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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名门嫡姝》》 · 团扇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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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嫡姝》全集

作者:团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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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001魂断

她想,她应该快要死了吧?

她——洛青菱,洛家难言的耻辱,洛家最想抹去的存在,终于在这个银装素裹的时候,与泥土一起被掩埋了。

冷……彻骨的寒冷……被草草丢弃在乱坟岗的身体还很虚弱,之前的伤口依然隐隐作痛,被冰冷的风雪刺激着,已经近乎麻木了。

耻辱啊……洛青菱僵硬的脸上浮出一抹冷笑。

谁说不是耻辱呢?

若是她的话,若她也是那洛家里真正的一份子的话,她大抵也会觉得自己这个人的存在是耻辱吧?从最初的小心翼翼的讨好,再到步步为营的自作聪明……洛青菱啊洛青菱,你这辈子还真是失败啊!

压根就不是那些肠子弯弯绕绕的人的对手,自以为是的聪明,其实在那些人的眼里,大概都只是滑稽的笑料。

她,洛青菱,从来都不是心机深沉的人。

有些事情,学不来便是学不来。

她的仇恨没有浮现在脸上,但是眼底的仇恨,压根就隐藏不住。她的一生,活脱脱就是个笑话!

所以,自以为是的报复,才会那么的脆弱,那么的不堪一击吧?到最后被侮辱,在众人面前被信任的手下背叛,再到亲眼看着自己被鞭打的惨状,最后半死不活的被丢到这个乱坟岗。她是真的,失败的彻底啊……

晶莹的雪掉落在她的眼睛里,飘落在她的身体上,渐渐的掩盖住了她的身躯。

到最后,还要眼睁睁的看着那些恶心的爬虫们把自己的身体拿去糟蹋,自己却无力反抗。洛青菱的眼闭上,慢慢的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是不是悲惨的结局也是能够遗传的?她的最后……跟她那个可怜的娘亲是一样的……

她的那个……有着倾国倾城之色的娘亲……

那个……被那群男人们当成玩物的娘亲……

那个……软弱的却给了她唯一的温暖的娘亲……

那个……最后被人遗忘的、丢弃在乱坟岗的娘亲啊……

洛青菱的眼圈变热,滑落了两行泪,顺着冰冷的脸滑下,瞬间变得冰寒。

她的阿娘,那般风姿绰约,那般倾国倾城,可就是因为这般的美貌,让她一生逃脱不了男人的玩弄。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们啊,一边不齿着她的娘亲,一边眼热着她的娘亲。

月娘,多美的名字,那般高洁的月,可一旦掉落进这黑暗的尘世间,也只能沦落。

阿娘……她的阿娘。

会偷偷摸摸的把所有的口粮留下来给她的阿娘,到最后快死了,神志不清的时候,还喃喃着要留给她吃食的阿娘啊!

洛青菱恨洛家,恨那些王公贵族们,更恨自己身上留着的那一半的血。

从开始到最后,她都是被嘲弄的鄙夷的一只臭虫,恬不知耻的活着。

被送出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偏偏她的身上留着洛家的血!

谁能提起,留着洛家高贵血液的女儿,竟有一个玩物般的奴隶阿娘呢。这是洛家最大的耻辱!偏偏她的阿爹——洛家的家主要留下这个耻辱。虽然他不闻不问,只是把她遗忘在洛家大宅的深处罢了。

如果这个耻辱死掉就好了,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包括她自己。

包括被那个毒医钟离君拿去当作炼药的药童,她也不能有一丝半点的反抗。索性她命贱,所以她命硬得很,在那么多被炼的人里头活了下来。毒药?已经毒不死她了。

已经越来越冷了啊……洛青菱艰难的呼吸着,开始回想起当初,是怎么从那个毒医手里活下来的。

那样惨痛的回忆,已经越来越模糊了。就像隔着一层纱布,上头堆满了灰尘的珍珠,看不清楚。

身体感觉到了温暖,就像……在阿娘的怀抱里一样,那样温柔的拥抱。洛青菱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幸福的微笑,心底明晰,大概……真的要死了吧。

……

等她再有意识的时候,耳边模模糊糊的传来阿娘的呼唤,“奴奴,奴奴,快醒过来!”

洛青菱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是在做梦么?还是在地府里头?她……似乎真的躺在阿娘的怀抱里面呢。

睁开眼,眼前晃动着的光影渐渐的清晰,月娘那张美丽的担忧着的脸出现在她的面前。“奴奴,你终于醒了!太好了!你这几日一直昏睡,阿娘又请不了大夫,阿娘还以为……”月娘擦拭着眼角的泪珠,转而笑了起来,“你醒了就好了,老天慈悲!”

洛青菱张了张嘴,看着熟悉的屋子,一时之间没回转过来。

月娘眉尖微蹙,“奴奴,你是饿了么?”她从怀里头小心翼翼的掏出来几块糕点,献宝一般的递到洛青菱的跟前,笑的温柔,“这是阿娘在宴会上偷偷藏的,是很好很好的点心呢。”

洛青菱的胃一阵紧缩,这样熟悉的饥饿感受让她有一种回到人间的感觉。

是啊……她小时候,一直都是饿着的呢……

看着眼前小心翼翼的看着她的脸色的阿娘,洛青菱的手紧紧地抓着她。这是她的阿娘啊!活生生的出现在她的眼前的阿娘!这大概是梦吧?

是了……这该是梦了……

洛青菱鼻子一酸,忍不住掉下眼泪来,双手紧紧地攥着月娘的手臂,用力至极。

月娘惊诧的望着她,“奴奴,是不是还很不舒服?”

洛青菱扑到她的怀里,狠狠地摇着头。月娘一开始有些惊讶,然后温柔的笑开了,轻轻的抚摸着她的头发,“奴奴这么大了,还跟阿娘撒娇呢……真是个孩子。”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阿娘身上的味道,让她有了一种真实感。

这样的真实感,让她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仿佛她真的活了一般。

洛青菱的眼里泛出泪花,若是真的能活过来的话,那就好了。若还有这么一辈子……这一辈子……她一定不能重蹈覆辙!

她可怜的阿娘,她想让她活着,还要活的好好的,比那些高高在上的鄙夷着她们的贵女们活的更好更洒脱!上辈子死时那刺骨的冰寒,她不会忘记,永远、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些人赐予她和她阿娘的,她会一一回报给他们,一定!

洛青菱的手紧紧地环着月娘,埋在她怀里的面孔上显露出了一丝痛苦和仇恨。

只是这样好的事,老天怎么可能会施舍在她这样的人的身上呢?

老天向来都是不公的,他们这样的人,每日跪着虔诚的求老天爷也是无用的。而那些名门贵族,对老天不敬也不见得有什么报应的。

人跟人,生来就是不一样的。

若是……若是能再活一次……结局一定会不一样!

洛青菱默默地缩紧了拳头,深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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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002轮回

金陵洛家,高墙青瓦,这般传承百年的世家大族似乎连守门的下人都比旁人高贵些许。

洛家老太爷拜殿中侍御史内供奉,翰林院中名重无两,兼作皇子教习,所作书卷时人争相传阅,为绵延百年的洛家的光辉上再添一笔锦绣芳华。

然自洛老太爷去世之后,时局动荡,洛家大宅高门深院掩藏着的那群流着高贵血液的人们,只懂得躺在那迷醉的光辉中沉沦。洛家当代的家主——洛儒生,枉费盛名,与他高贵的血液和崇高的盛名相对应的,是他的奢靡颓废。

不止洛家,整个金陵城都沉陷在纸醉金迷的生活中,难以自拔。

月娘正是此时金陵城乃至整个大韵国最好的舞姬,因了月娘的母亲是胡姬,父亲是大韵的秀才,月娘的面容与一般的胡姬不同,却有着一般胡姬风流的身段。儿时便在金陵最大的揽云阁里教养长大,面容姣好,如名字一般清辉光洁,甫一出世,于八人抬的大鼓上跳上一曲胡旋舞,惊艳世人,风头一时无两。

洛儒生向来痴恋于收藏美人,一见月娘,朝思暮想,终是豪气的一掷千金买下了月娘。

于家中办酒宴,月娘常随左右,美人温软如玉,羡煞旁人。他是月娘的第一任主人,也是最后一任。

月娘怀了洛儒生的孩子,其后身价大跌,被洛儒生送了出去,在贵人手里碾转几回,又被人送了回来。此时的月娘体虚气弱,已然不能跳舞了。便被洛儒生当作了家妓,在招待客人的时候服侍。到最后被一个喜爱虐人的秀才打的遍体鳞伤,躺在床上动也不能动,无有药材和大夫,伤口一日日发炎流脓,死于病榻,丢在了城外的乱坟岗。

这——便是她的阿娘上辈子凄惨的经历。

此时正是她五岁,是阿娘生了她被冷落的日子,也是阿娘后来说一生中最安宁的日子。

被人遗忘,对于她们这般寄居篱下的人来说,反而是最好的方式。

这个小院又脏又破,虽则那些洛家本家的孩子见了她往往冷嘲热讽,从未将她当成拥有着相同血缘的姐妹,而是低贱的玩物,但是若要他们来这个小院里寻找乐趣,他们却是不肯的。这个小院于他们而言,太脏了。

洛青菱坐在床上,默默地回想起了前世。

那个时候,她并不懂得自己与那些贵女们的差别,只是从别人的眼光里些许懵懂的明白,自己跟她们是不一样的。于是她为了能吃饱饭,小心翼翼的跟在她们身后讨好。

如今想起来,在那些人看来,自己那个时候是很没有眼色的吧?那么肮脏的孽种,跟在她们的身后,是多么没面子的事情啊!偶尔兴致来时,当作投喂猛禽一般逗弄一番,又或者让她在地上打滚啃泥。

洛青菱想,那个时候的她,是为了什么忍下来的呢?

为了食物?还是为了活着?

愈是回想,便愈是痛苦,她与她的阿娘一样,活着便是凄零的浮萍。

一边回想着上辈子,一边回了神。

然而她洛青菱终究是活过来了……

上苍怜悯,居然给了她这样的机会!洛青菱的面上浮现出一抹笑容,带着森森的寒意。

是了,这便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上一辈子她死的那样惨,这一辈子是老天还给她让她好好活着的。那些如今风光的人,她要亲眼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的跌落泥沼,翻滚求饶,那该是多么快意的事情啊!

只是如今……

洛青菱沉吟了一下,毕竟如今她跟阿娘依然是无依无靠的浮萍,哪怕她也算得上是府里的女儿,却是绝然不会有谁放在心上的。

五岁,那个毒医钟离君来到洛宅,选了一群无人要的孩子做药童,她被洛氏的女儿们使计排在了其中。她的阿娘因为这个跑去求家主,被家主嫌呱噪,送给了前来讨要的落魄贵族。

从那之后,她便与她的阿娘相隔千里,直到她的阿娘最后被送回来的那一个月,她们母女才就此重逢。

是了,就是这个时候,大抵不过几日的时间,那个毒医便要来了!

“奴奴,奴奴。”

窗外传来月娘的声音,洛青菱打开窗,瞧了一眼她身上的薄纱轻衣,默不作声。

月娘讨好的笑着,声音愈发小了,“奴奴,你一早没吃,阿娘怕你饿了,卷了几块饼子给你。”她脸上的笑容变大,“很好吃的,阿娘尝过一口,又酥又脆,还很饱肚子。”

洛青菱把她拉进了屋子,“阿娘,你是不是又没吃,把东西留给我。”

月娘尴尬的愣住,急急地说,“没有没有,阿娘吃过了。”

洛青菱不作声望着她,月娘揉了揉自己的脸,低声说道,“奴奴正在长高的时候,阿娘是大人,不怕饿的。奴奴要是饿坏了,阿娘心疼。”

洛青菱的眼圈一红,她的阿娘从始至终,都把她放在心尖上疼着。也只有她的阿娘,把她当人看。

“阿娘,一起吃。”

月娘愣了愣,还想说什么,被她堵住。

“阿娘若是不吃,我也不吃。”

月娘抿了抿唇,眼圈也红了起来,点点头坐在床沿。洛青菱起身打了井水过来,倒在缺口的搪瓷大碗里头,递给月娘。

她们的这个院子,唯一有的,也只有这清冽的井水了。平日里喝的用的都从这口井里取,却是没有柴,洛家的树木是不许砍伐的,只得偶尔撇了几根树枝,再从地上捡掉落的树枝树叶,才能升起一点火来吃些热食。

虽说洛青菱身为府里的姑娘是可以有院子的,也该是有婆子丫鬟服侍的,只是人嘛……大多踩低捧高。洛青菱在府里向来不受正经主子待见,平日里也从未见过主子们提起过她,很显然是遗忘了这个女儿。

主子都是如此,底下人自然懂得如何跟风了。

从偶尔缺差物件到剩菜剩饭,再到把她们赶到这个偏僻的院子里来,怕若不是洛青菱好歹有着洛家女儿的名分,弑主的事情也未必不可能。

看似光鲜亮丽的金陵洛家,实则内里腐烂不堪。

吃完了手里的饼子,月娘愧疚的望着洛青菱。

“奴奴,阿娘要走了,你千万呆在这里头,莫要出去。”

洛青菱点头,捡起掉落在床板上的饼渣咽了下去。

月娘哀愁的望着她,眼神里尽是自责。可时辰无多,那头的宴会就要开始了,她留不得。

“阿娘。”洛青菱叫住她,“阿娘,不论我出了什么事,莫去求他!”

月娘疑惑的望着她,“奴奴,怎么了?”

洛青菱认真的说,“阿娘只需记着,咱们活着什么都不要,只莫去求他!你答应我!”

她想,她该好好的思索一番,要如何避免正常灾祸了,抑或者好好的去利用这个机会。毕竟前世的她能活下去的原因,不怕毒也是其中之一。虽则那炼药的过程极其痛苦极其危险,可是有了一次经历,她想,她应该可以挨得过去,也应该可以活的下来。

若是如此,只要让她的阿娘莫去家主跟前哀求,只要让她的阿娘留在这里,今后的日子,她可以挺得下去。

第一卷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003转折

月娘被她莫名的话说的一怔,可是看着女儿哀求的眼神,却依旧心软的点了点头。

罢了,不论她想的是什么,既然女儿希望如何,那便如何罢。

看见月娘点头,洛青菱弯起嘴笑了,虽说明知道或许等到自己被陷害入了毒医的手里的时候,阿娘或许依然会忍不住跑去求他,可是此时见了她答应,心里也不由得像是松了一口气一般。

只要她好好的想个法子,这一次莫受了那群人的陷害,今后的事情便不会发生了。

就算是命中注定躲不过去的劫难,也不能让她的阿娘承受这份不该属于她的苦难。

洛青菱默默地握紧了拳头,看着月娘的身影走出院子。可是还没有走出去,月娘便又退了回来,她的面前站着一堆的家仆,站在家仆中间的,是洛家的老夫人和大夫人。

洛青菱心里一惊,立即想爬下床头,却因为手忙脚乱而摔了下去。

“奴奴!”

“玉儿!”

两声不同的称呼,透出一样担忧的心情。洛青菱一怔,抬起头看着向她飞奔而来的月娘,再看着同时飞奔而来的大夫人,心中溢满了疑惑。

旁边训练有素的洛家家仆早已经把月娘拉开,大夫人一把抱起了洛青菱,揉在怀里“心肝宝贝”的叫着,眼里不停地掉泪。

洛青菱不自在的动了动,眼睛一直瞟着一脸担心的看着这边的月娘。

这是怎么一回事?

两世为人,纵然再没有城府的,也还是比其他人多了一些经验和长处的。洛青菱被大夫人抱在了怀里,却一直没有吭声,垂下眼睛默默地思考。

据她所知,“玉儿”这个小名,在洛家,是只属于那个六岁夭折了的嫡女洛青玉的。

上辈子,她没上洛家的族谱,也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字,唯有她的阿娘会唤她“奴奴”。对于洛家其他的人来说,她叫什么,并不重要。

到她大了之后,自己给自己取了洛青菱这个名字,正是由于洛家唯一的嫡女,叫做洛青玉的缘故。

那个时候,或许对于洛家,她还是抱有那么一丝微末的希望的。

只是……回到当下,这洛家的大夫人怎么会抱着她,唤她“玉儿”呢?

洛家的大夫人却是不知她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的,一边掉着眼泪,一边仔仔细细的打量着她,眼神里满是心疼。

老太太缓缓地移步过来,微微皱了皱眉,“行了行了,玉姐儿没事便行了,你别在这抹泪了,没得丧气的慌!玉姐儿没事都要被你哭的有事了!”

大夫人不好意思的提起袖子擦了擦眼角,抬起头来看着她。

“都是媳妇的错,没看好玉姐儿,叫老夫人操心了。”

老夫人凝视着她,垂下眼,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她之所以叹气的缘故,洛青菱是知道的。上一辈子,洛家的这个大夫人便是个懦弱至极的人。不过话又说回来,若她不是个如此懦弱的,也不至于以堂堂郡主的身份嫁入洛家之后,却依然没有半点身为郡主的尊严,任由丈夫为所欲为了。

除了生了一个自幼便体弱多病的嫡子,和一个与哥哥一样体弱、六岁就夭折了的嫡女,便再无所出了。

虽说这门亲事乃是由皇太后亲手促成、皇帝御笔亲赐的,但是在洛府里头,这个大夫人的名头,也不过空有其名罢了。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在洛府,当家作主的是大妾柳氏。

而洛家的老夫人,是当今皇太后的亲姐妹,一母同胎,一个入了宫,一个嫁了国公府。

老夫人年轻的时候是一个要强的,精明利落,只是在儿子娶了媳妇之后,老国公又撒手而去了,渐渐的便开始不问府中的事情了。对着儿子的荒唐和媳妇的懦弱,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事情没闹到危害到全府的地步,也不会随便出手干涉。

不过这一回,丢的是自己的嫡亲孙女儿,她这把老骨头也要动上一动了。

老人家别的不在意,然而对于隔辈孙女的血缘亲情,却是怎么都丢不掉的。

她被身边的丫鬟扶着,缓缓地蹲了下去,满眼慈爱的看着洛青菱,“玉姐儿受惊了吧?可怜见的,到祖母这来,给祖母好好瞧瞧。”

从一开始,“玉姐儿”这个词出来的时候,她便觉得不对劲了。大夫人的疼惜,老夫人的慈爱,再加上这一句话,叫她的心里不由得生出了一个荒唐的念头。

莫不是……莫不是……她这辈子变成了洛家的嫡女罢?

这个念头一起来,便再也压不下去了,老夫人和大夫人对她的神情也便能解释的通了。

可是……洛青菱看了一眼缩在一边的月娘,心里满是犹疑。可是她的阿娘又怎么会认错自己的女儿呢?再则说了,洛家的嫡女,打从娘胎里出来便是卧在床上的,体质虚弱,从来没有出过清玉苑。既然如此,她又为何在睁眼的时候,瞧见她的阿娘呢?

阿娘在洛家的地位,比家仆还要低,又是怎么能接触到洛家的嫡女的呢?

这么说起来,两边皆是不通的了。

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然而洛青菱依然不动声色的按照老夫人的要求凑了过去,被老夫人好一通念叨,心疼的不得了。

越是心疼,怒火便越是升腾。老夫人缓缓起身,冷眼看向跪在一边的月娘,重重的捶了一下手里的紫檀拐杖,扬起些许尘土。

厉声喝道:“好你个贱蹄子,竟敢私底下用肮脏的手段偷了玉姐儿出来,幸而玉姐儿没出什么事,不然你死上千次万次,都难以偿命!”她看向立在一边的家仆,伸出拐杖指着月娘,“把她给我捆了,丢到大发的手上去!”

大发,乃是洛府从事刑罚的一把好手,早年是跟了老国公大人上过战场的,在洛府的下人眼里,算是比阎王更叫人惧怕的名字了。

月娘摇着头,眼泪扑腾掉下,却没有开口求饶。

洛青菱心里一紧,如一根锥子狠狠地扎进心口。她瞬间挣脱开大夫人的怀抱,跑到了月娘的跟前,紧紧地抱着她,不让那些家仆近身。

“你们都不许动我的阿娘!”

这句话一出,洛青菱便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她还并不知道自己是否成了洛家的嫡姑娘,可若是真的,她这般维护月娘,只怕看在老夫人和大夫人眼里,会愈发的觉得月娘刺眼了。

只是……那是她的阿娘啊!

一直把她捧在心尖上的阿娘……她又如何能眼睁睁的瞧着她被人拖走?动作比想法更快,她没有办法控制。

瞧见洛青菱的动作,月娘捂着嘴,眼泪掉的更厉害了。她颤抖着手抚摸着她的脸,哽咽着轻喃,“傻孩子……傻孩子……”

那些家仆看着洛青菱的动作,都十分为难,犹豫着看向老夫人。

而站在院子中间的老夫人,此刻面色阴沉。

第一卷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004出路

洛青菱小心翼翼的抬头看着面色阴沉的老夫人,心中转过数个念头,都被自己一一否定了。

老夫人缓缓地眯起眼,盯着跪在地上的月娘,不知在思量什么。院子里的气氛一时间凝重了起来,所有的人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大夫人看了一眼老夫人,嗔怒着对洛青菱招手,“你这孩子,为娘在这里,你乱认什么娘!”

洛青菱怯怯的看了她一眼,面上露出委屈的表情,声音微弱的喊了一句:“母亲……”

这句细弱的“母亲”一出来,大夫人更心疼了,想到这个女儿和那个大儿子一样,自幼都是体弱多病的,不由得心酸不已,对小女儿的怜惜更重了。她转过头去对着老夫人说道:“老夫人,您也知道,这月娘是会一种迷惑人心的妖术的,不然玉姐儿那满院子的婆子丫鬟不会都毫无察觉玉姐儿失踪了。如今玉姐儿被她迷惑,也是正常的。”

身为母亲,她自然是要把女儿的责任摘出来,更何况在她心中,女儿确实也是没有什么错处的。

都怪那个该死的舞姬!

老夫人的眼睛动了动,妖术?她的眼底闪过一抹讥讽,却依然不动声色。

这个大儿媳啊,也不知是在德王爷的府上被宠爱的过于天真,还是天生没有什么心机,为人实在是太过良善和懦弱了,什么事都不肯往坏处想。

然而想到了这个儿媳,便想到了自己的大儿子。老夫人的眼神一黯,不由得摇了摇头。

瞧见老夫人摇头,在场的几个人都不知道她究竟为的是什么,不由得心中颤了颤。

洛青菱缓缓地蹭到了她的身边,揪着她的衣角,抬起头看着老夫人,“祖母,都是孙女的错,您不要生气了。”

低下头看着乖巧的孙女儿,老夫人不由得心中一软。

当初大儿媳生明哥儿的时候,是她刚刚嫁过来不到三月,那时怀上了明哥儿,府里上下都开心的很。那个时候老爷还未过世,她便想着看看这个儿媳的手段如何。

出生在王爷府上的嫡女,就算再怎么不谙世事,也该是见识许多的。

大儿子荒唐,在娶亲之前就已经与柳家女儿私通款曲。为了遮羞,在娶了媳妇之后,以妾室的名义把柳氏给抬回了家。

她心里是不喜的,想来儿媳也是忍不下去的。

儿媳顺利的生下了嫡长子,在府里也算是站稳了脚跟,要收拾起柳氏不算太难。

只是她没有想到,这一个王府嫡女,郡主之尊的大儿媳,竟然是一个纯善的女儿。单纯、天真,并且纯良。本来这也没什么不好,为人心存善念并非坏事,只是身处这洛家,她未免过于仁慈了一些。

更何况,她除了这些,还很懦弱。

对下人都好到了天上去,凡是身边服侍的有个小病小痛的都心疼,这样的主子未免世间难求了。

对下人尚且如此,对他人更不用说了。

说起来,老夫人自己也觉得后悔。那个时候老爷去世,她的心情并不是很好,将府里一应事情都交给了儿子儿媳去管,也并未看清这儿媳的本性。到后来儿子把所有的事情都交给了柳氏,架空了儿媳手上的权利,甚至于……

老太太想到这,不由得咬牙。

柳氏真是个心肠毒辣的,明哥儿体弱,何尝是他自己的缘故!

就连这个小女儿都不放过,未免蛇蝎心肠了。

对大儿子心灰意冷,对这大儿媳也报不上指望,这府里的一对嫡子女,总得有人看护才是。她颓散了这么些年,对府里的事情不闻不问,如今,也该动一动自己这把老骨头了。

想到这,老夫人缓了脸色,将洛青菱抱了起来。

轻轻的抚摸着她的头发,细声细语的问,“玉姐儿,你须得认清,你是这个府里的嫡女,便是有些傲气也没什么,只千万莫要懦弱,记住了!”

老夫人这句话,听的大夫人面上一红。

洛青菱认真的点了点头,心里松了一口气。幸而老夫人和大夫人看似都没有怀疑她是否是真的玉姐儿,不过说来也是,便是她自己,此时也依然不确定是否是真的,别人又如何能想得到这世间竟有这番诡谲的事情呢?

瞧见她一脸认真的样子,小小的脑袋重重的点了点,不由得让老夫人心情大好。

心情好了,便对那月娘的怒气也没那么重了。

更何况,老夫人心中敞亮。这个月娘的女儿毕竟也是洛家的骨肉,被柳氏使计送去毒医那儿做药童,实在是没脸的事情。女儿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她也是个可怜的。

最狠毒的是那个柳氏,在害死了人家女儿之后还嫌不够,还利用她思念女儿的心情,撺掇她将玉姐儿偷了过去。

说来说去,都是那个柳氏的错!

不过,这也要怪这大儿媳太过于懦弱的缘故啊……

老夫人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这府里真的是乱了套了。洛家的女儿都能如此死去,说出去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如今也没法子,只能把事情压下来再说了。

消了火气,老夫人对月娘说话也平和了一些,“你也是个可怜的,这件事情我不想与你计较,只是你也得知道,你犯了多大的错,你心里可有个轻重?”

月娘叩首,“都是贱妾的错,一时迷了心智,老夫人请重重的惩治,贱妾绝无怨言。”

听见月娘说话有条有理,老夫人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不过想起她是被揽云阁细心教导出来的舞姬,识文断字倒也正常。

老夫人点了点头,“你的女儿也是洛家的女儿,回去之后,我会让她入族谱,好好安葬的。只是急病过世,还需得避讳一二,你可明白?”

言下之意,洛青菱这辈子死去的那具身体,被冠以的名义是急病去世。若是被人知晓是被毒医炼死,谁的脸面都不好看。这样说,也是对月娘的提点。

月娘微愣,旋即点了点头,“老夫人安排的妥当,贱妾明白。”

洛青菱的手不由得握紧,死去的那具身体怎么样,她并没有太关心。但是接下来,便是老夫人要发落月娘了,她不得不紧张。

仔细的打量了一番月娘,老夫人开口了。

“我认识一位师太,禅法精深,在府里附近的庵堂中修行。你若愿意从此青灯古佛,为女儿祈福来生安康,我倒是可以给你指引认识。”

这话便是要月娘伴佛修行了。

去庵堂?洛青菱愣住了。不过转念一想,倒也不错,毕竟在洛家,哪怕她如今是嫡女的身份,也不能名正言顺的去保护月娘,倒不如去庵堂里清静。况且是老夫人亲自推荐的地方,只怕生活也不至于太过于清苦,柳姨娘也未必能伸手得到那里。

这么一想,她对于这个一直以来在印象中从来不管事的老夫人,多出了一丝感激。

月娘不傻,自然明白这是老夫人对她的宽恕。立刻叩首致谢,“贱妾此去,必日日念佛,替老夫人、大夫人和玉姐儿祈福。”

事情都解决了,老夫人挥了挥手,将洛青菱交给了身边的婆子抱着,搭着大夫人的手走出了院子。

第一卷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005春香

等洛青菱终于回到了自己的院子,还未松一口气,便瞧见一整个院子里的丫鬟婆子都跪在地上。不用想,便也知道这些人是由于自己这具身体的走失而被惩罚的。

大概是正主被找回来了,老夫人心情不错,看到这群下人们战战兢兢的表情,她的脸色并没有太难看。

一瞧见洛青菱被抱了回来,一个瘦高的婆子跪着爬了过来,向老夫人和大夫人磕了个头。

大概是时常扯着嘴角,她的嘴角有些下垂,还有一些纹路,看上去严肃异常。此时她扯着嘴角,面上露出一丝由衷的高兴,对两个主子说道:“主子们总算回来了,玉姐儿没事吧?”她边说着,边探着头看向洛青菱。

老夫人挥了挥手,“你起来吧,玉姐儿少不得你服侍。”

瞧见这个婆子在老夫人面前如此有脸面,洛青菱眼珠子转了转,大概猜到了她的身份。

她记得上辈子洛家这唯一的嫡女身边,是有一个奶娘,唤作路嬷嬷的。之所以称作嬷嬷,是因为她的确是宫里的管教嬷嬷,是在先皇赐婚的时候,由太皇太后老人家亲自赐下的陪嫁婆子。为人严肃谨慎,待大夫人也实在忠心。这样的出身加上这样的禀性,在洛家的主子面前也都大有脸面。

路嬷嬷应了,小心翼翼的抱起了洛青菱站到一边。洛青菱不自在的在她的怀里扭动了一下,她手上的姿势便迅速调整到了让洛青菱最舒服的位置。即便是醒了之后就不太适应如此幼小身体的洛青菱,在此刻也不由得感慨路嬷嬷的贴心和内行。

而在这洛家嫡女的清玉苑里,有脸面的不止是路嬷嬷一个人。

跪在几个丫鬟最前面的,弯着腰垂头看着地面的那一个,虽然看上去才十一二岁的年纪,却一脸精明。洛青菱认得她,她便是上辈子一直跟在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叫做春香的。

本来她是老夫人专门调教出来伺候嫡姑娘的丫头,只是上辈子的洛清玉除了投了一个好胎,却没有一个好命,六岁便死了。这个春香便又回到了老夫人的身边,一直跟着老夫人。甚至在老夫人死的时候,披麻戴孝,用自己的命还了老夫人的恩德。

这是一个极其聪慧有手腕的丫头,上辈子跟在老夫人身边,便是整个洛府里数一数二的。

她的母亲原本是洛府里的家生子,因为当初救了老夫人一命,自己虽然过世了,留下的这个女儿却极受老夫人待见,从小带在身边。这样的荣耀,在整个洛府里可以算得上是第一人了。

老夫人显然对她也是放心的,毕竟从小养大,知根知底,瞧了她一眼便略了过去,直接对着她身后的丫鬟婆子发话。

院子里的这些丫鬟婆子,除了路嬷嬷,该打板子的也都打过了,再加上这样长时间的跪在院子里,旁边一群看守的婆子。长时间动也不能动,许多人已经开始面色泛白了起来。

老夫人一一扫过她们的脸,缓缓地开了口。

“院子里出了这样的事情,本该把你们这群人都打发走的,只是玉姐儿如今还小,身边的人经不得大动。再则,你们平日也还算用心,这才把你们留了下来……”

老夫人的话还没有说完,一个丫鬟忽然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身边的人都转过头去看她,却没有一个人惊呼。

洛青菱趴在路嬷嬷的肩上,眼睛微微眯了眯。

看来这洛府内院里的下人们的确都训练有素,常年接触主子们的这群人,跟受冷落的那群婆子们的确不同。据说洛家原本整个府里的下人们都是训练有素的,只是自从老太爷去世了之后,洛老爷不管内院,大夫人又是个软弱可欺的,许多事儿就偏离了原本的规矩。一直到柳姨娘接手,洛府的后院里才算是又规矩了起来。

只是有些地方,柳姨娘不愿去管,或者说是有心放纵,才有了月娘和洛青菱上辈子那样悲惨的境地。

倒下的那个丫鬟跪在最后面,春香看了一眼老夫人,得到了颔首之后,迅速起身查看了一下那个倒下的丫鬟,确认了之后迅速走了回来。垂手低眉,声音平稳。

“回老夫人,倒下的那个是院子里的三等丫鬟湖儿,大概是中暑了。”

老夫人点了点头,她抬起眼看了一眼老夫人,便指使婆子们把中暑的湖儿给抬到了一边去。

整个过程,没有喧闹、没有争吵,这样的下人叫洛青菱眯起了眼。她素来知道洛府正经的下人都是训练有素的,然而在她所接触的那些看来,却是没有这样素质的。

而在这其中,最让她感到惊讶的便是大丫鬟春香了,以十一二岁的年纪,当上了大丫鬟,处事沉稳不说,还能让整个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们心服口服的听从她的指挥,哪怕是由于有两个主子站在这的缘故占了大多数。然而这份处事的态度,对于洛青菱来说是最重要的宝贝。

这样的一个丫头,若是对她忠心该有多好……

联想起春香上辈子的事情,回想起春香的忠心和能力。这辈子能够接触她,有这个让她为己所用的机会,洛青菱不由得心中一热。

只是目前她还太小,更何况她需要的是一个完完全全对自己忠心的丫鬟,而不是对老祖宗忠心的丫鬟。洛府和她,是完全不一样的,如今还是不要去想这些事情比较好。再则说,若是按照上辈子的轨迹,这具身体一年之后就该死了。她的当务之急是保住这条命,所以不论是什么样的心思,现在都该压下去再说。

把这些丫鬟婆子留在了外头,老夫人和大夫人进了里屋,路嬷嬷亦步亦趋的的跟在身后。

坐下了之后,老夫人抬眼看着站在一边的路嬷嬷,琢磨了一下,开口说道,“路嬷嬷,你先出去。”

大概是要跟大夫人交代些什么事情,路嬷嬷应下,正准备抱着洛青菱出去。洛青菱在她怀里扭动了一下,委屈的看着老夫人,喊了一声,“祖母……我不要出去……”

被五岁的孙女儿这么喊着,老太太心都软了,赶紧让路嬷嬷把她抱了过来。

她笑眯眯的把洛青菱抱着坐在软塌上,“好好好,玉姐儿说不出去,那就不出去。”

洛青菱乖巧的点了点头,趴在老夫人的腿上。心底松了一口气,幸而是嫡女的身份,幸而是五岁稚儿的身体,不然怕是不能留在这儿了。

该听的都得听,不然这一团乱麻的事情,她如何能掌控得了呢?打定了主意,洛青菱闭上了眼睛,双耳却竖了起来,想听听老夫人特地把大夫人叫进屋里,想单独嘱咐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第一卷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006嘱咐

老夫人靠在引枕上,右手轻轻的抚摸着趴在她腿上的洛青菱,等路嬷嬷退出去,将房门都关好了,便对着大夫人开口了。

“大媳妇,你可知道我特地把你叫过来,是为了什么?”

大夫人一愣,迅速站起身回话,“母亲……我……”

老夫人瞥了她一眼,眉头皱了起来,“你跟我说话也这么小心翼翼的做什么!这里是你家,别这么畏畏缩缩的!”她顿住,声音缓了缓,“大媳妇,不是我这个老太婆爱说你,只是你这人也实在是……”

这话里没说完的意思,让大夫人有些尴尬,讪讪的应了一声。

气氛尴尬起来了,洛青菱睁开眼,看着站在一边手足无措的大夫人,心底也忍不住替老夫人叹了一口气。这个大夫人,也未免太不像深宅大院里出来的女儿了。

老夫人撇开眼,没继续接着这个话头说下去,“你的院子虽然离得近,却也不能时时刻刻的陪在玉姐儿身边。这次出事,也是有人在背后撺掇的。玉姐儿平日里接触的都是这个院子里的人,我之所以留着那些奴才,就是想瞧瞧她们之中究竟谁是内鬼。”

“内鬼?”大夫人犹豫的开口,“这院子里伺候在身边的人,都是知根知底的,母亲是不是……”

“你怎的就这般糊涂!”

老夫人左手一拍,大声怒斥,惊得大夫人立刻住了嘴。

拍完桌子,瞧着大夫人的模样,她不由得觉得有些疲累。软软的靠在引枕上,安抚的拍了拍洛青菱的背,怕她也被自己刚才的怒气给吓到了。

她的声音低缓,垂眼不去看大夫人。

“我知道,大媳妇你平日里就是个菩萨心肠,不说这洛府,便是在整个金陵,你的善心都是[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数一数二的。只是善心归善心,你可不能缺了心眼!该懂的东西,你一点半点不懂,今后你倒是拿什么来教玉姐儿?难不成要她日后出嫁了,也跟你这般模样?”

大夫人羞惭的低下了头,“媳妇自知。”

这样一个纯善的媳妇,让老夫人骂也骂不下口,气也气不起来。心里头憋着一股火,只能怒其不争,却不能叫她学会怎么处事做人。

不论怎么教,这媳妇却依然改不掉自己的脾性,有人来求总会心软,出了什么事儿也不知道是谁在害她。

就算是知道了,只怕人家做作一番,她又得原谅了。

想到这儿,老夫人不由得头痛了起来。这偌大的洛府,竟然有这么一个软弱的主母!也怪不得自家儿子一向也都不爱去她房里,更怪不得那柳姨娘一来便能把握大权,要怪也只能怪她自己。

只是可怜自己的孙儿孙女,竟摊上了这么一个娘亲!

孙儿倒也还好,娶了媳妇,若是媳妇精明懂得持家,倒也没什么。就是这孙女儿,若是今后出嫁了,受了什么委屈,哪儿还能指望这个娘么?只怕到时候这娘儿两抱头痛哭,却想不出个什么主意来!

一想起这些事儿,老夫人就忍不住越想越多;想得越多,就越忍不住对自己和大夫人产生恼意。

若不是这媳妇是这样的脾性……

若不是自己之前没曾出手干涉,反而去了庄子上修养,对府里的事情一应不去过问……也不至于是今日这番境地。

老夫人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没有理会大夫人的自责,径自说了下去。

“我倒是想趁着玉姐儿回来这段时间,把内鬼揪出来,这样她日后也能安宁一些。你这个当娘的,总得为儿女想想,你这么一径的仁慈,让下人到你头上作威作福,你这个主母的威严何在!你自个儿乐意这么样子过下去也就罢了,别连累的我孙儿孙女也被人踩在头上!他们可是这洛府里正正经经的主子!”

这么明明白白的指责压在大夫人头上,让她瞬间红了眼,跪在了地上。

老夫人看着颤抖着的大夫人,摇了摇头。

“你不必如此,我并非斥责你。只是你需得知道自己的不足,知道了,你总得改改。就算是……为了你的一双儿女罢!”

瞧见大夫人跪在地上,洛青菱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去扶她起来。说起来,她是自己名义上的娘亲,而且从上辈子直到这辈子,待自己也算不错。于是她动了动,小心的爬下了椅子,站到大夫人的身边扯了扯她的衣角,抬起头看着老夫人。

洛青菱的这番作为让两个人都笑了,老夫人伸出手指虚点了点她,“你瞧瞧你瞧瞧,大媳妇,连你五岁的女儿都懂得要替你求情,你这个当娘的,怎的就学不会多为她想想呢!父母儿女,天生就是连在一起的,互相扶持的一家人啊!”

大夫人搂过洛青菱,深深的点了点头。

“母亲教训的是,媳妇一直糊涂了,一切还请母亲嘱咐,教导教导媳妇。”

老夫人满意的点了点头,“你先起来,我慢慢同你说。”

待大夫人抱着洛青菱坐了回去之后,老夫人歪了歪身子,斜着身探向大夫人一边,“大媳妇,你可知道这院子里有哪些奴才么?”

仔细思考了一下,大夫人慢慢的回话了。

“一个奶娘,是宫里头出来的路嬷嬷;大丫鬟春香是母亲您身边调教出来的,还有一个大丫鬟紫鸳,是我身边的。其他的……”她迟疑了一下,看了看老夫人,瞧见她没做声,便继续犹疑的说了下去,“还有一个二等丫鬟秋菊……”

这一回大夫人迟疑的更久了,再仔细的想了想,她抬起头看向老夫人,“母亲,我只记得这些了。”

老夫人点了点头,“那你且同我说说,这些人你认为都是怎样的。”

说到这个,大夫人松了一口气。

“路嬷嬷是个严肃的,为人正派倒是正派,就是规矩有些大了。”说到这,她想起了当初路嬷嬷管教她的时候,小心的看了一眼老夫人,见她没反应便接着说了下去。“不过倒是个忠心的,对玉姐儿也是一心一意的。配的家生子大发,那是跟过太老爷的人,几代家仆,忠心自然也是不用说的。”

说完了路嬷嬷,大夫人停顿了一会儿,见老夫人只是垂着眼不说话,也只能继续说下去。

“春香是母亲身边的人,自幼跟着您,自然是不必说了。紫鸳么……她的娘是我身边的王家婆子,这丫头是个爽利的性子,心眼不坏,就是说话有些太直,容易得罪人。至于秋菊……她是府里的家生子,我倒是常常听起院子里的丫头们说起她,这小丫头活泼,爱到处跑,也讨人喜欢。”

说完等了半天,没等到老夫人的反应,大夫人不时看看她。

终于,老夫人闭上眼松了松肩,“这便是你所知晓的关于这院子里奴才的所有?”

大夫人小心的点头,“是。”

“这是你女儿的院子,你却告诉我,你只知道这么多?”

没抬眼,没怒斥,偏偏是这般平静的责问,让大夫人不由自主的胆战心惊。还未等她作出反应,老夫人抬起眼来挥了挥手,“不必跪了,你且听着,我来告诉你这院子里都有些什么人。仔细听好了,别到时候出了什么事儿找你,你连人都不认识!”

第一卷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007奴仆

“这院子里,按照规矩,有一个奶娘,两个大丫鬟,两个二等的和两个三等的。另外还有一些洒扫的丫鬟婆子,这些订制你该是知道的。”

大夫人点了点头。

“你方才说的那些我便不提了,从二等说起吧。秋菊嘴碎,没事便喜欢在丫鬟婆子里头同她们说话,又是个家生子,从小长在府里,如今年纪又小,挺受宠爱的。丫鬟婆子们说什么也不会避讳她,她知道的多,也懂得分寸。这便是我当初为什么要把这么一个丫鬟放到玉姐儿身边的缘故。虽说沉默朴实的丫鬟是最好的,但玉姐儿身边也缺不得秋菊这样的。做主子的,要学会知人善任才是。”

听到老夫人的这席话,洛青菱不由得对这个原本并没有什么印象的老太太刮目相看了。

“另外一个二等的丫鬟是夏荷,在府里的丫鬟里名声很好,刺绣好,脾气也温和,常会有人来求她做点小物件。这也是个家生子,都是只比玉姐儿大一点的年纪,今后嫁出去了,她们就都是玉姐儿的臂膀。这丫头的绣工是她娘从小手把手教的,你也知道,她娘的绣工在整个大韵都是顶尖的。等玉姐儿大些了,有这样的丫鬟在身边耳濡目染,绣工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老夫人说的口干了,想寻盏茶来喝,却发现一开始自己只顾着教导大夫人,把人统统赶走了,茶水也没上。这会子要找也找不到人,只得瘪了瘪嘴,继续说了下去。

“至于三等的那些小丫头,一个是今儿中暑的,叫湖儿;还有一个是惠兰,都是老实巴交的。”

她看了一眼大夫人,“接下来要说的,你便仔细听好了。”

大夫人认真的点了点头。

“大丫鬟春兰,从小跟在我的身边,我是知根知底的。这丫头心底不坏,人又伶俐,我从小便教她识字和礼仪。除了她,还有一个迎春,一个给了玉姐儿,一个给了明哥儿,算是我给这两个小辈身边留的一份礼。这两个丫头我是看着长大的,心性脾气都不错,手腕也有,跟在他们身边时时提点,不让他们走歪了路。”

“还有一个紫鸳,我当初之所以同意你选得这个丫鬟到玉姐儿身边,是因为她是个爽利的性子。虽说有些太过于直率,容易得罪人,对主子却是个忠心的。玉姐儿今后是要出嫁的,若是婆家太强硬,身边如果都是一些绵软的性子,怕是要吃亏的。所以紫鸳这个丫头留在玉姐儿的身边,倒也不错。”

说到这儿,老夫人摸了摸洛青菱的头顶,眼神温和的瞧着她,“咱们玉姐儿如今还小,不懂得这些,不过今后都是要学的。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女红什么的倒还在其次,最重要的便是会持家。”

“至于路嬷嬷么……”老夫人沉吟了一下,斟酌了一下用语,“路嬷嬷的性子未免有些过于严谨了,她是玉姐儿的奶娘,对玉姐儿的影响还是很大的。忠心什么的我倒是不担心,怕就怕她到时候会过于拘了玉姐儿的性子,养出一个规规矩矩却迂腐不堪的女儿来。若是养出个小家碧玉,做事少了大气,那可算得上是笑话了。”

洛青菱仔仔细细的听着老夫人教导大夫人的话,只这么一遍,便对清玉苑里的这些丫鬟婆子们的性子便有了一定的了解,可以证明老夫人对于自己的孙女儿是真真上心了的。虽说对于老夫人的话不能尽信,毕竟总有她不了解的,但是大致上是不会有错的。这样一来,也不用浪费她太多的精力去试探这些下人们的脾性了。

“这些你知道了,便也够了。”老夫人揉了揉太阳穴,略微有些疲倦。

“我之所以留这些人在院子里,一个是由于大部分的奴才都是忠心的,一个是不想打草惊蛇。柳氏是个狠毒的,我这一双孙儿孙女都是自幼体虚。原本我以为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症,如今看来,只怕是我想的太浅了一些。若不是这次玉姐儿失踪,我也不会联想到这儿来。”

说到这儿,老夫人不由得皱起眉。

若是说两个孙儿的病症一直以来都没有征兆的话,那是不可能的,之所以会造成今日这个状况,只怕府里一直以来用的那个孙太医是有问题的。

可是……那柳氏的手竟然在自己没有注意的情况下,已经伸到这么远了么?

那看来这府里的情况,比之自己之前所预料到的,还要诡谲危险的多啊!

老夫人陷入了思考之中,自然而然的便沉默了下来。大夫人看着她,却不知道该不该开口打断老夫人的沉思,于是也陷入了沉默之中。洛青菱看了看犹疑的大夫人,见她半点开口的意思都没有,只得自己伸出手来拉了拉老夫人的衣袖。

孙女儿的动作让老夫人回过神来,接着说了下去,“这些话,我也只是说与你听,让你自己警醒一点罢了。若是让你做什么,我是不指望的。你……平日里该怎样还怎样,这样便够了。他们的事情,我这个老太婆来操心。”

这样的话,既是指责,又含了无奈。

若不是大夫人这样软和的性子,老夫人也不会这么说。一边是敲打,一边又因为她这样的性子而无可奈何。

一边冷眼旁观的洛青菱心想,老夫人是对大夫人很放心的,许多事儿会摊开来同她讲,便是发了脾气也知道这个媳妇儿是不会生气的。这样说起来,婆媳之间反而多了一层亲密。对于大夫人来说,反而算得上是福气了。

毕竟老夫人是个精明能干的,若是大夫人跟柳姨娘一样的性格,只怕老夫人不会喜欢,反而时时提防。

其实这样的揽权,对于老夫人来说,反而是对大夫人的放心和宠溺。外姓人永远是外姓人,洛青菱很清楚老夫人的想法。若不是大夫人软弱又良善,只怕老夫人说话都会拐上十几八个弯,哪里会像现在这样,一边数落着一边尽心指点呢。

不过……这个院子里的奴才们究竟是怎样的,那个柳姨娘的人究竟是谁,还有那个柳姨娘背后是否有人,自己都还不清楚。而她唯一清楚的,便是这具身体一年之后便会去世。

要保住性命,还要好好活着!

柳姨娘……

洛青菱的心底反反复复的念叨着这三个字,从背后升腾出一股凉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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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停电,等我有电上来的时候居然登陆不了了,苦逼……真是不好意思,今儿补更。

第一卷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008紫鸳

正当屋子里二人商量着的时候,门外传来一些喧嚣声,一个婆子的声音尖利的穿过门板,刺的人耳朵生疼。

“哟,你们都跪在地上做什么?难不成是大夫人要你们跪的?真是可怜见的,大夫人平日里多和气啊,定是你们做错了天大的错事儿,大夫人才会这么狠心对你们的。你们啊,就该好好跪着反省反省自己,是哪里对不起大夫人了……”

这么嚣张的言论,让老夫人板起了脸。

洛青菱看了一眼大夫人,她的脸上全是尴尬和不安。

老夫人冷冷哼了一声,推开门板大步跨了出去,一双眼直直盯着站在院子中间的那个指指点点的婆子,“怎么,你这奴才是对我这老太婆做的事儿不满了?你可还知道你是谁家的奴才!”

那婆子许是不知道老夫人也在这里,嚣张的有些过了,这会子见老夫人出面,一脸阴沉,便立刻慌了神。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老夫人莫要见怪,都是老奴的错,老奴瞎了眼,不知道主子在这,冲撞了主子,老奴该死!”

这婆子嘴上这么说,可是事实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婆子平日里向来嚣张。仗着背后是柳姨娘,仗着大夫人良善好欺,平日里没少对大夫人冷嘲热讽。现如今撞到了老夫人的手上,也算是她自己不长眼,没事先打听清楚状况便冲了过来。

踩在主子头上的奴才,是老夫人最看不得的,今儿算是这婆子自己送上门了。

果不其然,这婆子一番讨饶的话对于老夫人而言,皆是耳旁风,统统没有听进去。趁着几个婆子端来椅子茶水的时候,慢悠悠的坐了下去喝了一口茶,也不管这婆子的脑门在地上磕的砰砰直响。

一边站着的路嬷嬷瞧见洛青菱一双眼睛直直的盯着那地上的婆子,以为她被吓到了,赶紧把她抱在怀里,掩住了她的眼睛。

那婆子磕头磕了好一会儿,见院子里莫名的安静了下来,心里直发毛。可是总不能一直这么磕下去啊,她咬了咬牙,缓缓地抬起了头。

洛青菱这时已经挣开了路默默的手,仔细的看着这婆子的脸。脑海中浮现出了上辈子她被关着的时候,这婆子来送饭时候冷嘲热讽的嘴脸。自己真的是重新活了!看见了这婆子,这样的感觉愈发明显,现实的真实感席卷而来,带着一种铺天的快意。兴许这感受更复杂,但此刻她已经没有心思去细细体会了。

老天爷还真是公平……上辈子她被这婆子戏耍嘲弄,这辈子就让她好好的看着这婆子被老夫人惩治。

想到这,洛青菱不由得抿了抿唇,极力掩饰着自己的笑意。

这样趋炎附势的小人,怎么惩治都不过分!

你若富贵了,他们便会像蠕虫一样赶过来,捧着你,然后借着你的名义胡作非为;你若失势了,不说离开,他们更会狠狠地站在你背后踹上一脚,落井下石。

这样的人最爱的事情,便是当恶人的走狗,对着善人能怎么欺压便怎么欺压,对着比他跟恶毒的,便摇尾乞怜。

着实叫人恶心!

洛青菱的眼神里带着轻视,细细的看着这婆子脸上颤抖的肥肉,看着她慌乱的表情,和那掩藏在眼底的恨意。

这婆子对于洛家,忠心怕是一分都没有的,完完全全的都是柳姨娘的人了。

她能看出这一点,老夫人自然不会遗漏。瞧见这婆子看似恭谦的态度之下对于洛家的不屑,老夫人怒火中烧,气极反笑了。

“你是柳氏身边的婆子,是吧?”老夫人缓缓地开口,仔细盯着她的脸问道。

婆子眼珠子转了转,迟疑的点了点头,“是。”

旁边冲出来一个七八岁的姑娘,指着这婆子的鼻子开口骂道:“你这婆子怎么这么不懂规矩?你这是对着谁说话呢?你这是应的什么?是什么是!你回主子的话了么?谁家奴才跟你这样回主子的话来着?眼珠子都掀到天上去了,谁给你的这胆子!”

这么一个小姑娘,说话流利又泼辣,让这婆子愣了好一会。

脸气得通红,伸出手指抖着指着她,大概是由于在主子的面前不好说的太难听,抖了半天,只憋出一句话。“你,你这是谁家的丫头,竟指着我骂起来了!没人教过你要尊老么!”

那丫头眼皮一翻,嘴皮子利索的上下吧啦了起来,“奴婢是洛府的奴婢,自有主子们教导规矩。老是要尊的,不过若是有人自己为老不尊,在主子面前都要腆着一张老脸倚老卖老,奴婢又怎么好给她脸呢?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啊?”

说完,她笑脸盈盈的对着老夫人行了一个礼,“紫鸳见过老夫人,老夫人可莫要跟奴婢生气,奴婢也是见不得有人在主子面前如此嚣张才替主子开口的,老夫人若是见怪,奴婢可就要冤死了!”

这么一个七八岁的丫头如此伶俐活泼,便是老夫人着实不喜有奴才自作主张的,也不由得被她逗笑了。摇了摇头,“行了行了,别在我面前卖乖,不怪你就是。”

紫鸳眨了眨眼,乖乖的退到了一边。

洛青菱偏过脑袋去看她,却瞧见她正好看着自己,对着她做了一个鬼脸。洛青菱不由得笑了,这个紫鸳,还真是鬼灵鬼精的。

这么一个小丫头都能跳到自己面前指鼻子指眼的骂,婆子气得不轻,面上不由得露出一丝狠厉的神色。

老夫人原本只当这婆子是个小人,见了她面上的神色,这才惊觉这婆子在柳姨娘手下,似乎做的事情并非如自己所想的那么简单。

没事打压大夫人的这么一个鲁莽的婆子,明显对于柳姨娘而言是一个随时可以抛弃的弃子。但偏就是这个弃子,却有着这般狠辣的神色。老夫人不由得在心底思索了,这婆子平日里做的究竟是什么事?柳姨娘平日里掩藏着的又是什么?

那些自己不知道的,难道比自己所想的还要更严重?

虽然这婆子面上的神色一闪即逝,如今也只是怯懦的跪在地上求饶而已。但老夫人此时的心情却愈发的沉重了起来,对于洛府的后院忧心忡忡。

好半晌,老夫人开了口。

“不敬主子,无法无天,这样的奴才不教训是没用的。来人,把她锁到柴房,再把大发给我喊过来。”

几个婆子应了声,拿了绳索打算把这婆子绑起来。

“老夫人息怒!”

院门口忽然出现的声音让所有人的眼神都集中在了一起,洛青菱也抬头看着院门口。

说话的是一个艳丽的女子,穿着一身丁香色的对襟小袖背子,头上梳着盘桓髻,缀着几颗珍珠嵌银细簪,边上戴着一根金步摇,随着步子一走一晃,灵动摇曳。

她的双眼很大,眉修的细细的,肤白唇红。随着她渐渐走近,一股怡人的香气萦绕而来。

女子面上含笑,双颊有着一对深深的酒窝。她对着老夫人行了一个礼,再对着大夫人行了一个礼,声音柔美,“柳氏见过老夫人、大夫人。”

从她出现,洛青菱的眼便没有离开过她,一直盯着她的脸。

双手紧握成拳,眼睛眨都没眨一下,什么声音都听不清了,只记着眼前的这个女子。背后隐隐传来一股寒意。

柳姨娘!这便是柳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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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009柳氏

被洛青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柳姨娘挑了挑眉,笑着看着她。

“玉姐儿这是怎么了?怎么今儿一直盯着我看?”她垂下头瞧了瞧自己的装扮,“莫不是我哪里穿的不对了?”

本该是路嬷嬷接话的,但是路嬷嬷是个口拙的,只是站在那儿抱着洛青菱,也没开口。大夫人受不得这样尴尬的气氛,便笑着开口,“许是玉姐儿瞧见你穿的美,这才盯着你瞧呢。小孩子嘛,都爱看美人的。”

柳姨娘掩唇笑了,“大夫人过誉了,妾身受之有愧。”

见她这番做作,洛青菱深吸了一口气,硬梆梆的丢出了一句话,“娘,太香了,臭!”

这句话一出,有几个小丫头不由得“噗嗤”笑了出来。

大夫人一脸尴尬,老夫人则微微笑了起来,把洛青菱抱了过来。对着柳姨娘打量了一番,“玉姐儿说的倒也没错,熏香有便够了,不必弄得如此浓烈。不说玉姐儿受不住,走出去也是要遭人笑话的。知道的道你是爱风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熏蚊子呢!”

被老夫人这么揶揄,柳姨娘的脸上却没有半点尴尬的神色,反倒是一边的大夫人更显尴尬。若是不知道的,大概会以为老夫人揶揄的是大夫人,而不是她。

柳姨娘依然含笑,点头附和,“老夫人说的是,妾身不懂礼,原以为这熏香自然是越香越好了,没料到却出了笑话。幸而老夫人肯提点妾身,不然若是出去了,也是要丢脸的。”

瞧见她如此深的城府,老夫人仔细看着她的脸,淡淡的开口,“你不怪我这老婆子说话心直口快便好,哪里说得上是什么提点。”

柳姨娘如此,洛青菱不由得心中一凛。

幸而她现在是稚儿!柳姨娘看似大度,实则是个小肚鸡肠又狠辣的人,如今得罪了还可以推说是稚儿不懂事,还有转圜的余地。若是大些,只怕……

不过说起来,就算没有得罪她,这具身体一年之后也还是会被她害死的。想到这儿,洛青菱不由得口中发苦。

方才是自己忽然瞧见了上辈子的仇人,被怒火冲了头,一时之间失了理智。

相对比起柳姨娘的手腕城府,再对比起自己,洛青菱不由得懊悔。明明是活了两辈子的人,怎么还能如此沉不住气!只得一遍遍的告诫自己,要沉住气、沉下心,不能叫所有人发现自己的异常,要好好的活下去,才能笑着看到那些仇人的惨状!

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再抬起头来的时候,洛青菱的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你来这,莫不是要阻止我发落我洛府的奴才的?”老夫人紧盯着她,看着她的反应。

跪在地上的婆子抬头看着柳姨娘,一脸的希冀。洛青菱同情的看着这个婆子,对于柳姨娘的脾气,她是知道一些的。若是老夫人执意发落,柳姨娘是不会为了一个奴才与老夫人争执的,那么这个婆子的下场便可以料得到了。

果不其然,柳姨娘笑着摇了摇头,“妾身怎敢做这种不懂礼数的事情!这个婆子冲撞了老夫人,罪该万死,老夫人怎么发落都算对得起她。妾身只是担心老夫人被这狗奴才气坏了身子,值不得罢了。”

那婆子眼里的希冀熄灭了,颓颓的靠在绑她的人的身上。

老夫人撇开眼,“既然不是便好,这些奴才,都是洛府的奴才,身为洛府的主子要管教,还轮不上外人来指手画脚。有些人不懂本分,连带着有些奴才也不懂本分,我这老婆子生平最讨厌的便是这种事了,”她转过去对着柳姨娘笑了笑,“你可莫要见怪。”

这样的话依然未能让柳姨娘变脸,她点了点头,“老夫人说的极是,妾身也是这么认为的。”

如此乖顺的柳姨娘让老夫人也一时之间不知该从何开口了,只冷冷哼了一声,“你们这些奴才还愣在这做什么!把这婆子给我丢到柴房去!”

被老夫人呵斥了,那些愣住的婆子们也都动了起来。

那婆子也不挣扎,只软软的任由婆子们摆弄。很显然,她比起旁人是更了解自己主子的,自然明白自己是被当成弃子了。

老夫人转了身进了屋子,搭着大夫人的手,看也不看柳姨娘。

“有些做主子的待下人未免太过凉薄,也不怕人寒了心。”

趴在路嬷嬷肩上的洛青菱回过头去看着柳姨娘,发现她的表情停滞了一下,只是一瞬,下一刻又面目含笑了。

她不由得有些担心,老夫人虽说是个精明的,但是对比起柳姨娘来说,老夫人未免有些光明正大了。她不会想得到,柳姨娘竟然有这个手段和胆子会害死嫡女的,所以对于自己来说,老夫人和柳姨娘之间的争斗没有太大的益处,反而会让柳姨娘更加记恨。

能靠的,也只有自己了。

对待阴暗狠辣的小人,你只有比她更阴暗狠辣才行。

幸而,她知道柳姨娘的底牌,而柳姨娘并不知道她的。这是目前为止,她唯一的优势了。

对于这个嫡女的身份,她并不了解。只知道一年之后会死,但是具体是什么地点、什么时间,她统统不知道。而她身边的这些人,她也不甚了解。若是她活了下来,今后会发生的事情,大抵也与上辈子不甚相同了。

毕竟这是两个身份,自然该是两个人生的。

柳姨娘跟在身后,一副热心肠的模样。“妾身听说,玉姐儿院子里的那个湖儿晕过去了?这样的身体怎么能照顾玉姐儿呢!今儿正好有牙婆上门,不如给玉姐儿挑个好的,老夫人您觉得如何?”

“哦?今儿有牙婆上门,我怎的不知?”

这句并没有噎住柳姨娘,她袖口遮唇,不好意思的笑了,“因为妾身院子里的丫鬟要成亲了,这便缺了一个份额。再加上两个姑娘的份额一直都是没满的,这便一起找了。这件事儿跟老爷商量过,老爷说了,这些小事儿让妾身自己瞧着办,也莫要打扰了老夫人,妾身这才自作主张了。”

她口中的那两个姑娘,便是她所生的两个庶女。

洛青菱微微的眯了眼,瞬时间便想起了那两个女儿的模样。

那两个姑娘,可是害的她被当成药童的罪魁祸首啊!说不得她们的背后绝对是有柳姨娘的撺掇的,但是这两个姑娘自身也同柳姨娘一样,心狠手辣,绝对算不得什么好人。

柳姨娘既然都这么说了,老夫人也便点了点头,“你把牙婆喊过来吧。”

“是。”

柳姨娘笑眯眯的应了,转过身去对自己的丫鬟吩咐道:“把牙婆喊来,吩咐她把所有的丫头都带过来,先让玉姐儿挑。”

第一卷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010挑选

虽说老夫人十分不喜柳姨娘,但是她如此知情知趣,倒也让老夫人觉得顺心不少。

牙婆领了一堆的小丫头进了院子,这个牙婆在大户人家里头也算是出名的,为人圆滑,手底下的丫头也大多不错。身家干净,自愿卖身,身体也不错,有些甚至能识文断字。

因为主要是给几个姑娘挑选丫鬟,所以这次带来的都是一些十岁左右的小丫头。此刻都一个个束手站在一起,衣服虽不好,但都胜在干净整洁。

牙婆并没有凑过来讨好,而是恭谨的站在一边,显然是明白洛家主子们的喜好。

大概是想趁着这个时候教导一下洛青菱,老夫人拉着她的手,仔细教导起了她怎么挑选丫头。

老夫人指着面前的这堆丫头,“玉姐儿,你觉得这里头哪些丫头比较好?”

被老夫人问了,洛青菱仔细的想了想身为一个五岁稚儿该怎么回答,随即开口,“要身体好的,不能跟今儿昏过去的那个丫鬟一样,她们要是时不时的昏过去,我会怕。”

她的回答让老夫人笑弯了眼,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玉姐儿说的真好!”

于是对着那堆丫头吩咐道:“体虚气短的站到左边,出过疹子的站到右边。”看这些丫头们分成了三拨,老夫人又把那些容貌艳丽的、身材过于矮小和高挑的,过于肥胖或瘦弱的,都分到了不打算要的那一边。

接着,便把那些眼珠子直转,看上去小家子气的,心思活泛的归到另外一边。

这么分完了,剩下来的都是一些老实巴交,或是温和柔顺的。老夫人满意的点了点头,对着所有丫头说道:“凡是有识文断字的,都站出来。”

那些原本弃掉的人里,站出来了几个。

本来由于这些丫头人太多,洛青菱并没有仔细去看这些人里都有哪些人,尤其是那些被老夫人弃掉不打算要的。她只仔细的看过老夫人留下来的,并且在思索老夫人把这些丫头留下来的原因是什么。

但是这会子那些站出来的十分惹眼,洛青菱也不由得瞟了一眼。

只这一看,她便转不开眼了。

在一开始老夫人弃掉的那些容貌艳丽身材高挑的人里,站着她十分熟悉的一个丫鬟。

洛青菱的上辈子,与三皇子接触了之后,在洛家的地位提高了不少。那个时候,她的身边是有一个丫鬟的。那个丫鬟,叫做冬梅。

冬梅是一个温和的姑娘,长的很美,所以常常受人排挤。洛青菱由于长相随了月娘,混了胡人的血,艳丽无双,常常会被洛府的姑娘们讥讽,所以不由自主的对于跟自己一样遭遇的冬梅感到亲近。

她打探到冬梅并非家生子,更不是谁身边的人,便有心培养她做自己的心腹。冬梅也不负她的期望,人虽然沉默,但是脑子的确聪明,给她出过许多主意。由于冬梅的娘生病了没药治,洛青菱在当时并未有闲钱的情况下还到处筹钱,为冬梅娘治病,虽然最终未能治好,但也让冬梅感动的发誓要一辈子伺候她。

经过许多次的事情,她渐渐的越来越信任冬梅,也越来越放开了手。

在她的心中,她的确把冬梅当成是自己的亲姐妹的。洛家的那些姑娘不屑于她,她也不屑于她们,而冬梅,如此温和美好的冬梅,怎能与洛家那些姑娘们相提并论呢?

她是一心一意的对她好的,当初自己都没银子转圜了,依然在想办法帮冬梅的娘筹银子治病。

她也是一心一意的信任她的,因为她以为冬梅对她也是一样的。

她以为……可惜只是她以为……

曾经她以为,她的亲人,除了月娘和自己的弟弟宁归之外,冬梅算得上是其中一个的。

只是人与人是不一样的,人与狗更不一样。你把人心交给狗,狗是不会把心拿出来与你以心换心的,只会一口吞下。

直到如今她都不明白,她待她哪里不好?要让她如此狠狠地扇了她一个耳光,让她把心掏出来,却狠狠地践踏。

洛青菱直到快死了才想通,冬梅是三皇子的人。但是她始终想不通,自己给了她那么多,把她当成姐妹当成家人,她是如何下得了手背叛她的?

她多想亲口问问,冬梅,你可曾有心?

若是有心,又是如何能做到如此狠心的!

愈是想起这些,她的心就愈是忍不住如刀绞一般,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冬梅,恨不得捏着她的脖子大声质问。洛青菱紧紧地咬着牙,身体不由得抖了起来。

她这么一抖,路嬷嬷立刻紧张了起来,摸了摸她的额头,关切的看着她,“玉姐儿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打起颤来了?”

路嬷嬷的话让老夫人和大夫人都转过头来看着洛青菱,大夫人赶紧从路嬷嬷手里抱过她,仔仔细细的摸着她的脸蛋,满脸的担忧。老夫人也凑了过来,关心的问道:“玉姐儿这是怎么了?”

看着眼前三张担忧的脸,虽然心底并不认为这些人担忧的是自己,但也不由得有些感动。

缓平了气息,洛青菱摇了摇头,“我没什么事儿,刚刚只是突然打了个寒颤,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垂下眼,她想起上辈子,冬梅其实平日里就有端倪的。她常常躲躲闪闪,不敢直视自己,也常常含糊其词,在自己问到一些事儿的时候。如今想起来,她那时该是有些懊悔的吧?

虽然刚刚见到她的那种咬牙切齿的感受已经消失了,只是有些东西相忘也忘不掉。

洛青菱在心底微微的叹了一口气,不管冬梅在那个时候究竟有没有懊悔过,她终究是背叛了自己的。

愤怒过去了,洛青菱不由得思索了起来,这个时候,她来府里做什么?

她记得上一辈子,是由于自己和宁归二人炼成了药童,已经百毒不侵了,对于三皇子而言是极其有用的,所以三皇子便派了冬梅到自己的身边……

是了!这辈子虽然自己的那具身体死了,但是宁归并没有死的吧!

她重活了的这辈子,由于一时之间难以接受,又忽然发生了太多的事情,竟然并未想到这一点。

因为她自己死了,便也自然而然的认为宁归大概也死了,却没有想到宁归依然活着!她又重新活了过来了,那么宁归呢?会不会也有与她一样的际遇?想到这儿,对于冬梅的出现便没有那么在乎了。

心底不断的念叨着宁归的名字,这个上辈子对于自己来说,真正的,除了月娘之外唯一的亲人。

第一卷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011冬梅

宁归这个名,是洛青菱替他取的。

他是个孤儿,被送到毒医钟离君手上的时候,已经连着好几天没吃过饭了。

钟离君是一个冷漠而怪异的人,把人不当人看,在他的眼里,大概只有病人和非病人的区别。他们这群被他当成了药童的孩子,在他的眼里,大概只是一味比较奇特新颖的药材。

被炼药的过程是痛苦的,许多孩子都是被一口饭的代价骗过来的。

从一开始,便有人哭天抢地的要出去,只是这些孩子从未想过,既然入了这样的地狱,又如何能够出得去。

宁归不一样,他从未哭过,也从未喊过。

在每日痛苦的炼药过程中,洛青菱曾无数次的想过,自己下一刻会不会就死在这里了。如同那些渐渐的一个个死去的孩子们一样,也如同那些随着时间渐渐的变得沉默麻木的孩子们一样。

但是每次看着宁归,她都觉得有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他很镇定,镇定的仿佛下一刻他就能脱离这个苦海似的。

后来二人相熟了,洛青菱问过他,为何从一开始便如此坦然。他只默默地笑了笑,没有回话。后来洛青菱自己想了想,认为大概是由于他天性如此罢。

宁归常常是沉默的,但却偏偏让人无法忽视。

到最后,麻木的日子终于过去了,活下来的人只剩下他们两个。洛青菱也渐渐的开始觉得,这似乎是命中注定的必然,正如宁归那理所当然的态度一般。

想起宁归,洛青菱不由得懊悔万分。

上一辈子,她认了他做弟弟,他随着她当了三皇子的隐秘手下,被派去遥远的南疆。等他好不容易回来了,又因为她的事情被抓了起来,到最后她死了,大抵他也跑不掉那个死亡的下场。

他一直默默地站在她的身后帮着她,从没一句怨言,可是她却害了他!

思绪从上辈子回到了眼前,洛青菱看着眼前的冬梅,心中确定了她来洛府,大概便是冲着宁归来的。虽然不知道她到时候会用什么样的手段留下来,但是她从不怀疑冬梅的手段。

既然如此,那便让她来偿还上辈子亏欠的事好了,也正好,让上辈子亏欠她的站在她的身边,好好看看自己的下场!她绝对不允许,让冬梅有任何可能去陷害宁归!

那是她除了月娘之外的,唯一的亲人!

打定了主意,洛青菱微微的扬起嘴角,指着那个场中最美的丫头,仰起头对老夫人撒娇,“祖母,我喜欢这一个。”

老夫人诧异的看着孙女儿指着的那个丫头,站的虽然算是端正,为人看似也不是刁蛮的人,但偏偏那一张脸太过于艳丽,晃得扎眼。被洛青菱这么指着,她也只是略微诧异的抬了一下头,接着便又垂首站着了。

“玉姐儿怎么偏生就喜欢这一个?那头老夫人替玉姐儿挑的丫头更好呢,玉姐儿不要么?”

发话的是柳姨娘,她弯腰对着洛青菱,笑的一脸柔和,似乎是真心替她打算一般。这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让洛青菱去选那些老实的。若不是知道上辈子柳姨娘早就有心思与三皇子勾结在一起,常常会为三皇子提供方便的话,她也不会知道这柳姨娘真实的意思。

她想的通透,若是她此时不选冬梅,到时候柳姨娘便能名正言顺的把冬梅留下来。

至于到时候怎么让冬梅接触宁归么……

人都在府里,还有什么好担心的么?毕竟此时掌权的,可是她自己啊。

本来老夫人是不赞同选容貌如此出色的丫头的,柳姨娘说的也对,但不知为何,被她这么一插嘴,心里就仿似插进去一根刺似的。所以她沉了脸没做声,也没继续劝洛青菱选哪边的人了。

装了几日稚儿,也装出了一些经验。洛青菱一脸委屈的拉着大夫人的衣角,眼巴巴的瞅着大夫人,“娘,我不能选这个么?她长的好看……”

大夫人最宠她,对这个小女儿向来是有求必应的。只是老夫人站在一边,她也没办法开口应和,只得为难的瞅着老夫人。

瞧见这个孙女儿如此鬼精鬼精的,还懂得婉转的找大夫人求情,老夫人原本板着的一张脸不由得缓了下来,瘪着嘴又笑了,“你这鬼丫头,行了,都依你,你喜欢的那便拿去!祖母还能拦着你不成?”

洛青菱立刻张嘴笑着凑到老夫人跟前,两只小手拉着老夫人的右手,来回的晃着,“祖母待我最好了!”

被孙女儿在跟前撒娇着,细声细气的讨好着,老夫人便什么都计较不起来了。一脸无奈宠溺的转头对着大夫人说道:“你瞧瞧你养出来的这女儿,就会讨乖耍赖,都是你平日里太宠着她了!”

嘴上这么说着,脸上却笑的开心,眼角堆出一圈圈的皱纹来,“好了好了,玉姐儿,你把这丫头领回去罢。莫在我跟前晃了,晃得我这老婆子眼晕的很!”

大夫人羞怯的抿唇,把洛青菱抱了回来。柳姨娘凑上前来,看着老夫人的神色开口,“老夫人,这也是玉姐儿爱亲您,跟您最好,这才肯在您跟前耍赖呢!这样的天伦之乐,人家求都求不来,老夫人您这是多好的福气啊!”

这样的话,老夫人爱听,却不爱从柳姨娘那儿听,便只敛了笑,淡淡的点了点头。

面对这样的对待,长袖善舞的柳姨娘自然不会觉得尴尬,对着站在一边的冬梅挥了挥手,“丫头,你过来,你可算是个有福气的,被我们的玉姐儿一眼瞧中了!我们大夫人是个仁慈的,玉姐儿自然是像母亲的,大夫人待下人那是出了名的好,你今后在我们玉姐儿院子里做事,玉姐儿定也会待你极好的。”

这样的话本该是好话,可洛青菱明白,老夫人是极不乐意自己成为大夫人那样的。

不论这柳姨娘是明白还是不明白,故意的或者是不故意的,总归是知道自己不受老夫人待见。更何况今后,这老夫人打算伸手院子里的事情了,肯定是要与自己夺权的。所以能堵老夫人的心,她自然不会错过。

只是表面上还是得满面春风,还得循规蹈矩,不能叫老夫人挑出错处。

在这一点上,柳姨娘做的是极好的。

丫头乖顺的走了过来,对着几个主子行了一个大礼,待她站起来之后,柳姨娘看着洛青菱,“既然是玉姐儿亲自挑的,那玉姐儿替她取个名儿罢?”

洛青菱缓缓地走了过去,正对着她站着,看着她的脸。

正当她被洛青菱瞧得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洛青菱忽然笑了,“你长的真好看。”

是啊……真是个美人……当初三皇子也真是用心,捏住了她心底的那一丝软肋,明白她绝对会对这么一个与她遭遇相似的姑娘产生同情。

被洛青菱这么夸赞,她满脸通红,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就叫冬梅罢,我常听人夸美人,如那冬日里的梅花一般秀雅高洁,你长的如此好看,那便叫冬梅罢!”

第一卷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012思虑

柳姨娘笑着拍手,“玉姐儿年纪这样小,却能想出这么好的名儿,真是难为她了。”又对着冬梅嗔道,“你们家姑娘给你取了名呢,还不快谢主子!”

她立刻跪下,“冬梅多谢主子。”

似乎是孩子的天性,这么作弄一番之后,便对这新来的丫头没了什么兴致。不再看向冬梅,重又磨蹭到路嬷嬷的身边,被路嬷嬷抱了起来。

而实质上,是由于洛青菱怕自己又忍不住。

便是在刚刚最靠近她的时候,洛青菱就快忍不住要掐着她大声质问了。

只是她不能,她就算质问了,如今的这个冬梅又如何会给她答案呢?更何况,她重活了这一辈子,要活下去,还要活的好好的,怎能在这样的地方断送自己?又怎能为了这样的一个人断送自己?

在清玉苑里,日常管事的都是路嬷嬷,但是既然此时路嬷嬷正抱着洛青菱,大丫鬟春香便自然而然的站出来了。

这个十一二岁的丫头面上带着柔和的笑意,叫人一眼看过去便觉得可亲。她拉了冬梅的手,低声与她说话,“既然你来了我们院子,也便算得上是我们的缘分。大家都是伺候姑娘的,我是这院子里的大丫鬟春香,我该是比你大上几岁的。”

冬梅抿唇,羞涩的漾出一抹笑意,“冬梅见过姐姐。”

瞧见冬梅的笑容,春香略微愣住了。不由得在心底感叹,也怪不得姑娘一瞧见她便要她进院子里,这冬梅长的确实明艳。这么小小年纪,便容色上佳,大了只怕更是……幸而今儿是替几个姑娘们选丫鬟,若是给几个哥儿……

扫开想多了的那些事情,春香摆了摆手,“冲着你叫我这声姐姐,我也得好好提点提点你。家里头规矩大,路嬷嬷更是个极重规矩方圆的人,你平日里说话做事都要小心着些。抛开这个,只要你守规矩了,路嬷嬷倒也是个好说话的人。你若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便来问我,或者问其他的姐妹,都是一样的。”

她对着紫鸳几个招手,“你们都过来见见新来的姐妹,今日里认识了,今后也好一起做事。”

二等丫鬟夏荷是第一个开口的,她长着一张圆圆的脸,肤白润腻,扎着双丫髻,害羞的冲冬梅笑了笑。一只手一直拉着站在一边的紫鸳,咬着下唇眨巴着眼,“我……我叫夏荷。”

秋菊瞧不过眼,凑上前拍了拍她的脸蛋,“冬梅你别上心,我们这小夏荷向来怕生人,又是咱院子里最小的丫头,平日里被我们姐妹几个宠坏了。不过她那一手绣工可真是好,她娘是咱府里最好的绣娘呢,就连老夫人都常夸她。欸,说了这么半天,我反倒是把自个儿给忘了!”她大大方方的行了一个礼,“我叫秋菊,是这院子里的二等丫鬟,你若是在这哪儿不舒坦了,就来告诉我,我绝对能替你分忧!”

她这一番信誓旦旦打的包票让紫鸳朝天翻了一个眼皮,上前扭了秋菊的耳朵,吊起一边的眉毛上下打量着她,“哟!咱们这秋菊妹妹都会上赶着替人做事了?行啊,我可知道你这手上还有一堆的事儿没做呢,您啥时候能替我把事儿做好?也算是替我分分忧呗?依我看啊,咱这院子里那个被宠坏的丫头该是你才是正理!”

被扭着耳朵的秋菊泪眼瞧着紫鸳,瘪着嘴求饶,“哎哟我的好姐姐,我可真真是知错了!只要是您吩咐的我立刻便去做!您饶了我行么?”

见冬梅一脸担忧的看着正在闹将的两人,春香笑着指着她们,摇了摇脑袋,“你别瞧她们如今闹成这样,实则关系好的很呢!这两个泼皮就爱闹到一块去,你就莫要担心她们了!”

最后一个走上来的,是老实巴交的惠兰。她只走过去略略说了两句话,便又匆匆忙忙的跑到小厨房里,看着正在烧的热水。洛青菱本来便一直瞧着这几个丫头说话,看见惠兰如此老实,不由得嘴角带了一丝笑意。

可是下一刻她又拧起了心,就如今看来,这些丫鬟里似乎并没有谁特别有嫌疑。冬梅这个自己知道底细又是后来的自然不算,可是之前的那些丫鬟呢?

能进入自己屋子的,除了这些丫鬟,也就只有奶娘路嬷嬷了。

可是路嬷嬷会是那个被柳姨娘收买了的人么?

这事儿着实让她难以相信。

可是除了路嬷嬷,这些能进自己屋子里的丫鬟之中,又是谁是那个奸细呢?洛青菱仔仔细细的思索着,惠兰这个老实巴交的家生子应该是可以排除开的,毕竟她也不太时常能进入自己的屋子。

春香应该也是可以排除开的,毕竟是老夫人身边看着长大的,况且在自己上辈子的记忆里,她也是一个对洛府极其忠心的人。对洛府忠心,自然便不会对柳姨娘忠心。

至于紫鸳……对于这个爽利又有些泼辣的丫头,她还是颇有好感的。从她的内心,她很不希望那个奸细会是紫鸳。

而那两个二等丫鬟夏荷和秋菊,似乎就比较可疑了。

尤其是秋菊,虽然是家生子,但喜欢在各个院子里跑动,又爱打探一些小道消息。她的娘是院子里的李家婆子,那李家婆子同样是一个嘴碎的人,又爱钱,是一个势利眼。据她所知,李家婆子常常会收人好处替人做事。

若是说秋菊如她娘一般,那倒也并非是不可能的。

她也常常能出入屋子,端茶递水的,若是要下药的话,很容易下手。

想了半天,洛青菱越想便越觉得她像。若是上辈子,只怕她如今就要抓着秋菊质问了。只是经过了上辈子的事情之后,洛青菱深深的明白人不可貌相这句话。

有些人你认为是忠心的,他未必忠心;有些人你一直怀疑,却忠心耿耿的对你。

身为主子的,不能寒了待你好的下人们的心。

再则说,怀疑归怀疑,实际上这院子里的丫鬟们,洛青菱一个都不相信。所以不论是谁,她都打算要好好的先观察一番再说。

这一辈子,再不能有另一个冬梅了!

她要仔细的、认真的想出一个法子,去试探这些丫鬟婆子们才行。

不过当务之急并非这个,如今最重要的是要知道宁归究竟是不是还活着。在亲人的面前,一切都可以先抛开不提。那毒医住在一个独立的院子里,炼药的药童们都被他安置在同一个房间中,死了一个便丢出去一个。

洛青菱如今心中慌乱的很,她只是从冬梅的出现猜测宁归或许还活着,可若是……她猜错了呢?

她那可怜的弟弟,真的还有可能活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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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紅豆妮的票票~~还有兮晓洛的留言……太感动了……

我不太会说话,嗯,更文吧,握拳!

第一卷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013教训

一心想着宁归的事儿,洛青菱便再也放不下了。

压了又压,还是压不下去这个念头。等老夫人自己回了院子之后,洛青菱便赶紧拉着好说话的大夫人撒娇了。

“娘,我听说那个月娘的女儿是被人陷害当了药童才死的是么?”

听见这话,大夫人皱着一张脸,小心的瞧着她,“玉姐儿怎的突然提起这个了?这事儿你不该知道的。”又摸了摸她的脑袋,垂下眼,面上满满的都是同情,“月娘真是个可怜的人。”

大夫人这般,倒的确是如自己印象中那样,良善又好心。洛青菱对这个大夫人没有丝毫恶感,并且有着一丝感激之情。

她待自己,是真心的好,虽然这份好是由于自己莫名成了她的女儿。

收拾起思绪,压抑住快要控制不住的激动之情,洛青菱眨了眨眼,状似不经意的提到,“我听人家说,那个毒医很吓人的,好多拿去炼药的孩子都死了!母亲,你说会不会还有人活下来呢?那些活下来的人要怎么办呢?”

这番话提醒了大夫人,她瞬的立起来,惊呼了一声。

是了!总该是有活下来的孩子的!

一想起那些与自己儿女差不多大的孩子被残忍的当成药童对待,大夫人就忍不住内心焦急,如一把火烤着她的心一般。忍不住想着,万一自己的孩子也遭受这样的事情可怎么是好!谁家的儿女不是父母的心头肉啊!

她来回的走了两步,重重地抱着洛青菱的脸啃了一口,面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咱们玉姐儿可真是个好样的!”

说完她便带着一堆丫鬟婆子出了门,大概是去救那些活下来的孩子们了。

看着大夫人的背影,洛青菱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转过身来,她看到冬梅对着站在她身边的那些丫鬟们抿唇微笑,头上没有任何饰物,面上也是素净的,却偏偏唇红齿白,较之那些描摹精致的女子更有一份出水芙蓉般的天然。她的眼微微闪动,两扇睫毛那样浓密,洛青菱记起,这大概便是老人家说的那种毛栗子眼了。

前额上留了一层薄薄的刘海,随着她的动作微微的动着,在别人身上显得纯真可爱,在她身上却只叫人觉得目眩神迷。虽然明艳动人这种词大概多是用来形容大姑娘们的,可是用在这个年纪的冬梅身上,似乎也并不突兀。

她的眼珠子在阳光的映照之下,显露出一层莹润的光泽,现出她本身的颜色,虽然平时看似接近于汉人的黑色,但实则是略略带了一些灰色的深蓝。她似乎也并非纯种的汉人,大概也是混了胡人的血,鼻梁高高的,眉眼深邃,面容比起一般的汉人也有些偏硬,不是那么柔和。

虽则大韵一直以来都抱持着开国时的律法,允许胡人出入通商,导致在大韵里常年可见各式各样的胡人,百姓们也都见怪不怪了。但是胡人与汉人生的孩子一直以来都地位较为低下,父亲若是汉人倒也还好,毕竟孩子的血脉传承自父系。但若是爹是胡人,又偏偏留在大韵,这样的孩子往往受的歧视比之真正的胡人更甚一筹。

洛青菱看的仔细,可是这样盯着人瞧,不论是谁都会不自在。

自然的,冬梅也不例外。她垂头看着比她矮小一些洛青菱,眼神中带着探究和小心,略微提了提裙角,蹲了下来看着她。

“姑娘怎么这么瞅着我看?是瞧我哪里不对么?”

冬梅凑的近,洛青菱便闻到了她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青草香,还有一股泥土的味道,许是衣服上沾染了雨后的气息,还未被晒干净。

见她没回话,冬梅略有些尴尬,揉了揉自己的裙摆,想站起身来。洛青菱头一偏,跑向了路嬷嬷,扒在路嬷嬷的腿边,指着冬梅,“嬷嬷,她身上是臭的。”

路嬷嬷把她抱了起来,板着脸看向冬梅。

“你既然来了这个院子,就要循规蹈矩。跟主子说话,要自称奴婢;主子未唤你,便不要擅自靠近,更不得擅自起身,知道了么?”

被路嬷嬷这样教训,冬梅满脸通红的站起来,瞧着这院子里所有的人都在冷眼瞧着她,面上还带着微末的笑意,便瞬时明白了自身的处境。她是个聪明的,虽说此时还不太明白这府里的规矩。她行了一个礼,端端正正的回了路嬷嬷的话。

虽说路嬷嬷是个严肃的人,但只要旁人守规矩,她也不会是个难说话的。

“你既然明白了,便该知道,洛府里与外头是不一样的。你先收拾收拾,待会儿让秋菊带你去见管事的,将你的名字籍贯记下,再去领几身衣裳。这一月,你便随着府里的管教婆子学规矩,学好了再回院子里。”

洛青菱冷眼看着冬梅浑身不自在的状况,默默地将脸依偎在路嬷嬷的肩上。衣料细滑,上面许是有一些绣花,咯得她脸上有些疼,她便蹭了蹭,将那块绣花的地方蹭到了一边。

等冬梅起身之后,早已经等不及的秋菊赶紧拉了她的手,领着她出了院子。

见已经离得院子远了,秋菊回头瞧了瞧冬梅,上下打量了一眼。

“冬梅,路嬷嬷向来就是那样的脾气,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的,她呀,也就对咱们玉姐儿纵容一些,平日里就是对我们照样严苛的很。不过你要是乖乖的,她也不难说话,就是爱板着脸,我估计啊,她就爱吓唬人!”她偏了偏头,碰了碰她的肩膀,“怎么?真被路嬷嬷说的难过了?”

冬梅摇了摇头,犹疑的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瞧见她这幅样子,秋菊挽了她的手,靠在她身边小声的劝导,“路嬷嬷也没说什么重话呀,你也是刚来咱府里,什么规矩都不清楚,她也不是真心怪你什么的。咱们日后都在一起,那就是姐妹了,你还有什么憋着不肯叫我知道么?”

见她这样说,冬梅貌似慌了神,眼眶变红了一些,声音带了些委屈。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咬了咬下唇,迟疑的说道,“我不知怎的,就觉得姑娘不是很喜欢我似的,我怕……”

“嗨!你怕这个做什么!”秋菊被她的担忧逗笑了,“你可是姑娘特地选出来的,那么多人里头,她偏偏就瞧中了你。你站在那儿,姑娘都能看直了眼去,你偏生还担心姑娘不喜欢你!你这人啊!”

顿了顿,秋菊掩唇笑,拿眼横她,“你可不知道,我们几个还说呢,若是姑娘是个公子,只怕今儿个你就算是飞上枝头了!行了行了,你可别多想了,再说这个,我可就要恼了!姑娘可从没正眼瞧过我呢!”

冬梅慌乱的摆手,“我不是故意说这个的,我……”

“我知道!”秋菊没好气的瞥了她一眼,又笑了起来,“也不知道你之前过得是什么日子,怎么这么爱瞎想,真不像你这年纪的丫头。”

说这话的秋菊,似乎也没想到自己的年纪与冬梅是差不多的,说完了,她便反应过来了,自个儿掩着唇咯咯直笑。

两个人已经进了一处院子,秋菊停下来径自笑的开心,冬梅也不知道前头该怎么走,只能停下来站在一边。

“哟,秋菊儿,你这是在笑什么呢?站在这路中间,也不怕挡着人么?”

两个人回过头,瞧见一个二十来岁的丫鬟看着她们。一看见她,秋菊便立刻扑了过去,笑的眼都眯了起来,抱着那丫鬟的胳膊便不撒手了,“芝兰芝兰,我可逮着你了!”

第一卷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014芝兰

冬梅仔细打量着这个丫鬟,面上带着紧张和好奇的神色。

这个芝兰穿了一身竹青色的襦裙,比较素淡,只在领口有些绣花,但是布料精致,在丫鬟里该是有些地位的。芝兰长着一张银盘似的面,丰腴有肉,看上去福气甚佳。此时被秋菊使劲儿晃着,面上挂着无奈的笑意,口中只不停地求饶,“好秋菊,好妹妹,你可饶了我,你晃得我头都昏了。”

秋菊撅着嘴,不依不饶,“你要我不晃你,我就偏要晃你!谁叫你骗我来着!平日里到处躲我,今儿可好了吧?今个儿送上门了!”

听她这么编排自己,芝兰叹了一口气,“你何时躲你了?我若是躲了你,我可还会傻到喊你么?”

“就算你没躲我,那你也是骗了我!”

“你可说说,我骗你什么了?是骗了你银子呢,还是骗了你的人?”秋菊终于停了下来,芝兰也开始有心思打趣她了。

秋菊挠了挠头,扯着脑袋上的一根发带,顺着手指绕来绕去,“虽然你没骗我银子……可是……”

她看了一眼跟在后头的冬梅,气鼓鼓的说了一句,“算了!我明儿去找你。”说完指着站在一边的冬梅,“这是我们院子里新来的丫鬟,你把她带过去吧,我回去了。”

说完看也不看这两个人,自己撅着嘴扯着裙子跑了。

瞧着她的背影,芝兰摇了摇头,“还真是个孩子!”她转过头来看着冬梅,“你叫什么?”

冬梅瞧了她一眼,声音细小,“我叫冬梅。”

大概是见她过于紧张,芝兰面上的神色更缓和了一些,两根眉毛天生便有些八字,这么一缓,便更像是一个八字挂在脸上了。她的语气很柔和,大抵是觉得冬梅年纪小的缘故,怕声音尖利会吓着她。

“秋菊那小丫头就是这么毛毛躁躁的,你莫跟她计较。”她拍了拍冬梅的肩,“咱们府里头规矩虽然多,但其实主子们都很仁厚。只要你守规矩,不做错事儿,那便够了。来,我带你去管事的婆子那里。”

芝兰将冬梅安置好了之后,缓缓地走到了后花园里头,平日里由于身子略胖,她向来都是步履沉重缓慢的。此时的后花园里并没有什么人,只有几个姑娘院子里的小丫头在采摘几束鲜花,大概是想要拿回去装点屋子的。瞧见了芝兰,都笑着停下来跟她打招呼,显然这个芝兰在洛府的小丫鬟里面人缘是很好的。

等她慢悠悠的走到假山最多的地方,貌似不经意的左右看了看,附近没人了,她迅速的钻进假山最大的一个洞里。这个时候,她那微胖的身体似乎十分轻盈,平日里的迟缓也半点没了踪迹。

……

而此时的洛青菱正躺在床上,睁着眼想着事情。

满脑子都是烦乱的思绪,有心理清,却又偏偏懒得收回来,只任由思绪越跑越远。

她刚刚照了镜子,虽说自己小时候的模样自己并不清楚,但是她知道,绝对不是如今的这个样子。月娘是胡人和汉人生的女儿,她有着月娘的血脉,自然与一般的汉人女儿长的并不一样。

那三皇子莫晨当初那么费心找了一个同她一样的冬梅来,自然是由于她也是五官深邃、高鼻大眼的。虽说她不似一般胡人女子那样,五官比之胡人要平缓柔和的多,但是相比起汉人,还是区别很大的。尽管是黑发黑眼,却仍然会叫人一眼瞧出她的不同来。

便是这一份不同,叫她吃尽了苦头。

而如今,她刚刚从镜子里瞧见的,却是纯纯正正的汉人的长相。

这样精致婉约的江南女子的长相,是她上辈子所渴求的。然而如今真的长成了这样,却让她没来由的觉得心慌。

洛青菱抱着被子,蜷成了一团。

虽然知道自己大概是真的变成了那个早死的嫡女,可是却总有一丝侥幸,一丝不确认。只有这么分明的瞧着,在镜子里瞧见自己的手摸着自己的脸,这个时候,才真真的有了一种冲击的真实感。

可是,若是她是真的变成了这样的身份,她的阿娘怎么会将她认作自己的女儿的呢?

不对!她天生就是她阿娘的女儿的!

是了,当娘的,不论女儿变成什么样,都该是认识自己的女儿的。她的阿娘,就是她的阿娘!不会变的!

洛青菱将被子抱的更紧了一些,皱起了眉头。

也不知道阿娘在那个什么庵堂里过得好不好,老夫人大概是可以信任的,更何况她也并没有理由去害月娘。若是她不喜月娘,在洛府里有无数个理由可以惩治她,何必要多此一举将她送到庵堂里呢?

只是修行清苦,也不知道阿娘在那边习不习惯。

虽说在洛府里的日子大抵不会比寺庙更好一些,但她就是忍不住生出这样多余的担心来。她的阿娘辛苦了一辈子,悲惨了一辈子,可是她如今什么都给不了她。

还有宁归,也不知是不是还活着……

她这辈子,不,她活着的两辈子,最亏欠的人,大概就是她的这两个亲人了。

想起那个常常沉默寡言的,却是会站在她的身边默默地帮她的宁归,她的心跟被针扎了似的。尤其是想到宁归当初是由于她的缘故才到三皇子的手下做事,千里迢迢去了南疆,回来了又是由于她的缘故被牵连的,她就忍不住一遍又一遍的责怪自己。

接下来,她便不敢想了。

不敢想她上辈子死了之后,宁归也会如同她一样,被处死、被丢在乱坟岗。

也许,这世间真的是有神仙的,不然她为何能经历如此玄奇的事情呢?

既然她可以重活一次,为何别人不能呢?

宁归……宁归……纵使他不是如她这样再活了一次的,也一定要是活着的,跟她的阿娘一样。她要他们这辈子都活着,好好的活着,她会努力让他们活的比别人更好一些的。

越想头便越重,眼泪忍不住滴了下来。

一开始还只是无声的往下掉,顺着脸庞淹没在被子上,接着便开始呜咽了,身子抽动着,紧抓着被子,却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听到了屋子里的声音,路嬷嬷紧张的跑了起来,抱起了满脸涕泪的洛青菱,心疼的拍着她的后背,“玉姐儿怎么了?莫哭莫哭,嬷嬷在这啊……”

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路嬷嬷的脸,洛青菱愣了一会,便扑倒了她的怀里嚎啕大哭。

冰冷的绸子扑在她的脸上,瞬间被滚烫的热泪打湿。路嬷嬷愣了好一会儿,放柔了身体,将她抱的紧紧地,轻轻的一下一下的拍着她,抚摸着她的头发。

第一卷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015哭泣

路嬷嬷的身上有一股甜甜的奶香,初闻的时候并不习惯,但闻久了反而让人觉得十分舒服。

洛青菱自从醒来之后,心头一直压着种种事情,又担忧月娘又担忧宁归,还要担忧身边的人,更着急自己一年之后会不会死去。这时万般情绪涌上心头,一直强忍着的害怕压倒了其他所有的情绪,让她忍不住大哭。

她怕,怕这一切都只是虚幻一场,怕是自己死时的执念,怕这些都不是真的。

然而她更怕前世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梦境,自己其实并非洛青菱。前世的一切虽然苦痛异常,然而有月娘和宁归,她便后悔不起来。

可若这一切都不是真的,那她该如何?

于是这所有的事情压在心头,被路嬷嬷如亲娘一般搂着,轻声细语的哄着,她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路嬷嬷只道她是被之前的那些事儿吓坏了,刚刚在外头并不觉得,一回到屋子里自然流露出来了,所以她并未想得太深,只是轻轻的拍着洛青菱的背,也不甚在意自己这身绸子的衣服被洛青菱的泪水打湿了一整片前襟。

她身为一个婆子能穿这样缎子的衣服,是由于大韵建国六百年至今,已经礼制混乱,除了礼服的穿着依然严谨之外,常服早已乱穿了。商贾的地位也不再是最底层,而富贵人家的下人们也常能穿上几件好料子,就更不用说路嬷嬷这样伺候在大房嫡姑娘身边的奶娘了,穿上绸子也是为了不咯着姑娘。

本来这等在豪富人家被名门望族们鄙夷的做派,经过了整整一百多年的演变,也渐渐的被大家接受了。

如今的大韵奢侈成风,若是循规蹈矩的按照礼制来做,反倒是会叫人笑话。

哭着哭着,洛青菱便累了。这具身体本来就体虚气弱,明明已经五岁多了,出入也总是要被人抱着,平日里也是药罐子不离身的。更别说洛青菱在月娘那里的时候压根没吃什么,今日撑了这么久,大概也是由于一股子精气撑着。这会倦了,自然而然的便恢复到了往日的状态。

她渐渐的闭上了眼,趴在路嬷嬷的怀里睡了过去。

仔细的听着洛青菱的呼吸,见她渐渐的平缓了下来,停止了抽泣,路嬷嬷小心翼翼的将她抱起来翻了个身,替她脱去身上的外衣,把她放到了榻上。替洛青菱盖上了一层软被之后,路嬷嬷轻手轻脚的下了塌。

出来之后,她对着等在外头的几个丫鬟吩咐道:“去烧些热水来,姑娘哭累了,打些热水给她擦擦脸,让她好歇息一会。”

春香早早的等在了一边,这会子动作快速的很,赶紧出门吩咐了小丫头去传话。又担心的转回来看向路嬷嬷,“嬷嬷,眼见这会天都要黑了,主院那头也该传话吃饭了,姑娘现在睡下,怕是睡不上几刻吧?”瞧见路嬷嬷不说话,她接着说下去,“姑娘向来身子虚,睡下又起来,夜里怕是睡不着了。”

她说的在理,不过路嬷嬷着实心疼自家姑娘,还是摇了摇头。

“姑娘今日哭的难受,躺着也怕是睡不好的,夜里点上安神的熏香便好了。”

她抖了抖自己身上湿透了的衣服,看向春香,“我先去换件衣裳,待会儿热水来了,你去给姑娘擦擦脸。记得莫要太热也莫要太凉,省的惊醒姑娘。”

春香小心的答应了下来,路嬷嬷对于她还是放心的,便缓步出去了。

等不到一会儿,热水和清水便被端了过来,春香拿着盆子和帕子进去里屋。

她两手都端着盆子,不好掀开珠帘,便侧着身子从珠帘间的缝隙间穿过。整个人经过珠帘,一串打着一串,整个珠帘纷乱作响。她赶紧使了个眼色,让站在一边呆呆发愣的惠兰抚平这些珠帘。

瞧见惠兰傻愣愣的样子,春香不由得摇了摇头。

一开始也不知道替她打起珠帘也就罢了,现在还要看自己的眼色才知道怎么做,真是个老实的近乎蠢笨的丫头。

春香端着水盆走到了床边,探起身看了看洛青菱是否被吵醒,见她仍闭着眼皱着眉,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她放下盆子,拎起帕子拧水的时候尽量贴着水面,以免激起更大的声响。接着靠在床沿,小心的翻过洛青菱的身子,用左手扫去她面上的那些碎发。仔细的瞧了瞧洛青菱面上的那些泪痕,心底叹了口气。

拿着帕子贴了贴自己的脸,确定温度合宜了,才仔细的擦了一遍洛青菱的脸。

用温热的帕子按平了洛青菱眉尖的皱痕,她又反复的擦了两遍,这才端着水盆出去了。

再到珠帘面前的时候,惠兰仍在,却依然呆愣愣的不知道站在一边想什么,眼睁睁的瞧见春香要出来,还是没想到要替她打起帘子。春香没法,只得把水盆靠在腰间,自己将帘子掀了起来。

春香沉着脸站到惠兰的跟前,将水盆和帕子递给惠兰。被她这样的脸色吓着了,惠兰畏畏缩缩的接过盆子,却差点把盆子滑了出去。

盆子里的水浇的二人身上和地上全是,幸而盆子并未摔出去。春香被她吓了一跳,也顾不上身上和地上的水迹,赶忙拉了她出来。站在院子里,春香压低了声音质问她,“惠兰,你今日是怎么回事?”

惠兰眼圈一红,跪倒在地上,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见她这个样子,春兰语气放软,“惠兰,你有什么话不能跟我说的?咱们这都是一个院子里的姐妹,能帮衬的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否则以你今日的错,我只需告知路嬷嬷,你难道逃得了责罚么?”

被软语劝着,惠兰哽咽的开了口。她扑在地上,也不顾尘土脏了衣裳,泪珠不住的滚落下来。

“春香姐姐,我娘快被我爹逼死了!”

听的这话,春香悚然一惊。

惠兰家中的事情,院子里的丫头们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由于他们家是府里的家生子,都住在一起,街坊邻居的,有什么事儿都瞒不过去。

她爹是个彻头彻尾的浪荡子,好赌钱不说,还酗酒好色,她们家中的生计往往都是靠着她娘一个人撑着。也就是今年惠兰被选入了府里,当了姑娘的三等丫鬟有了份例,才算是给她们家添了一个进项。

府里有些做久了的丫头们都知道她爹做过的那些混账事情,打骂老婆孩子还算好的,他还曾仗着门房的方便,明目张胆的蹭一些姿色较好的丫鬟便宜。也是活该他倒霉,蹭到了柳姨娘身边的大丫鬟娟儿身上,她哭着在几个主子面前告状,她爹便被打出了府。

也是老夫人看在惠兰是个老实的,她娘也一直勤勤恳恳的份上,才没有将她们全家都赶出去。

如今听见惠兰这么说,她今日一直不上心的事情便有了缘由。春香不由得心中软了下来,对她抱了十分的同情。

第一卷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016惠兰

春香扶起了惠兰,叹了口气。

“既是如此,你便回去瞧瞧你娘吧,若是路嬷嬷问起来了我自会替你遮掩。你身上可缺银钱?若是不够,我这还有一些碎银……”

惠兰慌忙摇头,“姐姐你待我这么好,我怎能要你的银子。”她抬头看了一眼春香,又低下头去,面上现出了惭愧的神情,“都是我的错……”

瞧见她如此自责,春香连忙安抚她,“虽说子不言父之过,然而你也不必将错处都揽到自己头上去,谁能挑的自己的父母呢?我在府里也不常用银子,你既是急用,拿去了也不妨事。”

惠兰犹豫了许久,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又没有开口,皱着一张脸,最后还是谢过了春香。

她这个反应,春香只当她是心中惭愧,她又是个闷葫芦,许多话大概并不好开口,所以也没有放在心上。

拿过了春香给的银子,惠兰换过了衣裳,取了自己的包袱回家去了。春香抖了抖湿透的衣裳,幸而现今是春末,虽仍有些冷,但好歹天气回暖了许多,她穿着这身湿湿的衣裳站在院子里倒还不觉得太冷。

紫鸳刚从外头回来,瞧见春香一身湿透了的站在院子里,惊讶的走了过来。

“春香姐,你怎么……”

听到声音,春香转过身来,瞧见是她,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

“你去哪儿了?刚这会子也不知怎么回事,院子里的丫头们都不见了,一个个的只晓得偷懒耍赖,等路嬷嬷回来了瞧我不在她跟前仔细告上一状!”

被她这么说,紫鸳可不依了,“哎呦我的好姐姐,我这可不是偷懒!刚大夫人院子里的海棠姐姐喊我,说大夫人唤我有事,我这才赶忙过去的。”她瞧了瞧屋子的方向,“这些丫头们怎的真都不在了?秋菊那个常常到处瞎跑的也就算了,怎么夏荷这个日日在屋子里不出来的也不见了?”

春香瞥了她一眼,“我怎的知道?我去换身衣裳,你进屋子的时候仔细着些,姑娘这时睡下了,你别吵醒了她。”她正打算走,又回转身来嘱咐了一句,“若是路嬷嬷回来了,问起惠兰,你便说惠兰的娘生病了,我打发她回家瞧瞧,明儿就回来。”

紫鸳点了点头,见她打算走了,忽然想起一事,急忙叫住了她。

“欸,姐姐,先别急着走!”她拿起手里的包袱,递给了春兰。见她一脸疑惑的瞧着自己,紫鸳抿唇笑了,“这是大夫人叫我拿来给姑娘补身子的,都是些上好的人参燕窝,平日里这些东西都是你和路嬷嬷收着的。”

下面的话没说完,春香便明白,紫鸳这是不想越俎代庖,叫人误会她。

这个紫鸳丫头,看似爽利没心机,实际上极其懂得分寸。

既然是这样,春香便点了点头,笑着接过了包袱,看了紫鸳一眼,便转身走了。

进了屋子,紫鸳才瞧见这屋子里一地水渍。幸而还有一些洒扫的小丫头仍在,紫鸳招手让她们过来将水渍打扫干净,自己也在一旁帮忙。

这时一个小丫头跑过来拉了拉紫鸳的衣裳,紫鸳瞧着她的时候,她伸手指了指外头,用极其细小的声音说道:“老夫人派人来请姑娘吃饭了。”

紫鸳点了点头,同样压低声音问她,“你瞧见路嬷嬷了么?”

那小丫头摇了摇头,紫鸳便吩咐她,“那你去路嬷嬷屋里请她过来。”

小丫头乖巧的点头,一溜儿的跑出去了,紫鸳笑了笑,招手又唤了另一个小丫头吩咐她取来一直炖在炉子上的姜茶,便掀起帘子进了里屋。

洛青菱其实此时是醒着的,只是依然闭着眼,头昏昏沉沉的,半睡半醒着。听见紫鸳进屋子了,凑近她低声唤她,这才睁开了眼。

瞧见洛青菱已经醒过来了,紫鸳便将她扶了起来。这时刚刚被紫鸳吩咐的小丫头也掀帘子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碗姜茶。

紫鸳接过姜茶,取过勺子舀起一些喝下,觉得这温度合宜,便又拿过另一个更精致些的小勺子一口口的喂给洛青菱。

这样细致入微的服侍,洛青菱上辈子并没有经历过,此时便觉得不甚习惯。不过想着这身子向来都是被捧在手心上的被人哄着,这样的服侍只怕是早已经习以为常了,出于不想叫人觉察出自己不同的心思,洛青菱并没有拒绝紫鸳的服侍。

只是瞧着这么一个十岁的小丫头这样服侍自己,洛青菱着实是觉得有些不好的。

虽说这具身子才只五岁,然而自己总归是活了两辈子的人,哪里真就是五岁了?所以洛青菱硬着头皮喝了两口之后便摇头示意不喝了,紫鸳也不强迫,取过等在一边的小丫头手上的衣服,仔仔细细的替洛青菱穿上。

系上外衣的带子,再给洛青菱戴上一个赤金扭丝缨络圈,身上系了一个玉荷花纹的香囊,里头装的是蚌粉,用来给小儿吸汗的。

紫鸳跪在床边,准备替洛青菱穿上鞋子,这番做派洛青菱实在是承受不住,便自己跳下床穿了鞋。

几个丫鬟被她吓了一跳,紫鸳赶忙上前扶着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她,怕她哪里磕着了。

“我的好姑娘,您可别这么跳了!吓死奴婢事小,伤了您自个儿事大啊!您又不是不知道您这身子弱的,平日里吹了一点寒风都要不得了,您这若是……”

还没等她絮叨完,洛青菱端端正正的站在她跟前,两只眼珠子直直的瞧着她,一板一眼的说道:“我没事。”

紫鸳愣了一会儿,还准备说些什么,被洛青菱止住了,“不是说要去老夫人院子里么?你们还这么磨磨蹭蹭的,小心老夫人等的不耐烦了。”

听见她这么说,紫鸳才没继续说下去了,拿过一个茜红色的扭福字扣的褙子替她穿上。

洛青菱觉着身上的衣裳着实是穿的厚重了,扭了扭脑袋,转过头问她,“怎么还要穿这么多?身上这些足够了,我不觉着冷。”

一边给洛青菱穿好衣裳,紫鸳又一边絮叨了起来,“姑娘,夜里寒露重,风又大,虽说老夫人的院子不远,也还是小心些好。若是姑娘到时候觉着热了,脱了便是。”

听她这么说,洛青菱也只得扁扁嘴不再说话了。

毕竟这身子的虚弱程度,似乎超出了自己的想象。只不过是日里饿了一会儿,又都是给路嬷嬷抱着的,如今不过是抱着路嬷嬷哭上了那么一会子,现下便头晕的很。若是不听这些丫头的话强自逞强,怕是讨不到好。

可是这心里不由得对那柳姨娘更加忌惮了,不过是一个正房嫡女罢了,更不过只是个稚儿,对她的威胁着实是算不上什么,她也能下了这样的狠手,可见这人是没什么顾忌和良心的。

紫鸳这边正忙碌着,路嬷嬷一掀帘子走了进来。

第一卷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017家宴(1)

珠帘相撞,叮当作响。路嬷嬷一只手背在身后左右胡乱的摸了摸,让那些珠帘尽量不动的更大,瞧见洛青菱已经坐到了镜子跟前准备梳头了,便大跨步的走了过来。

往日里姑娘梳头都是路嬷嬷伺候的,今儿自然也不例外。

她拿过立在一边的小丫头手上的汗巾擦了擦,小心的从陶瓷的罐子里抹了一些桂花油在手上,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将桂花油弄得温热服帖了,便伸手绕起洛青菱的头发来。

她的动作十分的干净利落,显然是平日里就做惯了的。一只手拿起桃木梳子,另一只手顺着梳子绕。

因为此时洛青菱仍小,发量少,头发也不长,所以她并没有用太多的桂花油,只稍稍抹了一些,使得头发稍微服帖一些就够了。

她给洛青菱梳了一个双挂髻,将发从头顶平分两股结成髻,垂挂在两侧。从两边垂了两条茜红色的发带,与身上的衣裳匹配。路嬷嬷手上的动作极快,不到一会儿便梳好了,拿起镜子给洛青菱照了照,待洛青菱站起来之后,她瞧着洛青菱的扮相,一脸的满意。

春香这时也过来了,路嬷嬷看着她,面无表情的开口,“你可知秋菊夏荷去哪了?”

见她提都没提起惠兰,春香松了一口气,但是路嬷嬷问起秋菊和夏荷,她该怎么说?

犹豫了一会,终是摇了摇头,“秋菊那丫头常常在各个院子里乱窜的,这会子只怕是不知在哪玩疯了罢?至于夏荷……”她抿了抿唇,缓缓地说道:“她平日里都呆在屋子里的,也不知道今日是怎的不在,若是有什么事儿,也该同嬷嬷您说才是……”

路嬷嬷的唇平日里本就是一条线,常常撇下,显得严肃异常,此时更是下撇的更多。她抱起洛青菱,直接抬腿向前走去,“不用管她们了,等她们回来我自有计较,如今咱们不该让老夫人等着才是。”

身后的丫鬟们都应了一声,跟着路嬷嬷出门了。

到了老夫人的院门口,在老夫人跟前最依仗的许家婆子远远的就瞧见了这一行人过来,“姑娘可算是过来了,老夫人念叨好久了!今儿日里也都见着了,如今就这么一会子不见就这样了,老夫人可真是将咱们姑娘疼到骨子里去了!”

许家婆子的话路嬷嬷听的极其顺耳,一张时常严肃的脸也不由得舒缓了不少,轻轻笑着对婆子点了点头。

那许家婆子上下打量着洛青菱,笑眯眯的夸赞她,“咱们姑娘真是越长越水灵了,瞧这眼睛鼻子,以前听人家说粉雕玉琢什么的婆子我还不懂,心想这人怎能跟玉似的呢?瞧见咱们家姑娘,婆子我这才懂了!”

知道路嬷嬷向来不善言辞,大抵是不知道怎么接她的话的,这许家婆子只笑眯眯的接着说道:“瞧我这人,一瞧见咱们家姑娘话就这么多!来来来,咱们可莫要让老夫人等急了。”

路嬷嬷点了点头,跟在了她的身后。

瞧着那许家婆子的背影,洛青菱心头转过许多心思。

这许家婆子不愧是跟在老夫人身边的,好话一溜儿往外冒,连个疙瘩都没有的。又听见她只说“我们姑娘”,洛青菱便明白了这许家婆子和老夫人的态度了。

在洛府,姑娘可不止她一个,她虽是嫡女,却反而是最小的一个女儿。

旁人说起她,都只称作“六姑娘”,只有她院子里的丫鬟婆子才会说“我们姑娘”。而这许家婆子这么说,便是代表了在老夫人心目中,这洛家恁多的姑娘,称得上是洛家姑娘的只有她一个。

洛青菱垂了眼,心底思恃。老夫人是不知道她这极其看重的嫡孙女儿内里换了个人,所谓的嫡女庶女,如今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虽然对老夫人这一点觉得十分可笑,不过如今自己既然已经身为嫡女,那么老夫人的这个态度还是很有好处的。

今后有什么事儿,也大可以来寻求老夫人的庇护。只要今后做的事儿不损害洛府的利益,老夫人绝对还是会大力帮持她的,所以这也算得上是洛青菱重活之后的一个好处。

进了屋子里头,瞧见洛青菱终于进屋了,一群人便开始忙碌起来,围着洛青菱和老夫人转。

看见洛青菱,老夫人笑着招手,“玉姐儿,快来祖母这儿坐着。”

大夫人早已来了,这时正站在老夫人身边帮忙布箸,瞧见老夫人如此喜爱自己的女儿,不由得抿唇笑了。

一个婆子走到老夫人身边向老夫人请示,“老夫人,是不是等老爷来了再上菜?”

老夫人正抱着洛青菱逗弄,笑容满面的,听见这话,面上的笑容不由得敛了许多。洛青菱在一边看的分明,看来老夫人对于这个洛家老爷着实是不喜的。不过她心中也明白,老夫人对洛家老爷再不喜,终究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血浓于水,这个怎么都不会变的。

老夫人摇了摇头,“不用等他了,你们先布菜吧,若是光等他一个,难不成要饿着咱们祖孙么?”

那婆子面上有些尴尬,施礼退下去了。

这时门口又传来守门婆子的声音,“明哥儿到了。”

洛青菱朝门口看去,一个壮实的婆子抱着一个明显瘦弱的男童进了屋子。老夫人本来是抱着洛青菱的,这时赶忙招手,“明哥儿,来祖母这儿,跟你妹妹一块儿坐着。”

这还是洛青菱这辈子第一次看见她这个嫡亲的哥哥洛礼明,她上辈子与他并无交集,只知道他身体极弱,到最后甚至要坐到轮椅上头。不过为人聪慧,天资极好,曾有许多人叹息过,上苍给了他满腹的才华却非要剥夺他半世的生命。也有人说,这人太聪慧了,上苍是不允许的,总会有这么一个二个的不好之处,轮到洛礼明的身上,便是这身体极其虚弱了。

上辈子,洛礼明的身体随着年纪渐长,越来越虚弱,只能日日躺在床上,抱着药罐子过活。只是把书房搬到了一起,日日读书,却连洛府的大门都出不得几次。

想到这,洛青菱不由得为这个便宜哥哥叹了口气,看向了他,却发现他这会正坐在老夫人的另一边,仔细打量着她。

想到洛礼明上辈子那盛极的惊世之才的名头,纵使是他如今也不过十一岁,洛青菱也不由得心中一跳。

他莫不是察觉出什么了吧?

第一卷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018家宴(2)

洛礼明在打量她的同时,洛青菱也在打量他。

对于这个有着惊世之才的兄长,她的心中还是十分敬佩的。想起上辈子有人断言他活不过二十五,多少人为之扼腕叹息,然而一想起这背后的原因,洛青菱不由得为他深觉不平。

若不是柳姨娘心狠手辣,他本该冠绝翰林,叫人羡慕仰望的。凭他的天赋,这并非不可能。

不过……这么一个天纵之才如今盯着她瞧是做什么?

忽略洛礼明那常年病痛带来的憔悴之外,继承了洛家良好血脉的他显然是一个美男子。肤色苍白,大抵是由于病痛带来的原因,苍白的脸上隐约可见青色的脉络。这样并无损他是个眉目清秀的少年,与他内敛的气质一起,倒叫人愈发的觉得他是个不可多得的玉郎。

洛礼明在外名声是极大的,三岁可识字,五岁可赋诗。这若放在他人身上,洛青菱是决然不信的,只当是世人夸大罢了。然而洛家的这个明哥儿的本事,她曾经是亲眼瞧见过的,对于这一点,她相信并无半点虚假。

今年虽然十一岁,但是洛礼明已经在去年秋闱的时候过了乡试,成了一名举人。

十一岁的举人,何其叫人惊叹!

虽说这个金陵第一神童的名声早已传到了京城,然而当这个消息传到了京城的时候,依然引起了皇帝的注意。更何况,他不仅仅只是考中了举人而已,更是在秋闱中得了第一名的解元。

据京城的人传来的消息说,当时皇帝指着洛礼明的名字,笑着对身边的太监说:“此子,天纵奇才也。”

不论这消息是真是假,对于洛家来说,都是一种莫大的荣耀。

此时这个洛家的骄傲眼里带着探究仔细打量着自己,洛青菱不由得心吊了起来,反复思索着他的心思。虽说他此时只有十一岁,但这样的人与常人是不一样的,不能以年纪来判断他。

等她自个儿坐在一边苦着一张脸,想破了脑袋却始终没有想出个缘由来的时候,洛礼明终于发话了。

他慢吞吞的开口,“今儿我进来,妹妹竟然没有与我亲近,莫不是被吓得狠了?”

听的洛礼明这句话,洛青菱不由得愣了,脑子里迅速转过几个念头,却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而屋子里的人听见洛礼明的这句话,都不由得笑了。老夫人摸了摸他的脑袋,“是了,被明哥儿一提起我才想起来哪儿不对劲了,原来是玉姐儿今日竟没缠着她大哥!”她低下头来瞧着洛青菱,满脸慈爱,“玉姐儿今日是怎么了?莫不是瞧祖母没把你大哥跟你放到一边,你生祖母的气了?”

洛青菱脸一红,心底松了一口气。

她对于这个身子的事情其实不甚了解,这对兄妹上辈子都是体虚多病,平日里也都不出来的,所以她也就更不可能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竟然这么好。

不过既然是这样,那洛礼明对于自己妹妹的了解不就更深了么?他会不会迟早瞧出自己的不对劲来?

越想越乱,洛青菱缓了一口气,稳住了自己的心思。

罢了,便是猜中了又如何?这世间能有几个如她这般经历的人?如今自己这样瞎想,也不过是自己吓自己,他未必瞧得出什么。

大抵是盛名之下,她不由得有些心虚罢了。

想通了,洛青菱便仰起头,甜甜的对着老夫人笑了一笑,“祖母既然知道,就让我与哥哥坐在一块儿罢。”

老夫人乐了,指着洛青菱对屋子里的人说道:“你们瞧瞧这丫头,见到她大哥了便半点不把我这老太婆放在眼里了!”

洛青菱抱着她的胳膊不撒手,用小女儿又甜又软的声音磨她,“祖母,你冤枉我!”

瞧见她这样,洛礼明只是端坐着微笑,大夫人站在一旁掩唇,老夫人愈发的开心了。这一双孙儿女伴在左右,一个是少年神童,一个是娇憨女儿,这一对孙儿女也是老夫人对大夫人一直宽容亲近的缘故。

她拍了拍洛青菱的手,口中直道:“好好好,是祖母坏,隔在你们兄妹中间了。”

站在一边的许家婆子瞧见路嬷嬷一直板着脸站在一边,纵然知道她素来都是这样的,此时也不由得觉得她有些过了。在老夫人和两个孙儿孙女谈笑的时候,身为姑娘身边的奶娘该是凑上前去讨巧说好话的,可是这个路嬷嬷……

可惜明哥儿身边,是没有奶娘的。

当初那个奶娘因为喂养了明哥儿在府里十分有脸面,为人跋扈了些。这倒也没什么,只是她纵容自家男人到外头打着主子的名义收取好处,府里有那些想到明哥儿身边的丫鬟小厮都到她跟前走动,日子久了,便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了,竟偷偷拿了主子院里的贵重东西拿出去卖。

种种桩桩的事情下来,她又不将明个儿放在眼里,终是惹怒了主子,将她打发出了府。

真是个蠢笨的!若是小心些,老实听主子的吩咐,仗着这府里嫡长子奶娘的身后,今后也是有好日子的,更别说儿女都会有个好前途了。为了眼前的一点蝇头小利便把大份儿全丢了,到最后还被打发出府,真是蠢的无法再蠢了!

心里头想着这些,也不过转瞬即逝的事情。许家婆子看了路嬷嬷一眼,便凑到老夫人的跟前去,笑眯眯的凑趣,“老夫人,这是玉姐儿向您撒娇撒痴呢!玉姐儿那是与您亲近,在您跟前便逗您开心。”

这番话说的老夫人眉开眼笑的,搂着小孙女儿摇了摇,垂头问她,“玉姐儿,你说这许家婆子说的对还是不对?”

洛青菱一本正经的点头,“她说得对!为人子孙的,就该讨长辈开心,叫他们没有烦忧才是。”

看见这么一个小人儿如此一本正经的说话,屋子里的人全笑了,老夫人更是开心,搂着她连声大笑。

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何事让母亲如此开怀?”

这个声音叫洛青菱一怔,也让老夫人收了笑意。

伴随着声音,一个男子跨入了屋子,他穿着一身绀青色蜀锦大襟右衽交领的常服,下摆和袖口都绣上了浅青色的竹纹。头上只用了一支白玉簪子随意绾了一个发髻,随着他的步子,那些散乱的碎发飘扬。他面如冠玉,玉树临风,眉眼似墨画,转目之间皆有情。

这便是洛家的老爷,被人唤作大韵四大美男子之一的洛儒生了。

第一卷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019家宴(3)

不论是谁只要瞧见了洛儒生,便可以知晓洛礼明的相貌是出自于谁的了。

与自己的亲爹相比,洛礼明多了一份少年的稚嫩,少了一份贵公子的飘逸,更少了一份那眉宇间流转的多情姿态。二人都可称得上是难得的美男子,然而很显然的,向来疾病缠身的洛礼明很难有洛儒生这样昂然风流的架势。

洛儒生一出现,屋子里的气氛便立时变得不同了起来。

不说那些丫鬟们如何面红偷瞧他,也不说大夫人忽然亮起又黯淡下去的眼神,只说老夫人一见着他便板下脸来,这屋子里之前融洽的气氛便转瞬间没了。

然而洛儒生并不以为意,维持着嘴角的笑意拜见了老夫人,随后便自己坐了下来。

被老夫人抱着,洛青菱感受到老夫人身子在微微的颤动,她不用抬起头去看老夫人的脸色也知道,老夫人此刻是在发怒的。只是老夫人极力压着,并没有爆发出来罢了。

瞧见这洛儒生,洛青菱便陷入了沉思。

这个亲手把月娘送出去的浪荡子,纵使皮相再好,也掩盖不住他内里腐朽的事实。

正思恃着,洛青菱感觉到有人在拉扯着自己的袖子,转过头去,瞧见是洛礼明。他对着她眨了眨眼,跳下了老夫人身边的椅子。

经他提醒,洛青菱这才记起,他们是需得对这位父亲行礼的。

洛青菱撇了撇嘴,被身边的婆子抱下了椅子,同洛礼明一起向洛儒生施礼。

那洛儒生懒懒的一挥手,示意他们不需行礼了。他对着洛礼明招手,“明哥儿,今日学了些什么?说与我听听。”

“哪有一回来就考学问的?”老夫人瞥了他一眼,招手让两个孙儿回来。

洛儒生素来天不怕地不怕,却偏生对自己的母亲十分惧怕,老夫人一发话,他便不吭声了。

老夫人看也不看他,语气森冷的开口,“今儿个咱们玉姐儿差点被人抱走了,这事你可知道?”

“什么?”洛老爷一愣,目光不由得转向洛青菱,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会儿,迟疑的开口,“母亲,玉姐儿这不是没什么事么?何必大惊小怪?”

这话说的让老夫人极其不满,她冷哼一声,狠狠的将筷子往桌上一摔,“大惊小怪?好一个大惊小怪!她还是不是你女儿了!”

洛老爷不敢吭声回话,老夫人动怒,旁人更是不敢作声,一群人也便都沉默下来了。食不言寝不语这些规矩本来在老夫人这儿是算不得什么的,老夫人平日里吃饭,就喜欢叫上两个孙儿凑热闹,但是今日洛儒生在一边,她难有好心情,所以便不发话了。

老夫人如此,底下一群人自然更不好谈笑了。

春香站到了洛青菱的身边替她夹菜,洛青菱心不在焉的喝了一碗山药汤,时不时的打量着这位父亲大人。

姣好的皮相加上丰厚的家世,本人更是两江总督,有才干有地位,这样的男人如何能不叫天下女子趋之若鹜?纵是多情了些,在外人口里也多是才子美人的佳话。

并不能否认,这个父亲的确是权势地位才貌双全,除去花心薄情这个毛病,倒还真是配得上那冠绝大韵的翩翩佳公子美名。

此时仔细打量着他,才发现他那华美的皮相下的细处。

眉目是俊朗的,然而眼下有着一圈深深的暗色,若不是他平日里姿态昂扬,面目精神,只怕大多数人都会第一时间注意到这一点。看的仔细了,便可看出他的面上傅了一层粉,粉并不多,只是遮了眼下的青黑。由此可见,那青黑的颜色本该更深一些的。

洛青菱与他离了两个位子的距离,然而他身上那苏合香的味道十分浓烈,甚至于已经盖过了饭菜的香气,让洛青菱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虽说明知这年代的男子,尤其是被冠以美男子名头的人,都爱傅粉涂脂、熏香剃面,然而这时靠近了,她却觉得十分的腻味。如那浅浮于水面的花瓣,看似华美异常,实则内中无物。

再观其面色,神明开朗,面色红润,异常的精神,便可知其服了五石散。

这时的风气已经与古时大不一样了,这五石散原是从治病的东西,是给伤寒病人用的。不知何时在士林间流行开来之后,先皇帝屡禁不鲜,以至立下法典大力禁绝此物。只是流传到现在,虽百姓间再也难见,但富贵人家子弟往往以服用此物为荣,愈是犯禁便愈是有种高高在上的骄傲感。

洛儒生身为金陵子弟的领头人物,自然是会用的。

老夫人自是知晓的,这也是她对于这个儿子十分不满的缘由之一,只是她对于这一点,想管却也力不从心。

菜吃到一半,一直沉默的老夫人忽然发话了,没有转头,只是对身后的大夫人说道:“大媳妇,你去偏厅吃些东西吧,不用在我跟前伺候了。”

再给她指了两盘大夫人喜爱的菜,让人端给她吃。

大夫人谢过老夫人之后,担心的看了一眼席上的众人,转身去了偏厅。

这一顿饭,洛青菱并不止是唯一一个心不在焉的。老夫人大抵是吃的十分没有滋味的;而大夫人担心丈夫儿女,显然同样吃不香;而洛儒生害怕老夫人发怒,自然也吃不好。

这时洛青菱身边的人从春香换成了紫鸳,不知是什么时候换的,大抵是太过于注意洛儒生,洛青菱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此时发现了,便微微转头,用眼角的余光去找春香。

春香此时正穿过门口,门外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那个人影比春香高上许多,春香不过是十多岁的孩子,身量自是不足,门外的那个显然不是小丫头。然而自己院子里的不是小丫头便是婆子,依那些婆子的性子,是很难会自己亲自跑一趟来给春香传话的。

那么,那门外的人有极大的可能并不是自己院子里的人了。

而春香除了自己院子和老夫人院子,似乎与其他院子的人都并不熟悉。那么门外的那一个,难道是老夫人院子里的人?

想到这一点,洛青菱不由得看了一眼坐在她身边的老夫人。

她并没有注意到春香的离开,依然沉着脸专心吃饭。显然的,老夫人这样的反应可以表明,至少春香被喊出去的事儿老夫人并不知道。

既然不是老夫人吩咐的,那会是谁?

洛青菱默默地看着这屋子里的人,许家婆子依然站在老夫人身边替她夹菜,而老夫人屋子里的许多人她其实并不认识。少了谁多了谁,她压根就看不出来。

虽说一开始她认为春香的嫌疑是最低的一个,但此时春香的举动不由得让她上了心。

毕竟人心隔肚皮,上辈子的事儿与这辈子的事儿其实并不完全一样,她换了个身子便是换了个人生的。春香上辈子对老夫人忠心,并不代表她这辈子对自己也忠心。

她是自己院子里的大丫鬟,要下手的话有着绝对的优势。又是老夫人身边养大的家生子,这样的身份很难让人怀疑得到她。平日里又是个圆滑聪慧的,与府里许多人都交好。

洛青菱想到这一层,不由得沉思了。

难不成这春香,才是藏的最深的那一个?

第一卷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020争吵

对于洛青菱而言,如今最重要的事情便是要保住自己的性命,否则日后所有的事情都是空谈。

她的优势便是知道身边有人潜藏着,而他人并不知道她本身并非五岁稚儿。但是这也只是她唯一的优势罢了,除此之外,她一无所知。

不知道这些人实际的禀性,也不知他们之间的关系,更不知那暗藏着的人究竟是谁。

所以身边的人,包括那个看似忠实的路嬷嬷,都是不可信任的。

洛青菱暗暗思量,得想出个法子来探探路试试水,既不能叫这些人发现自己的不同,还需能探得出她们的本性,找出谁才是最有嫌疑的人。

所有的丫鬟里头,最了解的那个,反而是冬梅。

对于冬梅,倒没有什么试探不试探的,毕竟她早已知晓冬梅背后的主子是谁了。只是如今想想,她对于冬梅的了解其实并不深,她并不知道冬梅的本事究竟是什么。想来能让三皇子看重,她的手段必然不止展露在自己眼前的那一点。

曾经她认为,一个丫鬟有心计有手腕,耳目灵通,对主子忠心,能替主子办事,还能将事情办好,这样便是做丫鬟做到了最好的表现。

但正是由于做的太好了,她这个不会当主子的便一切放手,才让自己被自己的丫鬟给出卖了。

不,也说不上是出卖,说到底,自己其实也算不得是她的主子。

想着事儿,自然便没了食欲,饭菜就吃得少了。

老夫人被许家婆子提醒了,便注意到身边的一对孙儿都没怎么吃东西,瞬时抛开了心里的那点烦闷,拉着二人的手问起原因了。她先是转头看向洛礼明,“明哥儿,今儿怎的吃不下东西了?”

被老夫人牵着手,听见她问的话,洛青菱这才发现坐在一边的洛礼明似乎也并没有吃下多少东西。

长辈问起,洛礼明自然起身回话,“回祖母的话,晌午吃多了些,所以夜里吃不下多少东西,并不是别的问题。”

老夫人拍了拍他的手,“明哥儿在祖母跟前无需如此一板一眼的。”她又转过头来看着洛青菱,“玉姐儿呢?你今日可什么都没吃,小心饿坏了身子。”

“祖母您不知道,我早饿过了,如今便不饿了。”

这样稚气的话叫老夫人笑了起来,“玉姐儿可不能这么说,该吃还是得吃,你如今不吃,夜里可要折腾你们院子里的婆子丫鬟了。”

老夫人这么说了,洛青菱便乖乖的点头,“那我听祖母的,多吃一些。”

祖孙三人其乐融融的时候,外头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喧闹声。

“外头在吵什么?”老夫人面色沉了下来,“许家婆子,你出去瞧瞧,把那闹的人给我带进来。”她冷哼了一声,“我倒是要瞧瞧,胆敢在我这院子里闹的究竟是什么人!”

不出一会儿,许家婆子便带了两个人进来了。

洛青菱定睛一看,却是吃了一惊,因为其中之一竟是一直处事沉稳的大丫鬟春香。

她此刻披头散发,面上有着十分明显的红印子,身上的衣裳也被揉的不成样子。瞧见她,很显然老夫人也是十分吃惊的,“春香,你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怎么今儿倒不懂我院子里的规矩了?”

春香眼泪纵横,也不为自己辩解,重重的在地上磕了一个头,“老夫人,是奴婢的错,奴婢甘愿受罚。”

她这么说是极为聪明的,老夫人并非不明事理的主子,她占有自幼跟着老夫人的情分,此时又守规矩,在主子跟前不搬弄是非也不抢先为自己辩解。如此作为,自然会让老夫人更偏向于她一些。

而有着这样心机的春香,今年撑死了也不过十二而已。

虽说这样想她似乎有些先入为主了,但是洛青菱还是不由得吊起了心,对春香这个丫鬟更多了一些提防。

身为丫鬟的若是不够聪明会有些碍事,但若是太聪明了,便不止是碍事的问题了。猜主子的心思,甚至洋洋自得。她上辈子吃够了过于聪明的丫鬟的苦头,这辈子自然会警惕。

那另一个跪在地上的是个粗壮的婆子,她倒不至于散发,但是依然有些乱,衣裳也有些皱褶,不过比起春香来要好的多。她此时气息有些不稳,正在粗重的喘着气。

众人的目光从春香身上转到了她身上的时候,定睛一看这才发现,这个粗壮的婆子竟是抱着洛礼明来的那个婆子。这婆子什么时候出去的,春香又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两个最要好的兄妹院子里的人打起来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老夫人发话了,“你们谁来与我说说,你们在外头争执些什么?”

那婆子面色铁青,重重的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看也不看跪在一边的春香。

“回老夫人的话,老奴本也不想与一个小丫头计较,但是她要陷害我[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们家丫头,这事儿我着实是忍不得!”

此话一出,众人都吃了一惊,老夫人连忙追问,“你这是何意?仔细说来。”

大家都对此事十分好奇,洛青菱也不例外,然而她更好奇这婆子的女儿究竟是谁。

那婆子点了点头,“今儿我们家那丫头忽然之间回来了,问她她只说是春香让她回来的,她手里还拿了一堆的银子。问她这银子是哪来的,她说是春香给的,问她那银子有多少,她却神神秘秘的掩着不肯说。我们家这丫头向来听话,这种事儿还是头一回,所以我就抢过了她手里的那些银子。”

她看了看周围人的脸色,缓缓地吐出下面的话来,“那些银子,足足有十八两!要知道这些银子,咱们干上好几年都没有,她一个小丫鬟是如何来的?她既说是春香给的,那春香也不过是姑娘跟前的大丫鬟罢了,她又如何能有这些银子的?”

那婆子以头抢地,悲泣一声,“我们家那口子的禀性主子们也是知道的,我日日提心吊胆,唯恐出什么差错。女儿入了府里,婆子我也算是松了一口气,谁知那混账丫头竟惹出这种事来!这些银子着实不是我们能有的东西,我就怕她是……”

她的话没说完,但大家都明白了她的意思。

老夫人听完她说的话,点点头看向春香,“她既说完了,你也来说说。”

洛青菱不由得点了点头,这婆子是个聪明的,知道什么东西该拿什么东西不该拿,说话也有理有据。老夫人同样是个有手腕的,听完这婆子的话竟然没有当场大怒拿下春香问罪,而是让她辩解。

不过这春香……

按照那婆子的话,那春香给银子的丫鬟应该是十分熟悉的丫鬟,到底会是谁呢?

可怜洛青菱上辈子并不了解府里这些丫鬟婆子们之间的关系,如今自然也无法知晓,只能默默地坐在一边瞎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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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021辩解

正当洛青菱自个儿猜的头疼的时候,身后的紫鸳悄悄的走了过来,对着路嬷嬷招了招手。

路嬷嬷蹲了下来,紫鸳在她耳边细语,“嬷嬷,若是我没记错的话,这婆子的女儿便是我们院子里的惠兰吧?”见路嬷嬷点了点头,她继续说下去,“今儿我从大夫人院子里回来的时候,瞧见春香湿了一身的衣裳站在院子里头,听说是那惠兰差点打翻了水盆。春香同我说,若是婆婆你问起就说是那惠兰的娘生病了,可是如今瞧来……”

她没说完,路嬷嬷自然明白,这站着的不正是惠兰的娘亲么?

那么很显然的,那春香定然是有什么事情瞒着她的。

路嬷嬷想了想,缓步走到老夫人身边,将这些话同老夫人说了。

她们二人说话的声音虽小,但是正好在洛青菱的旁边,二人又都觉得洛青菱不过是五岁的稚儿,便也没太防备她,这些话也就都落入了她的耳中。

这婆子的女儿竟是惠兰!

洛青菱对于惠兰这个丫头还是印象很不错的,勤快又老实,虽说略显木讷,但总好过那些自作聪明的。想到这,她对这个春香便有些不喜了。

虽说一开始看来,这丫头十分聪慧有手腕,今后有这么一个丫头必然轻松许多,但那是建立在这丫鬟对于老夫人是忠心的前提之下。既然她是对老夫人忠心的,那么便不可能忠心于柳姨娘,今后纵使不是完全听命于自己,以老夫人的性格也不会阻拦她做事,更不会私底下使绊子。

但就如今看来,这春香似乎是另一个冬梅了。

在老夫人身边长大的,做事如此隐秘,甚至还牵扯到了大笔的银子,不论是自己院子里还是老夫人院子里竟没有一个人知道!这样心机深沉的丫头,做这种事儿究竟是为了什么?又是替谁做事的?

这些事儿略想一想,便能知道答案了。

虽说还不知道做这事情的目的何在,但这丫头背叛了老夫人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洛青菱能想得到,这屋子里的许多人也便都想得到,看向春香的脸色不由得有些鄙夷和不屑。

老夫人待她如此好,自幼带在身边,给了她如此荣耀,这会子跟在六姑娘身边,今后的前程明眼人都看得到。老夫人既然出来了,六姑娘是府里的嫡姑娘,又深的老夫人宠爱,今后嫁的人家能差到哪去?老夫人和大夫人必定用心的!到时候这从小长在一起的情分,加上身为姑娘的大丫鬟,带到姑爷家去,哪里会有差的?

如今却是背了老夫人和六姑娘的这一番美意,真是愚不可及!

更何况,如此作为,简直是个活脱脱的白眼狼!

老夫人面上的表情虽然平静,然而跟在老夫人身边久了的都能一眼瞧出来她此刻心情极端的不好,只是老夫人不愿将怒气就这样发出来罢了,大抵还是想听一听这春香的辩解。

纵是旁人,见到老夫人如此,也不由得替老夫人叹息一声。

养了多年的丫头,竟养出这么个东西,任谁心中都不好过。虽说不是自家孙女儿,可养条狗养久了也有感情呢,更何况是人了!这么些年下来,老夫人可着实是对她比对许多人更亲了。

被四周人这么盯着,尤其是被老夫人这么盯着,春香脸色刷白,眼泪瞬间下来了。

“老夫人,春香在您身边这么多年,如此会去做那等猪狗不如的事情!那银子,奴婢确是给了惠兰,然而不过只给了我私存的一些碎银罢了。她与我说她爹在家里闹腾,我见她可怜才给的银子给她,谁知竟扯出这种事情来!”

她死死地磕了好几个响头,抬起头来的时候满头的血。

“老夫人明鉴啊!奴婢如何能有那么多银钱给她?若是奴婢真有,自个儿花用还来不及了,又如何会给别人?甚至还叫人拿了这些银子来污蔑我?”

跪在她一边的婆子冷哼一声,忍不住插嘴,“你是没有,可不代表你身后的人没有。若那银子真的是你的,你自然不会给,可若是指使你的人让你将银子拿去做事的,你又如何会不给?”

“你莫要血口喷人!”

春香双手成拳,捏的紧紧地,手里头大概是被指甲戳了,流出一些血来。她不再看向那婆子,只反反复复的磕头,“老夫人明鉴,奴婢是冤枉的!”

老夫人皱起了眉头,用眼神示意许家婆子去阻止惠兰。

“好了,这事我自有论断,是非曲直不是任谁说便是的。你也莫磕头了,再磕下去,你莫不是想死在我这里才甘心?”

被老夫人这么说,又被那许家婆子在一边扶着,春香终是停住了,可眼里尽是泪珠,面上也是血一块泪一道的。老夫人见不得这个,挥挥手让人将她带下去先弄好额上的伤口再回来。

惠兰她娘十分不忿,可在老夫人跟前她也不敢说什么。

老夫人对路嬷嬷招了招手,让她把院子里的小丫鬟都给带过来问话,路嬷嬷应了,让紫鸳跟在洛青菱的身边仔细照顾着。

“你说这件事,春香和惠兰她娘究竟是谁占理?”

听到这话,洛青菱吃惊的转过头去,却发现竟然是洛礼明。

她对这兄长实质上并不熟悉,此时有些拘谨,不知该用什么话来回他。不过听他的语气,显然也是因为坐在老夫人身边,听到了路嬷嬷说的话。

紫鸳仍是个孩子心性的,见自家姑娘不说话,便凑上前来说话了。

“大爷您这话不该问我们姑娘,春香虽说是姑娘身边的大丫鬟,然而姑娘平日里都是由路嬷嬷带着的。姑娘又素来体弱,纵是我们想跟姑娘多说几句,那也是要被路嬷嬷斥责的。”

洛礼明笑着摇了摇头,看向洛青菱。

“我不是说这个。这春香抑或是惠兰,我也都是不知的,既然妹妹也是这样,那便从这二人当场的言辞来说,妹妹认为哪个说的是真话,哪个说的是假话?”

这是打算考她么?

虽说这洛礼明才十一岁,但他如此聪慧,在府里又地位超然,对他的问话,洛青菱也是提着心要仔细应对的。若是叫他瞧出不同来,那可比被老夫人或者其他人怀疑更可怕。

听见洛礼明这么说,紫鸳只得恹恹的退了回去,心底不由得嘀咕这大爷果然是个怪人。

第一卷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022兄妹

洛青菱不敢在洛礼明的跟前表现的太过聪慧,以至于不像是五岁的稚儿,于是便依然是装作不谙世事的孩童,奶声奶气的回答,“春香是我屋子里的,惠兰也是我屋子里的,祖母说过,自家的丫头做主子的要护着,所以她们我都要护着!”

这样的回答不由得让洛礼明笑了起来,他摸了摸洛青菱的脑袋,温声细语的说,“嗯,妹妹这么做是不错的。然而若是你的下人做错了事,是他们自个儿抛弃了主子的恩德,背叛了主子,那你说该怎么办?”

洛青菱被问的一愣,难不成他这是打算借机教她么?这个做兄长的,倒也算是用心良苦了。脑子转了转,洛青菱依然装作稚儿,“谁敢这么做,那就打他!”

背后传来紫鸳闷笑的声音,洛青菱也不由得老脸一红。

虽说如今身子看上去是稚儿没错,可她实际并不是啊!这内里的人早已经是活了两辈子的老姑娘了,哪里还经得起这样尴尬的事情?

不过只一会儿,洛青菱便调整好了自个儿的情绪。

装傻充愣今后是必然要做的,不但要做,还要做好,要做的丝毫不露痕迹。

她要活下来,就得过了柳姨娘那一关。这亲兄长已经是个卓然于世的天才了,若是她也显露出过于聪慧的一面,那今后必然要时刻提心吊胆,以防柳姨娘下手。

可若是她只是个不够聪慧的,仅仅有着嫡女的名头,却事事不如她的女儿,想来柳姨娘大抵不会太介意让她活下去。

至少,那芥蒂应该会少上那么一丝。

若是如今便觉得尴尬了,今后要怎么办?

洛礼明点了点头,开口想说些什么,并没有继续说下去,大抵是觉得如今说某些话对于洛青菱而言有些太早了,便只是夸奖了她一番,没再开口了。

纵是老夫人已经被春香气得怒火中烧,然而见到这边一对孙儿孙女和睦的样子,也不由得怒火少了一些。

洛大老爷原本十分无趣的看着争吵,这时听见自己这对儿女的对话,也不由得笑了一笑。

他站起身来,对老夫人施礼,“母亲,既然这儿有事,儿子也吃的差不多了,便先退下了。”

听见他开口,老夫人板着脸没吭声,洛老爷略有些尴尬,却还是行礼打算退下了。大夫人从偏厅出来一直站在最边上,这会儿瞧见大老爷要走了,正准备喊他,却发现他瞧都没瞧自己一眼,直接出了屋子,不由得面色有些苦闷。

洛青菱瞧了瞧大夫人,又瞧了瞧洛礼明略显苍白的侧脸。他的鼻子十分直,山根隆起,直上印堂,十分挺拔,据老人说这便是传说中的伏羲鼻。耳高于眉,聪慧之相。当初便有个算命的老仙师曾找上门说,若让洛礼明跟着他在外十年,回来之时必定风涌云起,达官拜相。以洛礼明的资质,今后必定名传江海,才冠京华。

这种事儿府里的人如何能答应?唯恐这人是拐孩童的贩子,将他乱棍打出了府。

然而洛青菱却是知道,那老仙师所言不错。

洛礼明之后也确实才冠京华,只是常年病痛缠身,圣上不好让他当官,以免这百年来难得一见的惊世之才给累死在案桌前了。

只是唯独洛青菱和那柳姨娘才知道,若不是柳姨娘下毒,洛礼明今后的前程必然不可限量。

这种事情她如何能容忍?

所以柳姨娘下的毒乃是从南疆蛊王手里买来的奇毒,而老夫人等人以为这一对嫡孙只不过是天生体弱,更由于那毒医钟离君脾气古怪,也未曾想过让他去看看。

若是让他去看过了,只怕就算不能解毒,也是可以看出一些端倪的。

只是这毒医害人的名头比起他救人的名头要大得多,这府里的众人又如何的想得起?

她也是之后跟了三皇子,偶然一次听到,才知道这其中的秘辛的。

自己这次要保住性命,而这洛礼明如今成了自己的兄长,大夫人和他都待自己不错,是不是该提醒一下他们?毕竟毒与病是截然不同的,若是诊错了当成了体弱之症来治,只怕越治越错。

洛青菱收回了目光,垂着眼思量。

这种事,还是到时候想个法子再说罢。

若是如今说了,被怀疑了也便罢了,只怕到时候被柳姨娘知道了,换一种下手的方式,那不论是自己抑或是洛礼明,都会失去活下去的希望。

如今她能坚持,也不过是因为她知道了柳姨娘下手的方式。若是打草惊蛇了,哪怕依然是下毒,只要换了一个人,她便也不可能再知道了。

难不成今后都要日日提心吊胆的过日子?

这种事绝对不允许!洛青菱暗暗下定决心,要趁早将身边人的状况和禀性都摸清楚,纵使不能让他们现在就为己所用,至少也不能为柳姨娘卖命。

不能为己所用,最多是做事有些不顺罢了;倘若是为柳姨娘卖命,那只怕时刻都有性命之虞了。

只怕今后,柳姨娘也不会如现下这般猖狂了,毕竟老夫人打算搬回来,这后院里的主权,自然会有好一番争夺的。老夫人不好明争,毕竟要给洛老爷面子,因为当初这后院的主权是洛儒生亲自交给柳姨娘的。

更何况,直接抢夺过来虽然不是不行,只是这种事儿不太好这样做,毕竟手底下的人都在柳姨娘底下做久了。

对于老夫人的心思,洛青菱还是能明白几分的。

这时洛青菱院子里的一群小丫鬟都给带过来了,那群小丫鬟最大不过十三岁,最小不过七岁,都是府里的家生子。这会儿难得瞧见老夫人等一群主子,旁边又围了这么一群丫鬟婆子,不由得都有些胆怯了。

老夫人看了她们一眼,知她们害怕,便放缓了语气,“你们无需害怕,只要我问了,你们老老实实的回答便够了,明白了么?”

一群小丫头直直的跪着,齐声说道:“回老夫人,奴婢明白。”

瞧她们这个样子,老夫人嘴角不由得扬起了一丝笑意,然而一想起春香,她的面色就又沉了下来。

“今儿日里,你们院子里的惠兰打翻了水盆的事儿谁知道?”

几个丫鬟都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小丫鬟怯怯的回话,“奴婢知晓一些,后来紫鸳姐姐问起,是奴婢与她说的。”

老夫人点了点头,“那你是如何同她说的,如今便如何同我说。”

那小丫鬟迅速抬眼扫了周围一眼,瞧见紫鸳站在一边,心下略定,便仔仔细细的说了起来,“奴婢当时是在屋外扫檐下的浮灰,忽然听见屋子里头一阵声响,奴婢便担心是出了什么事儿,就跑到门口看了看,发现是惠兰差点弄翻了手里的水盆。当时奴婢看春香姐在里头,便觉得不会有奴婢什么事儿,奴婢就先走了。”

“那后来春香和惠兰站在院子里说话,你们可瞧见了?”

几个小丫鬟都点了点头,惠兰她娘跪在一边,嘴角露出了笑容。

第一卷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023消息(1)

院子里的洒扫都是由婆子来做的,然而仍有一些是由小丫头们做的。更则洛青菱年纪小,老夫人觉得她的身边多一些同龄人性子会活泼一些,所以她院子里年纪小的丫鬟是最多的。

这些粗使丫鬟平日里便分散在院子各处,有什么事儿很难瞒得过她们的眼睛。

那个年纪最大的丫鬟跪着向前一步,“老夫人,这事情奴婢知道。当时奴婢正在最近的屋子里抹桌子,春香姐和惠兰姐都离我很近,隐约可以听见她们说话。”

老夫人大喜,“你仔细说来。”

那小丫鬟点了点头,“奴婢当时瞧见她们二人站在院子里说话,身上都湿漉漉的,还吓了一跳。不过后来惠兰姐姐似乎十分害怕,给春香姐姐跪下了。奴婢没听清她们说什么,只是瞧见后来春香姐拿出随身带的荷包给了惠兰姐,惠兰姐一开始似乎并不想要,二人推拒了半天,惠兰姐姐后来才收了。”

这些小丫头一个个都口齿清晰,条理清楚,可见平日里教导的婆子还是很用心的。这些家生子一旦送进府里了,都要给管教婆子调教上一个月的,而这些年纪小,又是送到洛青菱院子里的丫头们更是自幼调教起,一直到被送进院子为止。有些聪慧的,甚至已经开始学认字了。

虽说她们进院子大抵开始都是粗使丫鬟,但是那些认字了的,今后都要提上去的。等洛青菱大了一些,身边的丫鬟份额就要多些,自然是从她们之中选一些人上去。

“除了瞧见,你可还曾听清她们说些什么了么?”

那小丫鬟摇了摇头,“虽说两位姐姐离得比较近,但说话的声音依然传不过来。”

这时那个年纪最小的丫鬟说话了,“禀告老夫人,奴婢当时在屋子跟前喂姑娘的那只八哥,倒是听到了一些。好似是惠兰姐家中出了什么事儿,春香姐才给了银钱给她,还放她一日的假让她回家看看。”

老夫人追问,“你确定听清了?是惠兰先说的家中有事?”

那小丫鬟点了点头。

“那你可曾听清是出了什么事儿么?”

“回老夫人的话,当时风大,她们说话的声音也是断断续续传过来的,这个奴婢倒是没有听清。”

老夫人看向惠兰她娘,那婆子倒是聪明,瞧见老夫人的眼神便知道了,“回老夫人,老奴家中的确出了一些事,不过是老奴家那口子又在家中闹腾罢了。惠兰也该是知道的,平日里闹腾的多了,也不知今日怎的就回来了。”

如此说来,事情便明朗了。

那惠兰家中的确有事,但并非是要回去的,大抵是春香让她做事,这才给了银钱放了她回去。不然她为何要对路嬷嬷遮掩?又为何给惠兰银钱呢?

老夫人原是想追查出春香并非恶意,这事儿大抵不过是误会。谁知越到后头,怒火越旺,这会子连追查下去的心思都没有了。

对于春香,老夫人还是有些情分在的,只是愈是如此,便愈觉自己养了个白眼狼。

她大声怒叱,“来人,把那春香拖去杖责二十板子,赶出府去!”

洛青菱一怔,竟是赶出府去?

对于春香,她实则并不熟悉,印象中只有那个伶俐的大丫鬟的影子罢了。如今她被赶出了府,看来这今生之事,终究是与上辈子不同了。

说起来,这惩治并不算重,只是老夫人亲口将春香赶出了府,那她便再也无法在府里领差事了。对于家生子,家中若是生计不好的话,今后的日子大抵就艰难了。

这一次春香连老夫人的面都没见到,直接打了二十板子便被人拖出去了,更不用说在老夫人跟前辩解求饶了。

惠兰她娘听见老夫人的惩治,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心底反倒是觉得老夫人的惩治还少了些。

平日里她便瞧这个春香不顺眼,不过是托了老子娘的福荫,这才在老夫人跟前上了眼。在府里的丫鬟里头荣宠算得上是最顶尖的一份了,又被老夫人亲自指给六姑娘当大丫鬟。份例钱也就不提了,单单是那份恩宠便叫人眼红。

她历来便觉得,自家丫头老实又本分,如何比不上这个春香?不过是没那个时运罢了。

更则家中艰难,那一等大丫鬟比三等丫鬟的份例钱可是多了不少,拿回来好歹也算得上是份大进项了。如今春香被赶出去了,自家丫头纵使不能提成大丫鬟,最少也能往上去一个位子。

这边惠兰她娘心中的算盘打的啪啪响的时候,与她有一样算盘的人并不止她一个。

老夫人最宠爱的六姑娘院子里缺了一个大丫鬟的份额,谁不想上去?恨只恨自家没多生些女儿,好教老夫人瞧上眼。

而老夫人被春香这回事搅得头疼,这会子被许家婆子扶着回了自己的屋子,连着大夫人和一对孙儿都只是淡淡的说了两句。

知道老夫人心情不好,他们也不敢打搅老夫人,都乖巧的准备出去。

本来在到老夫人这儿吃饭的时候瞧见了大夫人,洛青菱就想问她宁归的事情,只是自己坐在老夫人身边,周围又这么多人,她不好开口。这会儿大夫人领着他们一起,洛青菱便忍不住了。

她扯了扯大夫人的袖口,瞧见大夫人和洛礼明都瞅着她,洛青菱犹豫了。

单跟大夫人说大抵是没关系的,但是洛礼明在一边……她咬了咬牙,罢了,这关系到宁归的安危,总不能事事都束手束脚的不敢做。

被路嬷嬷抱着,她与大夫人平视,细声细气的问道:“母亲,那些药童如何了?我一想到五姐姐也在其中,竟然死了……”

洛青菱的话没说完便顿住了,本来说起这个倒是没什么的,她一开始也觉得提起并不会有什么。只是如今说起来,那毕竟是真正的自己,忽然便觉得感伤了起来,眼红了一圈。

瞧见女儿的模样,大夫人还以为她是感念那个没有见过面的五姐,心下略有些安慰,看来女儿也是个仁善的。

她叹了一口气,“那毒医的手段太狠辣了,对那些稚儿都能下的去手。可怜那些孩子,当初据说有三五十个的,如今却只剩下了一个。”

只剩下了一个?

洛青菱的心不由得热了起来,那剩下来的一个一定是宁归!

大夫人接着说下去,“这活下来的一个也是个孤儿,连名字都没有,据说已经被炼傻了,如今与痴儿无异。哎,真是个可怜见的。”

是孤儿,没有名字……太多与之符合的人了。虽说当初宁归的名字是自己替他取的,但是当初那些孤儿许多都是没有名字的。

她盯着大夫人,缓缓地问道:“母亲,那活下来的是男是女?”

第一卷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024消息(2)

大夫人略微迟疑了下,不太明白女儿这幅认真的模样是为了什么,不过还是开口说道,“是男孩儿。”

她叹了一口气,“本来我是想救下一些孩子,将他们放出去送还给他们的父母。只是如今只剩下这一个,而他如今已经是个痴儿了,更则他是孤儿,若是将他送出去,只怕……”

洛青菱心中一突。

痴儿?是了,大夫人是说了这救下来的孩子是个被炼傻了的,当时她一心注意着是否是宁归而没有注意。可是,既然这药童中只剩下一人,应该是宁归不错。

可他又是如何成了痴儿的呢?

上一辈子……洛青菱摇头微微苦笑,错了,自己想岔了!

自己重活了过来,然而却是变成了洛家的嫡女。春香上辈子是跟在老夫人身边的,如今也被赶出了府去。她这一辈子的人生早已与上辈子不同了,那么宁归是否活着,抑或者即使是活着是否已经如大夫人所说的,她也没有把握了。

“那孩子我给安置在了王家婆子那儿,她那里有个闲置的屋子可以给他住。”大夫人眉尖蹙起,“只是也不知道这孩子……哎,罢了,能养的一时是一时吧。”

听到这儿,洛青菱一怔。

何谓能养的一时是一时?莫不是……莫不是那活下来的孩子还有性命之虞不成?

只是……自己这么一个嫡女的身份,更与那被救下来的孩子从未见过面,如今这么急切的询问,似乎有些不妥。只有大夫人在也便罢了……洛青菱眼角的余光可是瞧见洛礼明一直打量着她,若是引起他的怀疑,那如何是好?

可是她压不下心底的焦急,那是宁归!是跟月娘一样的亲人啊!

她如何能够压得下这份担忧?如何能为了这么些怀疑就弃之不顾了?

怀疑便怀疑罢,这世间总有些事情不能事事如意的!任谁也想不到她压根就不是这嫡女,而是他们看都未曾看一眼的弃女!纵是想到了又如何?她洛青菱既然重活了一次,自然该明白什么对她而言才是最重要的。

下定了决心,洛青菱开口了。

“母亲,我想去看看那个人。”

大夫人十分诧异的看着女儿异常沉静的脸,想了想,问道,“玉姐儿可是担忧那孩子活不长了?怕母亲将他抛去不管?”她笑了,“玉姐儿可尽管放心,母亲决然不会这么做的。便是养着他一辈子,也花不了几个钱。”

心下又是安慰又是欣喜,还搀杂了一些担忧。女儿像自己是个良善的果然是好,可就怕老夫人不喜欢。

大夫人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刺痛了洛青菱,让她忽然醒悟,她与他们决然不是一类人。

是啊,养一个人,哪怕养上一辈子,又花的了几个钱?对于大夫人这样的,不过是发扬自己善心的一件小事罢了。

从醒来之后,大夫人和老夫人待她的好,叫她渐渐的觉得她们也是不错的。尤其是大夫人,上辈子还曾伸手帮助过自己,只是被自己拒了而已。

这辈子那些锦衣玉食的日子,其实一直让她颇不习惯,只是她一直心中藏着事儿,对这些也便没太在意。

然而如今,大夫人一句话便叫她醒悟了。

她洛青菱在最底下苦苦挣扎的日子,他们不懂!出身高贵,含着金汤匙的大夫人,如何会懂?她的确是个好心的,但是这份好心也不过是建立在有钱的前提下。若是她身无余钱,可还会如此轻描淡写的说,养个人一辈子不值几个钱么?

纵使他们与柳姨娘那等恶毒的人不同,但也与她不同。

她洛青菱,是月娘的孩子,是有着胡人血的、遭人鄙夷的!是一粒米都要斤斤计较的!是活下去,都要看人脸色的!

而忽然之间,这些全部都不见了,所有上辈子没有的东西,地位身份和宠爱,更无需担心会饿着肚子,或者什么时候被瞧不顺眼就要被又打又骂。

何其可笑!又何其荒唐!

若她这辈子并非洛家的嫡女,这些人如何能与她有交集?又如何会正眼看她?若她依然只是那个洛家的耻辱呢?向来在如今这些护着自己的人心中,是半点分量也无的吧?纵然是死了,也不过如这辈子那个死去的身体一样,被念叨两句可怜的便抛诸脑后了吧?

当初被欺辱被陷害的时候,可曾有人犹豫过?

直到走投无路,接住三皇子那带毒的寒枝时,也不过只有大夫人怜悯,伸出过一次援手罢了。可她那个时候如何能接受?

对于大夫人,她不是不感念,也并没有仇恨。

只是……她们相差太远,从来都不是一样的人。

大夫人再好,也不是她的阿娘!

她的阿娘,永远都是那个可悲的,自己都没有自保之力,却拼了命都要保全她的月娘!是自己都吃不了一口饭,还要把所有的米都让给她吃的月娘!她的亲人,除了月娘和宁归,决然没有他人!

一朝落魄一朝得志,转瞬之间身死,又转瞬之间拥有一切。

惶恐不安,战战兢兢,若这真是她的娘,她如何会这样?

若是被大夫人知道是她占了自己女儿的身子,只怕如今这个慈良的大夫人会是第一个冲上来鞭笞她的人罢?无非谁对谁错,立场不同罢了。

洛青菱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对着大夫人微微一笑,“母亲想多了,女儿不过是好奇这活下来的人长的是什么样子,想去瞧上一眼。本来还想问问他我那五姐姐长什么样的,可惜现在看来是不行了。”

女儿的稚语让大夫人笑开了,“你这孩子,想知道你二姐姐长什么样,问你大哥不就好了么?”

大哥?洛青菱微微低着头,看着站在一边沉静不语的洛礼明,心下了然。他又如何会见过?一个是洛家百年来难得的骄傲,一个是洛家恨不得抹杀的弃女。纵使是见过,大抵也是记不得的。

她扯着大夫人的衣袖撒娇,“母亲,您就让女儿去看看吧。”

大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好好好,你愿去便去吧,多带些人去,到时候知会王家婆子一句就好了。”

那王家婆子住的便是府里家生子所在的一条街上,周围都是洛府的家生子,所以大夫人放心的很。更何况那孩子也着实是可怜的,女儿难得初次发了善心,这一次若是被自己压下去了,怕是日后很难再这样了。所以大夫人点头同意了,不过吩咐路嬷嬷到时候要多带一些人在身边伺候着,以防意外。

洛青菱眼里满是喜意,藏在袖子中的双手紧握成拳。

一定,一定要是宁归!

第一卷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025见面

与大夫人分别了之后,洛青菱便拍了拍路嬷嬷的手,让她收拾好东西去通知王家婆子。

路嬷嬷虽说对于她如此着急感到十分的诧异,却也没说什么,先让紫鸳过去知会一声,自己抱着洛青菱回了院子。

说要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不过是替洛青菱披上一件轻缎子的斗篷,以免受凉罢了。

回到院子里带上一堆的丫鬟婆子,这就出门了。

洛府家生子住的地方很近,坐在素帷小轿里头没有半刻就到了。王家婆子接到了紫鸳的消息之后便带着她早早的等在了街口,这会儿正跟在路嬷嬷旁边小步快走着,一边还跟轿子里的洛青菱介绍着这块地方。

洛青菱打断了她,“王家婆子,那被母亲救下来的孩子长什么样的?”

被她打断了,这王家婆子一愣,不过她是跟在大夫人身边的,女儿又正是紫鸳,自然对洛青菱十分巴结。这会儿听见她这么问,便笑着转了话题。

“那孩子长的倒是不错,白白净净的,只是跟个闷葫芦似的,一整天也不说一句话。后来请了大夫来瞧过了,说是脑子不好,已经傻了。真是个可怜见的,看起来多好一孩子,怎么就傻了呢!”

王家婆子还在不停地絮叨着,可是洛青菱的心思早已经不在这上头了。轿子一停,她便迫不及待的冲了出来,倒把在一边的王家婆子吓了一跳。

素帷小轿停在了一处小院的门口,这一整条街的奴仆们早已接到了消息,这会儿都站到了几家门口。有抱着孩子的,有垂髫小儿,还有一群见过的没见过的面孔。

洛青菱下轿的时候,便是在这群人的眼光中出来的。

她微微有些不自在,不过瞬间将这些都抛诸脑后,快步冲进了眼前的院子里。

那被救下来的孩子正被王家婆子的男人牵着,站在院子当中,要给洛青菱行礼。他面无表情,眼神直直的瞧着前方,一直到洛青菱都走到他跟前了,他依然是这幅模样。

王家那男人有些尴尬,讪讪的同洛青菱解释,“六姑娘,这孩子是个傻的,什么都不懂……”

他接下去说的话再也没入的洛青菱的耳朵了,她仔细的看着跟前这个比她略高一些的男童,心底泛起了无限的喜悦,同时泛起了无限的酸涩。

是宁归,真的是宁归!

可是他已经成了一个傻子!

上苍怜悯,幸而他还活着,这便足够了。正如大夫人说的那样,养上一辈子又如何?这是她的亲人啊,纵是要让她养一辈子,那也是她该做的。

她欠宁归的,实在是太多了。

被一个人这样盯着,任谁都会觉得奇怪,哪怕是个痴儿。宁归本来涣散的眼神渐渐的凝聚,看向一直盯着他的洛青菱,眨了眨眼,依旧是面无表情。

宁归的面容也与汉人不太一样,确切来说,这个时候的他的头发甚至都不是黑色,虽然随着年纪的增长,头发变得全黑,但依然并非汉人模样。

这个世道,胡人和汉人在一起生下来的孩子实在是太多了,大半是胡姬和汉人生的,还有一些是被掳掠的汉人女子和胡人生的。这些孩子若是没有一个汉人的爹,在大韵的国土上只会被人欺凌。

而这些孩子在他们的父母心中,大多也是耻辱,所以这些孩子又大多是孤儿。

宁归正是其中之一,无父无母,才会被人拐来也没有人上门讨要自己的孩子。

虽说在如今大韵的权贵之中流行豢养胡姬美人,但一旦有了孩子,那身价便会大跌,生下来的孩子也并不会被承认。正如上一辈子的洛青菱,虽然流着洛家的血,但谁都不会承认她是洛家的正经主子。

洛青菱仔细的打量着眼前的宁归,他的肤色十分的白皙,眼窝很深,两道眉粗而不乱,唇抿成了一条线。身上穿着青色粗布的衣裳,膝盖上头还打着一块补丁,不过胜在干净整洁。他就那么直直的站在那儿,不言不语,若是不知道他是傻子的人,大概会觉得这是个早熟又聪慧的孩子。

如此安静又乖巧,也难怪一向不喜外族人的王家婆子都会叹一声可惜了。

洛青菱压下心中的酸涩,笑着抬头对路嬷嬷和王家婆子说道,“我瞧他这个样子挺乖顺的,怎么就傻了呢?”

王家婆子凑了上来,“姑娘说的是啊!他平日里也都是这样的,除了不说话,你叫他去哪他就去哪儿,自个儿在一边坐上一天都没事。一开始还怀疑他是不是哑巴,可那大夫说并非天生如此,大概是傻了,就不会说话了。”

竟然是这样么?

再将眼神转向他,单单看着他的模样,却也并不觉得他是个傻子。只是站了这么久他也没一句话,纵然是知道上辈子他便是个不爱说话的也不会这样,更何况他如今不过是个孩子罢了。

洛青菱的眼神微微有些黯淡,看来,是真的傻了。

“对了,他有名儿没?我该叫他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王家婆子的面上有些尴尬,摇了摇头,“六姑娘,这孩子是个孤儿,哪里来的名呢?”

洛青菱一拍手,“既是如此,那我替他取个名字好不好?”歪着头想了想,她笑了起来,“就叫宁归吧!祖父不是有一首诗最是出名么?里头便有一句我记得很清楚,叫‘百年之后愿宁归’。虽说我不太懂这其中的意思,不过我觉得这个寓意是极好的,你们觉着怎样?”

偏过头去,笑靥如花,谁也没瞧见她眼底的那一抹痛苦。

宁归啊……宁归!

她这么说,几个丫鬟婆子如何懂得她真正的意思,只都笑着叫好。大多当她是孩儿心性,平日里体虚不常见人,此时见到一个同龄的孩子觉得亲切才给他取名的。

洛青菱牵起宁归的袖口,认真的盯着他幽深的眸子,“从今之后,你便叫做宁归了,你可要记得啊。”

可宁归依然懵懵懂懂的,眼神瞧都没有瞧她,任她牵着,神智却不知去了哪里。他这幅模样,叫洛青菱心头滴血,却不好表现出来。

第一卷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026打探

从王家婆子那儿回来了之后,洛青菱心中紧绷着的一根弦总算是松了一些。

虽说宁归如今已经痴痴傻傻,但人还活着,还平平安安的,这便已足够了。对于此时的洛青菱而言,能得知亲人平安的消息总比日夜提心吊胆要好上许多。不过说起来,自己成了洛府嫡女之后,年纪反倒比宁归要小上两岁了。

放心了之后,洛青菱便如之前一般,窝在自己的院子里不出门了。

洛青菱倚着垫了用五色丝线绣迎春花的引枕在软塌上,手里捧了甜白瓷画蝶戏兰花的茶盅,里头泡了去年秋日摘的桂花熏制的花茶。素来不爱出门的夏荷正坐了张小锦杌子在安若曦边上,拿了秋色锦正绣着百蝶穿花的图样。她的绣活虽还及不上她娘,但已经比许多年纪还大她的绣娘要好了,就连那锦绣阁里的大娘看过她的绣活之后都夸她有天分。

不过说起来,她的绣工好,并不止是天分好的问题。夏荷一年都不爱出去几回,躲在屋子里的时候便是绣花,这样苦练下来,绣活若不好也说不过去了。

除了夏荷在屋子里之外,紫鸳也正坐在屋子里头,在屋里头撒了迎春花的花瓣。此时她正回头对洛青菱笑道,“姑娘,这屋子里偶尔敞开了通通气也是好的,这些花瓣儿都是秋菊今儿早起去摘的,上头还有晨露呢。”

洛青菱点了点头,目光往右移去,右边雕花高几上摆了一个青瓷美人觚,里面插了几支沾着露珠儿的花儿,都是应季的,挑出品相最好的插上去。

这洛府嫡女的日子,过得还真是不错啊。

微微垂下眼,洛青菱轻笑。这所有锦绣浮华的物件,吃得穿的用的无不精细用心,都是由于她是洛府里的嫡女,老夫人最疼爱的孙女儿的缘故。

这时路嬷嬷掀了珠帘进了里屋,手里拿了托盘,上摆着一碗药汤,老远都能闻到那浓浓的药味,口中说着:“姑娘,这是煎好放在一边晾凉了的药汤,如今温度正好,你赶紧喝了吧。”

想必是前几日洛青菱借着药汤过烫的借口,过后偷偷倒了那些药的事情被路嬷嬷发现了,这会儿连这个借口都给堵上了。药碗端过来之后,路嬷嬷就站在一边,非要盯着洛青菱将药灌进嘴里不可。

洛青菱无奈一笑,她并不知柳姨娘的人究竟是谁,更不知那毒是下在了哪里。兴许是药里,又兴许是香里,抑或者是她绞尽脑汁都想不出的地方。

她瞧了一眼还在冒着热气的药碗,对着路嬷嬷一笑,“嬷嬷,惠兰已经回来了罢?”

似是觉得她转移注意力,但路嬷嬷仍是点了点头,“她在第二日回来了,听说春香被赶出府了一直心怀愧疚,想去春香家中瞧瞧。”

洛青菱想了想便问道,“那十八两银子是怎么回事?”

“后来老夫人也问过她的。”路嬷嬷一脸无奈,“那惠兰只说是平日里攒下来的,可谁都知道她来这院子不过一年,又是个三等的丫鬟,就算不吃不喝也攒不了这么多钱。老夫人听过后也只是让她回来,并没追究她的错。”

听到这洛青菱一惊,老夫人竟没追究么?

对于老夫人的脾气洛青菱还是知道一些的,旁的不说,但是老夫人有一项是旁人都知道的,那就是老夫人极其护短。凡是她喜欢的人,哪怕做的再错,只要是与外人对峙的时候,老夫人都会尽可能的护着自己的人。

春香此次虽说伤了老夫人的心,但她好歹有着与老夫人十多年的情分在。若是老夫人趁机发落惠兰这不奇怪,但此次竟什么惩治都没有,这便是怪事了。

难不成是因为这一次春香伤透了老夫人的心,老夫人再不将她看在眼里了?

洛青菱微微摇了摇头,不,老夫人绝不会这样。

那么看来,这个之前自己认为是极其老实的惠兰,其实是个有心计的?

想起惠兰那行事做派,洛青菱又不由得否定了自己刚刚所想的事情。那惠兰若真是个有心计的,平日里做事说话总会看得出来。更何况并非人人都有自己这种诡谲的遭遇,她此时不过十多岁的孩子,如何能做到这种事情?

不过说起来,自己对那惠兰其实也并不熟悉,看来今后要好好观察一番了。

她揉了揉眉心,这屋子里尽是一些不能放心的人,自个儿做事都要束手束脚的,得尽快打破这种局面才行。

路嬷嬷板着脸站在旁边,说话的声音都如同一条直线似的,“姑娘,您还是趁热将药喝了罢,凉了药性就不好了。”

洛青菱一怔,想起当初那次偶然听到的消息,上辈子这嫡女死去是由于跟在她身边那个人下的药过量了,才导致她受不住死了。不然也最多如同那洛礼明一样,被人当作是天生体虚养到二十来岁才死,毕竟柳姨娘还不想那么快打草惊蛇。

所以眼前这药,纵使是放了那毒,亦是可以吃的。

她不由得苦笑,毕竟这身子早已中过毒了,这会儿吃或不吃,倒也没多大的区别。她捏着鼻子一口灌下,站在一边的路嬷嬷迅速递过装蜜饯的陶瓷罐子。

洛青菱一只手端着药碗,一只手在蜜饯罐子里摸了摸,咽下最后一口药汤的时候迅速将蜜饯放入嘴里。

苦味和甜味在舌尖纠缠,渐渐的蔓延开来。那苦味渐渐的散去,洛青菱又捻起一颗蜜饯,口中的甜味愈多,抵过了苦味。

瞧见她吃下了药,路嬷嬷松了口气,将蜜饯罐子的盖子合上,将药碗放到托盘上头,端着托盘出去。走到了门口,正好碰到了不知从哪回来的秋菊。

秋菊一瞧见路嬷嬷,原本轻飘飘的脚步立时停住,乖巧的垂手站在一边。路嬷嬷严厉的盯了她一眼,“如此毛毛躁躁,仔细给姑娘闯了祸!”

被路嬷嬷训斥对于秋菊来说是家常便饭,更知道她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只乖顺的应下,在路嬷嬷走了之后吐了吐舌头,大步窜进了屋子里。

秋菊窜进了里屋,大大咧咧的掀开珠帘,搅得那些珠串儿一阵乱响。

瞧屋子里的人都抬起头来看她,她挠了挠头,看向洛青菱,“姑娘,上次您找我问的事儿我打探到了!”

听她这么说,洛青菱支起身子,拍了拍身边的软塌,“过来坐这,说给我听。”

秋菊本就是个不细心的顽性子,犹豫了一下便笑着坐了上去,实实的整个身子都窝了进去,看的紫鸳不由得朝天翻了一个白眼。

第一卷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027姐妹(1)

洛青菱毫不在意,紫鸳也不好说什么,只好拿着小锦杌坐到了夏荷旁边,也拿起绣棚,打算给姑娘绣上一个小荷包。

瞧见紫鸳的脸色,秋菊忽然醒悟了,讪讪的将身子往外头挪了挪。

就这么一会儿,秋菊便将这尴尬抛之脑后,兴致勃勃的与洛青菱说起那消息来。

说起来,洛青菱因知道这秋菊最爱在各个院子里跑动,消息也是最灵通的,便拿了一些事儿问她。难得姑娘打算亲近她们,秋菊自然大喜,尽心尽力的替她打听。这事情路嬷嬷也是知道的,所以才自个儿避开了,让她们几个同龄的姑娘们好好说说话。

洛青菱问的,也不过是一些小事,旁人看来也大抵认为是她此时生出了好奇,想知道院子外头的事情罢了。

毕竟年年岁岁都在自个儿院子里头,除了药别无旁物,更别说年纪小还没识字,连书都没得看,想来也是无聊了。

屋子里十分安静,只听得秋菊一个人的声音回荡,“姑娘,上次你不是问我那胖胖的丫鬟是谁么?就是花园里头碰到的那个。她是芝兰,为人最是和善了,不对,她心眼儿特别坏!”

这说的是上一次路嬷嬷带着她们出去散心的时候,在花园里碰到的那个丫鬟。

紫鸳在一边“噗哧”笑了出来,眼神儿一转,“秋菊,你跟姑娘说话也夹着私心呢?谁不知道你最近偏爱找她麻烦?人家可说了没得罪过你的。”

秋菊一滞,瞥见一边洛青菱兴致盎然的表情,嘴硬道:“那又如何?你们都被她给骗了!她就是个坏心眼的!我这还不是跟姑娘报备好了,省的姑娘受她骗么!”

“好了,别吵。”洛青菱止住了她们的争辩,看向秋菊,“你倒是说说,那芝兰怎么了?”

“那芝兰骗过我的钱!”秋菊撅起嘴,凑近洛青菱,“姑娘您是不知道,那芝兰是常在外头跑动的,咱们往日里想吃个零嘴什么的都会让她带过来。可上次我给了她钱,让她给我带南街上的紫藤饼子来,她偏不带!这不是骗钱是什么?”

紫鸳笑了,“这叫什么骗钱?你倒是说说你给了她几个铜板?人家瞧得上你这几个钱么?”

“这怎么不是了?至少……至少她也没信誉!做人怎么能这样呢?”秋菊怏怏的嘟囔,“再说还有别的事儿呢!”

后头的一句话声音太小,就连坐在她旁边的洛青菱都没听清,问了一句,“你最后一句话说的什么?”

秋菊摆手,“没什么。对了,姑娘不是问我那春香出府怎么样了么?我去那送她出府的妈妈那里问过了,她说春香家中还是有亲戚的,虽说没了爹娘,但还有一个舅舅。她们便是告知了她舅舅,将春香交给了他。”

“舅舅?”紫鸳迟疑了一下,“似乎我并未听过她有什么舅舅啊?”

在这院子里头,紫鸳同春香一样都是大丫鬟,二人之间的关系是极好的。紫鸳这么说,叫这群人心头一跳。

良久,秋菊摆了摆手,“不会的吧,她们家中的事情哪能什么都同你说?这府里的妈妈们还能不比你清楚么?兴许是春香平日里对家中事情忌讳,不同你说呢?”

不过这话说出来,众人心里都明白有些牵强了。

二人在一起当了那么久的姐妹,总会说起家中还有些什么人的,尤其是春香这样已经无父无母的家生子。

这高门大户中的龌龊事儿,站在这里头的人都知道一些,如今想起,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莫名的哀凉来。若那人并非是春香的舅舅,想必便是贩卖人口的了。

只是这种事儿,不好开口对洛青菱说,毕竟姑娘年纪太小,并不懂这些。

不然若是有哪位主子在跟前,替春香求上一求,说不得也能救得回来。

对于眼前这些人的心思,洛青菱明白得很,只是她也有苦衷。不过……也不知那收了钱的是将春香卖向哪里?若是别的人家,如今春香的卖身契还在自己手里,虽说如今被赶出了府,但仍是府里的奴仆。说起来,那些人应该不至于如此胆大罢?

紫鸳和秋菊对视一眼,眼中尽是无奈。

能如此胆大,必然是受到了某些主子的授意。否则以春香与老夫人的情分,如何会落到这个地步?

那些在府里莫名消失了的丫鬟,谁心里不是心知肚明的?得罪了老夫人还有余地,可若是得罪了柳姨娘,只怕就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了。而这一点,不论是洛青菱还是老夫人都并不清楚。

柳姨娘之所以接手时间那么短就将整个府里的奴仆们调教的如此听话,并不止是她们认为的手段高明。

在洛府积威已久的柳姨娘,对上名正言顺的老夫人,谁能赢还是未可知的。

正当这屋子里的丫鬟们都忧心忡忡的时候,外头的小丫鬟递了话进来,“几位姑娘进院子了。”

洛青菱一怔,斜着的身子立时坐直了,招呼那个小丫鬟过来问道:“你瞧清楚有几个姑娘?”那小丫鬟还未答话,一个丫鬟站在门口打起了珠帘,领头的姑娘昂首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桃红色的襦裙,上头用金丝绣了几朵桃花。绣鞋是石榴红的,上头绣满了各式各样的花样,顶头还缀了一团吊着穗儿的花,这便是当下最流行的鞋样了。随着她的步子,那穗儿飘飘摇摇,煞是引人注目。

目光向上移,便可瞧见她梳着牡丹髻,戴了银色掐丝镶翡翠的簪子,右边又编了辫子,绕了浅粉色的发带,耳上坠着玉百合的坠子。她双眉细长,眼睛却很大,左右顾盼显得十分有神。面上涂了粉,口上也擦了胭脂。

这便是洛府年纪最大的姑娘洛兰,今年十三,已经定了人家。

她是柳姨娘的女儿,比洛礼明这个嫡长子年纪还大些,说起来也是件荒唐的事儿。这位姑娘的年纪真正算起来,比洛礼明还要大两岁。洛府秉承祖训,未娶妻之前不得纳妾,只是洛老爷当初在娶妻之前就已经同柳姨娘私通款曲了,这在两家都是丢面子的事情,便在娶妻了之后的一个月赶紧将柳姨娘用一顶小轿接来府里。

洛府的嫡女生的晚,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头,不,一直到如今,这洛兰都算得上是洛府下人们心中真正的大姑娘。

上辈子,洛青菱便与她打过交道,这洛兰为人十分高傲,瞧不起比她低一等的人,更别说上辈子的洛青菱是如何被她欺辱的了。瞧见她,那刻骨铭心的记忆又一次浮现在洛青菱的心头。

跟在洛兰后头的,是她的亲妹妹洛云水,也是洛青菱真正忌惮的对象。

第一卷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028姐妹(2)

洛云水着了一身斜纹绸的曳地长裙,上头一件鹅黄木槿绣花小袄,颜色素淡,却是当今最昂贵料子之一的月华锦。头上插着一支玉白簪子,就着玉石的纹路雕了一朵玉兰花,便是这支簪子的价钱都比得这屋子里所有丫鬟卖身的钱还多。

她偏爱素淡,却是素淡在面上,华丽在骨子里,看似低调,实则比起洛兰骄傲更甚一筹。

大多官家女儿挑剔,不是云锦之类是不上身的。只是如洛云水这般将月华锦这样好的料子当作常服来穿,除了几个真正的百年大家,还真没几个能穿得起。

若不是上辈子接触过的缘故,洛青菱也办法知道这其中的门道。

在柳姨娘这两个女儿里头,看似柳姨娘独宠洛兰,实则更看重的是这个年纪更小的三女洛云水。

平日里她极其低调谦和,从不与人争辩,府里上下谁不说她是个好脾气的?就是老夫人如此不喜柳姨娘,对这个三姑娘依然是十分疼爱的。

也唯有柳姨娘和她自己才知道她的城府究竟有多深,如今,知情人里头还要加上一个洛青菱。

曾经她当洛云水是自己的姐妹,毕竟娘亲与姐姐是无法自己选择的,她甚至对洛云水十分同情。二人关系极好,有什么事儿也会对她说。只是走到最后,她才发现是自己瞎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