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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部分

《苍天霸血》》 · 苍天白鹤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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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之上的齐杰泰看得清楚,连忙下令指挥众百姓出城。

人群再度一涌而出,由于少了匈奴人的围剿,这一次逃出生天的人多不胜数。

许海风哈哈大笑,手中加力,突地放手,那面张大至极限的外袍突然旋转起来。许海风向前轻轻一送,顿时便如一面宽大的盾牌向前飞出。

他反手拔出不破神剑,一脚踢去,将半昏迷的李冠英踢上马背。他用力极为巧妙,李冠英高大的身躯就像是有人用手轻轻扶持一般,一点也未曾震动他的伤口。

许海风双足一顿,借力飞身上马,口中叫道:“大哥,快来。”

方向鸣知道此时局势危机,尚未脱离险境,不敢迟疑,强忍伤口疼痛,亦是跃上马背,紧紧地抱住了许海风。

许海风右手举起李冠英丢弃的长枪,左手则拿着不破神剑。他功力运转,不破神剑那古朴无华的剑身之上骤然暴起一团光芒,一团璀璨夺目的光华。

他微微一笑,能够与开天弓相提并论的不破神剑又岂是那么简单,以前不显锋芒,那是因为持剑之人修为不足。如今他已破蛹而出,蜕变成蝶,唯有宗师级的高绝修为,才能发挥此剑真实威力。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个人的修为达到了宗师境界,只怕也是不屑于借助兵刃之利了。

他轻呼了一声:“乌云,靠你了,别让我失望啊,走吧……”

乌云粗壮的马头高高昂起,四蹄散开,飞一般地窜了出去。

至于猴孩,许海风从不担心,如果以他的速度也会有生命之危,那么除非每个匈奴人都是哲别再世了。

乌云的速度之快,堪称兽类之中天下第一,瞬间便已远去。

许海风手中枪剑飞舞,远则枪挑,近则剑刺,特别是左手不破,剑身之上荧光流转,削铁如泥,端得势不可挡。

李明堂等人速度加快,片刻之后,双方汇聚一堂。

许海风转头望向高坡之上的括拔鹰,傲然叫道:“括拔将军不必远送,许某这就去了。”

二位宗师合力开路,那是何等威势,虎入羊群,势如破竹,直杀的血流成河,横尸遍地。

括拔鹰脸上红白相间,说不出的懊恼悔恨,他下令全力拦截,却突然发觉队伍指挥不灵,这可是前所未有之事。

只要许海风等人经过之地,整只队伍立时变成了无头苍蝇般,毫无头绪。

眼看就要冲出敌阵,方向鸣突然想起一事,惊呼道:“尸体……”

许海风眉头一蹙,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在马上回头一看,只见身披王袍的那个士卒的尸身被几名匈奴人揪起,正在朝括拔鹰驰去。

他右手持枪向那处一指,口中高声唤道:“猴孩,去将那个尸首抢回来。”

一道黑影豁然消失,瞬间便已远去。

程明看着许海风的方向,心中说不出是何感受,既是心惊此人之勇,又是为他大挫匈奴人狂妄气焰而自豪。

他的目光转向那几名带着尸身上来的匈奴人身上,只要刘政启身死,许海风逃脱也未曾不是一件好事。

眼看那几名士卒已然来到数十步开外。

突然,他的眼前一花,一道人影出现在视线之中。

程明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反应极快,大声叫道:“有敌,小心。”

那名提着尸身的匈奴人一怔,尚未理会他话中之意,就觉得手中一松。他骇然之下,低头一看,手中空空如也,汉太子的尸身呢?

括拔鹰脸色剧变,此人是何时上来的,他竟然一无所知,真是不可思议。不过他的反应比起程明来,还要快上三分。

当程明开口叫唤之时,他已是从背上取下弓箭,瞄准射出。

猴孩对于括拔鹰这快若闪电的一箭置之不理,他取得了尸首之后,抱了起来,转身就走。

括拔鹰心中一松,此人虽然怪异,但显然临敌经验欠缺,只知道笔直前进,却不知左右闪避,他转身之时,自己的那一箭已然离他背心不足一尺,此人定然难逃一死。他心中尚且有些后悔,应该将他生擒活捉,拷问一下,他是如何穿过众兵丁的封锁网,悄然无声地来到这里。

只是,在下一刻,他的一双眼睛立时睁至最大,再也合不拢了。

那恰似流星赶月的一箭距离猴孩仅有一尺,然而就是这一尺的距离,就已经是极限了。

因为此时猴孩动了。他的身形开始笔直地向许海风跑去,那一箭追在他的身后,初时尚能保持这段距离。但是随着猴孩越跑越快,这段距离就越拉越长,直至箭矢去势已衰,力尽之后跌落在地。

括拔鹰脸色铁青的抬眼望去,猴孩早已不知所踪。

许海风高呼一声,一枪刺出,将一名匈奴士兵挑下马儿,前方再无敌踪,竟是已然杀出敌阵。

阿瓦旱大怒,一声令下,率领本部兵马衔尾而追。

许海风回首一望,面露不屑之色,说道:“把箭矢全数交于哲别,你来断后。”

“是……”

哲别应了一声,耳中传来许海风的叮嘱之声“不可恋战。”

他默默点头,眼中平静无波。

许海风催马前行,与李明堂等快速离开。

阿瓦旱眼看许海风等人远遁离去,但却有一人勒马而止,在远处孤零零地立于大道之上。

他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从背上取下五石弓,只待再前进二百米,就要发箭取此人性命。

不料此时,他却看见那人做了一个和他同样的动作,唯一的不同则在于他仅是挽弓搭箭,而那人却是射了出来。

阿瓦旱大惑不解,正待嘲讽,突然心中一紧,多年来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经验,让他的心中有了一丝警兆,他的手直接拿起了马上的圆盾,竖在马前,同时身子深深地向后弯曲,就在马背之上做了个铁板桥。

这些动作根本就不曾经过他的大脑,而是本能般地自然而然地做了出来。然而就在他刚刚完成这个动作的时候,就觉得手上一阵大力涌来,那面圆盾已然被一只雕翎箭从中对射而穿,箭尖堪堪地卡在他的鼻尖之上。

冷汗瞬间从他的背心渗了出来,他抬头相望,正好看见那人再度松开手中弓弦。

他胯下骏马悲鸣一声,豁然跪倒,阿瓦旱大惊之下,向前直摔下去,好在他功夫高明,身在半空,腰板一挺,硬生生地向后翻了个跟头,。

他双脚尚未落地,就听见身后传来阵阵惨叫之声,扭头一看,自己最精锐的部下一个个地摔倒在地,他们的身上都多了一个透明窟窿。

阿瓦旱只消一眼,就认出此乃箭伤,只是箭在哪里?

他下意识地一个懒驴打滚,躲到已然身死的马儿之后,此时方才听到箭矢的破空之声。

抬眼张望,这才发觉此箭力道之大,匪夷所思,穿透了一个人的身躯之后,余力犹自不衰,一箭之下,往往就是二条性命。

他转头看去,那挡路之人,双手不停,施展连珠箭法,速度之快,已非人力所及。

百余箭后,纵然以匈奴人之强横,亦是胆战心惊,不敢靠近。

哲别冷笑一声,收弓拍马而去。

数百人面面相觑,竟是无人再敢上前一步。

许海风回首遥望京师之上的浓浓黑烟,心中百感交集,如此后果,自己亦是有份参与,那么是否做对了呢?

方向鸣眼中湿润,想到了不肯离去的老父,长叹一声。

许海风喃喃的咕嘟了一句。

方向鸣未曾听明,询问道:“二弟,你说什么?”

许海风眼神逐渐坚定,缓缓地道:“小弟在说,无论如何,我已没有退路了。”

说罢,他掉转马头,吆喝一声,一路人马就此绝尘而去。

皇宫之中,哈密刺望着眼前漫天大火,他的脸色被扑面而来的热浪熏得血红一片,他轻轻地,坚定地自语道:“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第七卷 西北惊变 第一百八十七章 落脚

大汉北方,随着匈奴人的入侵,使得人心惶惶,大量的民众举家而逃。官道之上,不时看到成群结队的百姓们由北而向南逃。

在他们的脸上带着些离开故土的哀伤,带着些对未来前途的茫然。

抢劫的事情时有发生,身强力壮之辈在人群中狼奔豕突,愈发显得蛮横无忌。

这是一个失去了道德约束,失去了法律制裁的黑暗之日。

人性在这一刻,暴露了最为丑陋的一面。

从京师赶往北方大营,共有三条道路,这一条是其中最为偏僻,路况最差的。

只是,如今道路上人满为患,很大一部分百姓为了躲避凶残狠毒的匈奴人,都选择了这条小路。

一队人马,三十余骑,在此刻逆流而上,他们急匆匆地朝北方赶去,在人群中显得极为碍眼。

他们一个个身材魁梧,马匹之上行囊高高鼓起,明眼人一看便知内中藏有凶器。他们所过之处,人人为之侧目,但却是无人胆敢招惹。

“殿下,这样可不行啊,若是不能隐匿行踪,只怕……”

一个年轻汉子在一位锦衣棉袍的青年耳边轻语道。

他们正是趁乱逃离京师,前往北方大营的刘政启一行。而方才说话的则是他贴身侍卫首领刘华良。

方令德虽然气色不佳,心情极差,但也强打精神,应声附和道:“不错,匈奴人随时都会出现,我们必需散开。”

刘政启缓缓点头,眼光看向自己的首席谋士张子华。

张子华眉头深锁,脸色阴沉,不知道在考虑什么,气氛陡然间凝重起来。

过了片刻,张子华终于开口道:“此去北疆大营,方老将军和刘大统领务必要与殿下一路,不可分离。”

刘政启略一思付,顿时明白其中之理。在北方大营之中,有三股军事力量,方家的红色海洋十万大军,以及黄龙军团和苍狼军团增援而来的十万精兵。

刘正中刘大统领是黄龙军团的正统领,只要由他出面,保证一呼百诺,能够将黄龙军团的那五万兵马牢牢地掌握在手中。

至于苍狼军团,程英豪毕竟已是在位十余年,天知道他是否安排了什么后手,虽然李博湖的表现堪称悲壮,但刘政启还是不敢将自己的性命和未来冒失地压在这只部队之上。

而在这大汉最精锐的二十万军队中,战斗力最强的无疑是方令辰统领的红色海洋。如今方令天已然伴驾尽忠,那么想要与方令辰搞好关系,就要指望他的兄长方令德了。

毕竟,这位老将军已经有十余年未曾回京,纵然是刘政启也不敢说在这种情况下,他会否生出什么异心。

幸好方令德的忠心却是唯天可表,有他在此,就多了一层保障。

“那么以先生之见,理应如何是好?”刘政启默默点头,询问道。

张子华正要开口,突听前方一阵急促的马蹄之声传来,他抬首翘望,一骑快速奔来,他立即便认出,这是他派出去的探子之一。

张子华的目光注视着这个汉子的面容神色,只见他虽然喘着粗气,但满脸兴奋,这才放下心来。

“怎么了?”刘华良身为护卫头领总管,这些汉子都是他的属下,自然不会陌生,抢先询问道。

“报总管,前方一里有个小村落,半数百姓已然逃离,里面尚有数户人家,可以略作歇息。”

刘华良嗯了一声,转头看向刘政启。

刘政启沉吟片刻,点头道:“好吧,就让大伙儿休息一阵,我们已经急赶了一整天,匈奴人不会这么快就追上来的。”

刘正中看着与自己同乘一骑的刘俊书,他因为失血过多,此时虽然醒来,但依旧是浑身无力,只好仰仗自己的族叔扶持了。

“不错,一天跑下来,大家伙都应该累了,不好好休息一下,只怕匈奴人来了,我们也没有力气战斗了。何况……”刘正中停顿了一下,看了看众人的眼中大都露出赞同之色,于是接下去道:“何况,匈奴人也未必知道太子殿下逃出京师,更未必能猜中我们走的是这条路。”

众人齐齐应是,唯独张子华的嘴唇略张一下,面现犹豫之色,不过最终还是没有出言反对。

一行人来到村中,在刘华良的指挥下,几名护卫四下散开,其余众人则抓紧时间就着冷水,囫囵吞枣般将干粮喂下。就连刘政启亦是皱着眉头,不声不响地吃了下去。

突然,门外一阵马嘶之声传来,随即几声暴喝响起。

方令德侧耳细听,面色大变,低声道:“不好,是匈奴人的巡逻轻骑。”

他年轻之时,在北疆与匈奴人作战多年,自然能够听懂他们的谈话,此时一听,顿时辨识出对方身份,心中一凛,莫非自己等人的行踪已然落入对方眼中,引起了他们的猜疑之心。

“这么快?”刘正中惊呼一声,他们出了京师,一路疾驰,并未停歇,如果这也被匈奴人追上,那么也未免有些不可思议了。

“不是京师的部队,是增援的军队。”张子华冷静地道。

众人这才明白过来,不由地暗自叫苦,他们的运气还真的不是一般的差呐。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的看向张子华,却见这位已然残废的谋士眼中杀机森严,他抬头对方令德道:“人不多,诱杀之。”

方令德重重地一点头,迅速地站了起来。他一动,刘正中,高承伟和刘华良等人都尾随而上,有这几名高手压阵,想要伏击几个匈奴人,应该是件易如反掌之事。

只是不知为何,张子华的心中却是无法轻松起来。

西方的官道之上,一行数十余人的快骑飞驰而来,他们来到一个小镇,找了间最大的客栈,为首之人下马丢了一锭白银,高声叫道:“住店,我们这里有病人,快去找医生来。”

那间客栈的掌柜干这一行已有数十年,见识过人。

看他们这一彪人马,身上血迹斑斑,虽是早已干涸凝固,但却反而显得触目心惊。

他倒抽了一口冷气,不敢怠慢,立即吩咐小二小心伺候,另遣人去请镇中最好的大夫。

许海风抱着李冠英来到客房之中,一顿熙攘,安顿下来。过了片刻,大夫来到,一看李冠英的伤口,立马变色,他当然能够看出这是利箭所伤,又见许海风等人的模样。

对于他们的来历极为猜忌和畏惧,匆匆开了药,连诊金都不敢收,立时落荒而逃。

二兄弟互望一眼,颇觉好笑。

匈奴人的精兵又岂是易于之辈,虽然他们依靠哲别的神箭,出其不意地扰乱了敌阵,最终顺利地闯过了千军万马的拦截,但自身也损失了近半数的血酒战士。

此次许海风所带的血酒战士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人人都有二品以上的身手,尚且折损了三、四成,着实让他唉声叹气了好一阵。

等到大夫离开,他们抓来药草,熬好了药汤,给李冠英和方向鸣二人喂下,许海风才松了口气。

“大哥,幸好我们的皮甲还算结实,否则,嘿嘿……”许海风指着皮甲之上的那二个大洞笑嘻嘻的说道。

方向鸣虽然也身中三箭,但他身上穿有蒋孔明下令特制,每个高级官员必备的贴身皮甲,那几箭穿透皮甲之后,其力已衰,是以只造成了一点皮肉之伤,以他的体质和内力,自然不会放于心上。

相比之下,李冠英虽是身披铁甲,但防护面积太少,反而伤得较重,没有二个月的修养怕是难以痊愈了。

想到昨日一战之凶险,方向鸣犹是心有余悸,他叹道:“二弟,你我生死之交,我也不多废话了,只可惜了我们方家的那群好兄弟啊。”

正如方向鸣所言,他们二人是生死与共的兄弟之交,这口头上自然无需做作。

许海风的动作微微一顿,虽然方向鸣是说者无心,但许海风却是听者有意。

他的心中本来就有一丝愧疚,此时被方向鸣无意中点起,不由地黯然无语。

方向鸣不知他心中变化,自顾自地握紧了拳头,狠狠地说道:“匈奴人,好一个匈奴人,我方向鸣不将他们赶尽杀绝,就不配姓方。”

许海风轻轻嗯了一声,问道:“大哥,京师已破,你今后有何打算?”

方向鸣虽是怒火中烧,但却未曾失去理智,他沉思片刻,心中已然有了计较:“利智已经说过了,二个月之后,他们就要兵临北方大营,届时,当要与他们决一死战。”

“北方大营……”许海风的双目豁然一亮。

“不错,那里有我们方家的十万儿郎,他们都是忠心耿耿的方家子弟兵,一定会杀尽匈奴人,以慰父亲他老人家的在天之灵。”

目送方向鸣阔步离去,许海风的目光移到京师方向,仿佛要透过坚实的墙壁看到那遥远的地方。他的嘴角有着一丝揪心的苦涩。

“岳父……”淡淡的声音中蕴含着无尽的感伤。

第七卷 西北惊变 第一百八十八章 历程

夜幕之下,星光暗淡。

方令德轻轻地打了一个手势,跟在背后的刘正中心领神会,带着刘华良和几名护卫向右侧潜伏而去。

那几名匈奴士卒在村外叫唤了几声,然而除了引起一阵鸡鸣犬吠之外,就再无声响。想来是村中之人惧于匈奴凶威,不敢应声。

那个匈奴人头领在门口等了片刻,突然以半生不熟的汉语高呼道:“里面的人听好,我等奉尊贵的单于的旨意,只要你们不抵抗,不违背单于的命令,我们匈奴人就不会伤害你们,保证对你们一视同仁。”

他这番话说的流利之极,显然是早已背的烂熟,不知道已经喊过多少遍了。

刘政启心中奇怪万分,匈奴人向来以血腥闻名,所过之处,十室九空,为何如今却突然变得如此好说话了。

他身边的张子华扬起眉毛,张大眼睛,一脸的惊讶之中尚带了些许的不屑。只是片刻之后,原先的嘲弄神情一点一点地褪去了,脸色渐渐地凝重起来。

刘政启看在眼中,悄声问道:“怎么了?有何不妥?”

张子华抬头,缓缓的吐出了二个字:“人心。”

那个匈奴人喊完话后,就率众策马奔进村子。

按照他的本意,只是想清点一下村中的人数。在这个村子之前,他已经去过五个村寨了。在自己的马刀威胁下,没有一个人胆敢违抗。

所以他这一次轻车熟路地来到了村首的那户人家,正要上前敲门,突然脖颈一疼,一只剑尖不知何时已然从喉头透了出来。

他的双目睁至极大,不可思议地盯着脖子上的剑尖,耳中同时听到身后响起的惊呼惨叫之声。喉头的剑尖豁然被人抽去,他临死之际,勉力转头张望,只见一个灰衣老者正冷冷地看着自己,眼中充满了浓郁的仇恨。他的喉头咯咯响了二声,终于不支跌倒,再也不曾起来。

这一队匈奴人共有十二人,除了四个留守在村外,其余都进了村子。他们尚且以为仅是例行公事,是以并无多大的防备之心,不料突遭袭击,而且动手之人皆是武功不凡,几个照面之下,尽数命丧黄泉。

里面的打斗声一起,外面的四名匈奴兵顿知不妙,一人反手抽出弓箭,拉开弓弦,就要朝天上发射响箭。

然而,一只利箭率先一步贯穿了他的咽喉,他轰然倒地,当场毙命。同时,数条黑影朝他们快速逼迫而来。

其余三名匈奴人大惊,一起抽出马刀,面对黑夜中的敌人,他们竟然毫无所惧,其中一人喊了一声,拔马就走,另二人则是奋力向前冲来。

刘正中心知万万不能他走脱,再度拉开弓弦。他这个黄龙军团的大统领可不是白当的,一箭射出,如流星赶月,天马行空般地射入了那名逃窜匈奴人的身体。

那个匈奴人惨叫一声,伏于马上,只是他胯下之马神骏异常,托着主人飞奔而去,让人追之不及。

刘正中颓然放下手中弓箭,望着远去的马匹,匈奴人的顽强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到最后竟然还是功亏一篑。

此时,刘华良已经率人解决了剩余的二名匈奴人,跑到他的身边,看了眼满面失望愧疚的刘正中,说道:“我们去见殿下吧。”

刘正中默默点头,一言不发地随他而去。

许海风暂居的小镇仅是大汉帝国中无数个小村落之一而已,只是这里的地理位置较好,距离京师的路程仅有一天,是来往商旅的落脚之处,人流量大了,也就多了些人气。

不过,这里的环境确实不怎么样,根本无法与匈奴帝都西京城和卧龙城相比,更不用说大汉京师了。

客栈的上房之内还显得比较干净,但周围环境相当恶劣。除了他们居住的那栋楼房之外,其余的楼群全都是杂七杂八地混挤在一起,周边的路面坑坑洼洼,形成一堆堆的水山。都是附近居民乱倒脏水的杰作。那些倒过脏水的地方蚊蝇四起、臭味熏天。

许海风随手关上窗户,突然诧异地发觉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对这里的肮脏,生出一种厌恶之情。

他停下了动作,再度推开窗户,眼前的一切景象是那么的熟悉并陌生。

在他参军之前,他所居住的许家村比这里还要贫穷,还要落后,他还不是泰然处之,毫无所觉。

但是近年来,他已脱离了苦海。

没错,就是苦海,就是这群在贫困线上苦苦挣扎的平民百姓们所过的那种生活。

他已经得道升天,连带他的家人,他的族人,他们的生活也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所以,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景象了。

权力,是一个好东西。

不管经历多少岁月洗涤,权力都会一丝不苟地行使着它的那独一无二,无与伦比的功效。

无数的人为了它颠颠狂狂,它比罂粟更具有瘾力,这是任谁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许海风二只眼睛牢牢地盯着自己张开的双手,仿佛要从上面看出些什么。

自从他真正的踏入宗师境界之后,心中便升起一种明悟。武道的修行是孤寂而艰苦的,争霸天下之路一样是孤寂而艰苦,但是二者绝不相同,起码在意境和心理上就迥然不同。

武学之道讲究的是光明磊落,快意恩仇,

争霸之道讲究的是阴谋诡计,勾心斗角,

二者又岂能混淆为一,无怪乎那些已经步入宗师境界的高手一个个仿若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般,对这方面不屑一顾。

就算是程玄风和托何蒂想要出手对付他,也一样是光明正大。

而历朝历代,多少明君权臣,他们雄才大略,权倾一时,其中亦不乏武功高强之辈,但是在他们中间却始终未曾出现过一个宗师级数的人物。

蒋孔明亦是曾经说过,英雄和枭雄是二条迥然不同的道路,如今的他,就像是站在人生之路的一条重要岔口前。如何选择,就在他一念之间。

过往的一切在他心头如潮水般流淌而过,一个个的人物,无论是活着的,还是过世的,都在他心里活龙活现般重塑了出来,直到最后,所有的图像消失,仅留下一个蒋孔明轻摇羽扇,一脸微笑。

许海风豁然醒悟,大笑起来。

“二弟,你怎么了?”

方向鸣就住在隔壁,他今日连番大战,精疲力竭,正在蒙被大睡,却被他的笑声吵醒,一跃而起,冲了进来,高声问道。

许海风转头对他微微一笑,说道:“没事,只不过突然想通了一点东西,是以有些失态了,惊扰了大哥,罪过啊。”

方向鸣显然不明白他的意思,一脸狐疑的望着他。

许海风收住了笑容,正色道:“大哥,小弟想要派猴孩先行一步,赶到卧龙城,通知军师大人京师之变,你看如何?”

方向鸣毫不犹豫地点头道:“正当如此。”

许海风当即令人取来笔墨,当着方向鸣的面写了一封书信,除了讲述京师变故之外,尚且点明自己二月之后,即将远赴北疆大营与利智决战,届时定当与方家的十万子弟兵并肩作战,力挫匈奴。

他在信中表明为了要准备与利智的一战,所以不再理会世俗之事,卧龙城的一切事务均由蒋孔明全权做主。

读罢书信,方向鸣眉头轻皱,欲言又止。

许海风当然明白他是想不通自己为何会对蒋孔明如此信任有加,然而这个问题却是不好解释,只好打了个哈哈,敷衍过去。

许海风唤来猴孩,将书信交与他,吩咐道:“你速度快,立即回到卧龙城,将这封书信交由军师大人,不得有误。”

猴孩应了一声,一晃眼,便已消失原地。

虽然早就知道此人的轻功之高,天下无双,而且也曾多次见识,但方向鸣还是忍不住在心底泛起一阵战栗。

许海风正要劝他继续休息,突然面现诧异之色,侧耳听去。

方向鸣见状,亦是凝神而听,过了片刻,听到十数人的脚步之声急匆匆地向这里奔来,到了客栈之前,他们停下脚步,而几乎与此同时,客栈的大门像是事先约定好了一般,打了开来。

“人呢?”

“在楼上客房。”

“有多少人?”

“四十一个,其中一个身受重伤,仅余一口气了。”

几句明显压抑了音量的对话传入他们的耳中,使得他们知道了对方所要对付的目标正是自己这一行人。

兄弟二人面面相觑,这些是什么人?

不可能是匈奴人,他们刚刚打下京师,善后之事,千头万绪,根本无法抽出人力来扫荡周边城镇。

而且他们知道自己这一票人的厉害,断然不会只派这几个家伙前来送死。

不会是误入黑店了吧。

第七卷 西北惊变 第一百八十九章 灭口

刘正中等人回到房中,只见屋内跪着一个汉子,他蜷缩着身子,瑟瑟发抖,显得极是紧张。

刘正中抬头,看向方令德,虽然没有说话,但方令德已然明白,解释道:“这是个汉子,竟然甘心做匈奴人的走狗,给他们带路,老夫将他捉来,就是要将他千刀万剐,方消心头之恨。”

他语气森严,自有一股浓浓的杀意,令人毛骨悚然。

刘正中藐视地扫了躺在地上的汉子一眼,冷然一笑。

开门之声响起,高承伟大步踏入,他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嗅出室内空气的异样,眼光一转,顿时注视在这个汉子的身上。

方令德重新说了一遍,这个一品高手的眉宇间顿时浮现出一层凶厉戾气。

匈奴人大破京师,他们虽然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仓皇而逃,但家中老少都滞留在京,估计此时已是凶多吉少。对于匈奴人,他们可谓是恨之入骨。

突然听到竟然有人弃典忘祖,为匈奴人效命,顿时义愤填膺,势要取其性命。

高承伟重重地哼了一声,浓重的杀气汹涌而出,他是众人中唯一的一位一品高手,气势之强,远非方令德可比。

那个汉子吓得魂不附体,连跪也跪不稳,直接瘫痪在地。

高承伟踏前一步,冷笑道:“老夫幼时流落江湖,这个扒皮拆骨之术还是学了点的,方二爷不需亲自动手,先看看老夫的手段如何?”

方令德微微点头,说道:“既然高奉供有兴趣,老夫自然相让。”

高承伟狞笑一声,就要上前动手。

突然听到一人轻声道:“且慢。”

高承伟微微一顿,犹豫了一下,终于收回了已然伸出的双手。

阻止他的人正是张子华。

不同的话由不同的人说出来,其分量就是不一样,而同一个说同一句话,在不同的时候和场合,其效果也是不同。

若是在二天以前,张子华仅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一个谋士,他高承伟身份尊贵,却也未必就肯心服。不过,如今皇上驾崩,刘政启名为太子,其实已是一国之君的身份,这个张子华得他宠信,高承伟自然是心忌三分。

“那些匈奴人口中所言,可是真的?”张子华劝阻了高承伟,问道。

刘华良在一旁望去,只见张子华表情非常严肃,口气也非常沉重,在以往的记忆里,甚少见过他这么严谨。

那汉子被高承伟的杀气一吓,此时犹是心惊胆怯,战战兢兢地回答道:“是……是……”

张子华眉头一皱,伸手指着高承伟,轻声喝道:“你给我听好了,只要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的问话,我就保证这位爷不会加害于你,否则……”

他冷笑二声,那汉子顿知其意,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从地上爬了起来,磕头如捣,声泪俱下:“大爷饶命啊,小人全家为他们胁持,如果敢说一个不字,就是灭门之祸啊,大爷饶命啊……”

张子华眼中寒芒一闪,问道:“我问的是匈奴人所言是否确实?”

“是……不是……”那汉子语无伦次地叫道。

刘正中不满地道:“这样的孬种,留之何用,徒然浪费时间,还是一刀杀了干脆。”

那个汉子打了个哆嗦,说话竟然就此流利起来:“小的本是镇上一个商人,因为多年行商,略通匈奴语,被他们捉来当向导。他们来小的镇上之时,仅是清点了一下人数,并未曾妄杀一人,不过小的离开已有三日了,所以不知道现在……”

他说到这里,众人已经明白他的意思,此次匈奴人前来,果然是一反常态,没有大开杀戒。

那汉子偷偷抬头,看了眼众人的脸色,喃喃地续说道:“匈奴人说……说……”

“说什么?快讲……”方令德脸孔一板,喝道。

“匈奴人说除了皇室刘家的人一概格杀勿论之外,其余的人只要真心降俘,一定一视同仁……一视同仁。”

“好一个除刘氏之外,匈奴人其志不小啊。”张子华冷哼道。

众人听后,心中喜忧参半,如果匈奴人当真遵守承诺,那么他们在京师中的妻儿老少尚有一线生机。

只是,匈奴人的这种做法,说明他们早有预谋,其目的更是众人皆知。这群野蛮人何时也学会运用怀柔的手段了。

一时之间,屋中再无半点声息。

“唉……”张子华突然长叹了一口气,吐出了心中的郁闷,说道:“你是受人胁持,原也怪你不得,应该饶你一条性命。”

方令德等诧异地看着他,此人心狠手辣,何时竟变得如此好说话了。

那汉子大喜过望,连连磕头道谢。

张子华和颜悦色地问道:“匈奴人在附近有多少兵马,领头的将官是谁?”

那汉子一张脸庞顿时成了苦瓜脸,他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大爷,匈奴人来的好多,密密麻麻的一片,小的根本就数不清,更不知道他们的头领是谁啊。”

张子华默默点头,此人只是一个小商人,无法一眼看出具体人数也属正常之事,不过由此可见,这条路上的匈奴人绝对不少,只怕是无法轻易通过了。

“方将军,到北方大营还有其它更偏僻的路么?”张子华沉吟片刻,问道。

方令德迟疑一下,说道:“老夫年轻之时,曾经走过一条小路,不过那条路非但要攀过二座山头,而且崎岖难行,稍有不慎,就会跌落山崖,粉身碎骨。”

冷然一笑,张子华道:“再难走的路也是一条活路,我们就走这条路。”

他转头对那汉子道:“你的家人是否被匈奴人胁持?”

此人立即连连点头应是。

张子华慢悠悠地说道:“所有的匈奴人都死了,若是仅余你一人独存,势必连累你的家人,你说如何是好?”

那汉子立即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张子华指着刘政启,说道:“你知道这位公子是何人么?”

他茫然摇头,一脸的大惑不解。

张子华豁然站起,朗声说道:“这位就是当今太子吴王殿下。”

那汉子的脸一瞬间变得煞白,他的身体慢慢倒下,眼睛则死盯着缓缓从胸口中褪出的利剑,耳中所听到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不能让你泄漏了殿下的行踪,只好杀你灭口。而且,就算是为了你的家人,你也不该活着。”

一柄亮丽的短剑直接贯穿了他的胸膛,古朴而冰冷的剑柄无声地紧握于张子华那苍白的左手之中。

许海风将紧闭的房门拉开一条缝隙,向外张望,待他收回目光,不由地哭笑不得。

方向鸣诧异地问道:“怎么了?是什么人?”

许海风哑然失笑,回到座位上坐下,淡淡地道:“捕快。”

方向鸣一怔,随即捧腹大笑了起来。

原来这家客栈的老板见他们满身血迹,又身受箭伤,不敢怠慢,于是偷偷地报了官。

他们二兄弟是何等人物,就算是在京师之中,号称天下第一名捕,称雄刑部长达二十年的天下总捕头陈幼昆也未必放在他们二人眼中,更不用说这种无名小镇中的普通捕快了。

方向鸣笑问道:“你去还是我去。”

他言下之意是问谁去将他们打发了,许海风十指交叉,轻轻地摩挲着自己的指关节。几乎没看见他怎么动作,那修长优雅的身形已经豁然出现在大门之前。

他打开大门,口中调侃道:“区区小事,又怎劳大哥费神,自然是小弟去应付了。”

许海风在众人的瞩目下沿着楼梯走到大厅,大厅内的十余个捕快相互之间使了个眼色,他们分散开来,隐隐之间封住了大门、窗户和楼道。

许海风微觉诧异地看了他们一眼,想不到在这个小小的城镇之中,竟有如此精练能干的好手。

只看他们之间配合娴熟,显然是久经训练,而且人人都有一定的功底,虽然还不入他的法眼,但是对付一般的普通壮汉已是绰绰有余。

怪不得他们明知道自己有四十余人,仍然敢轻捋虎须。

他的目光停留在为首之人身上,这是个三十余岁,正当壮年的北方大汉,一脸严肃地盯着自己。

好一个龙神马壮的汉子,许海风微微一笑,问道:“请问,阁下是……”

那汉子脸色一变,他的眼光极为毒辣,与许海风的目光一触,立时生出一种高不可攀,自惭形秽之感,他心中大惊,顿时知道此人不是自己能够招惹的人物。

他略微一挥手,让手下的动作收敛了些许,道:“在下葛豪剑,本镇捕头,阁下是……”

“许海风。”他不动声色,直截了当地报出了名号,与他们多做纠缠,毫无意义。

葛豪剑一听他的姓名,顿时大为震动,惊呼道:“黑旗军?”

旁边的众多捕快同时色变。

第七卷 西北惊变 第一百九十章 人才

黑旗军,这三个字仿佛灌注了无穷的魔力,让人为之心向神往。

这二年来,从西陲崛起的那只充满了神秘的部队,它的名号响彻大地,被视为能够与五大军团相提并论的超级部队。

能够以不满万人的编制而得到如此的评价,它的战斗力如何就更加毋庸置疑了。

而一手缔造了这只奇迹部队的人,他的名字就叫做许海风。

看着面前这位镇静自若,如无际大海般深不可测的青年,无论是葛豪剑还是他手下的那群捕快都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相信。

不战而屈人之兵,这就是真正的宗师所能够达到的境界。

整片大陆之上,人口千千万万,不计其数。但能够拥有宗师之名的,却不足十人。

让许海风为之自傲的是,新晋的四位宗师之中,竟然有三人是出自于己方。黑旗军虽然在各大势力之间人数最少,但精兵强将,却是毫不逊色。

他注意到了,眼前的这个葛豪剑仅仅是在初闻他的大名之时显得略微吃惊而已,能够在自己已经散发了的精神力场之下,还能有这样的表现,足以说明此人决不简单。

仔细的看了他一番,许海风黯然摇头,可惜了一副练武的好材料啊。

葛豪剑的武功并不出众,就算在他的一众属下当中,也有二人要较他为高,但是他心志坚定,头脑灵活,身体素质也堪称上佳。

有这几个先天条件,如果能得到明师指点,起码也是一位一品高手。

只是,他的运气显然不好,并未曾遇到什么明师,是以他的武功也仅是在二、三品之间徘徊而已。

到了他这般年纪,再想有什么突破,那几乎就已经是不可能之事了。

眼中的一丝惋惜之色悄然划过,许海风的心中却莫名的升起了一种招揽之心,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对这个只缘一面的葛豪剑如此看重,他只是霍然觉得此人日后定可成为自己强而有力的一个臂助,对自己至关重要,他相信自己的感觉,正如当初方向鸣相信于他一般。

“葛兄,许某此次逃出京师,路过此地,若有不是之处,还请多多担待。”许海风略微拱手,微笑道。

以他此时大将军的身份,如此礼数,已是绝无仅有。

葛豪剑双目诧异之色一闪,随即按下心中的那点激动,他出身平民之家,自身际遇颇为坎坷,虽然确有真才实学,但却受人打压,一直埋没于此,何尝受人礼遇过。

他深吸了一口气,冷静下来,回味许海风的那句话,倏然脸色一变,问道:“逃出京师,难道京师失陷了?”

许海风暗暗点头,此人仅凭自己的一句话就推断出京师之变,其智果然不凡,也许今天自己真的要捡到一条大鱼了。

“正是,匈奴人攻破京师,这千古名城已然是过往云烟了。”许海风说完对他投以深深一瞥。

葛豪剑的眼角不自由主地跳动了几下,似乎是被这个消息震撼的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他才涩声问道:“那么皇上呢?”

许海风在心中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一旦京师有事,一个汉人十有八九都会想到同一个问题,皇帝呢?

皇帝,毕竟是一个国家的象征,一个国家的权威,不管他是否贤明,不管他是否无所作为,他毕竟是代表了一个国家的至高存在。

“皇上驾崩了。”

淡淡的语气中似乎充斥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哀,这个在位数十年的汉贤帝,许海风对于他最后决然的勇气还是衷心钦佩的。

葛豪剑的嘴唇抖动二下,他并没有见过这位至尊,也未曾对他有什么感恩之心,只是他终究是大汉子民,心中不可避免地生出浓浓的哀伤。

一股压抑的气氛不知何时已然笼罩了整个客栈,让人想哭,但是,四周莫名厚重的死寂一般的空气却让人欲哭无泪。

“几位王子殿下呢?”

葛豪剑再度深吸一口气,开口询问之时,已是平静下来。

许海风眼中异彩一闪,他已然可以断定,此人必是一位难得一见的人才,只是不知何故,竟然埋没于此。天下之大,又有多少不为人知而崛起于草莽之间的英豪之士啊。

他的脑海中闪现出蒋孔明曾经说过的话,不愁无才,而愁不识才,不愁不识才,而愁不用才。中原地大物博,又岂会无那才俊之士。只是世家门阀阻挡了他们的晋身之路而已。

科举,也许蒋孔明所提倡的科举才是现况的解决之道。

只是,这个提议遭到了以方向鸣为首的世家子弟全力反对,在目前的情况下,他无法不依靠三大世家的雄厚基础,有些过激的行为必须放弃,一致对外,才是他目前唯一的选择。

许海风稍一踌躇,他的眼光扫过了四周的捕快,葛豪剑立时明白他的意思,撩起衣袍,就要跪倒,口中说道:“卑职失言,请大将军恕罪。”

一只大手扶住了他的肩膀,任他如何用力,都无法跪的下去,葛豪剑无法,只好站起,只是看向许海风的目光中又夹杂着几许恭敬。

一缕似若蚊喃般的声音传入耳中。

“许某特意引开追兵,太子殿下已然赶往北方大营,至于其余王子许某便不知道了。”

葛豪剑感激的看了他一眼,如此重要的事情,他竟然还会坦然相告,心中激荡万分。

“许某一见葛兄,便甚觉投缘,若是有暇,可否共谋一醉。”许海风握着他的手坦言道。

葛豪剑毫不迟疑的道:“承蒙大人赏识,卑职理应奉陪。”

许海风挥手招来一位捕快,让他去吩咐老板准备酒菜,随后将葛豪剑拖上卧室。

那个老板知道了那几个客人竟然是大名鼎鼎的黑旗军,而且那个名扬天下的许海风更是赫然身在其中,立时兴高采烈地唤起厨师,一改平日里的吝啬,吩咐香料加倍,佐料加倍。有他这个大人物在此落脚,还会担心以后没有客人上门么?

那个捕快也是机灵,没有将京师失陷之事透露出去,否则立时就要引起恐慌,哪里还能享受到这么高规格的招待。

许海风将他引进屋中,方向鸣带着诧异的眼光向他们望来。

“大哥,这是小弟新结识的朋友,本镇的捕头葛豪剑。”许海风笑着引见道:“这是我大哥,红色海洋的方向鸣,不用我介绍了吧。”

葛豪剑脸上惊讶之色更是浓厚,他们可是帝国年轻一辈之中风头最健的二个人,想不到在一日之间全让他给遇到了。

他深深一躬,行礼道:“卑职葛豪剑参加方大将军。”

方向鸣微微点头,三人落座,言谈甚欢。

只是许海风可以明显地感觉到他们二人之间似乎有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隔阂。方向鸣的矜持和葛豪剑的刻意疏远使得二人无法成为知己。

许海风略微诧异,自己与方向鸣相识之时,地位并不比葛豪剑高出多少,为何却未曾有过这种感觉。

世家子弟,无论才学如何,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那就是心高气傲,目中无人。

方向鸣在其中已是一个另类,对待素有真才实学之辈,他从不怠慢失礼。但是对于普通民众百姓,他也着实未曾放于心中。

这几乎已经成了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铭刻在他的骨髓之中,高人一筹的态度总是在不知不觉之中流露出那么一丝半点。

正如昔日童一封初会之时,他便爱理不理,乃至相交日久,看出了他确有才干,这才客气起来,并举荐其为卧龙城之代理城主。

至于许海风,那自然是另当别论。他们相见之日,正是许海风坚守军营,大出风头之时。

方向鸣亲眼目睹了秦暴龙那勇冠三军的威武,黑旗军将士那无与伦比的战斗力,对于能够指挥这支部队的许海风,他可是有着一股发自于内心的钦佩之情。那么折节下交,也属正常之事,自然不会让许海风感到半分狂傲之气。

至于这个葛豪剑,若非许海风亲自带他上来,瞧在义弟的面上,对他看重三分,只怕他是根本不会理睬。

葛豪剑见过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如同方向鸣这等世家子弟,他早就接触过不知凡几,对他的态度毫不为奇。只是如此一来,他们之间自然而然的谈不到一块去了。

过了片刻,小二将酒菜送上,方向鸣正要饮用,却被许海风拦阻:“大哥,你身上箭伤未好,不能饮酒,否则嫂子和你妹子怪罪下来,小弟可要担待不起了。”

方向鸣拿着酒杯,看着里面略显浑浊的酒水,过了半响,推杯而起,说道:“你们聊吧,我去歇息了。”

许海风也不挽留,总不能让他留在这里,看着自己二人大吃大喝吧。

微笑着送走了方向鸣,许海风斟满了面前的酒杯,举杯相邀,他单刀直入地问道:“如今京师沦陷,天下即将大乱,葛兄将何去何从?”

第七卷 西北惊变 第一百九十一章 隐匿

葛豪剑举起的酒杯就此凝固在嘴咀之旁,以他四十年余年在茫茫人海中漂浮的经验,哪里还看不出许海风如此礼遇的目的是为了什么。

他虽然不知道,为何许海风仅凭一面之缘就如此看重自己,但他表现出来的风采气度,确实让他为之心折。

许海风是怎样的一个人,他并不了解,但是对于他的种种传说,却早已耳熟能详,他麾下的那几位名扬天下的猛将,亦是如雷贯耳。

如果能够攀上他这颗大树,从此以后,就是平步青云,对于一直郁郁不得志的葛豪剑来说,是一个难以抵御的诱惑。

名气,这就是一个人的名气了。

如果是数年之前刚入军营的许海风说出这番话来,只怕所得的结果只能是自取其辱。但现在,别说葛豪剑早已心动,就算他另有打算,也不敢就此当面回绝。

因为此时的许海风与他的身份地位相差甚远,就算是将他当面斩杀,也没有人会为他讨还公道,多半还会在一旁加油添醋地编排自己死有余辜的理由吧。

葛豪剑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古怪的笑容,半是惊喜半是忧,或许连他自己也分不出心中所思吧。

许海风微微一笑,对于他的这种心态了如指掌,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的。

从方向鸣的折节下交开始,此后,经历了古道髯、汉贤帝、方令天、太乙真人、黎彦波,甚至是冒顿,托何蒂等等超级大佬或友善,或排斥,或算计的相会,才有今日之新一代宗师许海风。如果没有他们,那么许海风依旧仅是一个埋没于无尽人海中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而已。

葛豪剑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突地低声问道:“卑职有一事不明,请大将军指点迷津。”

“你说。”许海风知道他心意已绝,满意的饮下了杯中之酒。

虽然客栈的老板已然拿出了珍藏数年的佳酿,但是与醉月酒相比,那就什么也不是了。许海风仅是微呷了一口,便放了下来,不再饮用。

近年来,他已经习惯了奢侈的生活,虽然他从未刻意地去追求,但是身边的人早已为他准备的停停当当,他只不过是习以为常罢了。

“卑职想要请教,何处得以大将军如此看重?”葛豪剑说完,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许海风,似乎想要从那张虽不英俊却朝气蓬勃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似的。

许海风意外的嗯了一声,认真的思考了片刻,蓦然间笑了出来,他摇着头,笑道:“不知道,或许这仅是一种直觉,但我一直都非常相信。”

葛豪剑长叹了一口气,也唯有这个解释了,他自付与许海风相见之后,仅有区区的三言两语,又如何能让人留下深刻印象,甚至是屈节相交。

其实许海风隐隐约约地知道,这与自己的精神之力有莫大关系。

精神力量是一种不受约束的奇异能量,任谁也无法彻底掌握和运用,就算是他们这几个被世人尊崇为宗师的人物,也只不过是接触到了其中的一点皮毛而已,没有人敢妄言他已经掌握了其中的奥秘。

正如太乙真人,黎彦波和托何蒂初见许海风一般,他们也都曾隐隐感觉到,这是一个日后成就非同凡响的人物.。

许海风如此看重葛豪剑,也仅是因为心中的那一点奇异感触,这绝非用任何道理所能解释清楚的。

看着葛豪剑的表情,许海风已然知道了他的答案,他轻轻的摆了一下手,说道:“葛兄,许某目前的日子也并不好过,恺撒人在西域虎视眈眈,实力相差颇为悬殊,你可要考虑清楚了。”

葛豪剑浓眉一展,道:“再险也比这里好吧,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许海风微微点头,他看的非常清楚,京师已破,大乱将至,这里靠近京师,更是首当其冲。而卧龙城虽然一样受到恺撒人的威胁,但那毕竟是日后的事情了。

二人都是豪爽之士,既然已经知道了彼此的想法,也就不再转弯抹角,而是直接商讨起具体事宜。

葛豪剑在这个小镇之上住了十余年,手下自有一群得力之士。他希望许海风能够同时接纳他们以及他们的亲属家人。

这个条件合情合理,许海风自然是满口答应。

二人畅谈许久,许海风愈发惊奇,此人谈吐不凡,言语间隐约透露着对于朝政的不满,分明有着一颗不甘雌伏的火热之心,却又为何能够在这个小小的城镇之中默默无闻地一住十余年。

许海风也不隐晦,直言相问。

葛豪剑低头沉思,显然是心内犹豫不决,许海风在一旁把玩着手中酒杯,也不催促,过了半响,他才叹了口气道:“大将军有所不知,卑职年轻之时,也曾在外游荡,十五年来,走南闯北,足迹踏遍我大汉帝国,终于得到了一个让卑职心寒不已的结论。”

许海风放下杯子,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问道:“葛兄请讲。”

葛豪剑咳嗽一声,清了清有些干涸的嗓子,说道:“我大汉帝国,疆土之广,人口之多,皆可称之为大国矣。只是,能够掌握这个大国命运的,却是那寥寥可数的几个高门大阀,平常百姓想要出人头地,那是千难万难,绝无仅有之事。”

许海风举起酒壶将他面前的杯中注满酒水,说道:“听葛兄的口气,似乎对于世家甚有偏见呢。”

葛豪剑重重地一点头,他的眼睛向隔壁微微一瞄,显然是顾忌方向鸣,不敢畅所欲言。

许海风摇首笑道:“无妨,大哥此时正在入定,除非你欺进他身边三尺之内,否则就算你叫破了喉咙,他也是听而不闻。”

诧异地望着许海风,葛豪剑还是选择相信了他,道:“世家子弟,大多娇生惯养,不学无术,他们无才无德,却身居高位。他们鱼肉乡里,却官官相护。他们就是一群蛀虫,正在不断蚕食大汉的根基。若是长此以往,国家必亡。”

许海风望着他,淡淡的表情看不出心中所思。

葛豪剑一咬牙,豁了出去:“卑职原先是江南人氏,十二年前,只因错手杀了一人,身上有了命案,方才远离家乡,来到此处,不想一晃眼就是十多年了。”

“你可曾后悔?”许海风轻声问道。

葛豪剑的脸色立即变得狰狞起来,他咬牙切齿,狠狠的道:“永世不悔。”

他这句话说的斩钉截铁,那股子的彻骨恨意让人为之心寒。

在许海风的示意下,他将自己的来历交代一番。

其实,故事很简单,葛豪剑出身于一个普通的商人家庭,家底颇为殷实,他虽然身为长子,但并非一个商业奇才,远不如其弟之精练才干。于是,他留书一封,离家出走,那时候,他还年轻,揣着一副好男儿志在四方的凌云壮志踏上了漫漫旅途。

在外流浪十年,方才知道世事艰辛,他有心想要有所作为,但却苦于无人举荐赏识,处处碰壁而回。

然而当他回到家中,等待他的却是一个令人心悸的噩耗。

他已经没有家了,他的家已然残破不堪,人去楼空了。

十年未曾回家,他相貌大变,无人能识。而十年的流浪,更让他学会了忍耐和镇静。

他不动声色地找了家客栈安定下来,又到各处明查暗访,终于知道其中缘由,他的弟弟前年娶了房媳妇,夫妻二人琴瑟和好,其乐融融。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当地一位世家子弟看中了他弟媳的美貌,意图染指,他弟弟自然不从。那膏粱子弟恼羞成怒,干脆勾结地方官,给他们家安了个罪名,全部收监。

天降横祸,他的父母弟弟先后死于牢房,其弟媳则不知去向,仿佛就此人间蒸发。

他探知此事,怒不可遏。

多年来的行脚生涯,使他知道此事根本就没有翻案的可能。他若去衙门申冤,那么唯一的后果就是搭上他的这条性命。

于是,他暂居江南,蛰伏数月,终于逮着机会,一举将那个纨绔子弟刺杀成功。随后,他剃去胡须,千里迢迢地来到了这里,定居下来。

开始之时,他贫困潦倒,三餐不继,缺衣短粮。直到后来,才逐渐好转,其后,他机缘巧合之下,结识了一名贵人,为了隐匿身份,蒙他推荐,加入了捕快队伍,不料在这一行,他的才智得到了充分的体现。数年之后,积功升至捕头。而后,他刻意收敛,风平浪静的过了十余年,直至今日遇到许海风才一吐为快。

听他娓娓道来,许海风这才明白为何他对于方向鸣的态度远不如对待自己之时来的亲热,敢情他把所有的世家大阀都恨上了。

许海风暗暗点头,既然有此经历,此人果然可堪大用了。

第七卷 西北惊变 第一百九十二章 密旨

北疆大营,旌旗招展,二十万大汉精锐部队驻扎于此,足以令任何势力为之侧目。

数十里之外,就是匈奴人的营地,据探子回报,每日里都有零星的部队加入。如果按照人数来计算,起码已经拥有超过十五万大军的精锐部队了。

对于这个消息,方令辰是半信半疑,匈奴一族总共才多少人,只怕举国之兵也不足三十万,又怎么会将半数的人调往此地。

当金狼军的徽号出现在匈奴营地之时,他确实紧张了一阵。只是,随后的情形却是大出他意料之外。

按照百来年的惯例,金狼军的到来往往就代表了战争的开始,这只由历代单于亲手掌控的五万人部队,一直以来都是让它的敌人闻风丧胆,恨之入骨。

在黑旗军出现之前,金狼军就是无敌的代名词。

方令辰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随时准备应付突发的袭击。但是一个月过去了,对面却是毫无动静,这样的结果让他如堕烟海,不知其故。

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匈奴不比大汉,他们虽然骁勇,但生产力与大汉相比,确实远远不如。除了金狼军之外,其它部队的士卒同时也是部落中的主要劳动力。

若是无缘无故的囤积十余万大军在此而无所作为,那么除非匈奴人都发疯了,他们今年冬天不想过活了么。

直到十天前,一切的谜底彻底揭开,原来真正的匈奴精锐绕道西北,趁苍狼军团内部空虚之际,一举克敌,并沿路突袭京师。

得到这个消息之后,所有的高级将领都为之大惊失色。他们连夜商讨对策,但是前方的匈奴人营地却突然动了,他们进逼十里,摆出了一副气势汹汹的攻击阵形。

方令辰出营一看,不由地眉头紧锁,匈奴人竟然真的拥有十五万以上的大军。他长叹一口气,放弃了回援的打算。

匈奴人的目的十分明显,他们就是想要牢牢的将这二十万大军拖在北疆,使他们无法抽身,回援京师。

方令辰等人虽然为之忧心忡忡,但一时之间亦是无计可施。

大汉军与匈奴人作战,一向都是以人海战术取胜,如果双方人数相等,那么十有八九则是匈奴人取胜,是以纵然再胆大的将领,也不敢在此时妄言撤军回援。

一队百余人的轻骑,踏着月色,连夜赶至北疆大营。

帅帐之中,方令辰、古道髯、黄龙军团副统领刘正闽以及苍狼军团副统领王宏汉恭恭敬敬地将来人迎往上座。

此人面目英俊,身材瘦长,一举一动之间自有一股雍容显贵,正是大殿下惠王刘政廷。

他的身后跟着一位六十开外的老者,这位老人生就一副鹰鼻鹞眼,容貌之奇,令人侧目。然而,在场的几位将军元帅一见此人,无不露出惊诧之色。

“臣等拜见殿下。”以方令辰为首,所有人行了一礼。

大敌当前,一切从简,他们衣甲在身,所行的不过是普通礼节而已。刘政廷眉头略微一皱,面上不满之色一掠而过,他大步来到首位,一屁股坐下,不发一言。

几位将军面面相觑。他们都知道自从去年五殿下被汉贤帝册封为太子之后,这位大殿下就开始放纵自己,在烟花酒楼之地留恋忘返,性情也愈发古怪。

不过,无论他的表现如何,终究是龙子龙孙,众将亦是不敢怠慢。而且在此刻局势微妙之时,他突然出现在这里,确实让所有人为之猜测不已。

方令辰与古道髯对望一眼,他们二人在这里的身份地位最是尊崇。只不过古道髯是以客卿之位来此而已。

“咳……”刘政廷身边的那位老人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一瞬间被他吸引。

“程兄,想不到连你也离开了江南,我们已经数十年未曾见面了吧。”方令辰对他友善地点头为礼,言语之中颇为唏嘘。

“不错,老夫已有整整二十年未曾来到北方了,难得你方老三还记得那么清楚。”

此人正是程家当代宗主程家笙。

方令辰打了个哈哈,他的眼光向黑着脸沉默不语的刘政廷一瞥。

程家笙微微摇头,说道:“殿下旅途劳累,身子疲乏,况且目前京师被困,心中自然不会高兴。”

方令辰看着他的眼睛,似笑非笑地问道:“京师被困多日,程兄又为何护送殿下来此呢?”

程家笙的双眼中突然爆出一团璀璨妖异的流光幻火,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纠缠在一处,四周的空气骤然间凝重起来。

“好了。”刘政廷突然站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否忍受不了这诡异的气氛,他有些斯底歇里的叫道:“孤是来要援军的,不是来听你们叙旧,说废话的,方统领,如今北方大营情况如何,你说来听听。”

沉吟片刻,方令辰略略振了振精神,思索了一下,尽量简明地道:“匈奴人在前方三十里处陈兵十五万,与北方大营遥遥相对。”

刘政廷一扬眉,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去杀光他们?”

方令辰一怔,顿时为之气结。

刘正闽和王宏汉的嘴角同时轻微的抽搐了一下,他们别过头去,心中暗叹不已。

“哈哈……”程家笙大笑起来,摇拽的烛光映着他精光四溅的眼睛,隐隐有着些莫测的深邃。

古道髯上前,微微施了一礼。说道:“殿下,匈奴人骁勇善战,非是寻常乌合之众,不可轻易视之。”

帝国元帅,他的官位之高,实是众人之首,只是他出身贫贱,根基浅薄,若非得到程家的全力扶持,休想获此殊荣。是以在这些出身于高门大阀之中的将军眼中,就算是方令辰的话也要比他管用三分。

方令辰疑惑的目光在他的身上扫过,古道髯分明是程家的人,为何竟会在此刻出言为他开脱。

“哼……”刘政廷怒哼一声,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阵咆哮:“所以你们就畏敌怯战,无所作为了。”

方令辰等人面上均显怒容,但碍于他的身份,又不好怒斥,唯有转过头去,置之不理。

“啪……啪……”一种奇异的声音从程家笙的手上发出。

众人目光转向他的手上,面上同时变色。

他的手指细长,仿佛魔幻般的动作,变出了一筒黄陵包裹的卷纸。

“方令辰接旨……”

方令辰等人一同跪下,匍伏在地。

“方统领,这是密旨,不需跪拜,还请起来接旨。”程家笙淡淡地道。

方令辰双眉一扬,强行压下胸中那丝怒火,勉强挤出一点笑容,从他的手中接过圣旨。

“方统领,皇上有何旨意?”

发问的人是黄龙军团副统领刘正闽,他对于汉贤帝忠心耿耿,率先相询。

方令辰看了他一眼,说道:“陛下有旨,令古元帅率领黄龙军团和苍狼军团的十万人马即刻返京回援。”

“啊……”刘正闽惊呼一声,也不知是否兴奋过度,他大叫道:“早该如此,京师重地,又岂容匈奴人放肆,我们这就回去,里外夹攻,杀得他们一个片甲不留。”

京师被围,最为焦急的就是这些来自于黄龙军团的五万大军,他们的家人妻儿都留在京师,若是有甚不测,届时定然悔之莫及。

王宏汉的眼光在众人的脸上一一飘过,随后闭紧了嘴巴,不发一言。

“其实以战斗力而论,匈奴人绝对不在我军之下。”古道髯淡淡的说着,见众人的眼光齐齐向他看来,他话锋一转,道:“只是本帅观察多日,有一事始终不明,乃至片刻之前,方才想到了一点头绪。”

“元帅请讲。”刘正闽听他说的慎重,连声催促道。

古道髯拈住长须,微微揉动,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每当有重大决策之时,他都会情不自禁的重复同样的动作:“本帅只是奇怪,为何匈奴人徒有十余万大军,却一直不肯轻起战端。”

这个问题正是困扰了众人多日的疑点,他这一句话可是问到了所有人的心中,就连方令辰亦是全神贯注,想要听听他究竟有何高见。

“能够围困京师,起码需要十五万精锐之士,如此,本帅可以断言,此地的匈奴精兵必然不会超过八万人。”古道髯朗声说道。

王宏汉心中一凛,条件反射地追问道:“那么其余的八万人呢?”

古道髯微微一笑,并不答话。

“我知道了,是老弱之辈……”刘正闽双掌一拍,兴奋的叫了起来。

“不错,应当是他们倾巢而出,是以才有如此声势。”古道髯点头道。

方令辰脸色铁青,他心中洞如观火,这古道髯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要等到此刻,大发言论,那么就只有一个意图了。

只是自己能够阻止的了他们的离去么?

第七卷 西北惊变 第一百九十三章 尾大不掉

后花园,阳光明媚,蒋孔明半躺在藤椅之上,舒服地晒着太阳,暇意地举起瓷杯,揭开盖子,轻轻地吹了一口,几点翠绿的茶尖儿仿佛受了惊的鱼儿般在水中翻滚。

他写意地呷了一口,闭上双目,脸上露出极度满足之色。

云中雾里云雾茶,不愧是享誉天下的极品啊。

对于茶之道,他原本并不挑剔,但是由于许海风的地位不断提高,他这个黑旗军中的第二号人物也随之水涨船高,纵然想要保持低调亦是无此可能。

自从方、许二人离去,蒋孔明统揽军政大权于一身,将卧龙城治理的井井有条,一派欣欣向荣之势。

身居如此高位,想要攀爬巴结的人多如过江之鲫。蒋大军师唯一的嗜好就是茶,无论何时,他都要准备好一壶浓郁芳香的茶水,日夜不断,对此乐而不厌。

于是,根本就无需他特意宣扬,他的府上就自然而然地充满了各地的名贵香茗。就连每年上贡给皇室的那几斤贡品之中,也会有几两定期地出现在他的府中。

虽然他对于茶的好坏并不追求,在这方面也绝对是比较迟钝的一类人,但是连续喝了一年多的极品,多多少少也有了些许感觉。若是此时再让他去喝那粗鄙的大碗茶,怕是怎样也无法下咽了。

他悠悠地叹了一口气,满意地睁开了双眼,从如坠云雾,飘飘若仙的感觉中醒了过来。不愧是贡品,一口咽下,至今尚有一丝余韵未散。

他的目光带了几许的迷离,然而一道细长的身影豁然间如鬼似魅地出现在他的瞳孔之中。

蒋孔明的瞳孔急剧收缩,什么逍遥自在,怡然之乐都立时象生出双翼般飞到了九霄云外。若非此时日头高照,他这个无神论者怕是立即要改变信仰了。

“猴孩,你要死啊……”蒋孔明扯开喉咙,厉声喝道,他面目扭曲,一改平日里的温文和善,竟是有着几分说不出的恐怖。

猴孩的身子豁然又消失在原地,远处的一颗参天古木的树梢之处,静静地伏着一个瘦小的身体。一阵微风吹过,随着树梢轻轻摇动,似乎没有半分重量。

蒋孔明定了定神,终于冷静下来,他从躺椅上一跃而起,四处张望,但却根本无法发现猴孩的踪迹,不得已,他只好高声叫道:“猴孩,出来,我不怪你了。”

一溜轻烟般的身形再度出现在他的面前,对于这个最后一位成长型的血酒战士,蒋孔明真是百般无奈。

怎么主公的血酒所造就的都是这般稀奇古怪的人物啊,他在心中暗自嘀咕。至于聪明绝顶,智深若海的蒋大军师则被他自然而然的过滤在外。

“主公不可能那么快就赶回来的,莫非是京师有何变故?主公可曾给你什么事物,拿出来瞧瞧。”蒋孔明询问道。

并非他不想使用读心术,只是使用这个能力之时,所消耗的精神颇为可观,他现在是千金之躯,日理万机,自然不能随意运用了。否则一旦精神不济,岂非得不偿失。

而且他知道猴孩不善言语,既然许海风将他遣来,那么肯定会附以书信,否则真的指望他把事情解释清楚,还不如指望日从西出实际点呢。

猴孩眨了眨明亮的大眼睛,从怀中掏出许海风亲笔所写的密函。

蒋孔明一把抢过,拆开火漆,逐字逐句的看了一遍,一对略显细长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十万精兵么?嗯……如果让方向鸣掌握了他们,日后怕是要尾大不掉啊。不过……”蒋孔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不过,估计程家要比学生更加急不可耐呐。”

程英豪携带大批新式的诸葛神弩离去之前,已经在卧龙城居住了半个月。在这段时间之内,以蒋孔明的精明和读心之术,早就将自己所需要的消息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探听的明明白白。

北方军团是方家的嫡系部队,其忠贞之心唯天可表。无论是程家还是匈奴人,甚至是汉贤帝一样将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如果说攻陷京师,是匈奴人和程家这二大势力的首次合作,那么,围剿红色海洋将是他们之间的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合作机会了。

蒋孔明知道许、方二人兄弟情深,于是在许海风没有询问的前提下,自作主张地隐瞒了此事。

许海风所崛起的草根阶级,与以方向鸣为代表的贵族阶级本来就是水火不相容的二个极端。

他们二人能够相交知心,生死与共,已是异数。不过,当有一天彼此之间发生不可调解的利益冲突之时,纵然是他们二人,亦难免产生激烈的摩擦。

这种情况,他们当然心知肚明,一年来,他们在不影响彼此的友谊之下,不断试探对方所能允许的底线。蒋孔明所提出的科举制度,正是由于所有的世家子弟竭力反对,才无疾而终的。

方向鸣能够拥有那么大的能量,唯一的原因就是因为他手中掌握了所有世家子弟的人脉和资源。凭借着这些优势,他已足以与许海风分庭抗礼。

卧龙城表面的平静之下,隐含着足以掀翻一切的惊涛骇浪。

天无二日,国无二君,长此以往,必生祸端。

如果再让红色海洋的十万勇猛之士听令于方向鸣,那么当他实力大增之时,对于许海风而言,也未必就是一件好事。

从身侧的桌子上拿起羽扇,他下意识地扇动着,过了片刻,他的脸色豁然开朗,羽扇所带起的那几缕细微轻风拂面而过,似乎已然驱逐了他的忧愁和烦心。

“主公啊,就让学生来助您一臂之力,消除这个隐患吧。”蒋孔明大笑声中吩咐下人准备好笔墨,他唤来安德鲁,让他写下了一封书信,仔细包好。

“猴孩,这封书信你送到明蹬城中,亲手交由凯萨琳·莱茵小姐,速去速回,小心在意,莫要被人发觉。”

“是……”猴孩应了一声,身子一晃,已然消失,一缕残影伴随他漆黑色的衣摆闪电般滑向墙角,贴着那冰冷的石面急速上蹿,仅仅是刹那间的工夫,便已翻墙而去。

看着猴孩一晃不见,蒋孔明心中万分庆幸此人是友非敌,他转头对安德鲁交代:“去通知众位大人,半个小时之后,请至议政厅,我有话要说。”沉吟了一阵,蒋孔明又唤来侍卫,令其去厨房取来一些洋葱汁水。

蒋孔明整好衣冠,度着方步,出门乘轿来到了议政厅。

这里是卧龙城中所有核心人物商讨大事的地方,自从方、许二人离去之后,尚是首次开启。

过不多久,方向智等人便纷纷赶至。

他们来到议政厅,蒋孔明面对墙壁,端坐椅中,抬眼望去,只能看见他蓄满了头发的后脑勺。不由地极为诧异,生出一种莫测高深之感,纷纷在心中猜测,不知道这位军师大人又在搞什么鬼。

“军师大人召我等前来,不知有何吩咐?”苏春伟与他相识时间最久,对他惯于晚睡晚起之事了如指掌。

知道他蒋大军师并非一个勤勉之人,若是无甚要事,决不会如此大费周章地将所有人召集到一处。

他心中极是奇怪,为何这样的一个怠惫之人,竟能有如此智慧及决断,无论何事,到了他的手中都显得游刃有余。

蒋孔明闻言,缓缓地转过身来、

众人都是吓了一跳,只见他脸上隐现泪痕,竟是连眼角都红了一圈。

他们几个不自由主的睁大了眼睛,这个蒋大军师虽然有时候不够端重,但是他生性开朗,从未曾在人前露出这般表情,更不用说是当众流泪了,这可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啊。

“军师大人,您……”童一封小心翼翼的问道,生怕一时大意触痛了他心中的伤心之事。

蒋孔明似若无意地扫了一眼,方向智、唐启吏和苏春伟三人并排坐于左侧,而童一封却是端坐于右侧,双方泾渭分明,互不相犯。

他抬眼再度扫了一圈,面现哀伤之色,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将头埋入袖中,过了片刻,抬起头来,说道:“猴孩奉主公大人之命,已然先一步返城了。”

“啊……”

一声惊呼响起,他们这几个要么是世家子弟中的佼佼者,要么是年老成精的老狐狸。听了这番话,联想到他方才的表情,哪里还会猜不到猴孩带回来的是个坏消息。

蒋孔明用手按住胸口,似乎胸腔有些郁闷,他径直走到窗前,将那幅长长的帘子挑高。一缕夹杂着太阳味道的温热空气随即席卷而入。

他转过身去,轻轻地、沉重地、悲哀地说道:“匈奴人以雷霆不及掩耳之势突破西北防线,趁乱攻下京师,汉贤帝驾崩了。”

第七卷 西北惊变 第一百九十四章 王子

一石激起千重浪,这句话立即引起了苏春伟等三人的强烈反应。他们三人豁然站起,脸色苍白,苏春伟吞了口唾液,颤声问道:“那么,三大世家怎么样了?”

蒋孔明摇了摇头,从怀中掏出许海风的密函,平平的摊于桌前,道:“三位尚书大人已然追随皇上以身殉国了。”

虽是早有预感,但当真的听到这番消息的时候,他们三人还是悼心疾首,痛不欲生。尤其是苏春伟,他乃苏东舜的长子,感触更深一层,身子一个跄踉,几乎就要瘫坐于地。好在他身边的二个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方向智拿起密函粗粗地浏览了一遍,当看到其父方令德护送太子殿下离京之时,心中的一块大石放下了一半。但此时却是不好表露,最后看到方向鸣的豪言壮语,顿时击掌叫道:“不错,正应汇合北方军团,将匈奴人杀个干净。”

蒋孔明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虽然没有说话,但那个表情就像是在看一个白痴似的。

普天之下,能够用似他这般如此明显,毫不掩饰的藐视态度看向这位方家新一代中角力杰出之士的,只怕是屈指可数了。

方向智心中羞怒万分,一双拳头握紧了又松了开来,他张了张嘴,却是不敢发作。

他并非惧怕蒋孔明,而是怕方盈英和家中的几位长辈。

谁都知道,许海风的夫人方盈英与这位蒋大军师最为投缘。这位方家的大小姐虽说是嫁了人,但是她的性格却是未曾有丝毫变化,几个兄弟哪一个没有吃过她的苦头。

何况,方令辰等长辈三番四次的交代,要以师礼对待蒋孔明,他方向智的胆子纵然是再大一倍,也是不敢阴奉阳违的。

“军师大人,莫非有何不妥的么?”唐启吏连忙打起了圆场。

“咳……”蒋孔明清了清嗓子,说道:“请问唐公子,我等屯兵卧龙城,为的是什么?”

“自然是为了镇守西陲边境。”唐启吏刚一说完,立时醒悟过来,连忙道:“不过现在恺撒人毫无动静,我们就算在此也是白搭,何不抽出部分兵力,支援一下北方大营呢。”

“啪啪啪……”蒋孔明将羽扇插于后襟之上,拍手道:“唐公子说的对,若是恺撒人一直无所作为,那么我们所有人窝在这里确实浪费了。”

唐启吏诧异的回首望了方向智一眼,对于蒋大军师的态度突然间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而深感不解。

童一封的脸皮微微跳动一下,问道:“莫非恺撒人有什么动作了?”

“不错。”蒋孔明收起了嬉皮笑脸,凝重地道:“据探子回报,明蹬城的恺撒人近日来调动频繁,只怕是出征在即了。”

议政厅中的气氛陡然间紧张起来,对于这个丝毫不弱于匈奴人的超级帝国,任谁也不敢抱有小觑之心。

明蹬城,这里是恺撒人在失去临安之后,距离东方二大帝国最近的半军事要塞了。

自从一年之前,恺撒大帝不断调遣军队进驻此城。

如今,这座城市的周围,已经驻扎了近十万的大军,而且,听说尚有后援部队即将到达。

夜已深,一架豪华的马车在一队精神抖擞的骑士护卫之下,缓缓地从远方驰来。

这队骑士一个个年富力强,双目炯炯有神,身上的铁甲烙上了一只威风凛凛的狮子头,正是狮王莱茵家族的特有家徽。

马车停在了一处别致的庭院前,右侧的骑士恭敬地打开车门,千娇百媚的凯萨琳·莱茵踏着优雅的步伐走了下来。

所有的骑士看向她的目光充满了尊敬和迷醉,他们都是恺撒第二家族莱茵家的家族骑士,他们的忠诚已经奉献给了这位家族中高贵而睿智的女性。

凯萨琳遣退了众骑士,她的脸色并不好,略皱的秀眉昭示了她心中的苦闷。她只想自己一个人静静地走一走。

这里是她在明蹬城的落脚之处,虽然远不如家族祖居的奢华,但却透露着一样的萧条和寂寞。

狮王家族在一百年前,还是教廷所属的最大家族,但自从恺撒大帝崛起以来,这个光荣的称号就迅速消亡了。

恺撒大帝成了教廷的宠儿,而他也没有辜负教廷对他的期望。这位雄心勃勃的老人一生中发动了无数次的圣战,取得了前所未有的丰功伟绩,就连教皇陛下都不得不承认他是神所指定的代言人。

在西方,皇权首次与神权处于并驾齐驱的地位。

一阵似有若无的呜咽声,忽然间从前方悠然飘出。

凯萨琳的手臂肌肤竟隐隐泛起一层涟漪。她反应极快,借着地形迅速没入墙与柱子间垒出的阴影之中。

只是,几乎与此同时,有道淡淡的身影一闪而过。已经出现在她的面前。

凯萨琳双目一凝,心中一阵惊悸,一只手已经按在了随身的匕首之上。然而当她看清来者的面貌之后,面上的神情立即便放松了许多,只是那只芊芊玉手始终未曾离开匕首的把柄。

猴孩并不与她搭话,只是从怀中掏出蒋孔明的书信,抛给了她之后,转身鬼魅般消失不见。

凯萨琳从阴暗的角落中走出,她盯着猴孩离去的方向,眼中疑惑之色愈发浓厚。

不过被猴孩这么吓了一跳,她的心情却莫名地轻松了许多。

她抛开了心事,回到自己的屋中,将书信扯开。

这封书信是由安德鲁操刀所写,字体端正,然而凯萨琳的眉头却逐渐紧蹙了起来。

她与猴孩相见已非一次,此城距离卧龙城不过二百里,以猴孩的速度,这点路程确实不算什么,只是这一次蒋孔明所提出的要求确实让她有些为难了。

“小姐,阿布索伦殿下来了。”一个侍女在门外轻轻地叫唤着。

凯萨琳抬起了头,那张艳丽的容颜上露出了似怒似喜的复杂神色,她凝思片刻,道:“请殿下到正厅。”

侍女应声而去,凯萨琳就着烛火,将那张密函付之一炬,她轻轻地吹了一口气,顿时飞灰漫天,仿若蝴蝶起舞,然而她的身形却已早一步离开了房间。

私通敌国的罪名,无论在哪一个国家都是足以抄家灭族的大罪,她自然要小心在意。

来到正厅,一位细腰削肩,高挑身材的男子从椅中缓缓站起,他的动作轻柔无比,却又显得雍容华贵。他抬起头来,露出一张不逊于凯萨琳的艳丽容颜,这竟然是一位妖冶得混淆了性别的美丽男子。

“美丽的凯萨琳小姐,难道我精心准备的舞会竟然还无法吸引您的注意么?”阿布索伦俊眼修眉,顾盼神飞,只是隐约间却有着一丝痴怨和不满。

凯萨琳柔柔地笑了,她放低了声音,仿佛充满了无穷的诱惑:“殿下的舞会是整个帝国所有女人都为之向往的地方,凯萨琳当然不会例外。”

阿布索伦惊喜地踏前一步,问道:“是么?连帝国最美丽的凯萨琳小姐也不例外么?”

凯萨琳含着笑容,向他点头示意。

阿布索伦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神光迅速黯淡下来,他问道:“那么,您为何要提早离开呢?”

“凯萨琳只是心情不好,想到了大帝的训斥,所以……”说到这里,凯萨琳幽怨地扫了他一眼。

阿布索伦叹了一口气,道:“阿迪斯兄弟是狮王家族唯一的男性继承人,二千匹骏马算什么,哪里比得上他的尊贵,都是三弟一时糊涂,酒后失言,否则父亲大人就不会知晓了。”

凯萨琳笑盈盈地与他东一句,西一句,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恺撒大帝共有三子。

长子稳重,三子英勇,都是一代人杰,在国内众位元老的心目之中,他们皆为下一代大帝的继承人,但凯萨琳却从未将他们放于心上,唯独这个遗传了恺撒前第一美人容貌的阿布索伦却常常让她心乱如麻。

她并不能肯定自己对于他是怎样的感情,但无论是他还是她,他们都知道,凯萨琳对待他,确实与众不同。

过了片刻,阿布索伦不再说话,一双包含了深情的星目凝望着凯萨琳,在他火热的目光灼视之下,凯萨琳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心跳变快,屋中的气氛逐渐旖旎起来,

“凯萨琳,我等了你那么长的时间,难道你始终不肯给我一个答复么?”阿布索伦略显激动的说道,一张绝美的脸庞之上因为充血而愈发娇艳。

凯萨琳的目光下垂,不敢与他对视。突然,她想起了猴孩的书信,心中一动,有了主意。她转过身子,轻柔地说道:“为了家族,凯萨琳所要嫁的将是恺撒的未来君主,如今,东方是整个国家的焦点,我希望您能在这里有所作为,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阿布索伦俊美的脸上涌现出一片坚贞之色,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说道:“我明白了。”

看着他远去消失的背影,凯萨琳心神恍惚,他素来不以勇名闻世,这一去,面对的将是号称天下第一的黑旗军,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卧龙城,方家别院,那位曾经执掌了方家大权十余年之久的方老太太正在闭目养神,突然收到一封来自于蒋大军师的书信,她凝视半响,将其拆开,里面写了八个弯弯曲曲,斜斜扭扭的大字:

刘氏已亡,何去何从。

第七卷 西北惊变 第一百九十五章 冤家路窄

天气逐渐转热,正午时分,头顶上火辣辣的日头特别让人难熬。

然而,官道之上,却是反常地充满了赶路的人群。匈奴人入侵的消息象瘟疫一般迅速地传了开来,举家迁移者绝对不在少数。他们的目标是南方,或者是西方。

就在此时,一队人马从官道之上疾驰而过,扬起了漫天尘土,让路人为之侧目。

“大哥,该歇息了。”许海风指着前方不远的一处密林,招呼道。

方向鸣默默地拉住缰绳,抬头低声咒骂了一句,说道:“好,就休息一会。”

许海风一挥手,众人驱马偏离了大道。

密林之中早已坐了不少耐不住辛劳的人群,突见那么一伙彪形大汉气势汹汹地冲了上来,顿时引起一阵骚乱。

许海风等也不与他们计较,理所当然地占据了一块最为荫凉之地,取出干粮,就着壶水,匆匆嚼咀起来。

“二弟,你说恺撒人在搞什么鬼?”

方向鸣几口就将手中的食物塞入腹中,打量了一番,没有发现什么碍眼的人物,于是低声问道。

苦笑着摇了摇头,许海风将手中的大饼反卷过来,似乎在籍此思考:“不知道,或许他们是在试探吧。”

数天前,许海风他们和葛豪剑一同离开了小镇。

至于葛豪剑的一众门生弟子和亲属,就交给方向鸣麾下那位硕果仅存的亲兵带领,慢慢地赶往卧龙城。

而身体虚弱的李冠英,当然不能乘马,于是许海风留下了李明堂与他们同行。

许海风兄弟二人并不担心他们的安危。恺撒人的下一个目标是北方大营,为了对付这二十万帝国精锐,他们绝对无法腾出多少人手来扫荡周边城镇。

只要他们一路上不磨磨蹭蹭,惹事生非,那么在拥有初级宗师实力的李明堂护送之下,肯定能够平安地到达卧龙城。

可是,就在昨天,猴孩从卧龙城赶至,他带来了一封由蒋大军师亲自口述的书信。

恺撒人已经开始行动了,不过,他们仅仅是汇聚了五万的军马,从明蹬城出发,日行三十里,第三天已经到了卧龙城百里之外。而就在此时,恺撒人却突然安营扎寨,再也未曾前进一步。

恺撒人的进逼使得卧龙城内风声鹤唳,蒋孔明当机立断,下令封锁城门,全城戒严,并立遣猴孩来此报信。

方向鸣接到回报后,催促许海风立即上路。虽然不知道恺撒人的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但早些回去总是不会错的。

随着一阵喧哗之声,数十人赶着几袈马车也靠了过来。

围着马车的几个汉子敞开外裳,大步走进密林。看到最好的乘凉地盘被许海风等一行人占据,不由地嘀咕了几句。其中一个汉子眼尖,突然低声叫了一句,顿时就有几个人开始骂骂咧咧起来。

只是这等跳梁小丑又如何能入他们几人之眼,许海风等人甚至连眼皮子也懒得飘过去一下。

那几个汉子见许海风等人无动于衷,谩骂之声渐重。方向鸣碍于身份,本不欲同他们一般见识,只是听他们越发肆无忌惮,一张脸不由地沉了下来。

这时,一位五十开外的老者从马车之上走了下来,他疑惑地打量着许海风等人。

这位老者目光如电,太阳穴微微凸起,气息悠长。方向鸣有所感应,侧头而视,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豁然爆出一缕精光。

收回了目光,方向鸣带着诧异的目光看向许海风,只见他略略点头,顿时明白过来。只是不知此人是何来头,竟然能在此地遇到一位一品高手。

如果说方向鸣仅是略微吃惊,那么这老者的心中可就是翻江倒海,难以置信了。

这个青年是谁?年纪轻轻,一身修为竟然已不在自己数十年苦修之下。他的眼光一路看去,在许海名和林长空的身上停留片刻,脸色越来越是难看。

当他的目光终于转到许海风身上之时,只见他转头一笑,顿时身不由己的也跟着笑了出来。随后即刻惊醒,背心已是渗出一片冷汗。

耳中犹自听到自家晚辈在一旁大声喝骂,他心中一凛,身子如闪电般跃至骂得最凶的那几人身边,抓住他们的衣襟一手一个甩了出去。

那几个汉子也是倒霉,正骂得兴起,突然间仿佛腾云驾雾一般摔了出去,重重地跌倒在地上,哎吆吆地呼起痛来。

其余几人大惊,反应快的,已经拔刀在手,然而当他们看清出手之人的面容,顿时呆若木鸡,不知所措。

那老者看了他们一眼,怒哼一声,转过头来,抱拳说道:“老夫这几个徒子徒孙生性莽撞,若有得罪之处,尚请见谅。”

方向鸣并未回头,只作未曾听见。而许海风的目光则是飘向葛豪剑。

后者心领神会,站了起来,还礼道:“好说,不知这几位兄台为何对我等怀有敌意。”

他当了十多年的捕头,凡事追根究底已然习以为常,这时候不知不觉中就问了出来。

那老者脸上显出一丝尴尬之色,他咳嗽了一声,说道:“其实都是一场误会,刚才几位赶路太快,溅起的尘土迷了他们几个的眼睛,唉……年轻气盛,也是老夫平日里管教不严。”

那些大汉何时见过老爷子对人如此客气,就算再蠢笨的此时也知道面前的这队人马不是好招惹的主,一个个噤若寒蝉,不敢插口。

葛豪剑恍然大悟,他仔细的看了他们一眼,突然双眼一亮,问道:“前辈可是快剑门的吕阳名吕门主?”

吕阳名暗自松了一口气,说道:“正是老夫,阁下是……”

葛豪剑笑道:“在下葛豪剑,无名小卒。”

他转头对许、方二人介绍道:“这位就是在我们大汉北地六绝中的快剑王吕门主,以一手无人能及的快剑享誉江湖。”

“江湖……”许海风眼中泛起好奇之色,嘴里轻轻地吟道,虽然他手下好手如云,但是却从未与这个圈子内的人发生什么瓜葛。

唯一有所交集的就是大宗师黎彦波,只是此人身份之高,早已超凡脱俗,决不能以普通的江湖人物视之了。

吕阳名露出了一丝苦笑,若是平日里有人如此恭维自己,也许他会老怀大慰,但眼前的这几人……他却是不敢有丝毫轻慢之心。

在这三十余人的队伍之中,竟然每一个都有着二品以上的修为,其中更有着三个一品高手。说出去,绝对是一件骇人听闻的事情。而且,尚有一人,纵然是以他的眼力,亦是无法看出此人深浅,让他顿生莫测高深之感。

“快剑门……”方向鸣口中下意识地吟了起来,过了片刻,他豁然笑道:“二弟,你的麻烦来了。”

许海风轻轻地嗯了一声,双眉一扬,却未曾接口。

方向鸣指着吕阳名,意味深长地笑道:“快剑门是沧州的一个大门派,张亦非就是他们的内门弟子。”

“张亦非?”许海风喃喃地从嘴角吐出了这几个字,他的思绪回到了二年以前,想起了昔日在沧州城栽赃嫁祸,灭了张家满门之事。

只是当时许海风尚未习得静心诀,无法控制自身的特殊能力,在心浮气躁之下才会做出这等与平日里大相径庭的事情。

他叹了口气,往事不堪回首。

他并不奇怪方向鸣从何得知此事,如果以方家的实力尚且不能探知,那么早就可以从四大家族中除名了。

吕阳名眼中疑惑之色渐浓,突然听见他们提到门中一个已经过世了的弟子,不由地在心中打鼓,莫非与他有甚瓜葛不成。

张亦非是他的入室弟子之一,此人的天资并非上品,本来是无法拜入他的门墙。但是张家却是沧州城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有了这个背景,他当然是义不容辞地收下了这个弟子。

果然,每年张家的献金都是最为丰厚的,足以让他庆幸自己当初的英明决定。

不过,自从二年之前,张家却突遭灭顶之灾,满门老少,竟然无一得存。而且张家的罪名还是让人触目心惊的勾结外敌,反叛朝廷。

他得知消息之后,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尽力与张家撇清关系。好在他快剑门在地方上还有几分面子,官府总算没有上门找麻烦。

不过至此以后,他对于一个人名就此上心。

他的脑海里电光火石般的闪过这些念头,突然心中一动,脸色转而苍白,惊呼道:“许海风?”

许海风的脸上现出一丝苦涩。看来自己确是凶名卓著,让人闻之色变。

对于当初的决定,他并不后悔。这个世道就是这样,强存弱亡是唯一的法则。

如果他不是在临安崭露头角,以偏将之身赶至沧州城,那么别说是救走兄长,只怕是连自己的命也要陪在那里了。

许海风缓缓站起,面向吕阳名,淡然而笑,一股强烈的气势夹杂着强大的精神波动向他们涌去。

仿佛受到了无穷的压力,除了吕阳名之外,所有人都身不由主地向后跄踉而退。

精神力一放即收,吕阳名勉强稳住了身形,他的脸上有着压抑不住的惊骇,口干舌燥,颤声道:“宗……师……”

第七卷 西北惊变 第一百九十六章 行止

他的话立即引起了一阵骚动,他的弟子们看向许海风的眼中立即充满了敬仰和畏惧之色。

宗师,多么响亮悦耳的名词啊,对于一个习武者而言,他们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名词所代表的含意,所拥有的份量。

北地沧州城第一剑派快剑门,一直以来都是他们心中的骄傲,在江湖之上,提到快剑门,那可是响当当的一个金字招牌。

只是,当这块金字招牌遇到宗师之时,那么它甚至于比纸糊的还要脆弱三分。

“吕门主果然好眼力。”许海风从容笑道。

吕阳名脸色瞬息数变,终于镇定下来,勉强挤出一副笑容,躬身道:“老朽不知是许大将军亲至,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许海风轻轻摆手,道:“吕门主不必客气。”他的眼光在吕阳名身后的马车上一扫,顿时明了于胸,问道:“连快剑门也要舍弃故居,举家迁移了么?”

吕阳名的脸色迅速地黯淡下来,他张了张嘴,似有千言万语,但最终却仅仅说了四个字:“迫不得已。”

是啊,正是这四个字让多少人为之背井离乡,踏上那茫茫无知的路途。

许海风的心中有了一丝悸动,匈奴人能够顺利攻陷京师,程家固然是罪魁祸首,但他和蒋孔明亦是难逃其咎。

为了一己私欲,将整个国家拖入一场翻天覆地的动乱之中,这……值得么?

他用力地一甩头,似乎要将这个可怕的想法扔出去一般。

由于唐柔儿的关系,他与太子殿下已是誓不两立,虽然表面之上融洽万分,但是他们都知道,君臣之间已经有了一条深不可测的壕沟。如果刘政启登基为帝,那么这股滔天的恨意就足以让他做出任何事情。

就算是为了自保,为了自己的家人,自己的族群,或者说,为了他自己的那颗不断膨胀的野心,他也要奋而反抗,与刘家的决裂,已是无可避免。

只是,这样做的代价却未免太大了一点。

许海风的神情迅速恢复正常,刚才那短短的失态仿佛仅是一丝错觉。

“每逢北疆战事,我们快剑门都会组织门中子弟,前往支援。与匈奴武林早已结下血海深仇,有我无他。如今,京师沦陷,眼看北方不保,老朽也唯有……”

说到这里,吕阳名竟然有着些许哽咽,一时说不下去,他身后的众弟子亦是满面哀伤,有的双手握拳,若非碍于长辈在场,只怕早就吼着回头找匈奴人拼命去了。

许海风顿时有了一种想要冷笑训斥的冲动,面前的这个老人虽然满面哀悼,但其心中却是毫无半分伤感。他的这番话与其说是感慨世道,不如说是要博取自己的同情心。

不过,让他感到欣慰的是,他身后的那些汉子却并非做作,而是真心实意的愤怒和不甘,他们才是真正的热血男儿。

许海风的目光移到吕阳名的身上,带着些深邃,嘴角溢出一丝笑意。

吕阳名被他看得心中发毛,扯动了一下僵硬的面皮,却是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不知前辈打算到哪里去?”许海风似有意,似无意地询问道。

吕阳名略一迟疑,还是如实答道:“南方。”

“南方虽然太平,却是偏安一偶,吕门主若是有心,不如随许某前往卧龙城一行如何?”许海风朗声说道。

吕阳名双目一亮,张亦非虽然是他的徒弟,但对于他来说,一个已经死了的徒弟又如何能与自己的前途富贵相比。若是能够攀上黑旗军统领许大将军,将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只是,他随即想到,恺撒人的大军亦是在西线虎视眈眈,卧龙城亦是险地。

看到他犹豫不决,许海风暗哼了一声,高声说道:“富贵险中求,吕门主就真的没有勇气了么?”

他的声音极高,非但吕阳名听得清清楚楚,他的几个弟子亦是听得明明白白,顿时引起一阵骚动。

吕阳名长吸一口气,正要说话,突听耳中传来许海风虫喃般的声音:“你若是肯来,黑旗军的武术总教头就是你的。”

吕阳名神情一动,他钢牙紧咬,豁然转身,对着众弟子们高声喝道:“匈奴势大,我们举家迁移,那是迫不得已。只是苟且偷生,又岂是男儿所为,今许统领不计前嫌,允我等随军效力,老夫就舍此残躯,为国效命,尔等若是有种,就随老夫西去,若是胆怯畏缩,那就请便,就当本门之中没有这个杂种。”

众弟子同时躬身,高呼:“愿随门主西去。”

许海风微微失神,纵然是以他的镇定功夫,亦是看得目瞪口呆。

真是一个老狐狸啊,一个比童一封还要象老狐狸的老狐狸啊。

西线,阿布索伦身着锦袍,就算是呆在军营之中,他也保持了自己一贯的独立特行。

“殿下,我们已经在这儿停留了整整五天了。”一个年轻有力的声音在帅营中重重的回荡着。

阿布索伦放下了手中的琉璃杯,他随意地应了一声,问道:“阿图索,探子的消息确定了么?”

“是的,已经确定了。方向鸣和许海风这二个人此时都不在卧龙城,正是我们进攻的大好机会。”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男子,他非常英俊,不过是一个与阿布索伦完全不同类型的男子。他的身上充满了阳刚之气,由于刚刚从军中的搏斗场下来,他裸露的上身,一层古铜色的肌肤在阳光和汗水的折射下,隐隐散发着一种金属般的光泽。

就像是一只择人而噬的猎豹,他的身上充满了力量和浓厚的霸气。

“卧龙城?那里不是有黑旗军在驻守么?”阿布索伦略感诧异地问道,他那妖冶的脸上所展现的艳丽让阿图索的呼吸在霎那间为之一滞,那咄咄逼人的气势顿时消弱三分。

“我所率领的是英勇的恺撒第二军团,我们绝对不会畏惧汉人的军队。”阿图索大声的承诺道。

侧过了脸,阿布索伦笑了,他轻声的询问道:“你是恺撒年轻一代中最骁勇善战的将领,自然也听说过黑旗军的战绩,你以为他们的战斗力如何?”

阿图索的俊脸上红光涌现,好在他刚刚经过激烈运动,倒也看不出来:“如果传言是真的,那么我们在兵员素质上确实不是他们的对手。但世界上又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军队?”

“嘘……”阿布索伦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问道:“那么神殿的神圣骑士团又如何呢?”

阿图索的脸更加红了,也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兴奋,他高声道:“我承认,神圣骑士团确实是天下第一的军团,但是他们人数太少,如果遇到我的第二军团,最后活着的一定是我们。”

“多少人?”

“什么?”对于二王子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阿图索根本就是无所适从。

“唉……我是问你要牺牲多少人才能取得最终的胜利。”阿布索伦叹了一口气,嘴里咕嘟了一句,好大的一只蠢牛啊。如果阿图索听见,怕是立刻就要拂袖而去了吧。

“二万……不,三万多人吧。”阿图索迟疑了一下,终于回答道。

“哇……”阿布索伦夸张地张开了双臂,惊叹地道:“三万人,要知道神圣骑士团可是从来没有超过五千人的啊。”

看到阿图索涨红了的脸, 他放柔了声音,阴柔如绵而动人的声音在屋中响起:“黑旗军的战斗力可是未必就弱于神圣骑士团的啊。”

阿图索大力摇头,说道:“不可能,神殿费了数百年的心血才组建了神圣骑士团,天下是不可能有第二只这样的队伍。”

阿布索伦吹了个响亮的口哨,笑道:“我就知道你不信,不过这个推论可不是我得出的,是奥本宗师和阿贝尔马大公爵说的啊。”

阿图索的眼睛豁然睁大,显然这个答案大大的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紧紧地盯着二王子的脸,直到他重重的坚定的点了一下头,才迟疑的收回自己的目光。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阿图索不再逞强,而是询问道。

“什么也不做,就在这里等待好了。反正我们的盟友已经先动了。再说,大公爵的命令也只是要我们推进百里而已,我已经遵命做到了。”阿布索伦重新拿起了他的酒杯,将身子偎进舒适的躺椅中,闭上双目,不再说话。

南方,连绵不绝的队伍正在道路上进行远程跋涉。

“还有多远的路。“刘政廷不时的回头张望二眼。

“殿下,很快就可以到达南方了,只要到了,您就平安了。”一双浑浊的眼睛,嵌在一张扁平的布满皱纹的老脸上,凑得很近,冲着他嘿嘿地笑着。

刘政廷厌恶的挪开了脑袋,怒道:“董先生,你每次都这么说,可是怎么还没有到?”

董先生摇头,叹道:“因为行军的速度太慢,是以拖延了时间。”

“速度?那还不容易,传令,让这群懒鬼们都给我跑,越快越好。”刘政廷厉声喝道。

“殿下,军士们已经很累了,如果此时再急行军,只怕要吃不消了。”王宏汉连忙劝阻道。

“吃不消?谁要是吃不消就让他们在这里等死吧。”刘政廷大声吼着,他的声音凄厉,好似穷途末路之下的野兽发出那最后的悲鸣。

面对处于暴怒之中的大殿下,王宏汉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转头看了眼阴沉着脸,一言不发的刘正闽,放弃了继续劝说的愿望。

在长官们的催促下,整只队伍开始了又一轮的高速前进。虽然所有的士卒都对此抱有深深的不满,但他们却没有一个人表露出来,只是默默的跟上了大部队,因为他们都是大汉帝国的骄傲,是大汉帝国的真正精锐。

二位副统领互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和担忧,他们的选择真的对了么?

第七卷 西北惊变 第一百九十七章 回城

卧龙城,城门依旧大开,只是无论城头城下,守卫的官兵十倍增加。往日商旅繁多,欣欣向荣的景象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和压抑,还真的颇有几分大战将至的味道。

一队快马从南方疾驰而来,城头之上的瞭望兵看得清楚,立时吹响了戒严的号角。

城下一阵忙乱,好在来人不多,大门亦未曾关闭,只是百余人出城,严阵以待。

经过了一年多的调教,卧龙城的兵丁已今非昔比,他们的训练强度已然丝毫不逊色于方向鸣麾下的五千铁骑,唯一欠缺的就是没有上过战场,没有经历过血和火的考验。

但若是用来吓人,充做门面,却是再也合适不过的了。

城内,二百余名红色海洋的骑兵们拿起了兵器,一旦城外发生冲突,他们这些真正的主力会立即携以雷霆之势平息骚乱。

三十余匹快马迅捷异常,不许片刻,便已奔近。城外的百人长从望远镜中看去,虽然他们人人蒙面,无法看清面貌,但是为首之人的胯下骏马却是再也熟悉不过的了。

他脸色一变,反应极快,放下望远镜,大声呵斥,顿时那一百名士卒同时举起手中长枪,枪尖朝天,这是枪兵们面对长官所行的最高礼节。

来者奔行到他们面前,将面纱一掀,露出一张朝气蓬勃的脸庞,虽不英俊,但却似乎有着无比的魅力,眼光一扫,霸气横生,让人不由自主的心生敬仰,不敢与之相争。

他正是卧龙城二位城主大人之一的许海风。

每一个宗师都有着自己的独特气质,这一点与每个人的机遇,心性有关,决不相同。

号称天下第一的太乙真人平和淡恬,是以他才能完全掩饰自己的宗师身份数十年而不为人知。

南方第一人程玄风在盛怒之下领悟精神力量,是以他老而弥坚,杀气不减当年。

而许海风能够成为宗师,除了本身的机遇之外,体内的蛇血才是至关重要。是以他的心境相较于其他的同级高手,就显得格外特别。按理来说,武功修养到了他们这个级数,已经能够看透因果,虽然还做不到放下一切,但也不应该再有世俗之间的野心了。

在所有的宗师级高手之中,唯独许海风尚有争霸天下,逐鹿中原之私欲,若是换做他人,其武功修养将大幅退步,甚至于跌出宗师之境。但许海风非但毫无弊端,反而愈显霸气。

“拜见城主大人。”百余人同时大声喝道。

许海风微微点头,突觉身后略感异样,他仿若不经意间回首张望,方向鸣神色奇异的看着自己,他的眼中包含了太多的东西,似羡慕又似妒忌,似敬仰又似压抑,矛盾的让人难受之极。

许海风毫不在意的向他展露了自己最为开朗的一面,对于方向鸣的心态他心知肚明,只是他却爱莫能助。

他们相交之初,许海风不过是一个仰人鼻息的小小新丁,如今区区数年功夫,已是隐隐反超一头。这段历程,如梦如幻,让人犹在梦中。

方向鸣是人中龙凤,四大家族年轻一代中公认的第一人。但正因为他的杰出,所以他自傲和自信。

看到了一个远远不如自己的人如同彗星般崛起,最后越次超伦,将自己抛至身后,并有着逐渐拉大的趋势,他又岂能做到继续保持心平气和而无动于衷呢?归根结底,他方向鸣也仅是一个凡人啊。

这是段心结,如果不能顺利解开,那么或许有朝一日,这一对可以生死与共的兄弟就将成为誓不两立的冤家对头。

许海风知道的很清楚,但他却唯有静观其变。因为他知道,这段心结除了他自己之外,没有人能够代替他打开,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维护这段难得的友谊。

自从他让猴孩转交给蒋孔明那封书信之后,他就再也不是以往的许海风。从那一日起,他就是一个光明磊落,言出必诺的大宗师。

至于其它的一切,他已经说的很明白了,一切都托付于蒋孔明,这个对他忠心耿耿,绝无反叛可能并拥有指点江山能力的蒋大军师。

“大哥,我们进城吧。”许海风笑问道。

他随口而言,却自然而然的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和赤诚相待的坦荡。

方向鸣微微一怔,如梦初醒,下意识的点头不语。

一行人飞一般的驰入城中。

方向鸣并未注意到,他的那番表情尽数落入葛豪剑和吕阳名眼中。这二人的眼光相触,立即分开。只是葛豪剑眼中精光闪烁,若有所断,而吕阳名却是不动声色,仿若未觉。

进了内城,蒋孔明早已得到消息,在议政厅等候多时。

许海风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一个俏丽的倩影,看到他们的到来,竟然比蒋孔明还要快了一线的迎了上来。

许海风伸手一揽,将那具火热生香的娇躯拥入怀中。

“小妹,你怎么了?”方向鸣本来是与他并肩而行,自然看得清清楚楚,那人正是他最为疼爱的妹子方盈英,只是她一改往日的欢快,此时二眼红肿,神情哀悼,与平时判若二人。

方盈英抬起了螓首,咬紧了牙关,似乎在忍耐什么,片刻之后,她终于问道:“大哥,爹爹……爹爹他是否……”

她虽然没有说下去,但其中意思已是众人皆知。

方向鸣眼圈一红,别过头去,不去看她。

方盈英的脸色更是苍白无比,她的目光从兄长的身上移到夫君的脸庞之上,只见许海风神情黯淡,却是长叹一声,默默点头。

隐藏在心底的那最后一点侥幸已然破灭,方盈英再也忍耐不住,将头埋入许海风胸前,无声的哭泣着。

许海风爱怜的抚摸着她的秀发,眼睛却看向前方的蒋孔明。

蒋孔明朝他们二人微微一礼,说道:“恺撒人盘桓在百里之外,迄今已有十数日,学生摸不透他们的意图何在,不敢越俎代庖,轻举妄动,只好等二位回来做主了。”

方、许二人都是一怔,什么时候,蒋大军师也会变得如此客气了。

此时,方向智越众而出,他看也不看蒋孔明一眼,径自走到许、方二人身前,说道:“大哥,妹夫,你们可算是回来了。”

他们二人心中更是诧异,方向智的语气中有着一股忿忿不平的忧郁之气,看见他们之后,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绝对作假不来,难道在这卧龙城中竟然还有人敢给他气受不成。

他们的眼光飞快的在方盈英的身上飘过。

“二弟,家中一切可好。”方向鸣随口答道。

“哼,一切都好,在蒋大军师的英明领导之下,还有什么不好的呢?”方向智冷讽道。

方向鸣心中一动,看向许海风,正好与他的眼光相触,二人这才知道原来得罪他的人并非方盈英,而是蒋孔明。

他们的眼光顺着众人的脸庞一一飘过,明显的发现了气氛的凝重与不适。心中都是极度诧异,蒋孔明又是何人,以他的才智见识怎会变成如此局面。无怪乎刚一见面就说出那番话来。

许海风正要说话,突觉胸前衣襟一紧,竟是方盈英在暗中扯动,他顿时双唇紧闭,不发一言。

方向智转过身来,对着蒋孔明道:“蒋大军师,我家老祖宗吩咐,大哥和妹夫一旦回来,就要立即见他们,你意下如何?”

蒋孔明对于他的挑衅视而不见,笑容可掬的道:“方老太太的话自然是要遵循的,现在也无甚要事,就请主公和方将军见过她老人家,再来商讨好了。”

方向智双眉一扬,似乎有了一种扬眉吐气的快感,他的声音立时开朗:“大哥,妹夫,我们走吧。”

他们二人同时对蒋孔明点头为礼,许海风趁这机会把葛豪剑和吕阳名二人向蒋孔明引见之后,随方向智离去。隐约间许海风发觉了蒋孔明眼中的那一丝笑意,顿时心中明了,他这么做必有深意,只是自己猜之不透而已。

远离了议政厅,方向智看到四下并无外人在场,对着许海风抱怨道:“妹夫啊,你这个狗……狗头军师还真是个专横跋扈的人物呐。”

许海风惊奇万分,询问道:“蒋大军师向来对人彬彬有礼,又怎会突然变得如此了?”

方向智耸了耸肩头,说道:“自从妹夫你来信,让他代为行使你的权力之后,他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言语之间再也没有了以往的客套,常常让人难堪之极,或许这才是他的本性吧。”

许海风转头一看,方向鸣正在缓缓摇头,脸上尽是一片狐疑和不信之色。

方向智正要解释,却听方盈英嗔道:“都什么时候了,智哥你还要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我不是向你保证过了么,蒋军师绝对不是坏人。”

方向智苦着一张脸,唯唯称喏,只是看他那表情神态,就知道对于乃妹的这番话打从心眼里不信。

第七卷 西北惊变 第一百九十八章 密辛

卧龙城内,三大世家的居所是仅次于原吐番皇宫的一处庞大建筑。

庭院深深,吐番国原来就是大汉帝国的属国之一。他们模仿大汉的园林和建筑,在庭院之上颇为花费了一番心思。

自从方老太太因为思念盈英,不远千里,迁移到卧龙城之后,更是按照她老人家的意思重新修葺了一番,更加显得美仑美奂。

她老人家性喜山水,是以这个庭院之中同时有凝缩的山峦丘壑,有亭台楼阁,曲径通幽,处处透露着一种神秘而美观的气息。

走进内厅,方盈英一个箭步率先进入大厅,抱着一位老夫人的手臂,尚未说话,眼中就已湿润了起来。

那位老太太头发花白,虽然年事已高,但容颜间依稀可见与方盈英有几分相似,正是她的外婆兼姑婆方家的老祖宗方钰芯。

“姑婆。”许海风等三人同时躬身行礼道。

方钰芯长叹了一口气,那紧锁的眉心仿佛有着化不开的忧郁:“盈儿,有些事既然发生了,就无法挽回,方家的儿女,是不会哭的。”

方盈英轻轻的嗯了一声,别过头去,只是她的眼角更加红了。

“说吧,京师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方钰芯在孙女的搀扶下在太师椅上坐好,问道。

方向鸣不敢隐瞒,将上京,面圣,破城,脱身等事一一道来,

就连方向智和方盈英二人亦是首次得闻,当听到方令天等三人毅然决定以身殉国之时,无不泫然若泣。

方向鸣沉重的声音由高至低,渐渐消失。久久,屋中的气氛极是凝重,夹杂着一缕伤感,一缕悲壮,令人缅怀。

“向鸣,盈儿,你们的父亲,老身当以他为荣。”老太太手中的拐杖重重的往地上一顿,发出咣的一声脆响,地面之上的石砖承受不了这股巨力,顿时碎为四块。

这位老人家的一身武功,竟然不在其孙方向鸣之下。世家大阀果然家底深厚,不容小觑。

“是……”二兄妹同时大声应道。

“程家,好一个程家。”方向智双眼微红,恨恨不已。

“姑婆,孙儿有一事相询。”方向鸣对老太太躬身一礼,说道。

老太太收回了远眺的目光,注视着这个方家后辈中首屈一指的孙儿,她道:“你是要问程玄风所言的究竟是真仰或是假吧。”

方向鸣深深低下头去,道:“以程玄风的身份地位,断然不会欺瞒我们小辈,孩儿从未怀疑。”

老太太闭上眼睛,她的话中有着浓浓的倦意和疲惫:“那么你想问什么?”

“孩儿想问,为何要尽诛董氏满门。”方向鸣的声音中有着一种痛彻心腑的悲哀:“如果没有当日之因,又何来今日之果,父亲……他老人家去的不值啊……”

室中沉默了,没有人再说话,就连那无所不在的空气似乎也因为方向鸣的话而逐渐丧失了流动的力量,一股压抑的味道在这浓稠粘滞的空气中蛞蝓般游动,刹那间,竟厚重的让人有种窒息的感觉。

老太太的目光逐渐迷离,仿佛陷入了深层的梦境。

没有人打扰她,良久之后,她说道:“那一年,老身还年轻,所以记忆力很好。迄今尚能清楚的记得,在得到匈奴人退兵的消息之后,那种举城欢庆的场面,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高兴和喜悦。”

她顿了一顿,这番话仿佛给几已凝固了的空气中加了一点润滑剂,方向智至此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老太太继续道:“那一日,满城上下都在谈论一个人的名字,董家董锌睿。”

“董锌睿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方盈英恰到好处地问道。

老太太的双眼缓缓瞌上,继续沉溺在对以往的追忆之中:“董锌睿是个天纵英才,连老天爷都为之妒忌的人物。他在而立之年接掌董家,三年之后出任相位。”

老太太的语气豁然加速,一口气地说了下去:“他为人豁达,宽宏大度,高居庙堂,为相十年,门生故隶,遍及朝野,得门阀士子之心。他为官清正,轻徭减赋,在位十年,泽被苍生,得天下百姓之心。匈奴入侵,六郡失陷,噩耗频传,人心惶惶,国家民族,危在旦夕,他义无反顾,亲率一十九路勤王之师,北上抗敌。”

说到这里,老太太深吸一口气,以更加快捷的速度道:“他运筹帷幄,殚精竭虑,与众士卒同甘苦,共患难,历尽千难万险,终于驱逐鞑鞑虏,收复河山,声望之盛,一时无俩,尽得军中勇士之心。”

众人的心不自由主的高速跳动了起来,如此人物,方才不负男儿本色。

老太太的双眼骤然间睁开,一缕精光闪现,她的声音铿锵有力,面容紧绷,再无半分和睦之色:“如此人物,竟有如此人物,他若不死,先帝又岂能安心。”

依旧是同样的安静,同样的死寂。

老太太的一番话似乎并没有让空气中那浓厚的压抑有所减轻,反而有着更加凝重的趋势。

方向鸣只觉得满嘴苦涩,他开口欲言,却发觉喉头似乎被什么堵住了一般,竟然发不出声音来。

“先帝要杀董家主,那是因为他功高震主,但三大世家又为何对此不闻不问,反而推波助澜呢?”

老人家的眼睛转了过来,那里面的凌厉足以让人胆战心惊,只是许海风与她端然相望,心若止水,仿如未觉。

“好,年轻一代中又出了一个宗师,盈儿能够嫁于你,老身亦觉欣慰。”老太太长叹道。

许海风微微低头,眼中一片平淡。

“方、唐、苏、董、程,数百年来,五大世家就是按此排序,董家和程家向来都是敬陪末座。然而,风水轮流转,当年方、唐、苏三家人才凋零,正是青黄不接之时,而董、程二家却偏偏出了董锌睿和程玄风这二个惊才绝艳之士。十年之间,他们一文一武,风生水起,长袖善舞,权倾天下,北疆一战,更是将他们的声望推至巅峰,如日中天。长此以往,我们三大世家将再无立锥之地。”老太太的声音起伏不定,仿佛连她的心情亦是激动不已。

许海风缓缓地,轻柔地问道:“那么,董锌睿可有谋反之心。”

“没有。”老人家断然说道,嚼铁咀金,不容置疑。

“是么……”许海风拖长了声音,似乎意犹未尽。

方钰芯冷笑道:“他今日没有,不代表明日不会生出,明日没有,不代表日后始终没有。”

“如此说来,这就是莫须有了。”许海风淡淡地叹道。

“莫须有?”老太太的口中反复的咀嚼着这三个字,片刻之后,才道:“不错,正是莫须有之罪。”

许海风抬起了头,问道:“董家主才智过人,难道竟然毫无防范,就此任人鱼肉么?”

“嘿嘿……”老太太突然大笑起来,只是其中却未曾含有半分笑意:“说来也是天意,先帝为人怯弱,登基二十年,毫无主见,一切随波逐流,朝中权柄,尽在世家之手。在那二十年间,是世家子弟最为辉煌的年代。上则把持朝政,指点江山,下则称霸一方,鱼肉乡里。但是,就在那一日,先帝仿佛突然醒悟一般,他果敢决断,心狠手辣,就算是我们三大家族亦是膛目结舌,难以置信。若非如此,又怎能出其不意,一举功成。”

“董、程二家既然如此交好,先帝又为何独独放过了程家呢?”许海风的声音很低,低沉的让人心悸。

老太太的眼神变了,那眼中的神色似乎多了些犹豫,似乎想起了一些不堪回首的东西,她的声音同样低沉:“其时,程玄风尚未踏足宗师领域,不过是一品顶级的修为。在先帝和三大世家的预谋之下,立法场,监斩董锌睿幼子董呈永。”

“陷阱?”方向智听得入神,此时突然脱口而出。

“不错,正是陷阱。”

“难道这么明显的陷阱,程大宗……程玄风还会看不出来么?”方向智说到一半,才醒悟过来,连忙改口。

“连你一听之下,都知道这是个陷井,程玄风又如何会不知道。”老太太转头对许海风道:“风儿,你如今也是宗师了,倒是来说说他为何会来劫法场。”

“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许海风长声叹道:“程老前辈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不错。”老太太点头,亦是叹道:“程玄风匆匆安排了后事,立即赴京劫持法场。那时候,法场之侧,却是聚集了四位一品高手和数千严阵以待的官兵。我们只道他是在劫难逃,不料……”

老人家面露苦笑,不知道是欣慰还是感叹:“不料程玄风竟然在生死攸关之际,顿悟精神之力,一举跨入宗师之境。他大发神威,力毙四位一品高手,抱着董呈永杀出重围,从此回返南方,不再踏足江湖。”

第七卷 西北惊变 第一百九十九章 方老太

过于激动的情绪,使得老人家剧烈地咳嗽起来,她的身体不住颤抖,方盈英连忙伸出小手为她老人家抚胸捶背。

过了片刻,方老太的那口气才顺了过来,哀叹道:“老了,一激动就不成了。”

许海风看了眼老太太的眼神,心中若有所悟,道:“您老今日累了,不如先去歇息,日后再聊吧。”

方老太沉吟了片刻,道:“也好,老身确实感到疲乏了。盈儿,你们先回去,鸣儿和智儿扶我回卧室。”

方盈英一听,睁大了美目,看着一向最疼爱自己的姑婆,那眼中有着一丝疑问和哀伤。一只温暖的大手扶住了她的肩膀,许海风轻轻的在她耳边说道:“咱们先走吧。”

方盈英茫然点头,她的脚步向外走着,但她的双目依旧注视着瞌上双目,仿佛精力不济的方老太。

踏出房门,许海风突然朗声道:“离京之前,孙儿答应过岳父大人,无论如何,方家之荣耀,决不会至此而绝。”

方老太的眼睛终于睁开,她凝视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姑婆……您……”方向智小心翼翼地叫了声。

老太太的眼光顺着声音凝聚到方向智的身上,他立即感到一股深重的压力,就连呼吸似乎也拘谨了三分。

“听说,你与蒋大军师最近闹得很不愉快,是么?”方老太看似随意地问着。

“姑婆,没有的事,孙儿对蒋大军师尊敬的很。”方向智低下了头,他摸不准老太太的真实意图,口中喃喃几句,竟是不敢直言相告。

“哼,亏你还是方家的子孙,怎么那样没有骨气,连一句实话也不敢说。”方老太的声音中充满了不屑和失望。

方向智热血上涌,豁然抬头道:“姑婆,不是孙儿没骨气,只是不想惹您生气啊。”

“哦……”方老太意味深长地发出了一声长音。

方向智昂首,大声地道:“蒋孔明自从接掌大权以来,专横跋扈,眄视指使,不把任何人放在眼中,非但是孙儿,就连苏春伟和唐启吏二位兄弟也对他不满之极。”

他说到激动之处,突觉眼前一花,方老太竟然举起手中拐杖向他狠狠砸来。他心中大惊,在老人家多年的积威之下,他连闪避的念头也没有升起,被这一拐杖重重地打在了肩膀之上,一股大力压下,将他掀翻在地。

方向智屁股着地,立即起身,跪倒,只是他虽然不再言语,但是满脸倔犟,显是心中不服。

“智儿,你听老身讲述了董家之事,那么依你之见,董锌睿最大的取死之道是什么?”方老太收回了拐杖,厉声问道。

方向智一怔,他怎么也想不到老奶奶竟然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他略一沉吟,回答道:“董前辈是功高震主,使得皇上猜忌。”

嘿嘿一笑,方老太摇首,叹道:“你错了。”

方向智张口结舌,愣了半响,始道:“孩儿驽钝,请姑婆见告。”

方老太轻轻地道:“董锌睿最大的取死之道就是他已尽得人心,只要他心存不轨,登高一呼,必是从者云集,这就是人心所向,无坚不摧。”

二兄弟同时啊了一声惊呼出来。

方老太冷然道:“蒋大军师以往待人彬彬有礼,为何却在一日之间,与你们世家子弟如同水火,你难道就不会好生想一想么?”

方向智如梦初醒,说道:“莫非他是故意为之?”

方老太哼了一声,道:“风儿能够将所有大权全部下放,自是对他信任有加。只是,再贤明的君主也无法全心全意的相信自己的臣子。一旦天下太平,那么功劳最大,势力最强的臣子所遭受的打击定然最为猛烈。我看那蒋孔明精擅此道,他不近女色,自然没有后代,他与方家交恶,却又不曾加意打压。卧龙城中,他的政治地位始终保持在鸣儿之下。他正是以事实告诉风儿,他并无反意。”

方向智的背心逐渐渗出一丝冷汗,他回想起蒋孔明这段日子以来的变化,越想心中越是惊骇,以前只道此人才智之高,天下无双,是以一旦执掌大权,立即傲才自负,显露本性。如今想来,他的心机竟然亦是如此深层,让人不寒而栗。

“你记住,真正懂得政治的人,是永远也不会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之处,你是我方家的子孙,以智为名,这个名字就是你伯父亲自所取,多学着点儿,不可辱没了这个字啊。”

方老太严厉的声音象一把重锤捶打在方向智的心中,他低下头,恭恭敬敬的道:“是,孩儿知道了。”

一股疲惫的神色在她苍老的面容上迅速的扩散开来,方老太闭上眼睛,挥挥手,道:“你先出去吧,我与鸣儿再说二句。”

方向智识趣的应了一声,对兄长微微点头,返身而去。

走出方府,登上马车,来到路边弯口之处,方盈英掀起车帘一角,透过那道缝隙之处张望。恰逢那二面朱红亮漆的大门缓缓合拢。

没来由地悲上心头,她投入丈夫的怀抱,虽然竭力压抑,依旧有了丝微不可闻的抽泣之声飘入许海风的耳中。

许海风摸着她圆润的肩头,长叹一口气,说道:“盈儿,你且宽心,一切有为夫在呐。”

方盈英收拾了一下心情,从他怀中坐起,望着他熟悉的面容,心中的忧伤却是不曾消弱丝毫。

许海风伸手抹去她脸上的那丝泪痕,轻柔地道:“好些了么?”

方盈英如实地摇首,她的眼中露出一丝哀伤和绝望之色,道:“这一年来,大哥与夫君虽然亲如手足,但不知为何,小妹就是觉得你们之间已有隔阂。本来以为,这仅是小妹的错觉,可是,父亲一去,姑婆又是这般表现,我……我……”

她也看到了这一层!方盈英啊,这个英风爽爽,独立特行的女孩子,看上去大大咧咧的,原来也有着一颗细致而敏感的心。

许海风将她拥入怀中,轻声安慰道:“你放心,我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真的?”方盈英的眼中顿时又充满了祈望,那股子的灵动,让许海风心潮翻腾,这才是真正的方盈英呢。

许海风重重的点头,只是这番承诺能否实现,就算是强大如他,也无法肯定。

“主公,议政厅到了,蒋军师已在内厅等候。”

议政厅庄严肃穆,精工考究,内厅之中,一扇长窗自然敞开,镂着百兽之王的图案,框格间嵌着打磨过的玻璃,日光之下,照得闪闪发亮。

“我回来了。”许海风大步跨入,伸手操起桌案之上的酒壶,仰起头,大口地灌了一小半。

蒋孔明起身作揖,问道:“听说主公与利智约战北方大营,可有此事?”

“不错,我不是在书信中已经说明了么,怎地军师大人还要询问?莫非有甚变化不成?”

蒋孔明叹道:“哈密刺已将此事大肆宣扬,此时纵然想要改变也是有所不能了。”

“咦……”许海风颇觉意外的抬起了头。

“主公以为如何?”蒋孔明问道。

许海风沉吟片刻,道:“利智只有战意,而无杀气,就算是定下了二月之期,此战也绝非生死之战。”

“主公所言极是,此时此刻,绝非开战之机。”蒋孔明放下了心事,笑容可掬地道:“主公此去,能够晋身宗师,真是可喜可贺。”

许海风的动作愕然而止,他的一口酒喝了一半,几乎就要喷了出来。好在他功夫高明,一提真气,硬生生地将那口酒吞入肚中,免去了当场出丑的尴尬。

蒋孔明将他的这番表情尽数看在眼里,心中极是惊讶,问道:“主公何故如此?”

许海风面色古怪的摇了摇手,说道:“不谈这个,先说说你吧。”

蒋孔明的眼珠子在许海风的身上一转,没有看出任何不妥之处,他心中的诧异更加浓厚,但面上却是未曾表现分毫。

“主公是想问,为何方向智等人突然间对学生横眉竖眼,大为不满了吧。”

“正是,听智哥说,军师大人这段时日的表现确实精采绝伦,连他那么冷静的人都被气得不轻呢。”

“冷静?”蒋孔明微微的一撇嘴,那股子不屑一顾的神态表现的淋漓尽致:“就他那个熊样?”

许海风失笑道:“世家子弟之中,智哥已是顶儿尖儿的人物,军师大人你过于苛责了。”

蒋孔明伸手抚向下颚,那里有着几缕细细的胡须。若说这一年来,他外表变化最大的地方,自然就是这里了。

捋了捋不算长的胡须,蒋孔明笑道:“若是与方家老太太相比,他可就差的远了。”

许海风双目一凝,看向蒋孔明的眼中带着些疑问。

蒋孔明收起笑容,正色道:“方家老太太虽然年事已高,但见多识广,对于人心揣摩更是深得其中三昧。只可惜,她生错了年代,若是三千年后,必是一位政坛常青树。”

“你们谈过了?”许海风心中大讶,尚是首次听他对一个人的评价如此之高。

“学生去方府拜会过她老人家三次,每一次都是收获不浅啊。”

“读心术?”许海风哪里还会不明白他的意思,顿时猜出了他的做法。

“不错,此老眼光毒辣,心思稠密。若非学生能够识得人心,万万不是她的对手。学生的这点转变,实在也是得蒙她老人家的指点啊。”蒋孔明叹道,以这种投机取巧的手段取得胜利,实在是有辱他蒋大军师的名头。

许海风心中好笑,蒋孔明向来心高气傲,还是第一次自承技不如人。

第七卷 西北惊变 第二百章 畅谈(一)

“鸣儿,你对蒋孔明的评价如何?”

方府之内,方老太的声音凝重而厚实,但不知为何,方向鸣却仿佛听到了一丝的惊惧。

“蒋军师,他学究天人,孩儿一直以来,都是十分钦佩的。”方向鸣如实地说道。

方老太对他的这番话不置可否,突然说道:“刘家,是完了吧。”

方向鸣沉吟半响,道:“太子殿下已随叔父前往北疆大营,那里有我们大汉二十万精锐,未曾不能与匈奴人一战。”

“唉……”方老太仰天长叹,双眼中泪花闪烁:“老身所忧的正是如此啊,匈奴人与程家里应外合,既能攻陷京师,又如何不会想到北方军团呢?令德这么做,怕是要引火烧身,把我们方家这最坚实的后盾给毁了啊。”

“姑婆……”方向鸣心中震骇,惊呼道。

“事已至此,多想亦是无用,只求吉人天相,能够保全平安吧。”方老太无奈的声音在空旷的屋中回荡着,让人遍体生寒。

祖孙二人沉寂下来。半响之后,方老太才打破了这股可以使人窒息的沉默:“鸣儿,你看风儿的黑旗军如何?”

方向鸣勉强收敛心神,沉吟片刻,道:“二弟麾下高手如云,黑旗军骁勇善战,天下无双,堪称当世第一。”

“那么他对于刘氏忠心与否?”

方向鸣诧异的眼神看向她老人家,对于从她的口中竟然问出这样的问题而大惑不解。

他的嘴张开来,抖动了二下,终于还是如实道:“二弟离开京师,甫到临安,立即杀人立威,更改城名,并以龙为号,其不臣之心,昭然若揭。若非如今局势动荡不安,朝廷又岂肯善罢甘休。”

方老太露出了一丝冷笑:“不臣之心?其实怀有不臣之心的人何时少了,只是能够把握机会,在最适当的时候显露出来的人却是寥寥无几。这个卧龙城的名字应该是蒋孔明所取的吧。”

“正是。”方向鸣深有同感。

“那么你呢?”方老太的一双细眼牢牢的盯着他,板着脸,双目威光四射,沉声问道

方向鸣垂首,说道:“孙儿不敢。”

“若是太平盛世,国泰民安,老身相信,你绝对不敢。但是如今天下大乱,正是风云际会之时,就连老身亦不免为之动心,你还说不敢么?”方老太冷然一笑,煞气逼人。

方向鸣的脸色颇为复杂,他幼受庭教,忠孝仁义礼智信,这几个大字早已铭刻在他的骨髓之中。只是,在他的沉睡的时候,也曾有过更进一步的梦境。

当他得知许海风改城名为卧龙之时,所受到的冲击远比他自所预料的还要大的多,那天晚上,他恍惚间,隐隐地触摸到了那至高无上的九五之位。虽然在第二天醒来之时,他立即将这一切归咎于幻觉,然而,那梦中的一切却让他终身难忘。

这些都是他深藏于内心深处,最为阴暗角落的一丝遐想。他本以为今生今世再也不会为人所知,只是,他却瞒不过方老太,这位已然活了八十多个春秋,曾经独自一人撑起了方氏一脉近十年的睿智老人。

方向鸣一口气缓缓吸入,良久不停,他的功力经过京师一战,又有了长足的进步。

“风儿虽是对刘氏不忠,但他对我们方家如何?”方老太不再继续这个令孙子为难的话题。

方向鸣脸上神情微微一变,朗声说道:“二弟与孙儿亲如手足,又娶了盈妹为妻,他为人厚道,甚重情义,孙儿敢以项上人头担保,他断不会对我们方家不利。”稍一停歇,他复又高声道:“孙儿的这条命,就是他从千军万马之中救回来的。”

方老太看着他的脸,神情逐渐柔和:“你和风儿,都是人中龙凤,当世俊杰。看到了你们,就让老身想起了当年的董锌睿和程玄风。嘿嘿,历史是何其相似啊,一样的外族入侵,一样的绝代双娇啊。”

“二弟之成就,远在孙儿之上,孩儿不敢与他相提并论。”方向鸣的眼中一黯,道。

“你也不必妄自菲薄,风儿虽然了不起,但他的根基远不如你,你毕竟是方家的长子长孙,三大世家真正的代言人啊。”方老太的眼神豁然转为凛厉,声音也随之拔高:“只是,老身还是奉劝一句,鸣儿啊,你最好还是忘了吧,这个念头就当作是一场梦,而现在,梦,已应该醒了。”

方向鸣抬首,满面皆是询问之色。

“无论是当年的董锌睿和程玄风,还是如今的你与风儿,你们四人都不是开国之君的料。”

方老太的一句话就像是一把巨大而无情的大椎将他心中的那点侥幸和奢望重重地打成了一粒粒的残渣。

“为什么?”方向鸣脱口而出,他并没有发觉自己的面容已然抽搐,扭曲的近乎于狰狞。

“因为你们的心中都有情,你们舍不下这情义二字,你们都不够狠。正因如此,你们永远也不可能成为开国之君。”方老太顿了一顿,冷冷的声音再度响起道:“或许,风儿将是唯一的例外。”

“二弟?”方向鸣的话无力的漂浮在空气中。

“不错,因为在他的麾下有一个人,一个能够扭转乾坤,翻天覆地的人。”

“谁?”

“蒋……孔……明……”

内院庭舍,许海风放声大笑:“就因为姑婆她老人家有此疑心,你就故意为之,这可不象你啊。”

蒋孔明叹了一口气,无奈的道:“人老了,这个疑心病自然也就重了许多。她老人家的影响力实在太大,学生可不想有什么节外生枝的麻烦,不如就让她自以为是好了。”

“唉……军师大人,委屈你了。”许海风收住了笑容,起身深深一揖。

“不必客气,为主公分忧,实是学生份内之事。”蒋孔明还了一揖,今时今日,无论人前人后,他对待许海风再也不曾有过一丝失礼之事了。

许海风看着他的脸,突然间神色变得极为古怪,眼中更是有着一丝压抑的笑意。

蒋孔明被他看得心中发毛,整了整衣冠,拂了拂袖口,扫了扫身前身后,却瞥见许海风眼中的笑意愈加浓厚,不由地微怒道:“学生究竟有何不妥之处,尚请主公明示。”

许海风咳嗽了一声,道:“军师大人一心为许某着想,实在无以为报。”

蒋孔明狐疑的注视着他,心中暗恨,为何自己的读心术在面对宗师级别的武者之时就变得毫无用处了。

他的这番话明显是推托之言,若是这样就被他隐瞒过去,那他蒋某人就真的是妄以孔明为名了。

蒋孔明后退一步,面现沮丧之色,道:“既然主公不肯明言,学生自也不敢强求。”他这句话说的深沉之极,仿佛心灰意懒,再也无法对任何事物提起丝毫兴趣一般。

许海风大讶,他的灵觉此时竟然同时感受到了二种迥然不同的感情。

一种正如蒋孔明所表现出来的那般颓唐,那是如同死寂一般的阴暗。

另一种则是灵动和活泼,仿佛对于一切都充满新鲜感,仿佛幼儿求知的渴望。

这二种不同的感觉竟然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许海风的眼睛不由地亮了起来,这个蒋大军师又会带给他怎样的惊喜呢?

“好吧,既然军师大人执意想要知道,许某就只好失礼了。”许海风的眼神又恢复平和,只是露出了一丝罕见的尴尬:“许某只是在想,二年来,为何军师大人从未亲近女色?”

蒋孔明一怔,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许海风顿时发觉那二种奇异的感觉在瞬间烟消云散,以他宗师级别的灵觉竟然也无法捕捉到任何蛛丝马迹。

“学生非是不想,而是不愿亦不敢啊。”

许海风大惑不解,问道:“这又是为何?”

蒋孔明抬眼看向许海风,缓缓地道:“学生垂危之际,幸遇主公,蒙主公不弃,赐以血酒,得以起死回生,这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军师大人客气了。”许海风摸不准他的意思,只好随口应了一句。

“学生追随主公已有二年,在这二年之中,无论主公有何要求,学生皆是尽心尽力,绝无半点疏忽怠慢,主公可知为何?”蒋孔明骤然问道。

许海风心头电光火石般地闪过无数念头,道:“那是军师大人厚爱。”

“不然。”蒋孔明艰难地摇头,他的脸上满是苦涩:“只是因为蒋某人根本就无法兴起违逆主公的念头。”

许海风望着他,这还是他首次对自己吐露心思。

“主公之血,霸道异常,所服之人,此生再无贰心。”蒋孔明看着他,淡淡的,无奈的,带着点儿哀伤:“方老太说的不错,学生是不愿有后,因为学生不知道,自己的后代会否亦是如此,学生不愿在他们尚未出生之前,就已经给他们戴上一副永世不能挣脱的枷锁。”

第七卷 西北惊变 第二百零一章 畅谈(二)

“蒋孔明他绝非凡人。”方老太断然道:“老身与他会晤三次,每见他一次,心中的畏惧就多了一分。”

方向鸣脸色潮红,方才的那阵余波尚未全数褪去,他的声音竟然有了丝沙哑:“蒋大军师?”

方老太的眼神中闪烁着激动的亮光,看似兴奋,却又夹杂着些许的危险:“老身从来未曾见过这样的人,无论是天文地理,诸子百家,他仿佛无所不晓,无所不知。人的一生精力有限,又怎么可能掌握那么多的东西?”

方向鸣脸上的红晕彻底消失,剩下的则是一片让人惊悸的苍白:“三叔也曾说过,蒋大军师才比天高,令孙儿以师礼侍之。”

摇首,方老太冷笑道:“老身活了八十多年,才智高绝之士见得还少了么?这个蒋孔明非但才学之高,天下不做第二人之想,而且每每破旧立新,发前人之所未思,并屡见奇效。一次二次,不足为奇,但事事如此,那就绝非偶然,难道,他竟能看透未来不成?”

一股冰冷的寒气充斥了方向鸣的心中,他回想起这一年来蒋孔明的所作所为,处处透露着一种让人耳目一新的感觉。

以军队为例,无论是沙盘的引进,还是军校的建立,都是一项堪称石破天惊的壮举,其中利处,他身为军人,自然知之甚详,深有体会。

除此之外,土钢的运用,嫁接法的诞生,新式武器的创造,以及高浓度白酒的出现,等等让人膛目结舌的成就在这短短一年的时间里在卧龙城中悄然兴起,为他们带来了数之不尽的财富和名声。

如果这些都是摆在表面之上的变化,那么还有一处甚至于连他也无法进入的地方,或许在那里,才是黑旗军真正的秘密所在。他很想去看看,那个研究院里究竟有着什么,不过,他知道,就算是面对许海风,他也不能提出这样的要求。

方老太显然意犹未尽,她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如果说这一切都归功于他那千年罕见的才智,那么真正让老身为之恐惧的是,他有着一双能够看透人心的神眼。”

“看透人心?”不知不觉地,方向鸣的嘴中正在不断地重复这几个字。

“不错,只要被他的那双眼睛盯着,就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方老太打了个寒颤,仿佛又想起了那双明亮的眼睛:“与他交谈三次,老身能够清晰的感受到,他是一个桀骜不驯,有着自己的坚持和主张,不会甘心臣服于任何人的男子。如此人物,又怎会效忠于人。”

“听说,蒋大军师落魄之时,蒙二弟相救,从此以后就跟随在二弟身边了。”

“救命之恩么?怕是也唯有此解了。”方老太突地露出一丝嘲讽:“也不知风儿是迟钝无知还是有着海纳百川的气度胸襟,竟然能够放心的使用这等人物,若是换作老身,第一件所要做的事情就是将其斩于刀下。”

听到这句杀气毕露的话,方向鸣的心中一颤,倒抽了一口气,勉强道:“二弟的胸襟远胜常人,否则也无法登上宗师之位了。”

“哼……这个人就像一把最锋利的双面刃,一不小心,就会伤了自己。当今之世,也许唯有风儿才是他唯一的约束吧。”方老太的情绪略显激荡:“风儿在世之日,他或许会全心效忠,但若是有一日,风儿身故,那么有此人在,必生大变。他若不是惨遭横死,就是自立为王,再也没有第三条路可走了。”

“二弟毕竟是宗师之身,怎么着也不会比他短命吧。”方向鸣的脸色颇为古怪,许海风非但是新晋宗师,而且他所习功法正是以延年益寿著称的静心诀。

只要看看太乙真人高达一百一十余岁的高龄依旧是活蹦乱跳的,就可以知道许海风绝非短命之人。如果说他的寿命会不如年纪尚在其之上的蒋孔明,就算是砍了方向鸣的脑袋他也不会相信。

方老太只是重重的嗯了一声,倒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与他纠缠,只因这个假设连她自己也不曾相信。

“鸣儿,老身与你说了那么多,你可曾明白老身的意思了?”方老太看着他,那双老眼昏花的细眼在这一刻仿佛一对利剑深深的刺入方向鸣的心中。

方向鸣心中的那点侥幸和忿然顿时风消云散,不在复存。他的脸色虽然苍白依旧,但声音已然坚定如钢:“孙儿明白了,方家与二弟早已是富祸共倚,荣辱与共,再也无分彼此。”

方老太满意的点了点头,道:“吩咐智儿一声,蒋孔明所提及的开科举之事,不可再行阻扰。”

“是……”方向鸣恭恭敬敬地道。

“董锌睿和程玄风是一代英雄,他们能够挽救一个国家于危难之间,但蒋孔明,他却是位可以改变一个时代的奇人。你要记住,一日蒋孔明不死,方家就断然不能与风儿翻脸。”

在方向鸣告退之时,耳中隐约间听到姑婆的喃喃自语,由于声音太低,他并未听清。

老太太如是说道,若是当年董锌睿篡位夺权,程玄风未曾踏足宗师,那么他们二人还会有今日的这般交情么?

许海风久久不语,他能够深切的感受到蒋孔明这句话中所包含的那种孤寂和悲哀。

血酒战士的战斗力毋庸置疑,他们是强大的,是近乎于无敌般的存在。他们不畏艰辛,不知痛苦,他们沉默寡言,惟命是从,他们是最好的士兵,是最强的战士。

但是,他们的人生却是最灰暗和无趣的。

他们是一群被人以肉眼看不见的绳索所操纵的傀儡,他们已经丧失了自己的思想和判断能力,他们几乎就是一群活死人,

或许唯一的区别就是这群活死人能够为主人带来无尽的权势和利益。

不幸身为血酒战士,若是如普通型的懵懂无知,每日里浑浑噩噩,不知所谓,那也罢了。

但是,蒋孔明呢?

这个才智之高号称天下第一,上天遁地号称无所不晓的蒋孔明呢?

若是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的处境,却偏偏又无法反抗和改变命运为自己所安排的轨迹。那么他会有什么样的感受呢?

直到现在,许海风才恍然大悟,为何蒋孔明的本性并不轻佻,却又偏生那般喜爱以作弄人为乐。究其原因,正是因为他要时刻保持自己开朗乐观的心情罢了。

若是易地相处,许海风抚心自问,只怕是未必还有活下去的信念了。

突然之间,许海风心中警兆大起,一股黑暗的近乎于死寂的气息迅速地布满了整个空间。强大的黑暗力量就像是一张巨大而无形的渔网紧紧的拽住许海风。

让他万分诧异的是,这股凶神恶煞般的气息正是面前这位丝毫不通武功的蒋大军师所发。

那里面囊括了伤心,悲哀,无奈,凶残等等数之不尽的种种妄念,如果许海风不是已达宗师之境,换了一个普通人,此时必然已是精神错乱,更有甚者,挥刀抹脖子亦不足为奇。

许海风默默地看着那仿佛变成了从地狱而来的魔神一般的男人,虽然知道他绝对不会伤害自己,但自身的功力还是不由自主地提聚起来。他的精神力固守心灵,任由那股邪门的力量不断冲击,却始终是不为所动。

过了片刻,那团无边的煞气突然间消散开来,正是来的唐突,去的诡异,让人无所适从。

蒋孔明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取出羽扇,笑容可掬地扇了扇,笑道:“舒服啊,这些话在学生的心中憋了那么多日子,今日一吐为快,仿佛卸下了一个大包袱,真是轻松之极啊。”

随着那股黑暗力量的消失,许海风的精神也放松下来,他沉吟片刻,深深一揖,道:“对不起。”

短短的三个字,已经胜过千言万语,将他心中所思全部表达出来。

蒋孔明微微一笑,坦然受了他这一礼,道:“学生的命是主公所救,自然要为你卖命了,何况,这样的机会何其难得,别人尚是求之不得呐。”

许海风将头低了低,只是那冷静的眼中,却悄然无声的闪过了一丝浅浅的温度。

“学生知道,主公是奇怪学生是怎样学得这精神控制能力,对否?”蒋孔明得意的笑容挂在脸上,给那张显得平淡的面容上带来了一丝活泼的生气。

顺着他的语气,许海风含笑点头。

蒋孔明不无得意的娓娓道来。

他利用读心术,在看透人心的同时,也体会到了对方的精神状态。

与这位狡猾如狐的蒋大军师在一起,罕有不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而一旦被他道破心事,那时候的震撼绝非言语所能形容,所以蒋孔明接触最多的情绪,大都是归属于黑暗一脉。

日积月累之下,那股力量又岂可等闲视之。

最后,蒋孔明神神秘密的道:“主公,学生与方老太会晤之时,曾经探知一个隐密,您可知道,谁是方向鸣和方盈英这二兄妹的亲外公啊?”

见他摇首不知,蒋孔明笑得极为古怪,从他的口中轻轻地吐出了一个让许海风绝对想之不到的人名。

“程玄风。”

第七卷 西北惊变 第二百零二章 内应(一)

风和日丽,烈阳高照,许海风、蒋孔明、吕阳名、夏雅君以及方盈英登上了前往西方大营的路途。由于尔栋杰对许海风一直无甚好感,是以他们特意将方盈英带上,有了这位千金娇女,尔栋杰就算是再倚老卖老,也要给几分薄面的。

自从三日之前,方老太与孙儿方向鸣开诚布公地一谈之后,这位英勇豪爽的汉子就有了极大的变化。

仿佛又回到了他们二人初识之时,那种肝胆相照,毫无隔阂的感觉又出现在他们兄弟二人之间。

对此,方盈英显得最为高兴,虽然她并不确定这是否仅是昙花一现,但看到他们二人都向对方敞开了胸怀,那说明,他们都十分珍惜这段友谊,这份兄弟之情。

对于吕阳名,蒋孔明所给予的评价是,武功不错,能力尚可。既然他最为突出的特长就是他的这身武功,那么前往西方大营,他这副生面孔或可有着奇兵之效。

还有一位葛豪剑,蒋大军师与他畅谈了半日,大笑道:“时也,运也。”

随后,花费了整整一日的时间,凭借他无与伦比的丰富学识和能够看透人心的特异功能,将此人彻底折服。并当场任命他为卧龙城监察使,这个新出炉的官名让一众人耐闷了好一阵。

蒋孔明对此详加解释,众人这才知道,所谓的监察使其实就是一个国家中的刑部尚书。

一个小小的捕头竟然出任这样显赫的官位,自然引起了众人的反弹。对此,蒋孔明爱理不理,一概往许海风和方向鸣身上一推了事。

他们二人甚有默契的对此不加评价,只是冷漠的目光射向胆敢前来询问之人,三次之后,再也无人前来自讨无趣了。

由于在京师与利智定下了二月之约,许海风不日就要离开,是以有些事情纵然仓促,亦是要勉力为之的。

西线大营,是古道髯精心经营了数十年的老巢所在。军中将领有一半是他从基层一步一步地提拔起来的。

其中,现任大统领张晋中,出身于一个没落世家,若非得到古道髯的赏识提拔,又如何会有今日的风光。是以,他对于古道髯的忠诚毋庸置疑。

而西方大营正处于卧龙城的大后方,这个位置过于敏感。

天鹰军团就像是摆在黑旗军身后的一把利刃,随时都会出鞘捅上一刀。对于这个致命的威胁,蒋孔明可是为之寝室难安。

他可并非一个习惯于坐以待毙的人物,既然有了条件,自当是先发制人了。

于是,许海风等人准备妥当,立即启程。至于卧龙城当然是交由方向鸣负责了,城中有一万城卫军,五千红色海洋的精锐铁骑,要想击败恺撒人前线之上的五万人马确实不足,但用来守城,那是绰绰有余了。

更何况城中尚有十余万精壮男丁,这些人在故国公主林婉娴的带领下,亦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强大力量。

除非恺撒人再度增兵,否则单凭那五万人马根本就不可能攻下卧龙城。毕竟,天下之大,黑旗军也是独此一家,别无分号的。

至于西方大营,坐拥大汉精锐将士十万人。许海风等人数太少,若是想要将之一举歼灭,就算能力再强十倍,也是决无可能。

好在,他们的目的仅是收为己用,唯有尔栋杰做为内应,此事方有可能。

西线大营经过了数百年的驻扎,如今早已是一座闻名遐尔的雄城,城中各种设施应有尽有,而最多的则是遍布全城的酒楼饭馆。

许海风等人趁着夜色偷偷潜入城中。

他带着众人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弄堂之中,翻过了一处豪宅。他毕竟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虽不能说是了如指掌,但看着地图找一间房舍也是轻而易举之事。

正厅之中,火烛大亮,一个身材高大,银发飘逸的老者坐于主位。此人正是西线大营后勤部的部长大人尔栋杰,他早已在此恭候多时了。

“尔大人……”许海风率众进入,招呼道。

尔栋杰微闭的双目睁开,一眼就看到他身后的方盈英,立时站了起来,道:“盈儿,你怎么也来了?”

方盈英眼角一红,一排贝齿轻咬下唇,轻轻的道:“舅父,我爹爹他……”

尔栋杰神色一黯,长叹道:“大哥他尽忠全义,死得其所,匈奴人……哼,此仇不共戴天。”

方盈英默默点头,许海风却是清晰的感到了她满腔的伤痛和忿恨,不再避嫌,伸手将她拥入怀中,不想再继续这个让人伤心的话题,道:“尔大人,张晋中的行踪可曾掌握了?”

尔栋杰的心中对于这位外甥女婿并无多大好感。他是个古板固执的人,对于早有异心的许海风是横看竖看都不对眼。若非碍于方家的面子,那小子又娶了自己最疼爱的外甥女,早就不予理睬了。

他勉强点了一下头,淡淡的道:“张晋中是个真正的军人,没有什么特殊的嗜好,以他的级别,身边随时都会有百人以上的护卫,就算我们掌握了他的行踪,也未必有用。”

许海风听出了他的语气不善,只是晒然一笑,并未放于心上,反问道:“张晋中毕竟是天鹰军团的大统领,有这点架子也是应该的。尔大人,那么最近他可曾有甚奇异的举动么?譬如,排除异己……”

他问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厅内气氛立时凝重了起来。此时,京师失陷之事,已然传至西方,正是人心大乱之际。

但张晋中想必早有准备,如果要有所动作,正是最佳时机。

尔栋杰冷笑一声,说道:“张晋中虽然是大统领,但方家在军队中的势力根深蒂固,他的一举一动,又岂能瞒得过我等耳目,许将军尽管放心。”

听他说的如此自信,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此时,一道脚步之声从厅外传来,众人转头望去,一个高大的老者艰难地挪动着肥胖的身躯推门而入。

他对厅中之人视而不见,直接走到尔栋杰的身前,道:“大哥,房舍都已安排妥当了,你看……”

尔栋杰嗯了一声,对众人道:“这是我的堂弟尔栋诚,众位就在这里住上一宿,明日再做道理如何。”

许海风和夏雅君互望一眼,这二位宗师同时感到了一丝不妥之处,但是仓促间却是无法发现什么地方出了破绽。

“哈哈。”蒋孔明突然仰天打了个哈哈,说道:“原来这位就是尔二爷啊,失敬失敬。”

尔栋诚一怔,他根本就不知道蒋孔明为何突然之间对他如此热情,但看他笑容可掬,不好以恶语相向,只是嗯哼了二声,问道:“哪里,阁下是……”

蒋孔明并不回答,而是微笑道:“尔二爷,我们来打个赌好么?”

“蒋先生……”尔栋杰既然看不惯许海风,对于他的首席谋士更是没什么好脸色。见他突然间无理取闹,心中不免着恼,只是豁然觉得衣袖一紧,转头看去,只见方盈英拉着他的手臂,轻轻地,慢慢地摇了摇螓首。

尔栋杰心中一凛,那句话顿时就此咽入腹中,没有说出。

方盈英虽然不知蒋孔明为何突然之间对于尔栋诚如此感兴趣,但她却深知,蒋大军师素有高深莫测的手段和心机,这般做为,必有深意。

尔栋诚双目一亮,看向蒋孔明的眼色顿时变得热情起来,就像是那种酒逢知己千杯少一样:“原来阁下也素喜此道,老夫沉溺于此数十年,又何尝惧过人来,你要打什么赌,尽管说来。”

蒋孔明的双眼眯成一条细线,他笑得极是开心:“好,我们就赌一赌张晋中张大统领是否已然知晓我等来此之事。”

此言一出,尔家二兄弟的脸色同时大变。

尔栋杰眼中寒光森严,他紧紧的盯着乃弟,七分震惊中尚有三分怀疑。

“你……你胡说什么?”尔栋诚大声道:“蒋军师,你不要血口喷人。”

蒋孔明笑而不答,只是转过头去,对着面色铁青的尔栋杰道:“尔大人,这是您的家事,您自行处理吧。”

尔栋诚的眼睛迎向乃兄那仿佛要择人而噬的凶厉目光,身不由己地打了个寒颤,他的脸色瞬间惨白无比,再无一丝血色,只是嘴上依旧叫道:“大哥,他们冤枉我啊。”

然而,他声竭力撕的辩解之声回荡在宽大的客厅中,却显得如此的微弱和无力。

“二弟,我的好二弟啊,为兄何时告诉你过,他是黑旗军的蒋军师呢?”尔栋杰的目光在他的身上逗留了一阵,慢慢的移开,只是许海风的敏锐灵觉却发现了他眼中的那一丝亮光。

“啊……”尔栋诚张大了嘴巴,立即显得哑口无言,半响,依旧未能说出一句话来,厅中的气氛顿时再度变得凝实起来,只是在这片沉寂的让人无法忍受的同时,却伴随着一股杀气凛然的冲天煞气。

第七卷 西北惊变 第二百零三章 内应(二)

“唉……不知尔二爷欠张大统领的那一万两白银的赌债可曾还了么?”蒋孔明似乎唯恐天下不乱般,在原本已是火冒三丈的尔栋杰心中狠狠的再浇了一飘油。

尔栋诚扑通一声跌倒,他的双眼中尽是惊骇欲绝,望向蒋孔明的眼神就像是看一个满身血污的恶魔,恐惧已经成了他此时唯一的感受。

许海风一挥手,当先走出大厅。

在场众人都是见多识广之辈,知道他的用意,一个个的鱼贯而出。方盈英小嘴儿微张,却见蒋孔明正对着她微微摇头,顿时收声,也跟了出去。

片刻之后,厅中唯有这二兄弟相对而立。

仿佛是看到了一丝生机,尔栋诚跪倒,他那平日里由于肥胖而动作缓慢的身躯此时却是灵活万分,好似皮球一般地滚到乃兄身前:“大哥,我不是故意的啊。”

尔栋杰看着他,一言不发,只是眼中的煞气渐浓。

在厅外的院落里,方盈英悄声道:“舅父他年幼失怙,生活困顿,颠沛流离,多亏他叔叔收留,才使衣食无忧。”

许海风嗯了一声,只见蒋孔明亦是对自己大使眼色,他们二人合作多年,早已是配合默契,又岂有不明之理,当下默默点头,不再说话,只是运功默听厅内动静。

尔栋杰叹了一口气,不知其中蕴含着多少苍凉和悲哀。

“二弟,你这么做对得起我么?”

尔栋诚磕头如捣蒜,低声哀求道:“大哥,小弟知道错了,不过小弟也是迫不得已啊。”

“张晋中是如何逼迫你的?”尔栋杰冷冷的问。

在厅外的许海风闻言,嘴角微微露出了一丝笑意,他抬头一看,只见夏雅君明亮的双眸之中亦是闪过一道异彩,顿时知道连她也看出了其中的玄机。

尔栋诚连声道:“是……是……小弟一时手背,年前在吉祥馆输了一万两银子,全靠张晋中大统领出面担保,才侥幸捡回一条小命。”

尔栋杰又急又气,这个兄弟与他关系特殊,叔叔,叔母临终之前,曾持着他的手,拜托他好生照料。他这一生中,所亏欠最多的就是这二位老人家,断然不能有负他们所托,而且他们兄弟二人从小一起长大,那份感情亦难以轻易舍弃。是以虽然他犯下了滔天大罪,但只要有一线生机,也要尽力挽回。

许海风等人率先离去,那是摆明了给他面子。但他也知道,自己等人的一番精心策划,已然因为乃弟的告密而全盘覆灭。此事非同小可,任谁都是死路一条。

他这么说,原本寄望乃弟能够顺着他的语气,将一切责任推到张晋中身上。如此一来,他就算是拼着这张老脸不要,立即收山归隐,也要将他这条性命保下来。

不曾想到,尔栋诚被蒋孔明一吓,还以为自己的老底都被人摸透了,心惊胆战之下,竟然实话实说,让他在盛怒之下亦生出一丝哭笑不得之感。

“你……你还敢去赌?”尔栋杰拼命地压抑自己的心中怒火,口中低沉的咆哮之声几乎让乃弟瘫倒在地。

“大哥,这……这都是你逼得啊。”

狗急尚且跳墙,何况是人急了。尔栋诚只道今日必死无疑,再无平日的顾忌,大声吼了出来。

“你说什么?”尔栋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哥,你娶了方家的女儿,从此平步青云,可是,你看看,你给我们家族又带来了什么?平日里,这个不允,那个不许,就连你侄儿倒卖一点军资,也被你怒斥一顿,还革了他的军籍,你说说,我们能怎么办啊……”尔栋诚大哭道。

尔栋杰的双目圆睁,怒道:“倒卖军资,那是在挖我们西线大营的墙角,你还说得出口?”

“大哥,后勤部的那几个,哪个不是富的流了油,他们的油水是哪里来的,你当真不知道么?”

尔栋杰的眼皮子抖了几下,心中的那股邪火平息了许多,他无奈的长叹了一口气,道:“你管他们作甚,非己之物,莫贪。贪,必有祸。你难道就没有看见,这几十年来,后勤部又有几个能得善终的。”

“童一封,那个童一封呢?”尔栋诚仿佛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双目之中闪动着疯狂的光芒,就像那受伤的野兽最后的执着。

尔栋杰的面色异常难看,他的眼睛似乎不经意地向厅外飘过。

“那个童一封,贪得又何尝比别人少了。他为何无事?”尔栋诚紧紧地拽住了乃兄的衣袖,仿若这就是他手中那最后的一丝生机。

“那是他会做人,而且,他办了实事。”尔栋杰沉声道,他的语气此时已趋于稳定,不复适才的盛怒。

尔栋诚的头高高抬起,即使是满面的恐惧也遮掩不住他心中的那份不甘和妒嫉:“那么你呢?你的官职比他高,你的后台比他硬,为什么你却不如他。他们可以每日里大吃大喝,逍遥快活,你却要家里人严谨慎行,这又算哪门子的事啊?”

“唉……这里是西线,为兄这样小心谨慎,也是迫不得已啊,否则,你以为古道髯的精明和魄力,还能让为兄在这个位置上呆这么多年?”尔栋杰慢慢地叹了一口气,那声音中充满了无奈和深深的疲倦。

许海风与夏雅君对望一眼,这才知道,尔栋杰应该就是方老太太安置在西线的监视人了,也唯有他这等级数的人物,才能使那位号称大汉第一军事家的古道髯为之顾忌三分。而他,显然也未曾辜负方家老太太对他的期望。

西线大营,古道髯在此经营了数十年,依旧无法全然掌控。虽然方家的名头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但尔栋杰却也是功不可没。

“大哥,你……你这是为了自己的前途,让族里人都跟着倒霉啊……一万两,就为了这区区一万两,我都不敢对你讲啊……”他低头,俯首嚎哭着。

尔栋杰的眼中掠过一丝痛苦之色,他犹豫再三,终于有所决定。

“叮……”

一声轻响,尔栋杰拔出随身佩剑。

尔栋诚蓦然抬头,原来拉扯着族兄衣袖的双手像是烫着般,闪电般松了开来,他手脚并用,惊慌无措地向后退了开去。

他们兄弟二人年事已高,尔栋杰尚要大上几分,但行动之间却不可同日而语。

尔栋杰一个箭步,已然追到他的身前,高举手中长剑,满面煞气。

“大哥……”尔栋诚生死关头,豁然大声叫道。

尔栋杰的手腕一抖,这一剑凝固在半空之中,也不知应不应该就此劈下去。

突然,他手中一轻,掌中之剑已然被人轻轻巧巧的夺了过去。

尔栋杰扭头望去,只见许海风倒持长剑,双目炯炯有神,面上似笑非笑。

他心中一凛,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许将军,你这是何意。”

许海风当头一揖,道:“舅舅,二舅他也是一时大意,中了人家的诡计,您就无需见责了。”

尔栋杰心中一松,既然许海风这么说了,那就代表他再无追究之意,无论如何,乃弟的这条性命是保住了,但他此时面上的表情依旧冰冷如霜,道:“风儿的意思是……”

“二舅是您老的族弟,那个什么吉祥馆既然能在城中立足开馆,他们又岂能不知,一万两?嘿嘿,为了一万两,他们就会毫无顾忌的得罪您么?”许海风冷然一笑,道:“您的背后可是方家啊,我就不信他们有这个胆子,何况此事更是牵扯到了张晋中,那么其中有何猫腻,也就可想而知了。”

尔栋杰默默点头,看向海风的眼中却明显的露出了感激之色。

许海风心中了然,知道他对于这个不争气的族弟是真的爱惜,是以才会向自己服软,就连称呼也一下子改变了。

“只是,他既然做出了此事,日后被人知晓,又还有何面目苟活于世。”尔栋杰仿若自言自语的道。

许海风心中微微泛起一丝怪异,他的眼角也隐约间露出嘲弄之色,不过在尔栋杰的目光偏向来之时,已然恢复正常,每个人都有他的弱点和死穴,原来尔栋杰也不曾例外。在他的软肋暴露于自己面前之时,一样要低头服软。

“大家进来吧。”他这一句虽然声音不大,但厅内厅外的众人却是听得清清楚楚:“舅舅,我不明白您在说些什么?二舅仅是输了一点小钱而已,这又有什么可以大惊小怪的。”他转头向鱼贯而入的众人询问道:“你们听到什么别的东西了?”

陆续进来的众人闻言尽皆摇头,就连方盈英此刻亦是乖巧异常的来到尔栋杰身边,扯住他的手,虽然不发一言,但其中含意已是人尽皆知。

尔栋杰深深的长叹一声,道:“老夫就这么一个堂弟,不肖之处还请各位多多包涵,待此间事了,老夫即刻辞官归隐,不再过问世事。”

第七卷 西北惊变 第二百零四章 吉祥馆(一)

“舅舅,这怎么行呢?”方盈英拉着他手重重的扯动了一下,昂起了头,一张俏脸之上满是忿忿之色:“如今国家恰逢乱世,正是您这等大好男儿一展所长之时,若是人人都如您这般,稍遇挫折不顺,便立即打了退堂鼓,那么这个国家还要由谁来守护呢?是我和雅君姐姐这些女流之辈么?”

尔栋杰面红耳赤,不管他方才的那番话是出自于真心也好,是以退为进的手段也好,此时都是羞愧难当。

“盈儿,不可胡闹。”许海风轻轻的呵斥了一句,上前将她拉到自己的身边,道:“舅父,此事错不在您,而在于有人策划布局引二舅上钩。他们如此做为,分明是不将您和方家放在眼中。”

红晕之色渐消,尔栋杰那张苍老的面上闪过一缕浓烈的煞气,他道:“吉祥馆么,就让老夫去会会他们好了。”

“如此小事,又何劳舅舅亲自出手,不如就交由我等,总之定然给您一个交代就是。”许海风在一旁笑呵呵的说道。

尔栋杰仅是略一沉吟,便道:“你们初来此地,怕是……”

“正因我等面生,是以才能无所顾忌,若是换了您老出马,只要一露面,还能瞒得过人么?”许海风再度劝道。

“好吧,既然如此,就劳驾各位了。”尔栋杰徐徐地叹了口气,道:“如果张晋中得到了消息……”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抬眼望向许海风。

许海风微微一笑,说不出的潇洒写意,仿佛根本就未曾将此事放于心上一般。

“既然张大统领这么想要知道我等的行踪,许某自然不能让他失望,明日正午,就让我等正大光明地去见他吧。”

目睹这一行人远去,尔栋杰心中百感交集。

宗师,难道这就是一个宗师的自信么。

他初见许海风,正是秦勇力断五石弓,威震校场之时,那时的许海风毫不起眼。不料数年之间,他就此平步青云,再也不是昔日的那个可以任人鱼肉的无名小卒了。

“大哥。”尔栋诚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边轻声叫道。

“哼……”

尔栋诚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

“你在想什么。”尔栋杰无奈地摇头,他如此胆小,但为何又偏生如此嗜赌,若非如此,他也不必就此低头了。

“那……那个蒋孔明。”尔栋诚随口答道。

“想他?干什么?”尔栋杰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这个答案。

尔栋诚吃了一惊,唯唯诺诺地答道:“小弟在想,他是如何知道我欠了张晋中的一万两银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尔栋杰的一颗心豁然绷紧。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那里有一封方老太太亲笔所写的书信,蒋孔明啊,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物呢?难道,他所布下的耳目已然厉害到如此骇人听闻的地步了么?

“主公,您为何执意今晚就去吉祥馆呢?”蒋孔明看似与许海风并肩而行,但他的脚步却始终比许海风慢了那么一线,使得他的身子永远落后了那么一点的距离。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我似乎有了一种预感,今晚之行,我们会大有所获而已。”许海风耸肩,随口回答。

蒋孔明的眉头大皱,他是个信奉科学的人,这么虚无缥缈的回答,若是换作他人势必招来他的喝骂,但许海风身份不同,兼且他以武入道,领悟了另类的精神力量,每每有出人意表之举,或许今晚的一时兴起也会为他们此行带来一丝转机。

吉祥馆坐落在城南的一处高大建筑中,从外观看,装饰的富丽堂皇,正门的几个高大汉子,挺胸腆肚,好不威风。

“一个小小的赌馆,竟然如此张扬,他们的背后肯定有人。”

吕阳名方才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直到此地,他才开口说话,因为他十分清楚自己目前的地位和处境。

自从见过太乙真人和夏雅君这二位宗师级数的高手也录数于许大将军的阵营之后,他对于许海风就真的是死心塌地了。

对于这些一品高手而言,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能够比宗师更值得尊崇的人物了。三位宗师,足以让任何武林人士为之投身效命了。

是以,许海风一旦任命他为军校的武术总管兼黑旗军名誉总教头的职位之后,他的那颗忐忑的心便立刻安定下来。

以他数十年的阅历和见识,自然知道这个世间或许会有从天下掉下来的馅饼,但是他却绝对没有捡到的幸运。

黑旗军中人才济济,那几位宗师级数的高手固然不屑于与他争这个虚名,但是与他同级的高手却不在少数。虽然不知道,许大宗师为何独独对他青睐有加,但他却知道,如何保住这个位置才是目前的当务之急。

尔栋杰与许海风的关系错综复杂,他并无意插手其中,一个不好,就是弄巧成拙的局面。但这个吉祥馆却正是他大展身手的好地方。

蒋孔明轻轻的咳嗽一声,他对于吕阳名的心思了如指掌,知道他力求表现,也正有意加以成全,很干脆的道:“吕先生来卧龙城不过数日,绝对无人相识。不如就请吕先生出手如何?”

吕阳名的一双鹰目神光闪闪的望向许海风,他这么做也是无奈之举。想他堂堂的一位一品高手的身份,若是换作他处,那是何等尊崇。

但在这里的五个人当中么……

吕阳名脑中的念头一闪而过,泛起了一丝微微的苦涩。

许海风淡然而笑,轻声道:“有劳吕先生了。”

吕阳名一拱手,道:“此乃小事,属下去去就来,主公请至对面酒楼宽坐。”说罢,他转身,大步走进赌馆。

许海风等四人走到对面的酒楼,唤了酒菜,耐心等候。

此时虽然夜深,但这间酒楼却与对面的赌馆一样,依旧是灯火通明,虽不满座,但已颇为可观。

“嘿嘿,想不到啊。”蒋孔明四处张望了一阵,有感而发。

“什么?”方盈英与他混的最为熟悉,抢先问道。

蒋孔明习惯性地喝了一口茶水,微微皱了下眉头,他的嘴巴已经被家中如山一样多的精美茶叶给惯坏了,此时再饮这劣等货色,顿时味同嚼醋,难以下咽。

他勉强将那口茶水吞进肚中,却发现同桌的几个人面前皆是碗筷未动,不由地老脸一红,连忙道:“原来自古以来,就有夜生活者的存在啊。”

他这句话无头无尾,让人无所适从。

只是许海风等人早已习惯了他的与众不同,知道他必有下文。

果不其然,蒋孔明摇头晃脑的说道:“不知各位可曾发觉一有趣之事,越是繁华所在,其夜间必也热闹异常,而越是偏僻贫穷之地,如那普通农家,皆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许海风微微点头,道:“军师大人说的不错,许某未曾当兵之时,亦是一个面向黄土背朝天的农家子弟,能有今日成就,实是如同梦中啊。”

“嘿嘿……”蒋孔明低声笑问道:“那么请问主公,您觉得是以前快乐,还是如今快乐呢?”

是以前快乐,仰或是如今快乐?

许海风的表情在那一瞬间似乎凝固了。夏雅君和方盈英几乎是同时握住了他的大手。

“我不知道。”

过了半响,许海风眼中的迷茫逐渐褪去,又恢复了一片清明,他对着蒋孔明,却仿佛是自言自语地道:“我只知道,以前的命运并不由我,但如今……”许海风的手牢牢的拽住了那掌心中的温暖:“我已经可以掌握和改变我的命运了。”

“恭喜主公。”蒋孔明淡淡的笑着,那种表情许海风再也熟悉不过。

“多谢军师大人。”许海风真心诚意的道。

许海风虽然踏上宗师之位,但他的内心却始终有着一丝破绽,那就是与匈奴勾结,祸水南引,致使京师陷落,多少百姓为之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这个念头仿佛一条毒蛇,隐藏在他内心的最深处,随时准备伺机而动。若是平时,在许海风的精神力压制下,自也不会有甚不妥。但二个月之后,就是许海风与利智的约战之期,以如此状态出战,那与自寻死路何疑。

蒋孔明确非凡人,他的读心术虽然无法探知许海风心底的那处破绽所在,但在卧龙城议政厅相会之时,却是隐隐约约间发觉不妥。于是,特意放出黑暗气息,引动了许海风心底的那一丝内疚和后悔。

今日,他又借景抒情,间接诱导,使许海风扪心自问,他这几年来的得失成败。

而许海风终也未曾负他所望,在最后顺利的走出了自己的心灵枷锁,成功地将那处破绽从心底抹去,至此,他的心才是真正的大圆满之境。

正如许海风在离开京师之前,看着漫天火光曾经说过的一样,他已经没有了退路,

向前,向前,再向前,无论是好是坏,他已别无选择。

突然之间,一阵喧哗之声从对面的赌馆之中传来,隐隐竟有打斗之声。

第七卷 西北惊变 第二百零五章 吉祥馆(二)

许海风侧耳倾听,片刻之后,道:“这个赌馆不简单,竟有如许高手,或许今日我们确实钓到大鱼了。”

“里面的人很厉害么?连吕门主都无可奈何?”方盈英明亮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满面尽显不信之色。

“虽非一品,但也相去不远,而且还有二人呢。”夏雅君展颜一笑,轻声道。

好在二女进来之时,都在脸上蒙了面巾,坐的地方也是靠窗的包厢,是以未曾惹人瞩目。否则,以她们的容貌姿色早就造成轰动了。

方盈英惊讶地张开了小嘴,也难怪她不信。这里的规模再大,也不过是一个赌馆罢了。但吕阳名却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一品高手,能够让他拿之不下的又岂是易于之辈,。

在这个地方出来二个接近一品的高手,就好比突然看到一只大象在与耕牛抢伙计一般,让人的心中涌起一股荒谬绝伦的奇异感觉。

“不可能。”蒋孔明的一对眉头紧锁,片刻之后,豁然舒展开来,道:“没有任何势力能够在这里常驻如此高手,我看其中必有缘故,反正张晋中已然知道我们来了,就直接进去吧。”

“好,正合吾意。”许海风击掌大笑。

他们下楼结帐,径自穿过大街,向赌馆走去。

那几个守门的汉子已然不复方才的意气风发,此时一个个鼻青眼肿,像是被人打了十七八拳一般,狼狈不堪。

许海风等人相视一笑,这个吕阳名不愧是快剑门的一门之主,这个动作确实快捷绝伦,这些人脸上的伤势明显就是他干得。

他既然是存心找碴,哪里还会找不到借口呢。

这几个汉子看见又有人要进入,顾不得脸上的伤势,挡住他们的去路,一人捂着嘴巴道:“今天有人砸场子,不开门了,各位明日请早。”

听他说话的声调颇为古怪,蒋孔明心中一动,拱手道:“这位兄弟,请问大名啊。”

那人习惯性地放下了捂嘴的手,张开了嘴,道:“在下林玄鱼。”

却不料他这一放下手来,顿时露了馅,原来他嘴前的那几个门牙已经不翼而飞,嘴角之处隐现一丝血色,所以说起话来,才会漏风的如此厉害。

“嘻嘻……”方盈英看得有趣,银铃一般的笑声回荡在门外。

林玄鱼看到众人眼中毫不掩饰的笑意,顿时醒悟过来,他勃然大怒,正要发火,却见这几人气度不凡,丝毫不见惊慌之色,显然是半分也未曾将自己放于心上。

这样的人要么就是后台极硬,要么就是身负绝技。刚才进去的那个老者,只不过与自己撞了一下,立时不分青红皂白的打断了自己的几个门牙,那么这几人呢。

他此时嘴巴疼痛难当,正是心有余悸之时,虽然被人嘲笑,却是不敢发作,心中盼着等他们几人离去之时,定要派几个兄弟尾随其后,等摸透了他们的底子,再做道理。

许海风看也不看他恼羞成怒的脸色,只是大踏步的上前。蒋孔明等人随即跟上。

林玄鱼硬着头皮,正要阻拦,突然一股冰凉彻骨的凌厉杀气狂涌而至,那仿佛无所不在的危险气息好似一张大网,将他紧紧的拽在其中。

林玄鱼额头之上瞬间冷汗密布,他的身子随着这股死煞之气而变得如坠冰窖。就像是被人点了穴道,林玄鱼如同木桩一般呆立原地,竟然连一动也不敢动。

直到许海风等人走进赌馆,这股杀气才突然之间消失不见。

林玄鱼扑通一声跌倒在地,嘴角不住哆嗦,其余弟子见势不妙,连忙上前扶住。

他们修为浅薄,根本就无法感应到许海风对准林玄鱼一人而发的那股精神力量。见林玄鱼一声不响的任由许海风等人进入,心中虽然嘀咕几声,却是不敢阻拦。

“夫君,妾身知道里面与吕门主对战的是哪位了。”夏雅君轻轻的道,她的声音极低,兼且面上蒙以黑巾,旁人根本就是无从察觉,但许海风等三人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谁?”方盈英抢先问道。

“林庄主。”夏雅君淡雅平和的口气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梅林山庄?”蒋孔明恍然大悟,笑道:“原来如此,怪不得吕门主竟然会对一个不入流的汉子下此重手了。”

许海风一听之下,顿时心中有数,梅林山庄确是快剑门的死对头。吕阳名在此遇到他们,也真是一个巧合了,估计他本人也是吓了一跳吧。

“梅林山庄与快剑门一样,都是以一手快剑而扬名江湖。他们二家一南一北,本来殊无瓜葛。只是在十年一届的论剑大会之上,争那天下第一快剑的名头,从此结怨成仇,誓不两立。”蒋孔明随口解释道。

他虽然不通武功,但是对于江湖之事却是甚感兴趣。

“一南一北?”方盈英回头看向蒋孔明,眼中有着一丝疑问。

“正是,梅林可是南方的一大门派啊,吕门主巧遇主公,如此轻易地就决定随行,以学生来看,也有几分想要避免与梅林山庄照面的想法呐。”

“哈……”许海风大笑道:“如此说来,许某倒还要承他的情了。”

他们几人有说有笑,走入大厅。

此时,厅中一片狼藉,所有的客人在打斗之初,早就落荒而逃了。地上躺着七、八人,捂着手脚,雪雪呼痛。不过除此之外,倒也并无大伤。显然是吕阳名自重身份,不愿将气撒在这些无关紧要的无名之辈身上,是以下手之时留有余地。

大厅正中,二条身影配合默契,双斗吕阳名。他们三人以快打快,手中快剑瞬间便已连刺十数下,时而犬齿交错,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悦耳脆响。

许海风暗暗点头,叹道:“江湖之上,确实藏龙卧虎,这二人年纪不大,但已能与吕门主交手如此之久,不露败象,可见早已踏足次一品境界,嗯,这个梅林子弟可要把快剑门的后辈们比下去了。”

“草莽之间,本来就是英雄辈出之地。大哥以前为何不用他们?”方盈英在许海风的耳边轻轻地说着,虽然隔着一层薄薄的面纱,但那吐气如兰的芳香还是让许海风舒服的深吸了一口气。

“侠以武犯禁,这些江湖人士身具武功,桀骜不驯,一直以来,都是朝廷为之头疼不已的特殊群体。主公以前不用他们,那是因为心存顾忌,不过如今恰逢乱世,却也唯有从权了。”蒋孔明摇头晃脑地道。

方盈英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大眼睛眨了眨,不再说话,而是转过头来,看场中的三人搏斗。

许海风反手握住夏雅君的小手,抬眼望去,与蒋孔明的眼神在半空中相遇,彼此会心一笑。

其实,蒋孔明尚有一句话未曾说出,江湖人士固然颇多违禁犯科之辈。但是,若论天下间最具有血性的,则必是江湖人士。

许海风以前不曾招收武林人士,却是碍于三大世家的竭力反对。

世家与武林,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千丝万缕般的纠葛,每一个庞大的世家在江湖上都有自己的代言人,数百年下来,早已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在天下局势平稳,许海风的实力尚未达到高人一筹的时候,若是公然插手,会引起怎样的变化,三大世家是否就此离心,这个答案就连蒋孔明也算之不准。

只是,方盈英却不知道,许海风早就与江湖有了不为人知的联系。

当方盈英在军校之中大显神威之际,夏雅君已经悄然接手了魔门,这个曾经因为出了黎彦波黎大宗师而名声大操的门派。

这个消息虽然瞒不过方老太太等人,但是任谁也知道这是件必然之事。黎彦波之下,也唯有同为宗师的夏雅君才有这个资格接过魔门的传承。

只是,当夏雅君与许海风结合之时,又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呢。

场中的局势愈发惊险,他们的武功都注重一个快字。一旦交手,都是以攻对攻,舍命相搏。

吕阳名虽然年事已高,但老当益壮,身手矫健,无论是速度还是力量都不在对手之下。此时,凭借着他数十年的阅历和经验,在这漫天暴风骤雨般的刀光剑气里,已然取得了绝对的优势。

只是,那二个年轻人仿若未觉,他们稳打稳扎,二把剑使得风生水起,虽然是攻少守多,但气势丝毫不弱。看他们这股倔强不屈的模样,竟是打着比拼耐力的主意。

“时候不早了。”蒋孔明看了半响,除了满眼皮子的剑光闪烁之外,再也看不到其它东西,不由地大感无趣,于是催促道。

许海风微微额首,叹了一声,道:“以这二人的资质和年纪,经过今日的生死一战,若是能够活得下来,进入一品也只是指日可待。可惜了……”

他大步前进,身形闪动之际,已然进入了那片剑幕之中。

第七卷 西北惊变 第二百零六章 吉祥馆(三)

吕阳名与那二人交战正酣,突然眼前一花,竟然凭空出现了一个人影,就这么横立在他与那二人之间。

吕阳名经验何等丰富,眼睛一瞄之间,便已认出这是何人。他脸色大变,竭力收剑,同时奋力向后退去。手中宝剑在空中挥舞数下,余力方衰,然而却无一剑伤他分毫。

因为知道许海风的宗师身份,吕阳名虽然不解,却未曾吃惊。

但那二个汉子就迥然不同了,他们的全副心神都沉溺在这场生死相搏的比斗之中,再也无暇注意任何身外之物。对于许海风等人的到来根本就是视若无睹,茫然不知。

此时,突然看见一人仿若鬼魅般出现在这片充斥了整个空间的剑影之中,他们心中的震撼实非笔墨所能形容。

然而就是这瞬间,那二人的反应就迥然不同。

左边一人眼露凶光,手中快剑毫无收敛的迹象,反而微向上挑,想要将这个突如其来的人物立毙剑下。

右边一人却是失声惊呼,手中宝剑勉力侧挥,于千钧一发之际堪堪地从许海风的身侧绕了过去。

许海风侧头对他展颜一笑,面上挂着明显的赞许之色。能够在生死关头依旧不愿滥伤无辜,此人确实难得。他的心中本意,是要取这二人性命,最起码也要废了他们的武功。

不过,就因此人一念之仁,让许海风对他们大为改观。

许海风伸出右手食指,屈指扣在大拇指上,轻轻弹出,恰到好处的弹在那把已然近在咫尺的剑尖之上。

那汉子只觉剑上一股古怪之极的力道传来,他这一剑就身不由己的偏向了上方。

此时,他才知道原来面前的这个年轻人一身武功竟已深不可测。他脸色微变,瞬间已有决断。

只见他伸手拉住旁边之人的手腕,用力一扯,将他扯到身后。松手,豁然一掌击在他的肩头,一股大力涌出,顿时将那人的身子震出后门。

他回过身来,背向后门,面对许海风等人,横剑当胸,毫无惧意,口中叫道:“求援,速去。”

这番举动大出众人意料之外,就在他拉扯同伴手臂的时候,许海风等人尚且以为他要借机逃遁,不料他竟是打着这般主意。

“请恕在下眼拙,竟然不知道快剑门中何时出了位这样的年轻高手。”那人挺直了胸膛,朗声道。

许海风暗自好笑,此时此刻,他竟然还有这份闲心说这句话,分明就是想要拖延时间,好让同伴远去。只是他的这点儿伎俩又岂能瞒得过人,夏雅君的身形早在那人出去的同一刻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厅中。以她宗师级数的功夫,还能让那人逃脱么。

“在问人家姓名之前,要先报上自己的名字,难道你的长辈没有教过你么?”

一道俏丽的身形从许海风的身后闪了出来,正是方盈英。

此时方盈英已然摘去了面上的纱巾,姣好的容颜巧笑嫣然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那人明显的一怔,面上迅即涌上一阵红晕,垂首不敢再看,只是依然拱手道:“在下林家徽。”

许海风突然若有所觉,转头望去,正好遇到双手空空走进厅中的夏雅君。

她也是摘下脸上面巾,对着许海风展颜一笑,这一对妙人儿的容光照得满室生春,就连受伤躺在地上无法动弹的那几人亦是看得心动神摇,几疑天仙下凡。

一阵疾驰之声传入耳际,许海风心下了然。

果然,门帘一掀,一人大步奔入,正是方才被林家徽推走之人。他进来之时,口中疾呼:“休伤我兄长。”

然而,抬眼一看,却见厅内众人并未动手,当他的目光转到方、夏二女面上之时,顿时目瞪口呆,一时说不出话来。

目光停留在那人的身上,林家徽咬着牙,从嘴里迸出了几个字:“你怎么回来了。”

那人低下头,不敢与他的眼光对视,只是嘴里倔强的道:“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在这里。”说完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急促的道:“不然,爹爹会打死我的。”

林家徽一愣,哭笑不得的骂了句:“你这个笨蛋。”

那人耷拉着脑袋,嘴里轻声嘀咕着,只是不敢反驳。

众人看得有趣,无不哑然失笑,对他们兄弟二人倒是起了几分敬佩之心。

许海风看着他们,不知怎地就想起了方向鸣,他的脸上自然地露出了和善之色,长笑一声,道:“二位兄弟情深,着实让人羡慕啊。”

林家徽感受到了许海风特意表现而出的善意,不知怎地,心中那紧绷的神经竟然逐渐松懈下来,他苦笑道:“这位是舍弟林沐合,让众位见笑了。”

许海风微微一揖,道:“哪里,是我等鲁莽,还请二位见谅。”

林家徽的目光在厅中一扫,看到依旧半躺在地上的那几个汉子,眼神豁然变得凛厉:“吕门主是前辈高人,竟然亲身来此,欺负我们这几个小辈,真是我等的荣幸啊。”

吕阳名面上一红,他来此本为找碴生事,想要以最直截了当的手段引出赌馆的主事人,不料一试之下,顿时看出对方的武功路子正是出自快剑门的死对头梅林山庄。一怒之下,出手稍微重了一点,否则以他的身份地位,这般以大欺小,传了出去,必为笑柄。

许海风知道其中缘故,笑道:“其实吕门主只是奉命行事,原也不知此地竟是贵庄的产业。”

林家徽眼中异彩一闪,瞪着许海风的目光中有了三分猜疑之色:“阁下是……”

“在下许海风。”

他们二人同时抽了一口凉气,林沐合更是张大了一双虎目,不可置信地叫了出来:“你是许海风?”

许海风淡然一笑,神情中是那么的自信:“正是许某。”

二兄弟互望一眼,脸上的表情极是精彩。良久,林家徽才道:“原来是许大将军当面,我们兄弟有眼不识泰山。”

他这句话中有着一股如释重负的感慨,既然是许大宗师亲至,他们这二人又算得了什么。至此,他对于林沐合擅自回来的事情再无半分责怪之意,他还没有狂妄到以为乃弟的这点功夫,就可以摆脱一位宗师的追杀。

“不知将军此来,有何贵干,若是要我兄弟二人性命,也不许动手,只要吩咐一声,我等自行了断即可。”林家徽既然放开了胸怀,也就无所顾忌,朗声说道。

“咳……”蒋孔明轻轻咳嗽一声,将他们二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道:“我等此来,是赌钱来的。”

林家徽等人面面相觑,他这分明就是睁着眼说瞎话。

林家徽颇有城府,闻言只是扯动了一下眼皮,却是未曾搭话,但林沐合性子直爽,早就高声喊道:“赌钱有你们那么霸道的么?”

蒋孔明笑嘻嘻的上前一步,道:“那是他们有眼无珠,既然顶撞了我等,自然要给他们一点教训了。”

林沐合大怒,正要争辩,却见一只手臂在他面前一横,顿时紧闭嘴巴,噤若寒蝉。

林家徽看着蒋孔明,冷静的道:“好,既然几位是要赌钱,那么我们开赌场的,自然要奉陪到底,几位都有大有身份之人,不如先到贵宾房宽坐,待我等收拾妥当,定当奉陪就是。”

“好,不过也不必去贵宾房了,我们就在这里等候,人多也热闹点儿。”蒋孔明满口答应。

林家徽意外的看了他一眼,下令整理,只是那几个大汉手脚不便,拖沓了半响才算收拾停当。

许海风等人坐在一旁,冷眼相观,方盈英悄声问道:“喂,你在搞什么鬼?”

蒋孔明翻了翻白眼,低声道:“那个林沐合是梅林庄主临沂星的儿子,听说他也来这里了,我们就在这里等着,那条大鱼儿自会上钩的。”

许海风与夏雅君相对一笑,若说方家之中,尚有人对蒋孔明毫无顾忌的,怕是也唯有这个方大小姐了。

茶奉过了,也喝过了,地扫过了,也拖过了,干净的就连那一缕头发丝只怕也找不到了。林家徽虽然面上不动声色,但不经意间却有着一丝焦急。

眼看拖无可拖,他一咬牙,上前道:“不知众位想要玩些什么?”

蒋孔明故意侧头想了半天,突然面色一沉,道:“不知尔栋诚来到这里,一般玩的是什么啊?”

许海风嘴角不经意地抽搐了一下,林家徽必定是在心中责骂蒋孔明而被他探知,想必他骂得比较精彩,否则一向喜怒不显于色的蒋大军师又岂会如此失态。

林家徽脸上变色,至此他才知道这群人此来的目的何在。

他深吸了一口气,道:“尔先生玩的简单,就是骰子比大小。”

蒋孔明大笑,一拍桌案,道:“好,我们就玩这个,我压一万两。”

林家徽脸色铁青,正要答应,却听得门外传来一道高昂洪亮的声音:“一万两么,就由本将军与你赌了如何?”

第七卷 西北惊变 第二百零七章 吉祥馆(四)

“张晋中竟然亲自到了?”许海风有些出乎意料的轻语着。

转头看向蒋孔明,只见他的眼中亦是有着闪烁不定的惊讶之色。

虽然他们早就猜到这个赌馆与张晋中的关系不浅,但是怎么也没有想到过,这一砸竟然把正主儿给砸了出来。

一人大步流星的走进厅中,正是身居要职的张晋中。在他的身边尚有一人,五旬年纪,头发微白。只看他走动之间龙行虎步,就知绝非常人。

“张将军,爹爹,你们来了。”林沐合如释重负地高声叫道。

许海风从座椅之上抬起头来,对着张晋中微微抱拳,道:“下官许海风拜见张大人。”

张晋中眼皮微微一跳,一种奇异的感觉自他心中油然升起。

无论是以官位而论,还是以年岁而论,许海风都应起身行礼才是。然而,他此刻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坐在原地,这个礼数更是明显的敷衍了事。

只是,张晋中的心中却根本就无法生出任何忿怒之气。

因为,许海风尚有另一个身份,另一个名震天下的身份。

宗师,这是何等荣耀的一个称谓。

自古以来,高居庙堂的一品高手比比皆是,但是,以宗师之身尚且担任官职的,许海风却是开此先例的第一人。

是以,纵然他的礼数不周,张晋中也决不敢因此见责。

他踌躇了一下,对于如何称呼这位新晋宗师倒是颇觉为难,数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咳嗽了一声,道:“许将军别来无恙。”

既然许海风主动以官职相称,他也就顺水推舟,省却许多麻烦了。

相比之下,他身边的那人可就显得恭敬了许多。

“在下林沂星,见过许大宗师。”

自从他与利智约定战期之后,这个消息就像风一般的吹过了大汉和草原。

二大宗师,这二位代表了大汉和匈奴的二个新一代的顶尖高手,就像他们的前辈一样,注定要敌对一生。他们之间的胜负甚至于比得上一场战役,唯一的区别就是参加这场战役的仅有二个人而已。

许海风此时的声望之高,在江湖之上,已是不下于三大宗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