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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千面公子》》 · 忆秋来了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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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脑袋探了就来,是凌儿,也就是他们在谷口遇见的小女孩,冷凋零的孙女。

她笑咪咪地钻进篱笆,跑到徐江鸥的面前,问:“姐姐,你猜我手里是什么?”

徐江鸥放下心,她本来就喜欢小孩子,何况是这么一个漂亮乖巧的小女孩。

其实,在她钻进来的时候,她就看见了,凌儿手里捏着一朵花,一朵蓝红相间的花。一朵怪怪的,却分外娇艳的花。她假装不知道,逗她道:“是不是颗鹅卵石?”

“才不是。”凌儿骄傲地伸出藏在背后的手:“才不是。是一朵花。姐姐,你闻闻香不香?”

徐江鸥低头一嗅,笑道:“好香。”她从没见过一朵花竟能这么香,发出这么浓郁的香气。太香了,香得不象一朵花,而是一百个花妖聚集在一起,散发出来的体香。凌儿瞪着黑白分明的眸子望着她,自顾说道:“这花叫京华一梦,听爷爷说,你只要一嗅就会睡着的。”没有回答。徐江鸥已经睡着了,忽然的、没有预兆的进入了梦乡。

徐桥径最惦记的,还是冷凋零口里的“最好”,那柄绝世名剑转魄。当然他提出观剑的时候,并没有指望冷凋零答应。毕竟镇世之宝,不可轻易示人。谁知冷凋零却一口答应了下来,他曾被人诬陷,被人陷害,可至今这轻易信人的毛病也没改。

小马本来什么地方也不想去的,可是当窗口忽然出现了一张娇滴滴的脸,并冲他勾了勾手指后,小马就随之消失了。石波清就在大厅,他哪儿也没去,因为他喜欢的东西,就在厅内,就在墙上。墙上有一幅画,吴道子的《天王送子图》。《天王送子图》又名《释迦降生图》,乃吴道子根据佛典《瑞应本起经》描绘佛祖释迦牟尼降生为悉达王子后,其父净饭王和摩耶夫人抱着他去朝拜大自在天神庙时诸神向他礼拜的故事。

此图意象繁富,以释迦降生为中心,天地诸界情状历历在目,技艺高超,想象奇特,令人神驰目眩。图中天王按膝端坐,怒视奔来的神兽,一个卫士拼命牵住兽的缰索,另一卫士拔剑相向,共同将其制服。天王背后,侍女磨墨、女臣持笏秉笔,记载这一大事。这是一部分内容。净饭王抱持圣婴,稳步前行。王后拱手相随,侍者肩扇在后,这是又一部分内容。就这两部分来看,激烈与平和,怪异与常态,天上与人间,高贵与卑微,疏与密,动与静,喜与怒,爱与恨,构成比照映衬又处处交融相合。画卷中人物神qing动作、鬼怪、神龙、狮象等都描绘得极富神韵,难怪会被人赞叹为: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虽寥寥几笔,却画出了兽的“精神”,王的“内心”。

石波清看了又看,爱不释手。他涉猎众多,琴棋书画皆有染指。只是他却画不出这样流转随心的线条,轻重顿挫的节奏,汹涌磅礴的气势。石波清正看得入神,忽听一声轻咳,冷凋零回来了。石波清不知道自己看画看了多长时间,他看得太入神了,以致于忽略了时间,但他没有忽略一件事,他问:“徐老伯怎么没有和你一起回来?”

冷凋零笑道:“也许他也和你一样看得太入神了,所以忘了回来。”石波清忽然道:“九眼妖虎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并没有见过步亏,这人是冷独孤的左膀右臂,甚至有人说烈马堂真正的主人是九眼妖虎,而不是冷独孤。

他没有见过九眼妖虎,所以一直想不通。妖虎可以解释,妖是指他的怪异,他的神秘;虎是形寄他的力大,形客他的威猛。可一个人怎么会有九只眼。如果这眼睛并不是指真的眼睛,那又是指的是什么?

冷凋零一愣,皱眉道:“你怎么问起这个来了?”

他皱眉是因为发现一件事,石波清刚才称他为“你”,而不是前辈。不能不说这小子的洞察力细致入微,他简直都有一点佩服他了。“因为我发现你象一个人。”

“九眼妖虎?”

“不错。”

冷凋零哈哈大笑,他居然没有否认。事实上事到如今,木已成舟,他的否认已经完全没有了意义。他就是步亏,步亏就是他,烈马堂的笫二把交椅。

“我以为你会等到死的那一霎间才会明白,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快就识破了。”步亏道:“我只是有点好奇,你什么时候想通的?”

“刚才。”石波清缓缓道:“吴画圣用天王的眼神画出了他的“内心”,这让我想起了一个词:心眼。”

~奇~心眼不是眼,而是指这人诡异多变、奸滑狡诈。它的意思和聪明相近,但又不是聪明,和聪明相反,它是一个贬义词。如果我们说一个人老实,就会说:这个人缺心眼,憨厚。如果说一个人狡猾,就会说:这个人心眼太多了。

~书~一个人如果有了九个心眼,他会怎么样?

“你并不是没有破绽,比如你的性格,比如你让阿花勾引小马。但你用别的事掩盖住了真相,故意做戏炫耀剑法,以搏得我们的信任。青石是你做了手脚的,潭水涌起大约是用霹雳堂的火器。而我们也确实上当了,都先入为主地认为除了冷凋零还有谁能有这样的剑法?虽然你有破绽,但都是一些小破绽,你知道我不会和你闹翻,因为冷凋零是我们的后盾。在没有确定,没有肯定以前,我们绝不会和你翻脸。”石波清冷冷道:“你已经吃准了、算准了我们这一点,所以你肆无忌惮。”

步亏哈哈大笑:“我尾随你们多日了,你们的手段我清楚的很。本来你的智,马飞的力,徐桥径的阅历单独看来都不可怕,但你们三个人拧在一起,却是一股不可小视的力量。你知道我这个人嗜吃,但我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如果硬碰硬,鹿死谁手,还很难说。所以当我发现你们的目的地是苦思庐时,我便在这里一逸待劳,设下埋伏。石公子,你果然聪明,可再聪明又有什么用?败局已定,你又何必徒劳挣扎?”

“你的算计果然与众不同,面面俱到。你知道徐江鸥爱美,所以让她去沐浴。你知道小马是迷上徐江鸥才进的镖局,所以判定他好色,让阿花去勾引他。你知道徐桥径爱剑,所以故意贬低海阔天空,让他一怒之下非要见识你的转魄剑不可。你知道我爱古画,便故意在大厅中挂上这幅天王送子图,吸引我的目光,方便你行事。果然好计谋,好手段。”石波清面色一沉,又道:“只是我始终不明白,你怎么会知道苦思庐这个地方?你又怎么确定冷前辈并不这里?”

步亏冷冷一笑:“石公子,你也不用拐弯磨角,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无非是想问:冷凋零到底在哪里,死了没有?那我也不妨告诉你:冷凋零没有死,却也和死没什么区别了?他早被人关起来了,就关在这石山腹中。”

石波清一震,他不信。

他当然不相信,换了任何人他也不会信。

谁能打败剑奴,谁能把他关起来?这比蛇吞大象还让人惊讶。

步亏知道他不信,他解释给他听。他解释不是因为他突然变得好心了,而是因为只要是机会,能够打击别人、折磨别人,他就一定不会放过:“说起剑法,冷凋零确是无人能望其项背。可这世上许多事,用武功办不到,用手段却可以办到。别人不能接近冷凋零,他的儿子能。别人不能暗算冷凋零,但他儿子可以。冷独孤就是冷凋零的儿子。他就算再厉害,再防备,也防不住亲生儿子对自己下毒手。”

冷独孤和冷凋零都姓冷,这一点石波清也不是没想过。可天下姓冷的多去了,谁敢说叫冷三的就一定是冷四的哥哥,冷小丁一定是冷大丁的儿子?没这个道理。

而且,冷独孤和冷凋零一个黑一个白,一个奸诈一个木讷,完全是两个极端。谁会想的到、料的到,这两个人居然是父子?

“我创建烈马堂时,冷独孤还是一个寂寂无名的小子,傻呼呼的不知道是荣华是何物。当我无意中得知他是冷凋零的儿子,真是喜出往外。我在他身上可谓绞尽脑汁,下足了功夫。先让买通了几个无赖去纠缠他,终于激起他骨子里的血性,拔剑杀了一人。接着衙役便来逮捕他,这小子一身武功却不知逃避,乖乖就擒。在他吃尽了苦头之后,我再现身,“豁出命来”救了他,并推他为烈马堂的老大。他自然对我感恩戴德,服服帖帖。明里他是老大,暗下还不是对我言听计从?这苦思庐的老窝,他早带我来过,我那时还想把冷凋零拉下水,谁知道他却一顿臭骂,,把我赶了出去。我不急,我等。我知道冷独孤尝过山珍海味,品过世事繁华,再让他安心过那种与世隔绝的生活,那是不可能的。果然,六年后他破关而出,冷凋零则成了他的阶下囚。”步亏洋洋得意,笑问:“听了这故事,你作何感想?”

“我在想,你这样的祸害,真该千刀万剐,死不足惜。”石波清已经拔剑在刀,不过步亏不在乎,他太清楚石波清的底细了,这人精通万物,却唯独不精通武功。若论剑法,他连徐江鸥都尚切不如。何况他,稳坐烈马堂第二把交椅的九眼妖虎步亏。他根本就没把石波清放在心上。

石波清剑出,步亏的脸色却变了。那一剑就似海鸥惊起,浪涌波翻,说不出的飘逸和灵动,这不是石波清的剑法。是小马。他面对的居然是小马。石波清怎么会忽然变成了小马?

变生肘腋,步亏虽然避过了三剑,却避不了第四剑。剑尖抵在了他的喉上,他已用双手抓住。可惜他不是温水柔,也不会龙爪手,剑锋割得他十指残破,鲜血淋漓,眼见支撑不住。其实步亏的武功远在丑八怪之上,他还不致于四剑就让人制住。只是太突然了,明明瓮中捉鳖,却让鹰啄了眼睛,他只想问一句话:“你怎么会是马飞,石波清呢?”

小马笑道:“他当然是被阿花约出去了。”

那一刻,他从外边回来,说出了那难以启齿的事,大厅里一片沉默。

没有人说话,却有人动。

石波清用手沾了茶水,迅速在桌子上写了几句话:“噤声,外边有人。冷凋零可能是假的。”

外边有人,步亏在偷听,可他什么也没听见。

对于冷凋零的真假,石波清用了“可能”这个词,因为他也不能完全肯定,整件事里实在有太多的不可能。对于不能肯定的事,他们也只好等,等待真相水落石出。不过等,不是坐以待毙。

石波清做了一件事,他最擅长的事,易容。他把小马扮成了自己,而把自己扮成了小马。他也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管不管用,他只知道往往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点点的角色转换就可以改变整个历史。

他做了,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做,要比说好。光做不说,总比光说不做要好。

石波清做了,事实上他做得很好,很成功。整个事情的核心人物步亏被制,他们似乎赢了,可是没有。因为那个傻子出现了,他现在的样子可一点也不傻,不但不傻而且很精明。他手里有一个人,徐桥径。他大声叫道:“放开我三叔,放下你的剑。”徐桥径显然被制住了穴道,他眦目欲裂,却动也不能动。事实上就算他没被点穴,也绝对动不了。因为他脖子上贴着一柄雪亮的牛耳尖刀,刀光刺眼,刺痛了小马的眼。

小马犹豫了,迟疑了,他不是石波清,他没有随机应变的本领。他实在不知道这一剑该刺下去,还是放弃?

就是小马犹豫,步亏惶恐时,又来一个人。说她是一个人,还不如说她是一朵花。一朵在风中摇曳,婀娜多姿的花。阿花。就连她走路的姿态都是那么美,动人魂魄。“小姑母。”步石栓一见她,就失了魂没了主心骨。他有许多姑母,但这个阿花却是他最喜欢的姑母,一个比他还少三岁的小姑母。

见了阿花,他很高兴。可见了他,阿花却似乎并不怎么高兴。她嗔道:“冷石栓,你是傻了,还是脑袋被驴踢了?他要杀,就让他杀。杀了他,不正如了你我的意?难道你真的不打算娶我了,难道你真忍心让我陪这老不死的一辈子?”

“可他是我亲叔。”冷石栓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动了,阿花的每一句话都说在他的心坎上。

“亲叔又怎么啦?我还是你的亲姑母,你还不是一样把人家抱上chuang?”阿花使了一个媚眼,娇声道:“现在他是你的亲叔,你放他一马。日后若是发现你我之间的事,他还是不是你亲叔,又会不会放你一马?”

马飞一见阿花心里就乐开了花,不是因为阿花曾经给了他一个拥抱,而是因为他想起一件事。

步亏用阿花来对付涉世不深的小马自然绰绰有余,可是如果她面对的是石波清,那结果又会怎样?

小马能够想到的,步亏自然也能想到,他马上放口大叫:“她不是……”她不是什么,不是女人,还是她不是一朵花?这句话他没说完,而且也永远说不完了。因为小马剑尖一抖,己经刺穿了他的咽喉。步亏能够发出的声音,只是咕噜咕噜的鲜血涌出的声音。

步亏死了,冷石栓果然没有动手,而是把脸转向阿花急切地问:“小姑母,不,不,阿花,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回答他的是一只手,他平日里可没少让这只手摸过,不过今天这只手似乎摸错了地方,步亏只觉得大椎穴一痛,两眼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下部天涯亡命:第十一章人性的弱点

徐江鸥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她在一个洞里,洞很黑,也很长,曲曲折折,望不到尽头。她一直走一直走,也不知走了多久,走得连心都疲惫了,希望都苍老了,就在她将停未停,将歇未歇之际,猛一抬头,发现路到了尽头。路的尽头不是出口,仍是一个石洞,只是洞里有黑乎乎的一团物体,象是一个人,因为他在蠕动。她似乎什么都看得清,她可以清楚地看见那从石壁里伸出的铁链穿过那人的琵琶骨,将他牢牢栓住。她也可以看见那人大张着嘴,似乎在嘶啸着什么。她似乎什么都可以看见,包括铁链上的锈迹,以及那人张大的嘴里有一颗残缺的牙齿。可她又似乎什么也看不见,她只看出他是一个人,却不知他是什么样的人,是老还是幼,是英俊还是丑陋。那人的面貌象一团雾,无论她怎样努力,怎样接近,都始终看不清他的脸。虽然很害怕,但徐江鸥还是做了一件事,她俯下身把耳朵凑过去,想听清他到底在说什么。女人都是有同情心的,特别是象徐江鸥这样一个单纯、善良的女孩子。可是那人猛一挣扎,铁链哗哗作响,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叫了两个字:“畜生!”

他骂谁是畜生?畜生是谁?徐江鸥一怔,也一惊,惊出了一身冷汗,也惊得跳出梦魇的掌控。

她醒来,发现自己并不是泡在泉水里,而是躺在床上。她抬头望窗,窗外的天空正涂着一抹嫣红,绚丽的云霞里探出了太阳桔红色的半边脸。“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睡了这么久?”徐江鸥不得不问,她明明记得自己在温泉里沐浴,小凌拿来一朵奇怪的花让她看,怎么忽然就睡着了?

床前有人,三个人,徐桥径、马飞、石波清,三个人看她醒来都松了一口气。石波清口齿最清楚,率先道:“在你睡着了以后,发生了一些事,张曹两个镖师都死了,他们睡得床有机关,下面全是狼牙刺。不过幸好你没事。”

“冷凋零是假的,这一切都是九眼妖虎步亏布的局,真正的冷凋零就被囚禁在这石山之中。”话说起来虽然简单,但用未知的招来破未知的局,这本身就是豪赌,以生命为赌注。如果步亏不是狙不及防,如果不是石波清套出了阿花的许多秘密,这一局鹿死谁手还真是很难说。

“那个小女孩呢?”尽管小凌让她昏睡过去,什么忙也没帮上。但徐江鸥却恨不起来,谁会去恨一个天真烂漫、粉琢玉雕般的孩子?相反,她倒怕马飞他们一时冲动,伤害了她。“她没事。”石波清淡淡一笑道:“你放心,没等我们去找她,她已经跑得没影了。”

徐江鸥的一颗心这才真的落了地,她想向石波清说说她做的梦,这个梦太怪了,怪得让她难以释怀。

人生如梦,梦如人生,谁能说清梦不是自己的生活,或者生活不是一个梦?

可就在她刚一张唇的时候,山谷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这声音中气十足,说他在说话,还不如说他在“打雷”,闷雷:“原来这里是冷前辈居住之所,在下烈马堂方裂谷,求见冷前辈。”一句话却如万马奔腾,似千人呐喊,震得山谷里草木都瑟瑟发抖。

这人好深好厚的内力。

铁锁金缕衣方裂谷,烈马堂的第三把交椅,也是唯一和冷独孤动过手的人。他成名比冷独孤早得多,冷独孤还没学会拔剑的时候,他就开始杀人了。论武功他和步亏不相上下,论智谋他却差多了,所以烈马堂里,如果步亏当老大,他还算勉强服气,却突然蹦出个冷独孤,一来就坐了笫一把交椅。让他怎么服,怎么肯服?论资历,步亏第一,他第二。如果没有他的加盟,烈马堂也不可能在短短两年里就崛起江湖。论年龄,冷独孤入堂时才二十出头,给他当儿子,他都还嫌小。在他眼里,这乳臭未干的小子算个鸟?于是他一怒而起,豪气干云,要与冷独孤一决雌雄。那时候,他正值壮年,正是气血鼎盛的巅峰,他狂妄,也应该狂妄,有资格狂妄。可冷独孤只用一剑就崩溃了他的信心,第二剑就瓦解了他的斗志,第三剑就蹂躏了他的狂妄。同时,也改变了他的一生。

方裂谷的铁锁金缕衣并不是什么衣,而是一种武功。世上原本有三种横练功夫,金钟罩、铁布衫、横练十三太保。这三种功夫只要练成一样,就可横行天下,刀剑不入。但这三种功夫霸道是霸道,却并非无敌,至少它们还有气穴、罩门、弱点。所以学这三门功夫的人很少,练成的更少,谁愿意花费大量时间、精力去学这有明显瑕疵的武功?就算有人肯学有人肯练,也只是专攻一门,没有谁会把这三门根本就是异曲同工的武功全学会,除非他是个疯子。方裂谷就是一个疯子,至少在他学了横练十三太保,再学铁布衫,最后修炼金钟罩的时候,大家都认为他是疯了。道理很简单,刀剑好比核桃,横练功夫好比石头。既然石头已经能够砸碎核桃了,你又何必花费十五年把石头炼成铁锤,又何苦再花费十五年把铁锤炼喊钢锤?这是何必,何苦?

但方裂谷不这么认为,因为他发现核桃和核桃不一样,剑也和剑不一样,人和人更不一样。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和普通的刀剑自然不一样,一个只会武功架子的人和一个武功深湛的人当然不能比,那么一个武功高强的人提着一柄削铁如泥的剑呢?在他的面前,金钟罩能罩住什么,铁布衫又能有多“铁”,横练十三太保又能保住哪里?真正可怕的不是什么罩门、气穴和弱点,而是剑和握剑的人。

于是他一口气把这三门硬气功全学会了,练成了,这才发现原来山外有山楼外有楼,功夫之外还有功夫。真功夫,金缕衣。这三门功夫加起来,就是失传了三百年的江湖绝技金缕衣。

大凡横练功夫,皆以气御力,所以笨。当癞蛤蟆鼓起了肚子,当乌龟缩进壳里,它们在防御的同时,也失去了敏捷和灵活,同时失去的还有反攻的机会。可金缕衣不同,金缕衣不是衣,但比衣更轻;金缕衣不是衣,但比衣更柔;金缕衣不是衣,但比衣更韧。有谁会觉得皮肤比衣服更重,更紧,更碍事?没有。方裂谷的功夫,就在于他的皮肤。

方裂谷是怎么找到这里的,石波清不知道,但他至少知道一场恶战迫在眉睫。他问马飞:“如果面对面对付方裂谷,你有几分把握?”“不……不知……道。”马飞忽然变结巴了,他的脸很白,他的手很冷。“你的武功你怎么会不知道?”徐江鸥急了,在这关键时刻,这个臭小马、死小马却摆起了架子。

鞋子合不合脚,只有脚知道。嘴是有没有苦,只有心知道。

小马也很想知道这个答案,可他真的不知道。

他原本还真以为自己了不起,一剑可诛千妖,可后来对手武功越来越高,他才知道力不从心是什么意思。

他学海天剑法本是无心,无心而为,那不过是他接近徐江鸥的一个借口,别人没当回事,他自己更没当回事,最起码没当正经事。

他练剑,连剑都懒得带,又怎么可能认真,当真?

就这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剑法还好说,年轻人脑子活,记性好,多练几遍就熟了。可内功心法呢?他的内息恐怕连徐江鸥都不如。以气御剑这是海天剑法,也是普天下所有剑法的根基。

海天剑法共八招,分五十六式。马飞就算拼了命,也只能使三招零三式。这样的半拉子“功夫”,你让他怎么雄得起心,放得出豪言壮语?

小马只想哭。现在所有人都把他当高手中的剑手,却不知他是低手里的臭手。

马飞也不是没想过推,把这担子推得远远的,可推给谁?推给徐江鸥他于心不忍,自己就算再熊也是一个男人,他能把凶险推给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这种事,就是打死他,他也不会干。他小马不是这种人。

推给徐桥径倒是合情合理,毕竟海天剑法原本就是徐家的,可一则徐桥径那个老顽固,死活不承认他练的是海天剑法,说了他也不会信。二则自己的海天剑法和徐桥径的海天剑法完全相反,他就算知道了,沉浸多年的练剑习惯也改不了。战场上一招不慎,便会招来杀身之祸,哪容你刺一剑想半天,躲一招思半晌?这不是救人,而是害人,害死人了!

别人见马飞不说话,只道他心不在焉,搪塞敷衍。石波清却一眼看破,暗自叹了一口气,叫了一声可惜。他自己也不精通剑法,更不明白马飞为什么剑法那么高明,内力却那么弱?对于这件事,他也没有办法。但对小马没有办法,不等于他对方裂谷也没有办法。是人就有弱点,连唐惊天那样一指惊天的高手都有弱点,何况方裂谷?

方裂谷的弱点就是胆小。特别是当对方是剑客的时候,他就莫名其妙的怕。这也是为什么他追踪到这里,却不敢进来,却在山谷外边喊话的原因。

稳坐烈马堂第三把交椅,敢和冷独孤较劲的人,居然是个胆小鬼,这话说出来谁信?可偏偏有人信,石波清就信。他不了解方裂谷这个人,但他了解人性。有的人越败越勇,越挫越锐,跌倒了再爬起来,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怕,什么叫畏惧。有的人吃一堑长一智,被一块石头绊倒了,下一次看见任何石头都会分外小心。有的人却输不起,败不起,意气风发时,斜睨天下,一旦失败就灰了心丧了胆。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方裂谷就是后面这种人。他原本是一个豪迈不拘小节的人,他的人就象他的金缕衣一样接近完美,没有一丝破绽。

可冷独孤硬生生用剑砍出了一丝缝隙,斩出了一个破绽。

从那以后,他的胆子就变小了,他心里留下了一个阴影。他老是做同一个梦,一闭上眼就看见一个寒冰一样的人举着一柄剑向他刺过来。梦是痛的,很痛Qī.shū.ωǎng.。每当他惊醒,就会捂住自己的胸口,痛得皱起眉头。

梦是假的,痛却是真的。他的心脉已被冷独孤的寒意剑刺伤。从此从没得过病的方裂谷终于有了病,心病,心悸。

现在,他就立马横刀站在甬道外,可他不敢进去。步亏是吃什么都不吃亏,也从没吃过亏,而他则是吃亏吃怕了。再也不敢尝试,不敢吃亏。

他很庆幸,自己听到沿途眼线的羽报,一路追到这里还没来得及鲁莽,就遇上了一个小女孩。小女孩长得很漂亮,虽然只有六、七岁,但已经可以隐约看出将来一定是个美人胚子。方裂谷练的是童子功,他倒不是想把这小女孩怎么样,只是这么小的一个孩子忽然从裂开的石壁里爬出来,这难免有点奇怪。

方裂谷人本就长得凶恶,又一心想吓唬这孩子,问出个究竟,龇牙咧嘴间如同地狱神煞。果不然,小女孩吓得嚎啕大哭,更将自己所知的一股脑道出来。只是方裂谷听了,却犹如五雷贯顶。这里居然是剑奴修行的地方,而冷凋零竟是这小女孩的爷爷。这还了得?

他人未见,心已惊,早流了一身冷汗。

他入烈马堂虽早,但自恃功高,与步亏颇有矛盾。是以步亏结识冷独孤的过程,从没对他提起,暗里也盼不得这两人斗个你死我活。

方裂谷因此虽为三堂主,实则所知之事,比妖莲等人也多不了哪儿去。他不知冷独孤这人是从哪儿蹦出来的,却知道剑奴是当今武林剑道至尊,在他心目中自然怕剑奴比怕冷独孤尤胜。

小凌当然不是冷凋零的孙女,她年龄虽幼却聪明,见三叔爷假扮成冷凋零去骗人,知道这姓冷的一定厉害,故意说冷凋零是自己的爷爷,果然方裂谷一听,脸色大变,神色间对自己恭敬了许多。

事到如今,方裂谷哪还敢把她小鸡般提着,慌忙将她放下,满脸谄笑地拍去她身上的尘灰,笑道:“小妹妹,得罪了,只是不知冷前辈还在不在?能不能通禀一声,就说烈马堂方裂谷前来拜访。”

小凌黑漆漆的眼珠一转,说:“好,大个子,你等着,我去叫我爷爷。”一溜烟儿地跑了。

方裂谷左等右等,也等不到小凌回来,这才发觉自己上了当,可他依然不敢造次,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千错万错,有礼总是不会错的。

他运用内力倒不是炫耀自己,而是实在不知道甬道有多长,甬道里面的世界又有多大,唯恐声音小了,人家听不到。这一嗓子却差一点把里边的人震聋了。

又过了半刻,才从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什么人在外边?”方裂谷拱手道:“在下烈马堂方裂谷,因缉拿几个强盗,路过宝宅,还望前辈宽恕则个。”

一声冷笑,一个红袍飘飘的白须老翁走了出来,尾随在他身后的便是石波清和徐家父子。红袍老人捻须而笑,一指身边的人道“你所说的的强盗是不是他们几个?方裂谷,不要以为我隐居深山,便不知你的所作所为。要说盗,恐怕你比他们更象强盗。我和石家的关系,想必你也听说过。如果他们是强盗,那我是什么?”

方裂谷汗如雨下。正因为他听说过石千点巧计救剑奴的传说,才更加惶惶然。他虽没见过剑奴,但此时已认定了认准了,这人就是剑奴冷凋零。放眼天下,除了剑奴,还有谁明知他是方裂谷,还这样盛气凌人,不留余地地斥责他?

他既已认准了,哪里还敢触霉头?低头道:“冷老前辈,话不能这么说。人人都认得忠义二字,但何为忠何为义,千人眼里有千说。世人都知有好坏,但何为好何为坏,人人嘴中有辩理。别人嘴里的我,未必是真正的我。江湖上皆说我凶残暴虐,却不知这世间我最敬佩的一个人却是石公子。石公子虽然肩薄力单,却肯担重任,为江湖道义挺身,这一点在下佩服不已。这一次我听说,冷独孤欲对石公子不利,我很是担心,怕石兄真的落人那些妖人手里,这才快马扬鞭,直追到这里。我别无他意,只想劝诫各位小心。我刚说的强盗云云,不过是未明敌我,拿言语遮掩真义。石公子若是强盗,岂不是天大的笑话?我当真不料冷前辈会居住在这里,如今有你在,我的心事已全然放下。哈哈,真是让我白白担心了这数日。”说完,他真的很欣慰地大笑起来。

脸色,人人会变。可能变得象方裂谷这么自然,这么理直气壮的人却不多。

他说的很中肯,表情也很真诚,只是石波清却不信,他冷冷道:“好似我们前几日遇见一个人,他可不是这么说。那人又喊打,又喊杀的,可真威风得很。”

方裂谷灿然一笑道:“石公子,你这话说得可见外了。我不过开个玩笑,你怎么就当真了?你扮作连启云时,我可是一昧偏袒你的。若要杀你,又何必今日。你的事迹我闻名已久,可以说你是我最佩服的,我可一直把你当作朋友。我交朋友,神交多于面交。未必说那种当面亲热的人就是朋友,而神龙见尾不见首的就一定是敌人。石公子你说是不是?”

“是。”石波清道:“你说的很对,既然你我是朋友,你如今见我安然无事,是不是可以放心了,是不是可以走了?”

方裂谷没走。他本来的确是想走的,见了剑奴他唯一的念头就是逃走。他当然没指望自己说的那些鬼话,能够让石波清相信。他只是在寻找逃跑的最佳契机。可是石波清居然信了他的话,把他当了朋友,让他走,他反而不能走了。

因为这件事不对头,石波清没有理由放过他,他这样做反而让他疑惑。

石波清又道:“你怎么又不走了,难道你认为剑奴前辈不能够保护我们,不足以应对冷独孤?”

“不是,当然不是。”方裂谷陪笑,他现在自然不能翻脸,更不能自己打自己嘴巴。所以他绕了一个圈子:“石公子知道,我和冷独孤曾有一战,对他的剑法造诣多少有点了解。如果冷前辈肯一亮神剑,让我见识一下,那我不但可以放心,而且可以安心了。”

红袍老人终于忍不住了,接口道:“你是不是想和我过招?”谁都知道剑奴冷凋零是一个不谙世事的人,他的为人就象剑法,直来直去,他这样说不是瞧不起方裂谷,而是抬举他了,太瞧得起他了。能和冷凋零过招,自然是方裂谷的荣幸,但却不是他的本意。他的胆子本来就小,所以他的顾虑太多,他怕,怕冷凋零一不留神刺死了自己,怕自己一伤再伤,最终会废了金缕衣这门功夫。更怕石波清翻脸,认为他在怀疑他,怀疑冷凋零。他固然是在实实在在的怀疑他们,但却不能露出一丝怀疑。

他只能指着不远处一棵大树道:“我怎敢与冷前辈动手,你只要……”他本来想说:你只要对着那棵大树刺出一剑,我自然能够看出个高低。可他没想到冷凋零的性子居然这么急,这么躁。他只说了三个字:“不必了。”就已经拔剑、出剑。方裂谷嘴里虽然在说话,眼睛却一直盯着冷凋零,不敢松懈。

冷凋零一拔剑,他立即就反应过来,他闪。他闪得很快,可没有用。那剑不象剑,倒象蛇,充满了生命的韵律,包含了数十种后继变化。他闪无可闪,避无可避。他锁。他的铁锁指一向是对付兵器的最佳武器,不知有多少英雄好汉的刀枪被他“锁”住,不但被他锁了兵刃,更索了性命。可是锁不住,你可以轻易锁住一块石头,一片雪花,一瓣落叶,但你怎么可以锁得住泥里的泥鳅,海中的鲨鱼,天空的白头翁?冷凋零的剑是“活”的,方裂谷从没见过这么“活”的剑,也从没见过这么绝妙的剑法。

那一刻方裂谷魂飞魄散,他以为冷凋零真的怒了,火了,想置自己于死地。

一股寒意从他骨缝里涌出来,冻住了他的表情,他的思维。

只是那剑却在离自己心口一寸处凝住,然后一寸一寸退去。这动作实在不算慢,只是在弹指间的事。但方裂谷却觉得时间太漫长,比一百年一千年还漫长。等到冷凋零完全还剑入鞘,他才“活”了过来,脸上有了一点血色,掌心也有了一点暖意。

“你还有什么疑问?”他问他。

“没了。”方裂谷回答得很干脆,他已经完完全全的确定,肯定了,这个人就是冷凋零,他还有什么话说,能有什么话说?他有的只是心悸。

当年冷独孤硬催寒意剑,用内力生生在他的金缕衣上撕了一个洞。他至今记忆犹新。冷凋零的剑法显然比冷独孤更高明,可想而知他的内力肯定比冷独孤更霸道,好在他没用内力,否则……

他冷汗淋淋。他马上做了一件事,拔腿就走。

他现在非常想走,跑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可却走不了。不能走。有人拦住了他的路。

那个人很年轻,也很英俊,只是见过他的人却没有一个愿意接近他、亲近他。因为他太“远”,就算他站在你的面前,就算他的鼻子碰到了你鼻子,你的感觉依然是远,仿佛他永远站在千里之外,永远站在一个你根本无法到达的位置。除了远,还有冷,莫名其妙的冷。仿佛站在你面前的不是一个,而是一个孤魂厉鬼,那种从地狱带来的死亡气息,会让你情不自禁地战栗。

以方裂谷的年龄简直可以当这人的爷爷,但他的表情却完全是个孙子。他一见这个人就完全冻住了,僵住了,好象一脚迈出去就从大青山迈到了长年冰封的昆仑山。年轻人意味深长地望着他,用一种没有起伏的声音告诉他:“你不能走。这一仗还没打完,你怎么可以走?你当年和我叫板的勇气呢,叫狗吃了吗?”

能够这样用不屑的眼神,不屑的语气和方裂谷说话的人,自然是冷独孤。

剑还在鞘中,他也完全没有施展寒意剑法的意思,但寒意却已经渗进了每个人的心头。

石波清心一沉,冷独孤终于出现了,在他们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出现。就算他再有智,在这种情况下又能怎么办?智无用,力单薄,战局已经成了死局。他的心象石子,从高高的悬崖上坠落。

方裂谷心更沉。他这是要挟仇报复吗?当年那三剑刺伤的是他,可激怒的却是他。自己忍气吞声,可他依然不肯放过自己,一定要置自己于死地吗?石子象他的心,坠落下高高的悬崖。

方裂谷浑身都在颤抖,他胆小,他怕死,也因此比别人更加珍惜自己的生命。他不想死,所以他以咆哮的方式喊出他心里的话:“你知道他是谁?他是剑奴冷凋零!你这是让我送死!”

冷独孤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他的声音依旧象块铁板,又冷又硬,没有一点波澜。“他不是冷凋零,你也不会死。不过,……”他顿了顿,停了停,好让方裂谷听得更清楚,更仔细一些:“如果你敢走,那你一定是死路一条,这句话你记住!”

他是烈马堂的老大,也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方裂谷知道他的意思,他只要敢逃,他的剑一定不会放过他。

这句话绝对是真的,就算方裂谷闭上眼睛,也能“看见”冷独孤身上的杀意。

可这句话之前还有一句话,“他不是冷凋零”,那红袍老人又是谁?这句话比后一句更重要。因为后一句只定了他的死,前一句却决定了他的生。给了他一线生机。可是,这句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方裂谷转身,抬头,然后明白了一件事,真的,冷独孤说的竟然是真的。红袍老人还是那个老人,但他的眼神却变了,从狂妄变成了自卑,从孤傲变成了惊惧。他在怕,甚至比自己更怕。这足以说明一切了。他不是什么冷凋零,自己也没什么可怕的。

在一霎间,方裂谷的胆子又大了起来,壮了起来。奶奶个熊,原来这都是假的,难怪人家说人吓人吓死人,这话说的真他妈的不错。他根本就是自己在吓唬自己。

同时他也明白了一件事,他原本就很不明白自己说的明明是鬼话,石波清为什么会信?现在他却明白了,豁然开朗:那是因为石波清根本就没有选择。

那装扮冷凋零的小子剑很快,可剑快有个屁用。他练得可是金缕衣,刀砍不破,剑刺不穿的金缕衣。方裂谷越想越高兴,越想越兴奋,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小子,来,来,你不是要和我过过招吗?大爷今天就好好陪陪你!”

回答他的,是小马的一剑。这一招方裂谷见过,可就是见过了他也躲不了。中剑,剑中。依然是心口。中剑的是方裂谷,可小马却踉跄了一下。他感觉自己刺中的根本不是人,而是橡胶,或者硝干的皮革。剑尖一软,接着一硬,一股大力沿着剑身奔涌而来。小马手一麻,虎口一震,一连退了两步。他人还受得了,可以忍受,但剑却碎了,被那股暗劲撕成了碎片,碎成了片片晶莹。

这是什么功夫?世上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功夫?

金缕衣果然不愧是金缕衣,但小马不怕。初生牛犊不怕虎,何况他是人,难道还不如牛?方裂谷刚要冲过去,小马就退了,象一只掠过池塘的燕子,几乎贴着地面一掠而退。他退,不是怕,而是为了更好的进。大家眼前一花,他的手里又多了一柄剑,徐家的祖传宝剑海阔天空。不等方裂谷回神,他又一刺出一剑,这一剑是白的,白得刺眼,象月亮忽然掉起了湖里,砸起了一片涟漪。又象浪花涌出水面,亮出了它的绚烂。

只一剑,方裂谷却产生了幻觉,他看见了何止千剑万剑,那剑光弹指间就把他吞没了。剑中,仍是心口。小马似乎认定了这就是他的死穴、要穴。铮的一声,两人分开,这一次轮到方裂谷变色。这一剑已刺破他的衣衫,在肌肤上留了一抹殷红。他还来不及去察看,马飞的剑就象飞舞的蝴蝶,一只一只扑打着翅膀掠过来;又似浪花,千层浪,一层一层,连绵不绝扑过来。方裂谷已经分不清小马到底刺了多少剑,也看不清小马的样子,他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他只听见自己的胸口发出啄啄啄的声音,好象有一只啄木鸟正疯了一样把他当木头啄。每一剑都在心口。既不偏一丝,也不差一毫。

方裂谷开始恐惧,小马的剑太快,他根本来不及闪避,但至少还来得及恐惧。水滴石穿,何况那是一柄削铁如泥的剑。他的胸口已经发痛,皮早破了吧,血早流出来了吧,肉也绽开了吧,骨头已有剑痕了吧,那么心呢?心还能坚持多久?啄啄啄,一剑一剑刺进胸口,也刺进他的脑海里。啄啄啄,他的神经变成一根弦,在这怪异的声音里颤抖。啄啄啄,啄啄啄,似乎没有尽头的啄啄啄。方裂谷快要疯掉了,无休无止的剑刺在自己的胸上,听着那连绵不绝的啄啄啄,任谁都会发疯。方裂谷终于忍不住了,他狂嗥一声,拔腿就跑。

小马没有追,事实上他连站都站不稳了,双腿象灌了铅,双手却轻得仿佛不属于自己。他的手在抖,他的腿在抖,他的全身都在发抖,象一片秋风中的枯叶。他已筋疲,他已力竭。看着方裂谷逃跑,他的心对他说:“追!”他的身体却对他说“停!”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那一霎间是吸了一口气还是松了一口气。

小马没有追,可仍有剑光,冰冷的剑光。剑光掠起,方裂谷只觉心头一凉,顿时安静下来。他看见了一柄剑,森寒的剑,剑在胸口。那一剑刺得依然是胸口,穿过马飞利刃啄破的血肉,直达方裂谷的心脏。剑在手上,手后有人,那冰一样的人冷冷道:“我说过的,你不能走,否则只有死路一条!”他说到,就一定会做到。就象皇上下的圣旨,木板上钉的铁钉。

下部天涯亡命:第十二章是结局还是开始

8

家,对许多人来说都是温馨、温暖的代名词。一想起它,就会让人情不自禁地在脑海里展开一幅画:烈日下奔波的父亲,烛光下缝衣的母亲,天真无邪的弟妹,对自己宽容温厚的兄姐。

但对冷独孤来说,却不是这样。家对他来说是一个枷锁,一个沉重得让人窒息的地方。

关于母亲,他的记忆只是一个被雨水泡得发白的背影。就在父亲入狱的当天,她就悄悄卷了家里的金银珠宝,消失在茫茫雨帘中。

只留下他,一个八岁的孩子来承受世人的白眼和辱骂。他那时候几乎忘了自己的名字,只记得所有人都叫他狗崽子。狗崽子似乎就是他的名字。为了活下去,他流浪在街头,以天为被,以地为床,野狗嘴里夺食,枯木桥下渡命。

直到有一天,一个胡子拉碴的人找到了他,告诉他,他是他的父亲冷凋零,他这才想起来,原来他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野孩子,原来他也有家,也有父亲也有母亲也有名字。那一天他吃饱了两年来唯一的一次饱饭,吃得很饱,饱得他弯不下腰;那一天他睡了久违的床,这才发现有棉被盖着真的很暖很舒服。那一天,他欣喜若狂。那一天,他以为有了父亲,就有了一切。

可是没有,并没有他所盼望的生活。上天并没有补偿他的意思,并没有因为他所受的苦而对他格外眷顾。当他兴致勃勃地说起那天过河突然涨了水,他与激流搏斗,九死一生才爬上岸的时候,他希望父亲能够褒扬他两一句,说一声:“你小子不愧是我冷家的种。”可是没有,他发现冷凋零根本没有听。他一直在看一柄剑,他关注一柄剑多于关注自己的儿子。当他义愤填膺地诉说张家大财主故意放狗咬他,只因为他在地上吐了一回痰。他没指望冷凋零拔剑为他夺回这回气,他只希望父亲能够安慰他一下,附和他一下。可是没有,冷凋零正抱着一柄剑发愁,正在想怎样才能破昆仑剑法。他抱着它的时间,显然比抱他的时间更多。当他满腔幽怨地哭诉他被街上几个混混欺负,他们骂他野杂种,把他的头按在泥泞,让他舔净他们脚上的污垢时,他以为父亲会动心,会为他落下……哪怕是一滴眼泪。可是没有,冷凋零虽然就坐在他的身边,目光却飘向了千里之外,他沉浸在铁马金戈的剑道中,早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冷独孤这才发现他已经回不到昨天,父亲已经不是当年的父亲。他在乎剑,多于在乎他。他的眼里心里除了剑还是剑,只有剑,剑剑剑。仿佛剑才是他的儿子,他的真爱。冷独孤忽然发现自己成了一个多余的人。

后来冷凋零为求剑道,带着他隐居荒山,苦思庐成了他第二个家。可是家里依然没有温暖,没有女人的家原本就是残缺的,何况唯一相伴父亲象一个沉默的影子多于象一个人。这里说是他的家,不如说是他的囚笼,困住了他的青春和梦想。也许正是因为父亲耐得寂寞,他才会不甘寂寞。也许正是因为多年乏味的生活,才让他更向往激情与热血飞扬的江湖。也许正因为这样,他才一遇见步亏,就一头扎进、陷进名利里,不可自拔。

物极必反,刚极必折。人也一样。

冷独孤缓缓拔出了剑,任方裂谷象劈倒的木桩轰然倒下。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好象他刺的不过是一棵树、一块石头。所有人对他来说,都不过是工具。步亏利用他,他又何尝不是在利用步亏。方裂谷于他,不过是块试金石。一旦他试出了马飞的深浅,这块石头也就没必要留了。

冷独孤望着天,望着天际的云,冷冷道:“他没有生的机会了,你们也一样。”他说得很自信,而且坚信。只是好象石波清并不吃他这一套,反而关心起另外一个话题:“你是一个人来的?”

当然。虽然他是烈马堂的老大,手下悍匪成千,可有必要带人吗?再者,这苦思庐是他的家,就算没有爱,也有恨。恨也是一种感情,而且比爱更强烈。感情从来都是一个人的私地、禁地,他可不想让更多人闯进来。更不想让人猜想冷凋零和他的关系,他要做他,独一无二的冷独孤,而不是让人一提起他的名字,就马上联想到:“我想起来了,那人是冷凋零的儿子。”他不需要用冷凋零的名气提高自己,更不愿意让他的光茫盖住自己。

他不说话,他不屑回答。但沉默往往就是一种回答。

“所以我们还有机会。”石波清并不因为他的傲慢而生气,他很冷静地分析:“我承认,我们四个人加起来也不是你的对手。但我们为什么要以卵投石呢?我们不能打,但至少我们还能逃。我们四个人如果同时跑向四个方向,你可以追几个,可以杀几个?”

这里是罕无人迹的大森林,一跑进树林里,就象一粒沙子落进了水里。冷独孤再厉害也是人,不是神。他不可能在海里捞起丢失的那粒沙,也不可能同时找到他们四个。但冷独孤不惊,也不慌。他胸有成竹。他淡淡道:“你们不能走。”这话好熟,太熟。他已经说过这样的话,上次是对方裂谷,这次是对石波清。

石波清没有动,他知道冷独孤这么说必定有他的理由。果然冷独孤说出他的理由,他的理由是:“如果你们迈出一步,我就杀了冷凋零。”他没有信誓旦旦地发狠,说什么:“老子说到就一定会做到。”他没说,但石波清知道他是来真的,他说杀冷凋零就一定会杀了冷凋零。

可这理由听来实在太荒诞,一个儿子居然对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说:“你敢怎样,我就杀了我的父亲。”这算什么?冷独孤斜乜着石波清道:“你们不是自称是侠义为天,忠孝为父吗?见了这种逆子弑父的事,你们该不该挺身而出?冷凋零虽然不是死在你们的手里,但他却是因为你们而死的,你们会不会容忍这种事发生?”

他说得掷地有声,铿锵有力,咄咄逼人。好象他很有理,这世间就数他最有理。可石波清听了,只想吐。他见过无耻的人,但却没见过这么无耻的人。

然而正如冷独孤所说的,他们是侠义为天,见了这种弑父的恶事,就算事不关己,也会挺身而出。因为冷独孤所缺乏的,正是他们所拥有的:良心。如果他们转身而走,良心就会和他们反目为仇,在将来的岁月里轻视他们、折磨他们。所以他们没有了选择,他们不能走。

他们来苦思庐是求救冷凋零,却没料到现在不是冷凋零救他们,而是他们救冷凋零。所谓世事无常,也大抵如此吧。

冷独孤并不等他们回答,就径直走进了甬道,走进了那片小山谷。山谷就象一个笼子,想要飞进来容易,想要飞出去,却难了。石波清明明知道危险,明明知道事不可为,却率先义无反顾的走了进去。余者三人面面相觑,皆都苦笑,也尾随而来。

山谷不大,很快就到了头。山谷的尽头是一块长满青苔的大青石,冷独孤大喝一声奋起神威,将丈高的青石移动几尺,露出一道曲折蜿蜒的石径。这个地方,石波清不是没找过,昨日杀了九眼妖虎之后,他让马飞、徐桥径守护昏睡的徐江鸥,自己在山谷里找了个遍,可是却没有发现任何机关,更没有什么通往山腹的路。这块青石他也见过,却没想到它居然是一扇门,一扇不用任何机括而用蛮力开启的门。

石径直通地底,越走越黑,越走越窄。到了后来,没有了石径,而是一个天然的溶洞。洞很黑,也很长,曲曲折折,望不到尽头。而且洞中还有洞,洞连着洞,洞套着洞,他们一直走一直走,也不知走了多久,才算到了头。洞的尽头还是一个洞,只是比较宽阔。如果把说原本走的路比作长巷,那么这里至少也算个大厅。洞里有人,一个蜷或一团人的人,两道粗大的铁链从石壁中伸出来,锁住了他的琵琶骨。他就蜷在石洞中央,身上的衣衫早已朽成了一缕一缕的烂布,露出他瘦骨嶙峋,肋骨根根可数的身躯。

洞里有光,光在头上,石洞的顶端被凿了一个海碗大的洞,阳光形成了一道柱子,照在他的身上,只是却看不清他的脸,枯草一样的乱发遮住了他的容颜。徐江鸥“啊”地惊呼出声,这情景她见过,在梦里。在她的梦里,她也曾经见过这样这样一个石洞,这样一个人。她居然在梦里看见了自己的将来。只是,梦总是太短促太模糊,她看见了这洞这人这事,却看不见自己的结局。

那人听得洞里有脚步声,终于抬起头,他有一张苍老的脸,犹如一张树皮,布满了皱纹和斑痕。好似一个干瘪了的没有水份的木乃伊,忽然活了,动了,抬起了头。使他苍老的,不是岁月,而是悲愤。他抬起头,瞪大了眼,努力去望洞里的人,却看不清,他的眸子已经变色,布满了乳一样的白霜,虽然没瞎,但也和瞎差不多了。他用浑浊的、苍老的声音问:“谁?”

“爹。是我。。”冷独孤很亲热很真诚,象一个孝子贤孙一样说:“我来看你来了。”

冷凋零笑,笑声很苦。就象一只受伤的狼对着月亮长嚎,又象一头辛苦了一辈子的耕牛被蒙上眼睛斩去头颅的那一刻的呜咽。他笑得浑身颤抖,连同那铁链也发出了哗哗的悲鸣。“好。好孝顺的一个儿子。”他咬着牙,瞪着白茫茫眼睛,嘶声叫道:“老天爷怎么还不开眼,你怎么还没被雷劈死?你个天杀的逆子,怎么还不去死?!”

“我不能死。”冷独孤的声音依然没有一点起伏,干、涩、硬:“我死了,爹怎么办?有谁给你饭吃,有谁给你水喝?我不能死,我告诉自己:为了你,我一定要活下去。不但要活,而且要活出个样子,活出个名堂。我要让你知道,你能的我也能,你不能的我亦能。”

“好一个我不能的你亦能。”冷凋零瘦可见骨的胸膛猛烈起伏,喘息道:“你爹当年也不是没有这份傲气,没有这份雄心。那时候,我的狐朋狗友不比你少,可到头来落得了什么?”

“那是因为你笨,你蠢。”冷独孤毫不客气地道:“那是你既想扬威,又想扬名,死守着什么所谓的道德良心,老想着什么朋友不可欺之类迂腐观念,结果作茧自毙。这世上,人和人的关系,从来都是相互利用的关系,你虞我诈的关系。你不骗别人,别人就会骗你。你不踩别人,别人就会踩你。什么叫朋友?朋友不是那种让你两肋插刀、甘愿为他付出的人。朋友只是你可以利用的人,是那种你背后捅他刀子,他还口口声声说你好的人。爹,有时候我真的不明白,你这几十年到底学了什么?除了剑,你到底还懂得什么?你这一生真是太糊涂、太失败了,你太让我失望了。”

“早知道这样,当初还不如让你饿死在街头。”冷凋零喃喃道:“说来也怪我,是我疏于管教,才致于让你走上魔道。”

“什么叫魔道?在我看来,你走的才是神智不清的魔道,我走的才是正正经经的人间道。”冷独孤冷哼一声:“那一年我十五岁,呆在这鸟都不拉屎的地方,烦得鼻孔都冒了烟。这种生活,我才不要。我溜溜下了山,遇见了步亏。才知道美酒佳肴是什么味道,锦衣华冠是什么滋味,拥红倚翠何等的风光。我才猛然发现,我过去的十五年都是白活了,白白糟蹋了。”

“那一年,你溜下了山,我发现你不见了,就象有人在刀割我的心。我才发现我只求剑道,却疏忽了你。我平生第一次知道怕,怕你走丢了被山猫叼走了,怕你溜出山遇上劫匪,又怕是仇家溜上山抓走了你。我想去寻你,又怕你半路回来错过了你。你走了整整一年,我担心了整整一年。当你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一下子就傻了,以为自己在做梦。”

“你担心,你知道什么叫担心?那一天,你愣怔了半晌,说出的第一句话却是:畜生,你要再敢踏出苦思庐一步,左脚迈出我斩断你的左脚,右脚迈出我砍断你的右脚。我好心好意把步亏介绍给你,你却破口大骂:“你交的都是什么朋友,一个个如同粪坑里的蛆,臭不可闻!你知不知道,你让我在朋友面前丢尽了面子,那一刻我简直无地自容。”

“你走了,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错了,我错在哪里?我想我是对你太宠溺了。我事事顺着你,只是因为我心有歉疚。我入狱时,你才八岁,一个人在外边挣扎求生,吃了那么多的苦。我实在不忍心再训斥你,说你一声不是。可是你的离家出走,却让我醒省了自己的错误。那一天,你突然笑着出现在我面前,我真想把你抱在怀里,告诉你我是多么想念你。可是我马上想起来,我不能再这样了,不能再这样娇宠你,让你为所欲为。我板起脸,第一次训斥了你。我知道你很不高兴,当时你的脸色很难看。可是没有办法,我也不想这样,毕竟我是你的爹。我不能放纵你,让你一步一步走上邪路,让步亏一样的奸诈小人给毁了。从那以后你沉默了许多,也乖巧了许多,肯一个人用功,认认真真的练剑。那时候,我还暗暗心慰,以为自己用对了方法。”

“我拼命练剑,只是因为我实在忍受不了这样乏味的日子,这山谷就象一个囚笼让我欲飞不能。我发誓,我一定要打碎这束缚,飞到外面的世界去。那里的生活,才是真正的人生。我已经吸髓知味,放不下,丢不了了。”

“到了你二十二岁那一年,在你生日那一天,我取出自酿的果酒让你尝,你却忽然掏出一葫芦更香更醇的酒。我知道你又偷偷下山了,但这毕竟是你的生日,我不想因为这件事扫了你的兴。我还在想:等等吧,等过了这几天,我再找你好好谈谈。我至今记得那天的酒好香,你的样子好乖顺。”

“用‘京华一梦’泡出来的酒当然香。京华一梦,五年才长一尺,十年才开花,二十年才结果。它的花嗅一嗅,就能让人昏睡一宿,一瓣花就可以让一头大象失去知觉。你喝了二十七瓣京华一梦泡出来的酒,我就不信你还能站起来。只是可惜,浪费了二十七瓣无价的花。”

“当我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石洞,琵琶骨被铁链锁住,再也不能动弹。当时我很惊讶,更愤怒,我以为这下三滥的手段,是哪一个仇家找上门来,趁我酒醉,下了毒手。直到有一天,有人从我头顶的的洞里系下一竹筒清水、一竹筒米饭。”

“那是步石栓,步亏的侄子。我让他住在这谷里,每日给你送点吃的,没想到他倒记得清楚。”

“我以为是你,以为你来救我了。我拼命大喊,希望你能听见。”

“我听不见,那不是我。”

“直到那个时候,我仍然没有怀疑到你的身上。我还担心你也遭了毒手,我对他说:孩子,你能救就救,不能救你就走吧。我不能因为我,而连累了你。你是我们冷家唯一的血脉了,我可以死,你不能。”

“这些话,步石栓对我讲过。我对他说:你告诉那个老家伙真相吧,让他死了这条心。”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真相,为什么?!”冷凋零浑身一颤,猛地咆哮起来,没有色泽枯发象铁链一样抖个不停:“我被两道铁链锁在这里,哪怕动一动手指,也痛彻心菲,可我不怕。我一世英名,付诸东流,在这黑幽幽的石洞里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我仍是不怕。我害怕的,担心的只有你。可你为什么要说出来,让我唯一的寄托也化成泡沫?!听完步石栓的话,我的整个身心都坠入了深渊。造孽呀,我怎么生了你这样一个没心没肺的畜生?我开始绝食,我不吃不喝,我想:但凡你有一点点良心,你就会来看我。我有许多话要对你说。”

“我让你活着,不是想听你那些没用的废话。”冷独孤冷冷道:“我让你活着,只是想告诉你,没有你我一样活着,而且活得更好。”

“是的。”冷凋零点点头,怆然道:“后来我明白了,想通了。你早已不把我当作父亲,又怎么会来见我?如果有一天,你肯来见我,一定是功成圆满,来羞辱我,讽嘲我。你哪里还肯听我说话?我等啊等啊,终于死了这条心。自从我醉倒,到今天,已经有多少年了?”

“七年。”冷独孤盘算了一下道:“七年零三个月,我出谷时刚好二十二岁,而三个月前我庆贺了我二十九岁的生日。”

“呵呵,时光过得真快。那么你今天来是因为善心大发,忽然想起了我,,还是你功已成名已就,觉得有资格污辱我了?又或者你觉得留着我,终是心头一患,不如除之杀之?”

“都不是。”冷独孤不急不缓道:“一来,我到这里,是你引见一个故人。”

“谁?”石波清一进来就没有说话,不是他不想说话,而说不出话。眼前的一切,让他悲哀、愤慨、震惊,以及窒息。现在冷凋零问起,忙站了出来,拱手道:“在下石波清,祖父石千点曾与前辈有一面之交。”石家对冷凋零可谓深恩,可他不谈这些,不提这些,只以一面之交淡淡带过。

冷凋零听了,却是一震:“石恩公的孙子?你怎么会来到这洞里?”

石波清苦笑。不等他答话,冷凋零已然明白,捶胸而呼:“二十年前我害苦了千面圣人,如今却又连累了你!”他明知不可能,仍存了一丝侥幸,恳求道:“儿啊,石家对我曾有大恩。你要杀便杀了我,以我的性命换这石家后生一条生路,如何?”

“不能。”冷独孤很干脆地拒绝了:“石家对你有恩,与我何干?”

“你……”冷凋零为之气结,指着冷独孤却半天说不出话来。冷独孤嘴角扯动,似笑非笑了一声,道:“爹,你也别生气,我带来的可不止这一个人。你不是总说海天一剑冠绝天下,可等你求剑有功,徐雪明却已一鹤归天,不能两剑相较,成为你一生的遗憾吗?这次儿子就如了你的愿,让你看看到底是冷家的寒意剑厉害,还是徐家的海天剑法高明?”

冷凋零本是剑痴,一听顿时一振,连白蒙蒙的眸子也有了些许光彩。“许家的后人也在这里?”

马飞也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道:“在下马飞,使的正是海天剑法。”徐家的传人怎么会姓马,冷凋零一愣,不过狂热盖过了他的疑惑,连声怪叫:“好,好,没想到老夫到了暝眼之际,反能一睹海天剑法的精髓。”

他出道时,徐雪明已经封剑,但那些神奇的传说并没有因为他的退出而黯淡。冷凋零一生都以他为楷模,超越徐雪明是他一辈子的梦想。他也曾寻访徐家的后人,但却大失所望。如果徐雪明当年真的使的是这等二流剑法,那些关于他的江湖传奇就根本不可能存在。

可徐雪明确实不是一个虚构的人物,他曾经真实存在过,在他认识的高手中,有的甚至是冷凋零的师尊、长辈,他们没必要对他这毛头小子撒谎。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徐家的海天剑法已经失传,徐家后人学的根本就不是海天剑法。

不能一睹天下第一绝技的风采,对冷凋零来说始终是块心病。现今听见海天剑法又现江湖,就象猫儿闻到了鱼腥,他哪还管他是姓马,还是姓徐,一味催促:“快,快,要比就快比,我等不急了。”

石波清向小马示意,小马点了点头。刚才他们故意走得很慢,就让马飞有足够的时间回气。可当小马真的点头,石波清的心却一沉。

回气快并不是一件好事,就好比注水,一缸水和一碗水所用的时间自然是不同的。石波清知道小马功力浅,可没到竟浅到这种地步。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了退路。只有拼了。

拼了就拼了吧,死了就死了吧。小马一咬牙,一招“轻鸥数点千峰碧”,荡起一片剑光,剑分两色,白色轻盈,似海鸥盘旋。碧色沉稳,如岳峙山凝。冷独孤长笑一声,拔出转魄剑。

剑呈白色,但却不是纯白,白里透青。剑一出,石洞里就象忽然下了一场雪,冷风刺骨,寒气逼人。寒意剑以意驱剑,剑未出,剑意已迫进每个人的毛孔。他每挥一下,寒意便浓一分,几乎连空气都冻住了。

两人两剑相击,相撞七下,却只发出当的一声。冷独孤泰然不动,小马却退了七步,才稳住身子。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论剑法,冷独孤不如他,可杀人的不止是剑法。冷独孤剑锋上有一股阴寒的内气,在两剑相交之际,已经袭入他的经脉。他出了力,可不但不热,反而冷,冷得每一个毛孔都闭了起来。

马飞知道不能停,越停寒气越重,冷独孤的剑就越难防。他长吸一口气,又使出“水接云山四望遥”。海天剑法以灵逸为骨,马飞这七剑却一剑比一剑慢,一剑比一剑僵。他冷,冷得手脚僵硬,四肢冰凉。

这是什么鬼功夫,这是什么鬼打法?

自己的剑法根本无法施展,这一仗还怎么打?片刻间,他肩上溅起一片血沫,又过片刻腿上又被利刃撕下一片皮肉。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来,所有人都看得出小马完了,他们也完了,全都死定了。

胜券在握,冷独孤也难免得意。他故意引石波清等人进洞,一是利用狭窄的地形,束缚住海天剑法纵横随意。二是在冷凋零面前炫耀。让这个老东西也看看,自己不需他那么沉迷剑道,也一样可以击败号称武林第一剑法的海天剑。在嘴里,他虽然不承认冷凋零是他的父亲,但在潜意识里他仍然盼望能听到他的褒奖。

天下做儿子,谁不想听到父亲发自内心的一声赞叹?

只是没有,仍然没有。冷凋零的确在赞,赞得却不是他。他眉开眼笑道:“好,好,好一个海天剑法,果然绝妙无伦。好,那小子肩上中了一剑,小马你不要留情,杀呀杀死这个畜生。好,他腿又伤了,他不行了。哈哈,冷独孤你也有今天?”

冷独孤先是愕然,然后大怒。勃然大怒。他的眼睛瞎了吗?明明是自己赢了,怎么变成了姓马的胜了?妈的,自己在他眼里难道就那么不济,那么不堪一击?

他挥手一剑,迫开马飞,大骂道:“老东西,**的睁大眼看清楚,老子才是冷独孤。”他不怕马飞趁这时间喘息,他有恃无恐。

“不对,不对呀。”冷凋零瞪大了白蒙蒙的眸子,看了又看,瞅了又瞅:“哈哈,你少来骗我。你明明是马飞,你以为我老糊涂了?”又朝小马招招手,道:“我的儿,你快来。爹爹教你一个取胜的法子。”

石波清心里一动,暗暗对小马做了一个手势。小马会意,慢慢走到冷凋零的面前。冷独孤冷眼旁观,也不阻拦。冷凋零在洞里囚禁多年,双目几近失明,看不清他也并不意外,所以他并没往心里去,这一老一小,一个瞎一个笨,凑到一起又能兴起什么风浪?

冷凋零这时候突然做了一件事,一件谁也想不到的事,他突然跳了起来,象一只八脚章鱼一样紧紧抱住了马飞,与此同时一口咬在他的耳朵上,一边咬一边叫:“冷独孤,你这个大逆不道的畜生,你还敢过来?我咬死你,咬死你这个王八旦!”两人纠缠在一起,也不知究竟是谁的骨骼竟发出爆豆一样的炸响,伴随这炸响的是小马一声接一声的惨叫。

一霎间,有人一惊,有人一喜。

惊的石波清,他原以为冷凋零有话要对小马说,虽然在短促的时间内小马不可能学会什么奇招怪招,一招击倒冷独孤。但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好,有机会总比没机会好。可他万万没想到,在这最关键的时候,冷凋零忽然发了狂,发了疯。自己本来想帮小马一把,却活活害惨了他

喜的是冷独孤。他暗暗窃喜,幸亏老头子认错了人,幸亏他叫的是小马,而不是自已。他妈的,我是觉得不对劲嘛。原来他是一个疯子。

冷独孤释然,一个疯子说的话,他自然不会放到心里去。谁会把一个疯子的话当真?如果一个疯子骂你:你是猪头,你是傻蛋。你会不会当真,会不会认真?你会不会和他声嘶力竭,据理力争,来证明自己不是一个猪头,一个傻蛋?

不会。没有人会。如果你真的这么做了,说明那疯子一点也没有疯,他骂的也一点也没有错。你分明就是个猪头,就是个傻蛋。

看着马飞那张扭曲变形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一会儿绿一会儿紫,冷独孤开心极了,高兴极了。就算他平时很少笑,冷得象一块冰,这会儿也忍不住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可他笑着笑着,就发觉不对。

冷凋零咬得那么大力,却半天也没把小马的耳朵咬下来。小马的声音也不对,开始是惨叫,接着象是狼嗥,再下去却象虎啸,最后竟宛如龙吟,浑厚高亢,震得整个石山都似乎在颤抖。

不好!冷独孤猛然醒悟,猱身扑上。可已经晚了,冷凋零颓然倒地,象一片撕烂的麻袋。他被困多年,早已心力憔悴,全仗了这一身浑厚的内力支撑。如今真气散尽,他哪是还撑得住,就此魂飞。

小马回过身来,两眼竟如闪电,映得冷独孤心头一颤。依然是那招“轻鸥数点千峰碧”,一样的招式却有不一样的结果。

火花,如同元宵节的焰火,四散飞溅。

冷独孤挡住了这一剑,却发现自己所用的春秋名剑转魄,竟然没有了剑尖。剑尖竟被那七剑挫平了,化为飞星。冷独孤大骇,飞身便退。马飞却如影如形,长吟一声道:“晴日海霞红霭霭。”

高人决战,多会奋起一喝,不仅威摄敌胆,更是以声爆力。海天剑法原本就是以声导气,倍增威力。马飞自身功力不够,哪有力发声呐喊?只好憋在心里。现在冷凋零把毕生功力输给了他,好比一个原本只有一碗水的人忽然拥有了大海,过去不能想通的艰涩处,顿时豁然开朗。

这一剑如娇阳初升,红霞万丈。冷独孤勉强避过,却已冷汗淋漓。他的寒意之剑发出,剑意反被对方逼退回来。过去,他出剑只叫别人胆战心惊,寒人骨髓,今天却是自己尝到这滋味。

小马又吟道:“”晓天江树绿迢迢。“剑光化为一片绿影,上面的剑光绿得耀眼,下边却缥缥缈渺、淡淡茫茫,犹如倒影。冷独孤一个踉跄,膝盖已着了一剑。他一心想把别人逼进绝境,却不料风水轮流转,反让自己走投无路。

小马吟道“清波石眼泉当巷”时,冷独孤又中两剑。但他是自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本领,反应急速,三处伤口并不要命。要命的是他在流血,不停的流血,他的嘴唇开始发苦,五指开始发酸。但挺不住,这时候也只有挺住。他别无选择。

小马又道:“小径松门寺对桥。”海阔天空沾住了转魄剑,冷独孤手中的剑犹如醒龙,苦啸挣扎,几欲脱手而去。

他大喝一声,咬破了舌尖,激起凶暴的性子,拼死才挣脱开来。

只是猛烈挣扎下,却露进一个破绽。下一招“明月钓舟渔浦远”,攻击得恰恰就是他的空门。

冷独孤避无可避。中剑。七剑,只有一个伤痕,每一剑都刺在同一个地方。海天剑法单独一招招使来并不是非常高明,它的高明在于它的每一剑都在为下一剑蓄势,到了最后一招“倾山雪浪暗随潮”的时候,所布的剑意一并暴发,鬼神难役。冷凋零还没有撑到这一招,就丧了生,绝了命。

冷独孤毙,烈马堂溃。徐桥径应该高兴才对,可他却完全傻了,好似被一道无形的雷电殛傻,又好象被迎头一棍打傻。他只是一遍遍重复马飞的剑诀:“轻鸥数点千峰碧,水接云山四望遥。晴日海霞红霭霭,晓天江树绿迢迢。清波石眼泉当巷,小径松门寺对桥。明月钓舟渔浦远,……。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是这样?老天爷啊,你这是开什么玩笑?!”

也难怪、也难免他会吃惊、震惊,因为徐家的剑诀分明是:潮随暗浪雪山倾,远浦渔舟钓月明。桥对寺门松径小,巷当泉眼石波清。迢迢绿树江天晓,霭霭红霞海日晴。遥望四山云接水,碧峰千点数鸥轻。

这分明就是一个璇机图(回文诗的古称)。

海天剑法共八招,分五十六式。每一招有七剑,每一式都代表一个动作。这动作当作不能太直白,总不能叫“旋身一刺太白穴”,“弯腰踢腿横一剑”吧。一是繁琐不便于记忆,二是以声导气根本行不通,除非慢得象乌龟。三是与剑意完全不符。所以每一式都以一个字代替。小马年轻,好玩。他闲来没事就把剑诀反过来念,本来是觉得好玩,却发觉反过来也一样顺畅。这越发激起了他的好奇心,他开始胡闹,把招式也反过来练(事实上,往往正是这种勇于“胡闹”擅于“胡闹”的人才会发现真理)。这一练,进成了退,伏成了跃,收成了放。这一练,却练出一个新的境界,一套新的剑法。这一练,本来平淡无奇的海天剑法,忽然摇身一变,变得韵足神丰,剑势磅礴,锐不可挡。

原来这才是海天剑法,这才是海天剑法的真面目。

马飞倒也不是刻意隐瞒,只是他身份卑微,徐桥径哪耐烦听他说什么。那一日,他说没说完,先讨了一顿骂。他又不是贱骨头,非得让人骂的狗血喷头才舒服。从此,他提都懒得提。反正说了别人也不信,不如不说。

徐桥径得此秘密,一时喜怒交加。一路上脸色忽阴忽晴,答所非问,心不在焉,也不知他到底在想什么。出了石洞,抬头一看天色,徐桥径这才哎哟了一声,不知飞到何处的魂魄终于归了位。不知不觉中,竟已黄昏。徐桥径的肚子恰好“咕”地叫了一声,他窘道:“我饿了。如今匪类已除,厨房里又有瓜果菜蔬,不如由我给大家做一顿酒饭吧。”他一生奔波江湖,埋锅造饭,原本就是他的拿手好戏,手艺反比徐江鸥强些。

只是徐桥径进了厨房,却不马上烧火,而是偷偷探出头,朝徐江鸥一招手。徐江鸥以为他要喊他帮忙,连忙应声跑了过去。她一进厨房,徐桥径立即关了门。徐江鸥一皱眉道:“爹,你这是干什么,鬼鬼祟祟的?”

“我且问你。你是不是喜欢小马,如果我招他为婿,你看成不成?”徐桥径一脸严肃地道。

徐江鸥扑嗤一笑,道:“爹,你说什么呀?我什么时候喜欢过小马了,我喜欢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徐桥径眉头皱成一团,厉声道:“我在和你说正事,你少嘻皮笑脸的。你倒说说小马有什么不好,剑法高超,年少有为……。”

“哎,爹。你过去可不是这么说的。”徐江鸥急了,她看得出徐桥径不是在开玩笑,她急忙叫道:“你过去一直叫他臭小子,说他不知天高地厚,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怎么一转眼就变了?”

徐桥径叹了一口气,怨道:“还不是怪你?你既然不喜欢他,又何必把剑法传授给他?我的徐家先祖呕心沥血创出的剑法,却落在一个外人手里,你让我怎么办?”

徐江鸥眼睛一瞪,气呼呼道:“爹,我教他的时候,你也是亲眼看着的,你也没反对呀。”徐桥径恨声道:“那时候和现在不一样。如果只是二流剑法,让他学去了也无妨,反正他也翻不起大浪。可这是海天剑法,天下第一剑,让一个外人学了去,你让我怎么甘心?”

徐江鸥低了头,眼泪在眼眶里转来转去,委屈地说:“你还不是看他厉害了,又得了冷前辈一身内力,想利用人家。可人家愿去愿留,自然随人家的意思,怎么可以把女儿当筹码?”

“好了,好了。我心里乱得很,你先出去。”徐桥径见不得徐江鸥流泪,她一哭,他的心就软了,心烦意乱地道:“你走吧。”

徐桥径做好了饭菜,还特意温了一壶酒。拿到屋里,却发现马飞不在。一问,徐江鸥便叽叽喳喳道:“他说他累了,让我们先吃。”

“这怎么行?”徐桥径脸一板,道:“今日若不是他,我们又怎能死里逃生?这顿饭就是庆功宴,少了别人可以,却万万不可少了他。江鸥,你去叫他一声,务必请他前来。”

徐江鸥小鹿一样跑出去,徐桥径对石波清笑笑,亲自给马飞留了一个空位,斟了一杯酒。石波清慵懒地斜倚在椅子上,看着他的一举一动,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若有所思。

过了片刻,徐江鸥一脸不悦地回来了,她的身后并没有人。“小马呢?”“他跑了。”

“啊?跑了?”徐桥径张大了嘴巴,就象大白天见了鬼。徐江鸥手一伸,递上来一张纸,道:“他留了一张纸条。这家伙,大字不认几个,还装儒作雅,写什么诗。”

纸上有字。四句话。自古英雄浪淘沙,千古留名有几人。不恋蝶眠花枝头,只愿鹰搏在长空。

这诗写得实在不怎么样,既不平仄压韵,也不工整。但石波清看了却似乎很欣赏,他一边看一边笑,笑了又看,看了又笑。徐江鸥正撅了小嘴,一咕脑的埋怨:“这小子忘恩负义,翅膀一硬,就急不可耐,要飞了。他也不想想,如果没有我教他剑法,他的翅膀能硬起来?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这么莫名其妙跑了……”一斜眼瞅见石波清的笑脸,气不打一处来,索性连他也一起怨上了。“你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我们把他当朋友,他却丢下我们跑了,这值得笑吗?”

石波清慢慢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才悠然说:“我笑,是因为我发现这小子长大了。长大,总是一件可喜的事,对不对?”他的袖子很长很宽,就在收手的那一霎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袖子蹭过小马的酒杯。酒杯倒了,却听嗤的一声,桌上冒起了一缕清烟,酒水竟把木桌蚀黑了一片。

酒里有毒。徐江鸥大吃一惊,她惊慌失措地抬头,叫了一声:“爹。”这才发现徐桥径的脸黑得象雷雨天。他沙哑着声音,象是解释又象是自语:“他学了海天剑法,又不肯留在徐家,这样的人留不得啊。我不能对不起列祖列宗。”没有人回应,屋子里很静,石波清索性连眼睛也闭上了。只有桌上的残液一滴滴落下来,打在地板上,嗤嗤嗤,象是一个人轻声的窃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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