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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千面公子》》 · 忆秋来了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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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柔韧无比的遮月袋,在冷独孤剑下竟似朽布,一剑洞穿。

钱世命心疼如割。

花蝶剑一刺出,手上便一疼,犹如被千斤重锤撞上,忍不住一声惨呼,捂腕而退。

那长剑被冷独孤一脚踢飞,犹如毒蛇,夺地一声蹿入房梁,直没于柄。

只是心无二用,就在冷独孤一出剑、一飞脚的刹那,剑忽然发出一声悲鸣,被一朵雪白的铁莲花锁住。

冷独孤狂笑一声:“你能奈我何?”长剑一振。

想以沛莫匹敌的内力震散连启云的莲花拈。谁知却无效。

.连启云所练的是阴柔之力,并不与他较力。他进,他则缩。他退,他则进。如附骨之蛆,灯下之影。

冷独孤大急,刚要挥力甩开连启云。一只淡金色的手已直奔自己的咽喉。

当年温水柔投奔烈马堂时,冷独孤曾问字号。温水柔恨恨道:“在下是“掐你的温柔”温水柔。”

她原本就不叫温水柔,更不会有这么荒诞的字号。

也许她是恨自己,恨自己太柔弱太温柔,才被人始乱终弃。有时候,温柔往往就是畏惧、胆怯的代名词。

她想掐断的不仅仅是温柔,更是往事。

如果只是这一个金鳞龙爪手倒也罢了,偏偏有一柄锈迹斑斑的刀也无声无息斩了过来。

这刀既无呼啸的刀风,也没冷烈的刀意,更无凌锐的刀气。

只是这一刀一出,冷独孤立即动容,凝神聚气。

他不得不小心,这刀比温水柔的手,连启云的莲花拈更可怕。

他和别人不同,在他收留丑八怪的那一刻,他就认定了他是高手。能和雷霆交手的人,能让雷霆发出必杀之技的人,怎么可能是庸手?

然而在丑八怪对钱世命拔刀的那一刹那,他仍然震惊、动容。他从没见过这么丑陋的刀法,却简洁有效。

丑八怪来烈马堂并没有多久,而且自己怎么说,也对他有恩。他今天怎么也会一并反戈?难道是因为温水柔?

现在反叛的这几个人,性情不同,心思不同,平时的行事风格也截然不同,到底是什么让他们铁了心,一意和自己作对?

就在他一恍惚,一沉思的霎间,刀已至,手已贴上肌肤。

冷独孤竟不慌乱,左手屈指一弹,他并没有看丑八怪,仿佛只是随意一拂,却正好弹在丑八怪的刀面上。

丑八怪的刀,原本就已腐朽,禁不住这一弹之力,顿时断了。

与此同时,温水柔只觉手上:一滑,冷独孤脖子居然泥鳅一样滑不沾手。她收势不住,一头撞在冷独孤怀里。

温玉在怀,清香盈然,冷独孤却不惜花,也不怜玉,忽一摄唇,凝气为音,发出一声尖啸。

如遭雷殛,温水柔猛一踉跄,耳中已渗出血水。

不过一眨眼间,冷独孤已破了钱世命的遮月袋,踢飞花蝶手中剑,弹裂丑八怪的锈刀,以声为剑震伤温水柔。看起来已稳占上风,其实不然。

因为在这眨眼间,方裂谷也做了一件事。他把自己的身体当作兵器砸了出去,砸向风无影。

他的金缕衣是以真气为衣,一旦运行,周围犹如竖了一堵无形的墙。无论虫蚁,还是蛇蝎,一旦撞上,立被震死。风无影躲闪不已,一声怪叫,被他犹如流星一样撞飞出去,撞在了南墙上,竟把墙壁撞出一个大洞,整个人连同惨叫一起跌了出去。

双方各有得失,正要再战。忽听一声暴喝:“住手!”

只听衣袂之声飘动,犹如刮过了一阵风。

大厅里忽然多了一个人。

一个发色如雪,脸色却如婴儿般红润的老人。

“二堂主!”所有的人都忍不住叫了一声。

只是叫的意思却全然不同。冷独孤是喜,方裂谷是惊。花蝶是悔,连启云是恨。温水柔是讶然,丑八怪是沮丧。

步亏一飘身,便来到连启云身边,也不知他动了什么手脚,道:“你还不放手?”铁莲花忽然张开,再也不能合拢了。

他满脸笑容,慈眉善目地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好好的,怎么自家人打起自家人来了?哈哈,是不是闲得无聊,想切磋一下武艺?”

明明大厅里剑拔弩张,他却似乎看不见,笑呵呵地插科打诨。他的话,固然不能让众人放下争斗的心思,但僵硬的气氛却无形中淡了淡。

步亏一出现,方裂谷心里就凉了一半。

没有人比他更知道步亏的底细,他可比不得风无影。他一来,自己一方顿时势弱。

只是叛逆之罪已成定局,就算他想抽身而退,也退不回当初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步亏见众人沉默,眉头难以察觉地微微一皱,马上又回复了一脸笑容,目光一一扫过他们的脸,最后定在方裂谷身上:“老方,众人之中你资格散老,年龄最大,你先说说到处发生了什么?以致于兄弟之间,却要大动干戈?”

方裂谷嘶声道:“冷独孤要杀我。我难道不反击,凭他屠杀!”

“放屁!”冷独孤干冷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起伏:“我什么时候要杀你,我怎么会杀你?”

“你少来这一套,你早设下计谋,故意以袭击丐帮为借口,聚我们到这里,然后举杯为号,势将把我格杀当场。”方裂谷反正也没了退路,把心一横,梗着脖子道:“刚才大家都已看见了,他一举杯,风无影立即就放了蛊。你当我们是瞎子,是傻子?”

他的表情可没有一点作伪的样子。这让步亏反而一怔。

他了解方裂谷,这人性格鲁直,要他把假话说得这么逼真,比杀了他还难。

可他更了解冷独孤,冷独孤说一不二,从不屑为自己做什么解释。他说是放屁,对方一定是放屁,绝不会有第二种可能。

他们都说自己是真的,是对方设了计,是对方突然出手。

两人之间必然有一真,有一假?但到底谁是真,谁是假?

到底是谁中了谁的计?

步亏忽然一转身,从风无影撞开的那个大洞里掠了出去。片刻间,又回到屋里,他手里已经多了一个人。一个浑身是血的侏儒。

只是风无影却说不出话来。他不知被方裂谷撞断了几根骨头,早就昏厥过去了。

不过就算风无影开不了口,步亏也不会束手无策。他是谁,九眼妖虎,烈马堂的第一智囊。他只稍作沉思,便问了方裂谷一句话:“你是怎么知道冷堂主要杀你的?”

“我听人说的。”

“谁?”

“连启云。”

这三个字一出口,连启云顿时变色,道:“方堂主,你怎么可以这样?!明明是你来找我的,说我若助你成事,你必以重用。”

方裂谷把眼一瞪,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若不是你再三鼓动,我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地步。”

“你……”连启云还要再说,却被步亏阻止,他笑呵呵道:“这件事已经很明朗了,你看见不是方裂谷,他看见的也不是连启云。我听说石波清来到塞外……”

“他已经来过了。”这次冷独孤却冷冷截断他的话,语调露出恨意:“上次他趁连堂主没回来,扮成连堂主混进堂内,掀起好大的风波。我以为事情败露,他便逃了,谁知他居然还在。”

步亏初时还不在意,只是听花蝶娓娓道来,渐渐变了脸色,听到最后脸上竟笼了一层寒霜。

这人好深的心,好大的胆,好缜密的思路。

竟是一环扣着一扣,滴水不露。

若不是自己忽然出其不意地回来,恐怕这烈马堂不死也残了大半吧。

石波清的局虽然被撞破了,可遗留下的裂痕却依然存在。

冷独孤不明不白被摆了一道,自然不舒服。他是什么人,从来眼高过顶,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见众人臣服,他便冷冷道:“虽然事出有因,但你们一经挑唆就……”步亏忽然附耳道:“冷堂主,略略小惩便罢了,杀一儆百的事就不用做了。”

冷独孤回头,冷冷看了他一眼。他又道:“我知道你对方裂谷有些成见,只是烈马堂正是用人之际,若杀他,必兔死狐悲,寒了他人的心。得不偿失,慎重慎重。”

冷独孤脸色变了几变,终于放缓了语气,道:“虽然事出有因,但你们一经挑唆就乱了分寸,我们各堂犹如兄弟,被你们这一扰,烈马堂颜面何在?都给我滚回去,面壁三天!”

他原本想说叛乱的,要知天下十恶之首,无论朝廷还是江湖,都以反叛为首恶。这两字要是出了口,就算有心轻饶也不可能了。

因为天下人皆有眼有耳,若烈马堂连叛逆之人都可宽恕,还有什么事是做不得的?

越发纵容了一些人的野心。

毕竟这世界谁不想出人头地,谁不想踩着别人往上爬?

方裂谷等人原也憋了一口气,只要他说出那两个字,就是拼不了也要拼了。左右是个死字,不如奋力一搏。

待听他轻描淡写道“乱了方寸”,他们这才真的松了一口气。冷独孤今日不说,将来更不会提了。

一腔惶恐化为冷汗,心里反而生出感激。

步亏笑道:“今日大家既来到这里,便各抒己见,说说怎么找出石波清这贱人。”

大家见他这么说,知道他其实已经有了主意。花蝶最是见风使舵,见方裂谷势倒,便往步亏脸上贴金道:“步堂主远谋深虑,我们皆望尘莫及。还是请步堂主想个法子吧。”

“其实也简单。”步亏可不比冷独孤,一脸傲色,他笑得很谦逊:“石波清就算有一千张面孔,终究也只是一个人。烈马堂人数众多,不可能做到人人认识,这就给了他可趁之机。我们只要把所有人都聚集寨内,排成方列,那个多出来的人必然就是石波清。”

众人听了,精神皆是一振。

姜还是老的辣。

步亏并不管石波清变成谁,以人的本质来破事物的假象。

这计端的毒辣。

只怕石波清这次逃无可逃,藏无可藏了。

上部:第十五章没见过这么从容的逃亡

大寨内有一大片圆形的空地,平时是训练马匹及骑士的地方。如今却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今天的集会确实有些奇怪,就连厨子、奴役们都勒令出来。对他们的命令是,要与熟识的人站在一起,以十人为一列,十人为一纵,若是发现一样的容貌或者陌生人,一律杀无赦。

空地上乱腾腾一片喧杂声。那些马匪倒好说,在步亏的监督下早已训练有素。可那些下人们却你推我搡,乱成一团。

冷独孤站在高台上,渐渐看出端倪。他发现所有人都在动,唯有一人缩在角落里,似乎不知要往哪里去,呆若木鸡,动也不动。

冷独孤大喜,手中令旗一挥。顿时人潮涌动,将那人团团围住。

花蝶站在最前面,看得最是清楚,那人面貌寻常,与一般马匪并无两样。只是站在那里,身体僵硬,两只眼晴却骨碌碌转个不停,象是吓坏了。

花蝶大笑道:“石波清,原来你也有害怕的时候。”

那人并不答应,眸子里却发露出哀求、恐惧之色。见花蝶一剑刺来,竟吓得不知躲闪,顿时绽出一串血花。

马匪们个个都是嗜血成性的凶徒,见首领出手,皆争先恐后,刀光如雨点般洒下,顿时将那人剁成了肉泥。

站在冷独孤背后的步亏忽然皱了皱眉,道:“他不是石波清。”

“哦?”冷独孤挑了挑眉道:“何以见得?”

“万刀加身,就算一个铁打的汉子也要哀嗥惨叫吧?可他居然从头到尾,一声不吭。”步亏道:“不是他不想叫,而是他不能叫。他是被人点了穴道。”

石波清当然不会自己点了自己的穴道,站在那里等他们去捉。

他这是李代桃僵,暗渡陈仓。

步亏脑子里刚闪出这个念头,就听马廊里烈马嘶鸣,一人一骑冲了出来,直奔寨门。

所有人都聚在空地,再则目光又被被斩之人吸引,哪有人注意马廊?竟让他借着混乱逃走了。

冷独孤勃然大怒,冲骚动的人群道:“住手,全给我住手!石波清跑了,凡是长腿的都给我追!”

寨内千人呐喊,声如鼓雷,可他这一声喊却将所有声响都压了下去。

下面顿时静了下来,这才有眼尖的的看见那一闪即逝的背影,大叫:“他在那儿!”

冷独孤一翻身从高台上凌空落下,抢过一匹马来,率先追去。身后众匪这才醒悟,乱哄哄牵了自己的坐骑尾随而去。

向定原以为石波清最多也就三两日便被烈马堂识破,所以准备的干粮并不多。等着等着,居然吃完了。

不过,他们却不敢走。他已对石波清佩服得五体投地,知道他绝不会无地放矢,这样说必有深意。

好在獭子坡别的没有,旱獭却是成群,小的四、五斤,大的足有十几斤,獭肉与草原上所有动物的肉都不同,它有一层像猪肉一样的肥膘白肉,与瘦肉红白分明,是草原上著名的美味,鲜肥无膻味,比牛羊肉更好吃。尤其大獭子味道鲜美,远胜牛羊。

这日向定正在烧烤獭肉,忽听坡顶的一个兄弟叫道:“向舵主,来了!”

向定三两步蹬上坡顶,眺目远望。

只见夕阳下一骑绝尘,背后却是黑森森一眼望不到头的马的洪流,蹄声滚滚,尘埃遮日,说不出的壮观。

向定大喜,道:“大家准备!”

前面石波清跑着跑着,忽然弃了马。冷独孤大喜,不及多想策马狂奔,只是奔了不多久,跨下烈马忽然一声悲鸣,前蹄折断,倒在地上。

冷独孤是何等身手,一拧腰,便借势掠起,如苍鹰展翅,落在地上。

只是他身后马匪可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一个个人仰马翻,跌得鼻青脸肿,伤了腿脚的不在少数。

冷独孤这才惊觉,放眼去望,只见整面大坡延绵几十里,全是大大小小的獭洞,近处的獭子听闻马蹄声声,纷纷躲进洞里,但听“笛笛”、“嘎嘎”的叫声响成一片。远处的旱獭则被马鸣土声惊扰,犹如好奇的孩童,一个个蹿到洞外,前爪提起,犹如人立,竟象一群群小人在看热闹。

不知不觉中,竟到了獭子坡。

獭子坡声名远播,是当地一大奇观。冷独孤不是不知道。

不过他没想到石波清竟然也知道这地方,还利用它来阻止铁骑追击。刚才不防备间,竟损失了至少三百多匹好马。

只是石波清这样算计,却是错了。他能下马步行,难道我们就不能下马?

冷独孤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弃马而行。

然而石波清的棋,可不止这一步。

忽听弓弦声响,无数箭矢遮天蔽日,如飞蝗掠来。

獭子洞虽不足以让人陷足,但却因此坑坑洼洼,崎岖不平。马匪们又惯常以马代步,现在弃了马,一时极为不习惯,蹒跚难行。顿时成了活靶子。如镰刀下的麦草,倒下一片。

冷独孤还要命人再冲,衣袂却让步亏拉住。

步亏朝他摇摇头,道:“箭无止境,人却有限。即便我们拼赢了,也损失惨重,莽撞不得。不如让大队人马对他们对峙,你我各领一百人,偷偷退出,从两翼绕过去。一击必中。”

他想得倒不错。

只是两队人马到了坡后,坡后寥寥无声,哪有什么人影?

只有一架獭肉,仍热气腾腾,散着余香。

冷独孤飞起一脚,将火堆踢散。

这个一惯冷酷、冷静的人,终于失了态。

他终于火了,怒了。

他许下重诺:“所有人全部出动,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样的方法,什么样的手段,一定要抓住石波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能遂我愿者,我可以答应他任何要求!”

任何要求?

任何要求!

传说中有一种许愿石,可以满足人的任何yu望。

但传说只是传说,世上并不会有许愿石的存在。

但冷独孤的话无疑就是许愿石。

甚至比许愿石更真实,更有效

所有听到这话的人,眼晴都红了。

这世上谁没有yu望?有yu望就有愿望,就有愿望就有渴望。

每个人的心底,都隐藏着一些不可说的话,不敢做的事。

只是有了冷独孤的许诺,那些难以企及的事却唾手可得。

他们脑子里都只剩下一个念头。

誓杀石波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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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过程,是一次奇妙的旅程。

有人与你相识甚久,一转身,你就忘记了他的名字。往事就象远去的大雁,渐行渐远,再也不找到一丝痕迹。

有人与你萍水相逢,虽只一面,却印象如刻。竟在回忆中越来越清晰,仿佛一闭眼,那人便站在了身前。

梅朵拉姆发现自己已经忘不了他,那个一身白衣的汉族男子。

当她从慌乱中平静下来,已然明白救她的并非是什么神灵。

只是他的光耀,在她看来,甚至比神灵更璀灿。

她甚至不知道,她所看见的是否是他真实的脸。(她认定他是好人,他是她心目中的鹰。圣洁的鹰神与肮脏的魔鬼怎能并存?他既能以法术改变自己的容颜,她所见未必就是他真实的脸。)

就是这样一张模糊的脸。

却让她难以释怀。

多么想再见他一面啊。

梅朵拉姆一边想着,一边给奶牛挤奶。忽然间一阵喧嚣传来。

几十名杀气腾腾的武士朝这里驰马奔来,为首的一人白衣飘舞,脸庞竟比女子更娇艳。

梅朵拉姆一震,几乎把脚下奶桶撞翻。她又看见他了,看见了那个神奇的男子。

几乎不假思索的,她就扑了上去,双颊因激动而泛红,小鹿一样跑了过去,大叫:“恩人,恩人!!”

只是那人却一提缰绳,远远避开,眸子掩饰不住厌恶之色。他神色倨傲地问:“她说什么?”旁边有人立即通译道:“她在叫什么恩人。”

“恩人?”连启云皱眉道:“你问问她,她可曾见过我?”

旁边的马匪用蒙语说了出来,梅朵拉姆却没有回答,就算让人迎头泼了一盆冰水,也不会比这感觉更寒冷。wωw奇Qìsuu書còm网

他不是他。他不会蒙语。

就在她一愣神地的那一刻,那通译的鞭子已经劈头盖脸地打了下来:“你聋了?连堂主在问你话!”

连启云冷眼看着,并不阻止。

她心中越发肯定。冷冷道:“我认错人了,我以为他是藏医嘎斯迈,她小时候救过我的命,所以我叫她恩人。”

连启云却不相信,斜眼望着她,对旁边的人道:“你们可听说过嘎斯迈这个人?”

有人应道,声音有点犹豫:“有,河套的确有个藏医叫嘎斯迈,不过……她却是个老妇人。”

连启云看着梅朵拉姆躲闪的眼神,心里越发鄙夷,藏女果然愚昧,居然连老子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分不清。

他不再啰索,指着羊群和帐篷道:“给我搜!”

马匪得令,顿时横冲直闯,把好好的一群赶得四散奔逃,又跑进帐篷,一阵猛翻。梅朵拉姆跟在他们后面道:“你们想干什么?你们这些强盗!”

她的哥哥巴图不在,马群的牧区更远一些,所以比她起得更早,此刻只怕已在四十里之外了吧。

若是巴图在,一定会和这些强盗拼命的。

她终究只是女子,除了尖叫,束手无策。

只是当她进了帐篷,却一怔。

帐篷里居然有人,一个藏族老人。满脸的皱纹,印证了岁月的沧桑。一身破旧但合体的袍子,悠然的神情,似乎在无声的说明,他与这帐篷密不可分的关系。

“梅朵拉姆。”

梅朵拉姆一愣,她并不认识他。怎么帐篷里会忽然多了这样一个人?

老人却叫出了她的名字,亲切地朝她招了招手:“梅朵拉姆,你不要怕,也不要理他们。天气凉了,快把你的拉布西克(蒙古族少女的一种长袍)脱下来,换上这个。”他指了指旁边的一件厚袍。

这声音里透出一丝熟悉。

她想起那个叫石波清的汉人救她时,说的一句话:“快把你的拉布西克脱下来,换上这个。我再给你动点手脚,你就可以逃走了。”

她此时穿的并不是拉布西克,他显然在暗示什么。

梅朵拉姆灵机一动,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在表明他的身份。

他果然来了。

梅朵拉姆也曾幻想过,他出现在自已面前会以怎样的面目,怎样的时机?

却没想到,他会这样突然出现。

梅朵拉姆又惊又喜,叫道:“额祈葛(蒙古古语,父亲),你怎么回来了?”

老人慈爱地抚着她的柔发道:“额祈葛想你了,朝圣的路真远啊。”

这父女相逢的场景,打退了连启云最后一丝疑虑。

石波清虽然来过塞外,但总不成这土生土长的藏女也是他十几年前的伏笔吧。

连启云完全断定,自己的这条路追错了。石波清根本就没从这儿走。

这让他沮丧,更后悔。

真不该主动请缨搜查这条路的,说不定傻人有傻福,方裂谷那一路才是石波清逃走的方向呢。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策马离去后,那藏女和老人便立即分开,相视一笑。

梅朵拉姆道:“恩人,是你吗?”

老人微微一笑,掏出一瓶蓝色的水,倒了一些在掌心,在脸上揉搓了片刻,还是那么神奇,眨眼间就露出一张英俊的脸。

这才是他的真面目吧。

就象她想象中一样俊朗,帅气。充满了阳光一样的味道。

“梅朵拉姆,这次真要感谢你。因为你的镇定和机智,救了我一命。”

“不。恩人,我很高兴能帮你的忙。如果不是你,梅朵拉姆现在还不知是什么凄惨的样子。”

她知道这种恩人并不象他嘴里称说的那么孱弱,他一定有办法能逃脱烈马堂的追捕。

他并不知道这是她的家,却那么从容不迫地潜了进来,就算换了别人,他也一定是有对策的吧。

蒙古族的袍子十分宽大,石波清一掀袍底,竟从里面揪出一个包袱来。

里面白的是银,黄的是金,深碧似水的是翡翠,晶莹剔透的是珍珠。灿烂多华,竟让这蒙古包为之一亮。他把这金银珍宝,往梅朵拉姆面前一推。

“恩人,你这是……?”梅朵拉姆吓了一跳,叫道:“我可不能要你的财物。我们蒙古人的心可比金子还金贵。”

“这可不是给你的。”石波清笑道:“这是我从烈马堂掳来的浮财,这些年塞北的的百姓可被烈马堂盘剥得苦了,许多人已入不敷出,挣扎在艰辛中。我要走了,顾不得做这些行善积德的事,就由你代劳吧,把它分给贫苦的百性,让他们多一点生活的希望。”

这是任何的重托,何等的信赖。

而他们却只是萍水相逢。

梅朵拉姆感动、震动,而且激动:“你……你就这么相信我?这么多的珍宝,如果我跑了,你可怎么办?”

“我相信你。你不但不会跑,而且会做的很好。你是一个好姑娘。”

梅朵拉姆热泪盈眶,她忽然想哭。蒙古族和汉族相互仇视了几千年,汉族强了就欺凌蒙古族,蒙古族强了又反过来欺压汉族,两个民族之间不知争斗了多少年。双方一见面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拔刀子,而不是说你好。

可眼前这个汉人,却真真切切地把她当做兄弟姐妹。一言一行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歧视,只有赤诚、真诚和信任。

梅朵拉姆猛地站了起来,把石波清拉出帐外,说:“我也给你一个好东西。”

她拉过一匹肌肉健美,浑身乌黑,没有一根杂毛的黑骏马,把缰绳塞到石波清手里道:“它叫黑宝石,是我们视若珍宝的千里驹。有了它,烈马堂就再也追你不上了。”

石波清却摸了摸鼻子,他现在是潜逃,又不是赛跑,带着这样一匹良驹招摇过市,恐怕……。只是梅朵拉姆目光熠熠,丝毫没有留任何余地。只怕他一说出“不”字,这藏族少女就会勃然大怒,认定他这是瞧不起她吧。

石波清只好接过缰绳,道:“多谢姑娘的美意,那在下就告辞了。”

在他翻身上马的那一刻,梅朵拉姆忍不住问:“你要去哪里?”她的意思其实不是要问他去哪里,而是问她去哪里拢他。

石波清却似乎没有听懂,扬鞭道:“自然是逃亡,逃到哪里算哪里。”

她犹豫着,踌躇着,终于没有让那句话跳出口:“让我跟你一起走。”

她属于草原,而他属于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这样两个人,注定是要擦肩而过的吧。

他们的交往,只会停留在心有灵犀的那一刹,那一刻。

他们注定是要分离的。

只是他临别的背影,却象一张剪纸,永远留在她的心里。

他说他在逃亡,可梅朵拉姆从没见过如此从容的逃亡。

没有一丝惶恐,没有一点畏惧,就那么纵马扬鞭,潇洒随意的“逃亡”。

下部天涯亡命:第一章马倌也姓马

海天镖局的马倌姓马,不过他的名字可不是真的叫马倌。

即便最卑微的人也有自己的名字,他叫马飞,但徐桥径可不认为他能飞,或者能飞到哪里去。在徐桥径的眼里,他就是个下人,一个永远不可能出人头地的下人。

下人就是下人,就算他聪明也是小聪明;就算他相马相得再好,眼力再准,也终究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人。

徐桥径虽然老了,却还没有老糊涂。

他看得出,每当徐江鸥的倩影一出现,这个叫马飞的马倌眼睛里就有一种光,那是渴望的、兴奋的、憧憬的光彩。

每当这个时候,徐桥径心里就有一种无来由的怒气:“这小子,他以为他是谁?他以为我们海天剑派真的凋零到了与下三滥相若的地步,以为以他的一技之长就能攀龙附凤?如果在过去……,哼哼!”

如果在过去,如果在曾祖父徐雪明纵横江湖的时代,就算他徐桥径看得惯,也早被别人恨在心上了。

如果真在那个时代,恐怕这个小马早就成为死马了。

在海天剑派最鼎盛的时候,多少公子王侯都千方百计想要拉拢徐家,结识徐家。象马飞这样的卑贱的下人,恐怕连看一眼徐江鸥都不可能吧。

可惜。可惜庭院败落,繁华成空,一个偌大的海天剑派竟只残留了一个苍白无力的虚名。

就连马飞这样贼头贼脑的小子,都不能随便丢弃了。

他只能忍,只能在心里暗暗怨恨。恨自己无能,不管怎么努力,也无法重展先祖的荣耀,更多的则是羞愧与无奈。无可奈何。

海天镖局的钱财实在贫乏了一点,假若抛开了这个小马,恐怕再也寻不到更好的相马师了。

而马,就是镖局的命。

这个镖局已经是海天剑派最后一份基业了,他可以找借口,说自己蠢自己笨,说自己天生不是练武的料,所以不能阻止家道败落。但不能够找借口,要了镖局的命,因为镖局的命,就是他的命。

所以当马飞兴致勃勃地挽了徐江鸥的小手,站在他的面前,说要去买几匹马时,他假装没看见;所以当徐江鸥扭扭捏捏地说:她也想到集市上看看时。他假装没听见。

徐桥径昂着头,背着手,连看都不都他们一眼,自顾走了。他的话一向很少,不点头就是代表点了头,不说话自然就是发了话。于是两个少年欢天喜地的走了,却没发现徐桥径的脸已经阴得象十月的天。

塞北的马,比江南的要剽悍的多。塞北的集市,却比江南的萧瑟的多。

这里没有色彩鲜明的金银饰品,也没有热气腾腾的各种小吃,这里有的只是肮脏不堪的皮,牛皮马皮辨不出种类的兽皮,以及沉默的牲口。

寒风中,人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拢着手,眼神淡漠地望着来客。一张张布满泥垢的脸,写满了沧桑与麻木。

这次镖局来塞北,名义上说是买马。其实不是。

完全是徐江鸥闹的。

石波清一去塞外,她立刻就对那荒蛮之地产生了兴趣。

好象一夜之间,那野狼成群的地方就成了圣地。

徐江鸥本来最恨骑马,对于一个自小在江南水乡长大的女孩子,纵马挥鞭实在有违她的风格。

每次镖局押镖,让她随镖而行,都象要了她的命,横挑鼻子竖挑眼。

徐桥径就这一个女儿,要说不心疼她,那是假的。可镖局生意越来越萧条,镖师越来越少。他就心疼,也只能放在心里。

可这次徐江鸥似乎忽然改了嗜好,从落地就不知道草原是啥样的她,居然大力赞美起一望无际的草原来,并一再憧憬在草原上纵马狂奔的豪迈。

徐桥径从小把她看大,她心里想什么,他会不清楚?

口口声声说是想陪爹到草原上走走,但要真的遇上她的意中人,恐怕早一脚把这老爹踢开了。

她要陪的可不是他这把老骨头。

只是大道理说得口干舌燥,她只当耳边风。

你若说塞北那么大,找一个人如同大海捞针。她就马上顶嘴:“你还没捞呢,怎么捞不到?”

你若说石波清见多识广,为人机智,断断不会出事。她就立即反驳:“万一呢。”也不知她怎么会想出那么多万一,一会儿是塞外盗匪成群,石波清中了埋伏;一会儿说石波清日夜奔波,会不会染了风寒;一会儿又是石波清的马不堪重负,栽倒在地;一会又说石波清万一赶到凌云山庄,肖云天不在怎么办?

说得徐桥径头都大了。

他没办法,只好带她塞北。再不让她来,恐怕她能把他缠死。

只是他们谁也没想到,石波清真的出了“万一”。只不过他这个万一,却和他们想象中的万一完全不同。

徐江鸥的目地是找人,而不是买马。

不过小马一说让她一起去,她一口就应承下来。

她是个喜欢热闹的。

再说找人当然要在外边找,虽然她不相信石波清会到马市上等她,但哪怕瞧瞧热闹,也比闷在屋子里强。

只是她没想到塞外的集市会这么冷清,并没有诗词中那种大漠孤烟的豪迈,却是满目英雄迟暮的凄凉。热的心渐渐冷却下来,她完全失了兴致。

倒是马飞年少单纯,以为这许大小姐真的转了性子,一心想把他相马的本事展露出来,让他看看。也正好瞅见了一匹马,正合心意,就象飞蛾见了火,欢喜得要飞了起来。“小姐,快看,快看,那匹马,我的老天,我马飞一辈子都在和马打交道,却没见过这么好的马!”

徐江鸥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一抬头,真的眼睛一亮。

她一向觉得马飞说的话不是假话就是瞎话,可是这次他似乎说了真话。

那马真的好漂亮,肌肉饱满,曲线优美,尤其是毛发,清一色的雪色,泛出的光亮闪耀人的眼睛。

她也不知道这马好在哪里,只要漂亮的她就喜欢。

这匹马就算驮个人,连步子都迈不开。她也会觉得它是一匹好马。

她根本就不识货。

她刚要伸手去摸,却被不知轻重高低的高飞拉了个踉跄。他象当上了新郎官一样亢奋:“这边,这边,你看什么呢?我说的这边那匹。”

哪匹?

那匹!

徐江鸥瞪大了眼睛,然后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再瞪大再去看。然后她肯定了一件事,这次马飞的确没说瞎话和假话,他说的是屁话。完完全全的屁话,狗屁不通。

这是什么马啊?瘦得只剩一幅骨头架子,毛不知多久没刷洗过了,一络一络的纠结在一起,一双又深又黑的眸子倒还有神……可那么大的一坨眼屎也太煞风景了。

徐江鸥的小嘴撇呀撇呀,都撇到耳根了。

可热血沸腾的小马却全然没有发觉,只管自告奋勇地介绍:“这是一匹名附其实的千里马,只是主人调理不当,你看它的腿细而长……”

那马的主人是一个瘦不禁风的老头,穿着一件已经辨不出本色的长袍,自从徐江鸥一出现,他就盯住了她,象是遇见了多年的故交,但他却不敢声张,拉着马缓缓向他们靠拢。尽管他竭力克制,颤抖的山羊胡子依然暴露了他的激动。

由于双方都在动,小马终于很快抱住那匹瘦马,瘦马见是陌生人,骇然一惊,便燥动不安起来。

徐江鸥暗自冷笑,就站在一旁,想冷眼旁观小马被马踢的惨状。

可小马似乎一点也不慌,他抱住马的头,在鬃毛上抚了抚,然后掏出一个奇怪的东西开始挠马的耳朵。奇怪的是,马立即安静了下来,并用鼻头蹭了蹭马飞的脸。

马比人简单的多,也直接的多,这样的动作通常代表了一种亲热,一种认可。

小马洋洋得意地转过头,似乎想听听徐江鸥的赞美。徐江鸥却冷哼一声,转过头,偏不看他。

小马倒底年轻,年轻总把内心挂在脸上,尽管没有人听见他的叹息,但每个人都知道他在叹气。

一失望,刚才的欣喜就荡然无存,他的声音也弱了三分。“老人家,你这马怎么卖?”

老头却似乎没听见,其实从一开始他的目光就粘在了徐江鸥的身上,根本就没离开过。小马在他眼里根本就不存在。

他突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江鸥,快带我去见你爹。”

徐江鸥吓了一跳,一连退了两步,才稳住神,惊魂未定地望着这个陌生人:“你是谁呀?我认识你吗?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老人刚要张口,忽听一声暴喝:“八爷,那边有两个外地人!”

然后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了过来:“走,兄弟们过去看看,都把眼睛睁大了!”

徐江鸥这才发现不对,不是自己的话不对,是周遭的情况不对。集市毕竟是集市,刚才纵使是人声稀疏,但终究有人说话,可只这一会儿,周围便鸦雀无声。

人还是那些人,似乎还多了一些,却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紧闭着嘴,似乎一说话就会招来灾祸。

没有说话声,却有马蹄声。十三匹烈马一字排开,横冲直撞了过来。集市上稍有不及闪开道路的,便会恶狠狠吃上一鞭子,打得人皮开肉绽,却没有一个人敢怒敢言。

徐江鸥一身白衣,江南少女的妩媚在这青天黑地的世界自然格外醒目。

可引人注意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十三个骑士一身怒气杀气暴戾之气。这是怎么啦,为什么?难道仅仅是因为他们是外地人,就为这,犯了众怒?

徐江鸥想问问,可那个卖马的老人早躬缩着身子,远远地躲一边去了。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今天一出来,就发生了这么多怪事奇事?

下部天涯亡命:第二章麻烦不姓麻

如果是过去,马飞或者会眉飞色舞地吹嘘一番骄傲一番,可如今他没有一点高兴的样子。因为他已经知道就算他的剑法再高明一千倍,让她再祟拜一万倍,也一点用都没有。祟拜就是祟拜,祟拜不是爱。而他需要的,不是这该死的祟拜。

“这剑法原本就是你教我的。”

“什么?”徐江鸥惊讶:“不可能,我自己都不会,怎么能教你?你的这些招式可比我们海天剑法高明多了。”

“这就是海天剑法。”马飞有些无奈,为什么每次当他说真话的时候,别人就认定他在撒谎。“小姐,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对老爷说:你们徐家的剑法完完全全练错了。”

“是啊,这我倒是记得一清二楚。”徐江鸥咬着小手指说:“那一天,爹发了很大的脾气,他说:难道徐家的剑法徐家人不知道怎么练,反而是你这个无知的外人比徐家人更精通。简直不知道天高地厚,给你一点好脸色,你就上房摘瓦了!”

事是有这事,但她可不认为徐桥径说错了。就算爹笨,练错了。难道爹的爹,也就是爷爷难道也练错了。

不可能。

先祖徐雪明之后可不是一代两代,不可能都笨到这种地步。

只有一种解释。小马在说谎。

他一定是从一个不为人知的不光彩的途径,学了一套精妙的剑法,却又不敢泄露出来。

迫不得已下,只好打着海天剑法的旗号来遮掩。

毕竟海天剑法名震天下,你说它好也罢,歹也罢,都不为过。

难怪。

难怪他一进镖局,就急于表白自己不会武功,还让她教他。

他若真心学武,为什么不找爹爹,却找自己这个武学上的半瓶子?

这小子,表面老实,却原来滑得象个泥鳅。

“那一次,若不是你给我求情,我就被老爷扫地出门了。”小马仍在感叹,他可不知道徐江鸥脑子里已转过了那么多念头。

徐江鸥自然也不好说破他,毕竟镖局突然多了一个高手,是件好事。小马也并没有做对不起镖局的事。

她看着他,越看他越象在做作。嘴里敷衍道:“可是我们徐家的剑法真的练错了吗?只要一提起海天剑法,大家都会说先祖徐雪明一世英雄,子孙后代却个个是脓包。如果是先祖故意教错的,他又为什么这么做?”

“故人已逝,他真正的想法又有谁能猜到?或许是因为他受盛名所累,只盼望子孙后代能做平凡而快乐的人;或许他已厌倦杀戳,不愿后人重覆旧辙。又或许他明白善泳者必不等徐江鸥回神,那十三骑便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把他们铁桶般围住。

为首的那人年纪不大,但看起来却很老。他的衣衫很整洁,也很体面;他的样貌很英俊,脸上绝找不出一丝皱纹。可这样的一个人,却给人一种感觉,阴霾的感觉苍老的感觉。是不是因为他的衣衫很整洁,却不伦不类的绣了一朵大红的牡丹花?抑或是因为他的样貌虽然很英俊,却长着两对很浓的黑眼圈?

如果都不是,那就是因为他的眼睛了。他的眼睛并不犀利,即不象刀也不象剑,甚至没有一点硬度,但一眼望来,却让徐江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浑身上下都不自在,都不舒服。如果非要形容,徐江鸥宁可说他的眼睛象一双手,一双很熟练的可以轻易剥掉女人衣服的手。

那人并不着急,提着缰绳绕着他们转了一转又一圈,象是集市上的买主正仔细打量待售的牲口。

徐江鸥终于忍不住,她虽然家道败落了,但终究也是个小姐,小姐自然有小姐的脾气。她喝道:“你们想干什么?我们可是江南徐家,海天剑派的嫡系传人。”

这话一出,那男子果然吃了一惊。

江南的徐家虽然声威垂败了,但江湖上谁不知道海天剑法,被誉为天下第一剑法?

徐雪明在世的时候,就是江南的霹雳堂,蜀中唐门这些声名显赫的武林世家都要低眉垂手。

猛虎纵死,虎威犹存。

所以他的眼神虽然粗鲁得象个士匪,说话却很礼貌:“在下花蝶,江湖上都叫我花间蝶,如今在烈马堂旗下执事。在下虽然孤陋寡闻,但对江南徐家却也闻名已久。只是不知道徐姑娘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塞北?”

徐江鸥冷笑道:“我们镖局最近折损了一些马匹,所以才来这蛮荒之地选一批健马。我们的腿长在我们身上,难道到哪儿去也要向你们烈马堂禀告吗?”

花蝶哈哈一笑,笑声未逝,脸色忽然一变,森然道:“据我所知,千面公子石波清和徐家可是有说不清的亲热关系。如今他刚在烈马堂犯下案子,徐姑娘就立即出现了,这事也太巧了吧。谁知道你们来塞北究竟是为了贩马,还是来救人的?”

石波清出了事?

他怎么惹上了烈马堂?

爹临行前不是叮嘱过他吗?让他千万不要触烈马堂的霉头。这自作聪明的浑小子,究竟在干什么?

一听石波清出了事,她的脑子就乱了,哪里听得进花蝶的其他话语。

马飞虽然年幼,但几份聪明还是有的。

见这几人杀气腾腾,又听他们说到石波清犯了案子,他便一口撇清:“胡说八道,什么千面公子?我们根本就不认识,我们的确是来买马的。”

这少年理直气壮,倒把花蝶说得一怔。

他倒没有放这两人的意思,只是却暗暗松了一口气。不知为什么,石波清的武功明明不如他,他却一听这名字,心里就发悚。

关心则乱。

徐江鸥不比马飞,她现在关心的可不是花蝶会不会出手。她想的却是石波清的安危,她迫不及待地问:“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这话一出,马飞就知糟了。

其实这话根本就不必问,因为不管怎么说,烈马堂还在追缉石波清。

既然是追缉,自然是没抓住他。人都没抓住,又能怎么样?

这倒不是说,徐江鸥就比马飞笨。

只是人在热恋之中,关心对方远胜关心自己,难免顾此失彼。

花蝶听了,并不急着答话,倒是先看了马飞几眼,眸子里尽是揶揄之意。这才不咸不淡,不紧不慢地说:“现在没怎么样?不过将来就说不准了。”

他是花间老手,早见惯了这一厢情愿的倾慕。徐、马两人一说话,他便了悟在心,虽没在言语里吐露,只是眼神却尽是折辱、嘲弄之色。

马飞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他无地自容。

让他伤心的,不是花蝶的眼神,而是徐江鸥的话。

她一听见石波清这名字就失了魂,忘了他,也忘了她自己。这份痴情让他难受。

男人也会吃醋的,只是女人醋意在嘴上,男人的醋意在心里。

马飞不是傻子,相反他很聪明,他为了接近徐江鸥挖空心思千辛万苦讨她欢心,却抵不过一个平平淡淡的名字。

这种滋味真不好受,有时候他宁愿是个不喜不悲无痛无苦的傻子。所以他什么也不想说,他只想说:“我们走吧。”

花蝶却一举手,立即有人拦住了他:“她可以走,你不行。”

“为什么?”马飞气上加气,为什么人人都和他过不去?

花蝶斜睨着他,冷笑道:“别装了,石公子石波清。你最好别说话,一个人话若多了,露出的破绽就会越多。”

“我是什么什么石波清?”马飞指着自己的鼻子,连哭都哭不出来了。他是真的不知道啊,原来自己叫了十几年的名字居然叫错。原来自己居然不叫马飞,而叫什么石波清,还是什么千面公子。啊呸,别说千面,就连这一张脸都注定要让人讨厌。

也许人的命真的是天注定。有的人一生下来就是什么公子,要风来风要雨得雨,就算犯了事,上天也会叫别人顶罪;有的人一生下来就是个悲剧,该吃奶时没奶吃,该读书时没书念,一辈子被人使唤,做牛做马。到头来,刚刚有了起色,却突然落下个天大的罪名,直接被打入阿鼻地狱,永世不能翻身。

马飞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招惹老天爷了,他就那么不待见他?奶奶的,谋事谋到顶罪,做人做到窝火,这人生一世也太失败了。

小马不服,他梗着脖子问:“你凭什么说我是石波清,难道我的声音很象他?”

“不象。”花蝶断然否决:“你的声音一点也不象他。但不象不等于不是。千面公子的易容术天下无双,非但声音,何止容貌,连骨骼身材均可改变。所以暴露你的,不是声音,而且神气,你那一幅自以为是的样子,无论你怎么装,我也看得出来。”

自以为是?年轻人谁不自以为是?

谁敢,谁能说自己说的做的不对不是?

花蝶说的这道理分明不是道理,分明是胡搅蛮缠,可人家是强权,自己是弱势;人家说的就算是屁,别人也当真理。自己说的就算是真理,别人也当屁来听。Qī.shū.ωǎng.所以小马越描越黑,以致于他不能动口,而要动手。

事实上也容不得他不动手,一个大汉已经逼了过来,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想把他的脸撕下来。他想抢功,却不知其实石波清的易容术是不用蒙什么皮的。

花蝶知道,却不吭声,只是冷眼旁观。

那大汉孔武有力,下手也毫不留情。

马飞相信,就算自己脸上没有假面具,也会被他撕下一层皮。

小马动了,不动则已,动若脱兔。

那大汉眼前一花,还没明白过来,咽喉上就多了一样东西。一柄剑,而且还是自己的剑。

自己的剑怎么会在小马手里?

他顿时一傻、一愣。

他傻了愣了,可旁边的兄弟没傻,在这一霎间,至少四柄刀三支剑刺向砍向了小马。小马一拧腰,轻盈得如同蜻蜓点水,剑光便似水光一样荡漾开去。他的招势并不猛,但却象水银泻地,让人避无可避。只听一片咣当声,递过来的四刀三剑掉了一片。每个冲过来的人都捂住了手腕,伤不深,但足以让他们三天握不住刀剑。

好快的剑,好美的的招式,好……可怕的人。花蝶的瞳孔猫一样眯了起来,没有人看清小马的出手,就连花蝶也不能。当他真正看清那柄剑时,那剑又抵在最初走过去的大汉的咽喉上。花蝶叹了一口气,他本来是来找麻烦的,但没想到麻烦却找上了自己。

原来海天剑法如此犀利,只是……名声怎么却坠落了?可见江湖上的传言,绝不可信。

“不是他,我们走。”花蝶是个聪明人,知道再斗下去是自讨苦吃,慌忙阻止手下人的跃跃欲试,说道:“住手,这里没人是他的对手。”

小马能走了,却突然不想走了,他愤愤道:“你刚才不是认定我是石波清了吗?怎么肯定我现在就不是石波清了?”

“你不是。”花蝶眯着眼睛,懒洋洋地说:“石波清不可能有那么好的剑法,否则就不是我们把他追得象一条丧家之犬,而是他把我们追得走投无路了。”

道理很简单,一个人只有一颗心,如果这颗心精专于文略,就绝不可能又通灵于武功。千面公子石波清也是如此,正是因为他的易容术高的惊人,所以武功才会低的吓人。

“而且,就算你真的是石波清,我们又能怎么样?抓你,还是杀你,或者明知力弱势孤还要自取其辱?”

江湖自古就是这样,拳头大了才行说话。所以大侠必须“大”,只有拳头大了,才能惩奸除恶,才能杀富济贫。而那些心很大拳头却很小的人,往往还没有成侠,就成了“诗”,死尸。

“不过这件事还没完,而且不会这么完。”花蝶胸中提着一颗心,嘴里却若无其事地说:“我虽然可以肯定你不是石波清,但我却不敢肯定你们镖局里的某个人会不会是石波清。这件事太巧了,纵然我信了,大当家的也不会信。与其如此,不如不信。所以请你转告徐镖主,我们烈马堂改日一定再去拜会他。”说到这是,他嘿嘿一笑:“当然,你也可以把我们全都留下来,死人是不会传信的。只是,这位小兄弟虽然练了绝世之剑,却未必修了杀戳之心。”他一指那几个受伤的人,缓缓道:“你若要杀人,这几个早就是死人。所以我认为你不会因为一点小麻烦,而出手杀人。”

他在赌,以命作赌注。

江湖上固然有人,一言不合,拔刀相向,杀人如草芥。可小马不是,他甚至从不认为自己是江湖中人。

他身在江湖,心却不在江湖。

杀人,他不是不敢,只是不愿意、不喜欢。

其实花蝶不说,他也知道若不杀这几个人,必然埋下大祸。但他不忍,不能。

徐江鸥用奇怪的眼光望着他:“小马,原来你有这么好的身手,你真的只是一个马倌?”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开始闪烁出一丝祟拜。

溺于水,不肯见儿女将来因果报应惨死在剑下。我想知道的是,你想不想学真正的海天剑法?若肯,我便教你,如你当年教我一样。”

“不想。”徐江鸥沉吟半刻,断然道:“一者我是女儿身,对当什么豪侠、做什么高手兴趣缺缺。二者即是先祖遗命,想必有它的道理。这些年徐家虽经济凄凉,但个个长寿健康,即如此何不顺了先祖心愿。”

其实还有一则,她没说出口。

徐江鸥从骨子里不相信马飞所使的是海天剑法。他对自己倾情己久,她也不是没看出来。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偏偏自己早已有了意中人。若他教授自己的原本就不是海天剑法,那这浓恩大义,自己又如何报答?到时候,拒退有愧,承接难堪,倒不如趁早一刀斩断痴念。

马飞虽是聪明,但终究是男儿,哪里解得这女儿心思?还想再劝,那卖马的老头不知又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鬼鬼祟祟道:“两位不是买马么?”

不等徐江鸥说话,马飞就挺身隔开两人,恶狠狠问:“你是不是姓麻?”

老头一愣,迷茫道:“我为什么要姓麻?”

“因为我从小到大,从过去到将来,从没遇到过象你这么大的麻烦!”马飞几乎将鼻子戳到对方鼻子上,气急败坏、气势汹汹、暴跳如雷地大叫。

麻烦,什么麻烦?

徐江鸥还没明白,忽见那老头轻轻一笑。

他虽是满脸皱纹、头鬃花白,但这一笑却似拔云见日,有一种说不出的年轻的阳光的味道。

“呀!”徐江鸥一声惊呼,蓦然醒悟过来:“原来你是……。”

下部天涯亡命:第三章情和命谁重要

在没见到徐江鸥以前,马飞总觉得女人和女人没有什么区别,无非骨架精巧些,眉眼搭配合谐点,如此而已。美女人有的,丑女人也一样有,不过是一样的皮肉而已。

直到见了徐江鸥,他才知道什么叫女人。他惊讶,他震撼。他惊讶于人怎么可以长成那样,一样的杏眼,一样的红唇,却有不一样的靓丽,不一样的风韵,以致于构成了绝不一样的冶艳。他震撼于人怎么可以温柔成这样,一样的腰肢,一样的嗓音,她的每一个动作却可以柔软到不可思议,她的每一句话都漫妙到无可比拟。再回头,却已经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不是云。过去眼中的美女,早已让他失去了兴趣。

在没见到石波清之前,马飞也觉得男人和男人其实也没什么区别,无非是有人瘦弱些,有人高大些,如此而已。英俊小生有的,丑陋男人未必就没有。

但是见了石波清,他才知道什么样的男人叫男人。明明他的皮肤也不是很白,明明他的体格也不是很健美。可是一看见他,马飞就发现自己错了,不是想法错了,而是自己身上的每一块骨头,每一个器官都似乎生错了位置,放错了地方。总之,一看见石波清,他就从心里不自在,总觉得自己的鼻子不是鼻子,自己的眼睛不是眼睛。用了十六年的身体,忽然间就不对头、不对劲儿了。

每次看到他,他都给了他不一样的感受。

上次看见他时,他儒雅大度,挥洒如意,就如诸葛孔明在世,似能包容万物。

小马不服气。他有理由:就算他石波清风华绝代,也不是天生地养的。

他和他不一样。

他石波清是什么环境?从小衣食无愁,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想学什么就学什么。六岁就把《三字经》倒背却流,八岁就会作诗,十岁就看《春秋》。

他马飞是什么环境?从懂事起就没吃过一顿饱饭,父亲被抓了壮丁,从此音讯全无。母亲积劳成疾,病死在家穷四壁的屋里。他把房子卖了,才总算给母亲置买了一口薄皮棺材,草草安葬。他六岁时还在地里玩泥巴,八岁时饿得眼冒金星半夜跑到邻居家地里偷地瓜,十岁时他就只认识二个字:马飞。

要不是为了识得海天剑诀,徐江鸥教了他一些字,恐怕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怎么写。

这怎么比?

怎么能比?

马飞认为,他是命不济,如果他能有石波清那样的条件,风华绝代的绝对是他,而不是什么石公子。

他真不知道徐江鸥到底喜欢石波清什么?

喜欢他的斯文?

可老子不也他妈的是个斯文人!

喜欢他的智慧?

老子利用智慧偷邻居家地瓜时,他还在读死书!

他妈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这一次,再见石波清,他的感觉又不一样。

这一次石波清穿得比他最穷的时候还要破烂,而且还堆积了一脸的皱纹,就象风干的桔子。

没猜到他是谁的时候,马飞还不觉得什么。

可一旦知道了他是石波清,马飞的感觉就全变了。

他站在他面前,还是觉得他不如他,还是浑身不对劲。

马飞终于明白了,石波清身上有些东西是他永远无法拥有的。比如自信,比如从容。

这绝不是说由于衣服的改变,环境的改变,就可以改变的。

他还是不如他。

这个发现让马飞很沮丧。

石波清在他面前并没有说一句话,但他知道自己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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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桥径对石波清的感觉有些复杂,既不象徐江鸥那么爱,也不似马飞那么恨。

从内心深处来讲,他对石家并不是十分瞧得起。石家虽然也有一些名声,但和当年徐家比起来,好比拿萤虫之光来喻太阳。

可惜虎落平阳被犬欺,如今他徐家反而要仰仗石家才能支撑。

下三滥的易容术居然能恩泽四方,而他却只能仰其鼻息。

徐石两家世代深交,徐家的二流剑法能在江湖上苦撑到今天,其实跟石家有莫大的关系。

石家闻名天下不过三代,石千点被人尊为“千面圣人”,石中树被叫做“千面菩萨”,石波清年轻,所以被称为“千面公子。”

易容之术,多为人不齿,是与鸡鸣狗盗并列的下三滥。

然而石家祖孙三代,虽生于市井,却出污泥而不染,偏将这下三滥的手段,用来做义薄云天的侠义事。几十年下来,江湖上受过石家恩泽的人,不知凡几,连石波清这出道没几年的贫寒小子也被尊称为公子。因为这个缘故,徐家镖局也几次起死回生,被人卖个人情,谁都知道徐家家闺女和石家的公子自幼便是注定娃娃亲。

徐桥径自然知道石家对自己的好处,也正因为如此心里才郁郁寡欢。

威震天下的海天剑法传人居然要被下三滥的家族庇护,这事,他怎么想都觉得窝囊。

可无奈之后,又能怎样?

他徐桥径也并非庸庸碌碌之类,从小便立下大志向,想让海天剑法重振声威。

他不可谓不辛苦,不可为不勤奋。

可结果呢,闻鸡起舞了几十年,依然落了下乘。

祖宗的基业不但没有振作,反而一衰再衰。

当年的少年已两鬓斑白,当年的壮志也坠如夕阳。

能与石家结亲,非但不是下纳,反而成了高攀。

日子久了,徐桥径也认了。只是潜意识里,总是隐隐有些不甘。

他乡遇故人,他真没想到大海捞针,自己还真是捞到了这根针。

不过他的笑容并没有维持多久。

当石波清说到凌云山庄变成一片废墟时,他一惊。

当石波清说到他假扮连启云混进烈马堂的时候,他的脸煞白。

当石波清说到凭三寸不烂之舌,鼓动方裂谷造反,他已双唇颠动说不出话来。

石波清犹自意气风发地道:“烈马堂的全是马匪、凶犯、恶人出身,个个心狠手辣,杀人如麻。北三省绿林皆唯马首是瞻,连官府都一筹莫展,拿他们没有办法。正因为如此,我才偏要碰一碰,摸一摸,让他们知道不是仗着武功高,就可以称王称霸,为所欲为!不是所有人都从此怕了他们,从此逆来顺受,任他们宰割!“

马飞和徐江鸥终究年轻,听到险恶处齐声惊呼,听到精妙处拍手称快,早就入了迷,仿佛自己就是那孤身涉险的公子。

不知不觉中,徐江鸥对石波清的爱慕又深了几分,马飞对石波清的恨意却淡了几分。

在他看来,石波清所做的正是英雄所为。他虽然不是英雄,但对一个英雄腹诽,倒显得……自己是个小人了。

徐桥径却脸都青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以为自己是什么?莫要惹毛了烈马堂,连徐家也一起葬送了。

“只是我千算万算,却没想到步亏居然会突然回来,以致功败垂成。“

石波清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很是惋惜。

徐桥径也叹了一口气,看表情更是惋惜。半晌他才大声道:“好,好仗义,好威风,好计谋!”他突然站了起来,从抽屉是拿出一个搭裢,往石波清面前一推,斩钉截铁地道:“请。”

“徐伯伯,你这是……?”石波清糊涂了,他看得出搭裢里放的是银子,可他要银子干什么?

徐桥径唯恐他听不清楚,一字一顿道:“要钱,我们给。要马,我们送。只是请你走远点,走得越远越好,走得越快越好。从此以后你姓你的石,我姓我的徐,石徐两家一刀两断,你不认识我,我也不必认识你。”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末必这么想。

毕竟石徐联姻,江湖上谁人不知?

就算他想退出,人家也末必相信徐家与这事无关。

只是他实在气急了,气狠了。

这小子,临行前,我是怎么叮嘱他的?他居然当作耳边风!

烈马堂是好惹的,能惹的吗?

我一再告诉他,塞北不比江南。霹雳堂多少还有朝廷束缚,就算行恶,也不敢摆到台面上。而烈马堂就好比择人而噬的猛虎,这小子倒好,不但去摸人家的屁股,还拔人家的虎须。

你不想活了也罢,何苦生生累了我们徐家!

他越想越气,口不择言,以语泄愤。

这话却太伤人了。

石波清没料到他居然说出这种绝情绝义的话。

他忍不住心一凉,脸一黑。

他们石家除暴安良固然只是图个心安,不求回报。但事到危难,求到人家头上。人家却将你一脚踹开,这种滋味可真不是个滋味。

他本想仰起头,说几句慷慨激扬的话,诸如“君子不受嗟来之食,你既不把我当朋友,我又何必求你!”又如“烈马堂算什么,倒把你吓成这样。我石波清做了便是做了,一手承担便是。石家皆是铁骨铮铮的汉子,没有偷生怕死的小人!”

只是一张嘴,便没由来的一酸,竟说不出一句话。

被烈马堂追杀数日,亡命数日,都没有这一刻来得惊栗来得失落。原以为他乡遇旧友,突围更有希望了一些。犹如溺水的人,一双脚终于踏到了实处。只是满腔的欢欣还来不及倾诉,便化成了一江苦水。

他没说话,徐江鸥却挺身而出:“爹爹,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石哥?当年你落魄时,是谁救了你,你难道忘了?”

“我没忘。我落魄不假,但至少还不致于死。只要人不死,就有翻本的机会。可这次这小子分明是害我们徐家,让我们万劫不复。情和命谁重要?一个人若是连命都没了,还要情义干什么?“

年轻人终究对年轻人的脾气,原本对石波清一肚子腹诽的马飞这时候却暗伸大拇指:这小子真是够胆色,够热血!他忍不住插嘴道:“性命固然重要,但气节却不丢。烈马堂横行多年,也该有个人站出来,和他们斗一斗了。”

“你给我闭嘴!”徐桥径一见他,气就不打一处来。若不是他莫名其妙带着徐江鸥出去,哪儿会有这躲都躲不开的祸事?

名节?义气?说得到好听,他还不想把自己这把老骨头丢在这里。就算非要有人站出来,数落烈马堂的罪,也轮不到他。

可这些年轻人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竟没一人听他的。就连一直乖巧的的女儿,也站在了他们那边。她紧紧站在石波清身边,仰着小脸道:“爹,如果你非要石哥走,我就跟他一起走。”

“你……”徐桥径气得手指哆嗦,胡须乱颤:“还反了,你?!”

徐江鸥毫不畏惧,和他一拧到底:“现在烈马堂已经认定我们徐家是来接应石哥的,他们是什么,他们是盗匪!就算你极力撇清,又怎么辩得清,道得明?说了又有谁听谁信?不若真的翻了脸拼了命,杀出生天。”

这些道理,徐桥径何尝不明白。

只是拼,我拿什么和他们拼?!

徐桥径嘴里发苦,心里更苦。正要开口,却听一个人慢悠悠地说:“不错,你们说了也没有人信,起码我就不信。因为我只相信我的眼睛,而它告诉我:石波清就在你们当中。所以你们就是同伙,一定,肯定,铁定是一伙的!”

屋外有人,窗前有脸,一张怪脸,一张谁也想不到脸。

下部天涯亡命:第四章死人会说话

四海客栈并不是漠北最大的客栈,但却是漠北最热闹的客栈,因为便宜。

这世上的人各有各的秉性,也许你最喜欢吃的羊肉,恰恰是别人最忌讳的食物;也许他引以为荣的衣服,恰恰是你眼中不伦不类的垃圾。但有一样东西,却是人人都喜欢的,那就是便宜。

人虽有千种,然而又有谁不喜欢便宜,不喜欢占人便宜?所以四海客栈的客人总是最多,三教九流无所不有。

人多自然就热闹,有人的地方就有声音。店小二迎客的声音,掌柜的打哈欠的声音,客人聊天的声音,厨师打呼噜的声音。这些该有的声音,这时候却没有。

徐桥径这才发现,月儿已探出屋檐,而整个客栈都安静了下来。安静,却静得不正常,好象这不是客栈,而是死气沉沉坟地。

正因为静,所以窗外人的话才会吓了大家一跳。如果这人突如其来的声音只是吓了屋里人一小跳,那么这人的面容,则是吓了大家一大跳。他竟然是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谢掌柜。

谢掌柜的表情很怪,他不住的冷笑,嘴唇也不停的蠕动,说得都是些自信满满的话,但他的表情却是恐惧的、惊栗的,就象不是他吓了大家一跳,而是大家把他活活吓死了。

镖局出来买马,带来的自然不单单是马倌马飞这一个人。随行的还有四个镖师。其中一个也姓谢,也许四百年前他真的和谢掌柜是一家人,所以|奇|他们两个一直很|书|投缘。谢镖师当然不相信他的本家竟然是烈马堂的人,可他为什么要说出这样的话?他迷茫,他不解。所以他忍不住去拍谢掌柜的肩:“老谢,你怎么了?”

徐桥径终究是老江湖,他的剑法虽是二流的,但见识却是一流的。他早就发现不对,虽然人人都看出谢掌柜不对,他却看得更深远一点。谢掌柜早就死了,如果剖开他的尸体就会发现,他的胆早破了。他是被人活活吓死的,吓破了胆。

只是他不明白,死人是不会说话的,而死了的谢掌柜却在说话,而且说得是踌躇满志的话。

这是怎么回事?天下竟有这样的奇事,怪事!

直到谢镖师伸出手,他才猛地灵光一闪,想起一件事。他马上大叫:“不要动他!”

可是迟了,晚了,谢镖师的手一搭上谢掌柜的肩,谢掌柜身子就一抖,忽然张开了嘴,一团黑黝黝的东西从他嘴里飞了出来,蹦到了谢镖师的脖子上。

不等众人看清那是什么,谢镖师就一声惨叫,倒了下去。

徐桥径拔剑、出剑一气呵成,剑走游龙,不待那黑东西再动,就贴着谢镖师的脖子刺了下去,将它一剑钉在地上。竟是一只张牙舞爪的蜘蛛。再看谢镖师已经脸色黑青,四肢抽搐,眼见不活了。

几人跳出屋子,外面只软绵绵躺着谢掌柜的一具尸体,月光下什么也没有。难道尸体也能说话,众人心里皆是一片寒意。

唯有石波清蹲了下去,仔细端祥了半晌。易容和追踪原本就是孪生姐妹,石波清本事自然不仅仅局限于易容。徐桥径只盼着他能看出个头绪,谁知他却摇摇头。就在徐桥径失望之际,石波清忽然附在马飞耳边说了几句,声音细微,犹如蚊蚋,马飞的脸色却变了,诧异地望了望石波清。

徐桥径见状大怒,说到底,他也是镖局的主人,又是这群小子的长辈。石波清有什么话不能当着他的面说,偏要鬼鬼祟祟,和这马倌嘀嘀咕咕,分明是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只是这一腔怒气却没处发,毕竟是自己拒绝这小子在先,他做小人在后,他不相信自己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如今怪事重重,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他决然道:“大家不要轻举妄动,随我到大厅看看。”

大厅有灯,却不亮。那盏落满风尘的风灯,依然放在大厅中央,但火焰却是绿的,幽绿,如同乱尸岗上的鬼火。而且忽明忽暗,摇曳不定。火光也映得众人脸上忽青忽白,犹如刚出鬼门关的冤魂厉鬼,互相打量间,都心里发毛不寒而栗。只觉得这人虽是眉眼依旧,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阴森,暗自都提防了三分。

大厅有人,却很静。昨天还活蹦乱跳的人,今夜却忽然都安静了,安息了。他们的死法千奇百怪,因为月刚探头,天色并不晚,所以有人还在吃饭。他好象就这么吃着吃着,忽然就睡着了。手里还拿着啃了一口的鸡腿,嘴巴还张得大大的,人却睡着了,睡死了。有人则好象正在聊天,聊着聊着,蓦然不约而同地发现,对方的眼里鼻里耳孔里都淌出血,一时大骇,指着对方刚要说话就忽然死了。死得最奇最冤的就要算大堂的伙计,他肯定是四海客栈最忙碌的一个人,一个人如果忙得连自己是谁都忘了,他必然也会忘记一些其它的事。这个伙计就是这样,好象他跑前跑后忙了整整一下,好不容易天黑了,客人少了,忽然想起昨天和老婆吵架,老婆叫他去死。他居然把这事忘了,忘了去死。于是他找了一根绳子套在脖子上,勒死了自己(至少表面看来是这样。他的身上没有别的伤痕,是被活活勒死的,而绳子就在他自己手里)。

徐江鸥越看越害怕,越看越心惊。其实人怕的不是那种看得见、摸得着的危险,而是那种诡异的、未知的东西。比如你早上才亲手安葬了你死去的朋友,晚上却突然看见他微笑着坐在你床上,冲你招手;又比如你昨天结识了一个天仙般的美女,立即陷入爱河不能自拔,今天却无意在镜子里发现那个美女根本就是一个白骨森森的骷髅,那双迷死人的眼睛不过是又深又黑的窟窿。如此种种,皆因不能理解,不可思议。

石波清见徐江鸥浑身发抖,知她怕得厉害。便脱下自己的袍子,披在她的身上:“塞北白日炎热,夜晚寒冷,不比江南,你小心一点。”

他知道她不是冷,而是怕。

但人都有一个脾性,你越说不要害怕,她就怕得越厉害。

所以石波清一字没提,反说这是冷。以转移她的注意力。

袍子厚重,而且温暖。

徐江鸥一袍在身,害怕果然淡了许多。

她虽不冷,却因怕生寒。有这么一袭厚重的袍子披在身上,嗅着了那意中人身上特有的气息,便似偎在他的怀里,安定、塌实,纵是什么真的鬼怪妖魔来了也不怕了。(小马暗叫惭愧,心道:若我是个女人,面对他这样的关心,贴心,我也会非他不嫁了。不觉中,对石波清的嫉恨又淡了几分。)

石波清聪慧机敏,见徐桥径若有所思,便岔开话题道:“徐伯伯可是已经猜到来的这人是谁?”

他原意是想告诉大家不必惊慌,无论敌手怎样故弄玄虚,他也只是一个人而已。

人人都是人,谁没见过人?

就算厉害,就算凶残,他也不过是个人。

谁知徐桥径却偏偏是个死脑筋,哪里知道他在安慰众人。徐桥径目露骇然之色,道:“他不是人!”

一语激起千重浪。这一下,不但徐江鸥在抖,三个镖师也开始发抖。连一向稳重的徐桥径都这么说了,这还有假?对方是人,他们还有胆面对,有力敌对。可对方根本不是人,让他们又怎么面对,怎么敌对?

虽然没有人见过鬼,可谁又敢肯定,世上就真的没有鬼。你住在中原,没见过绚丽到震撼的极光,不等于极光不存在。你住在高原,没见过大海,可那象山一样巨大到不可想象的蓝鲸不等于不存在。

敌人的影子都尚未见到,但这群人的斗志却早已泄了,一泄难收。

石波清皱了皱眉,他知道士气一泄难收,但必须收。做不做的到,是一回事。做不做,是另外一回事。绝不能,绝不可以坐以待毙。所以他哈哈一笑,道“大家误会徐伯伯的意思了。其实这个人也是人,只是他的名号不是人,叫做不死魂灵。”

这次,石波清的话没有奏效,也难以奏效。

因为不死魂灵风无影到底是不是人,实在很难说清楚。江湖上关于他的传闻,没一万,也有三千。听说他根本没有身体,每次出现都是附在别人的躯体上,才能出现。听说他每次出现,都是在浓荫处,月黑夜。听说他有一种病,不能见人。听说他是杀不死的,就算你杀了他附身的那个人,也没有用,因为也许他下一个附魂的目标就是你自己。

如果一个人真有这样的神通,他还是不是人,算不算人?

如果他不是人,为什么又和烈马堂的人厮混在一起,长留人间?

如果他不是鬼,他又是怎么做到的,控制别人的灵魂,行使自己的杀戳。

见过他的人不是没有,毕竟这世上有太多的高手,他们虽然被吓得失惊失色,但终究没有魂飞魄散。

可每一个活下来的人说出的故事都是那么诡异飘忽,越说他越象一个鬼,而多于象一个人。

在这样的气氛下,在这忽明忽暗的绿光里,大家的心都沉重了起来,大家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没有人肯笑肯说话,哑鸦无声。但却有一个人开始说话,另一个人。另一个人的意思自然是死人,这大厅里原本就到处是死人。

这个人,徐桥径仔细检查过,他早就咽了气,这时候恐怕鬼魂都在奈何桥上了。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打死他他也不相信:这个人居然“活”了。只见他咳了一声,竟然颤颤巍巍站了起来,从五官里流出的血五道血早已干涸了,成了黑褐色。犹如一个小丑在自己脸上画了五道黑线,看起来分外可笑。可是却没有人笑,有的只是恐惧,扑天盖地的恐惧。就象洪水,无法阻拦无可阻挡地淹没了每一个人的心。

你有没有见过死人说话?你有没有怕到不知怕,每一根汗毛都竖起,每一根神经都不受自己控制?如果你有,你会怎么做,你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向三的反应就是拔剑,他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拔剑。他的脑子里仿佛有一把刀正在反复挖、剔,他的思绪已经完全凝结了停止了。当那死人扯动嘴角,冲自己诡异的一笑,缓缓说:“你们都死定了”的时候。他就疯了,他完全崩溃了。他拔剑冲了过去,他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也根本不知道要干什么。也许他和剑相伴的太久了,只有握着剑,他才会有点安全感。也许在肉体和灵魂分离的霎间,潜意识告诉他挥剑才是他唯一的选择。

谁都没想到三个镖师里的向三会突然冲上去,刺出那本能的一剑。

徐桥径最先反应过来,也一闪身奔了过去。他不知道那尸体有什么古怪,但他知道向三这样做很不妥。他是镖局里的老镖师了,是他生死与共的兄弟,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送死。徐桥径这个人其实还是很耿直,很仗义的。只要不是叫他拿命换别人的命,他还算得上是条侠骨铮铮的汉子。

出人意料的,那死人连闪也没闪,长剑没胸而入,如中败革。向三一愣,就在他收剑的一刹那,曲池穴一麻,长剑咣地掉在地下,与此同时他的脚没动,身子却飞快地向后退去。徐桥径挟着他一口气跑出老远,才敢回头。这一回头,脸就青了。而另外两个镖师已经开始呕吐。

向三刺进去的是明晃晃的剑,拔出来的却是密麻麻的虫。虫子很小,和蚂蚁相若,却长着尖刺一样的嘴巴,和椎子一样的身体。就在一斩一收的弹指间,它们已经爬满了长剑。它们的速度虽然快,却终究不及徐桥径的轻功,见无法追上猎物,它们便潮水一样退了回去,从死尸的鼻耳嘴甚至绽开的伤口处钻了进去,再无痕迹。

“风无影来自于南疆,这是五毒教的人蛊。”人蛊也分数十种,石波清虽然不识得这是什么蛊,但至少知道这是五毒教的人蛊。

人蛊,顾名思义就是以人为宿主的蛊,有的靠吸收人的血液为生,有的以尸体的腐肉渡命。更有歹毒的,喜食人的五脏器官,在人的体内肆意啃咬,病人却求死不得,痛不欲生。

“向兄弟,你没事吧?”向三被救出生天,就一直傻愣愣的望着众人,好象丧失了所有记忆,忘了他们是谁。徐桥径这一问,竟惹得他哈哈大笑起来,他胸一挺,笑道:“我不怕,鬼有什么了不起?我不怕!我不怕!!我不怕!!!”后面这三声不怕,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响,似乎这样他就真的不怕了。可所有人都知道,他越是这样,越是说明他怕的厉害。

\奇\徐桥径一皱眉,厉声斥道:“向三,你疯了!”“我没疯!”一向规规矩矩的向三竟恶狠狠推了徐桥径一把,大叫:“看我无敌剑,你这厉鬼,我不怕你,我怕你做什么?”忽又掩面,蜷成一团,尖声道:“你不要过来,徐镖主徐镖主,快来救我!”

\书\一个人说自己没疯的时候,十有八九是已经疯得不能再疯了。徐桥径叹了一口气,不忍再看。他虽然救了他的命,却救不回他的精神。向三是真的疯了,被吓傻了,吓疯了。

石波清更是心头黯然,烈马堂虽然臭名卓著,他却从没把他们放在眼里。谁知敌人竟凶残至斯,狡诈至斯,如今连个人都没露面,却已经闹得人心惶惶,一死一疯。难怪徐桥径一听烈马堂这三个字就变脸变色,极力推托。自己原还怪他以怨报德,如今看来却不怪他,反是自己鲁莽,连累了他们。

“你现在后悔也没有用了,徐家已经搅进了这混水里,想死容易,想退却难。”徐桥径不想斗,可到了非斗不可的地步,他也不会缩头。烈马堂既然为了石波清,牵连了四海客栈这么多无辜的人。这样的组织,还讲什么道理?缩头是一刀,伸头也是一刀,逼得他不得不反了。

说话间,又一次死人站了起来。这个人好象是一头撞在顶梁柱上撞死的,因为柱头上有血,他的脑袋更是撞得稀烂。他喋喋怪笑着,摇头晃脑站了起来,头上的血明明蒙住了他的眼睛,他却似乎能感觉到在场的每一个人。因为他虽然走得踉踉跄跄,却是一条笔直的直线。

徐桥径的手微微颤抖,他不是怕,而是不知该如何面对。死人是不会再死一次的,他就算刺他千剑万剑又如何?

他不是没有面对过困境,可以今天却陷入了无望的绝境。

就在这时候,石波清忽然动了,疯病虽然也是一种病,但没想到这病居然能传染。只见石波清忽然横跨了两步,一瞪眼一举手,猛地大叫:“看我!”

看他?看什么?!他手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却做出投掷的样子,还叫别人看他。这人分明是疯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石波清身上,却有一个人视若不见。小马。小马不是聋子,也不是瞎子,但对石波清的奇怪形状,连眼角也没瞟一下。因为他很忙。

他做了一件事,拔剑。他是一个养马的人,身上没有剑,但幸好身边的徐江鸥有,而且是徐家的祖传宝剑:海阔天空。他拔剑居然是为了把剑甩出去,并且是剑柄向前掷了出去。

这一连串的动作快若闪电,连徐桥径都没有反应过来,就见那漫无目地的剑撞上了柱子,又斜着反弹出去,扎进了那摇摇欲坠的死人双胯之间。那里不是一个人要害,就算是要害,那人已经死去多时了,又怎么会有反应?可是剑一刺进去,立即就有了反应,一声惨叫。

死人一歪,倒在地上。露出了另一个人,一个侏儒。一个非常奇怪的侏儒。

他的面容苍老,头发花白,看起来至少有六十岁,可他的身材却相若七岁小童,甚至更矮一些。他穿得更奇怪,居然是一件绿得发亮的紧身衣,不止这些,他所有露出衣服的肌肤全都涂成了绿色,看起来就象一只人形青蛙(如果青蛙有这么大的话)。削铁如泥的利刃正中后心,他就算号称不死魂灵,这一次也不得不死了。

徐桥径等人目瞪口呆,半晌没回过神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明明已陷入绝望,忽然间又柳暗花明,山回路转。

徐桥径完全糊涂了,幸好石波清做了解释:“在谢掌柜的身后,我发现了一双小巧的脚印。脚印很浅很轻,但幸好我的浪里淘沙眼没有白练。死人当然不会跑路,所以他应该被人送到窗前的。根据脚印的大小,这人应该是个侏儒。而且大家注意没有,“死而复生”的人都是瘦子。为什么呢?这更让我肯定了他是个侏儒,因为他即使有心去搬个大胖子,也有心无力。第二点他的轻功很好,他故意在风灯上做了手脚,让我们在忽明忽暗的光线无法辨出他的身影,但这还不够,一个人轻功再好也不可能比目光更快。风无影之所以叫做无影,就是因为他善于伪装。他把全身都涂上绿火的颜色,与周围环境融合在一起,再配以轻功,别人就很难发现屋子里居然还有一个人。我把我的发现告诉了马飞,并让他看我的眼色行事,如果我突然怪叫,就是让他马上动手。”

“我的怪叫,我假意放暗器的动作虽然可以吸引人的注意,但仍不能保证万无一失。我说过了,风无影的轻功很好,一旦一袭不得手,他一躲起来,死得人就是我们了。所以一直到他选第二个人的时候,我才给马飞使了个眼色,让他注意死人的衣袍下摆。那死人走得时候,双肩没动,衣服的下摆却有波动,说明人躲在胯下。马飞也很聪明,利用风一影一愣神的功夫,掷出了长剑。等风无影回过神来,发明我们人还站在原地,顿时戒备就松懈了。只是那剑已经绕到他的背后,就算他听见声响也来不及反应了。”

说到这里,整个事情似乎已经很明朗了,可徐桥径却似乎还不明白:“臭小子,我知道你在屋外不肯说,是因为你怕风无影仍伏在暗处,偷听了去。可你为什么选择了他,而不是我?”

石波清尴尬道:“因为我见过他的出手,小马的剑又快又准,所以……。”

“你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是说我还不如他?”徐桥径的老脸顿时拉了下来,可还没等他发脾气,石波清的脸又变了。

他听见了马蹄声。马蹄声如狂风骤雨,格外突兀。

此时已是深夜,街上不说人,就连猫儿狗儿都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怎么会有马蹄声?

这一次,来得又是谁?

下部天涯亡命:第五章狡诈对狡诈

花蝶是第一个发现情况的人,他也是第一个在最快时间内知道徐桥径地址的人。但他却不急,先是慢条斯理地放了八只信鸽,然后就坐在茶楼里慢慢喝茶。

这一次的事非同往常,石波清真的让冷独孤动了肝火。他很冷,但不等于没有脾气没有火气。他一旦发了火,就意味着你要付出的代价要远远超出应有的代价。“不惜一切代价,杀死他!”这是冷独孤的命令,当然有奖赏,才有人卖命。冷独孤的奖赏很简单:“我可以答应他的任何要求。”

重要的不是前边那个要求,而是后边那个任何。也就是说,只要你的要求不是那么过份,不是想当老大或者想让冷独孤自残,他都可以答应。这意味着你一旦成功,马上鸡犬升天。花蝶呆在老八的位置上已经很久了,如果不是老九丑八怪淡泊名利,他甚至连老八这把椅子都坐不稳。

老大的话一向一言九鼎。老大和小弟不同,小弟可以今天说,明天丢。上午还信誓旦旦,下午就忘得一干二净。即便刚说出口的话,也可以立即翻脸不认帐。因为他是小弟,他可以耍赖,可以信口开河,反正没人把他的话当真,他也不会把自己当回事。可老大就是老大,无论是黑dao白道,还是官道,老大说的话就绝对是板上钉钉。否则谁为他卖力,谁为他拼命?

所以杀死石波清,对花蝶来说实在是个机会,一个千载难逢一步登天的好机会。

他不是不贪功劳,他也不是没有野心。但他和其他人不同,如果说他有强于其他人的地方,那就是他的狡诈。

他能从一件事,联想到许多事。比如海天镖局,他就觉得很不对劲。在江湖上,海天镖局分明就是一个二流镖局,徐桥径也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角色。

可他在集市上见识了海天剑法,印象就完全变了。他不认识小马,但至少认得他身上的衣服,那粗布衣裳分明摆明了他是一个下人,他连镖师都算不上,可他的剑法……花蝶一想起来,就心惊肉跳。假若,徐桥径的弱是装出来的。假若,这根本就是一个精心策划的请君入瓮的布局。那么……。

花蝶自认为不是个傻子,他和方裂谷不同。方裂谷暴躁是因为他有暴躁的资格。而他不同,他没那本事,所以唯谨慎行事。不能说别人挖个坑,他就非要往下跳。

花蝶不急,只是因为这件事,他知道是急不来的。所以他等,但不是漫无目的的等。他在等一个人,不死魂灵风无影。他算准了风无影就在附近,他算准了风无影会第一个来。

如果对方是剑,就让风无影以身试剑。

如果对方是根草,嘿嘿,自然还会等他来采摘。

果然,守在路口的兄弟飞马来报,风无影已经进了四海客栈。他慢慢喝完手里的热杯,才缓缓道:“叫上兄弟们,备好强弩,随我包围四海客栈。”

马蹄急,人声稀,四海客栈静悄悄。花蝶勒住马,停在门楼外,并不进去。只是朗声说:“风堂主,事情办妥了吗?要不要小弟助你一臂之力?”

没有回应,客栈里的人好象死绝了,没有任何反应。

花蝶眼珠一转,又道:“原来徐兄嬴了,想不到啊,徐兄竟是一个深藏不露的高手。”这话刚一说完,客栈里立刻跳出一个人,气急败坏地大叫道:“放屁!放你妈的狗臭屁!我什么时候输过?”

这人是个侏儒,一个奇形怪状的侏儒,穿着一身绿幽幽的衣服,突然从侧墙后跳了出来。看样子,他似乎是想出其不意,故意吓花蝶一跳。

花蝶却一点也不吃惊,他好象算定了风无影会有这一招。这个矮子,从来就是一个变态,神神鬼鬼的,你指望他正正常常从门后走出来,除非太阳是从西边升起来的。

“风堂主,恭喜你旗开得胜!”伸手不打笑脸人,这话说得不错,你打一个对自己恭敬有加的人总是不妥的

。可风不影不打,却骂,破口大骂:“你个死色鬼,差点害死老子。徐桥径明明请了一个剑法高明的帮手,你却提也不提,你以为你那点鬼伎俩爷爷我不知道?!”

他身上有伤,他没说,但花蝶有眼睛,看得见。伤在左肩,和马飞那么快的剑遭遇,想一点也不受伤,那是不可能的。

幸好,伤的不重。所以花蝶才不用担心,他会冲上来把自己暴扁一顿作为回报。

这怪物浑身上下都爬满了虫子,暴揍还算轻的,只要他偷偷放一只虫子出来……

一想到这,花蝶就浑身冒冷汗。

不过,也许是因为巨功在手,风无影居然没有和他计较的意思,还透露出一个消息。

原来马飞不是镖局的人,原来他只是一个帮手。

花蝶有些后悔,如果想知道是这样,他可以用收买用引诱来拉拢那个人,而不是白白错过了这个机会。

不过幸好他还有后招。他笑吟吟道:“风堂主,你错怪我了,我只是偶然在集市上看见徐江鸥那个丫头,哪里知道什么高手?来来,让我瞻仰一下风堂主的丰功伟绩。”说着,他一回头,叮嘱手下的骑士:“你们都在外边等着,我去里面看看就来。”

风无影却眼一瞪,道:“死人有什么好看的?”

他似乎有点心虚,心虚的人才需要用不耐烦来掩饰,他现在显然就很不耐烦。

花蝶却一点也不在乎他的态度,亲热地拉着他的手,说:“风堂主,来,来,来!我跟你说几句话,外边不方便。”

两人进了大厅,花蝶四下看了看,他看得很仔细。大厅里的死人很多,而且千奇百怪。徐桥径前胸插了一柄剑,那剑直没剑柄,把他牢牢的钉在了墙上。他瞪大了眼睛,犹自不干。双手握着胸前的剑柄,似乎想把它拔出来,只是力已竭心已死。小马的身子很完好,但脑袋却不翼而飞。不过仍有人活着,不过活着和死了没有什么区别。谁可以看出他已经疯了,那没有焦点的眼神可不是谁都可以扮出来的。

果然和想象中一模一样,花蝶哈哈一笑,道:“风堂主果然厉害,名不虚传啊。”

风无影皱了皱眉:“你究竟要看什么,想搞什么鬼?”

花蝶陪笑道:“那千面公子石波清善于易容,我不得不小心些。”

风无影大怒:“你是在怀疑我么?”

“不敢,不敢。”花蝶原本的确有些疑虑,如今早己一扫而空。他可惹不起这怪物,慌忙陪笑。

“如今死人你看了看,难道还要我请你吃庆功酒?你也该走了吧?”风无影这人原本就心胸狭窄,尖酸刻薄,现在似乎更加不留情面。

好在花蝶脸厚,这些针一样的话,对他来说不过是过耳风。他笑道:“我进来,其实是真的想和风堂主说几句话。”

徐江鸥死得不是地方,趴在一方桌子上,脸儿正对着花蝶。人虽死了,但那俏丽却没减一分。花蝶本是色中饿狼,见了难免心中痒痒,一边说话,一边去摸徐江鸥的脸庞。

风无影脸色蓦然一变,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推开花蝶的手:“碰不得!”

花蝶一惊,问:“怎么碰不得?”

风无影板着脸,冷冰冰道:“你只要不怕人蛊噬身,你就只管去摸。”

花蝶这才恍然,悻悻收了手。风无影杀人当然不会用刀,自己心有所思,难免疏忽,竟把这个忘了。一时心有余悚,再也不敢胡乱看了。

“有话你就说,有屁你就放。不要贼眉鼠眼,东拉西扯,你倒是究竟想说什么?”

花蝶干笑了两声,忽然低声道:“风堂主,你不若将这功劳让给我。”

“什么?”风无影一蹦三尺高。这简直是痴人做梦。让给他,凭什么?

“风堂主,不要急躁,且听我说。”花蝶胸有成竹,缓缓道:“我能给你别人不能给的东西。”

风无影摇头,他不信他。这个人擅长花言巧语,口蜜腹剑,他能给他什么东西,比冷独孤的承诺更好?

“风堂主一定听说过,有人天生矮小,一辈子不能长大。而有的人却疯吃疯长,成为笨手笨脚的巨人。其实这都是病。”

侏儒肯定是一种病。风无影自幼便被这病折磨的痛不欲生,被人玩弄,被人欺压,虽然因缘际会,让他将错就错,能够静下心来,练就了一身匪夷所思的放蛊之术。但那终究不是他的本意。

谁不想做个正常人?

谁想过那种见不得光,见不得人的日子?

风无影内心深处也有渴望。

做一个正常人,哪怕只过一天正常人的生活也好。象这样鬼不鬼人不人的生活,他实在是过够了,受够了。

风无影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却分明说了话。

花蝶见他意动,又道:“我有个朋友叫吴不医,天下没有他医不好的病,只要是病,他就能医。前段日子,他给我来了一封信,说他新炼出一种丹药,恰好就能医治风堂主这样的侏儒症。”

风无影眉毛一跳,显然不但意动,而且心动。

鬼医吴不医是天下最神秘最古怪的一个神医,他每医治一个病人,都要榨干你的所有家产,哪怕你把银子吞进肚子,他也非给你抠出来不可。但他的医术却真的是高明,他说自己医药界第二,绝没有人敢自称是第一。只是风无影却没想到这个神出鬼没的鬼医居然是风无影的朋友,而且他还真的研制出了医治侏儒的丹药。

这丹药对风无影来说,倒真的比冷独孤的承诺来得实惠。

花蝶紧盯着风无影的脸,见他的脸色不断变幻,时阴时晴,一颗心也跟着七上八下。好不容易等到风无影说话,却是一句丧气话:“不妥。”

“怎么不妥?”花蝶脸色一变,这个死侏儒居然不上当。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他啊。

谁知风无影却道:“隔墙有耳,你知道老大最恨别人骗他,把他当傻子。我虽然愿意,却怕你手下的骑士走露消息。那我岂不是偷鸡不着蚀把米?”

花蝶原以为他放不下眼前的利益,却不料他担心的只是这个。当下哈哈一笑,道:“这个还不容易?”

花蝶朝外边一招手,道:“你们都进来吧。”众骑士下了马,一涌而进。

花蝶却笑吟吟指着大厅正的那幅中堂道:“你们给我看仔细,这画有什么跷蹊?答对者,有赏。”

话虽然说得很明白,众骑士却听得一头雾水。好好的,首领忽然让他们看什么画,真是莫名其妙。可又不敢说,花蝶虽然天天脸上挂着笑,却是一个最阴狠不过的人,他的话若是不听,以后指不定会有什么酷刑等着你。

他既然这么说了,就算不想看,也不得不装腔作势观赏一番了。

众人刚一转身,花蝶就手一扬,洒出一片透骨钉。他不出手便罢,一出手便是毒手、死手。骑士的血顿时把地板染红了一大片,就算有一两个警觉的,逃出那一片死亡之雨,也逃不出花蝶的手。一闪身,那两人便惨叫倒地,胸膛上皆多了两个血洞。

其实就算风无影不说,这些人也早该死了。

花蝶早起了杀心,杀意。

鬼医根本就不是他的朋友,他根本就不认识他。

但这有什么关系?

等他得到冷独孤的认可,第一个要求就是要了风无影的命。这个傻瓜,武功好又怎么样,会驱蛊又怎么样,还不是被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

事到如今,他已经功成圆满,不免洋洋得意,踌躇满志:“风堂主,怎么样?这一下,你该满意了吧?”

“不错。我很满意。”风无影也笑道:“所以你可以去死了。”

花蝶只觉胸口一凉,身上已经多了一柄匕首。剧痛刺骨,花蝶犹自不信,一连退了两步,嘶声道:“风无影,你居然对我下毒手,你……你难道不想要那丹药了吗?”

“我不需要。”风无影似乎真的不需要,因为他正在“长大”,就象雨中的竹子,一会儿功夫就高了许多。缩骨功也是下三滥的武功之一,虽然神奇,却没有什么实际用途。因为就算你再缩也不会缩成苍蝇,别人要杀还是一样杀你。但对石波清来说,这却一门必须精通的功夫。没有了它,就没有真正的易容之术。而天下能把缩骨功练到这个境界的,恐怕找不出第二家了。

“原来你是……卑鄙!”花蝶这才明白,可已经晚了,太晚。

一个人千万不要觉得,世界上只有自己是最聪明。

你一旦有了这种想法,那就离死不远了。

“不错,我就是你千防万防的石波清,这种手段对别人来说是卑鄙,对你来说却不是。对付你这样的小人,自然不能用正途。只能以牙还牙,以狡诈对狡诈,以欺骗对欺骗。”

风无影既然是石波清,那“死人”自然也不是真的死人。徐江鸥跳了起来,徐桥径丢到手里的断剑柄,马飞则伸啊伸的,从无头的衣衫里伸出一颗乱蓬蓬的头来。

下部天涯亡命:第六章月黑杀人夜

此地不可留。敌人虽已死了,却还没有死绝,还没有死净。杀了花间蝶,还有后来人。他们必须马上走,绝不能在这里等死,这是每个人的都有的想法。可走,往哪里走,才有生机才有生路?

徐桥径察觉自己小看了一个人,石波清。其实他并不象自己想象中那么鲁莽,他早就有计划,而且早留了退路。“我们去找一个人,如果他在,即便是烈马堂倾巢来犯,我们也不必躲不必藏了。”

“谁?”

“剑奴。”

原来不是什么什么剑圣,也不是什么什么剑仙,仅仅是一个剑奴。

只是这二个字一说出来,大家的眸子都一亮,绝望顿时变成了希望。

世上只有一个剑奴,别人都高高凌驾于宝剑之上,把剑当作附庸,最多也不过当做朋友,而唯有他爱剑敬剑,甘愿奉剑为主,舍身为奴。他叫冷凋零。只是日子久了,大家都淡忘了他原有的名字,忘了他原来还有名字,都叫他剑奴。

剑奴一生都在追求剑之大道,在别人看来他的剑法己臻化境,如投身江湖,必纵横武林,无人敢撄其锋。可他认为剑法之道深如大海,自己所掌握的不过是沧海一粟,微不足道。所以他一生都在隐,隐于山水间,不问世间事;他一生都在修,深浸剑中道,苦修剑中魂。

他当然不是一生下来,就会当绝凌顶,一览众山小。他是人,不是神。他一生下来也只会哇哇大哭,也只会跚跚爬行。

冷凋零出身武林世家,年轻时也象大多数纨绔子弟一样声色犬马,痴迷于灯红酒绿中。只是有一天,他被朋友出卖,被亲人唾弃,被人冤枉,锁进了臭气熏天的死牢。他才醒悟,才明白:朋友是什么?是那种人前甜言蜜语,背后掏刀子的人;是那种富贵锦上添花,落难落井下石的人。从此,他就没有了朋友,只有剑才是他真正的朋友。

他没有朋友,却有一个恩人。若不是千面圣人石千点怜惜他的遭遇,化身数人,假传圣令,恐怕世上也就没有了后来的剑奴。剑奴隐居深山,人人都知道那大泽高山处有一高人,剑法神鬼莫测,痴迷剑道,甘为剑奴,却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在哪里?

石波清却知道。“他便在大青山幻萤谷苦思庐。”当年剑奴曾对石千点说:“若你石家有难,便来大青山幻萤谷苦思庐找我,我自当拔剑报恩。”

他不出山,因为大道未成。

他不出山,因为他已经厌世,弃世,不肯再踏入红尘一步。

听了石波清一番话,众人精神大振,只要有希望,谁不愿活,谁不想活?虽然外边风高夜冷,月暗星稀,但他们却感到前途光明,前途有“亮”。

夜很黑,月亮很“毛”,毛月亮。每逢阴雨前夕,天上总会出现这样的月亮,长了毛的月亮。虽然有时候也很大,也很圆,但月光却很模糊,看什么东西都象隔了一层雾。只见轮廓,不辨面目。

一行人没有举灯,因为灯光招贼。他们不怕贼,怕就怕那躲在贼后面的危机。他们就在这模模糊糊的月光下,包裹了马蹄,瞪大了眼睛,磕磕绊绊地一路前行。

没有人说话,就连向三都睡着了(被点了睡穴)。因为无声,所以静,静得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

已是三更,人和马都有些倦了,石波清驱除疲惫的方法,就是数数,数每个人的呼吸。

众人的呼吸各自不同,徐江鸥的呼吸很轻,轻得象一个梦。马飞的呼吸很“活”,活泼的象一尾乱蹦乱跳的小鱼。徐桥径的呼吸很绵长,你根本分不清这是他呼的开始,还是吸的结束。两个镖师的呼吸是急促的,是惶恐的,似乎呼吸里也带着情绪。向三的呼吸就是呼噜,也许只有傻掉的人才是幸福的人。还有一个人,他的呼吸既有徐江鸥的轻,也有马飞的活,更有徐桥径的绵长。可是数着数着,他发现不对,不太对,不很对,可又不知道错在哪儿?

人在该睡觉的时候不睡觉,头脑难免会有些糊涂。可石波清知道自己绝不能糊涂,因为他是这群人的主心骨。马飞虽然厉害,可他完全没有一点江湖经验。徐桥径倒是江湖经验最多,可他老了,难免头脑不灵活。所以能够发现异常发现反常的,也只有石波清自己了。所以别人可以糊涂,他不能。

现在,他发现了不对,却没有声张,只是若无其事地侧过头。他在数影子,是人就有影子。地上有影子,七个骑马的影子。他们没有带多的马,多余的马都被石波清分成三批,奔向了三个方向,它们是疑兵。所以七个人七匹马,应该是对的。可是不对,因为向三和徐桥径在同一匹马上,梅朵拉姆送给他的那匹千里马,也只有它才能负载两人而不疲惫。睡着的人,自然是要人扶着的。这没错。错就错在,旁动忽然多了一匹马,多了一个人。

人少了可以解释,或者他落单了,或者他被躲在暗处的敌人杀死了。可是人多了,怎么解释?

怎么可能平白无故的,就多了一个人?

难道是谢镖师的冤魂丢不下他们,又追上来了?

石波清不信神不信鬼,更不相信世上有这么荒诞不经的事。

不过他依然没有声张,他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什么也不知道,笑着说:“走了这么久的夜路,还真是困了。不如我们一人讲一个笑话,去去困意。”

不等众人说话,他便先讲道:“一个富翁买了桶酒,在桶盖上帖了封条,他的仆人在桶底上钻了个洞,每天偷酒喝。富翁发现封条完整无缺,可是酒却一天天减少,惊奇不已。有人建议他检查一下桶底,看看是否有破绽。富翁答道:“你真是个傻子,是上面的酒少了,下面的酒一点儿也没少。”

众人轰然大笑,睡意果然驱散不少。

马飞年轻,又好热闹,抢着道:“我这个比你的好笑多了。有一人奉命去送紧急公文,上司特别地给了他一匹快马。但他却只是跟在马的后面跑。路人问他:“既然如此紧急,为什么不骑马?”他说:“六只脚一起走,岂不比四只脚快?”说完他自己先忍不住,大笑起来,道:“你这人笨是不笨?”

徐江鸥也被逗起兴致,说道:“那我也说一个:一个秀才带书童赶考。途中帽子掉了。书童说:帽子落地(第)了。秀才气坏了,道:真晦气。你会不会说话?以后不准说落地,要说及地。书童帮秀才把帽子捡起来牢牢系在秀才头上,然后说:这次再也不会及地了。这秀才作茧自缚,倒把自己绕进去了。”

众人一笑之间,神气清爽了许多,反正已经奔出了几十里,烈马堂就算追,估计也鞭长莫及了。于是都放开了胆子,张镖师抖擞精神道:“那我也来一个吧,我是粗人,讲得不好,你们莫笑。有一个人去看相,看相人一边摸着手看相,一边说:“男子手如绵,身边有余钱。妇女手如姜,财物堆满箱。”这个人听了大喜,说:“太好了,我的老婆的手就是如姜啊!”看相人问道:“何以见得你老婆的手象生姜?”这个人说道:“我昨天被她打了一个嘴巴,到现在还火辣辣的呢!”

接下来该曹镖师了,他也不推拒,抚着胡须道:“有个人,不学无术,却爱装文雅。有一天,有个人告诉他最近断弦了,他不懂得什么是断弦,只得附和着。那人观其脸色,知道他不懂,便指点道:“女人死了便叫断弦。”过了几日,这个人的母亲不幸病故了。别人见他身着孝服,问他:“怎么了?”他文质彬彬地回答说:“断弦了。”人家说:“断弦?你怎么穿起孝服来了?”他想了一下说道:“我断了老弦!”话说完,众人皆笑。这曹镖师比徐桥径还大上一、二岁,平时不拘言笑,不料谈吐如此风趣。

徐桥径数来已经轮到自己了,但他生性古板,哪里会讲什么笑话。听听还可以,让他讲,却是为难他了。他挠头道:“这个……这个就免了吧,我……”大家都熟知他的为人,心里暗笑,不约而同回头去看他的窘态。只是这一回头,却发现他身后还有一个人。

众人皆吃了一惊,小马反应最快,立即抬头去望石波清。石波清一点头,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既不要惊动他人,也要提醒众人。

那人低着头,似乎正在思索该讲什么笑话。夜色太暗,月光太模糊,根本看不清他的脸。他站在月光中,犹如一个从剪纸里走的人,显得单薄而突兀。大家都讲过了笑话,这人显然不是他们当中的人。

他从哪里来,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怎么会忽然平白无故,多出一个人来?

只是这些都不是马飞想知道的,他只知道石波清点了头(不知不觉中,他已以石波清马首是瞻。)。

马飞拔剑,他在四海客栈早捡了一把剑,有时候捡一把剑,就等若捡了一条命。这把剑并不顺手,但马飞一剑刺出,那刹那暴出的光华,竟比月光竟灿烂。这一剑,竟比飞鸟投林更急。这一剑,竟比浪涌江滩更自然。

那人一见这剑光,便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他马上说了一句话:“啊,你想干什么?”这话很轻,但对小马来说却犹如千斤重锤。

这话并无意义,两敌遭遇,拔剑相向,你说他要干什么,你还问他干什么?

可听在小马耳里却很有意义,意义重大。因为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这声音明明就是徐江鸥的声音。

剑已刺出,小马的身体已跃在空中,可听见的却徐江鸥的惊呼。小马慌了,他完全不知所措。千万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他这是做什么?如果对方真是徐江鸥,这一剑刺过去,刺透的是她的心,还是自己的心?如果这一切都是石波清在搞鬼,那他究竟在搞什么鬼?

怎么是这样?怎么可能是这样?

小马已经没有时间去想,他如离弦之箭,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他做了一件事,拧转剑锋,几乎在利剑与那人擦肩而过的同时,他撞在一个软绵绵的躯体上。这身体很软,也很香,香得象一千只莲花在这静夜里忽然绽放。徐江鸥也很香(小马常常偷偷靠近她,只为嗅一嗅这迷人的处子之香),但绝没有这么香,这么浓郁。徐江鸥的香不是这种香,她的香就象她的笑容,是谷里独立俏立的一朵幽兰。小马一惊,他明白自己上当了,但却来不及反应。他无防,对方有备。他身上一酸一麻,已被那人锁住了三处穴道。

那人身材苗条,可提着小马却象拎着一只小鸡,毫不费力。他咯咯笑道:“这位小哥,,你可真坏,怎么不让人家把笑话接下去呢?”前面还是娇滴滴的女声,忽然嗓音一转,变成了徐桥径的低沉嗓音:“你看看这样多不好,大家说说笑话罢了,非要打打杀杀的么?”

这个人说话忽男忽女,忽粗忽细,就好象一个身躯里装了两个不同的人一样。石波清立即知道了他是谁,他当然不会是徐桥径,更不会是徐江鸥,尽管他声音很象极似,但绝不是,他是妖莲连启云。

石波清心一沉,没想到连启云居然在这时候出现。连启云的武功也许不是九大堂主中最高的,却是一个最擅抓住时机的人。他每次出现,都是在“恰恰”好的时候。他懂得时机,更懂得利用时机。如果是别人,恐怕早被石波清识破识透了。他虽然最终也被识破,却不怪他,只怪石波清的心思太敏锐。他居然能从呼吸里辨别一个人。杜莲也是人,他不可能不呼吸。但他失去了机会,并不束手待毙,而是以声惑人。没有机会,他就创造机会。反使马飞这样的高手就擒。

石波清叹了一口气,到底是他太疏忽了。竟忘了不男不女不人不妖的妖莲连启云最擅长鱼目混珠,他的口技虽骗不了自己,但要骗单纯的小马却容易的很。自己一招失算,全盘皆输。

不过世上什么药都有,唯独没有后悔药,事到如今,叹气是没有用的,他只好说话,用手“说话”。他一扬手,射出三只金钱镖,他什么都会,但却不精。所以这暗器在连启云看来实在是个笑话,比刚才所有人说的笑话更可笑的笑话。他一伸手,一朵莲花便在他手上迅速绽放。花有十四瓣,看起来很洁白很柔软,但金钱镖撞进来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却很铮铮有声。花一绽放,金钱镖就石沉大海,不见了。

连启云捻花而笑:“你还有什么招术?”

不过石波清并没有露出他想象中的慌张,而若有所恃地道:“没有了,我什么招术都没有了。”

说完,他又洒了一把暗器,他洒暗器的样子非常象一个做恶作剧的小孩子,没有一点技巧,没用一点心思。说他在杀人,在致人于死地,还不如说他在玩弄、消遣连启云。

连启云暗自小心,莲花一收一合,又把暗器收了。没什么异样。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是没有了底。都说石波清冰雪聪明,可他的所做所为是聪明人干的事么?他明明知道暗器伤不了自己,却有一搭没一搭的发个没完,他究竟想干什么?

人质抓在手里,优势明明在自己这一边,连启云心里却发慌,心慌意乱。他实在不明白,石波清为什么还这么镇定,他在等什么,他倚仗的又是什么?连启云想动,却又不敢动。机会是可以创造的,可是如果自己创造的机会是给了别人机会,还不如不动。

果然石波清忍不住嗤地一笑,道:“你不会认为我们当中只有小马会拿剑吧?”他到底还是年轻,到底还是憋不住,到底还是说出了他的意思。他的意思很明白,小马并不是他们当中最会“拿剑”的人,必然有一个人会比小马更厉害,所以他才有恃无恐。

连启云一惊,他的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他实在看不出还有谁会深藏不露。但看不出,不等于没有。事实上,他一开始就看走眼了,他以为这帮人只是乌合之众,自己只要出马,实在是两个手指捉田螺,十拿九稳的事。可当小马刺出了那惊鸿一剑,他却吓傻了,吓呆了。他发现这一剑封住了他所有的动作,所有的退路,他根本无法躲,躲不开。幸好,他用口技骗住了小马。可也让他意识到,这群人并不简单。他之所以轻敌,是有原因的,因为他见过徐桥径的剑法,算不上差,但也实在说不上好,所以他一开始就因为疏忽,差点送了命。

一个人被一块石头绊倒,还可以原谅,还可以说他是大意。只要是人,谁没有疏忽大意的时候?

可如果一个人被同一个的石头再绊倒一次,那就不是大意,那是愚蠢,愚不可恕。

连启云自认不是个笨人,所以他仍不动手,只是静静的、默默的静观其变。石波清知道他看不出来谁是高手,反正他有恃无恐,所以满不在乎地对那个人说:“小马的剑法是你教的,他现在被擒住了,你还站在这里干嘛?为什么不冲上去,救出小马?”

“啊?”

“啊!”

“啊?”是徐江鸥发出来的,她根本不知道石波清为什么会这么说,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小马的确说过,他使的是海天剑法。可他使的海天剑法和徐家的海天剑法完全是两回事。她下意识摇摇头,又忽然想起石波清这么说,恐怕另有深意,于是又急忙点点头。

“啊!”是连启云发出来的。他出了一身冷汗。如果不是石波清说出来,恐怕他做梦也想不到这娇滴滴的小姑娘竟然是马飞的师父。幸亏他没动,没冲动。要不然,冲过去的自己,倒下去的一定尸体。徐江鸥的又摇头又点头,他也看见了,但在他看来却是另一层意思:她想出其不意,攻自己不备。一开始摇头,是嗔怪石波清过早暴露自己,示意他别说出来。后来见石波清已经完全暴露她的身份,只好不情愿地点头承认。

果然,真的,徐江鸥拔出了剑向自己缓缓走来。他很害怕,其实他不知道徐江鸥比他更害怕。她走得慢,是因为腿实在有点软。但在他看来,这个女剑客果然是高手,高手蓄势,一击必杀。

连启云连汗毛都竖起来了,他肠子都悔青了,悔自己不该趟入这混水。

他想退,可已经没有了退路。

那小马的一剑,自己尚切无法阻挡,何况是他的师父?

他唯有紧紧盯住这人的剑,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可这时候,石波清偏偏又开始捣蛋,他手一扬又懒洋洋地洒过来一片暗器。连启云恨不能骂他八辈子祖宗,可这时候由不得他分神。

连启云干脆把小马当作盾牌,向外一遮。石波清前两次发的不是金钱镖就是甩手箭,皆是又尖又利的东西。这次估计也不是什么好的,就让它扎啊刺啊,让这小子死掉算了。他未战已先生退意,这小子反成了他逃跑的累赘。

徐江鸥与其它人不同,她对石波清是死心塌地,不留余地的。即使她明明知道自己动手,如同送死,却在石波清脉脉一瞥之下,毅然决然地走了出来。路,走得再慢也有尽头。路尽,人在眼前。她一咬牙,一甩手,使出了海天剑法第二招:远浦渔舟钓月明。剑似流星,直刺连启云的前胸。

月未明,花却“亮”了。连启云手里铁莲花一张,已把徐江鸥的剑“咬”住。不对,他忽然觉得不对。高手一伸手,便知有没有。这女子哪是什么高手,明明就是一个比徐桥径还低的低手。

高手在哪里?

在手上。

就在连启云一恍然的霎间,他手上抓着的马飞忽然动了,一剑由下自上,倒刺进连启云的下颌。连启云连惨叫一声都来不及,头上就多了一截明晃晃的“角。517Ζ”剑破颅而出。

石波清这次发的当然不是金钱镖,更不是甩手箭,而是飞蝗石。他用飞蝗石解开了马飞的穴道。既然连启云用计占了先手,那他也只好用计夺回来。用计对计,计中计。

连启云做梦也没想到,他经过了多少大风大浪,却在这阴沟里翻了船。

而激怒冷独孤,让烈马堂倾巢而出,然后逐一击破。这却是石波清早已看好、想好的。

冷独孤既已许以重诺,那各堂主必争功心切,绝然不会齐心协力,联手共进。

而这正是他所想要的。

下部天涯亡命:第七章寻仙道

寻仙道,听说是大仙铁拐李求仙问道时走过的一条路。一条狭窄,蜿蜒的小路。

路因人而出名。

但并不因此而好走。

路只有一尺宽,沿悬崖而立。一边是高耸入云的山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尤其是今天,路越发不可走。

因为有雨。虽然雨细得象雾,象烟,但慢慢的地上也有了些湿迹。

这样的天气,路人自然越发焦急。想要早一点越过这山岭,早一点赶回家或客栈,燃一堆火,烤烤衣衫上的潮气。

那种湿又没湿透,干又不太干,湿漉漉贴在身上的感觉还真不好受。

可是没人能过去,因为路上拦了一个人。

一个铁塔一样的壮年人。他虽然有些年纪了,但双眼熠熠生光,竟似刀锋,让人不敢仰视。

这人很怪,也不打劫。只是占住道路,让人无法通行,一双眼扫来扫去,也不知在找什么。

过路的人,也不是没有想过办法。

先是一个老者,好言好语劝他:“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好歹也要说出来,让大家明白。”

那人硬梆梆道:“找人。”

找人?

找人不去热热闹闹的集镇,在这荒山野岭找什么人?

后有一个樵夫,仗着自己年轻,孔武有力,想强行过去。却被他一把抓住肩膀,只听爆豆般的声响,那高大的樵夫片刻间就软成了一团泥,口鼻皆喷出鲜血,倒在地上连动也不能动了。

大家骇然,再也没有人敢上前。

遇上这样一个怪人,大家虽然着急,却也无可奈何。

他们急,其实方裂谷更急。

虽然塞北到处都是烈马堂的眼线,但毕竟对方有个石波清。

石波清擅长易容,这简直是要命的一个技能。

他得到的最新消息已是两天前,石波清他们似乎要到大青山。

然后这几个人便象人间蒸发了一样,信讯全无。

他收到沿途眼线飞鸽传书,便连夜堵在了寻仙道上。

这里是通往大青山的唯一道路。

也正是因为是唯一的一条路,所以往来的人很多。

现在他的面前至少有八股人:三个樵夫,四个茶商,六个药农,一个驿站信使,二个猎人,一个进镇看病归来的老婆婆和她的孙女,八个贩皮货的,还有三个江湖人。

方裂谷大伤脑筋,看谁谁都象石波清。

当然他也可以来横的,把这些人全杀了。他不是怕杀错,而是怕杀了却没效果。

石波清的面目已经不是他真正的面目,总不能胡乱杀几个人,把尸体往冷独孤面前一放,说:“你自己猜吧?反正他们里面有石波清。”

笑话。有谁信?

方裂谷虽然鲁莽,可却没鲁莽到这种无知的地步。

他可不想触冷独孤的霉头。

这些人里最可疑的自然是三个江湖人,因为他们有刀有剑。

不过刀剑毕竟是可隐藏的东西。以石波清的见识,恐怕不会直接把武器拿到手里,让他去怀疑吧。

人数最符合的是六个药农,因为据他所知,徐桥径一行恰好有六个人。

不过人数也是当不了真的,谁敢肯定他们不会分成两批,甚至干脆与其他商人混在一起?

方裂谷想得头疼。

不过愚者千虑,总有一得。方裂谷灵机一动,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

一个笨办法。

但往往笨办法就是对付聪明人的好办法。

方裂谷盯着这些人,直接了当地问:“你们到底谁是石波清?”

众人面面相觑,当然没有人答话。只有傻子才看不出他脸上的杀气,只有傻子才会站出来承认自己是石波清。

方裂谷却嘿嘿一笑,狰狞道:“好,你不说是吧?很容易。”

他忽然一闪身,众人眼前一花,一个药农已被他抓在手里。一声暴喝,血泉飞溅。那人犹如布娃娃,竟被他生生撕成两半。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犹如看见鬼魅。那三个江湖人甚至拔出刀剑,做出拼命的架式,只是他们的腿却抖得象秋天的树叶。

方裂谷已经寒了他们的胆,冷了他们的心。

污血喷了方裂谷一脸,使他那张虬髯堆积的脸孔越发狰狞。他厉声道:“石波清,你不出来是吧?每过一刻,我便杀一人,直到你站出来为止。”

这一招算不上妙,但却狠。

他看透了石波清的弱点,那就是他的侠义之心。

如果石波清能让别人为自己而死,那他就不是石波清了。

方裂谷见面前人人惶恐,但仍没人承认,便劈手又抓住一人。

这人是个江湖汉子,江湖中人过得原本就是刀口舔血的生活,他虽然怕,却还没怕到手软的程度,见方裂谷动手,他一刀便劈了出去。

方裂谷连躲也没躲。

只是他的刀还未及方裂谷面门,方裂谷就已经抓住了他。

那江湖人只觉一股汹涌劲力沿肩胛奔涌而至,顿时全身酸软,连刀都拿握不住,咣得一声落在地上。

方裂谷正要运力,忽听一声:“住手!”

果然,石波清终于忍不住了,他站了出来。

只是这个人完全出乎方裂谷的预料,居然是那个白发苍苍,脸色腊黄的老婆婆。

方裂谷笑了。

他笑道:“石波清,你还真是会装啊。可会装有什么用?还不是让我手到擒来?”

他很得意。

石波清既然是老婆婆,徐江鸥自然是他身后的“孙女”。

她紧紧抱住石波清的胳膊,伤心欲绝。她已经看见了方裂谷的身手,知道自己这一行恐怕再劫难逃。她还不想死,更不想让石波清送死。

若不是她拼命拉住,石波清恐怕早就冲上去了吧。

也就算她再劝阻,也终究阻止不了这一切。

难道今天他们就要死在这里吗?

在那一刻,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他们死定了。

就连方裂谷也忍不住狞笑,道:“石波清,你准备怎么死?”

石波清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他的回答居然是:“谁说我要死?我可不想死。”

方裂谷瞪大了眼,他不知道石波清是不是吓傻了,居然说出这么荒涎的话来。

他不想死?

难道他还有选择么?

答案是:有。

石波清的确有选择。

他只说了一句话,方裂谷的脸就变了,变得很难看,就象有虫子在咬噬他的心。

石波清的话很轻松,象是一句问候:“方堂主,泡了噬脑蛊的茶水是不是别有滋味啊?”

方裂谷的笑容顿时僵住,何止是笑容,他整个人都僵硬了。

“难道你那天……”

“不错。”石波清悠然道:“风无影的蛊卵,我拿的可不是一枚。”

如迎头一棍,又象被蝎子蛰了一口,方裂谷跳了起来,猛地一把掐住了石波清的脖子,吼叫道:“老子杀了你,杀了你!”

石波清脸都紫了,却连挣扎都不屑挣扎,一丝也不慌乱地道:“杀了我?杀了我,就等同于杀了你自己。”

方裂谷一愣。他这话里分明有话。

他激动,只是因为他绝望。风无影已死,恐怕无人可解这噬脑之蛊了。然而,石波清的话却又给了他一线希望。

有命总比没命好,有希望总比绝望好。

方裂谷马上镇定下来,愤怒换成了笑脸,仇视变成了殷勤。他松了手,甚至还替石波清抚平了衣襟上的折皱,小心翼翼地道:“那么石公子可知破解的法子。”

石波清望着他,冷冷道:“怎么,你不是要杀死我么?怎么又住手了?”

方裂谷心里把他骂了千万遍,嘴上却尴尬道:“石公子,看你说的。你知道我是个粗人,有时难免暴躁,还请石公子不要介意。”

“好吧。”石波清想了想道:“看你这么有诚意,我就把方子告诉你。”

他好象已经忘了刚才方裂谷是怎么对他的了。缓缓道:“你知道我义父肖云天年轻时游览天下,曾把自己多年来的所见所闻,编纂成书,叫做《云天录》。《云天录》里记载凡以卵害人的,多是母子蛊,噬脑蛊恰是其中一种。我虽是没到过滇南,但书中所载的解救之法我倒还记得。”

方裂谷见他忽然住口不说,心中大急,道:“石公子,石兄弟,是母子蛊又怎样?”

石波清却只冷冷望着他,道:“方堂主,是不是我说了,你就要杀我灭口?”

“哪里的话。你若救了我,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怎会做出这样的事?”方裂谷信誓旦旦道:“我对天发誓,如果我出尔反尔,不得好死。”

“嘴是两张皮,怎么说都可以。”石波清淡淡道:“至少你要露出你的诚意。”

“诚意?”方裂谷顺着他的眼神望去,顿时恍然,道:“好,好。”将身一闪,对众人道:“你们走吧。”

性命攸关。不要说让路,就是让他当场磕十八个头,他也认了。

只是石波清不走,徐江鸥也不肯走。惹得扮成茶商的徐桥径一阵着急:“江鸥,你怎么还不走?”

徐江鸥只是凝望石波清,柔声道:“石哥,我……”

石波清明白她的心思,拍了拍她的肩道:“傻丫头,你在担心什么?难不成你还信不过我?你放心去吧,我一会儿就到。”

只此一句。徐江鸥的心就安静、安宁了下来。

不错,他是谁,江湖中的智者石波清。他怎么会有事?

自己这样,反而会扰了他的智,乱了他的神。

待众人走远,方裂谷才道:“石波清,现在你可以说了吧。”

石波清点头道:“你不要急,其实破解之法在于时辰。”

方裂谷皱眉:“时辰?”

“不错,过了这几日卵已在腹中脱茧成虫,却又没钻入脑中,品尝到髓中之味,正是诱它出来的大好时机。”石波清从怀里掏出一个圆形的小陶罐,道:“幸好,当日风无影让我抓卵时,我便留了意,连同母虫一起抓来了。”

方裂谷心里暗骂:“奶奶个熊,恐怕那时你就算准了有今日,早有了害人之心吧。哼哼,待会子把幼蛊诱出来,老子让你尝尝剥皮抽筋的手段。”心里这么想,脸上却做欣慰状,笑道:“是啊,石公子果然是个有心人。若不是你存了救人的念头,恐怕我此刻就一命呜呼了。”

石波清一笑,也不和他啰索,伸手递出陶罐道:“这母虫怕火,你只要烧灼片刻,它就会尖鸣呻呤,子虫听到,必奋不顾身飞掠而出……”

方裂谷正要伸手去接,石波清忽然手一松,陶罐沿着倾斜的山径跌跌撞撞地滚下山去。

方裂谷勃然大怒,喝道:“你……!”

石波清脸上挂着揶揄,道:“这陶罐可是很脆弱的,方堂主你可要想好了,追我还是追它?”

方裂谷跺了跺脚,左右惦量,终是性命更重要,旋风般沿石径追了下去。

果然在磕磕碰碰之后,陶罐一声脆响,终于碰裂了。从里面滚出一个圆滚滚的黑色的甲虫,抖翅低鸣了几声,便欲振翅而飞。

方裂谷一颗心都几欲破喉跳出,情急下,大喝一声,内力笼出,罩住那甲虫。

噬脑蛊的母虫,甲壳圆滑,力气又出人意料的大,只是翅膀却极脆弱,几度想张开,但被方裂谷劲力所迫,只得收了,蹒跚而行。

方裂谷脚下劲石迸裂,如苍鹰掠下,右手一抄,终于将母蛊撑在手里。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渗透。

母蛊在他蒲扇般的大手里横冲直撞,似要钻入皮肉里,可惜却遇上了克星。方裂谷的金缕衣以内劲为衣,刀剑莫入,母蛊牙齿再锐利,又怎么攻得破?

方裂谷点了火折子,凑近母虫,果然如石波清所言,母蛊极为恐惧,不住挣扎。待火焰近身,它忽然发出吱吱声音。声音尖细而凄厉,似蛙落入蛇口,似鹰遇袭悲鸣。

方裂谷只觉得鼻子一酸一痒,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隐约有三、四个小黑点随着涕沫喷出。

方裂谷慌忙一松手,母蛊带着尖啸坠入深渊。它翅膀已被火焰灼伤,无法再飞,如石块直坠下去,那几个黑点也环绕着母蛊消失在视野里。

下部天涯亡命:第八章好大一棵树

雨渐渐大了起来,起初还淅淅沥沥,细如牛毛,可渐渐地,风不再微如窃语,变成了刺耳的咆哮,而雨则拧成了鞭子,狠狠抽打着这个世界。很快,就看不见路了,只见白茫茫亮晶晶的雨,前面后面全是雨,只有雨。

无无绝人之路,这话说的真好。他们没有发现路,但却发现了一座庙。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那庙,似乎早知道他们会淋成落汤鸡,似乎早知道他们会来,所以静静地悄悄地蹲在半山腰,等他们进来。

在这样大雨倾盆的一个清晨,这一行赶路的人似乎已经够早够勤快的了,可没想,还有人比他们更早更勒快。庙里有人,一男一女。本来孤男寡女突然出现在这破庙里,让人想起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私奔。天刚刚亮,除了私奔,这一男一女在这破庙里能干什么?可他们不是私奔,任谁看他们也不象私奔。因为不般配。男的太丑,女的太美。

男的看起来,简直不象人,而是苍天随手捏出的一个泥胚,鼻歪眼斜,象猩猩更甚于象一个人。女的看起来,简直更不象人,她虽然用头发遮住了半边脸,但只看这半边脸,就胜过了世间千千万万张脸,她象仙子更甚于象一个人。这样两个人,能够今生相遇已经是一个奇迹,他们怎么可能相爱,怎么可能私奔?

丑男很丑,可他很温柔。见外边有这几个人进来,那丑男连连招呼:“来,来,烤烤火。这鬼天气,说下就下,让人躲都没处躲。出门在外的,要是淋出了病可就糟了。”

火早已燃得旺旺的,温暖、光明,一如这男人的热情。似乎他独自和这女人在这破庙里很尴尬,也无话可说,所以这几个人一进来让他自然了许多,话也多了许多:“您老贵姓?”

他问为首的那个老者。老者道:“我姓乔。”

他好象怕这男人不信,又接着说:“我们是谷雨茶庄的生意人,那几个是我们的伙计。”一指:“这一个是我的女儿。真是年轻不懂事,我们出来收茶叶,她非要闹着跟来。这不,遇上大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被雨堵这儿了,这可怎么办?”

“无妨,无妨,年轻人就是喜欢热闹,出来见见世面也好。”丑男说着说着,忽然把手伸向背后,他似乎想抓住一个什么东西。进来的几个人全身一僵,有两人甚至象被针扎了一样跳了起来,其余的人也一脸紧张,一齐盯住了他的手。丑男却若无其事地从背后拖出一杆烟枪,递到乔老板面前,道:“要不要吸一口,提提神?”

乔老板一怔,忙推辞道:“你吸,你吸,我不爱这个。”

丑男就着火点燃了烟袋锅里的烟,巴嗒巴嗒地吸了几口。忽然皱起了眉,道:“你们都看着我干吗?你们好象都很紧张似的,你们在害怕什么?是不是我这张脸……”“不是,不是。”乔老板连忙解释:“昨天我的一个伙计中了邪,说撞见鬼了,他们几个都很害怕。”丑男饶有兴致地抬起头,瞧了瞧坐在对面的一个人,问:“就是他?”

那人神智似乎不太清楚,一直在叫:“你是鬼,我不怕你,我不怕你。”

“就是他。”乔老板点了点头。

那个女人一直没说话,她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只是望着篝火出神,象个哑巴。所有人都几乎把她遗忘了,忘了这个人的存在。

可就在这时候,她却突然说了话,她一说话,气氛就变了,变冷,似乎连火焰都没有了温度,她的话象冰:“只怕是他没撞鬼,而是你心是有鬼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乔老板跳了起来,大叫道:“我是奇怪这庙怎么会有人,原来你们是打架劫货的强盗!”

他一动,随行的七个人动了六个,全都拔出了刀剑。他们全都一脸防备、一脸戒备,可对方却没动,动也没动。

美女一说话,丑男就沉默了,好象他现在也变成了哑巴。只听那遮了半边脸的美女,幽幽道:“你若心里没有鬼,又何必那么激动,那么紧张?一个收购茶叶的商人,却带着什么刀剑,这岂不是太可笑?”

“这有什么好笑的?”乔老板的随行里有一个年轻人,他的眼睛也不是特别大,他的鼻子也不是特别挺,但五官搭配在一起,却让人看着很舒服。他用平静的语气说:“现在世道不太平,特别在漠北,在烈马堂的势力范围内,盗贼成群,我们小心点总不为过吧?有谁规定了,商人就不可以带刀带剑?”

女人轻轻一笑,皎洁的齿红艳的唇顿时构成了一幅画,她的声音很冷,但却很轻很柔:“千面公子石波清,你不但有一张好看的脸,还有一张好利的嘴啊。可惜,你们的破绽太多了。如果是一般人,一进这庙门,不是被丑八怪吓一跳,就是被我迷倒,是男人都难免会找机会和我搭讪,可你们没有。第二丑八怪故意拿出烟袋,请所谓的乔老板抽两口,乔老板说他不会,可他的齿上的烟垢又是怎么来的?显然,他是怕丑八怪在烟叶里下毒。只是下毒这种事,我和丑八怪却从来不做,不屑做。”

他们不屑做,是因为他们不必要。自从他们相识,相知,并联手。能够抵得住他们攻击的人,这世上实在没有几个。

美女伸出了手,她的手实在与众不同,在火光映射下竟成金黄色,泛着金属的光泽。金鳞龙爪手。她自然就是“掐死你的温柔”温水柔。她的声音很温柔,但出手一点也不温柔,一爪就抓向徐桥径的咽喉。徐桥径出剑,剑中,不过没等他暗自窃喜,就听见了断裂声,剑的断裂声。剑伤不了温水柔的手,手却伤了剑,捏碎了那柄剑。徐桥径手中握的,不是祖传宝剑“海阔天空”(做父母的总是想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子女),但也是一柄百里挑一的好剑。可这精钢剑竟在温水柔一击之下,崩溃、破碎,成了千万片废铁。

温水柔的手还是不是手,算不算手?还有什么能够挡住这无坚不摧的手?

徐桥径来不及退后,那只手已经掐了过来,掐死你的温柔,其实掐死的又何止是温柔?他似乎只有闭眼等死了,可就在他欲闭未闭的一霎间,一道电光一闪,从他左侧一掠而过。那不是电光,是剑光,电光一样的剑光。

一样的剑,一样的手,结果却完全不同。

温水柔一握,却握了个空,握到了虚无。

那剑太快,快得用眼睛都无法捕捉。温水柔马上做了一件事,她的腰忽然没有了骨头,就那么一软、一折,整个身子象折断的杨柳,猛地矮了下去。温水柔这样的女子能够在穷凶极恶的强盗窝子里生存,自然有她的独到之处。她的反应不能说不快,但仍脸颊上一凉,一缕头发飘落了下来,被剑削断。

她虽然避过了第一剑,但心里已是一片冰凉,她绝对避不过第二剑。她明白,那剑虽然快,但仍有余地,仍有转折。

不过没有第二剑,幸好没有第二剑。

小马一动,丑八怪也动了。其实他一直都在注意小马。似乎算准了,算定了小马这人会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他揉身而上,刺出了红晃晃的枪,烟枪。小马不得不回身自救。

丑八怪这个人很怪,他的武功和他的人一样怪。当初他被仇人追杀,遍体鳞伤投奔烈马堂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一个废物。

一个人被仇家杀得浑身千疮百孔,走投无路,连反戈一击的力量都没有。这个人又算哪路英雄,又算什么豪杰?

但有两个人的态度却很怪,一个是冷独孤,他只看了丑八怪的伤口一眼,就决定留下他。是留,不是救。因为冷独孤觉得这人已经伤得救无可救,无药可救,他放出话:“如果这人能活,一定要再设一堂,让他当堂主。”那时候正是烈马堂如日中天的时候,八个堂主里有六个不服,凭什么?他们辛辛苦苦打了这一片江山,凭什么让一个莫名其妙、要死不活的人独占一份?!可他们不敢在冷独孤面前发狠,只好咽下一口恶气,对这丑八怪百般挑衅千般辱骂。只是丑八怪却不动,始终无动于衷。

留他的人是冷独孤,救他的人却温水柔。那时候,丑八怪不但丑,而且臭,浑身溃烂,甚至有的地方已经开始长蛆。所有人都厌恶他,唾弃他,巴不得他死得越早越好,免得见了他就没有了吃饭的胃口。

可温水柔却似乎一点也不在乎,她似乎看不见丑八怪的丑,也嗅不到他身上的臭。一次一次给他擦洗身体,清洗伤口,抹涂金创药。她救他,只是因为同是天涯沧落人,她也是为情所伤,为情所害,不免心有相惜。不过,她也没想,丑八怪真的活了。

起初,她还侥幸,认为这伤恐怕不象表面看起来那么可怕,他的生命的确是顽强了一些,但也仅仅是顽强了一些,而不是奇迹。但是当丑八怪真的当上堂主时,冷独孤才说了一句话,这话一出,全场震惊。这句话是:“他完全可以以他的伤扬名天下,因为他受的伤的雷霆一怒。”

有人以拳扬名天下,有人以掌扬名天下,有人以刀扬名天下,有人以棍扬名天下,可从来没有一个人会以伤,以受伤扬名天!

如果没有冷独孤的后半句,没人会相信,杀了他们他们也不信。可是有了这半句,就完全不一样了。他应该、绝对、可以以伤扬名,因为他受的的雷霆一怒!江南霹雳堂堂主雷霆的“雷霆一怒”!

雷霆号称死神,雷霆一怒是他最可怕的必杀之技。这一击,聚集了他的全部精华内气神力,精气神缺一不可,一击而出如天崩似地裂,就算是山也会塌一半,就算是铁人也会溶得只剩渣水。雷霆一击,听说雷霆只用过三次。因为这招式太过霸道太伤元气,就算雷霆那样深不可测的内力也承受不起。所以每用一次,他都要虚脱三个月。三次,死了三个人,三个武林名宿,其中一个听说就是有一千条命的“千命灵猫”。可就算他有一千条命也没有用,雷霆一次就让他彻底死绝了,死透了,死得连渣都没留下。

从没有人在雷霆一击之下,还能活命。可现在有了,丑八怪竟然破了这个纪录。这不但是奇迹,而且是奇迹中的奇迹。他该不该以伤扬名天下?(奇*书*网.整*理*提*供)

可就算这样,那六个堂主依然不服气,认为他只是命大,只是命硬。他们想激他出手,想摸摸他的底,可他却从没给过他们机会。直到前几天,钱世命想要温水柔的命,丑八怪这才怒了,一怒拔刀。大家都以为这个人没脾气的时候,才发现这个人的脾气真大,大的要命。他差点要了钱世命的命。要不是冷独孤及时赶到,要钱不要命的钱世命,恐怕要不了钱也保不住命了。

烟袋锅是铁的,马飞的剑也是铁的。但铁和铁撞在一起,铁烟锅立即裂了,一裂到底。幸好丑八怪的武器并不是烟袋,而是刀。一柄锈迹斑斑,连刀鞘都没有的刀。他的刀法,就叫做“不知道。”

马飞的剑太快,太诡异,根本看不出的剑的轨迹。所以丑八怪干脆闭了眼,一柄锈刀东挑西砍,看起来一点也不象会武功的人在舞刀,倒更似一个大猩猩在张牙舞爪的跳舞。可让人称奇的是,马飞连使三招,二十一式,刺了他二十一剑,居然让他挡住了二十剑。他的刀法叫不知道,却好象什么都知道。只是最终还是漏了一剑,棋差一着。

剑在喉上。可这一剑,马飞却没有刺下去。

因为石波清、温水柔几乎同时大叫:“住手!”

不得不住手。

因为温水柔已经在这片刻之间,踢倒了徐桥径,打滚了石波清,捏碎了张镖师的刀,点住了曹镖师的穴,掐住了徐江鸥的咽喉。

她本多情,对小马痴迷的目光洞若观火,了如指掌。所以她一刻也没犹豫,马上制住了马飞的梦中人。这几下兔起鹘落,各有所失,各有所恃。

刚才一片混乱,众人皆在拼命。这一静下来,才真真切切看清了温水柔的另一半脸。温水柔遮掩的秀发被马飞削断,露出她本来的面目。

“哎呀。”“咝。”“哦。”“咚咚。”“鬼,鬼!”顿时惊起了一片声音。

叫“哎呀”是徐江鸥,她乍一见温水柔的脸,一惊之下竟忘了自己已受制于人,想要挣扎却吃了个苦头。

说“咝”的是徐桥径,他倒吸了一口冷气。说“哦”的却是恍然大悟的石波清,“咚咚”是曹、张两个镖师吓得倒退了两步,说鬼的自然是疯了的向三。

温水柔的脸就象一个梦,左边是一个绮丽娇艳的美梦,右边却是一个恐怖惊栗的噩梦。她的半边脸,根本没有一点人脸的样子,象一块焦炭,又象被熊咬了一口便丢弃的腐肉。左边的艳,右边的烂,形成了一个强烈的反差,让所有人都张大了嘴。

“原来你是因为这……”

“闭嘴!”石波清刚开口,温水柔就象一只刺猬,竖起了全身锋利的刺。

如果目光能杀人,她恐怕早把这里的人杀得一干二净。

一个人最大的悲哀,不是从来没有得到过幸福。

而是在幸福之后,突然发现这不过是一场梦。一个人最大的痛苦,不是孤单一生,而是忽然发现你所爱的人只是在利用你,你付出了所有,换来的却是沉甸甸的悔恨。

石波清闭嘴,不是怕,而是了解,了解她恶狠外表下的伤。半晌,他才幽幽一叹,道:“我在烈马堂见到你时,便已猜到你的身份。只是我不明白,就算唐怕伤你再深,你又何必躲在烈马堂?原来你的容貌……这些年大家都以为你已经香销魂散了,没想到你还活着……”

“活着?我当然要活着!”温水柔披头散发,瞪着一双眼睛,犹如地狱厉鬼般咬牙切齿道:“他还没死,我为什么要死?!我偏要活着,我偏要活给他看!”

石波清叹息道:“你这又是何苦?他那么对你,你难道还不明白他的为人,何苦这样糟蹋自己,与狼为伍?你以为他是为你惋惜,为你落下哪怕一滴眼泪?”

温水柔嘶声道:“他是什么人,我早已看穿了看透了死心了。我这么做,只是不想再做被人欺凌的羊,我早想过了,做羊不如做狼,被吃不如吃人!”

徐桥径听到这里,才恍惚想起一个人。温水柔这个名字原来是没有的,却是近年来突然出现的,而且一出现就当上了烈马堂的七堂主。她的龙鳞金爪手堪称武林一绝,可过去却从来没有在江湖上留下任何痕迹。这是因为她根本就不叫温水柔,而是八年前的江湖第一美女,凌霄仙子水柔情。

水柔情生世显赫,却遇人不淑。结识了唐门年轻一代中翘楚唐怕,唐怕外表俊俏,又擅于玩弄手段,很快俘获了水柔情的芳心。为了唐怕,她舍弃了一切,与高居庙堂的老父亲闹翻,与怜她如掌珠的母亲决裂,与势力浩大的水家一族一刀两断,只为嫁给唐怕。可到头来,却遍体鳞伤,为爱所累,为情所伤。唐怕一套走她的祖传绝学,就甩袖而走。

那时候,她还没认识到唐怕的可怕,还以为自己不够体贴,不够温柔,不能够分担丈夫的烦恼,他才离家出走。她历时三年,历经千辛万苦才在昆明湖畔找到唐怕。可就是她痛哭流涕,诉说相思的时候,唐怕却下了手,毒手。听说她中了三十二种唐门的烈毒,中了三十二道蜀中的暗器,沉尸于冰冷的湖水中。可没想到她却活着,更让人想不到的是她竟成了烈马堂的强盗头子。如今韶华流逝,物是人非,就连她艳绝天下的容貌,也成了鬼一般的模样。

一个人,经历了这样的惨变,这样的剧痛,想不变,也很难。

可石波清仍然想要说服他,他相信一个人的一切都会变,但本质却不会变。他说:“你有没有听说过江湖上有一个组织,叫好大一棵树?”

温水柔一怔,她不明白石波清为什么忽然说起了这个话题。

“好大一棵树是专门收养孤儿,教他们学会宽容学会爱的一个组织。世风日下,道义的力量越来越单薄,而杀戳的yu望却越来越强烈,仇杀、情杀、为爬起而杀,为不被踩倒而杀。杀,杀,杀!江湖充满了血腥,哪一天不死人,哪一天没有新的孤儿诞生?而仇恨就象刀子,刻在每一个人的心上。好大一棵树,就是为了抚平那些创伤,擦干那些泪痕而建立的一个组织。组织里的每一个人身上都刻有一个字:不!不低头,不屈服,不受命运的摆平,不让仇恨继续仇恨下去!”石波清挽起了袖子,露出胳膊上一个醒目的“不”字。

“这世上谁没有痛,谁没有苦?可是如果痛过了苦过了,就自暴自弃,自甘堕落,那这个世界就会越来越黑,越来越暗。人活着,本身就是一个希望,我们为什么不对命运说不,我们为什么不从跌倒处再爬起来?你们因为生活的不公,而怨恨整个世界,与虎相伴,与狼共舞,便以为报复了上苍,其实报复的只是你自己。你的痛将更痛,苦将更苦。”

“从跌倒处爬起来?说来容易,可惜时光不能倒流。”温水柔的眸子泛起一层雾气,她喃喃道:“我所失去的,已经永远失去了。我就算回去,也回不了过去。”

“你可以。”石波清缓缓道:“如果你说的是你的容貌的话。”

哪有花儿不爱美惜,鸟儿不爱羽毛的?

容貌对一个女人来说,往往比生命更重要。

温水柔也不例外。

她虽看透了唐怕,不再心存幻想。但那张脸让她自己看了都害怕。

她觉得无脸见人,索性破罐子破甩。

听了这话,她的眸子一亮,但又渐渐黯淡下去:“你骗我,你们男人总是这么口是心非。唐门毒药的解法,早已失传多年,连唐怕自己都解不了的毒,又有谁可以解?”

石波清见她动容,一颗心终于落到了实处,他侃侃道:“唐门的毒,唐家不会解,但有一个人却一定能解。鬼医吴不医。”

鬼医姓吴,唐门姓唐,他怎么会解唐家的毒?

温水柔不信。

但石波清有办法让她信:“你知不知道唐惊天?”

温水柔知道,天下恐怕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

这人是唐门数百年来唯一练成了惊天指的奇才,当年名望直追剑奴。

一山难容两虎,何况是剑奴那样的武痴,有了这样的对手,他想不较量一番都不可能。只是唐惊天忽然不见了,从此销声匿迹,好象江湖从没出现过这个人。

对于他的失踪,武林中有很多说法。

有人说他虽然明里道貌岸然,但骨子是却是一个淫贼,他竟趁哥哥唐破天不在家,想强奸自己的嫂嫂,谁知却被唐破天撞破,两人就此翻脸,他也无颜留在唐门。

也有人说唐惊天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好汉。唐破天野心勃勃,专以毒药毒杀天下,他四十岁了还逼迫十八岁的江媚儿嫁给他。为了讨江媚儿高兴,他一口气把江家仇人杀得鸡犬不留。唐惊天不同,他也研制毒药,却是以毒攻毒,以毒救人。自此唐门分裂成两派,一个杀人,一个救人。水火难容。一怒之下,唐破天亲手谋杀了亲弟弟,焚烧了他的医籍,并对外宣称他弃家而走。

传言纷纷,但当年的唐破天,如今的唐老爷子却始终一言不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唐家也真的自此衰落了,一搠不振。当年的第一家族,竟被霹雳堂雷家压得黯然失色。

也许唐门年轻一代的高手唐怕就是因为野心太大,梦想太遥远,失落太强烈,才会不择手段,惹得江湖上人见人怨,人见人怕。

“吴不医就是唐惊天。”这句话比温水柔就是水柔情更让人吃惊。那个吝啬的要命,医治一个人非要治得人家倾家荡产,片瓦无存的鬼医,竟然就是当年豪气云天的唐惊天?!

“吴不医治病,的确是雁过拔毛,但他自己却不肯用一文。饭馊了舍不得倒,衣烂了舍不得丢。他有很多钱不假,可他的钱总是挣得比花的快。有什么钱比救助孤儿花的更快?他就是好大一棵树的创始人,也就是最初的那颗种子。”

江湖上各个组织的成员称呼都不一样。如兄弟盟,以兄弟姐妹相称。如刀枪会,以二花双刀,一花神枪相称。如恩师堂,以先生相称。而好大一棵树的成员,就叫种子。

吴不医相信,每一个人都是一颗种子。爱的种子,友谊的种子。越来越多的种子洒出去,迟早会生根,会发芽,会长成一片再大的风再大的雨也摧不垮的森林。武林需要这样一片生机,一片森林。

温水柔动容,如果吴不医就是最初那颗种子,那么自己的伤说不定真的有救。如果有一线希望,她又何必、何苦放弃?

只是她仍有一个疑问:“如果吴不医真是唐惊天,你为什么不求他出手对付烈马堂?”

“因为唐老爷子还没死。吴不医曾经立下毒誓,只要唐老爷子一天不死,他就一天不用唐家的武功。他是一个一诺千金的人,一言即出驷马难追。不是他不想出手,而是不能出手。”只要是人就有缺点,吴不医也不例外。君子可欺其方,正因为他重信重诺,反被誓言所束缚,倒不如出尔反尔的小人来得洒脱。

温水柔放了手,她原本就不是一个喜欢杀人的人,否则也不会呆在烈马堂五年之久,却寸功未立,屈居第七。

冷独孤之所以能容忍她,也是另有所图。

对于石波清,两人虽只见过两面,却对双方的为人颇为清楚。她相信石波清,反而胜过相信冷独孤。

她放手。假若能够做好人,谁又愿意做恶人?

见她放手,马飞也放下了剑。他历世不多,以为丑八怪既然和温水柔是一伙的,就算坏,也坏不到哪里去。谁知他一放手,丑八怪却动了手,脖颈上一凉,已然多一把刀,锈迹斑斑的刀。

马飞大怒,喝道:“你……!”

“我怎么了?我很好。”丑八怪脸一抽搐,似乎在笑:“小朋友,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做人不要太善良,同样做人不能太相信别人。”

马飞气得差点吐血。他真是太傻了,傻到自动把脖子送到刀锋上,还被别人耻笑。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和石波清的差别那么大,因为石波清是大海,而他是小溪,虽然清澈,但太浅,浅得可以一眼望到底。他似乎永远也达不到石波清那种深度。

奇怪的是,对于丑八怪的举动,石波清似乎一点也不吃惊,他知道,但他不说。

等到小马受制于人,他才笑道:“你放心,他不会杀你的。”

丑八怪恶狠狠道:“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能看穿一切,主宰一切?啊呸!所有人都让开,让我走。温水柔的路怎么走,我管不着,但至少别挡着我的道!”

石波清却斩钉截铁,不留余地地说:“不可以,你不可以走!”

这次轮到丑八怪变色,他大怒道:“你真的以为我不敢杀他?”

他的情绪很激动,石波清的情绪却很平静,他甚至还笑了笑,才说:“都说物以类聚,人和人之间气味相投,才会欢悦相处。我一直很奇怪,如果温水柔是水柔情,那么什么样的人才会和她同仇敌忾?”

“人和人不同,她是她,我是我。”

“不错,人和人不同,所以她出手时,你还在犹豫,你的内心还在挣扎。因为你比她更善良,更知道什么是是非,什么是黑白,对不对,吴名少侠?”

他叫吴名。吴名的的意思就是无名,这个人居然没有名字。事实上他也的确籍籍无名,不管他叫吴名,还是艾伤心。

“少侠?哈哈,少侠?”丑八怪仰天大笑,脸颊抽动得让人怀疑,他的五官随时都会掉下来。他咬牙道:“这世上居然还有人称我为少侠?!他妈的,这世上那有什么侠,哪有什么道义?有的只是卑鄙无耻,有的只是你虞尔诈,有的只是贪婪、下流。少字还可以说,那时我年幼无知,以为这世间真有什么公正、公意,以为只要真心对人,人家也会以心换心。可是我错了,所以我不能一错再错。”

有人说,时间可以抚平一切伤痛。但伤好了,还有疤。痛浅了,还有苦。他过去就是因为太相信人了,太容易感动,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的伤,那么多的痛。

他五岁为奴,不知被人ling辱了多少岁月,不知被少主叶赫宫“谋杀”了多少次。这恨,他都没记住。只是因为他始终相信浩然正气才是这世界的根本。他一直到十九岁,都没有穿过一件完整的衣服,他一直到十九岁,都没见过别人对他笑。只因为西门艳秋那灿然一笑,只是因为她不顾身份,亲手为他缝好了一件烂衣服。这恩,他就记住了。这情,他就忘不了。

西门霜杀了雷霆的儿子雷息,惹下滔天大祸,所有的亲朋好友都躲了,避了,甚至反戈一刀。孤立无援下,是他,无名,那个连个名字也没有的少年,毅然挺身而出。陪着他们用“不知道”的刀法,迎接不知道的命运。

叶赫家为讨好霹雳堂,供出了他的底细,这不足为奇。他们从没把他放在眼里,他也没把他们放在心上。只是他没想到,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他帮助的人却袖手而逃,就连西门艳秋也背叛了他。她流着泪,请求他的原谅。可是一个人不为亲不为故,只为了一腔正义,惹了他原本不该惹的人,九死一生,亡命天涯。这时候,还说什么原谅?他能原谅她,谁又原谅他?

他从此心灰意冷,改名艾伤心。为爱伤心,伤透了心。当年一个一心做侠的人,却当了盗。这是不是一个讽刺?

不管石波清的本意是什么,对丑八怪来说,这话绝对是个讽刺。他冷冷道:“不错,我过去是做了一些傻事,蠢事,所以我现在不会再相信任何人。还是一句话,你让不让我走?”

“那不是傻事,更不是蠢事。”石波清道:“你的事别人不知道,江湖上甚至从没听说过你这个人。可是我们却辗转听到了一些。吴不医这几十年洒的种子,可以说遍布天下,虽然有许多还在土里,还在暗处,还没有发芽开花,但我们的消息却绝对是最祥细最准确的。吴不医听说你这个人你这件事,只说了一句话:如果发现了你,绝对不要让你走。因为你是他心目中最好的一颗种子。”

“我不是。”丑八怪不为所动,依然冷冷道:“即使我是一颗种子,也是干瘪的种子,被命运烧焦了的种子。”

“你没有。你不用欺骗自己。”石波清肯定、绝对地说:“如果你的心真的枯萎了,如果你的热血真的耗尽了,那温水柔救治你的时候,你就不会感恩在心。你还是你,还是当年的无名。只要对你有一点的好,你就会记一辈子。”

丑八怪身子抖了一下,然后叹了一口气,他丢了刀,他放弃了。所有人都看着他,但却看不出他的表情。他的整张脸都是歪的,哭起来象笑,笑起来却象哭。

他苦笑道:“你好象比我还了解我自己,我本来真的想做个穷凶极恶的人,我也很认真的去做,可是最终却发现我做不了。”

天性使然。

有的人天生就里的坏人的料,想学好都难。有的人却天生就是做好人的料,想学坏也不能。

“趁着现在烈马堂的人还不知道你们的消息,你们速去吴湖找吴不医。”石波清道:“吴湖离这里有千里之遥,温水柔的脸还好,只是伤在肌理,你的伤却耽误不得。”

“我有伤,我怎么不知道?我没有伤。”

“你有,而且是致命伤。温水柔的伤只在肌理,你的伤却在内脏。雷霆的雷霆一击已经让你五腑六脏移了位,你原本不丑,只是面部肌肉完全失去了控制,才会有这么怪异的面像。”

石波清虽然不精医道。但至少他知道吴名的过去。

吴名失踪前虽然面黄肌瘦,就连个子也比常人矮一些,但他绝不是个丑八怪。

下部天涯亡命:第九章七情迷六欲

山谷不大,狭如马鞍,中间微微陷下。山坡上开满了五颜六色的野草,在阳光下迎风摇曳,景色很美。也许是昨天的那场风雨,洗去了这一山的风尘,山谷格外明丽,犹如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一进山谷,徐江鸥就看见一朵花。

一朵野花,一朵峭壁上依然开得灿烂热情的野花。

它有牡丹的雍容,水仙的傲气,百合的清纯。它很美。

徐江鸥不知道这是什么花,却忍不住想摘一朵戴在头上。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况徐江鸥这样正值花季的少女?

只是她刚一抬步,忽然脚下一软,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就好象一个失足,踏进了深渊,脚下全是虚空。

徐江鸥一惊,稳住身子再看,哪有什么深渊?脚下明明是块青石板。

青石板一块接着一块,向前面铺陈过去。

怎么?这怎么象条街?

山谷里怎么会有一条街?

她刚松了一口气,马上又吸了一口气,冷气。

抬头间,哪还是什么山谷?分明是一个小镇。小镇冷冷清清,石板路的尽头是一座客栈。

这里是哪里?

奇怪,她明明记得他们走进了一个山谷,山谷里怎么会有一座客栈?

“石哥……”她想问,可蓦然一回头,张大的樱唇就再也合不拢了。

没有人,人都不见了。刚才还在身前身后的人全不见了。只剩她一个,孤仃仃站在这客栈前。

徐江鸥慌忙揉了揉眼睛,她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再次睁开眼,眼前的一切依旧,哪有什么山谷?明明就在漠北的那个小镇上,而眼前的分明就是四海客栈。自己奔波百里,居然跑着跑着,又回到了四海客栈?这是怎么回事?难道集市巧遇石波清,大战不死魂灵,奇杀花间蝶,夜逢连启云,庙会丑八怪、温水柔全都是自己做的一个梦?一个荒唐的那么真实的梦?

梦醒了,一切回到了起点。

大约是吧,否则无法解释这一切。大约是自己思念石波清太甚,才会产生这些错觉、幻觉。可在少女的心中,并没有因为逃出生天而欣喜,有的反而是失落。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那么这些日子他们的相处,他对她说过的话,岂不也成了空,成了梦?

徐江鸥呆了半晌,才迷迷糊糊、昏头昏脑地走进客栈。大厅有灯,却不亮。那盏落满风尘的风灯,依然放在大厅中央,但火焰却是绿的,幽绿,如同乱尸岗上的鬼火。而且忽明忽暗,摇曳不定。火光映得徐江鸥脸上忽青忽白。

不死魂灵风无影,他来了。徐江鸥的第一个反应就想起了这个名字,想起了曾经的那个阴森森的夜阴森森的侏儒。

她刚想起这个名字,风无影就出现了,他穿着一身幽绿的衣服,就连裸露的肤肤都涂成了绿色。他早在,早就在一个角落静静等待她,只是他没动,她没发觉而已。“徐小姐,别来无恙啊。”风无影咧着嘴,尖声笑道。

徐江鸥最怕的,就是这样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人。一见到他,她就忍不住战栗,浑身都是鸡皮疙瘩。

“不要过来!”徐江鸥拔出剑,她的手抖得厉害,她的声音更是因为恐惧而变了形

。风无影居然站住了,他居然很客气地说:“好,我不过去。”然后,他的身子就象抽筋一样开始抖。每抖一下,他的身上都会落下一层东西。徐江鸥开始还以为那是尘土,看仔细了,却发出一声尖叫。那是虫,密密麻麻的奇形怪状的虫,有一些甚至只有在梦里才能看到。

徐江鸥胡乱舞着剑,夺路而逃。这鬼地方,她一刻也呆不下去了。这鬼人,她再也不想看见了。可是却没有门。刚才她明明是从大门进来的,那时候门还虚掩着,她记得很清楚,是那种红漆铜环的木门。因为年代久远,上面的红漆已经脱落了许多。乍一看,象是画了一个持杖的老人。然而刚刚还在的门居然不见了,四同全是厚厚墙壁,没有门,甚至连窗子都消失了。整个大厅只有绿幽幽的火和爬得到处都是的虫,那些虫落在她的发上,爬在她的胳膊上,有的已经钻进她的鼻孔,徐江鸥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她当然知道哭是没有用的。可她已经绝望,已经走投无路。除了哭,她还有什么办法,能有什么办法?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有一只手握住了她持剑的手,这只手很大很有力,给她一种塌实的温暖的感觉。

她想睁大眼睛看看这是谁,可看见的却是虚空。面前明明什么都没有,除了虫她什么也看不见。她想听,可听到的只是风无影的尖笑和虫子爬动的沙沙声。

这时候那只手“说”了话,他知道她听不见,但他有办法让她听见。他用手指在她掌心画了一句话:“不要怕,我是石波清。你闭上眼睛,什么也不要想,跟我走。”

徐江鸥终于安静了。只是因为他是石波清。虽然她看不见他,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人,还是鬼。但他是石波清,她相信他。她一下子安定了下来,坚强了起来,就算她被虫子噬得只剩骨头,她也相信石波清有办法救她。

她闭上眼睛,跟着那只手踉踉跄跄走了一段,耳朵里忽然一静,那些凄厉的嘈杂的声音忽然不见了。她又可以听见了。她听见石波清温柔地说:“你现在可以睁眼了。”

徐江鸥睁开眼,发现自己依然在山谷里。这里是山谷的一片洼地,他们几个人都在,只是少了向三向镖师。

“遮月云钱世命在这里设下了一个阵,七情阵。以七情喜、怒、哀、惧、爱、恶、欲,封迷六欲生、死、耳、目、口、鼻。我们刚才不防,都着了道。每个人所看的幻象,皆不相同。但大多只进了惊门,江鸥则多走了几步,误入了惧门。”

“向镖师呢?”

“他死了。”石波清并不多说,想必向三死状极惨,他不想全盘托出,扰乱军心。向三精神原本就是诸人中最脆弱的一环,不能逃出这七情之门也并不出人意料。

七情阵是丐帮长老肖云天的毕生呕血之作,是在八卦阵的基础上以旧创新,以人最易迷失的七情为引,导生死之门,可以说是阵法的巅峰,能与之抗拒的天下屈指可数。肖云天一代宗师,一生以侠气为骨,以阵法行义,不知做出了多少脍炙人口的大事、好事。偏偏招了一个不知廉耻为何物上门女婿,钱世命。结果不但断送了性命,还让七情阵坠入魔道,成了钱世命图财害命的工具。

“不过,肖云天似乎并没有把七情阵真正的精髓倾囊相授,所以这阵法还有盲点可以容身。我们所在的这洼地,便是盲点。”石波清道:“也幸好如此,我们方能摆脱出来。否则迷失其中,哪还有命?”

“你既知这阵法的来历、奥义,能否带我们逃出去?”徐桥径已荫退意。说实话,徐家的海天剑法在烈马堂根本不值一提,他除了退,也根本没有其它办法,更没有胆量面对钱世命。

石波清却道:“不可以。逃避不是办法。面对危险,唯有击破它,消灭它,才能永绝后患。今天我们可以逃出去,但以后呢?只要钱世命不死,我们就如覆危卵。不如放手一搏,灭了这武林败类。”

若是别人,大可袖手旁观,唯他石波清不能。因为肖云天和他情同父子,知果说肖云天有徒弟,石波清无疑就是他唯一的徒弟。只是肖云天却不承认这个徒弟,只把他当作儿子一样看待,他曾对他说过:“我喜欢你的,是你的天赋,是你的性格,却不是师徒这个名份。你我之间友谊多过恩情,朋友之意远胜师徒之情,还要那虚无的名份干什么?”所以很少有人知道他们真正的关系。

可肖云天不在乎,石波清却在乎。

石波清一生所学甚杂,但除了易容术,就算这七情阵最为精通了,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把肖云天放在了第一位。今天,他要以阵破阵,以死搏生,以杀止邪,以慰肖云天在天之灵。

石波清带走了张、曹两个镖师,他要改阵,自然需要人帮忙。这两人武功低微,却正是最好的帮手。如果是小马,一旦迷失,那就不是帮人,而是害人了。

钱世命不是冷独孤,敢打敢冲。

他也不是风无影,不畏生死。

所以他在,却是躲在阵外。

他知道这一行人中,石波清精通阵法。

但那又怎样?

石波清向肖云天学习阵法时,不过才十岁。

他才不信这十岁稚童能学到什么东西。

而且这七情阵不入则罢,一入便意乱情迷,不能自已己。就算石波清一身本事,满目假象,他也难以抽身而退。

钱世命不知用这阵法杀了多少人,所以他很自信。坐在一块大石头,抱着一坛美酒,独斟独饮。

正悠然喝着小酒,忽然听见了阵里隐隐传来了金戈铁马之声,接着便是风声,惨叫声,剑刺入骨声,相互谩骂声,再过片刻,终于停息。

钱世命抬头看了看太阳,算了算方位,确认自己还在阵外,所听的并非幻觉,这才慢慢站起身。

他很谨慎,这谨慎不是天生的谨慎,而是用血换来的。他的脖子上的伤至今还椎心入骨的痛,那就是代价。他没想到自己去找温水柔算帐,却惹来丑八怪这个煞星。要不是冷独孤突然出现,他的命早就完了。不过他认定了自己没有错,钱丢了就是要了他的命,他找回自己的命有什么错?

错就错在自己看走了眼,低估了丑八怪的实力。错就错在丑八怪,这个娘西皮的,自己找温水柔算帐,关他什么事?非要横插一脚。

他已经决定了,只要完成了这次任务。他说天说地,也要向冷独孤提一个要求,杀了这一对狗男女。

一个人在愿望达成的时候,会不会高兴?会,起码钱世命会。

看到那几具血淋淋的尸体,他从心眼里高兴,高兴得忘了形。他几乎是一路小跑,跑过去的。

可他并没有跑到尸体旁边,却跑进了一间屋子。

屋子么很大,显得很富有。屋子当中有一把太师椅,太师椅上坐着一个肥肥胖胖的人,他很惬意地哼着小曲。他很快活,事实上也他没理由不快活。有人给他捶背,有人给他捏腿,还有举着各色水果等着他品尝。他不快活,谁快活?有,屋子里的确有一个人不快活,一个小男孩。

他跪在胖子的脚下,不住地哀求:“求求你,救救我娘吧。薛神医,求你发发慈悲,救救她。”胖子不耐烦地一摆手:“救,救你妈的头!她已经死了,还怎么救?”

男孩一惊,惶恐地抬起头:“可是薛神医,你昨天还说能救她的。”“是啊。”胖子懒洋洋地道:“我昨天说的还不止这一句,我说出是:如果你拿得出二百两银子,我就救她。那时候,她还有救,可现在……”

男孩跳了起来,指着胖子,浑身哆索成一团:“你……你是一个大夫,救死扶伤是你的天职。你居然眼睁睁看着我娘死,就为了这二百两银子,你害死了一条人命!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吗?”“良心?”胖子一撇嘴,不屑地道:“良心值几个钱?就算良心值钱,我也早把它卖了。”

钱世命看到这里,忍不住一笑。钱,真是一个好东西。有人说钱买不来健康,可当你病了却买不起药,当你饿得奄奄一息却买不起粮,你还敢说钱买不来健康?有人说钱买不来幸福,可当你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走到大街上人人都远远避开,用白眼看你,这是不是幸福?当你高冠锦服,众人前呼后拥,把你的话当圣旨来听,这算不算幸福?或者说,这两样,到底谁比谁幸福?

不知为什么,钱世命到了这里忽然就忘了自己要做什么。他只想笑,为命运如此荒诞而笑,为小男孩的如此天真而笑。

也许小男孩听见了他的笑,缓缓转过了头。在那一霎间,钱世命傻了眼。他居然看见了自己,看见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一张脸。这怎么可能,我一定是眼花了。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然后长长出了一口气。幸好,他看见的不是自己,尽管这张脸和自己非常相象。他分明是自己的儿子小石头。太师椅上有人,却是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这人,他认识。认识得不能再认识,他和她在一起生活了整整十一年,他的老婆肖淑珍。小石子趴在肖淑珍身上大哭:“娘,你怎么样了?你不要死啊。”肖淑珍却瞪大了眼睛望着他:“你为什么要暗算我爹,他哪一点对不起你?”

“他哪一点都对不起我。”钱世命冷冷道:“那个老不死的,他明明腰缠万贯,却要去当乞丐,和那些丐帮的穷光蛋混在一起。十成家业,倒让他白白散了九成。这还不说,我是他女婿,一个女婿半个儿。他倒好,不但不把家业传给我,反而要我选择,武功和钱财只能要一样。妈的,这不是故意为难我吗?我只要钱,不要武功,那我拿什么保住这些钱?我只要武功,不要钱,那我还要武功干什么?他这样毒,做的这样绝,我不杀他我杀谁?”

肖淑珍狠狠瞪着他,却不再说话。和这样的人,她无话可说。她不说话,小石头却忍不住说了话,他望着钱世命,眼睛里似乎在滴血,他流着泪道:“爹,就算外公一千一万个不对,你也不该杀他,更不该伤害娘!”“你懂什么?”钱世命翻了个白眼,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刚才她动手,你也看见了,是她先动手的。”

“可你明明知道娘不会武功,娘只是气不过,才用剪刀扎你的,可你却下了毒手,你却想置她于死地。”小石头切齿道:“我恨你,我恨死你了。从此后,我小石头没有你这样一个爹!姓钱的,你记住,等我长大后我一定要杀了你,为我娘为我外公报仇!”

钱世命眸子里凶光一闪,猛地扑了上去。肖淑珍尖叫:“你想干什么?小石头快跑!”可哪里来得及,钱世命已经饿虎般抓住了小石头的头,用力一拧,只听咔嚓一声,小石头的头很古怪地扭向了背后

“畜生,畜生啊!你竟然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杀了,你还是不是人?!”肖淑珍连呼喊的力气都没有了。虎毒不食子啊,这个人哪里是畜生,他连畜生都不如。钱世命却很平静,他笑道:“他不是我的儿子,他姓肖,我姓钱,别忘了他随的是肖家的姓。也许正是因为他姓肖,所以才会和我格格不入。你看看他,哪一点象我儿子,什么时候顺过我?他是地地道道的肖家人,象你们一样愚蠢,一样无知,一样笨。我今天不杀他,难道还等他将来杀我?”

“我没有儿子,钱才是我的命,我的儿子。”钱世命哈哈大笑道:“最起码,它不会背叛我,不会口口声声说恨我。我这一辈子只认钱,不认人。”

“哦,是吗?这么说你是连我也不认了?”一个声音道,这声音没有起伏,却很有力度,硬得象一块千年玄冰。钱世命一回头,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冷独孤站在了自己身后,他又是摇头又是摆手,手忙脚乱道:“不是,老大,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冷独孤的话,就象他的剑,又狠又辣,毫不留情。

钱世命几乎要哭出来了,这个该死的冷独孤,总是压得他喘不过来。

他原以为只要有了钱,有了武功,就可以为所欲为,逍遥自在。所以才不惜代价,进了肖家的门。只是事情并没象他想象中那么简单。钱是有了,却姓肖。武功是有了,肖云天却因他做事狠毒,让他在钱和武功间任选一样,分明想废了他的武功。

步亏来找他,就好象渴睡时碰到了枕头,让他喜出望外。两人一拍即合。

只是人生不知意的事,十有八九。

他摆脱了肖云天,以为从此自由了,却又遇到冷独孤。

冷独孤这人又冷又傲,表面上对他客气,叫他钱先生。但眸子里却是赤裸裸的不屑一顾,这让他很不舒服。

但又有什么办法?虽然不甘不愿,还得装出一幅至死效忠、无比荣耀的样子。

过去只有他欺负人,哪有人敢欺负他?

可自从见了这气势凌人的冷独孤,他就只有被人欺负的份儿了。他不服,土人还有土脾气,何况是他,他原本就不是什么好鸟。情急之下,他忽然向东一指:“看,他们来了!”

谁来了?冷独孤忍不住转头去看,几乎与此同时,钱世命跳了起来,一刀劈过去。你让老子不好过,老子让你不好活。他知道自己一击不中,必横死无疑,所以不留余地、不遗全力。反正他是要钱不要命。只是没想到冷独孤竟然这么不堪一击,竟然一刀被他劈成了选半。

“哈哈,原来你是一个纸老虎。早知道这样,早该给你一刀了。”钱世命一愣一喜之间,又听见那个硬梆梆、冷冰冰的声音道:“你说谁是纸老虎?”面前居然又出现两个冷独孤。“你……”钱世命一不做二不休,挥刀一阵乱砍,直到把两个冷独孤都砍成了烂泥,才住了手,气喘吁吁地道:“我让你活,我让你活!娘西皮,有本事你再活呀。”他的话就象一个魔咒,话音刚落,每一块血肉都变成了一个冷独孤站在他的面前,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竟看不到头。

钱世命彻底傻眼了,呆了半晌,他忽然想出一个好办法。抛了刀,伸手挖出了自己的眼睛,狂笑道:“你消失了,我终于看不见你了。妈的,你也有今天!有本事你再出来呀,老子不怕你!”

他疯了。

疯得很彻底,一如他一生的执念。

望着他踉踉跄跄的背影,马飞提剑就要追,留着这样一个祸害何益?

石波清却摇头道:“不用追了,他修炼的是肖长老的内功心法“正义凛然”,做的却是逆天叛道的恶事,日久心魔滋生,被这阵法一诱,已经神智不清,走火入魔,成一个废人了。”

下部天涯亡命:第十章苦思庐里谁苦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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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思庐是一个草庐,虽然破烂不堪,但所有人看见这倚着山壁而立的草庐时都松了一口气。多日的奔波,终于有了着落。只是他们进了草庐,却大失所望。草庐很小,一目了然,里面哪有什么人?

徐桥径皱眉:“波清,你是不是记错了地方?”

他不能不怀疑,因为草庐里根本没有住人的痕迹,房子住不住人其实很明显,不在于它灰尘有多厚,也不在于墙角结了多少蜘蛛网,而在于人气。屋子是需要人气支撑的,有许多老房子住了很多代人,虽然墙被薰黑了,地被踩得坑坑洼洼,但它不会倒。只是有一天,它空了下来,静了下来,再也没有人住了。不出几年,它必然倒塌无疑。

这草庐就是这样,别看它外表没有腐朽,但它的“内在”已经没有了,随时都可以倒塌。这样的房子,当然不会有人住。

徐桥径看得出,但徐江鸥年轻,又没经验,女大外向,见徐桥径怀疑石波清,她心里自然不乐意,道:“爹,你急什么。说不定是冷前辈外出了。”

马飞本是个热心肠,原本对石波清还有怨意、醋意,但相处久了,反对他生出敬慕之心,他也道:“是啊,说不定是剑奴遇上什么事外出了。”

对于他们的好意,石波清心领,却不敢苟同。

剑奴以苦修闻名,本就闭门不出,不闻天下兴衰,他能有什么事,对他来说,又能有什么事会比练剑更重要?

不过他想得更深远一些,剑奴成为剑奴,是在他顿悟之后,那么即便他想避世,也无法完全断绝和某些人的联系,毕竟他从红尘中来,有些事有些人不是想抛就能抛开的。他不会说出苦思庐的地址,但难保别人不会说出去。

他有名,而且名满天下。那些想结识他的,想利用他的,想聘请他的,大有人在。这些人就象苍蝇,只要闻到一点点的气味就会蜂涌而至。这些人杀又不能杀,赶又赶不走。他会怎么办?

避。烦不胜烦之后,他必然会想个办法躲开这些人。以石波清来看,最好的办法自然是设制一个机关。让自己看得见别人,让别人看不见自己。

所以石波清什么话也不说,却开始摸、触、敲。终于让他发现了一个石墩子,这石墩子与其它的不同。它黑得发亮。当然不会没人闲来无事,给它涂油。而是因为有人经常挪动它,就算再干净的手也会有油。时间长了,石墩子上就如同涂了一层油。

石波清挪动了石墩子,果然很沉很重,每移一寸,地下就传来咔嚓咔嚓的机关转动声。草庐是倚着山壁而建的,它的一面本来就是石壁,现在石壁裂开,居然出现一个甬道。甬道并不长,只有八、九丈,众人出了甬道,只觉眼前豁然开朗,别有洞天,眼前绿山环抱,竟是一个小山谷。山谷有潭,水从高山处流下,潺潺成溪,日久冲出了一个水潭。水潭清澈,里面有十几尾小鱼悠扬游戈。潭后有一片树林,郁郁葱葱,生机昂然。间或夹杂着几棵野桃树,红的白的花儿开得正艳。不远处有木屋,三三两两,耸立在春guang中。

“你们是谁?”一个怯怯的声音说。声音在头顶。徐江鸥一抬头,就发现一个小丫头,正骑在树杈上,歪着头,好奇地望着他们。小丫头看样子只有六、七岁,长得又白又嫩,象面粉捏成的娃娃,徐江鸥一看见她就从心里喜欢上了她。她学着她的样子,把食指塞进嘴里,咯咯笑道:“你又是谁?”

小女孩没有回答,她回过头,用脆生生的声音喊道:“爷爷,爷爷,来人了。”从屋子里走出一个鹤发红颜的老人,说他老是因为他的发色如雪,可从面象上来看,他又不老,不但不老,而且还很年轻。这个很年轻的老人一闪身就到了众人面前,道:“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

石波清不敢怠慢,他知道武功到了反璞归真的境界,难免面象与常人不同。冷凋零比祖父稍微年轻一点,但也早过了壮年,算得上是老人家了。虽然这老人一点也不象老人,但身份却不难猜,能够居住在苦思居的,除了剑奴又有谁?他躬身道:“在下石波清,千面圣人石千点是在下的祖父。”

“哦?”剑奴一喜,热情地挽住石波清道:“原来是故人之孙,稀客,真是稀客呀。来,来,屋里坐。”石波清原听说剑奴为人木讷,除剑以外很少有朋友,却没想到他这般热枕。不过转念又想:人总是会变的,许是冷凋零多年寂寞,如今来了几个说话的人,所以分外亲切,倒是自己多心了。

他先道明来意:“在下得罪了烈马堂,被人追杀。如今想求前辈相助,不知前辈是否方便?”

冷凋零冷笑道:“不过是烈马堂而已,如果他们敢来,定叫他有去无回。”见石波清似信非信,他脸一沉道:“你这孩子,难道信不过我?”

石波清道:“不敢,只是烈马堂人多势众,手段高强,若前辈肯帮我,最好先做点布置,以防不测。”

冷凋零一生与剑为伴,不谙世事,见石波清一再说烈马堂如何,倒好似自己会怕了他们。心里不快,只是石家对自己对自己有恩,也不便发将出来。想了想,忽一伸手,拔出徐江鸥的剑。

众人大讶,不知他要干什么。

冷凋零一笑道:“我最近练了两招,只是久不闻世事,不知如今天下又出了什么奇人奇事,也不知这两剑是优是劣。所以想拿出来,献献丑。”

石波清本也想见见他的实力,知已知彼才能百战不殆。毕竟他没有真正见过冷凋零,虽则传说中他战无不胜,但传说终究是传说,有多少人添油加醋,有多少人捕风捉影,都无从知道。所以看看剑奴的剑法,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徐桥径也是一个痴迷剑道的人,他不是没有野心,而是没有实力。要说勤奋,他比徐家任何一个人都勤奋,可偏偏剑法不中用,有力无处使。这次既能一赌剑奴风采,领略剑法之妙,他自然求之不得。这两人不说话,别人自然也无话可说。

冷凋零见众人并不反对,微微一笑,随手挥出一剑。

要说招式,这一剑实在平常,既便是三岁小儿也会这一招泰山压顶。太简单了。可最简单的往往最有效的,最平凡的往往是最可怕的。

这一剑,人人都会,可在剑奴手里却全然不同。剑光过处,一块高二丈,宽八尺的大青石忽然发出轰的一声震响,一分为二。剑长不过二尺,巨石的厚度却至少有一丈。这一剑之威,已经不在剑,而意,剑意。剑意到处,裂石开碑,无往不利。

不管看得懂的看不懂的,都暴出了一声喝彩。三十年前,冷凋零最后一次露面的时候,还以剑法飘忽、招式诡异著称。可如今他却完全没有了什么招,什么式,因为不必要。只此一剑,天下谁人能挡?

又见冷凋零斜斜向水潭刺出一剑,这一剑很轻很飘,也很静。大家皆以为又会听见什么大的异动,却什么也没发生。冷凋零已经向他们伸手致意:“请,请到屋里歇息。”

大家刚要转身,就听一声巨响,水潭中舞起一股水柱,直冲九天。到了半空,才猛地炸开,犹如空中忽然开了一朵白莲花,水滴、小鱼落得到处都是。

这一次不仅仅是震惊,更是惊骇。不但惊,而且骇。都说人力终有穷尽,而这一剑却挟天地之威,裹雷霆之怒,已不是人所能达到,所能想象的了。难怪冷凋零会对烈马堂如此不屑,难怪他根本不想布什么防。他的剑,无疑就是最好的攻,最好的防。

冷凋零把剑还给徐江鸥时,似乎不经意地说了一句:“你这剑也很好。”猛一听好象是赞扬的意思,其实不是。关键在于“也”,也很好和很好完全不是一个意思。也很好的意思,通常是:这东西很好,但不是最好。

这话,徐江鸥听了还没什么,徐桥径听了却很不舒服。毕竟海阔天空是祖上传下来的,他视为神明的东西。他知道剑奴有一把剑,比海阔天空更有名,那就是春秋四大名剑之一转魄。他也很想看看那柄剑,看看它比海阔天空更好,好在哪里?可是冷凋零却转了话锋,叹了一口气道:“我这一生虽求得剑的真谛,却始终没有悟透人生的真谛。年青时莫名入狱,妻子因此出走,留下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却是一个傻子。世人说我无欲无求,却不知我心中多苦多愁。”

说话间,他们就看见了那个傻子。傻子估摸有三十多岁,却穿着开档裤,在地上爬。看着冷凋零走过来,涎着脸道:“爹爹,石栓饿了,我饿了。”

冷凋零眉头一皱,并不理他,向屋子里叫道:“阿花,你快把栓子带进屋。在客人面前,成何体统?”

“哎。”一个少妇从屋里娉婷走出。众人见了,嘴里不说,心里却都忍不住暗道:“可惜。”不但可惜,而且惋惜、痛惜。这女子眉眼如画,腰如扶柳,虽不是处子之身,但容光焕发处竟犹胜徐江鸥三分。可这样一个千里挑一的女人,居然嫁给了一个傻子,让人怎不痛惜、惋惜?

“这是我儿媳阿花。”冷凋零笑道:“我这一生总是做错事,可唯有这件事却是对的。阿花温柔贤淑,能下嫁冷家,真是石栓的福气。”

这当然是福气,徐桥径心中黯然,他知道这福气从何而来,它是从剑奴的剑中修来的。一个人若有了冷凋零这样的名气,祸早远远避开了,福也就自然来了。可恨同样是练剑,他却没有这样的名,这样的福。

阿花力薄,不但没把冷石栓扶起来,自己也一个踉跄,差点被他害得跌倒。小马素来是个热心肠,一个箭步走上去,挽住冷石栓的另一个胳膊道:“我来帮你。”阿花嫣然一笑,目光与小马一触即闪,柔声道:“谢谢。”

她很害羞,她连看也不敢看马飞。可正是这一低头的羞涩,更显出她不可言述的娇艳。小马的心忍不住猛地一跳。跳得很厉害,心如撞鹿。

大家进了屋子,过了半响,小马才红着脸进来了。他没喝酒,但他的脸色却象喝醉了酒。徐江鸥从他进来,就开始盯住他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她很好奇。她觉得小马表情很怪。可她没问,因为冷凋零在这里。就算小马真的和那美妇发生了什么事,这时候也不该问,不能问。

女人总是憋不住话的,她的心很痒。这种感觉很难受。不过幸好冷凋零并没在这里呆多久,他道:“你们一路奔波,这时候一定饿坏了吧。我让阿花给你们炒点菜,温点酒,去去风寒。”

他一走,徐江鸥就跳了起来,一跳就跳到了小马的面前,一把捏住了他的耳朵:“快说,你刚才干了什么?”

马飞目光躲闪,狡辩道:“我什么也没干。”

“没干?”徐江鸥生气了,她气呼呼地道:“你分明在狡辩!”

他是在狡辩,因为他的眼神不对。他的眼神出卖了他的内心。不过虽然大家都看得出他是在狡辩,但有一个人却不愿见到这样的“逼供”,徐桥径皱眉道:“江鸥,你干什么?怎么可以这样对得马少侠?”

不知什么时候,徐桥径嘴里的臭小子已经变成了少侠。这当然是在见过小马的剑法之后。徐桥径忽然发现这个没用的小子,竟然是大材有大用,他居然是一个深藏不露的高人。这样的人,他自然要去笼络他,拉拢他。就算不能为自己所用,也绝对不可以得罪。

他不想让徐江鸥追问下去,却有一个人想。石波清。他一直没说话,他一直皱着眉,似乎在想一个什么难题。这时候,他说了话:“让他说。”

他的话显然要比徐桥径管用。小马虽然不情愿,却吞吞吐吐地道:“在扶冷石栓的时候,她悄悄摸了一下我的手心,我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却知道她对我很有意。”

大家这才知道当时他为什么会一震,他们都以为他是惊艳、失神,却不料另有隐情。小马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这样的年纪正是容易冲动、容易失足的年龄。让一个娇如玫瑰的大美人忽然在掌心挠一下,放了谁谁都受不了。

事情当然还没完,小马进屋已经是半柱香的时间后,半柱香的时间足以发生很多事。

小马在床塌上放下了冷石栓,却有一双手忽然从背后把他抱住,同时拥上来的还有一个柔弱无骨的身子。小马吓傻了,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他惊慌失措,想掰开这双手,谁知却被这双手握住。

这双手很小很软很好看,背后的身子也很香很美很诱人。但小马是小马,他不是花间蝶,他不色。不错,他的确看漂亮女人,他千方百计接近徐江鸥,就是因为她够美够漂亮。可是喜欢漂亮女人的人,不一定就是色狼,那只是一个男人的正常反应而已。

所以小马忍不住道:“你不要这样,你到底想干什么?”如果对方拿的是刀,拿的是剑,他当然不怕。

可对方拿的是自己的身子,让他推哪里,挡哪里?

他年轻,他历事不多,他也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怕。可这次,他是真的有点怕了。

阿花似乎也知道他的怕,吃吃笑道:“你怕什么,是怕冷凋零,还是床上这个傻瓜?”

冷石栓是个傻瓜,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正在舔自己的手指,吮吸得啧啧有声,似乎全天下的美味都不及这只手指有味道。

冷凋零当然也不会来,他正在陪他的朋友。这里的房子建造的很散乱,从客厅到这里至少有一百三十步,冷凋零就算耳朵再灵,也不可能听见这里的声音。可他仍然很怕,良心里有一些东西让他怕。

马飞推开了阿花,他不讨厌这个女人,但他讨厌这个女人的做为。

他刚要走,又停住。

她的手留不住他,但哭声能。

她哭了,哭得很伤心。她一边哭,一边哽咽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无耻,我很放荡,我是一个不知廉耻的当着丈夫面就敢勾引别人的破鞋?不错,所有人都瞧不起我,我自己也瞧不起我自己。可这是我愿意的吗?你们为什么不看看他的样子,你们为什么不想我的处境?为什么女人没有选择的权力,嫁鸡就要随鸡,嫁狗就要随狗,哪怕嫁个扁担也要抱着走?如果是你,你天天面对一个傻子,不厌其烦地哄他入睡,你自己却独守孤灯。你天天有听不完的胡话傻话,你自己一肚子的话却没有人来听。这是什么滋味,我的苦闷又有谁知道?”

“我守着这个傻子,大家都说我甘于寂寞,贞烈无双,却没有人知道,我根本不想当什么贞女。如果有选择,我宁可当一个淫妇。”她泪水涟涟地望着马飞道:“我一见你就喜欢上了你,你是那么年轻那么有朝气,看见了你,我仿佛就看见了我的过去,那些美好而稚嫩的时光。我知道我鲁莽了,我迫不及待,我吓坏了你。可我更知道,你们来去匆匆,一旦事了,就再也不可能见到你了。那时候,你让我怎么办,怎么去找你?以什么样的身份,什么样的理由?也许你觉得我很肮脏,可是我只是在一个不适当的时间,在我喜欢的人面前表露了一段真实的感情。请你告诉我,我哪里错了,难道喜欢一个人也是一种错吗?”

她的问题,没有人能够回答。

如果喜欢一个人是一种错,那么天下哪儿还有对的人?

听小马说完,大厅里一片沉默。谁也不会想到在这里,在与世无争的苦思庐,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大家不说话,只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评价,这件事让人难以启齿。

沉默是冷凋零打破的,这个一心问剑的老人显然还蒙在鼓里,走进来爽朗地笑道:“因为你们来得突然,我也没有什么准备,所以饭菜可能要晚一点再上。我的家就是大家的家,大家不要拘束。在这段时间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些人里最累的,就要算张镖师和曹镖师了。他们功底最浅,一路奔波,夜不能寐,逃命中还不觉得,可神经一松驰下来,就觉得全身都要散了架。他们都想美美睡上一觉,哪怕打个盹也好。苦思庐别的没有,两张床还是有的。

徐江鸥最想做的事,是洗个澡。她不怕累,但她怕脏。一路奔波,风尘仆仆。她的红艳艳的一张小脸都变成了灰色,难看死了丑死了。如果能够美美地洗一个澡,那可是天下最惬意的事。好在山谷里居然有一股温泉,是冷凋零无意中刺破地壳发现的。后来他用石头建了一个池子,就叫做洗剑池。

说是洗剑,其实更多的时候却是用来洗澡。洗剑池不大,用一圈密密的篱笆围着,谷里没有外人,但有男人和女人。篱笆很密,从外面绝对看不见里边,所以徐江鸥很放心。不过她放心的似乎太早了一点,她刚刚泡出惬意的兴头,就听篱笆的门叭的一声响,吓了她一跳。“谁?”她战战兢兢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