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名门嫡姝》》 · 团扇 · 2026-07-25
一个冬梅,一个洛云水,都是她瞎了眼!
不过这样也好,幸而她上辈子吃尽了所有的苦头,才能在这辈子占有那么一丝的先机。
站在洛云水旁边的,是府里徐姨娘的女儿洛珠儿。徐氏为人低调,在府里并不引人注意,不过却是事事唯柳姨娘马首是瞻。女儿随母,自然也同柳姨娘的两个女儿关系极好。说是姐妹,实则是她们的狗腿。
不过这个洛珠儿也是身不由己,她为人聪慧,但是身在洛府,总得学会明哲保身。
遇见事儿,她便是如此,事不关己那就高高挂起,能不牵扯进去就不牵扯进去。过了几年要婚配,想嫁入一个好人家,必须会看人脸色。当初是看柳姨娘的脸色,如今则还要加上一个老夫人。
那走在最后的是二姑娘洛沁染,与洛云水同年,不过一个是春天生的,一个是秋天生的。她的母亲是大夫人身边的丫鬟,只是生了她便去世了。这个二姑娘在洛府里头算是地位最低的一个,平日里胆小怕事,见到谁都是怯生生的。
几个丫鬟搬了椅子过来,坐在洛青菱的对面,围成了一个圈。洛沁染是最后一个落座的,不小心碰到了椅子发出了声响,被洛兰瞪了一眼,眼圈都红了,怯怯的扶着椅子只坐了一半。
洛青菱将这些都瞧在眼里,面上却浮现出一抹笑容。
“几位姐姐难得到我这儿来,怎么今儿来的时候也不早说一声,我好叫这些丫鬟准备。”
洛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挤出一抹笑来,“六妹妹身子不好,我们平日里也不敢多叨扰,免得妹妹发病了老夫人还要怪我们不好。”
“咳……”
坐在她边上的洛云水打断了她的话,她对着洛青菱温婉的笑了笑,显得十分亲切,叫人一眼看过去便不由得生出好感来。“六妹整日躲在屋子里,我们也都担忧着妹妹的身子不好时常过来走动,姐妹之间少了亲近。今日春光正好,外头风也不大,我们几个便商量着出去走走。也是大姐说起六妹近来身子好了一些,我们这才想起来请妹妹同我们一起。”
她斜瞥了一眼洛兰,目光含嗔,“大姐也是的,就是这么个直来直去的性子,六妹妹可别怪罪她。”
哦?出门?
洛青菱可不觉得这几个人过来真是怀着什么好意的,俗话说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在她看来,这几个便是如此。
不过算计又如何?她重活了这一次,难道还怕她们么?
“三姐,咱们几个都一起去么?”
洛云水点了点头,“就我们姐妹几个,听说那玄武湖畔上的梨花林开的正好,所以我们便想着过去瞧上一瞧。再来,那玄武湖边的百安居里银鱼最是鲜嫩,还有那梨花酿,乃是金陵一绝。若是不去亲口尝尝,只怕要抱憾终生了。”
洛珠儿手拿团扇掩面轻笑,对着洛青菱眨了眨眼,“六妹你可别听你三姐胡说,她哪儿是惦记梨花酿?她是惦记那玄武湖上的诗会呢!”
见洛青菱一副茫然不知的模样,洛珠儿便对她解释,“这诗会除了一年一次福王府上的诗会之外,最出名的便是这春末夏初的玄武湖上的诗会了,与那福王府上的诗会一南一北,并称大韵南北两大诗会。在这诗会上往往有众多才华卓绝的人物,据说本次的状元公就曾在这诗会上夺魁过呢!每到这时,梨花伴着诗咏,还有一群助兴的伶人乐户,热闹得很!”
是了,春末之时该是诗会之时!洛青菱心中不由得微动。
瞧她似乎意动了,洛珠儿浅笑,站起身来牵起洛青菱的手,她的手十分温暖柔软,双手轻轻的合在洛青菱的手上。
“六妹妹,莫要负了这一番好春光。”
洛青菱不由得笑了,“姐姐既然这么说了,那我不去就是罪过了。你们且等等,我先换身衣裳。”
几个姑娘对视一眼,都站起身来,洛云水笑道:“莫着急,此时还早,待会儿还要去见过老夫人我们才可出去呢。你先换着,我们在外屋等你便是。”
洛青菱胡乱的点了点头,紫鸳跪在脚踏上头替她穿上鞋子,夏荷也放下了手中的绣棚,打开了箱子回头问道:“姑娘今日要穿什么衣裳?”
缓步走出里屋的洛云水回过头来瞧了一眼夏荷手里拿着的几件衣裳,瞧见那最上头的一件织金锦的襦裙,咬了咬下唇,心中有一抹深藏的嫉恨。
她纵是能穿再贵的料子又如何?有些东西她穿不得便是穿不得,而那不是金钱能买来的东西。
嫡庶之别,在自己母亲这儿看似没有什么,但老夫人这一回来,今后便要差得远了。
想起母亲提醒自己的,老夫人回来了之后便不能再穿月华锦的衣裳了,洛云水便忍不住双手握拳,指甲掐进了肉里。收起眼里的那一抹情绪,洛云水回过头去,依然是那个云淡风轻的好好姑娘。
然而那眼神,没逃过一直关注她的洛青菱的眼。
洛青菱嘴角扬起一抹浅笑,看来如今年岁还小,这洛云水的修心功夫大不如她上辈子了,这倒还真算得上是个不错的消息。
第一卷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029状元
金陵襟江带河,依山傍水,钟山龙蟠,中有淮水绕城,从古至今都是钟灵毓秀之地。
这一年一次的金陵诗会比起京城里的诗会要热闹许多,一是因为那福王府里的帖子不是谁都能得的,二是这金陵乃是乡试的集合地,本就繁华,每次都有落榜的秀才留在此地,等待来年再考。多少文人混迹烟花酒巷,除了等那乡试,还等这一年一次的诗会。
多少人便是等着在这诗会上一鸣惊人,名传天下。
在这诗会上露脸,不仅会在同窗间大有名声,还会有那最出名的揽云阁的乐户编曲传唱。这不仅是金陵的盛事,也是整个大韵才子们的盛事。
据传这次的状元公便是在此一举夺魁,在殿试之时圣上瞧见他的名字十分眼熟,一问之下知道他是金陵诗会的头等,这才中了状元的。
这虽说是笑话,可也说明了这诗会的盛大。
洛府这群姑娘拜别了老夫人和大夫人之后,乘了两辆马车前往玄武湖。
那洛兰和洛珠儿坐在一起,她们那马车稍小一些,这边的马车稍大一些,剩下的姑娘便都坐在了这辆马车上头。
这马车上铺了厚厚的锦褥,那放在中间的矮桌是雕花酸枝木的,与这马车死死地拼在一起,不会脱落。那放在车上的一应物品都是上好的,桌上有嵌住的位置,轻易不会晃动。
这车上只留了一个丫鬟下来伺候,剩下的都在后头的车子里。这丫鬟是老夫人身边的,叫墨香,年纪在十五六岁左右,是老夫人特地要她们带过来的。不过几个人都心知肚明,这仅有的丫鬟自然是给洛青菱的。
也正是由于墨香过来了,路嬷嬷才没有跟过来。
墨香掀起锦褥,打开车厢内的暗格,拿出存放好的五色小糕和茶来。这车上茶具一应俱全,富贵人家往往都喜爱这么做,虽说在车上大多人都也无心品茶。
这茶并非一般的茶,亦不是花茶,而是蜜饯金桔茶。说起来难登大雅之堂,只是这几年在江南地区十分流行。女儿家之前爱喝花茶,如今喜欢这个,因为没有苦味,反而甜香入鼻。
洛青菱垂目,拿起一边的银制镂空雕花的茶匙,在茶杯里头搅了搅,目光飘向了坐在对面的洛云水。
她的手放在膝上,指尖涂了红红的窦丹,倒不是她惯常的做法。她素来低调,后来在京城博得一个京城第一才女的美名,也不是靠着外貌的。
不过说起来,柳姨娘长的那般艳丽,洛兰继承了柳姨娘的样貌,可洛云水却好似不是柳姨娘的女儿一般。
洛府几个子女相貌都不错,毕竟不论是洛老爷抑或是他们的母亲,长相都差不到哪里去。洛老爷本身皮相就好,又素来爱美人,所以她们几个子女在外头相貌都算得上是顶尖的。
只唯独这洛云水,虽说相比起一般人也算是不错的,只是比起府里的这些孩子就不足了些。
不过……洛青菱心中轻笑,人家凭借的倒也不是长相。
越是靠近玄武湖,喧嚣声便愈是明显,远远的从湖上飘来几曲小调,倒也十分有趣。
洛沁染的身子动了动,眼神不由自主的往外飘,可惜帘幕重重,偶尔飘起也只能看的路边的一些情景。她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外头,动也舍不得动,面上泛起一抹红晕,大抵是许久未曾出来过。
可她这番模样看在她人眼里,却是有失闺秀风范了。
洛云水瞧了一眼洛青菱,拉起洛沁染的手微笑,“二姐姐怎么不吃茶?莫不是嫌弃咱们墨香姐姐泡的不好么?”
“不,不是。”洛沁染慌忙摆手,端起茶杯灌下一口,却差点被呛到。洛云水伸手替她拍背顺气,声音柔柔软软的,“二姐姐莫要心急了,茶水还烫的很呢。我听说这诗会到时候会举办上三天三夜,今儿才刚刚开始,据说愈是往后便愈是热闹,也不知到那时是怎样的盛况。”
“三妹说的是。”洛沁染勉强一笑,听着外头的声音,也渐渐的定下心来,端坐在车厢里头不再看向外面了。
马车停下时,唯独洛兰戴上了帷帽,因她已经十三,并且许了人家。剩下来的,从洛沁染开始都最大不过才十岁,还不到戴上帷帽的年纪。
这玄武湖边已经热闹之极,几个人到了百安居里头准备上二楼雅间。
正是晌午时候,百安居里头早已经满座,若不是提前来说了,只怕如今还吃不到这儿的东西。
墨香一边抱着洛青菱,一边站在那伙计跟前吩咐道:“茶叶选龙井,不然便碧螺春。水要今年枝叶上的露水,若是没有,便要活的山泉水,若没有山泉水便要那存下来的雪水,若是还没有便挑了好些的井水来。银鱼要新鲜的,挑了刺去。梨花酿要今年刚开的梨花做的上好梨花酿。酥饼挑一些最好的,不油腻的。可记住了?”
这百安居常年接待来往的贵客,自然明白有些大户人家是极其挑剔的,只弯腰点头。
墨香的这番做派,让一楼那些客人们都不由得瞟了过来。
一个声音飘了过来,“路有冻死骨,朱门酒肉臭啊!”
本来走上二楼的一行人都回头看他,那是一个坐在窗边的男子,穿着一身青色锦袍。窗边风大,玉和香囊的穗子被风吹起缠绕。他拿着一柄骨扇,哼着曲子轻敲桌面,说完那句话之后看也不看这边的一行人。
洛兰沉目微愠,冷哼一声,“也不知公子是谁家的菩萨,若是真有善心,何不见你去叫那些路边的乞丐进来与你同桌进食?”
听的这话,那公子转过脸来,这在座看戏的众人不由得抽了一口气。
那是一张极好的面容,虽不及洛礼明面目精致,但若比起来,他这番飘扬洒脱的气质要比还未长成的洛礼明要更吸引人一些。然而这并不是众人抽气的原因,而是这男子竟是去年登科的状元公杜世林!
这状元公正是金陵人士,听闻圣上让他入翰林院,也不知他此时怎的出现在了这里。
洛青菱转了转眼,记起了这个人。
说起来,洛家与杜家还是姻亲。那杜家原不过是一个诗书世家,在金陵城里也算得上是望族,只是比起洛家仍然差得很远。然而当时这杜世林以二十六岁的年纪考上了会元,也就是会试魁首,这杜家便算得上是扬眉吐气了。
洛家这头一合计,想拉拢这位会元。于是洛家庶出三子,也便是洛儒生洛老爷的弟弟洛儒林娶了杜家的嫡长女杜绯季。
说起来二人名字中都有个林字,当初结成姻亲之时,大家都笑称是两家的缘分。
算起来,她们倒是该喊他舅舅的。
只是当初杜世林进京赶考,多年未回,当初亲姐结婚之时都未能赶回来,只最多见过自己的姐夫罢了。至于这些大房的姑娘们,他是一个都没见过。
他不认识她们,她们自然也不认识他,明明是亲戚,可是双方对面不相识。
洛青菱在心底偷笑,这也算得上是一种乐趣了。
·
=======================================================
嗯,因为码字时间的关系,更新时间修改成晚上七点,从明天开始,还请见谅。
第一卷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030相逢
洛兰素来心高气傲,在这金陵城中也向来受追捧,说起话来极其不留情面。上下嘴皮子一翻,能把人噎死过去。如今碰到这么一个不识时务的,自然愈发的刻薄了。
本来她心中就憋着一股气,在母亲那儿比不过妹妹便算了,纵是她再心高气傲也明白,妹妹哪怕比自己小上三岁,那聪慧的程度比起她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虽说妹妹不显山不露水,旁人都不知道,然而作为亲姐妹的她是明白的,输给她也不算什么。
但是……她瞥了一眼被墨香抱在怀中的洛青菱。
五岁在外头的确不过是小儿,然而在洛府这样的人家里,已经要开始学诗书礼仪了。妹妹如今也不过十岁而已,娘什么没教过她?然而那个嫡女,不过是有着一个嫡女身份罢了,就如此得老夫人喜爱。偏偏还柔弱娇贵的很,呸,不过是个药罐子罢了!
今儿出来辞别老夫人的时候,老夫人的眼睛可曾在她们的身上留过一刻?只紧盯着她,还特地把墨香带出来伺候她!什么都不会,做出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给谁看!
洛兰恨得牙根痒痒,不好将这股怒气发泄到洛青菱的头上,那自然这突然冒出来的杜世林便成了冤大头。
她冷眼看向杜世林,“有些人便是如此,自己不做偏爱戳别人的脊梁骨,也不知自己是几斤几两重。这天底下的朱门豪富多了去了,你一个个指着鼻子骂过去那算你有本事。再则说了,这世间那么多穷人乞丐,你若真能一个个施舍过去了,那我还真要跪下喊你一声青天大老爷!敬奉您的牌位日日烧香绝无二话!”
这话说出,大堂里所有的人都笑了。
虽说洛兰的话有些刻薄尖酸,但终究有几分道理,杜世林一下愣在那儿一句话没说。
“也不知这是谁家的姑娘,这么小的年纪便如此狂傲?”从二楼上头传来一个声音,众人皆抬头看去,见得一个被众多丫鬟婆子围着的老妇人走了下来。
洛兰一惊,瞧这老妇人的排场似乎来头挺大,然而在金陵的夫人里头似乎没见过这一位,穿的如此豪奢,想来兴许是那些商户之家。再想起洛家,她又有了底气。
她向老妇人微微施了一个礼,口中的话却丝毫不让,“夫人说我狂傲,小女子不敢当,我也不过是见不得有人站着说话不腰疼罢了。”
这句话便是同时打了杜世林和这老妇人的耳光了。
洛青菱的嘴角轻轻的抿起一丝笑容,又尽力压了下去。
这老妇人她们不认得,可是洛青菱却是认得的。整个金陵城里的夫人奶奶们她们自然都是见过的,然而这一位她们绝然是没见过的。
洛兰的脾气向来如此,她认为不如自己的便绝然瞧不上眼,冷嘲热讽还算是好的。可若是在她之上的,她便没了骨气。嘴上说起来正义凛然的,可偏偏不是那么回事儿。若她里外一致,洛青菱倒还真要佩服她了,可惜她不是。
见洛兰如此顶嘴,那老妇人面色沉了下来,站在她身边扶着她的那位嬷嬷附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那老妇人的目光在她们几个身上转了转。
“这位夫人,姐姐脾气向来直率,便是顶撞了夫人也是有的,还望夫人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家姐这一次罢。”
说这话的,是站出来盈盈浅笑施礼的洛云水。她转过身来缓声细语的对洛兰说道,“姐姐这话说的也有些过了,但凡是人都是有怜悯慈善心肠的,若是要救天下人,谁都没这么大的手笔和能力。然而圣贤说过,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咱们既然有这个能力,那便有这个责任,也不过是了全这份心意,能帮一个是一个罢了。若照姐姐说的,那瞧见人倒在跟前,咱们也救不得了么?”
这一番话,有条有理,又温和委婉,在边上围观的人里不由得大叫一声“好”。
那老妇人面色缓了下来,不由得点了点头。
洛云水又转过去对杜世林赔礼,“这位大人也是心怀天下,方会见此感慨,奴家万分佩服。家姐莽撞,但凡有得罪大人之处,还望大人海涵,我在这替家姐赔礼谢罪了。”
被她这么一说,杜世林反倒不好意思起来,连忙摆手,“姑娘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那老妇人缓缓步下,仔细看了看洛云水,面色微霁。“老身若未猜错的话,姑娘是洛府的女儿吧?”
洛云水点了点头,状似惊讶,“夫人认得我?”那老妇人摇了摇头,“听闻府上出了一个十一岁的解元公,老身当初还感慨不愧是诗书世家。今日一看,果然不错,女郎不过如此年纪便行事有度,着实是个出色的。”她的目光随即在洛兰的身上转了转,“不过你这姐姐,便未免有些过于娇纵了。”
被如此指着说娇纵,洛兰的脸色未免有些难看,只是当众之下,对方又是长者,此时她也明白不该再回嘴了。
然而……她抬眼看了看满脸笑容的洛云水,心头颇不是滋味。
先前自己说话的时候,她若真是有心阻止便算了,偏要在自己说完了之后才站出来。洛兰冷笑,当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么?若不是她看得这位老妇人兴许是谁家主子,她哪儿会站出来呢?
站在一边的杜世林一惊,“哦,你们是洛府的女儿?”
洛云水转过身去,点头正准备回话,那杜世林的扇子往手上一拍,“这可真是巧了,没想到竟是一家人!”他十分感慨的看了看洛云水,“我是你三叔的小舅子。”
“大人莫不是当今的状元爷?”洛云水惊呼。
见杜世林点头,洛云水不由得掩袖而笑,“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识自家人了!”她又盈盈的对着杜世林施了一个礼,“洛家三女云水见过舅舅。”
洛云水如此做了,洛兰等其他的女儿们自然不能干站着,都一一对着他行礼。
洛青菱眼珠子转了转,拍了拍墨香的手臂,“墨香,放我下来,我也要同舅舅见礼。”
她一开口,杜世林的目光便转到了她的身上。洛青菱规规矩矩的站着与他见礼,抬起头来甜甜的对着杜世林笑,“玉儿往日便常常听人家说起咱们家出了一个状元公,人家都说这状元公身高八尺,长的不似凡间的人,那可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的!身边星光熠熠,走在路上都会闪眼的。”
她偏了偏脑袋,“可如今玉儿瞧舅舅,似乎并没有发光啊。”
这番童言稚语叫杜世林哈哈大笑,他抱起洛青菱,放柔了声音逗弄她。
“舅舅可是知道你的,你便是洛家最小的女儿洛青菱对不对?”
洛青菱笑着点了点头,忽然察觉有些不对,身子僵住了。然而不过一瞬便放松了身体,倒没教抱着她的杜世林瞧出什么不妥来。
然而她心中在嘀咕,这是怎么回事?这嫡女身子的名字应该是叫洛青玉才对,什么时候变成她的名字了?
·
========================================================
看到有人投催更票,瞬间惊了一下,真的是受宠若惊啊!多谢玫瑰樱桃肉筒子。
不过我想这个钱我赚不了,因为按照原本计划的话,如果加更计划就会被打乱了……原谅我这个龟毛的人吧,阿门。
我不希望到时候真的要加更了拿不出稿子,那样反而会更让人失望,稳定的更新在我眼中比较重要,这代表作者的信誉。
所以,很抱歉,虽然很心动,但是没办法。幸好催更票没加更的话也会退回去,不至于会浪费钱,这样我也心安一点。
三百收藏的时候会加更一章,一千打赏加更一章,都快到了……啊~快到吧,其实我也挺想加更的~
第一卷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031相邀
想了半天也没想出问题究竟是在哪里,难不成是自己变成了嫡女,这名字也跟着过来了?
洛青菱不由得在心中嗤笑,真是荒唐!
然而最是荒唐的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如今这名字的事情倒也算不上奇怪了。这么想着,便将这名字的事情抛之脑后了。
站在一边的老妇人开口,“既然这是一场误会,想来你们几个该是有话说的,老身还有些事情,先走一步了。”
一群人都行礼送她,洛青菱从杜世林的怀中挣扎下来,也对着这个老妇人行了一个礼,甜甜的对她笑着,“夫人好走。”
老妇人面目含笑的点了点头,温和的对她说,“今儿事多,若你们愿意,改日老身请你们来我府上坐坐如何?”
她说这话的时候,只看向了洛青菱和洛云水二人,其中的意思众人自然明白。
在洛云水行礼道谢的时候,洛青菱眨了眨眼问她,“夫人府上可有花园?我听人家说这金陵城中有一处最大的海棠苑,平常人去不得,那里头的海棠可都是绝美的呢!不论是西府海棠还是垂丝海棠,都是咱大韵数一数二的。如今恰好海棠花开,可惜不能亲眼瞧上一瞧那般盛景。”
那老妇人神色一动,“哦,姑娘喜欢海棠花?”
洛青菱狠狠点头,“每种花儿都有每种花儿的风姿,品高低上下我不敢开口,但要说喜欢,我是极喜欢海棠的。海棠乃是解语花,我记得的诗句不多,然而偏就记得这一句:‘几经夜雨香犹在,染尽胭脂画不成’,便是闭上眼睛都能想到海棠那般俯仰错落、浓淡有致的模样。”说完还摇头晃脑,“美哉!美哉!”
她说这话,不是无的放矢。
旁人不知道这老妇人的身份,她却一清二楚。这一位乃是先帝身边的长公主,嫁到金陵,夫君去世之后,便终年隐居。这整个金陵城知道她的人不少,然而清楚她的人不多。
这一位长公主的闺名便叫做海棠,那一处金陵胜景海棠苑也是她的。然而似乎是她隐居太久,金陵中大多都知道这一处海棠苑,却不知道这一位长公主。这位长公主不止是闺名海棠,她对于海棠更是极其痴迷。据说当初她与驸马认识也是由于海棠花儿,可以说海棠在她的心中占据的分量极重,她夫君赵家里的一些人未必比得上一株海棠在她心中的分量。
原本若是她大一些,说这话可能这位长公主会认为她心机深沉,然而她此时不过是五岁稚儿,便没了这个顾虑。更何况那位嬷嬷应该回去便会同她说起,自己平日里体弱,整日呆在屋子里的。不通消息,没学诗书,她再怀疑也不会怀疑自己会是有心机的。
更何况她的消息,这金陵城中也没几个人知道。便是旧时同她关系最好的洛家老夫人,也还以为她大抵在滁州,却不知她早几年已经到金陵城内安居了。
老妇人眼中带着笑意,“没想到今儿出来倒还找到一位小同道,这可真是意外之福了。”她沉吟了下,原本只是打算请她们到赵家坐坐,同时引见一下赵家那些女儿。不过既然难得碰到了同道中人,虽说年纪小,却也胜在纯真,出自真心而非故意讨她欢心。
她拿出一块玉佩递给洛青菱,“既然你小名是玉儿,又如此喜爱海棠,这块玉佩便送给你罢。改日我请你来的时候,你可莫要推辞。”
洛青菱接过玉佩,仔细端详了一下。
这是一块雕琢的极其细致的玉佩,整块玉佩雕成了白海棠的样式,花瓣晶莹轻薄,层层叠叠。雕工细润,鬼斧神工。玉佩入手,便从手心传来一股极其清凉圆润的感受。整块玉佩浑然一体,色白质纯、细腻滋润。细细看来,这竟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
纵是不懂玉石的,瞧见雕工如此精致,色泽如此细润的玉,便也可以猜到这块玉价值不知凡几了。
不愧是长公主,出手如此阔绰。
洛青菱脸不红心不跳的收下这块玉佩,对着她行礼,“玉儿多谢夫人赏赐,夫人要是家中有海棠,那就是不请我是也要去的。”
站在老妇人身边的那个嬷嬷瞧见长公主竟随手将如此贵重的玉佩给了这么一个小姑娘,眼皮不由得跳了跳。不过知道这位小姑娘的身世,这礼物送的也不算太离奇,她是知道主子和洛府那一位老夫人关系不错的。
老妇人笑着点了点头,看向洛云水,“到时候你们姐妹一起来吧,我府里有些同你们年纪一般大的姑娘,你们姐妹几个过来了也相互认识认识。”
纵是之前不确定这位老妇人的身份,瞧见她随手便能拿出如此贵重的玉佩便也能猜到她身份不凡了,洛云水愈发举止庄重起来,“夫人说的是。”
这边气氛融融,然而洛青菱余光扫到洛兰的时候,心中不由得轻笑。
此刻洛兰面上的神色极其难看,显然此时的她还没有学会如何收敛情绪。她们姐妹二人一直以来都是同心同德的,这也与柳姨娘平日里的悉心教导有关。
柳姨娘或许觉得两个女儿之间的骨肉亲情最是可靠,然而洛青菱却不这么觉得。
固然她们二人是亲姐妹不错,然而对于她们这样自私为己心机深沉的人而言,当利益冲突巨大的时候,血缘未必就有什么作用了。此时洛云水能为了讨好不知身份的老者当众打洛兰面子,他日便能为了更大的好处抛弃洛兰。对于洛云水的性格,她清楚的很。
洛兰虽说娇纵了一些,比起洛云水,倒更重视骨肉亲情。
只是她心胸狭隘,洛云水这会子得罪了她,想必就算回去之后被柳姨娘安抚下来了,心中也会留下一根刺的。
洛青菱在心中低喃,这样才好!裂痕是一点点产生扩大的,今日一些明日一些,总有一日,她们二人会离心背德,产生嫌隙的。到那时,纵使有柳姨娘在中间,只怕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人心呐,一旦那根刺扎进去了,便再也拔不出来了。
然而此时的洛云水沉浸在结识老妇人的欣喜之中,她还在暗暗猜测,这位老妇人兴许是传说中的那个人!若是真的,这回出来可真是走了好运!
她的目光转向洛青菱,再转向她手中攥着的玉佩,眼中不由得流露出一股嫉妒。
罢了,不过是误打误撞,她安慰自己。既然自己知道了这位贵人的喜好,今后学着讨好便是了,总不会让那么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药罐子抢了去!
心中满是兴奋的洛云水忽略了洛兰的不满,看到这洛青菱不由得再次默默地扬起微笑,看来此时的洛云水远不如她上辈子。倒也是,毕竟年纪摆在那,她再聪慧,也抵不过时间和阅历。
她抬起头对着杜世林微笑,“舅舅,我们在二楼订了一个雅间,你同我们一起上去吧?”
洛青菱的话提醒了洛云水,她也转过身来邀请杜世林,“是了,若不是六妹提醒我倒还忘了,真是对不住舅舅。如今正是晌午,舅舅之前坐的地方也没有盘碗,想来还没有吃饭,不如同我们一起吧?”
被两个小辈同邀,杜世林也不好不去,便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便一同上去吧。”
·
========================================================
咳咳,昨天刚说一千打赏加更一章,今天就满了……好吧,加更!七点还有一章。
第一卷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032对坐
这百安居是金陵最为出名的几家酒楼,据说这家请的厨子是宫廷御厨的亲传弟子。至于这个御厨的亲传弟子为何不入宫反倒是来了这儿,大家心知肚明,也懒得去追究。
毕竟这百安居里的东西着实做的要比旁人好上一大截。
百安居里最出名的有两件,一个是如今春日里的梨花酿,又名梨花春。那市井间流传的“名驰塞外三千里,味占三晋第一春”的老话,指的便是这种梨花酿。
另一个是银鱼,银鱼古称脍残鱼,又名白小,乃是特地从太湖运来的。这种鱼小而剔透,洁白晶莹,纤柔圆嫩,浑体透明。肉质细嫩,味道鲜美。有“补肺清金、滋阴补虚”的功效,乃是水中珍品。在当今与松江鲈鱼、黄河鲤鱼、长江鲥鱼,并称四大名鱼。
曾有《白小》诗说:“白小群分命,天然二寸鱼。细微沾水族,风俗当园蔬。人肆银花乱,倾箱雪片虚。生成犹舍卵,尽其义何如。”
这百安居最是擅长烹饪银鱼,一种是干炸银鱼,炸出来的银鱼色泽金黄,食之又松、又脆、又肥、又香。银鱼经调味腌渍,衷上蛋液,醺匀面包糠,入四五成热油锅中炸熟,外层酥脆集香,内层松软鲜嫩,别有风味。
一种是银鱼炒蛋,菜色黄白相当,鲜嫩味美,其滋味细嫩如虾米。另外蒸食银鱼,鱼肉清香,鲜嫩油润,肥而不腻。用虾仁、肥膘肉泥同蒸,其形似燕窝,最是美味,极受追捧。
还有用不同的配料制成“银鱼汤”,色味俱佳,鲜美可口。有鸡丝银鱼汤、肉丝银鱼汤、草菇银鱼汤、金丝银线汤等各式各样丰富无比的汤菜。
但只这两种招牌菜便已经引得无数人来,更不用说还有其他好菜。他们这百安居里的点心是特地请了这金陵城最出名的徐三娘来做的,她手上功夫扎实,自小学起。不论是八大件八小件,抑或是包饺糕团卷饼酥,还是杏仁豆腐腊八粥的,都是金陵一绝。
便是这金陵城中的许多大户人家,也常常会来这买些点心回去自家用。
宴客之时若是谁能请的徐三娘上门做事,那可是脸上添光的事情。
百安居的生意做的大,客源滚滚,二楼各个雅间中其实都有人。她们这行人之所以能在这个点来,也是由于洛府在百安居里头常年包了一个院子。
她们几个小辈不爱去院子里独坐,便提前派人打了招呼换成雅间。
杜世林跟着伙计往前走,不由得咂舌感慨这百安居的豪奢。雕栏画栋,每一间都做的极其精致,便是这旁边随处摆的山石都是大师之作。
一楼接待的是来往客人,二楼便是贵客了,所以这儿的物件与一楼是截然不同的。
然而洛府的几个女儿都见惯了,便是最怯懦的洛沁染面上也毫无半点吃惊的颜色。那洛府在这百安居包下的院子,里头的摆设物件更为豪奢。杜世林回头瞧见她们面上的神情,不由得在心中摇了摇头。
豪门之家,果然不同啊!
给洛府留的雅间在最后头,接近玄武湖,推开窗便可见得湖光山色,甚至可以听见那些花船上娘子们的笑闹声。
那伙计领了他们来之后便退下了,这些人才刚刚落座,便有一群伙计端着点心和清茶上来了。这些伙计各个都是十三五岁的年纪,面相端正,穿着一模一样的青灰色衣服,将东西端上来之后便安静的退了下去。最后一个出门的面向着屋子里头的人,垂眼轻轻的带上了房门。
跟过来的有一个泡茶的老师傅,坐在石雕茶盘前头,一脸认真的盯着烫壶。
杜世林的家世虽不如洛家,但论起风雅,洛家倒不如他了。他指着那老师傅跟前的茗器对她们说道:“你们瞧见这老师傅的茗器没有?那是越窑青瓷,最宜绿茶的冲泡。如今人往往盲目追求好茗器,却不知再好的茗器也是要配茶才行的。”
那老师傅听的杜世林如此言论,不由得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杜世林不好意思的拱拳,“我也是见此一时兴起,反倒是在师傅跟前卖弄了。”
老师傅摇了摇头,将烫壶的热水倒进杯子里头,缓缓开口。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却不至于刺耳,“如今的人懂茶的不多了。”
说完这一句,他便再也没开口,只盯着手中的茗器。
在众人右边隔了一扇屏风,上头画了梅兰竹菊,后头坐着一对女先儿。女先儿见不着面,不知是其中的哪一个开口,声音婉转清亮,“几位客官想听点什么?”
洛云水笑着看向一直盯着老师傅的杜世林,“舅舅,您想点些什么样的曲子?”
一心看着老师傅手上动作的杜世林听到这话微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这屋子中并不止自己一人,不由得面上有些尴尬。他轻咳了一声,“那便唱几首应季的曲子罢。如今梨花开的正好,我倒是记得有一首咏梨花的清平乐,不知二位可知晓?”
那女先儿轻笑,“公子这么说便是瞧不起咱们呢,好歹也是咱们吃饭的活计,客人点什么,哪有唱不出来的理儿?”
话音刚落,琴声便起,方才说话的那个女先儿开口唱道:“绿房深窈,梳雨黄昏悄。”
这女先儿的声音玲珑清澈,如泉水流淌,杜世林不由得随之哼唱了起来。“门掩冬风春又老,琪树生香飘渺。一支晴雪初乾,几回惆怅东阑。”
唱到最后一句“料得和云入梦,翠衾夜夜生寒”的时候,杜世林的哼唱不由得顿住了。
之前点曲子的时候似乎是习惯了,便也没注意那曲子里写的是什么,他又咳嗽了一声,转过脸去继续盯着那老师傅看。“我已点过一曲,剩下的你们自个儿来吧。”
本来若说起的话,他就不该同洛家的这些女儿们一起落座的,只是他方才想着这些姑娘还小,倒也没那么多的规矩。
然而他却忘了,那最大的一个,同他起了冲突的洛兰,似乎已经十三了。
杜世林的心中不由得暗暗懊悔,不能瞧见了几岁大的妹妹就忘了十多岁的姐姐吧?可他偏偏就给忘了!忘了也没事,毕竟才一群小姑娘,又是姻亲,说出去也没什么。
可他偏偏又点了那样的曲子!
懊悔!真是懊悔!而如今坐下来了,也没了懊悔的余地。杜世林不由得愈发觉得尴尬,眼珠子转也不转的盯着那老师傅的手,看似认真,实则如今早已神游天外了。
几个姑娘面面相觑,洛云水看向洛珠儿,“四妹妹,你最是通这些的,快些点几首曲子好叫我们解闷儿。”
洛珠儿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我记得的小曲儿倒是不多,不若听她们说书罢?如今京城里流行好几个本子,都是关于孙大将军的事儿。咱们虽是闺阁女儿,听听这些也好呢,你们说呢?”
这番提议倒是顾全了杜世林的情绪,大抵也是知道若是听些闺阁小曲的话,他坐在这里头会更加尴尬。
大家都点头同意了,洛青菱看着杜世林的侧面,不由得勾起唇笑了。这个状元爷倒还真如上辈子传闻中的那样,是个全然不通世事的酸秀才。不说权臣门下不要他,便是清流众人也都不要他,到最后反而成了最是尴尬的一个。
如今看来前程似锦,今后却要落得一个潦倒辛酸的下场,真是个可怜人啊……
·
=========================================================
嗷~多谢那加雪飞的打赏~鞠躬~~~
第一卷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033忧心
洛青菱还记得上辈子这状元爷的下场。
今年他不过二十七岁,如此年轻,前程似锦,不论是杜家还是洛家都对他抱有极大的期望。然而也唯有洛青菱知道,这位状元爷在今后会陷入一个如何尴尬的境地。
人活于世,不是只有读书的。
而杜世林自幼读书,除了学问便再无其他,为人耿直的有些过分。瞧不起权臣便罢了,与清流结交的时候,亦是瞧不起那些畏缩着不敢上书的言臣们。
只是在洛青菱心中,那些所谓的清流不过是另一种类别的权臣。
要面子要名声,更为虚伪的一种。
杜世林则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人,哪里不顺眼了就要指出来,不会委婉不会送礼,当面拍下人家的面子。不屑站在任何一个党派之下,不结党营私,却偏偏连圣上都看他不顺眼。直至被人陷害而死的时候,他都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在狱中之时,用血在墙壁上写下“昏君奸臣,国之不国!”几个大字。
这句话可算是害死了杜家,连累了洛家,幸而圣上明白他这二愣子的本质,并未过于降罪。然而有如此子嗣,杜家也算是冤孽,从此一蹶不振,难以再兴了。
而如今坐在她眼前的这个杜世林,依然满面红光,眼中尽是对未来的期待。在旁人的眼中,他依然是个年轻有前程的大好状元公。
那边的女先儿换了一个人说书,想来是二人一个擅长曲子一个擅长说书。这个女先儿的声音丰富多变,一会儿低沉一会儿高亢,极其吸引人。便是一开始神游海外的杜世林,听了一会儿也不由得聚精会神了起来。
“话说那孙大将军可是英武无双,身长八尺,拿着一双大刀冲锋在敌军之中。豪气冲天,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那敌军八十万大军围了十万孙家军在榆林,整整八十万大军!孙家军才十万,如何抵挡得住?城内无水无粮,最多只能坚持半月。”
说到了这儿,杜世林忍不住插嘴,“那鞑靼的人真有这么多?”
那女先儿顿了一顿,方才说道:“具体多少咱们如何得知?不过那鞑靼的人马比孙家军多是显而易见的。既然人家能说出八十万这个数字来,那就必然差不离了。”
杜世林沉默了,对着屏风后头的女先儿拱手,“对不住,我这插嘴乃是大忌,你继续说罢。”
“整个城内全民皆兵,同心协力。那鞑靼的人马在城外叫嚣,誓要拿下孙将军。盖因孙将军武力强横,又极善带军,对鞑靼威胁极大。……那孙将军派出一个家丁出去报信,请求援军。整城之人坚守了一个月才等到了援军,双方死伤无数。待援军来时,榆林中的人口剩下不过一万人了。”
缓缓说完之后,那女先儿叹了一口气,“虽是胜了,却是惨胜啊!”
整间房内的人都沉默无声,那窗外传来的靡靡丝竹声如今听来却只觉刺耳。洛青菱皱起了眉头,这一场战她是记得的,之后孙将军领了军追击,相互几场战役之后,鞑靼上书请降。
隐忍五年,鞑靼的大军便又归来了。
那时大韵国内普遍认为鞑靼不敢再攻打了,放松了警惕。孙将军从战场回来之后,旧伤恶化死在府中。在他去后,鞑靼忽然攻击之时,朝中竟无一人可领兵抗敌。
在鞑靼攻击不过一月之后,南疆云南王起兵攻打六盘水,南北两战线同时拉开帷幕。
那时正是洛青菱被陷害被关的日子,她当时所在的京城富贵人家却依然豪奢安逸,在那之后[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她死了,便不知道后来大韵究竟如何了。
如今这女先儿说书她才恍然记起,是了,乱世就要到了!
整整七年的抗战,加上五年安宁的日子,也不过十二年而已。若她如今能活下来的话,如今已经过了一年,到她十六岁的时候,那战争便要开始了。
洛青菱垂下眼,心中暗自思索着。
若是届时朝廷能抵抗住自然是好,可若是不能呢?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荠,更别说她不过是个弱女子罢了。哪怕是洛家破败了,她也是要带着月娘和宁归的。那时的宁归最多也不过十八,一个少年是做不了什么的。如今想来,她还需好好思量一番了。
如今倒是不太记得上辈子较为安全的地方是哪儿,那大战她并未经历,也全然不知。若是要带上月娘和宁归好好活下去的话,还得找出一处安全的地方隐居起来才是。
房门忽然被敲响,一溜儿的伙计端了饭菜上来,打破了屋子中的沉默。
一个伙计站在旁边,垂手报菜名。
“松仁栗子羹,火肉白菜汤,金丝银线汤……”随着他的声音,一道道精致无比的菜肴被端上了桌。屋子里的几个丫鬟都动了起来,接过那伙计手中的热水,将碗筷都烫了一遍。
这些碗筷都是特制的,给洛家主子用的都是玉制的碗筷,乃是这百安居里给贵人们特地分得最好的待遇。
玉碗边上雕了芙蓉花,那花瓣上的丝丝脉络清晰可见。盛菜的盘子是景德镇来的瓷器,用的是最富盛名的薄如纸、莹如玉、吹之欲飞的永乐薄胎甜白瓷。上头绘了彩蝶戏花的图样,用笔细腻工整,乃是上品。
好不容易有一个与状元公拉上关系的机会,洛云水自是不会放过。在洛府中,洛家三老爷虽是庶出,却是自幼跟在老夫人身边的,极得老夫人疼爱。这会儿又结了一个好亲家,在府中的地位水涨船高。
之所以如此,也是因为杜家出了一个如此年轻的状元公。
洛云水笑着替杜世林一一解释,“这一道金丝银线汤便是百安居里的招牌菜了,乃是用蛋花与切丝银鱼一起入锅,炒至香味出来再下水煮,端的是嫩滑无比。”
瞧杜世林有些不自在的样子,她掩唇而笑,“舅舅莫不是觉得,同我们这些小丫头一起吃饭不对胃口罢?”
杜世林将筷子放下,慌忙摆手,“哪里,我是心中有事,难以入食罢了。”
“哦?不知舅舅心忧何事?”她的眼睛看了看洛珠儿,心中略微有些明了,大抵是洛珠儿点的那本惹的祸吧?
他沉吟了一会,叹了一口气。“今年的诗会,听说长公主会来。这个消息也不知是谁传出来的,如今金陵全城震动,众多才子们都盼着能在这次的诗会上出头。”
洛珠儿眨了眨眼,不由插嘴,“舅舅,长公主出来不好么?才子们想出头不也正常么?”
杜世林摇了摇头,“若只是如此也不算什么,只是不知是谁漏了本次的题目,居心叵测啊!”
几个人想了想也便明白了,所谓诗会,最讲究的便是临场发挥。若是早就知道了题目,便会有许多请人来替他写的。这个诗会原意便是要提拔那些贫苦人家的秀才们,若是这次的题目是真的,只怕会有许多人进不去场子了。
以杜世林的性子,不去忧心反倒奇怪了。
·
=========================================================
两个加更条件两天内都达到了,好欣慰啊……嗯,这次的加更就这样愉快的完毕了。
下次加更会通知的,然后……其实吧……说句老实话,如果是上架之后,随便催,我每天更6k都是可以的。只是上架之前总是要看着稿子够不够,怕到时候会让大家失望啊。所以这个加更就会比较顾忌了,嗯,抱歉!
嗯,晚上七点还有一更。
第一卷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034热闹
这边还未吃完,那边玄武湖上便锣鼓喧天了。墨香推开了窗子,朝外看去,一队队的彩船缓缓驶入湖中。在那湖中心搭了一个极大的台子,上头围了绢纱。
台子呈圆形,周围便是各式各样的楼船,是专给客人们歇息观看的地方。
再边上一些,便是乐户们的花船了。这些花船只在左边,大抵也知道这诗会之时兴许也会有大户人家的女儿出来观看,便只在左边聚集。
湖边上便是平日里载客的小船,带着客人过去。这个时候可是这些船户们大赚一笔的好时机,每年金陵诗会之时,最乐呵的便是这群人了。
诗会要开始了,百安居里也热闹了起来,众人都抹了嘴冲到岸边。
洛云水看着在座之人面上的兴奋之色,不由得笑着站起身来,“看来咱们都无心吃食了,不如现在下去凑个热闹罢?”几个人都点头搁了筷子,让丫鬟们伺候着漱了口。
一行人下楼之时,便瞧见原本坐的满满的一楼如今只有零星两个,还都快速的扒着饭,眼睛不停地瞄着外头。
外头一个大嗓门的挑夫坐在斜对面,跟他身边的人描述这金陵诗会的盛景。
“阿叔啊,您老人家好不容易来趟金陵,可真赶上了好时候了!”他指了指路上来来往往的人,“您瞧瞧这些人,都是特地赶来看诗会的,难得的热闹啊!这还只是刚开始,还有许多人没来,这诗会是越到后头越是热闹。咱们这些做小本生意的,就赶着这时候呢!”
听到这话,那货郎的阿叔砸吧着嘴,将一颗酸枣丢进嘴里。那货郎接着满面红光的侃,“这白日里头的诗会算不得什么,夜里才是最热闹的时候。诗会三天,玄武湖附近都解了宵禁,夜里头的集会上,吃的喝的玩的,什么都有!欸,阿叔,您夜里来不来?难得见识,您可莫要错过了啊!”
这边二人聊得正酣,那头各式各样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有在茶馆里头笑闹的,有在街边算命看运程的,最热闹的便是那些船夫了,大声吆喝着叫人上船。
一群五六岁的小孩儿从他们身边跑过,差点撞上抱着洛青菱的墨香。旁边站着的方管事是府里的二管事,正准备着车马,转过头来正好瞧见这一幕,吓得他赶紧跑过来请罪。
洛青菱“咯咯”笑着,“方管事,你莫要太紧张了,我没什么事儿。”她指了指这周围,“你瞧瞧,这街上多热闹啊!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回去了说给祖母听,她也必会高兴的,你说是不是?”
那方管事擦了擦额上的汗珠,连忙附和,“六姑娘说的极是。”
一边说着,他一边挥手让那些下人们围在他们身边,以免再出现冲撞的事情。
洛兰瞥了她一眼,口中淡淡的说道:“六妹妹常年不出门,果真是什么都没瞧过,什么都觉得新鲜,听起来大姐真替你觉得心酸呐!”
话是这么说,可那语气里没有半点同情,反倒全是讥讽嘲笑。
洛兰的针锋相对让旁边的几个姑娘都愣住了,洛沁染本就站在最边上,听见这话更是小心翼翼的退的更远了一些。洛珠儿瞟了一眼站在一边的杜世林,他在同方管事说话,倒是没听见这儿几个姑娘之间的话。
此时旁人并未注意这里,人人都行色匆匆的,杜世林也并未注意。所以本该站出来打圆场的洛云水动也没动,眼观鼻鼻观心,当作什么都听见似的。
洛青菱心底冷笑,然而面上却露出十分天真的表情,似乎是没听懂洛兰话中的意思一般。
“大姐说的是,我身子不好,许多事儿都没经历过,许多物件也未曾瞧过。你瞧瞧我,都五岁了还需人抱着走,若是要我下来,只怕走不到两步就不行了。”她的脸上出现了十分黯然的神色,“我也十分想常常出门的,我生在金陵,长了这么大,都未曾好好的瞧过金陵究竟是什么样。”
说着说着,她的眼圈便红了,声音也哽咽了起来。
杜世林听到这边的动静,转过身来探究的看着她们,“玉姐儿这是怎么了?”瞧见洛青菱都快哭出来了,他顿时慌了。拍了拍洛青菱的后背,柔声哄了两句,“玉姐儿莫哭莫哭,谁欺负你,舅舅替你出气!”
听见这话,洛兰脸都青了。藏在紫鸳身后的洛珠儿不由得抿唇,又极力抑制住了自己的笑容,却不知这一番动作被洛青菱瞧见了。她被墨香抱着,自是比这些姑娘们高些,那些她们自以为隐秘的动作也能轻易落入她的眼里。
“舅舅莫着急,不过是我们姐妹几个说了几句话,说起这金陵盛景之时,六妹妹感怀自身才这样的,倒也不是谁欺负谁了。”杜世林站出来了,洛云水自然出来打圆场了。她笑着看向洛青菱,“六妹妹说是不是?”
洛青菱低头,抽泣了两声,心中暗笑洛云水的反应。
她此时还未懂得做戏也是要做全套的道理,人前人后截然不同。而她为了攀上杜世林,又急着表现自己的大方懂事,截然不顾洛兰的反应。
很好,这真是太好了!
她抬起头,可怜兮兮的看向杜世林,又畏畏缩缩的看向洛云水,点了点头,“是。”
这番动作看在杜世林眼里,不由得让他有些怀疑。他看了看站在一边笑的温和婉约的洛云水,心中不由得思索起来,以洛云水的年纪,处事如此老练,是不是哪里有些不对?
再仔细的打量着她,洛云水被他看的有些奇怪,不由得疑惑,“舅舅这是在看什么?莫不是我身上沾到了什么?”
她低下头去瞧了瞧自个儿,再抬起头的时候杜世林的目光已经移开了。
“没什么,刚刚瞧错了。”
他心中思量,大抵是自己想岔了罢?如此小的孩子哪来那么重的心机呢?他笑着甩了甩头,迎上了走过来的方管事。
方管事指着河边的一条画舫,那画舫小巧精致,却是比过了湖上许多的画舫。
站在方管事旁边的是一个陌生的男人,身子都是圆圆的,脸也是圆圆的,笑起来一团和气。他躬身对几个人作揖,“小的见过状元爷,见过几位姑娘。”
“这一位是金家的掌柜,那画舫便是他特地拿出来给几位姑娘游玩的。”方管事站在一边替她们介绍,面上带了一些矜持的傲慢。
洛青菱略微想了想便知道了,洛府庶出二房的那位老爷,娶的就是金家的大房嫡女。虽说金家的大房早已不是商贾之身了,然而也算不得是什么大家。当初洛家压根就没考虑这一家,是洛二老爷贪图金家嫁妆多,背后又是一整个金陵豪富之家,所以才娶了这一家的女儿当正妻。
这来的只是金家二房的掌柜,纵使是二房的主子来了,方管事身为洛府的二管事,依然也有这种傲慢的资本。
第一卷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035宝珠
踏上画舫之时,忽的从边上传来几个姑娘的声音,接着一个清亮的声音传入耳中,“前头的莫不是洛家的几位妹妹?”
几个人转身,便不由得眼前一亮。
那是一个骑在高头枣红大马身上的姑娘,穿着胡服,做男子打扮。一身通红金丝滚边的衣裳衬得她更是如一团火一般,炙热的耀眼。她骑着马悠悠的荡到她们的跟前,爽利的翻身下马,将马鞭甩给了身边的丫鬟。
那丫鬟显然也是练家子,右手轻扬,轻轻松松的便接过马鞭。
洛青菱不由得心头一跳,这个姑娘,莫不正是那位今后名满大韵的牡丹花儿,赵家的长女赵宝珠?
传闻她最是受长公主的喜爱,一个是由于她是长公主的亲孙女儿,另一个则是由于她的性格极其爽利,与赵老爷子十分相似。据说跟在她身边的丫鬟,个个都是好手,她本人也极其好武,继承了赵家老爷子的遗风。
那赵宝珠大跨步走了过来,半点没有个闺阁女儿的样子。周边看向她的大多是外地来的,金陵本地人则都已经见怪不怪了,显然是平日里早就习惯了这位赵姑娘的习性。
她伸手用力的在洛云水身上拍了拍,“没想到今儿出来能瞧见你们,倒也是,这酸不溜秋的诗会你肯定感兴趣!”
洛云水被她这一掌拍的趔趄了一下,被她身边的丫鬟给扶住了。她不由得含怨带嗔的看了赵宝珠一眼,“宝珠姐,你这习惯怎的就改不掉呢?”
瞧见她这副模样,赵宝珠尴尬的摸了摸头,“呃,真是不好意思,我忘了你们这些姑娘身子弱的很,禁不得我拍了。嗨!最近练武练久了,手上的力道就没掌握好,对不住!对不住!”
她又看向跟前的画舫,不由得“啧啧”了两声。
“这是你们家的?真不愧是洛家啊!既然你们有画舫了,那我就不客气了,咱们一起上去吧?”
这话说的极其顺,想必她也压根就没想到洛府的这些女儿们会不同意。毕竟平日里洛云水都是十分好说话的,只是如今……洛云水眉头轻皱,看向站在一边的杜世林。
还未等她开口,杜世林便先摆手了,“既然你们几个姑娘一起,我就不搀和了,在那边我还有认识的同窗,正好一起。”
洛云水只得吞下到嘴边的话,乖巧的点头,“既然舅舅这么说了,那云水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转身,看向前头已经站在画舫上的火红色身影,不由得心下有些埋怨。只是想起对方的身份,她便又拾起了笑容,如往日一般亲和温柔的同她说话,“宝珠姐,你可莫站在船头,仔细着掉下去了!”
赵宝珠哪里想得到她心中这转过的许多弯弯绕绕,豪爽的大笑,“你可别小瞧我,好歹我还有这一身的功夫,若是掉下去了,我师傅可是会追着我满城打的!”
说到这儿,洛青菱心中一动。
她倒是知道这位赵姑娘的师傅,那是个道姑,少时家道中落便入了道门。因为性情古怪得罪了师姐,便被同门排挤。她也执拗,自个儿割袍而出,四处云游学艺。这里学一些,那里学一些,本不会有什么出息。只是她在武道之上悟性甚高,竟让她自学成才,自创了一派路子。
这位道姑虽说武功甚高,却也如一般人所说的,愈是有本事的脾气便愈是古怪。若不是长公主诚心相请,又曾与她有旧,她也是决计不会过来的。
来了之后倒是觉得赵家这个姑娘颇对自己胃口,这才常年留了下来。
这一位道姑,洛青菱上辈子是见过的,那时不过是远远瞧过一眼,只知道她本事好,却没有亲近的机会。
她想起自己这具羸弱的身体,不由得思索。若是能让这位道姑指点一二,加上自个儿本身知晓的一些基础功夫,不说别的,让这具身子强健起来倒是没什么问题的。
多一项本事,便多了一分保命的机会啊!
想到这儿,洛青菱好奇的开口,“姐姐,你的师傅不怕你家长辈怪罪么?”
她这么说是有根据的,一般而言,家中子女凡是学武的,都只是为了强身健体罢了。若是操练过狠,家中长辈一旦心疼,那教导的武师们便有苦难言了。
她一开口,赵宝珠这才瞧见一直被丫鬟抱着的这个小姑娘。她打量了一下洛青菱,对着她神秘兮兮的眨眼,“要是能怪罪就好了!可我那师傅脾气大的很,要是谁敢得罪她,她直接甩袖走人。到时候咱还得花大力气把她给请回来,好生赔礼道歉。你说,我们家里谁还敢怪她?”
瞧见她凑得这么近,洛青菱一时之间反倒有些不适应。她眨了眨眼,不由失笑。
没想到这位赵姑娘还是个自来熟!
赵宝珠摇头晃脑的叹气,“哎,这也是我师父有本事,人若有一项叫人敬佩的本事,走到哪儿都不怕没饭吃!”
“姐姐说的对!”洛青菱双手一拍,“我回去也要学本事!”
听见这话,赵宝珠大笑。“你就是洛家那个神神秘秘藏在家里,总是不出来的六姑娘吧?听说你自幼体虚,照我看啊,那都是惯出来的毛病!要是你同我似的每日操练,保管你再大的毛病都能治好!”
洛青菱眼睛一亮,身子不由得竖了起来,“姐姐说的可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赵宝珠一拍胸脯,信誓旦旦。
“那我日后跟着姐姐学本事好不好?我瞧姐姐的本事很大了!”她双手使劲儿撑开,满脸诚恳又天真的表情,“比这么大还要大。”
赵宝珠被她逗笑了,原本担心师傅会不会不同意的想法瞬间被丢到了脑后,点了点头。
“好!那你以后跟着我学本事!”
瞧见她们在这边越说越离谱,洛云水才站出来打岔,“宝珠姐可别这么早夸下海口,我们六妹娇弱,哪里禁得住你那样的操练?”
洛兰冷哼一声,“我们这个六妹妹在府里可是极受老夫人疼爱的,你可别瞎开这个口!”
听见洛兰这阴阳怪气的话,赵宝珠横眉倒竖,拧起了眉心。
“我怎么瞎开口了?我还不是谁都愿应下的呢!要是让某些阴阳怪气的人跟在我身边,我还嫌堵心!”
被直指的洛兰瞪大双眼,正准备开口反驳,却被洛云水拉住了。她满脸为难的表情,“大姐,宝珠姐,你们别吵了!”
她对着赵宝珠赔礼,“宝珠姐,你也知道我这大姐向来嘴快,可是她着实不是有坏心的。平日里你们见面也爱吵架,人家说不是冤家不聚头,照我看啊,你们二人性子都是那么爽利的,实在不该这样的!”
洛珠儿在一边附和,“三姐说得对。”
赵宝珠冷冷看了一眼洛兰,便扭头过去不再说话了。对于洛家这几个女儿,她向来瞧不上眼。洛兰是阴阳怪气的,洛珠儿则是什么都说对,洛沁染……若不是偶尔特地想起,否则压根想不起她这个人。
她与洛家女儿相交,纯是为了洛云水罢了。
在她看来,洛云水年纪虽小,却温和懂事。母亲也说过了,要自己多与洛云水来往,兴许脾气能变得软和一些。若不是有洛云水在,她怎么会跟那个洛兰同处一船?
·
========================================================
看来我得固定一个时间了,不知道大家是觉得晚上七点更新好,还是中午十一点更新好?或者……你们可以留言自己选个时间……
第一卷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036诗会(1)
众人在画舫上等了一会儿,那边的诗会便开始了。
因为赵宝珠在船上,洛云水自然凑到她的身边,与她轻声说些什么。在船上大家都坐着,洛青菱亦是如此。她看了看满脸阴沉的洛兰,再看了看满面笑容的洛云水,心中不由得升起一抹怪异的感觉。
“对了,宝珠姐姐,我听人说这次的诗会长公主也会来是么?”
洛云水一边递给赵宝珠酥饼一边打听,这么直接的问,大概也是由于赵宝珠本身的性格直率,若是委婉的去问只怕她还不懂。另一面,大抵也是由于洛云水有些心急了。
“你说我祖母?”赵宝珠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我倒是没听祖母说起过,怎么了?”
“没什么,不过听说了便想起问一句罢了。”
洛云水掩下心中的失望,又扯起了另一个话题。“据说这次的诗会人是最多的,想必到时候能看见众多冒尖儿的才俊了。”
“是么?”赵宝珠撇了撇嘴,一脸毫不在意的表情。
穷极无聊,她的眼珠转了转,转到了洛青菱的身上。她忽然绽出了一个笑容,对着洛青菱挥了挥手。“来来来,坐到我这儿来。”
满屋子的人都望向她,洛云水坐在她身边有些不自在,轻声问道:“宝珠姐,六妹坐在那头不是一样说话么?怎的要唤她过来呢?”
“那不一样,我得仔细瞧瞧我这个便宜师妹!”
这话说出,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洛青菱。
赵宝珠十分不解的看向她们,“你们怎么了?我既是答应了,自然是要做到的!你们这幅表情,不知情的还会以为我赵宝珠从来都说话不算数呢!”
洛云水干笑,“宝珠姐怎么会这么认为呢?你认她做师妹自然是好,可是你还没问过你师傅呢。为人子弟的,总不能自作主张。再则说了,六妹自幼体弱,这件事儿总得回去禀告长辈。”
“啧,麻烦!”
说完这一句,赵宝珠便靠在一边,不再说话了。
瞧见她这副模样,洛云水不由得有些心慌,怕是得罪了她。她心中略微有些苦涩,实则她对于赵宝珠这样的人是半点瞧不上眼的,粗蛮不说,更半点不懂得如何看他人眼色。可她是长公主的孙女!更是最受宠的那一个!
自打懂事,她便知道了自己要做什么。
姨娘不厌其烦的每次都会在她的耳边唠叨,一点点的教她,从心惊到淡然,她经历的比那些深宅里的姑娘们多太多,包括自己的亲姐姐洛兰。实则她是羡慕她的,因为洛兰不够聪明圆滑,姨娘对她的期望不如自己,所以随之而来的压力和责任自然也不如自己背负的多。
在洛府里她们看似风光,实则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这样风光的背后,藏着的是姨娘的小心翼翼和狠辣手段,是靠着父亲对大夫人的不满和老夫人的放手不管才建立起来的。可她们不是洛家正经的主子,以前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若不是姨娘手腕狠辣,那些下人如何会听话?如何会尊重?
便是如今,依然有许多对姨娘嗤之以鼻的人。而如今老夫人要出来了,姨娘日日忧心。这样的忧心她看在眼里,自然明白自己要做些什么。
要拉拢一切能拉拢的人,赵宝珠这样的人当枪使是极好的,绝不能得罪了。
若是姨娘身后能站着长公主,想来老夫人也是会忌惮一些的。
想到这些,洛云水面上露出更加温暖的笑意,柔和的凑近赵宝珠,软软的求情,“宝珠姐,你莫不是生云水的气了?”
赵宝珠回过头来,正准备说话,天上忽然“砰”的响起一声。几个丫鬟探头出去瞧了瞧,兴奋的说道:“几位姑娘,外头在放焰火呢!”伴随这句而来的,是接二连三的焰火爆响声。
“放焰火?”赵宝珠眼睛一亮,瞬间蹦了起来,大步往船头窜过去。
剩下来的几个姑娘都面面相觑,压不住心底的激动,也忍不住跟了过去。
墨香跪坐在洛青菱的身边,这时候正准备起身抱起洛青菱一起过去,被她挥手阻止了。她笑着看向墨香,“别抱我了,我又不是瓷娃娃,这么一小会儿的路我还走不得么?”
说完便转身向船头跑去,墨香慌慌张张的跟在后头,口中不住的喊着:“姑娘,六姑娘!您小心着些!”
紫鸳撇了撇嘴,偷偷藏起一块紫藤饼放在袖子里头,缓缓地跟了出去。这次出来有墨香跟着,她完全没什么事儿做。虽说她才是姑娘身边正经的丫鬟,可谁让墨香是老夫人派来的呢?
此时依旧是白日,申时的天还亮的很,焰火的效果并不好。可是这也禁不住一堆人凑上去看,毕竟金陵城里难得有这样的热闹。
而之所以放焰火,是因为第一轮的斗诗已经结束了。
台子上站出来一个穿着儒服的男子,拿着一张宣纸,上头的墨迹还未完全干透。他摇头晃脑的将手中的诗念了一遍,高声赞叹,“这便是第一轮的魁首李伦!乃是临川西乡人,临川可真不愧是才子之乡啊!”
“不过……”他话锋一转,“这才子之乡里头,兴许也是有一两个拖后腿的。”
按照往常诗会的规矩,宣布了魁首,自然也要宣布最后一名,据说这是为了鞭策才子们。宣布完了这两个,才会开始宣布二三名以及下一场的规矩。
那男子摇了摇头,“这最后一个,同样是临川人,是李伦的同乡,名叫陈毅。”
他不由得“啧啧”叹了两声,“这还是在这诗会上的头一次,两个同乡一个魁首一个末尾。”
洛云水看向站在那男子身边的李伦,不由得点了点头,“那李伦得此殊荣,不骄不躁,依然温和有礼,今后必当大有出息。”
赵宝珠扒在栏杆上头,看了一眼洛云水,不由得打趣,“我说云水妹子,你如此夸赞他,莫不是春心萌动了吧?啧啧,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改行成了洛半仙呢!”
被她打趣的洛云水面上一红,心中不由得恼怒起来。如今的洛云水城府还不足,那面上藏不住,带了一些薄怒。
瞧见她是真的羞怒了,赵宝珠干咳了两声,目光朝那另一个站在边上的男子看去,忽然之间她轻咦了一声。她伸出手指着,“你们瞧瞧,那个叫陈毅还是赵毅什么的,竟然没有半分羞惭之色!”
她这么说,是由于秀才们往往都好面子,不论是谁被以这样的名义推了出来,都是会惭愧不已,恨不得钻个地洞再也不出来了。
可偏偏这个陈毅却是个怪人,大剌剌的站在边上,面上自在的很,还拱手对站在那头的李伦祝贺。
洛青菱个子小,此时还是被墨香抱了起来。听到陈毅这个名字,洛青菱不由得觉得十分耳熟。可是再去想,却也想不到究竟是在何处听过这个名字。
·
=========================================================
好吧,既然大家都觉得十一点好那就十一点吧,虽然都只是调查没有一个人留言ToT
我的文都没有人留言来跟我讨论一下剧情,哎~~~人森寂寞如雪啊~~~昨晚做梦梦到下面一堆留言的,乐死我了……咳咳咳,真是太2了,算了,为了不暴露我更2的事实,我就不多说了哎~~~
第一卷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037诗会(2)
愈想便愈是觉得十分熟悉,可是偏偏她如何想都想不出来究竟何时听过。洛青菱不由得微微探出身子,想看清楚那陈毅的脸。
这个动作可是把抱着她的墨香吓得半死,她立刻后退了好几步,紧紧地搂着怀里的洛青菱。上上下下把她看过一遍,心头还是跳得慌,“我的好姑娘,您以后可千万莫要做这等危险的动作了,若是掉下去了可怎么是好!”
洛青菱不由得噎住了,那洛兰转过头来翻了一个白眼。
“六妹妹,你可是老夫人的心尖尖,要是你出了什么事儿,你可是不会有什么过错,可你也得怜悯怜悯那些跟着你的下人。”
被洛兰这么说,洛青菱当作什么都不懂似的,眼中含着泪,只当洛兰是纯粹为了她好。她抽搭了两声,细声细气的给洛兰和墨香赔礼道歉。
见她这样,洛兰只觉胸中的一团火燃起的莫名其妙,那打出去的力气像是打在了空处。她不由得冷脸转过头去,心中暗暗埋怨自己,跟一个没脑子的药罐子计较些什么!还不知这药罐子能活到几时呢!
关于姨娘和妹妹私底下的动作,她并非如她们所想的半点不知,只是她装作不知罢了。她虽傲气,可也知道自己同洛云水的差距。可她依然不服气,心底暗暗憋着一股气。
所以她才会愈发的敏感,也愈发的惹人厌。她并非不知道,只是越来越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脾气了。但凡是有洛云水在一边,看到她那张笑吟吟的脸,她就忍不住想撕了那张脸,可那人偏偏是她的妹妹!共损共荣的妹妹!
深吸了一口气,洛兰告诫自己,不能动气。
自己就是养气的功夫比不上洛云水,不然以自己的年纪,姨娘如何会更倚重她?
要待人和眉善目,不得随意行事。便是被人狠狠地扇了几巴掌,若是那人得罪不起或是对自己有益,那便是要打落牙齿和血吞,笑着送上另一边的脸去给他打!等踩着他的脑袋爬上去了,便可以狠狠报复了。
这便是姨娘教导她们的话,洛兰也很想努力的这么做,可她忍不下那口气。
只不过是庶女而已,好歹她也是府里的主子,是流着洛家血的女儿!偏就因为不是大夫人肚子里出来的,所以才遭人轻视。这些便也不说了,可是那些名门世家偏就注重这个!若是嫡女,哪怕是个再平凡不过的也是好的;若是庶女,不论再如何出色都是不要的。
虽说以洛家的地位,身为洛家的庶女今后找的人必然不会差,但若是论到更好一些的便轮不到她们了。
今后她们的婚配自然是把握在大夫人手里的,大夫人懦弱,可是老夫人并不是如此。老夫人若是发话了,纵是姨娘在父亲那儿说了多少话都是没多少作用的。如此说起来,今后若是有好的人家,老夫人和大夫人自然是会优先洛青菱那个嫡女的。
洛兰一边思恃着,一边不着痕迹的四处打量着。当她眼角的余光瞧见几个鬼鬼祟祟的婆子出现在最近的一艘船上的时候,不由得在嘴角扬起一抹不易让人察觉的微笑。
那边的诗会已经缓缓地落幕了,诗会一共三日,第一日不过是初选。而当诗会这边结束的时候,玄武湖边才是真正开始热闹的时候。
这时从旁边的一条小船上头传来几个婆子大声喧哗的声音,几个人不由得探头过去看。因为离得近,那边的声音这边也听的十分的清楚,只听得几个婆子大声的叫嚷,“走火了!走火了!”
一听到这样的叫嚷,所有人都慌了,而那小船也恰好随着水波一点点的向画舫靠近,上头开始冒出了一股黑烟和火光。那几个在船上叫嚷的婆子都跳下了船,随着火势越来越大,画舫上的人都着急了。
因为诗会结束了,原本靠的极为紧密的船全都缓缓地离开了,这儿就只剩下了洛家的画舫和那只着火的小船,中间连个遮挡的东西都没有。
那些婆子哭嚷着拍打洛家的画舫,“几位发发好心,让我们上船吧!”
这画舫是金家的人送来的,船工都是金家的人,那些人原本都十分不耐烦。这本就心慌着船上这些姑娘们的安危,若是这些姑娘掉了一根头发,只怕他们这辈子就这样完了!偏偏这些婆子又来叫嚷,可又不能见死不救!
就在拉她们几个上来的时间里,那小船离她们最多不过一里了。
这不过是个游览的画舫,船上的船工本就不多,向来速度就不够快。这会儿一堆人使劲儿划着浆,却也比不过后头那小船赶上来的速度。
几个丫鬟婆子都心慌得很,来来回回的跑动着,墨香和紫鸳紧紧地靠在洛青菱身边,抿着嘴担心的盯着那小船。
洛青菱也有些心慌,此时她这样的身子若是落水了,寒气入体,只怕回头调养几月也未必能好。
她皱起眉头,忽然之间瞧见洛兰的脸上,有些不太自然的表情。她不由得心中一跳,不着痕迹的借着墨香的肩膀仔细看了看。
此时洛兰的脸上如众人一般都是十分忧心着急的神色,可偏偏眼底眉梢透着一股幸灾乐祸的喜意,若不是仔细观察,此时心慌的众人谁也无法看得到。只是洛青菱知道,依洛兰向来的性格,碰到这等事情必然不会仅仅只是忧心,更别说会还如此镇定的立在原地了。
想到这儿,洛青菱不由得把目光转向洛云水。
洛云水面上的表情无懈可击,若不是洛青菱上辈子吃过她的大苦头,仔细研究过她素来习惯的小动作,此时也未必能瞧得出端倪。
她咬着下唇,眉尖蹙起,双手紧紧地扣在一起,从旁人的眼中看来,这是她在极为担心的表现。
然而只有洛青菱知道,她那一眨不眨的眼神和微微颤动的小指代表了此时她十分的兴奋,而不是如她表现出来的那样担心。
洛青菱不由得收回了目光,再紧紧盯着那些被救上来的婆子,心中默默地思虑。
难不成这次邀她出来的局,竟摆在了这里?
·
=========================================================
ToT真的是好冷清啊,今天要是有个打赏有个留言啥的我就加更一章,表让我一直觉得就我在写没人在看了……好苦逼……
第一卷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038布局
洛青菱细细思量起落水之后她的下场,心中不由得对柳氏母女三人的狠毒愈发了解了。
此时的她不过是个五岁的稚儿,除去一个嫡女的身份,旁的什么都比不上她们。可就是这样,柳姨娘依然要害她,虽不致死,但也要让她半死不活。
只是……她的目光朝那些婆子看过去,那些婆子身上都湿了,缩在船边上,几个人凑在一起。看似是十分害怕的打量着周围,然而在洛青菱眼中看来,却像是早有预谋一般的记下这画舫的大小和船上的人数。
因为她们的目光是十分有目的和节奏的,一点点从人的身上移到船的身上。
是了,她们陷害自己也就罢了,总不至于让自己也沦落到狼狈不堪的地步才是吧?她们向来都自诩大家闺秀的,若是要她们在这样众目睽睽之下落水必然是不可能的。若真是意外也就罢了,可偏偏这显然不是。想到这一层,洛青菱不由得定下心来,冷眼旁观看她们打算怎么做。
洛府的画舫遇到这样的事情,周边许多船都缓缓地靠近过来打算救人。
此时赵宝珠对着那些婆子怒喝一声,“说!你们是谁派来的!”
那些婆子同时缩了缩肩膀,眼珠子滴溜溜的转着。其中一个婆子哑声说道:“姑娘说什么呢?我们都是这附近的渔家,哪里会是谁派来的?”
赵宝珠自然不会被如此简单的哄住,她冷笑一声,向自己身后的两个丫鬟招了招手。
跟在她身边的丫鬟都是练家子,此时走出了两个,半跪在这几个婆子身边,双手锁住她们的肩膀使劲一扭,瞬间便从那两个被扭住的婆子口中传来十分凄厉的惨叫。卸了她们的肩膀之后,那两个丫鬟立在她们两旁,拿出随身带着的小刀,在她们的身上划了三刀。赵宝珠冷冷的瞧着,垂眼看她们,“如今,你们是说还是不说?”
那两个婆子脸上冷汗往下滴,眼珠子看了看金家围在一边的船工,又垂下了头,暗暗咬牙,“姑娘,你这可是滥用私刑!”
瞧见这般的场面,几个姑娘都被吓住了,尤其是洛沁染,都快退到船的另一头去了。
洛云水皱着眉,软声说道:“宝珠姐姐,你为何认为她们是被人派来的?”她顿了顿,面上现出十分不忍的表情,“纵是真的,这般对她们,未免有些过了。”
那两个婆子的肩膀都被卸了下来,软软的挂在肩上,身上有三道长长的翻着白花花肉的伤口,还冒着鲜血,瞧上去倒真有些可怖。便是素来心高气傲又嘴硬的洛兰,此时也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将眼撇到了一边。
这画舫原就是金家送来的,船工都是金家的人。那两个婆子的眼神叫赵宝珠有些怀疑,她不由得对自己的丫鬟使了个眼色,几个丫鬟小小的移了几步,把那些站在边上的船工悄悄围了起来。
此时那些并未围在这儿的船工大声呼喊,“那船要过来了!”
赵宝珠身后走出一个面色阴沉的丫鬟,她的脸是蜡黄的,木然又严肃,半点表情都没有。她一个翻身,从画舫上跳了下去。
这个丫鬟的动作让船上的人齐声惊呼,他们不由得都站到船边看着那个丫鬟。
那丫鬟的动作十分轻盈,撕下身上的一片布料扔在水上,踩着那片小小的布料到了那个着火的小船上。那小船如今能站的地方已经很少了,那丫鬟缓缓地抽出缠在腰间的软剑,蓄势了一会儿,便忽的拔起身子,软剑朝着小船劈过去。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那小船就这样崩然碎开。
那丫鬟快速的窜入画舫,又缓步走到了赵宝珠的身后,垂眼又恢复了木然的神色。身周所有人惊讶崇拜的神色,她也当作什么都没看到一般。
洛云水面上有些苍白,这个局到如今,算是破了一半了。
原本她们布下这个局,一个原因是姨娘早已经打探到赵宝珠今日会出来,她们届时是会碰到的,纵是碰不到,姨娘也有办法邀请赵宝珠到她们的画舫上;二个是由于她早已经知道金家若是知道洛家几个女儿出来的话,必是会准备好画舫给她们的,在此之前她已经让人前去微微透露出这个消息了,金家的人是做买卖的,嗅觉自然灵敏,稍稍提点便明白了。
至于最后一个么,则是洛青菱。这原也是顺便的,若是能让洛青菱落水,以她的体质自是会生病。那末姨娘便会同老爷进言,让洛青菱去老夫人的院子里静养,那样以老夫人如此疼爱洛青菱的性子,必是会尽心尽力,便难以顾及院子里的事情了。
若是洛云水能在这件事情上在赵宝珠的跟前露上一手,救下赵宝珠,那么以长公主宠爱赵宝珠的性子必是会对洛云水高看一眼。若是洛云水能从此同长公主拉上关系,那洛老夫人也不好对柳姨娘过于逼迫,对洛云水日后也是大有好处的。
毕竟说起来,她们与赵宝珠虽说认识,却也并非十分熟悉,不过是相互来往的时候见过两次罢了。若不是赵宝珠素来自来熟,而是那些深闺女儿的脾气,要想让她上船也并非容易的事情。
而这个金家,则是洛家二夫人的娘家。
金家是金陵的豪富之家,富可敌国虽不至于,但至少可以算得上是大韵几大豪富之一了。洛二老爷之所以向来生活的那么豪奢,也便是由于洛二夫人有这么一个豪富的娘家。
柳姨娘的心思倒也不算太重,只是希望能让赵家不怀疑她,同时若是能从金家敲来几个铺子便也算得上是意外之喜了。
只是她们都略过了赵宝珠,在她们看来,赵宝珠不过是个好武的粗胚子。没什么心眼,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威胁。
可如今赵宝珠这么一伸手,将所有的事情全部打乱,那末这个原本定的好好的计划便算是破的彻底了,后头接着的连环后招都可以不用布置了。
洛云水有些担忧的看着这些婆子,眉头皱的愈发厉害。
只希望姨娘亲自选的这些婆子不要被赵宝珠给问出什么来罢,这也是如今唯一没有破掉的地方了。看着那些姨娘被赵宝珠那般对待之后,依然还记得看向金家的船工,洛云水的心中也略有些安慰。
希望她们能撑的下去!
只要不被赵宝珠发现这件事情究竟是谁在背后,那么今儿的事情也不算太严重。可若是被赵宝珠发现了,只怕以长公主的性子,她们今后可就惨了。
洛兰慢慢地凑近一脸担忧的洛云水身边,扯了扯她的袖子。洛云水转过头去看着她的时候,看到她无声的说道:“莫要担心。”
洛云水一愣,缓缓地点了点头。
·
=========================================================
多谢小万的打赏,哎,真的好苦逼。
不过说了加更,我就不会反悔,嗯,加更一章,鞠躬。虽说没人看,抹泪……
第一卷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039破局
所有人的目光此时都不由得聚集在赵宝珠的身上,原本他们都以为这个赵家长女不过是喜好武艺,素来是没什么脑子的人。只是如今看来,似乎直来直去的性子破坏力反而更强。
赵宝珠用的手段并不高明,而是十分残酷直接的,而偏偏对这些人,这样的手段威慑力反倒更大。
那些丫鬟手上的动作十分干脆,那些婆子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船上的众人此时都不忍看下去了。洛云水拉着洛兰一点点的退开,此时众人皆如此,倒也不显得突兀。
洛云水的目光点了点那些婆子,又看向洛兰,眼神中含着疑惑和询问。
被她这么看着,洛兰的心中莫名的升出一种十分骄傲的情绪,她悄悄的附耳私语,“姨娘吩咐的时候,我正好在外头,听到姨娘抓住了这些人的把柄。姨娘做事岂能没有后手?你就放心罢!”
热气呼到了耳根,洛云水觉得有些别扭,只略微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了。
二人说话的时候躲到了最后头,借着船室掩着大半个身子,前头被刺激到的众人倒也没注意到。唯独一直关注她们的洛青菱瞧见了,却也不知道她们说的究竟是什么。
当洛青菱收回眼神的时候,这边原本打算救援的几艘船也都驶了过来。
赵家原也是有船的,知道赵宝珠在这上头,赵家的船自然是第一个划了过来。站在船头的是赵家的管事,他满脸焦急,朗声高喊,“大姑娘,您没事儿吧?”
待两船相接,那管事踩着依旧晃晃悠悠的木板大跨步上了洛家的画舫。一上船,第一眼便是仔细打量着赵宝珠,瞧见她的确是没有什么事儿,才将目光转向了洛家众人。
他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略微有些瘦弱,身上骨瘦如柴,面上也仿似是皮肉贴在骨头上似的,那眼下还有一道长长的刀疤,看上去有些怕人。他穿着一身长衫,若是忽略他眼下的那道刀疤,他这模样倒不像是大户人家的管事,反而更像是潦倒清苦的秀才。
他对着众人鞠了一个躬,“赵福见过几位姑娘。”
能被家主赐姓,足见这人在赵家是极有地位的。洛家几位姑娘也都一一回礼,赵宝珠十分不耐烦这种事儿,指着那些被整治的十分凄惨的婆子,对着赵福说道:“福叔,这几个就是从那小船上来的人,拷打了半日偏就不说是谁派来的,全都是硬骨头。”
那些婆子面上苦色愈重,心中滴血,却难以开口辩解。
她们如何是硬骨头?只是家小都被人捏在手里,为了自家孩子,如何能开口啊!
原说的不过是上来演一场戏,就能有大把的银子,今后的日子也好过许多,至少不需要再去做渔家了。她们都是这玄武湖边上的孀居之人,家里没男人,素来就生活不便。如今能有这么一个赚钱的路子,倒也算不错。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偏就碰到了赵宝珠这么一个煞阎罗!
那赵福看了一眼地上的婆子,面上露出为难的表情。拿捏了分寸之后,他缓缓开口,“大姑娘,您年纪愈发大了,有些事儿就别亲自去做,会对您名声有损的。”
言下之意,这些婆子打杀不论,虽是百姓,可也不过赔些银子便能掩过去。可若是叫人知道了赵宝珠的行为,只怕今后这名声不会好听,日后嫁娶恐怕就难了。
洛云水点头,走上前来。
“宝珠姐,这位管事说的极对。再则说了,她们也不过是讨口饭吃过日子罢了,姐姐何必如此狠心待她们呢?”
赵宝珠眉目之间十分冷冽,“这些都是敌人,师傅教过,对待敌人就不能心慈手软。不论这些人究竟是谁派来的,可那也是她们自己选得路。为了一些蝇头小利就要置我们于死地,如今不过是被我破了她们的局,你才觉得她们可怜。可若是叫她们成了事,那可有人可怜我们?”
这番话成功噎住了洛云水,她倒是知道到时候她们不会出什么事儿,然而这种话岂能同赵宝珠说?
几个人正在说话的时候,那头的几个婆子相互看了看,都咬了咬牙,同时跳下了船。
她们都是渔家,深谙水性,赵宝珠身边的丫鬟不过是武力强横一些,然而若论水里的功夫,显然是比不上这些人的。赵宝珠冷冷的看着她们下潜的地方,回过身去对着赵福一笑。
“福叔,你会找到她们的吧?”
赵福恭谦的回话,面上的神色却是十分自信的,“姑娘希望的,赵福无论如何都会做到。”
在一边看着的洛云水心中一紧,心跳的愈发厉害,揪着手中的绣帕,眼神时不时的看着站在一边的洛兰。此时二人反倒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洛兰安定的站在那儿,面上半点担忧的神色都没有。反倒是素来深沉懂得掩藏自己情绪的洛云水,此时难以压住自己心中的焦急。
若不是赵家的人都没有看向她,只怕此时都能瞧出些许端倪来。
洛兰捏了捏她的手,洛云水深吸了一口气,压住了自己的慌乱。
赵宝珠转过身来看向她们,沉吟了一下,“我原本还打算夜里同你们一起在这湖边逛逛,这夜里的吃食素来都是不错的。只是如今看来,似乎是不行了,我还得赶回去处理这件事儿。”
她的笑容有些尴尬,“今儿的事情着实是不好意思,最近常常有人鬼鬼祟祟的跟着我,我原还以为那些人只是来打探的,谁知却是要我的命。这件事情算是我连累了你们,改日我必当上门相请,请你们吃饭压惊。”
这话说出,众人都愣了一下。
洛云水犹豫的问道:“宝珠姐,你说这些婆子都是针对你而来的?”
“没错。”赵宝珠毫不犹豫的点头。
没想到竟是误打误撞了!洛云水同洛兰对视了一眼,心中都有着同样的想法。若不是她们早知道这些婆子是姨娘派来的人,只怕此时也会真的认为是追击赵宝珠的人了。
不过既然赵宝珠如此误会了,倒也算的上是好事,至少不会怀疑到她们的身上。
洛云水的面上露出担心的表情,拉起赵宝珠的手柔声说道:“那宝珠姐可要仔细一些,平日里也莫要仗着有一身功夫便自个儿出门,无论如何都要多带一些人在身边才是。这段日子只怕危险,能在家中就不要出来了。”
她面上的表情和说话的语气无不透露着对赵宝珠的担心,真挚诚恳,情谊深厚。
赵宝珠有些感动,拍了拍她的手,“你的心意我知道了,放心吧。”
说完便带着自己的丫鬟从那小板上踩了过去,赵家的人各个身手不错,尤其是赵宝珠的几个丫鬟,动作轻盈利落。
剩下洛家的几个女儿面面相觑,洛云水转向众人,扫了一眼她们,“今儿遇到的事情太多了,原本还打算夜里留下来逛逛,只是如今想来大家都累了,不如先回府歇息如何?”
“回去吧,留在这也没什么可看的了。”
洛兰径自开口,打发那些金家的船工开动画舫回岸,也没去看剩下来的那些姑娘面上的表情。紫鸳站在墨香的身后,皱了皱鼻子,眼底有些不屑和厌恶。
第一卷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040归家
归家之时,天已然黑了,门口站着几个婆子张望着,瞧见她们的车马过来了,赶紧小跑赶到跟前。
那走在最前头的婆子接了她们,口中不断的絮叨着:“姑娘们总算是回来了,前头还派了好些人出去寻,怕是碰到了什么事儿。姑娘们身边的人少了些,若是不回府吃饭的话,还是得打发人回来捎个话,再多带些人在身边才好……”
洛兰被扶着下了马车,瞧也没瞧那婆子,径自走了过去。
那婆子低垂的脸上抽了抽,随之下来的洛云水浅笑,停下了脚步,温和的同她说话。
“这位妈妈说的是,我们也是没有想周全,倒是让家中长辈担心了。”她这番动作让这婆子觉得十分暖心,面上的笑容不由得扩大了一些。洛云水转过脸来,迟疑了一下,“老夫人和老爷可有说什么?”
那婆子的腰更弯了一些,小碎步不断的跟在她的身旁三步,这时稍稍加快了脚步回话。
“回三姑娘的话,老夫人自酉时起便派人出来问了,来来去去总共有三次。老爷此时不在府里,倒是大夫人也派人出来问过两次。”
洛云水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余光瞧见墨香小心翼翼的抱着洛青菱下车,心中一刺,脚下的步子不由得愈发快了起来。
前头的这二人走的快,洛珠儿这个素来跟在她们身后的却追不上了。她同洛沁染是同时下的车,原是想追上去的,只是瞧着那二人的模样,素来熟悉她们的洛珠儿便明白自己这时最好不要跟上去,以免受气。
想到此节,她便笑吟吟的站在洛沁染的身边,打算同她一起走。
此时洛沁染的身边站了一个十多岁的丫鬟,眉浓眼大,瞧上去煞是精神,这便是洛沁染的大丫鬟金钗。此时瞧见洛珠儿站在一边等着自家姑娘,她右边的眉毛一挑,嘴上说的话毫不留情面。
“哟,咱们的四姑娘什么时候还会同我们姑娘走一块了?这可真是件稀罕事儿!平日里您不是素来都嫌弃咱们姑娘寒酸的么?”
这金钗素来心直口快,说话嘴毒的很。此时说的这番话便叫洛珠儿平白噎的半死,却也不好同她计较什么。一来,是因为洛珠儿平日里便信奉着息事宁人的信条,能不得罪人便不得罪人;二来则是由于这个金钗了,依她的性子,若是要真同她计较,只怕会被她气得七窍生烟,还会闹得人尽皆知。
洛珠儿尴尬的笑了笑,金钗还想说些什么,被洛沁染拉住了。
她望着金钗,满眼的不赞同。转过脸来的时候,便是一脸懦弱小心的样子,她声音轻细,“四妹妹,你别生气,这丫鬟不懂事,做事就是如此莽撞的,你别同她计较。”
“二姐这话说的,我是那么小心眼的人么?”
话虽说的大气圆满,可洛珠儿瞧见金钗面上的轻视的时候,心头却还是被插进去了一根针似的。细细的,扎的没那么深,却也有一种难言的痛楚。
她垂着眼,心头萦绕的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感受,可绝不是好的那种。
胸中胀气,口中发苦。在这个时候她有种对着眼前的二人叫嚷的冲动,可偏偏理智还在,她只得长长的吐了一口气,露出一个勉强的笑脸。
此时墨香也抱着洛青菱走了过来,洛青菱瞧见二人愣愣的站在一起,眨了眨眼。
之前的事情她倒是瞧见了,金钗那个丫头倒还真是泼辣的很。她抿唇微微笑了笑,当作什么都没瞧见,“二姐姐,四姐姐,你们站在这儿做什么?难不成是在等我么?”
洛珠儿转了过来,对着她的面上依然挂着那尴尬的笑容,她扯了扯嘴角,伸手揉开了面上的僵硬。
“这夜里倒是有些冷了。”她垂下头,转移开话题,“既然六妹来了,那咱们就快点赶去吧,莫要让老夫人和母亲等急了。”
几人走到半路,便瞧见老夫人身边的那个许家婆子急匆匆的赶了过来,正巧碰上了。许家婆子一来几人便发现她身后带了一堆的丫鬟婆子,她一瞧见洛青菱便对着身后的丫鬟招手,拿过那丫鬟手上的绒毯,亲自替洛青菱披上。
她上上下下好好的打量了一番洛青菱,脚下的脚步也没有停下,仔细的替她掖好身上的绒毯,嘴上絮叨不断。
“姑娘出去透透气是好的,只是姑娘身子不好,还是要小心莫要受凉。”她不满的看了一眼抱着洛青菱的墨香,“墨香,你是老夫人特地派到姑娘身边伺候的,自然要全心全意的好好伺候姑娘。夜里寒露重,你如何能让姑娘只着这几件薄衫?”
瞧见墨香正打算停步谢罪,许妈妈挥了挥手,“罢了,你也算的上是尽心,不过没有伺候过姑娘,做事仍有些糊涂。今后你可千万记住了,姑娘的身子比你想的要更弱一些。”
走在一边的洛珠儿看了一眼跟在后头的洛沁染,洛沁染的面上没有半点不忿和羡慕,平静的仿似身周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洛珠儿收回目光,可心中依然止不住对洛青菱的羡慕,以及那一丝不断缠绕在心头的嫉妒。
提醒完了墨香,许家婆子仿佛像是才看到洛珠儿二人似的,对着她们挂上了笑容。
“婆子见过二位姑娘,不知姑娘们今日玩的可好?”
许家婆子可是老夫人身边的老人红人,自老夫人年轻的时候便跟着的,在府里虽说是奴仆,却地位极高。洛珠儿和洛沁染连忙慌乱回礼,洛沁染此时面上憋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洛珠儿不似她那般不通人情,开口回话,“许妈妈何必如此客气,我们是小辈,许妈妈是跟着老夫人的,在我们眼中也是如老夫人一般亲切尊重的。”
“姑娘这话严重了,婆子不过是跟在老夫人身边久了些的奴才罢了,哪里能比得上。”
话虽这么说,可是许妈妈也只是稍稍避开了二人的回礼,面上并未有十分惶恐的神色。
众人心知肚明,这许妈妈在府里算得上是能代老夫人说话的人了,在府里的奴仆之中,算得上是排在最首的那几个之一。纵使是洛兰素来不给任何人面子,对她也不敢大小声,这府里的所有小辈见了她更是要给上几分面子的。不给她面子,那便等同于打了老夫人的脸,纵是洛儒生洛老爷也不敢做这等事。
而她也只把大夫人生出的这一对嫡子嫡女当成府里的正经主子,仗着身份和资历倒也没谁敢对她的动作不满。便是洛兰,也只敢在柳姨娘的面前抱怨两句,见了她还是得老老实实的。
此时她与洛珠儿二人寒暄了两句之后,便把全部的心思投到了洛青菱的身上,所有嫡庶的差别在她的态度中,展现的淋漓尽致。
洛青菱看了看笑容满面的许家婆子,又看了看那藏在阴暗中的两张面容,心中升出一种莫名的悲哀。
第一卷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041姨娘
如今她是站在那高高在上的位子上了,可也不过是因为一场莫名其妙的重生,依仗了这原不该属于她的血缘罢了。若她这辈子不是从大夫人肚子里出来的,若她这辈子依然是那个洛家的弃女,此时被视若无睹的人便该是她了。
然而她能说许家婆子做的是错的么?许家婆子也不过是出于对老夫人和洛府的忠心罢了。
洛青菱伏在墨香的肩上,微微的闭上了眼。廊上隔了十步便挂了一个灯笼,明明暗暗的印在她的眼帘上,仿佛在波澜的海里似的,时而起伏,交织着明亮和黑暗。
她的上辈子是愚蠢的,有足够的美貌,却没有足够的智慧,做事常常画蛇添足。不懂得揣摩人心,更不懂得人家的言外之意。有野心没手腕,这是十分悲哀的。
该是有心眼的,却偏偏是个没有的,一次又一次的信错了不该信的人。
而她原本以为,一个人的好坏是分明的。好就是好,坏就是坏,这个世界也原该就是如此的。
可重活一世,她才开始明白,人是混沌的,黑白分明的人和事是不存在的。很多时候,人做什么事儿都是由他的身份和环境决定的,力不从心、身不由己。
墨香身上柔软又温暖的触感透过她身上的衣料传来,她的脚步轻缓,身子的起伏并不大。
闭上眼睛之后,耳朵反而愈发好使了。她听到墨香和许家婆子在低声说话,她胸口微微震动,传入耳中的声音闷闷的。墨香尽量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种不真切的感觉。
转过最后一个长廊的时候,眼前灯火通彻。洛青菱听到墨香在小声的同人说话,“路嬷嬷小心些,姑娘睡着了。”
接着洛青菱便感觉到自己被另一双手抱起,一股淡淡的奶香传入鼻端,那缎子冰凉的触感和这味道显示了抱起她的人是路嬷嬷。
“哟,六姑娘这是睡着了?”
一听到这声音,洛青菱原本昏昏沉沉的脑袋瞬间变得清醒了,这个甜腻柔美的声音是柳姨娘的。
随着她的走近,一股玫瑰的甜香传入鼻端。柳姨娘伸出手摸了摸洛青菱的额头,她的手温温的,“幸而只是睡着了,就怕是吹了风发热,那可就不好了!想来是六姑娘不常出去,今儿累着了。”
路嬷嬷的声音响起,没有起伏的声音显得十分严肃,“本该叫醒姑娘与姨娘见礼的,只是我们姑娘身子不好,往往睡的浅,难得能睡上一会儿。所以怠慢了姨娘,还望姨娘见谅。”
“瞧嬷嬷这话说的!”柳姨娘银铃般的笑声响起,“我哪儿是那么小气的人呢?你心疼姑娘,难不成我就不心疼了么?”
路嬷嬷垂下眼去没说话,柳姨娘眼珠子转了转,瞧见了那站在一边的洛珠儿和洛沁染,跟她们相互见了礼。
她挥了挥手中的绣帕,“咱们就别站在这了,赶紧进去吧,老夫人和老爷都等着呢。”
洛青菱睁开眼,看着走在前头柳姨娘娉婷窈窕的背影,心头萦绕着一种复杂的感受。
进了屋里,老夫人坐在最上首,旁边便是洛老爷。除了大夫人陪在一边布箸之外,大房里的几个姨娘也都站在了屋子里。
洛青菱不由得仔细的打量着这两个姨娘,上辈子她便与这两个姨娘并不熟,这一辈子还未曾见过她们。柳姨娘见她的目光望向那边,十分善解人意的同她介绍起来。
“姑娘小的时候也曾见过这二位姨娘的,只是姑娘身子不好,她们也不便打扰,所以后来也不太常见。姑娘那时年纪小,兴许记不得了也是有的。”她指了指站在左边的那个身着石青色褙子的女子,“那是你四姐洛珠儿的姨娘徐氏。”
那徐氏只在脑后梳了一个髻,头上也只插了一支不甚起眼的木簪和一把梳篦,身上的褙子也不过是一般的布料。她低眉垂眼,看上去甚是朴素温和。
柳姨娘指着另一个继续说着,“这一个则是你勤哥儿的姨娘李氏。”她转过头来看到洛青菱面上疑惑的神色,恍然大悟,“是了,你与你勤哥儿没见过几次,更是没怎么见过李姨娘,不记得倒也正常。”
洛青菱点了点头,看向李姨娘。
李姨娘是一个个子高挑的女人,长眉高颧,唇有些略薄了,眉眼分开倒并不算得是什么美人,然而合在一起偏偏就有一种奇异的美感。特别是她瞧人的时候,眼波流转,便带了一股傲慢又诱人的味道。
她穿了一身湖蓝色的褙子,梳了堕马髻,在上头插了银制雕花的步摇,后头插了两朵今年新制的绢花。
看着她,洛青菱忽然想起了柳姨娘说的那个勤哥儿是谁了。那勤哥儿名叫洛礼勤,是这个李姨娘生的庶子,平日敦厚守礼,倒是不太容易让人有印象。可洛青菱记得,这个李姨娘偏偏是个泼辣没眼色的人,对着柳姨娘说话也素来不甚客气,却也不知怎的养出那么一个敦厚的儿子出来。
这么些年来,府里原有的妾室通房以及乐户舞姬都被柳姨娘打发的差不多了。洛老爷素来是个喜新厌旧的人,柳姨娘也是瞧他的眼色,他真正冷落了谁,柳姨娘便会下手打发谁。原本府里的姬妾众多,如今却只剩下这么三个了。
而这两个姨娘能在柳姨娘的手下留了这么久,并且能让喜新厌旧的洛老爷一直记得,倒也不算是件容易的事情。
那个徐姨娘朴素低调,又是依附着柳姨娘的,能被留下来倒也说得过去。可是……洛青菱的眼睛不由得盯着李姨娘,思索了起来。
如柳姨娘那般精明的人,为何要留李姨娘这么一个有威胁又不听话的人在身边呢?难不成她们二人只是看似不合,实则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么?
正这么想着,被一直看着的李姨娘斜过头来,直直的盯了洛青菱一眼。
这一眼锋锐狠厉,看的洛青菱心头一跳。
只一瞬,李姨娘的目光便变成了带了一丝慵懒和傲慢的模样,仿佛那一眼锐利的目光是洛青菱的错觉一般。可是那跳动在喉头的心提醒了洛青菱,那一眼并非是她看错了。
一个深宅妇人,何以能有如此锋利的眼神?洛青菱不由得迷惑了。
从那眼神可以瞧得出来,不论柳姨娘是否与她私下有联系,她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决然不会像是自己之前想的那样是柳姨娘做主导的。
那一个眼神,桀骜不驯,断然是不会愿居于人下的眼神。
如今想来,兴许并非柳姨娘不愿打发她,而是没法子打发她呢?
只是拥有着这样眼神的李姨娘,究竟会是什么身份?又为何会心甘情愿的留在洛府深宅里头呢?
第一卷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042李氏
洛青菱很清楚的记得,上辈子她在京城的时候,见过一只被人抓住的鹰。
那些公子姑娘们都十分兴奋的指指点点,许多人还出价打算将它带回去好好调教一番,日后也能算得上是一个炫耀的好物。
她那时站的不远,可以清晰的看到那只鹰眼中的孤傲狠厉。
它是在不屑,不屑这群围绕着它的人。
那个眼神深深的触动了她,从那时她开始明白,自己苦苦追求的东西兴许在人家眼中是一文不值的。人活于世,总该有些能让自己傲然于天地的东西。
她永远都忘不掉那只鹰,它在趁人不注意的时候,一头撞上了石桌上。
那是它的骄傲,不屑以宠爱和施舍为生的骄傲。
而刚刚李姨娘的眼神叫她一瞬之间便想起了那只鹰的眼神,虽说其中含义不甚一样,却也有着如出一辙的孤傲。若说拥有着那样眼神的李姨娘会是被柳姨娘掌控在手中的,她是如何都不肯相信的。但是这样的人,又是如何能在这样的深宅内院里头的呢?
洛青菱缓缓地把眼神转开,她被抱坐在老夫人的身边,右边坐着的正是洛礼明。
这次的席上不止是大夫人的两个嫡儿女,其他的儿女也都来了。
洛老爷坐在老夫人的左边下首,洛礼勤坐在他的身边,他的旁边是先到的洛兰和洛云水,几个姨娘跟在大夫人身边一起帮忙。
“玉姐儿,今儿出门觉得如何?”她一落座,老夫人便拉了她的手,温和的问她。
“回祖母的话,今儿出去见了诗会,那街上人来人往的,热闹极了。”
听到她这样说,老夫人笑开了,“咱们玉姐儿倒是没怎么出过门,改日让你娘带你多出门转转,说是生在金陵城里,却未曾见过这金陵城的全貌,也是件可惜的事情。”
洛青菱点了点头,忽然想起那在百安居碰到的长公主,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祖母,玉儿今日去那百安居里吃的银鱼可真是好,还有那梨花酿,比咱们府里的好喝多了。”她偏了偏头,“听舅舅说,这梨花酿乃是金陵一绝呢。”
“舅舅?”老夫人愣了一下,“你说的是哪位舅舅?”
洛青菱摇了摇头,老夫人看向那坐在一块儿的几个女儿。洛云水咽下口中的一口饭,起身回话。
“回老夫人,六妹说的是三婶的兄长,那位状元公大人。”
老夫人挑起眉,点了点头。
在她低下头的时候,洛青菱取出放在怀里的玉佩,双手举着拿给她看,“祖母你瞧,这是我在百安居里碰到的一位夫人送与我的。这玉佩真好看,祖母您说是吧?”
老夫人宠溺的拍了拍她的脑袋,拿起玉佩,眯起眼细看。
这一细看,她的心便一跳。
这一块玉佩她是认识的,正是因为认识,她更明白这一块玉佩的价值。不仅仅是由于这是难得的羊脂白玉,也不仅仅是由于它上好的雕工,而是由于这一块玉佩是那一位自幼带在身边的东西。
如今竟然送与了自己的孙女儿,想来是认出了她罢?
洛老夫人陷入沉思。她原以为长公主并不在金陵,而且这些年来自驸马爷去世了之后,长公主便一直不在与外人见面了。虽说她们有自幼一起的情分,却也不好去打扰她。
更则,自嫁人后,当初的姐妹都已经天南海北难以相见了,她也并未指望过能再与长公主见面。
如今她竟主动拿出这块玉佩出来,想来是希望她能瞧见。老夫人略略沉吟,便听见洛青菱接着说,“那夫人还请我们去她府上呢,祖母,您说我们该不该去?”
老夫人回过神来,“长辈相请,如何能不去呢?”
她把手中的玉佩亲自替洛青菱戴上,“既是人家送与你的,你可要好好保存。”见她点头,老夫人嘴角扬起一抹笑,半垂着眼,“改日我亲自带你们上门拜访。”
洛青菱点了点头,似是没什么好奇心一般,也不问她要上门拜访是否知道对方的身份。
可她不问,总有人心急的。洛云水倒是想插嘴问一句,可对着老夫人,她总有一股惧意。更则这桌上还有洛老爷,真要说起来并没有她说话的余地。
洛老爷此时正低声同洛礼勤说话,“勤哥儿最近读书如何?我近来事忙,勤哥儿还需自勉才是。”
他这么问了,洛礼勤便要起身回话,“回父亲,近来读到了《大学》知本章。虽说您素来以事业为重,但儿子还望父亲能保重身体,莫要叫祖母担心。”
他的这番话叫老夫人和洛老爷听来只觉十分贴心,老夫人笑着指着他,“你这儿子倒是个懂事孝顺的。”
洛老爷抚着自己的下颚,却忘了自己毛发不旺,素来没有那些叫人羡慕的美须,不由得自嘲般的笑了起来。他看着洛礼勤,面上写着的都是满意,“勤哥儿坐下来罢,莫要拘谨。”
自己的这一双儿子一个是百年来难见的天纵之才,被圣上亲口赞扬过的;另一个则敦厚孝顺,为人朴实勤奋。对于洛老爷而言,生出了这一对儿子算得上是他这一生最得意的事情了。
洛青菱不由得转过头去看李氏的表情,却只瞧见了一个背影。
自己儿子在老爷老夫人跟前长了脸,她听见了却也不瞧上一眼么?
愈是观察,洛青菱便愈是迷惑。这个李姨娘她并不熟悉,原本她以为,李姨娘正如旁人口中所说的那般,是个泼辣又没心眼的人。当初她也疑惑过,为何一个泼辣的人生出的儿子是那般的性子。后来她听人说,那是因为洛礼勤自幼不在她身边,而是由大夫人带着的,所以母子性情迥异,娘是那般,儿子却是个敦厚的人。
只是如今看来,传言着实不可信。
李氏似乎十分敏感,洛青菱不过是看了她一眼,便被她发现了,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满是警惕。
洛青菱心中一跳,与她对视的时候只觉仿似被看透了似的。她的眼神并不像是对一个稚儿的眼神,看向她的时候,仿佛她是同她一般大的一样。
她艰难的收回自己的眼神,就如同好奇的看过一眼之后便不感兴趣了似的,只是她没办法确定李姨娘是否真的会相信她是真的是无心看她的。
她的心头不由得萦绕着这个问题,这个李姨娘,究竟是什么身份?
第一卷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043回忆
第二日洛青菱醒来的时候头有些昏昏沉沉的,许是因为昨日出门吹了风,这身子又虚弱的缘故。
昨夜里老夫人后头也没吃多少,视线一直若有若无的飘忽在那块玉佩上,想来大抵是在思虑着什么,便没有了胃口。而洛青菱自己,也一直由于背后被李姨娘盯着冷汗直冒,压根没吃下多少东西。
后来众人各自散了,洛青菱也便回了自己院子。
紫鸳上前来替路嬷嬷搭把手,替她披上衣裳。洛青菱醒来的时候正是卯时,外头还黑着,外头风大,站在屋子里头也能听见外头风刮着的呼啸声。
“姑娘今儿起的真早,怎么不多睡会儿?老夫人和大夫人那边素来是无需姑娘去请安的,姑娘不如躺下再睡个回笼觉罢?”
听到路嬷嬷在一边的劝说,洛青菱摇了摇头,自个儿拿起帕子打算抹脸。路嬷嬷抢过了帕子,在水盆中浸了浸,一边转过头去吩咐站在一边的小丫鬟,“你去拿暖炉过来,火盆也让它烧起来,省的大清早的冻着姑娘。”
洛青菱瞧见秋菊站在一边端着水盆,记起了之前要她出去打探的话,不由得开口询问。
“秋菊,我上次要你问的事儿你问过了么?”
她原本端着水盆眼皮子耷拉着,听到洛青菱的问话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张开嘴好半天也没蹦出一个字来。路嬷嬷瞪了她一眼,“姑娘问你话呢,你这是什么样子!”
被路嬷嬷训斥了,她这才算彻底醒了,嘴皮子利索了起来。
“姑娘要奴婢去打听的,奴婢哪儿能不去啊!对了……”她说的信誓旦旦的,不过又小心翼翼的瞟了一眼路嬷嬷,声音低了下来,“姑娘……您问的是哪件事儿啊?”
洛青菱被她逗笑了,路嬷嬷也是又好笑又没好气的看着她,闹得秋菊脸颊通红。
她口中含着话,嘟嘟囔囔的,“我这不是还没睡醒么……”
“我问的是月娘的事儿。”洛青菱也不同她计较,直接说了出来。“你可打听到了祖母送她去哪儿了?对了,那个五姐姐长的什么样子你可问过了?”
这样的问话可以说十足的孩子气,路嬷嬷站在一边嘴角含笑,倒也随她打听。
秋菊点了点头,“自是问过了的。那月娘据说要跟着一位师太去京城里的一座庵堂,好像是叫做什么百慈庵的地方,如今倒是还没上路,跟着那师太在族中的庵堂里头落脚呢。至于五姑娘,见过的人倒也不多,不过奴婢还是问到了。”
她一脸的喜气洋洋又骄傲的表情,看上去似乎是在等着人夸她。
洛青菱赶紧拉了她的手,软声相求,“好秋菊,你就告诉我吧。我从未见过我这位姐姐,如今她这么小就去了,我心里难过的很。”
她既这么说了,秋菊自是不会卖关子,更别提还有路嬷嬷在一边十分不满的瞅着她。她咳了咳,开口说道:“我问过的几个丫鬟婆子都说那五姑娘长的是极好的,咱们老爷长的好,那月娘长的也不赖,生出来的女儿自然差不到哪儿去。据她们说,五姑娘鼻梁高高的,眼珠子很大,又黑又亮,就跟两颗黑珠子嵌在脸上似的。就是瘦了些,皮肤也黄,衣服素来都是旧的,不过即使是那样,也可以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
她这么一说,洛青菱的脑海中便勾勒出了她自己儿时的模样。
说起来,她儿时并未怎么见过自己。铜镜于她而言是很贵重的东西,她也只有在那口井里打水的时候暼过两眼罢了。只是那口井很深,她瞧也是瞧不真切的。也只有到大了,搭上了三皇子的时候,她才真正的好好的瞧过自己。
不过那毕竟是自己,她从秋菊的话里,依然可以推断出那个小小的洛青菱是什么样儿的。
想到这儿,她的嘴角不由得露出一抹笑。
秋菊仍在一边滔滔不绝的说着,“其实除了姑娘,府里的其他姑娘都是瞧过她的。人家都说咱们洛府里美人扎堆,几个姑娘更是万中挑一的,可纵是这样,见过那位五姑娘的人也都说她便是身着粗衣也都掩不住那股子丽色。便是年纪小了些,那眉眼也是没得说的,大了必然是个绝色。”
听着秋菊的这些话,洛青菱的心中不由得泛起了苦涩。
如今想来,只觉前世的种种如一幕幕水影,像是发生在眼前一般历历在目。
她的上辈子,的确是个美人,但也仅仅是个美人而已。除去因为毒医那段时间的经历得了一个不怯毒药的体质之外,除却她的阿娘传给她的美貌之外,她是半点可取之处都没有的。
说起来,若她是三皇子,想来也是会毫不犹豫的舍弃她这般没有用的棋子罢?
错信了洛云水也便罢了,她也不觉太过伤心,毕竟洛云水那样的人她本就在心底暗暗觉得,她不会真心同自己交往的,更是不会真心当她是姐妹的。不过那时候她蠢笨,总还是抱了一丝希望。
柳姨娘狠毒,那也便罢了。她原本就对任何一个站在洛老爷身边的人都看不顺眼,便是对大夫人也是如此。待大夫人的两个儿女都那般狠辣,对她如此也是正常的。
而洛老爷的冷淡,老夫人的不作为,那都无所谓。
可偏偏,有个冬梅;她最无法谅解的,便是冬梅。
将她当成姐妹,当成亲人,待她掏心掏肺的,最后却落得一个被她背叛的下场。
那时她入了京城,因为美貌被称作是京城里的第一美人,冬梅又是如她一般有别于汉人的长相。主仆二人如姐妹一般亲密,在那些公子纨绔口中是极富盛名的。
无论是上辈子被关入牢中,抑或是被鞭打的时候,她都无时无刻的在想,她究竟是哪里对不起冬梅。
可她始终想不起来。
她是苦过的人,真的接纳了谁那便是待谁极好的,有她一口饭吃绝对要分给冬梅半口。吃的用的,她给冬梅的都是最好的。平日里什么事儿都让冬梅做主,她是全心全意的信赖着她的。
兴许……是自己对她太好了罢。
回忆一旦涌上心头,便难以压下去了。那点点滴滴、桩桩件件的事情一齐涌进脑海,忽然间,一个名字窜了出来。
陈毅,临川西乡人,死于庆历三十一年。
怎的忽然记起了这个?洛青菱不由得蹙起眉头仔细琢磨着,她如今已经不记得是从哪儿瞧见的了。明明这个名字如此平常,这段话也是如此简短,她怎的就记得这么深刻呢?
庆历三十一年……洛青菱反反复复的思索着,如今是庆历二十二年,还有八年的时间。
不过这个陈毅究竟是谁?记忆便是如此,愈是去抓便愈如流水一般从手中溜走。
洛青菱摇了摇头,将这个人抛诸脑后。如今想不起来那便算了,想来也不会是个重要的人,不然也不至于只记住了个名字。她起身下床,却瞧见路嬷嬷从小丫头的手中接过一碗药,不由得面色发苦了。
路嬷嬷面无表情的瞅着她,声音平而刻板,“姑娘起来喝一碗药罢,这是昨夜炖好的,一直放在炉子上小火煨着,如今温度正好。”
第一卷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044晨起
见她喝过了药,路嬷嬷的脸色才算是变得好看了一些。她瞅了瞅外头的天色,将药碗递给了身后的小丫鬟,转过身来问洛青菱,“姑娘晨里是在屋里吃早饭,还是去老夫人那儿?”
洛青菱皱着一张脸,大口大口的捧着紫鸳递来的蜂蜜水喝着,听到路嬷嬷的话咽下口中的蜂蜜水,抬起头来,“去母亲那儿罢,我许久没同母亲一起吃早饭了。”
路嬷嬷点了点头,打发了一个小丫头去大夫人院子里报信,走上前来拿起帕子替她擦拭嘴角。
被这么服侍的洛青菱十分不习惯,垂下眼不着痕迹的站起身来,拿起自己的帕子擦了擦。路嬷嬷倒也不在意,跟着她站在了梳妆台的前头,拿起桃木梳子缓缓地替她梳起了头发。
秋菊笑眯眯的站在后头,“难怪咱们姑娘头发这么好,感情嬷嬷每日都替姑娘梳上三百下呢!”
听到她这话,路嬷嬷盯着镜子里的秋菊轻哼了一声,“你这丫头倒是清闲。”秋菊呆住,反应过来之后立刻小跑到紫鸳的身边,跟着她一起收拾起衣裳来。
正在收拾着衣裳的紫鸳瞅了她一眼,便瞧见秋菊挤眉弄眼的吐舌,还学着路嬷嬷装出一副古板严肃的样子来。紫鸳被她逗笑了,却不敢笑出声来,只能瞪了她一眼,没好气的将手上的衣裳都塞到她的手中。
路嬷嬷从镜中瞥了她们一眼,却也并未出声呵斥,嘴角微微下撇忍着露出来的一丝笑意,似是对她们无可奈何一般,却含了一种长辈于晚辈的情分在里头。
待她们终于整理好衣裳出门的时候,外头的天已然大亮了。
走到大夫人院子前头,便瞧见王婆子站在院门口等着,远远的瞧见这行人走过来,便带了笑迎了上去。
她先是不着痕迹的瞧了一眼跟在旁边的紫鸳,见她畏缩的垂下头,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再瞧向洛青菱的时候,眉头舒展开来,满满的都是笑意。
“姑娘可算是来了,咱们夫人接了消息之后就一直等着呢。”她伸出手搓了搓,待手掌热了才将手伸出去替洛青菱将帽子弄严实一些。她的手温温暖暖的,略有些粗糙,擦在面上的时候却不觉咯人,反倒是有种叫人安心的味道。
路嬷嬷微微欠身,“让大夫人久等了,是我们的过错。”
“你不必如此。”王婆子微微眯起眼笑了起来,“姑娘可是夫人的心尖尖,再等久些都没事,只要姑娘在夫人跟前露个脸,咱们夫人便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她说这话也只是接路嬷嬷的话头说罢了,毕竟谁都知道,大夫人素来都是个没脾气的。
路嬷嬷自是明白这个理,她只是口拙而已,心思却通透着。她抱着洛青菱,同王婆子一起进了屋子。
一进屋子便瞧见大夫人靠在引枕上头,后头一个丫鬟替她揉着头,桌上放了一些小菜。那丫鬟瞧见她们进来了便停手了,大夫人睁开眼,瞧见洛青菱正瞪着眼珠子四处看,不由得露出一个暖暖的笑容。
她对着路嬷嬷招了招手,“来,把玉姐儿抱我身边来。”
“玉姐儿许久没来我屋子里了,摆设都改了,是觉着新奇么?”她低下头,带着柔柔的笑意摸着洛青菱的脑袋问道。
进了屋子,原本身上那些厚重的衣裳都被脱了大半,原本动也动不得的脑袋也轻松了许多。洛青菱点了点头,继续看着大夫人的屋子。
之所以会看,是因为她记起上辈子的时候,大夫人正是在这间屋子里对她伸出援手的。
如今的摆设与那时有些不同,却也差不太多了,想来是因为季节一样,大夫人又素来不爱铺张浪费的关系,用的物件也都是一样的。
那时她也不过是七岁,站在这屋子中间抬头看着大夫人。如今想来,她都能瞧见那个小女儿面上的倔强和仇恨,恨恨的拒绝了大夫人好意时的模样。
她收回目光,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望向大夫人。
“母亲等久了罢?我晨里起来的时候喝了一碗药,”说着的时候,她哀怨的眼神便往站在一边面无表情的路嬷嬷身上瞄,“想起母亲屋子里的玫瑰饼子就嘴馋,所以来母亲这儿蹭饭了。”
大夫人又气又笑,在她身上轻轻的掐了一把。
“敢情你这是嘴馋了才想起为娘了?着实是个小没良心的!”
话虽这么说,但一瞧见女儿的小脸,她便气不起来了。洛青菱摇着她的手臂,亲亲热热的喊着,“母亲最好了,我也是想念母亲的,不过母亲日日都可以见得到,玫瑰饼子只这时才有,所以这时候最想的还是玫瑰饼子。”
大夫人没好气的看了她一眼,却还是吩咐身后的丫鬟去小厨房让人做玫瑰饼子来。
洛青菱看着那丫鬟的背影抿唇笑,贴着大夫人撒娇,“母亲都没带我出去过,今儿天气好,咱们出去走走罢?”
“自打昨日出了门,你的心就野了!”大夫人看了她一眼,还是忍不住问道,“你这丫头又想去哪儿逛了?我可事先同你说好,要出门也行,你可得好好听话,莫要到处瞎跑。”
“我可不是出去玩的!”她一张小脸上满是大义凛然,可那眼里却是满满的狡黠。
她抱着大夫人的手臂晃了起来,“母亲,我可是想去庵堂里头替您和祖母祈福的。”
她这么说,大夫人果然吃惊了起来。她沉吟了一下,“若是去庵堂的话倒也不错,咱们族里的庵堂倒也不远。”她看了一眼洛青菱,眼里尽是打趣,“不过你这丫头忽然想起去庵堂,倒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个原因罢?”
瞧见大夫人的神情,洛青菱心头一跳。
不过大夫人素来都是软和又好说话的,想到这她的心安定了下来,软软的同大夫人撒娇,“母亲这话说的,莫不是在说女儿不孝顺么?”
瞧见她满脸的不乐意和委屈,大夫人只笑笑便不再说话了。
第一卷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045师太
玫瑰饼子上来了,王婆子亲自给端了过来,放到了两个主子的跟前。
大夫人看着洛青菱,自个儿捏了一块,掰下了一小块送到她的跟前。洛青菱看着这块玫瑰饼子,心中十分的不自在,叫她学幼童说话做事也就罢了,在老夫人和大夫人跟前撒娇耍赖那也是可以的,这都是为了活下去,并且为了活的更好的缘故。但若是让她安心的接受大夫人对亲女的宠爱,她却是有些心虚的。
虽然确切说起来,她能在这活下去的原因也是由于变成了洛家的嫡女,有了老夫人和大夫人的宠溺和疼爱。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开嘴吃了下去。忽然之间想起了月娘,心头有些酸涩。
当娘的总是如此,可她的阿娘如今却没了当娘的权利,她这个做女儿的也不能在她跟前尽孝道了。而大夫人……她垂下眼,慢慢的咀嚼着口中的玫瑰饼子,那原本甜香的味道如今吃来却仿似十分腻人。
若有一日,大夫人知晓她并非真正的玉姐儿,该是如何的表情呢?
这样想来,洛青菱不由得对大夫人怀了一丝愧疚。
大夫人却是不知她的心中转了这许多的念头,二人吃过粥后,大夫人吩咐下头的人去安排车马,打算陪着洛青菱去族里的庵堂里转转。
原本说起来,她近日也正想去见见那位师太了。女儿既然来求,早上几日倒也没有什么。
等到下头的丫鬟来说车马已经备好的时候,洛青菱又被裹得严严实实的了。大夫人还在一边唠叨,“今儿虽说日头不错,但总是有风的,你身子不好就要多穿些,省的病了又要折腾你院子里的人了。”
洛青菱的脑袋跟那和尚敲木鱼似的一点一点,瞧见她这幅模样,大夫人不由得笑了起来。
她伸出一个指头戳了戳洛青菱的脑袋,“你这丫头,如今是越来越鬼灵鬼精的了!”
王婆子凑上跟前,接下大夫人的话头,“姑娘这是聪慧,就跟咱们明哥儿似的,指不定咱们五姑娘也是个神童才女呢!”
“说什么神童才女!”大夫人嗤鼻,摆了摆手,“我不指望她如何聪慧,只要能保住自己,一辈子平平安安的就够了。身为女儿家,太过聪慧……”
她眉宇之间带了一丝忧虑,轻叹了一口气,“若是太过于聪慧,未必是件好事啊!”
这话说的倒不像是大夫人素来的样子了,她平日里在旁人看来似乎都是愚钝懦弱的。洛青菱抬头看着大夫人的面容,心中忽然通透了。
在这样深宅院子里出来的人,真有谁是傻子呢?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大抵都会了解一二的。
只是她并不确定大夫人究竟是大智若愚,还是手段不及。
等到二人上了马车到了庵堂,她还未能从这个问题中回过神来。直到大夫人都已经下了车,她被抱入了庵堂的时候,她才真正的回过神来了。
这个族内的庵堂是用来收留族内修行的女子,所以建造的不算太寒碜。此时大约是辰时初,庵堂里头的人早已做完了早课,此时正是清闲的时候。这族里的庵堂原就是用来清修的,避离了喧闹的街道,也素来不太有人来。所以此时她们的马车刚一停在门口,便引来在门口扫灰的小尼姑好奇的眼光。
紫鸳原本躲在路嬷嬷的后头,一直避着王婆子。她素来天不怕地不怕,谁的话都敢噎回去,可就偏偏怕极了自己的亲娘。此时王家婆子的眼神飘来,她不由得背后一阵发凉,赶紧小跑上前同那小尼姑说话,“你回去禀报师太,就说洛府贵人上门。”
那小尼姑显然没怎么见过世面,瞪着一双大眼直愣愣的看着她们,直到紫鸳催了两次之后,才撒开腿往里头跑去,连手上的扫帚掉在了地上都没有拿。
她这模样,弄得紫鸳也愣住了,呆呆的瞧着地上的扫帚,不由得嗤笑了出来。
王家婆子咳嗽了一声,她便如见了猫的老鼠一般,乖乖的回到了路嬷嬷的身后站着。王家婆子换上笑脸,扶着大夫人的手,“夫人,这小庵堂甚少人来,平日没什么规矩,咱们不如先行进去吧?”
大夫人点了点头,一行人走不到一会儿,便瞧见那师太带着几个尼姑出来迎接了。
她边走,嘴上还边说着:“不知夫人前来,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走在近前来,众人才看清这个师太的模样。她面目温和,总是带着笑的。身材十足的丰腴,比起旁人不止是肥了一点半点。不过那小眼里时不时的透出光芒,显得不似佛家门生,倒是一副十分精明的市井婆子的模样。
紫鸳在一边小声的嘀咕,“这哪里像是师太了?”
不巧此时众人都没说话,这话便被人听的清清楚楚了。
那师太看了一眼紫鸳,眼睛却依然是眯着的,似是睁不开一般。旁人瞧不清,不过被盯着的紫鸳却是瞧清楚了,那眼神让她背后一寒,情不自禁的往路嬷嬷的身后凑了凑。
她心中默默地嘀咕,这样的人,哪里像是佛门出来的?要说是杀人不眨眼的人她反倒更相信!
大夫人微微一笑,同她施礼,“小丫头不懂事,师太莫要见怪。”
那师太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夫人太客气了,出家人戒嗔戒怒,何来见怪一说?”她微微侧身,“夫人何不一起进屋再说话?这庵堂朴素,却也难得的清静。那后山的泉水清冽,泡出来的茶倒是别有一番滋味的。”
“师太如此说,那我也说不得要喝上一口了,不然岂不是白来了这一趟么?”
那师太笑着点头附和,转头不经意的问道:“此处庙小,又是偏僻之地,夫人前来着实是让这庵堂蓬荜生辉。只是……不知夫人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被问到这个缘由,大夫人愣了一会儿,目光不自主的往洛青菱的身上瞟了一眼。待转回来的时候,她想起了自己之前打算来拜访的缘由。
“听闻师太也是族中旧人,所以才会在云游之后落脚咱们族中的庵堂。师太名声在外,我也是耳闻师太过不了几日便要进京去了,所以才想趁着师太还未上路的时候来同师太说说话,喝茶谈经,以解心中郁结罢了。”
听大夫人这样说,那师太转过头来仔细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中若有所思。
不过嘴上却是客客气气的,“夫人既有此意,贫尼自会奉陪。如今能静下心来听佛法念经的人着实是不多了,夫人既然愿意,这也是件雅事。若是夫人能从中有所得有所思,从而解开郁结那便更好了。”
第一卷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046见面
入了屋内,便有小沙尼端了沏好的茶上来。
如今人虽都已经习惯了高椅,然而在相对品茗的时候,往往都还是延续了跪坐的规矩。那师太端起茶杯,做出请的姿势,“夫人,这茶叶是后山农家种的,虽比不上那些名茶,喝起来却也清冽生香。”她挑了挑眉,“夫人可以试试。”
大夫人点头,轻啜一口,面上现出惊诧的神色。
“这茶……”
那师太微笑着看她,“夫人品出来了么?”
大夫人眉头轻皱,合上嘴不说话了。这茶极苦,甚至比得上苦丁茶那般的苦味。但是合上嘴之后,微微吸气呼气,一股清甜冷冽的味道便缓缓地升腾了出来。
她摇了摇头,“这并非茶罢?”
“是茶,抑或不是,又有何区别?”师太抬眼看了她一眼,手中摆弄着眼前的茗器。她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熟练自然,显然是常做的。“只要夫人喝的好,它是不是茶都是不要紧的。”
洛青菱坐在一边,仔细听了二人说的话,却只觉她们二人如猜哑谜一般,说话云里雾里的。
如今她也算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了,对于那些弯弯绕绕的话也有了认识,做事也不再莽撞,可是遇到这样的对话依然手足无策。她不由得在脑子里思虑了一遍又一遍,这茶……究竟指代的是什么?
想来想去却也想不通,而她原本的打算并非这个。如今到了这庵堂里头,她的心思也难以集中在这上头了。
她伸出手来,眨巴着眼看着大夫人,“夫人,这儿太无趣了,让路嬷嬷抱我出去玩罢?”
陷入沉思中的大夫人回过神来,摸了摸她的脑袋,“我倒是忘了,玉姐儿想来也是对这些没什么兴致的。”她对路嬷嬷招了招手,仔细嘱咐了起来,“你带着姑娘出去转转,不过要仔细着些,莫要走远了。那后山有农家,就不要上去了,这院子里倒是可以走走的。”
路嬷嬷老实应了,抱起洛青菱出了屋子。
之所以会主动叫上路嬷嬷,是因为路嬷嬷本身便是大夫人的人。今儿她主动求大夫人出来,她未必猜不到自己的心思。若是带上路嬷嬷,以她如今的身份,还可以说成是好奇;但若是她真的显露了与年纪不相符的聪慧来,自个儿避开所有人,只怕可以瞒得了一时,也是瞒不了一世的。
这个庵堂本就是族里的,哪个屋子有人哪个屋子没人她也弄不清,就算自个儿摸对了地方,也必然会碰上这庵堂里的人。到时候大夫人只需要找个小沙尼来问上一问,她的目的自然便会暴露的。
纵使是没有遇上人,她这个身份只要消失了一时半会儿,便要在这儿闹得天翻地覆了。所以避开大夫人的眼睛是得不偿失的,倒不如主动让路嬷嬷跟着,反倒会让大夫人,以及大夫人身后的老夫人放心。
洛青菱被路嬷嬷抱着,紫鸳跟在身后,跟着的还有另外一些丫鬟婆子。
她伏在路嬷嬷肩上,十分随意的同紫鸳说着话。
“紫鸳,今儿秋菊说的是真的么?我那五姐姐真的长的那么好看?上次我倒是见过月娘了,可是那时候迷迷糊糊的,我没怎么细看。你说啊,五姐姐那么好看,那月娘岂不是跟画里的仙女儿似的了?”
听到她这样的问话,紫鸳脚步略快,微微沉吟了一会儿便回答:“五姑娘和月娘都是有异域血缘的,那姿色与汉人女子截然不同。胡人女子大多艳丽有余,清秀不足。说漂亮是不错的,可若说是画里的仙女儿,姑娘你也未免太抬举她们了。”
紫鸳说话,素来有口直言,况且这话并非故意贬低,而是就事论事。虽说语气素来让人听上去有些刻薄,可是听她这么说,洛青菱心中也不至于会不舒服。
“这画里的仙女儿往往都是仙气十足的,清丽莹洁,飘逸出尘……”
她还没说完,便被路嬷嬷打断了。路嬷嬷轻咳一声,回过头看她,“如此呱噪做什么?姑娘没问,你就不要多嘴。”
紫鸳愣住,讪讪的应了一声,在路嬷嬷转过头去的时候对着她的背影吐了吐舌头。
瞧着她的模样,洛青菱原是想笑的,可是当她瞧见那院子正中坐着的月娘的时候,便笑不出来了。
月娘坐在小院里的石椅上,身上穿着麻布的衣裳,梳着最简便的发式,垂着头在那摘菜。她的表情十分安宁,嘴角带了一抹微笑,却让洛青菱看的眼圈发热。
在她的印象中,月娘从未像如今这个模样过。
记忆里,月娘一直都是身着薄纱,发饰华丽轻浮。而她那容颜姣好的面容上,从来有的都只是强颜欢笑,以及背地里不被人知的愁苦。
像如今这般浅笑垂眸,无蹙眉、无悲苦的样子,从上辈子到如今,她也只在此刻瞧见。
她的口中有些发苦,心头酸酸的,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她想扑入月娘的怀里大哭一场,喊她阿娘,在她膝下承欢,这辈子好好的孝顺她。可是她……如今的她,如何能做得到?
此时她只能抓着路嬷嬷的衣袖,压抑着将要溢出喉咙的声音,缓缓地转过头去。
紫鸳指着月娘,声音欢快,“姑娘您瞧,那小院里头坐着的便是月娘了。真没想到,穿着这么一身粗布麻衣,却反而显得比以前清丽多了。”
洛青菱努力压抑住快要变调的声音,学着紫鸳欢快的音色,“她长的真好看啊!”
可是这么短的一句话,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却压不住语气里那股惆怅的味道。
倒是紫鸳并未听出来她有什么不对,而路嬷嬷以为她大抵是想起了那个从未谋面的五姐,所以倒也没惹上怀疑。只是洛青菱自己心中紧了一紧,暗自懊悔。
这边的声音惊动了月娘,她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站在院门口的这群人,随即呆住了。
她眼神复杂的看着被路嬷嬷抱在怀中的洛青菱,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她的眼神蕴含着温柔和暖意,一如上辈子,阿娘看着女儿的眼神。
她笑了起来,遥遥的对着这边行了一个礼,“见过姑娘。”
洛青菱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头堵住了。月娘在府里的身份,连个通房都算不上,对着她如今的这个嫡女身份行礼自是应当的。可是那是她的阿娘!她这样行礼,叫她如何承受得起?
她莫不是已经不认她了罢?
可是当她瞧见月娘的眼神之后,却又不确定了。那分明是母亲看女儿的眼神,那是生与死之间,她来来回回梦过无数次的眼神,她又如何会分不清?
第一卷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047迷茫
洛青菱清了清喉咙,声音低低的,“您是长辈……又何须如此……”
她垂着头不敢看,却又忍不住去看月娘的脸。目光久久的停在月娘的脸上,心中明白应该将目光移开,却怎么也移不动自己的眼神。
如同初次见到娘亲的雏儿一般,贪婪的扫过她的眉眼,一寸一寸的细细看去。
月娘的左额上有一块浅浅的疤痕,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而洛青菱却是清楚的很。如今细细看去,那块不甚清楚疤痕的模样便在脑海里清晰的勾勒了出来。
那是在她生病的时候,月娘照顾她喝水的时候,自己也撑不住了,一头栽在榻上。左额磕在了角上,从此留下了一块疤。大抵是体质的关系,原本看上去十分恐怖的伤疤过了一段时间便淡了,直到再也看不清楚了。
然而那块并不明显的疤在如今的洛青菱看来,却清晰的仿似印在眼中。
身为揽云阁里精心调教出来的舞姬,月娘自是书艺具通的,礼仪更是不必说。她浅笑着回礼,“姑娘无需如此客气。”
她这般客气疏离,半点没有初见她时的样子。洛青菱只觉心仿似被一只手抓着,捏在掌心狠狠握紧了,她觉得委屈的很,却不知该怎么开口。她只能大口大口的喘气,心底暗暗告诫自己,毕竟是活了两辈子的人,算下来也是老姑娘了,怎能真同孩子似的脾气?
然而那委屈升上来了,便再难压下去。她不由得不停地偷瞄月娘的神色,越看越觉得她的表情疏远的很,心头更是觉得一片冰凉。
若她的阿娘不认她,她重活的这辈子还有什么意思?
倘若月娘并不知道她是谁,那么宁归呢?会不会如同月娘一样?
洛青菱苦笑了一下,心中的酸涩越来越重。自她睁开眼醒来之后,月娘待她一如往常的态度让她以为月娘是认出她来了,可若是月娘如今清醒过来了呢?毕竟如今的她是洛家嫡女,也只是洛家嫡女而已。
而宁归……还不知会痴傻到什么时候,兴许是明日,兴许是一辈子。
对她而言,活下去并不是什么大事,能活着自然是好的,但是能以嫡女的身份活下去也并没有什么值得眷恋的。这个身份所能带给她的一切优越,在她的眼中都不值得同月娘和宁归这两个亲人相提并论。
她原以为月娘知道她是谁,而宁归痴傻了也并没有什么,只要这两个亲人能在自己的身边就够了。
用这辈子来弥补上辈子的亏欠,这大抵是她所能想到的最重要的事情了。报仇是必须的,那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眼睁睁的看着那群人在自己眼前晃荡却什么都不做,这是如何也做不到的。要做的事情,从醒来确认了之后便不停地在脑海中重复,坚定重复了千遍万遍,正一步步的向前走着。
可如今,她迷茫了。
若是这一辈子她真的变成了洛家的嫡女,那她活下去的意义在哪?
老天爷还真是给她开了个大大的玩笑,给了她嫡女的身份和之前所没有的一切,便拐着弯的剥夺了她前世所拥有的那一丁点可怜的亲情。
洛青菱深吸了一口气,耳边传来紫鸳大剌剌的声音,“姑娘,咱们往那边去逛逛吧?”
紫鸳的声音让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藏在袖口中的两只手早已经拧在了一起。她艰难的露出一个笑脸,稳定住自己的情绪,点了点头。
“姑娘你瞧,没想到这个庵堂里头竟有这么一处好池子,虽说有些杂乱,这样看上去倒还有一番野趣……”紫鸳呱噪的声音一直围绕在耳边,可洛青菱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忍不住趴在路嬷嬷的肩头盯着月娘看。
在她们走开了之后,月娘又重新坐回到石凳上去了。许是感受到了洛青菱的视线,她抬起头来给了洛青菱一个浅浅的笑容,复又垂下头去。
紫鸳独自说了半日,见洛青菱一个字没回,便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见洛青菱趴在路嬷嬷肩上郁郁寡欢的样子,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月娘,再转回目光,不由得沉思了一会儿。
“姑娘……”她出声,不再如之前那般欢悦跳脱,“姑娘可是在替月娘伤怀?”
听到她的话,路嬷嬷不由得停下了脚步,用眼神询问紫鸳。紫鸳看了一眼洛青菱,小心翼翼的摇了摇头。
说起来倒也正常。大夫人素来是个菩萨心肠的,便是在街边瞅见乞儿也会伤感,而洛青菱身为大夫人的女儿,同大夫人一样的性子是极其自然的。更何况,那五姑娘同自家姑娘是同出一脉,偏又死的那样凄惨,见到月娘如今的模样为此感怀倒也不会让人觉得疑惑。
路嬷嬷叹了一口气,有心说出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只是张了张口什么都说不出来。
憋了半日,她只拍了拍洛青菱的后背,吐出一句:“月娘如今比起以前可要好多了,今后皈依佛门青灯常伴,比在宅子里要清静的多。”
话虽不算婉转,甚至十分直接,然而听在洛青菱耳中却是极对的。
她抿唇笑了笑,对着路嬷嬷点头。
哪怕阿娘不认她,她也是希望阿娘能过得好好的。阿娘不认她,难道她不能认阿娘么?不论怎么说,她都是阿娘的女儿,从生到死、由死入生,始终都变不了的。
之前她还想着,若是宁归一辈子就这样痴傻下去,她也是要好好的替宁归谋一个出路的。宁归痴傻,可不是也不认她了么?既然宁归如此,那末阿娘亦是如此的。
只要在她心中,明白谁是最重要的就足够了。
这么想着,心中的惆怅便释然了许多,眼神明亮了起来。她指着那方小池,看向紫鸳,“紫鸳,你瞧这池子里可有鱼?要是有的话,咱们找几个人把鱼捞出来好不好?”
孩子心性跳脱,上一刻忧愁下一刻破涕为笑是再正常不过的了,紫鸳和路嬷嬷见得多了,也没把她突兀的转变放在心上。紫鸳还在庆幸姑娘的心思不在月娘身上了,大笑拍手,“姑娘这想法真好,我去找几个过来,咱们把鱼捞上来就地烤了,也算是吃野味了!”
路嬷嬷无奈,打算出声呵斥紫鸳,姑娘年纪小,偏她也跟着不着调了。可她还没出声,便听得院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我这小庵堂里也就这一方池塘,里头养的都是施主们特地带来放养的生灵。”众人回头看去,那师太站在院门口,双手合十,颂了一声佛,“阿弥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还请诸位放这些水生之物一条生路罢。”
大夫人站在一边,眼神略有些责怪的看向路嬷嬷。在她看来,女儿和紫鸳都是年纪小的,不懂事的地方自该由路嬷嬷去提点才是。她对着师太行礼,“女儿年幼不懂事,师太莫要往心里去。”
此时王婆子不知怎的没有跟在大夫人身边,只要王婆子不在,紫鸳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她梗着脖子回话,“师太这话说的不对,这些鱼虾龟鳖的都在这么小小的一个池子里本就算不得什么放养,它们之间还会相互撕咬。今儿咱把它们捞上来了,便是不吃送进河里,那也算的上是功德;纵使是吃了,也不过是多给它们腾出来一些活下去的地方罢了。”
那师太和大夫人具是一愣,却是被紫鸳这话给噎住了。
第一卷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048心惊
不过只愣了一会儿,师太便回过神来,眼神锐利的看向紫鸳。
不过口中的话却不如她的眼神那般锐利,反倒平心静气的像是一个真正的佛门大家。她收回目光,略略笑起,“施主此言非也。它们之间相互撕咬,那是天道使然;然而若是施主将它们捞上来,这些生灵却是为了一己的口腹之欲而死。同样是死,死于天道与死于私欲却并非是相等的。”
紫鸳撇撇嘴,正打算回嘴,那师太又转向洛青菱,没有给紫鸳插嘴的机会。
她盯着洛青菱,口中吐出的话却是让洛青菱心中一跳。
她缓缓地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姑娘为何而来?从何而来?心在何处?”
这莫名其妙的三问让院子里的人都沉默了,就连原本准备了一堆反驳说辞的紫鸳此时都住了嘴,疑惑的看向师太和洛青菱。心中暗自嘀咕,这师太莫不是脑子有点毛病罢?不然怎的跟如此年幼的姑娘论起禅理来?问的还是如此不着调的问题。
她搓了搓手臂,感觉后背有些发凉。若是这师太真是个有毛病的,那她还是莫要跟她顶嘴好了,万一把她惹急了弄发病了可怎么办?
“师太,您这是……”沉默许久,大夫人犹疑的开口,却也不知自己要问的是什么。
在场众人,也唯有洛青菱才能明白这师太问的是什么了。
她心中一凛,这师太难道看出了什么?难不成这世间还真有大能仙术在身的人?
想了半日,却也想不出个结果,不过目前这场面不得不应对。洛青菱打定了主意便抬起头,茫然的看向那师太,用稚儿幼嫩的声音说话。她拉了拉路嬷嬷的衣领,“嬷嬷,她是在同我说话么?她问的是什么?”
被她这么问着,一向口拙的路嬷嬷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为难的瞧着她。那师太却不肯放过她,缓缓走近,盯着洛青菱的眼睛,再次开口,“姑娘为何而来?从何而来?心在何处?”
洛青菱心中有些慌乱,更多的却是猜疑。秉着上辈子的经验,她不肯相信这个师太是真的认出她来。她在心底冷笑,纵是认出来了又如何?她此时里里外外都是洛家的嫡女,这身子没有半分疑点。她就是抵死不认,难不成这师太还会把她这个洛家嫡女给当成妖物给烧了不成?
所以她大大方方的与那师太对视,歪了歪脑袋,眨巴着眼反问,“师太在说什么?”
见她如此,那师太眼中出现疑惑的神情,忍不住喃喃自语,转而又继续质问,“你叫什么名儿?”
洛青菱心中忍不住嗤笑,果然被她猜中了么?面上却依然是一副天真烂漫的纯真表情,十分快速的吐出名字,“我名叫青菱。”
一边的紫鸳觉得此时师太的表情有些惨不忍睹了,就像是原本到嘴的鸭子飞了,又像是被本来笃信的人背叛了似的。她不由得摇头,对这个师太感到十分的同情起来。
那师太却还是不肯相信,又想接着问下去,可不知该问些什么了。
她张了张嘴,垂眼思虑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大夫人,面上的表情已然回复了平静,她缓缓开口,吐出一句让大夫人心惊肉跳的话。“夫人,若贫尼说此女明年有血光之灾,夫人可会相信?”
大夫人愣在原地,好半天才结结巴巴的回话,“师……师太,您这话可莫要随便开口。”
那师太双手合十,“出家人不打诳语。”
冲着这师太当场诅咒自家姑娘的事儿,紫鸳便忍不住了,张口讽刺,“哟,我还真不知道,这尼姑啥时候干上了卦姑的活儿了?这青天白日的,怎的就有人张口就来呢?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便是那最没教养的也知道,莫要随意算命,更莫要随口说灾,您只不过是个尼姑呢,可偏就啥活儿都揽上身去。”
她斜眼嗤鼻,“师太还是老老实实当个出家人为好,有些话儿可不是您能开口说的。”
紫鸳虽说年纪偏小,那一张尖酸刻薄堵人的嘴可是半点不留情。她自幼在洛府的家生子里生养大,那些婆子们粗俗骂街的话她不敢说,可是那些丫鬟们不吐一个脏字儿堵人的本事可是学了个十成十的。她胆子也大,除去王家婆子这个亲娘之外,便是在老夫人跟前她也是敢开口的,就更别说这个在她看来是诅咒自家姑娘的尼姑子了。
这一番话说的那师太面色发青,凌厉的眼神看向紫鸳。
那眼神把紫鸳吓了一跳,待她反应过来之后说话便忍不住更刻薄了一些。一边是为自己竟然胆小的反应而感到没脸,一边则是为这师太的眼神感到生气,她张嘴又来,“哟,师太这是在做什么?莫不是同我这个俗人动气罢?我常听人说出家人戒嗔戒怒,可是师太似乎并非如此啊?难道您并非出家人,真的是个卦姑不成?”
“紫鸳!够了!”
大夫人出声喝止住了紫鸳还想继续说下去的念头,看向师太,“这丫头虽说没大没小,说话尖酸了一些,有些话却也并没有说错。师太既是出家人,就莫要理会这些俗事的好。”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是责怪她多管闲事了。
本来对于大夫人而言,这一双儿女的身子一直都是她所担忧的事情,更是听不得人家说起这些。如今这师太的话中竟然明指死期,这让疼爱儿女的大夫人如何忍得?
只是她一向性子软和,更硬的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向她行了个礼,带上家仆们准备离开。
心中暗恃,幸而老夫人所认识的那位师太并非眼前这位,不然让这位带着月娘一起进京,只怕是不好的。她想了想,打算等回府之后同族里的几位说说,这族里庵堂的主事还是换一个为好。如此口无遮拦,只怕今后是会给族中惹祸的!
大夫人难得强硬一次,也是因为被这师太触碰到了儿女这块逆鳞的缘故。洛青菱伏在路嬷嬷肩上,微笑的看着那站在院子中间失色的师太,心中思索着。
这师太说话,倒也不算无的放矢,只是除了她之外,旁的人是无法知道她说的便是事实的。
只是对于洛青菱而言,让大夫人相信这人的话反倒不如不信,若是信了,只怕她的来历也会危险。若是大夫人偏听偏信,被这师太拿捏在手中的话,只怕一年之后不仅仅是她有血光之灾了。
在此时,除了柳姨娘,还有谁能掌握她的死期呢?
洛青菱微微抿起唇,嘴角扬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看来柳姨娘此时已经疑心了,只是不知她是如何会起疑心的。
只是……她扬起眉毛,心中略有些得意。只是这第一盘的对局,那柳姨娘可算是挑错了棋子。这一局,隐藏在暗中的她赢了。
不过,她又皱起眉,心中敲起了警钟。柳姨娘能起疑心,这就代表别人也可以,她可得好好想想她是在什么时候露出马脚来的。想必此时的柳姨娘也仅仅只是有些疑虑罢了,她是决然不可能瞧得出真正隐藏的事实的。所谓“诈”之一字,便是引心虚之人自己露出马脚,若她不是经历了两世也不会如此镇定。
柳姨娘……
洛青菱眯起眼,心中愈发沉甸甸了起来。
第一卷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049意外
虽是已经打算离开了,可要收拾车马总还是需要时间的,大夫人不好站在门口等着,只得寻了一处地方坐。
那师太脸色有些泛白,厚着脸皮走上前来同大夫人搭话。她躬着身子,面上带了些许讨好,“都是贫尼嘴碎,让夫人堵心了。只是夫人,这话我能说的出来,就必然不会是胡诌。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夫人!”
被她这么说,大夫人也有些意动,沉吟了半晌,终还是开口问道:“你说的一年之后,究竟是何意?”
看到大夫人感了兴趣,那师太便缓了一口气,重又稳住了心思,微微一笑。“夫人信或不信都不要紧,这话我能说出口,必然敢为其负责。夫人若是不信,那就当一阵风随耳过去就是了。”
大夫人皱起眉,“你不必如此,有什么话直说就是了。”
“夫人,您怎的就相信这尼姑的鬼话了?她可是没得咒咱们姑娘呢!”紫鸳站在路嬷嬷身边,半点面子没给,出言讥讽。
只是这时王家婆子却恰好来了,听到紫鸳这话,不由得瞪了她一眼。紫鸳身子一抖,先前的嚣张气焰半点不见,大半个身子都缩到路嬷嬷的身后去了。王家婆子懒得再看她,凑到大夫人的耳边窃窃私语起来。瞧见大夫人的脸色一会儿苍白一会儿严肃,旁边站着的这群人都一脸茫然了。
别的人也就罢了,最心焦的便是那师太了。只是她们主仆二人说话,她一个外人也不好凑过去,只得扭着衣角兀自在一边心焦。
等到主仆二人咬完耳朵,王家婆子板着脸站到了大夫人的一边。大夫人略略沉吟了会子,对着那师太招了招手。
“你也不必吊我胃口,想说什么便直说了罢,我也只会听你说上这么一回。”
这话里的意思,那师太自是清楚。所以她只不过稍稍犹疑了半刻,便滔滔不绝的开口说起来了。她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在说洛青菱明年必会有一次大劫。
大夫人边听着,边跟站在一边的王家婆子交换了一个眼色。
那一直滔滔不绝的师太未能注意到,但是洛青菱却是注意到了。
说起来,她早已觉得今日的大夫人同以往是有那么一些不一样的,如今瞧见大夫人和那王婆子的眼神,这种感觉便愈发的强烈了起来。只是她今日的心思一直系在月娘的身上,所以开始的时候并未深思。
在所有人的印象里,大夫人都是个良善的近乎懦弱的人,没什么心机。往好了说是心地善良,往坏了说那就是没有脑子。什么人该信什么人不该信都不知道,虽说在那些下人口中,大夫人是个真正的菩萨般的人儿。
只是在这样的府邸,在下人之间的口碑再好又有何用?
然而……洛青菱的眼神不由得再次探向大夫人,心中犹疑不已。
她看了看周围的人,似乎都没有对大夫人的表现产生出丝毫的怀疑来,莫不是自己多心了么?
压下这个疑虑,她将目光移向那师太。那师太说了许久都未曾停口,大夫人此时拍了拍手,柔声缓语,“师太已经说的够多的了,我已经明白你的意思。”
听她这么说,那师太的面上露出一抹笑意来。
她之前说了许多,便是要让大夫人相信洛青菱一年之后会有血光之灾,要让她渡过这次劫难,就必须找到一个同她八字相合的姑娘换命。换句话说,就是让那个姑娘替洛青菱遭受此次劫难。
这样的事情在大户人家虽不多,却也不是说没有发生过的。
唯有洛青菱在心中冷笑,只要大夫人相信了这话,届时不就是她想指着谁便是谁了么?若是她指的是紫鸳呢?大夫人若是为了她将紫鸳牺牲了,只怕王家婆子面上不说,心底也是会同大夫人离心离德的吧?
王家婆子对于大夫人而言,算得上是左膀右臂了。若是斩断了她,大夫人也就等同于断了手脚。
便是大夫人没有牺牲紫鸳,洛青菱心底是清楚的,那到时候她是死定了的。她死了,紫鸳活了,大夫人心中会作何想法?这便无需赘述了。
这样的伎俩说起来十分低劣,然而却牢牢抓住了人心底的那一点软肋。
倘若是真的呢?只要有万中之一的可能性,大夫人都是赔不起也试不起的。
愈是简单低劣,就愈是能粗暴直接的抓住人心底最恐惧的那一点。倘若大夫人脑筋一时之间没有转过来,或者是抱了一丝一毫的侥幸,那后果都是不堪设想的。
洛青菱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来制止这件事情的发生。
心底不由得冰凉一片,好狠毒的柳姨娘!好深的心思!好毒的算计!
大夫人的反应也没有超出她的想象,她点了点头,给了那师太一份信物,对那师太说道:“若是师太愿意的话,可以拿着这个来府中找我,到时小女的安危还需仰仗师太费心了。”
她这句话说出口,洛青菱固然是凉了心,那师太却是眉开眼笑的,显然是满心欢喜。
只是在大夫人跟前,她并不太好表现出欢喜的模样出来。她尽力压抑住面上的表情,对着大夫人行了一个礼,“夫人放心,贫尼自当倾尽全力保全姑娘的性命。”
此时车马已经备好,大夫人站起身来对她点了点头,带上一应人等离开这个庵堂。
洛青菱扭着身子回过身看去,那师太捏着一串佛珠,对着大夫人的背影笑的意味深长。
她垂下眼去,又将目光移向月娘,却瞧见月娘似乎在张口说些什么。她一愣,眯起眼仔细看了起来,看了两三遍才看清,那月娘没出声所说的话是——“奴奴,要小心。”
她心中一跳,不敢置信的张开口,却发现此时月娘已经闭上嘴,对她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来。
月娘不是不认她了么?这又是怎么一回事?洛青菱此时觉得心中一团乱麻,什么都理不清了。只是目光却又忍不住久久的流连在月娘的身上,看见她那笑脸,忽然之间觉得心里安定了下来。
是或不是又有什么关系?她轻笑,不由得自嘲了起来。之前不是已经想好了么?如今月娘能认自己不是更好了么?不管是出自什么原因,只要她知道,那是她的阿娘便足够了。
诡谲的早已经发生过了,她的这辈子本就是不该有的,那么月娘的反应又有何奇异的呢?
抱着这样的想法,洛青菱回应给月娘一个甜甜的笑容,心中一片安稳宁静。
·
=========================================================
这几天囧囧的红萝卜姑娘一直在留言,特别感动。鞠躬~~~~是你让我的书评区不这么冷清了!太感动了!!!
第一卷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050醒转
从那庵堂回来之后,洛青菱安静了好几日,便是府中几位姐妹来寻她出去也都一一婉拒了。每日里除了跟着夏荷学些女红的活计之外,最喜好的便是听秋菊讲些外头的事情了。
在路嬷嬷看来,洛青菱这是在屋子中闷得久了,爱听些闲话倒也正常。虽说她个人不太喜欢这些丫鬟们嘴碎,但既然自家姑娘乐意,她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此时秋菊正坐在锦杌上头,一边和洛青菱一起看着夏荷打络子,一边口中滔滔不绝的说起最近府中流传的一些小道消息。
这几日来,洛青菱一直都尤为亲近秋菊。大抵是由于秋菊个性率真又消息灵通的缘故,能够给她解闷儿,所以二人近来是愈发的好了。因为这个,如今便是在老夫人和大夫人跟前,秋菊都已是大长脸面。昨儿还从老夫人那儿传来了消息,说是老夫人有意要抬举秋菊当上一等大丫鬟。
这个消息是从老夫人身边的墨香传来的,她既能这么说,就代表了这事儿算是板上钉钉的了。
这可让秋菊和她娘乐坏了,说起秋菊的娘,便是洛青菱这个院子里的那个李家婆子。素来嘴碎,这一点秋菊算是传自她的。不过除了这一点,别的地方秋菊倒不像她。
这个李家婆子除去嘴碎这个毛病之外,又有些势利眼,为人有些爱唠叨又爱钱。平日里总会收些小贿赂,不过因为刮得油水不多又向来有分寸,几个主子都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如今秋菊要升成一等的大丫鬟,李家婆子可算是面上贴金了,见了人就到处嚷嚷。若不是老夫人素来说出口的话不会随便收回去,只怕秋菊这次的升等非得让她这个亲娘给搅合了不可。
尤其是近来似乎是由于秋菊的缘故,洛青菱似乎对于她的亲娘也颇觉亲近,十分抬举。以前李家婆子是不能随意进屋的,如今却常常被洛青菱招进屋子里头,让她同秋菊一道陪着说说话。
今儿李家婆子还没来,不过洛青菱却已经打发了紫鸳去请她了。
用紫鸳那个直脾气的去“请”一个婆子,想必二人之间的对骂会很精彩。一个是精通丫鬟们拐着弯儿讽刺人的,另一个则是典型的泼妇骂街。洛青菱垂眼轻笑,没见到这二人的对骂还真是一件可惜的事情,不论是怎么想,那想来都会是一场极其精彩的对骂。
李家婆子进屋子的时候,面色有些潮红,理了理身上的衣裳才踏步走进里屋。
瞧见桌上有一碗未吃完的南瓜枸杞大米粥,她眼皮子抬了抬,指着那碗粥问道:“这是姑娘的早饭么?怎的没吃完?”因了这几日早已摸清了洛青菱的脾气,她擅自找了个锦杌坐了下来,看的跟在她后头进来的紫鸳朝天翻了个白眼,“哎哟,这早饭可是极其重要的,姑娘还是多吃些的好。这不吃早饭,容易饿得快,还容易老……”
她还未说完便被洛青菱打断了,洛青菱抬了抬手,“我已经吃了许多,这碗着实是吃不下了。”
以洛青菱上辈子的经历,哪儿还能剩饭下来?素来都是饿着肚子的,能吃饱已经算是不错的了。今儿特地剩下这一碗,便是在这等着李家婆子的。
李家婆子的反应不出她所望,一听到这话不由得满脸惋惜,眼睛瞟向那碗粥,口中说道:“既然姑娘吃不下了,不若赏给婆子吃了吧?”
她这话一说出来,紫鸳的面色便铁青了。
说起来,洛府虽说等级森严,上头的主子吃的比下人们要好得多,但那些下人们的吃食也不至于差到哪里去,比起外头的农妇们吃的却是要好上许多的。更何况,这不过是一碗粥罢了,能眼馋到哪里去?
出口讨要这一碗粥的李家婆子在府里的位子不算低,平日里吃上一些好的也是正常的,哪里会嘴馋到这个份上?
之所以会出口讨要,不过是为了表示亲近罢了。主子赐食给下人,那是荣耀;若是主子吃过的,不介意赏给下人,那更是同这个下人关系亲近才肯给的。所以李家婆子开这个口,紫鸳才会一脸铁青。
洛青菱微微一笑,像是完全不懂其中的意思,又像是没有放在心上似的,“我这碗粥没有喝过,既然你喜欢便拿去喝了罢。”
听到这话,紫鸳的面色才算是好看了那么一丝。李家婆子笑眯眯的走上前去,谢了她的赏,咕噜几口便把那碗粥给喝的干干净净。
喝完大手一抹,露出略有些泛黄的牙齿,对着洛青菱笑道:“姑娘这粥的味道果然不同,我这婆子可从未喝过如何好的东西,今儿借着姑娘的光才算是开了一回眼!”
她这番做作十分粗俗,就连秋菊都不忍看下去了。
偏偏洛青菱似乎十分吃她这套,“咯咯”的笑个不停,指着李家婆子对秋菊说道:“你娘可真有趣!”
秋菊讪讪的点头,却不敢看这屋子中其他丫鬟的眼色了。那一束束的目光仿似都在嘲笑她似的,嘲笑她有这么一个娘亲。
这时外头进来了一个小丫头,站在门口垂手通报,“姑娘,墨香姐过来了,如今正在门外等着。”
屋子里的人都是一愣,不知这个时候墨香过来是为了什么,洛青菱开口:“既然是墨香来了,你怎么还让她在门外等着?快请她进来。”
那小丫头飞快的抬眼看了她一眼,便又垂下眼去,赶紧出去将墨香请了进来。
墨香进了屋子,笑着搭话,“姑娘别怪这小丫头,是我要在外头等着的,今儿婢子过来是有件事情要同姑娘说。”
身为老夫人身边的二等丫鬟,在府中的地位也是有的,她亲自跑一趟来给洛青菱带消息,那这个消息想来是比较重要的了。想到这儿,洛青菱直直的坐了起来,面上倒是没露出什么,只是一副好奇的模样。
“不知你要说的是什么事儿?你可别给我带坏消息,不然我可要让紫鸳撵你出去的!”
她这话让屋子里的人都笑了起来,墨香也笑着回话,“自然不会是坏消息,若是的话,婢子岂敢自己过来?必定要唤上个厚皮婆子的!”
·
=========================================================
祝大家新年快乐!^_^
第一卷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051晚饭(1)
墨香的话十分逗趣,这屋子中的气氛顿时热闹了起来。
“那你倒是说说,你带来的消息是什么?”紫鸳在一边跟着接话,“若不是好消息,那也得把你撵出去不可!”
“你这死丫头!姑娘还没说话呢,你偏在这胡乱插嘴!仔细姑娘罚你!”墨香噎了她一句,看向洛青菱,口中接着说道:“姑娘可还记得,大夫人之前救下来的那个痴儿?”
她刚刚说的那话不过是随口说说的,可是听在紫鸳的耳里却甚是刺耳。紫鸳不由得敛起笑容,心中跟扎了一根刺似的。李家婆子站在一边看到紫鸳面上的表情,不由得心中暗笑。
洛青菱一惊,她忽然提起宁归做什么?不过她仍是点了点头,“你提起那个人,莫不是他有什么消息了?”
“姑娘真是聪慧,一猜便中!”墨香笑眯眯的说道:“那痴儿醒了,就是在姑娘去看他之后醒过来的,这时他正在老夫人院子里呢。”
“你说什么?”
洛青菱大惊,下一刻又是满满的欢喜。她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和声音,尽力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她赖在路嬷嬷的怀中,装作似乎是起了很大的兴致一般,“那傻子还能醒过来么?不是说傻了便是傻一辈子么?”
“那些人是没那个福气!姑娘去看过他,他就醒过来了。这还不都是姑娘给的福气么?”墨香身为老夫人身边的丫鬟,这些奉承的话说的顺溜的很,张口便来。李家婆子也在一边附和:“墨香说的是,那一般的傻子是傻一辈子,可这个却偏偏有那份好福气遇到了姑娘,这才会醒转过来的!”
这二人的奉承让紫鸳在一边翻了个白眼,看了看站在一边的秋菊,再看了一眼她娘李家婆子,眼中带了一丝不屑。虽说她同秋菊是自小玩到大的好姐妹,然而秋菊有这么一个势利眼的娘亲,却着实让她有些瞧不上眼。
墨香接着说道:“今儿个过来,是老夫人让我来知会姑娘一声。那宁归是老夫人早些年认识的故人之子,没想到竟然这么巧,就正好被大夫人救了。今日被老夫人认出来了,说是要留他在府中,照拂他一阵子。”
竟然有这种事?洛青菱陷入了沉思。
上辈子宁归留在府中的时间并不长,更没有同老夫人见面的机会,结果阴差阳错。这辈子的事情渐渐的已经开始与上辈子不一样了,宁归见到了老夫人,所以才能有留在府中的机会。
“老夫人是个重情重义的,姑娘您猜猜,老夫人给了他哪座院子?”
她这么问,其实也没指望洛青菱能答上。没等洛青菱开口,她便接着往下说了,“任是谁都猜不到,老夫人竟让他住在明哥儿旁边的那座院子里!”
那座院子,洛青菱是知道的,这屋子里的人也都是知道的。
那院子就在洛礼明院子的旁边,两个院子离得很近。原本是在府中一个通房怀上孩子的时候,留给那肚子中的哥儿的,只是后来她在生孩子的时候没撑过来,一尸两命。
倒也不是特地留下那院子的,只是后来也没什么人能住过去,所以便一直空着了。
之所以墨香的语气那么惊讶,是因为宁归并非府里的公子。更何况众人皆知,洛礼明身子虚弱,便是想去府学里读书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所以洛礼明日日都在院子中,请了西席来府里教习。如今宁归在那个院子,想来日后便是跟着洛礼明一块儿念书识字的。
府里请的西席自然是有真才实学的老儒生,以洛府的家世名声,便是请大儒前来指点也不是不可能的。宁归入了府里,今后也能沾了洛礼明的光,跟着这些老儒生念书识字。
这样至少不会像上辈子那般,只能借了书来自己抄写。有不懂的地方也没有个可以请教的人,也没有一个好法子去读书,只能是有什么书读什么书罢了。
“老夫人说了,夜里要办个家宴,让大家都相互见见,省的日后见着人了还不认识,那可就要闹笑话了。”
洛青菱看着掩唇而笑的墨香,皱着眉头嘟囔,“怎么是今儿夜里么?”
墨香点了点头,“老夫人说过了,姑娘若是不乐意来也便罢了,不过是碰个面,相互认识一下。这话老夫人也让婢子给明哥儿带去了,说是日后有的是见面的机会,也不差这一回。姑娘和哥儿的身子都不太好,夜里人多,省的吃个饭还叫你们受了凉。”
这话说出来,便代表了老夫人对这一对嫡孙的溺爱。墨香显然也是知道的,对洛青菱十分的巴结。
“姑娘,您夜里不若不要去了。今儿夜里几位姨娘都是要露面的,老爷不在,大夫人又去了净相寺里祈福,要在山上住上半个月。刚刚婢子去明哥儿那里传话的时候,明哥儿说了,夜里姑娘若是去他便去;姑娘若是不去,就请姑娘去他的院子里吃一顿。”
她这话的意思很明白,今儿夜里那些姨娘们都会出现,按照墨香的想法,洛青菱定是不乐意见着她们的。所以她话里话外都是在表明态度,让洛青菱夜里莫要去凑那个热闹。
本来洛青菱是想去的,能见到宁归,哪怕是要见到柳姨娘也没有什么。只是听到墨香的这话,心下犹疑。
自从她成了这嫡女之后,见到洛礼明的次数不算太多。但的确如传闻所说的,这个兄长对于自己的妹妹是十分疼爱的,常常会让院子里的婢子带些好东西给她。
只是唤她去自己院子里吃饭,这还算得上是第一次。
按照洛青菱对他的了解,他向来都不做无用功的。今儿夜里特地请她过去,想必是有什么事情。
她不由得迟疑了许久,今儿夜里的晚饭,究竟是去哪边为好?
·
==========================================================
嗯,不太会在下面这样跟大家聊天,但其实我有很多话想说,只是一直不太知道该咋说。
反正……嗯,好好写文吧。你们在看就很好了~
第一卷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052晚饭(2)
在洛青菱沉思的时候,墨香告退了,对着秋菊使了一个眼色。秋菊愣了愣,不由得看向李家婆子。李家婆子对她点了点头,秋菊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墨香送了出去。
才出门,墨香就拉着秋菊的手笑道:“你这丫头可算是扬眉吐气了,小小年纪就成了二等丫鬟,如今都要比我高上一等了!”
秋菊面上发红,慌忙摆手,“墨香姐,你可别寒碜我。”
“瞧你这慌的!”墨香瞅了她一眼,满眼的打趣,“如今都是要当一等丫鬟的人了,行事总该稳重点才好。你想想春香,当初多会做人,行事稳重有礼,多得主子们疼爱?可惜啊……哎,好好的一个丫头,就这么断送了自个儿的前途。要我说啊,我还真不信那是春香能干出来的。”
她的话让秋菊心中有些怅然,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原本能升等是一件开心的事儿,但那股子兴奋劲儿过了之后她才想到,这个位置是从春香手里得来的。而春香……此时却不知是生是死。
这么想着,她的心里不由得升起一丝淡淡的愧疚。这么久了她也没有去看过春香,不知道她在哪儿是一回事,可她却没有主动探听探听。若不是姑娘好奇院子里的事儿,只怕她自个儿是不会去问的。
春香原本待她是很好的,只是她心中始终有些顾虑。春香是被老夫人给赶出府的,若是她去探望了,传入了老夫人的耳中怎么办?老夫人的脾气谁也摸不准吃不透,若是因此失去了这份一等丫鬟的机会,只怕日后再难有了。
思虑来思虑去,便也只能压下心中的愧疚,保全自己了。
本来秋菊心中没有这么多心思的,只是被李家婆子在耳边唠叨的久了,也不由得心思重了。因为姑娘的倚重,自己在院子里头更有地位了。以前下头的那些小丫鬟亲近归亲近,却不会如同现在这样巴结自己,这一切都是因为姑娘和老夫人的青眼。
娘亲说得对,自己也不小了,总不能一直跟小时候似的。
若是自己占了这个一等丫鬟的位子,今后姑娘也会更加看重。若是姑娘出嫁了,也[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必然能跟在姑娘身边,谋一个好出路。
想起旁人对自己的评价,秋菊不由得在心底笑了笑。
疯疯癫癫?这府里有谁是真的没几个心眼,又有谁不是人精呢?
墨香瞧见她沉默下来了,也觉着自己在她跟前说她上一任有些不太好,随即转移了话题。二人便这样随便说说话,待到走到院子外头了,她才偷偷摸摸的从袖子里拿出一个东西塞到了秋菊的手里,对着秋菊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按照老规矩,这是给你娘的,另外一份是给你的。”
若是有旁人在这必然会心惊不已,秋菊此时与她平日里表现出来的样子截然不同,而墨香与秋菊又是何时搭上线的?为何还会提起李家婆子?
不过二人显然熟门熟路,而且谨慎小心,这一幕并没有被任何人瞧见。
秋菊不动声色的接过东西,对着墨香点了点头,便若无其事的转了回去。而墨香朝四周望了望,踏上了另一条小路。
回到了屋子里的秋菊依然是一副天真又莽撞的样子,一进屋便大大咧咧的坐到了锦杌上头,直到瞧见紫鸳在一旁翻白眼才仿似忽然醒悟了一般,满脸通红的站了起来。
瞧见她这个样子,洛青菱不由得笑了起来,对她招了招手,“没事,你莫管紫鸳了,想坐就坐吧。”
说完这句,她又转过头去对着紫鸳说道:“夜里我要去大哥那里,你去替我收拾几件衣裳。对了,夜里你陪我去吧,秋菊日日替我打听消息累得很,夜里便让她休息好了。”
这种放在台面上再是显而易见不过的偏好,实在是让紫鸳无奈而又膈应得慌。
姑娘年纪小不懂得这其中的道理,更则她是主子,纵使她再不懂,做下人的也只能咽下去。可是秋菊不该不懂,便是秋菊不懂,李家婆子也该是明白的很。
然而紫鸳用眼角的余光去看的时候,秋菊依然是那副大咧咧的表情,而李家婆子嘴角含笑站在一边。
她的心中不由得升出一股怨气,明明她才是这屋子里真正的一等丫鬟,这秋菊还没提上来呢,屋子里的小丫头们就开始巴结上了。而这李家婆子,嘴碎又势利,她素来都瞧不上眼的。对于秋菊她倒是明白,那是个实心眼的傻姑娘,只是加上她娘,再加上近来的一些事儿,紫鸳的心里仍然不舒服的很。
姑娘怎的就对这一对母女如此另眼相看了呢?若论起嘴皮子利索,这院子里还有谁比得过自己?
“姑娘,该喝药了。”
路嬷嬷此刻正站在房门口,端着一碗药汤。这几日的药都是她亲自去厨房里看着的,不让旁人假手,这也是老夫人亲口下的指令。路嬷嬷素来严谨,老夫人既然说了,她便一丝不苟的去完成。
刚才她便站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这屋子里的声音她都听见了。
她端着药走了进来,一边服侍着洛青菱将药喝下,一边说道:“姑娘方才的话有些不妥,秋菊替姑娘打听消息是不错,但是紫鸳也日日跟在姑娘身边替姑娘做事,亦没有半点偷懒。姑娘这么说,岂不是在埋怨紫鸳做的不好了?”
听到路嬷嬷的话,洛青菱一惊,这才察觉自己说错了话。
她的脸上皆是不安的神色,转过身去拉着紫鸳的衣角,仰着头眨巴着眼瞧她,“好紫鸳,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做的可好了!我……我只是……哎呀,我要怎么说呀?”想了想,她也想不出个什么说辞来,只得苦着一张脸。
瞧见洛青菱这个模样,紫鸳不由得“噗嗤”笑了出来,心中对自家姑娘的一点怨愤全然消失不见。
想想也是,姑娘年纪这么小,谁活泼爱说话她便亲近谁,这也是自然的。常年闷在屋子里头出不了门,换成是谁都会更喜欢那个能给自己带来新鲜事儿的人。
她对着洛青菱笑笑,又感激的看了路嬷嬷一眼,口中说道:“姑娘莫着急,奴婢不是小心眼的人,姑娘的意思奴婢心中清楚。”她拿起两件衣裳,回转身来,“姑娘您挑挑,夜里要穿哪一件?”
洛青菱仔细观察她的表情,声音细弱的问道:“你真的不生我的气么?”
瞧见紫鸳笑着摇头,她的脸上出现了灿烂的笑容,指着右边的衣裳兴高采烈的说道:“就要这件,这件衣裳的料子我跟大哥都有。”
路嬷嬷站在一边面无表情的开口,“姑娘,选好衣裳便该吃药了。”
听到这话,洛青菱顿时哭丧着脸,僵硬的转过身子,可怜巴巴的看了一眼紫鸳,倒是把紫鸳看乐了。可是路嬷嬷却半点没有同情她的意思,直到她把所有的药汤喝的一干二净,面上才露出了一丝笑意。
·
=======================================================
嗷~~~多谢花桔子的打赏!!鞠躬~~~~好感动~~~
第一卷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053晚饭(3)
思来想去,洛青菱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去洛礼明的院子里吃这一顿饭。夜里给宁归的接风宴上人太多,纵使见面了也说不上话。日后在府里总是有见面机会的,倒不如去看看洛礼明到底想对她说什么。
若不是想同她单独谈谈,洛礼明又怎会忽然说起请她去院子里的话呢?
金陵春日里的夜间依然风寒露重,秋菊被洛青菱留在了院子里,同来的只有路嬷嬷和紫鸳,以及提灯探路的丫鬟婆子。她在路中一直在想,洛礼明唤她来究竟是要说什么,以至于到了屋子里头依然是木木的。
直到他屋子里的大丫鬟迎春走出来说话的时候,洛青菱方才回过神来。
迎春笑着走上来,“姑娘可算过来了,饭食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姑娘上桌呢。”
她态度落落大方,面上带着暖人的笑意,这便是老夫人送与洛礼明的那一个了。一看到她,洛青菱便不由自主的想起了春香。她比春香要大上几岁,也比洛礼明要大,日后大抵是要收入他房内做通房的。有着少年时的情谊,今后当上姨娘生个一子半女的,便算得上是这些丫鬟们最好的出路了。
进了屋子,便有一股药味萦绕鼻端,这是洛礼明长期服药导致的。虽则日日通风,但久病卧床,那药味早已经深入体内,消除不去了。
正如洛青菱自己一般,那药味更淡些,却也依然存在。
落座之后,便可瞧见这桌上满满摆着的都是洛青菱喜爱的口味,紫鸳站在一边替洛青菱布箸,瞅了一眼桌上的菜肴笑道:“明哥儿真是有心,这可都是姑娘爱吃的呢。”
洛礼明抿唇微笑,回答她的是迎春。
“咱们哥儿准备半日了,说是姑娘夜里必然会来的。我们还觉着奇怪呢,果不其然,姑娘夜里就真的来了!”她眉眼含情的看了洛礼明一眼,满目之中都是崇拜,“我也不知道该说是主子聪明,还是他们兄妹二人心有灵犀的好。”
听到这话,洛青菱心中一跳,看了洛礼明一眼。
他却依然嘴角含笑,仿似什么都没有听见一般。对着洛青菱眨了眨眼,挥手示意身后的丫鬟们,“你们都退出去罢。”
迎春和紫鸳二人都愣了一下,对视了一眼。
“你们二人也退出去,不用服侍了。趁着这个时候去厨房吃些东西,省的你们又赶不及吃饭。”
既然洛礼明都如此说了,二人便带着所有下人退了出去,替他们关好了房门。迎春笑着拉着紫鸳的手,“嬷嬷们吃饭自有她们的地方,你不太常来咱们院子,不知道丫鬟们吃饭在哪儿吧?”
见紫鸳点了点头,她便携着紫鸳往外头走,一边挽着她的手一边亲亲热热的聊起来了,“你去我屋子里吃饭罢,饭菜我待会儿让那些小丫头们送过去,小厨房如今还烧着火,随手做几个菜也方便。”她转了转眼珠,小声问道:“不知道大爷把咱们都赶出来做什么,大爷也真是的,他们二人身子都不好,有个人在一边候着也要好些啊。”
紫鸳似笑非笑的瞥了她一眼,“哥儿年纪尚小,你就这么黏着他了?”
被她这么一打趣,迎春满脸通红,嗔了她一眼,“你这丫头说话怎的就没羞没臊的!”
说完这一句她便再不敢试探了,早知道紫鸳说话如此没遮拦,她就不该说起的。紫鸳倒是一脸淡定,好像方才那话不是她说出的一般。倒是迎春自己脸红了许久,直到二人对坐把饭都快吃完了的时候,那两颊泛起的红霞才退了下去。
二人吃完饭没过多久,便有小丫头过来唤她们过去。紫鸳赶到的时候,路嬷嬷已经抱起洛青菱准备回院子了。
紫鸳不由得十分诧异,迎春亦是如此,她开口问道:“姑娘怎的这就走了么?”她边问边用余光瞧着洛礼明面上的表情,可是他却一直面含微笑,瞧不出他此刻的想法。
她再去瞧洛青菱的时候,却意外的发现这个往日里十分爱笑的姑娘此刻面沉如水,没有半丝笑意。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迎春心中思虑着,却没有再问下去了。打探主子们的事儿这是大忌,更何况自家哥儿向来有主见,最是讨厌自作聪明的人了。她脑子里转过这些念头,面上却露出十分诚挚的神色,“姑娘也该常常来咱们院子里走动走动,一个是散散心,二来也是多陪陪咱们哥儿。今儿好不容易来吃顿饭,就这么早走了,着实是可惜。”
路嬷嬷素来口拙,这种场面话自然是紫鸳来接的,她瞅了一眼自家姑娘,心下大奇。
旁的人不知道,她却是对姑娘的脾气十分清楚的。姑娘的脾气跟大夫人有得一比,都是十分好说话的软和人,面上也常常带着笑意,瞧着叫人十分欢喜。像今儿这般面无表情那是绝无仅有的事儿,更何况还是从明哥儿的屋子里出来之后。他们兄妹二人感情深厚,全府上下都知道。
莫不是他们吵架了?紫鸳偷看了一眼洛礼明,心下否定。
若真是吵架了,明哥儿又怎么会是那般表情呢?这府里最疼姑娘的几个人,明哥儿绝对是能排上前去的。
思索不出个所以然,她便把这件事儿放到了一边,口中说道:“这是自然,只是今日只怕二位主子都累了,日后自是会有大把时间的。”
迎春点头,目送她们走出院子,回过身的时候瞧见洛礼明面上的那抹笑容扩大,不由得愣在了原地。
大爷素来淡淡的,待人有礼是没错,可是骨子里却是个不太为外物所动的人。像如今这般笑的时候,五个指头数得过来。她脑子里不由得出现了一个念头,今儿究竟是怎么了?
而洛青菱这边,紫鸳的脑子中也有着一样的念头。
回到院子,路嬷嬷和她伺候着姑娘擦完身子,这长长的一段时间里,姑娘面上都没有露出一丁半点的笑意来。眉眼间郁结的很,路嬷嬷不说,可是她眼中的担忧却是十分明显的。
紫鸳蹲下替她换下鞋子的时候,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姑娘,今儿的饭吃的不好么?”
她面上的表情小心翼翼的,声音也柔细的很,仿佛是怕惊着了自家姑娘一般。
洛青菱看向她,面上露出了沉思的表情,好半晌她才摇了摇头。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她面上的表情开始恢复正常,又如往常一般眉眼带笑了,歪着脑袋好奇的问她,“明儿我要去庙口买些东西,我还从未去过庙口呢,据说里头什么都有。紫鸳,你去过没?”
见姑娘恢复了正常,紫鸳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府中的丫鬟们出去的时候,常常会去庙口买些小东西回来。庙口前头多是大商户,后头则更热闹些。姑娘是没见过,那里胡人众多,酒肆食店林立,还有衣坊药铺,那里的胭脂水粉也是金陵有名的。”
见她依然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紫鸳便说的更加细致了起来,把那些店在哪、有什么特色说的一清二楚。
“既然如此,那我明日更要去瞧瞧了!”洛青菱笑眯眯的拍手,“我明儿出去要带秋菊,还要带上李家婆子,紫鸳你就不要跟去了,留在家里休息一日罢。今儿夜里我让秋菊休息了,明儿自然轮到你了。”
看着自家姑娘笑眯眯的表情,紫鸳心中有苦说不出。
那去庙口怎的会同今夜是一样的呢?看似是自己占便宜,实则仍是秋菊占便宜的。可是这话她又不好同姑娘说,她还太小,并不懂得这其中的分别。
她抬起头来,求助的看着路嬷嬷。
恰好这时洛青菱又开口了,她对着路嬷嬷说道:“明儿有李家婆子陪着,路嬷嬷你就不要去了。每日你都陪着我,也没个休息的日子。嗯……明儿你同紫鸳二人一起休一日罢!”
路嬷嬷张了张口,沉默了半晌,方才开口,“多谢姑娘。”
洛青菱仿似半点不知这其中的分别,半跪在床上兴奋的挥手,“你们待我好,我自然也是要待你们好的!”
看到自家姑娘这个模样,路嬷嬷和紫鸳二人只能无奈的交换了一个眼神,让她躺下之后将被子替她掖好退了下去。
走到了屋子外头,紫鸳忍不住开口,“路嬷嬷……”
“你莫多说了。”
路嬷嬷阻止了她将要说出口的话,一脸木然的表情,眼神却是幽深的很,“这还是姑娘头一次开口,无论姑娘说什么我们都要按她说的做。她年纪小不懂那些理儿,我们自是要慢慢的提点。可若是此时开口推了姑娘的好意,只怕日后姑娘心中会扎根刺儿进去的。”
她说的在理,紫鸳也只得点了点头,面上显出忧虑的神色。
“可是秋菊和她娘都不是个稳重的,我就怕明日出去会……”
她的话让路嬷嬷默然许久,想了想,路嬷嬷开口,“不必忧心,她们该是懂得分寸的。更则明日出门,姑娘也该是会带上方管事的。”
“嗯,也只能如此了。”紫鸳无奈的同意,向着路嬷嬷行了一个礼,“嬷嬷辛苦了,那我先回房了。”
路嬷嬷点头,在紫鸳走了之后还一个人立在门口,看着洛青菱的屋子许久,眼神中尽是担忧。
第一卷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054庙口
翌日洛青菱出门的时候,便只带了秋菊母女二人,路嬷嬷和紫鸳都被留在了府中。
李家婆子还是头一次跟着洛青菱出门,大感脸上有光,脸上笑呵呵的。坐在马车里头东摸摸西摸摸,那副模样倒是把洛青菱逗乐了。秋菊一脸为难的看着她,洛青菱笑眯眯的挥挥手,“李妈妈同我是一样的,我第一次出门的时候也什么都不懂,瞧见什么都新鲜。”
听见她这么说,李家婆子双手一拍,满脸赞同,“姑娘说的极是!”
庙口离洛府并不算太远,不出一会儿就到了。几人下了车,便瞧见那林立的店铺和摆在外头的摊子密密麻麻,一个接着一个。来庙口的人也多,三五成行,接踵比肩。
洛青菱是大感新鲜,转着一双眼珠子四处看,倒是把跟着过来的方管事累的半死不活。他一边要安排车马,一边还要让婆子仆从们围在洛青菱的身边,以免路人冲撞了自家姑娘。这头他才刚刚安顿好,那头洛青菱几个就已经跨开步子往前走了。
他急急忙忙的跟在后头,而前头的洛青菱随手拿着摊铺上的东西往前走,他就只能跟在后头一个个帮忙付账。
那些东西里有冰糖葫芦这样的零嘴,还有胭脂水粉钗簪手镯之类女儿家的东西,她甚至还跑到药铺里头去买了一些乱七八糟的药,说是要看看是外头的药好还是府里的药好。
方管事大感头痛,可是他也只能默默忍着,什么话都不敢说。
直到洛青菱自个儿走累了,找了一家食店进了包厢里头打算坐下来吃饭,他才总算松了一口气。而这个时候,那后头跟着的仆从们手上的东西已经堆满双手了。
这时候洛青菱仿佛才看到他们的处境,面上满是懊恼,可怜兮兮的看向方管事,“我是不是东西买的太多了?”
方管事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躬着身子,脸上挂着满满的笑意,“他们都是做惯了苦力活儿的,这点把子东西哪里算的上是多了?姑娘便是再多买一些也是没什么的。”
“是这样的么?”洛青菱似是明白了,可是依然对他们抱有十分的同情,不由得开口说道:“这样吧,你去安排他们在这儿吃些东西,这也晌午了,你就陪着他们一起去吧。我这儿有李妈妈和秋菊呢,等我吃完了再让秋菊去喊你们。”
看到她满脸期待的表情,方管事点了点头,“姑娘真是体恤下人,既然姑娘这么说了,那老奴便先退下了。”
洛青菱笑眯眯的挥了挥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让他们先把东西都放到包间里头去,里头有些东西我还没吃完呢,还有些东西我也没仔细看。”
见方管事点头应下,她才走上楼梯进了包间。
等她上去的时候,东西已经全部整整齐齐的摆好放在了地上,这食店里的伙计正站在门口候着她们。洛青菱坐在位子上,一边等着菜上齐,一边十分兴奋的摆弄着这些新奇的小玩意儿。
她指着一个银簪子眼神发亮,“秋菊秋菊,拿那个来给我瞧瞧。”
待秋菊拿过来之后,她将这簪子放在手上反复把玩,“秋菊,你说这个是不是真的银子打的?”
秋菊抬起眼仔细看了几眼,摇了摇头,求助的看向李家婆子。李家婆子凑了上来,开口说道:“姑娘的这个簪子是在前头铺子上买的吧?”见她点头,李家婆子摆了摆手,“嗨!这些小铺卖的虽说也是银簪,但都是苗银,成色不好。买这些的也都是穷人家的姑娘,不太讲究这个,就是图一个新奇好看罢了。姑娘要是喜欢这些样式,改日叫银楼里的人上门来给姑娘打一套好的。”
“竟是这样!”听她这么一解释,洛青菱仿佛便什么兴致都没有了,将这簪子丢给秋菊,“那这簪子就送给你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