呢?顾主席提示了我,我不走也不行。材料处的现任书记姓沈,他是原局工会的副主席,和我在一个单位呆过。他下基层时,我听天秀说,如果干不上去了,最好像沈副主席(即沈书记)那样,找一个效益比较好的单位,工资开得出来,年底再有效益奖,得点实惠得了。机关里的很多事情是天秀教给我的。既然顾主席为我找了路子,我也就借坡下驴吧。

顾主席说:“你太让我头疼了!当初是我把你要来的,现在我又不能不管你。怎么安排你?减你吧,你家里这种情况,我怎么减你?传出去,别人该说我怎么样了;不减吧,都看着呢,把别人减下去了,谁服?我好几宿都睡不好觉。正好,材料处这个单位不错,你去吧。沈书记又是咱们这儿原先的副主席,你们认识,工作上也不会太生疏。”

我离开工会,是众望所归,必须先拿我开刀。

顾主席说:“既然你答应了,我马上给材料处的夏处长打电话,我先送你过去,让他们看看,把这事最好是定下来。到处喊减人呢,咱们不去,别人就有去的了,基层单位也是满满的。”

正文 八十一

顾主席把我送到了材料处,夏处长、沈书记等领导全见了我。

顾主席问夏处长说:“怎么样?你们同不同意?”

夏处长说:“顾主席给送的人,咱能不同意吗?这是看你的面子呀!”

顾主席说:“别看我的面子,我这也是给你们输送人才来了。”

不管他们各自怎么说,打着哈哈,我的事就定下来了。在顾主席的催促下,我的调转手续一天就全办下来了。

我调动时,部长里也有了变动,杜部长被调到了汽运处当书记。汽运处也是效益很好的单位,在局里也是数一数二的。汽运处的房书记与杜部长对换,他们基本上是同时调动的。局工会的领导组织全体机关人员为我和杜部长开了座谈会,在会上,每个人都发了言,夸了杜部长,也夸了我。夸杜部长的,我不用说了,太多了,我也记不住,我只说我的吧。

有人说我特别勤快,每天早上都是比别人提前半个小时上班,然后打水,打扫卫生,几乎就没看见我迟到过,一天、两天这样,不足为怪,他们说我上班就是如此。

有人说我不管对谁,态度都和蔼,谁上我们办公室,我都主动地给沏上一杯茶,不分人等,不用有色眼镜看人(注:茶叶是黎部长搞来的,在工会,只有我们这个部门才能一年四季喝上茶,别的部门则是白水,想喝就自带)。

黎部长对我的工作给予了极高的评价,文字能力呀,档案管理呀,都说到了。

……

大家夸完了我,最终落到一个主题上:我还得走。

顾主席做了个总结,说希望我把局工会的工作作风带到基层,他也相信我在新的岗位能干好等等。

@奇@我向大家也表示了一定要干好工作的决心。

@书@开完了会,原班人马又都去了饭店,开始了欢送晚宴,喝酒,敬酒,劝酒的话说了很多,有冠冕堂皇的,也有发自肺腑的,总之,我走了,是值得很多人庆贺的事。

在宴席上,杜部长向我说了两个秘密。他说:“如果你不考记者,顾主席也不能让你走。”

我去考了,又没有考上,但既然有走的心,顾主席就不想留我,这也是我必须下来的原因。但是,顾主席已经给我安排了很好的去处了,我也很感谢他,我不能什么事情都怨别人,别人也有别人的难处。

杜部长说:“你去考记者之前,项梁总编去过我家,我们两家是上下楼,邻居。他向我了解了你的情况,他们想要你。但是后来,凭你的关系,你就考不上了……”他见我不懂,又说:“即使你送上去四、五千块钱,你也拱不动人家。”

我问他:“是谁呀,我拱不动他(她)?”

杜部长半天没说话,“你……别提了,已经都过去了,问也没有用。”

我当不成记者,更是必然了。

杜部长又问我:“伊依,你愿意去材料科处吗?”

“既然领导这么安排的,就去呗。”

“咱俩私下里说,你想不想上汽运处?我刚去的这个单位?”

“我刚到新单位,再去汽运处,不好吧?”

“你先别管别的。你去材料处,是一般的干部;你到汽运处,我给你股段级,这个我敢跟你打保票!我和汽运处的处长说,他肯定也能给你,他不给你,我给你!你就说你来不来吧?”

杜部长喝了很多的酒,对酒后的话,我不能太当真了。

他见我不答,说:“你回去好好想想,再给我答复。”

这件事,我以为就过去了。

只过了一天,我在家就接到了杜部长的电话,他问我想没想好调到汽运处的事。

我对去汽运处是有顾虑的,因为该处的现任处长罗处长正是我原单位的领导。在一次机关义务劳动中,我们单位的档案员来办调转手续,罗处长向机关人员说:“咱们单位谁调走我都放,只有会计和伊依我不放。”

他这话刚说了两天,闵厂长要我去他的单位,有个更好的职位给我。闵厂长与我的父亲是世交,爸爸要我答应了。

当初,罗处长不想让我走时,我走了;现在,我又想去他的手下干,他要不要我,就两说了。

我和杜部长说了这件事,我说,我还怎么回去?

这是我不去的主要原因,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刚到的这个单位,也是顾主席费了很大的心思,才把我弄去的,没等站稳,我又想挪地方了,我是不是太对不起人了?

杜部长见我这么说,就不谈了。

正文 八十二

局工会那面的人又传来信,说还有一顿饭局要我去,顾主席和几个领导及杜部长也去。

我推迟不掉,只好去了。到了饭店,才知是何然姐个人请的我们大家,杜部长是她的老上级,她是想表达一番心意。

何然姐在我们工会是特别特别好的人,为人耿直,不争,不贪,不斗,她与天秀的私人关系更好。

黎部长在饭桌上又夸起了我,说交给我什么活,不用吩咐,我就能做得很好,他又提我归档的事,说我把几年来的档案弄得整整齐齐的,等等。

他的话一说到这儿,就被人挑出了刺儿。

顾主席说:“啊,原来那几年,你们的档案都没归档呀?”

解副主席也接着说:“顾主席的意思是你们干啥去了,让伊依给归?”

房书记也来了。他很有文才,口才也了得,他们家里也是我们当地的望族,他是我妈妈家的邻居潘阿姨的妹夫,报社小宁的姨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