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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封神天下》》 · 伯屹、凤凰、冲田、金魔针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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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己并不责怪乳娘越谕的举动。对于一个死了孩子,为了抚养她一生都没有再成亲和回家的乳娘来说,有着比父母骨肉亲情外更深厚的东西。眸子里关怀备至的神情假不了,十几年的倾心哺育更是让她倍感舒心。有点不舍地看了看琴,乖乖地来到梳妆台前。乳娘上前为她拆开发髻。看着铜境里头钗一个一个被拿下来,头发跟着一点一点松散,她又想起了那个幻影中的长发男子。忍不住开口问道:“乳娘。今日来的西伯候一行人会什么时候离开?”

身后的身影顿了顿,回答:“应该天一亮就会启程。”

“这么快呀!”掩不住的失望从语气和表情中倾泻出来。

乳娘笑着。“原本,西伯候只是因为天色已晚,路过这里稍作歇息。并不是前来游玩的。自然不会多留。更何况,西歧那么大块地方怎么能一日无主呢!”

正文 黄金卷一(150)

“西歧……很大吗?”

“大。比冀州大多喽!”拖着长长的尾音,乳娘手上的工作也就此告一段落。接过身后女仆盛上来的药递到妲己面前。

妲己皱起好看的黛眉,捏着鼻子别过脸。“乳娘。能不喝吗……”拖着长长的尾音里,有一丝哀求的意味。

“当然不行。”乳娘看着妲己可爱的举动微笑着,眼里的坚定不容忽视。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妲己只有妥协地叹口气松开鼻子。随即,又马上移开脸捏起鼻子。左手接过碗一饮而尽。听着吞咽地咕噜声,乳娘高兴地咧开嘴。“这就对了。明天再喝两位药应该就差不多了。”

“明天还要再喝?”妲己停下饮药,问道!

“对。不然小姐的病就不会很快痊愈的。”盯着碗里剩下最后一口药,乳娘丝毫不放松地稍微瞪了瞪眼睛。妲己撇撇嘴,再度捏着鼻子乖乖喝下。完毕,赶紧吐出舌头大呵两口气,五官皱成一团。接过空碗递给身后的女仆,乳娘依然微笑着拿出麻巾擦拭她的嘴角。“一旦病情开始反复的话,就非常难以根治了。所以,小姐还是好好喝药比较好噢!”

“太苦了。”妲己又皱了皱五官。

女仆们在身后偷偷掩嘴笑着。听到动静,乳娘假咳一声,震慑笑场的女仆后摸着妲己的头发牵她的手来到床边。“不苦,又怎么能算得上是良药呢!小姐,好好休息。”尽管床上已经被女仆清理整齐,乳娘还是伸出手抚了抚略微起皱的被角。随即,帮妲己更衣后立在一旁请安。

躺在床上,妲己辗转难免。挥之不去的身影,一直在眼前晃动着。她忍不住开口:“乳娘。西歧真的很大吗”

“西伯候管辖的地方自然不会小了。小姐怎么还没睡觉呢?”

“我睡不着。乳娘,陪我说说话吧!”

乳娘从床边探出头,伸手掖了掖妲己翻开的被子。“小姐,你的病还没有完全好呢!多注意呀!要再反复就不太好了。”

乖乖地把手放进被子。“乳娘,你知道西伯候的儿子里面有一个很精通音律,名伯邑考的人吗?”

“大公子呀!知道啊!不光我们知道,稍微有点权利威望的官臣都知道。那个大公子可俊俏着呢!不仅弹得一手好琴,还能自己造琴。听说啊!他弹的琴弦数远远超出了一般的琴弦噢~”

“我知道。”看到乳娘疑惑地抬头。妲己眼里有着掩不住的笑意。“他弹的琴有十三根弦。超出一般的八根。所以,他弹奏的曲子,还有那些音律都非同一般啊!”闭起眼睛。妲己继续开始回想那个动听的乐曲、回想那个幻象和幻象中的人。“乳娘。冀州离西歧远吗?”

“远啊!”

“有多远?”

直起身,乳娘略微估计了一下随即放弃。“不太清楚,我从没出过远门,也没听人说过。若真来算的话,没有十天半个月的路程应该是到不了的?”

比想象中更加夸张的答案让妲己睁大了眼睛,心底缓缓升起的一个念头也就此压制了下去。转个身,背朝外。眼眸咕噜咕噜地转动,心里也重新算盘着,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床边的乳娘探身看了看已经睡着的妲己,再度帮她掖好被子,挥退女仆不放心地再看一眼妲己,自己也跟着退了下去。

姬发一个晚上都没有睡好。在早晨好不容易浅浅进入睡眠时,便被父亲派来的人给叫醒了。顶着浓浓的睡意和浮肿的眼睛穿戴好衣物,走出门外与等待的人汇合。

“太阳才刚升起啊……”咕哝着打了一个哈欠。嘴巴张到一半猛然看见昨天他朝思暮想的身影正从远处踱步而来,赶忙合上嘴。挥退一旁的仆人,有点紧张地打量了一下今天的装束,摸了摸头发。感觉还没完全整理好的时候。妲己便已经站在他面前浅浅盈笑着欠欠身。

正文 黄金卷一(151)

“见过世子。”

“啊……早啊!”回礼。

妲己转过头看着远去的仆人身影,开口问道:“今天你们就要走了吗?”

“啊!对。父亲说马上启程。”

“马上啊……”微微低下头。再抬起时,眸子不断闪烁着,有迷茫的神采。像是已经放弃了什么,又像是在期待什么。姬发看得有点着迷了。

“那……你们还会再来吗?”妲己咬了咬下嘴唇,露出洁白的贝齿。

回过神,忍不住别过脸,不想让双颊升腾的红晕出现在妲己面前。“这个就得看父亲的决定了。”很想让妲己跟他一同回西歧游玩。昨晚已经对父亲说出这个愿望。但,父亲像是在顾忌什么,有点不明白,也莫名其妙的被断然拒绝。父亲的固执,在西歧的家中闻名已久。一旦决定了的事情,很难会因为外界的因素而改变。长年一贯如此,所以,虽然心里不服,也明白这个愿望是根本不用再有什么期待的了。叹口气,抬起头深深看着心仪的佳人,希望把她的面容凿进心里,能像花一样,在回忆中持续绽放。

“我……我能跟你们一起去西歧吗?”

“啊?”姬发正在愁云惨雾的烦恼着,突然听到这句与他有着相同思念的话不由得瞪大眼睛。太过震惊,话音过大,感觉耳里似乎都在嗡嗡地响。“你……你刚才是不是说,想跟我们一同去西歧?”

妲己为自己昨晚决定却不太敢实践的行动,在此刻这样贸然地问出口而羞涩地点点头,脸垂得很低很低。发髻搭拉下来,脑后的头发也滑到前身。

姬发全身沸腾,听着心底咚咚响,手指都在不住的颤抖。激动地想抓住妲己的双肩说些什么,却不敢伸出手。一边紧握拳头稳定情绪,一边把她滑到前身的发丝往后顺理。妲己抬头。白皙的脸蛋上浮起的红晕跟他刚才一摸一样。只是,这回她并没有再把脸低下去,勇敢地直视他的眼睛。让他彻底看清了那双异常美丽、看起来灿烂如花的眸子下的一片坚定。“我……”突然想起父亲昨晚对他的请求毫不犹豫拒绝的语气和神情,整个身体虚脱下来。“我不能带你去。”

“为什么?”

“你父亲冀州候会同意吗?就算你父亲同意了,我父亲也不会同意的。”

“为什么?”妲己再度问道。

姬发苦笑。如果他能知道答案就好了。“……我父亲是不会同意带你同行的。”

“你没问过怎么知道西伯候不会同意呢?”

他当然问过。只是,没有得到允许。“抱歉……”面对不解的妲己,姬发几乎都要开始怨恨父亲。但,只得无奈地任这个他期望发生的事情,如同时间一样悄悄溜走。所不同的是,他看得见、认得了,却抓不住。身后响起脚步声,回过头看见刚才离开的仆人去而复返,知道是父亲来催了。招招手阻止仆人即将说出口的话,作了一个他明了的手势挥退。“我……要走了。如果以后有机会,我们再见吧!”忍住失望,姬发迅速离开。

以后的概念很大。他才十五岁,时间还很长很长。没错,很长。长到他可以用后来的余生来完成这个愿望,或者,可以期待进一步的发展。这么想着,姬发的脚步开始加快了。沉重的心情才稍微转变过来甚许。一下子,困意又涌了上来。他微笑着。压下这股因没有很好休息而产生的难耐。回家的路程还远着呢!

走在队伍前面的姬昌扭头看了看与来时的亲昵截然不同,远远跟在队伍后面的姬发,从鼻子里叹出一口气。明白他这半月疏远他的原因,不想多作解释。等他长大,明白了其中的复杂关系后,会自己衡全弊利明白一切。

正文 黄金卷一(152)

年轻……确实很容易冲动。由冲动作出的决定,一向是脑袋发热的产物。十之八九会在事后后悔。比起从来不会忤逆他的伯邑考,姬发显然要有主见得多,自我意识强盛。有时候自己往往能思考和决定的事情从来不会发问,从实践中获得经验,然后做得更好。实在是自己拿不下来的,才会虚心向长者请教。那骨子钻研的劲儿,比起伯邑考,有过之而无不及。称赞和拥护之声,更是大过伯邑考许多。甚至有谋士进言,姬发更加适合作为一个继承者来考虑。

有点头疼。因为想起那个只对音律感兴趣的长子。对琴的喜好,远远大过政治上的谋略。其活跃性、独立性、处理事情的能力,综合起来要比起自创的拥有十三根弦的琴的天赋来说,相对弱虚许多。先天不足后天可以弥补。问题是,对于后天的弥补,并不愿意其迈出脚步学习的话,一切都是枉然。

固步自封啊……

这一趟受邀出旅收获不小。崇候虎的意图也明白个十分。事情,都向他估算的那样发生和发展着。未知无法控制,但可以预测。从预测中摸索和处理,相对而言会简单许多。运筹帷幄这东西,真使用起来,还是非常有利的。

唉……运筹帷幄……那个温柔得没脾气的长子,是否会真正理解这个词呢?

再度扭头看了后面的姬发一眼,招手让旁边跟随的守卫到队伍后面把姬发叫上前来。冰封也该解冻了。

“父亲,您找我?”马匹脚掌踱步的咯达声逐渐拉近,听到熟悉的呼唤,姬昌捋捋胡子点点头。

“离开冀州已有好些时候了。这些日子以来,为何不像来时,紧跟在为父身旁呢?还在因为我没有答应带妲己同行而有意见吗?”

姬发愣了愣,他没想到父亲会注意到这些。赶紧摇头。“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请父亲不要误会。”

“那为什么你一直走在队伍后面,不上前来?”

被质问,他只有低下头去不言语。能说吗?他在后面的队伍里面看见了妲己。那个扮成士兵装束,还在生病的妲己。娇小的个子,穿着一身完全不符合的服装,努力拿着沉重的武器,在队伍里面气喘吁吁地跟随着。

真的是无意间的发现。当他随意转头观察队伍左右前后的情景时,猛地发现那一处不对劲的地方。就像一块平整的土地某处下凹一样,整体看来别扭至及。策马前去仔细观察,无法致信的看见了那个他再也熟悉不过的面孔,不敢确定而再度走进仔细观察。眼力一向极佳,狩猎时,他从来没有因为看不清而失过准头,同时他也确定了她的身份,实在万万没有想到妲己会因为想去西歧而做出这样大胆的事情……

很担心。那张美丽的面孔上布满了病态的红晕。比起他们刚见面时,颜色要深许多。似乎病情还没有彻底好转,在劳碌奔波中加重了。想必,冀州候的家里应该为妲己的失踪而闹翻了天吧……想到这儿,他又转过头看后面的队伍。

“姬发?”不明白他突然低头不言语又转头的原因,姬昌出声提醒。“你神游到哪里去了?”

“啊!父亲。”回过神,姬发连忙解释。“孩儿并没有因为父亲的不允许而对父亲有所微辞,孩儿明白,父亲这个决定一定有父亲必须要这么决定的缘由在里面……”忍住再度转头的冲动姬发继续接口。“所以请父亲不要误会,孩儿只是觉得走在后面进行观察和督促对于队伍的前进,有更大的利处。

正文 黄金卷一(153)

姬昌点点头。眼里盛不住的笑意几乎都要溢了出来。去崇候虎地界以为会产生一些摩擦和干戈,能这么平和地回返,虽然说有点意外,却也在情理之中。所以,出门时,他带了相当多的护卫士兵和粮草,一路浩浩荡荡的前往。全部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但,即使是精挑细选,也会有着绝对不平衡的状态。路途遥远,长时间的跋涉,每个人的体力和耐力就出现了相应的差别。疲劳再现,步履开始蹒跚就已经是很平常的事情了。姬发小小年纪能注意到这点,着实让他欣喜。

“父亲。儿臣告退了。”得到允许,姬发迅速策马往回奔跑。回到妲己所行走的队伍旁边,仔细观察妲己的脸色,发现她似乎已经撑不住了。思考了一会儿,他再度回到西伯候身边。“父亲,离开冀州地界行军已有好些时辰了,眼看太阳就要落下,让队伍稍作歇息做饭扎蓬吧?”

姬昌看了看天色,点点头发布号令。

扎堆,以冀州候所赠礼物的搬运车来分群。护卫分成三群,一群进行粮草的煮食、一群开始搭建西伯候和姬发休息的帐篷、一群整理车辆上路途中松散的礼品。妲己分在整理礼品的队伍中,正在把松散的绳索重新捆扎牢固,但剧烈喘息、头晕目眩、脚底轻浮的症状让她怎么都使不出力气。忍不住想靠在车边休息一下,不小心绊到凸起的石头,整个人往车上扑过去。对面同样在重新捆绳索的守卫叫了一声,本来并不牢固的绳索摇晃了两下,彻底松散,堆砌的礼品眼见着倾泻而下即将砸在她身上,突然打横过来的一只手臂使劲一捞,终于让她躲开一劫。轰隆隆!大半不牢固的礼品便从车上滚了下来,发出很大的响声。惊吓的妲己瞪大眼睛,想蹲下去捡起礼品无法弯腰的时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是被人所救。转过身,看到背后的人再度受到惊讶,赶紧把头盔往下拉了拉。

姬发笑了一下,放开拦腰抱住她的手扯了扯她的头盔。“别拉了,妲己。”

“你……你早就知道我是谁了……”妲己声音很小很小地说着。头很晕,不知道是因为病情的反复还是因为被发现自己大胆的举动而羞愧。感觉天旋地转,似乎就要站不住脚……

“你浑身都在发烫。”姬发摸了摸她的额头,就这瞬间,她突然晕倒在他怀里。有点吓着了,转头看见远处他休息的帐篷已经搭建完毕,打横抱起她快步走过去。边走边叫。“叫大夫过来。还有,不要惊动西伯候。”一旁的随从应了一声离去。

可能是因为伤寒没有彻底根治的缘故,虽然路途中带了药,支撑了那么长时间,但,并没有好好休息的身体,还是在这个时候难受起来。脑袋火热、身体冰冷、眼前漆黑一片,怎么都睁不开。如同窒息般,她张大口,无力地努力使劲地呼吸。但依然难受的感觉还是像瀑布一样,全力侵袭而来。昏昏沉沉中,耳边不断听到姬发的叫唤,语中关切之情跟几天前疾病突发,一直担心着的乳娘和母亲一样。不停呼唤的声音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想要把她从黑暗拉回光明。可是她实在无力,走不动了……

“药?这里不是西歧,荒郊野外我要上哪里去才能找到药。”听到赶来的大夫诊断后的建议,看着额头上搭着湿锦帛,高温持续昏迷的妲己,姬发浓眉皱成一团。

“西伯候应随身携带着药品,以备不时之需……”一旁匍匐的大夫说出备用药品所在。

正文 黄金卷一(154)

“父亲……”姬发握紧了拳头。一定要去拿药来,妲己再这么高温发烧下去会出事的。可是,又该怎么说呢?闭上眼睛,眉头锁得更紧了。“你先下去吧!”挥退大夫,继续在蓬中烦恼。总得有个决定才是。

帐外,大夫刚踏出门帘没多久,便看到了逐渐接近的西伯候。鞠躬颔首。“主公。”

“里面是什么人?”响声想起的时候,他正在假寐,并未及时出门查看。询问守卫后事觉蹊跷,才赶紧前来探个清楚。

“是个士兵打扮的姑娘。正在高烧。”

“姑娘?”守卫中怎么会有姑娘呢?大步踏近姬发的帐篷,猛一掀开,眼睛直接看到了兽皮上昏迷的妲己身上。走近确认了后,更加震惊不已。姬昌转过头带着恼怒的神情眯起眼睛看着姬发。“到我蓬中来。”说完便转身离去。姬发看了一眼妲己,嘱咐一旁守卫后也跟了上去。

“这个事情,你怎么解释?”姬昌并没有看姬发。双手背后,背对着他。“父亲,并不是像您想象中那样。”姬发昂首解释。

“那应该是如何?”

“事先,孩儿并不知道妲己会跟来。偶尔的巡视,发现队形中有一处不对劲的地方,接近查看才猛然发现她。而且,还打扮成守卫混在队形中。父亲,妲己正在高烧,父亲能把药拿出给随行大夫调制,给妲己吃下治疗吗?”

“这就是你一直跟在队形尾部的缘由?”姬发并未言语。姬昌叹口气,略微降下一些恼怒的情绪,捋着胡子转过身坐在一旁。挥挥手让一旁的随从从帐篷的行礼中把草药拿了出去。虽然事情并不是由姬发所主导着实让他放心甚许,但,另一个担心的原因也不得不提在眼前,让他持续烦恼。“姬发……你还小,父亲并没有在你身上加诸许多,以后你必须会和懂的东西。可是,目前这个状况,有些事情还是必须得让你明白。知道为何为父要长途跋涉到崇候虎地界与他聚会吗?”

“父亲是受到邀请啊?”姬发不解。

“确实是受到邀请,但其中的阴谋,却也是显而易见的。”

“阴谋?”姬发声调不知觉扬高了一些。

“对。阴谋,颠覆一切的阴谋。其中可能会牵涉到冀州候,毕竟苏护是他的属下。所以姬发,我才不答应带妲己同行。现在你知道了吗?”

“孩儿明白了。但……现在也不好送返啊!”行军已经半个月了,西歧遥遥在望。暂且不提路程,光妲己的身体,现在看来是再也经受不起奔波了。

“唉……罢了罢了!”姬昌挥挥手。“命人回冀州,带信给苏护吧!”

西昆仑山绵延数百里,处处青峰挑起一条条山川,接连不断。如果有谁来到这里,必定会赞叹山景之美,以及美景中透出的那股灵气,那会让人不知不觉迷醉在其中。

不过事实上正好相反,正是这股灵气,让人们远离这一片山麓。因为这灵气是源于神力。创世之初,盘古开天辟地,之后身体与山河融合,因此任何一座山、一条河流都保留了远古的神力,只不过有的地方所得神力较多,有的地方神力则十分微弱,几乎难以察觉。

西昆仑的神力算是比较强的。这一片山麓中,不知藏着多少珍禽异兽。山峦之中常年飘荡着云雾,与别处的山雾不同,昆仑山的雾霭中隐约透着五彩光华。

当然,普通人是看不出这雾中的神光的。况且,也没人敢随便接近昆仑山。偶尔有人来到这里,他们都是前来拜祭的。传说,只要能来到昆仑山脚,向天神祭拜祈愿之后,所求之事必定能成功。但这并不容易。在昆仑山脉外围,方圆几百里之内基本上是荒芜之地,据说除了凶恶的妖兽怪物之外,还有神秘而残忍的蛮人部落。

正文 黄金卷一(155)

这一天,在西昆仑山脚下,出现了一个人。

这个人身穿一袭黑色长袍,前襟下摆及膝而止,下面露出粗糙的黑色挑尖皮靴。他头戴尖顶皮帽,帽沿前面正中镶着一块血红色的玉石。实际上,这块玉石是他全身惟一有颜色的地方。他的皮肤惨白,毫无血色,面颊瘦削,枯瘦的手指缩进袍袖中,脸上毫无表情。

这个人在荒野之中走来,沙石和野草上并没有留下足迹。他步履缓慢,不过看起来这并不是因为疲劳。他的神态似乎有点紧张,双眼不时谨慎地扫视四周。他沉默地走近山脚,最后停在一个山坡前,抬头仰望。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追随着山峰上空的浮云白雾,直到群山的尽头。

“木德灵甲果然在此。”他喃喃自语。

只有拥有神力的人才能看出云气中闪动的五彩神光,而他更从神光的变幻中看出了更多的东西。就在第二峰上空,云雾中隐约有一道青气,犹如一条扭曲的烟柱,下端伸进山中某个未知的地方。在青气下部消失的地方,树木苍翠,山岩突兀,阳光照在那一片山坳上,恍惚泛起一片光晕。

“遁甲阵?”黑袍人眉头一皱,冷哼一声。“吕尚!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能拦住我通天!”

他缓步而行,沿着盘旋的坡道,走上山坡。转过一个弯,只见一条小溪从山上流下,转过一片树林。这树林十分茂密,头顶艳阳高照,林中却是黑黝黝的,什么都看不清。小溪从树林边缘绕了过去,消失在山坡侧面,溪水上端则一直延伸到坡上的一块巨岩旁。

通天走近树林,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怪叫,声音正是从林中传来。这声音听起来像是羊叫,却要粗嘎得多,要说是老羊的声音,却又过于宏亮了。

通天并未理睬,继续向前走。但他刚踏出几步,另外几声怪叫又响了起来。这回声音要近得多,听起来就在他左边十几丈。通天停下脚步,向林中略一打量,除了涌动的淡淡雾气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他摇摇头,随即再次迈步。然而他忽然眉头一皱,停了下来。

雾气?这大白天的怎么会有雾气?而且他还闻到一股奇怪的气味,像是晒了几天的干鱼。

通天向林中望去。就在这时,树枝“唰”地一响,从林中窜出一只动物来。只见它外表很像一只野羊,个头倒是不小,脊背足有通天的腰那么高,身体瘦而结实,全身都是长长的卷毛,斑白灰黄,夹杂不清。这羊抬起头,头顶竟长着四只角,多出来的两只弯角从头顶正中盘旋而上,末端尖锐之极,高昂起来,和通天的视线基本平齐。

这四角野羊打量着通天,右前蹄轻刨地面,其余三条腿绷紧。它从喉中发出阵阵低鸣。不过片刻,树枝连响,又有三只同样的野羊从树林中走了出来。看到通天,后来的几只羊也是绷直身体,挺起头角。

通天未及思索,四只野羊同时低叫一声,蓦然低下头,四蹄猛蹬地面,带起一团团草泥,径直向他疾冲而来,速度竟快如奔马。

通天一怔,心想这野羊怎么性情如此凶狠?他来不及思考,只一挥手,一道盘旋的气流从他掌心爆涌而出,有如一道旋风,护住了自己的身体。那四只野羊冲到旋风近前,都是怪叫一声,被气流卷到一旁。它们反应非常敏捷,各自向旁边一跳,稳住身体,站在几丈之外,仍是昂头刨蹄,盯着通天看。

通天知道昆仑山上奇兽众多,眼前这几只野羊不知是什么东西。但他今天来到这里,是为了取得木德龟甲,却不愿跟这几只野羊纠缠。于是看也不看一眼,扭头就走,却没有收回护身的旋风。他猜想这几只野羊一定还不肯罢休,奇兽没见过人,肯定要吃点亏才会退开。

正文 黄金卷一(156)

果然,他没走几步,只觉身后空气一震,四只野羊又撞上了旋风。这一次它们力道更强,但一撞上旋风,就不由自主地被卷到一边,有一只羊没站稳身子,一头栽进溪水之中,溅起大片水花。它怪声长鸣,听起来十分愤怒。

通天微微一笑,突觉眼前白影闪动,一只野羊窜到前面,挡住了他的去路,双眼精光闪动,呲出一嘴尖牙,恶狠狠地瞪着他。

通天又好气又好笑,自己身负神力,术法高深,天下多少奇人异士他都不放在眼里,现在却被几只野羊当成对手,真是让人哭笑不得。他只要稍微施展神力,就能让这几只畜牲血溅当场,但是此刻他身在昆仑山中,此行又是要暗中夺取木德灵甲,实在不想随便施出神力,生怕这山中有什么术法神能,跟他的术法起了感应。万一吕尚正在山中,一定会发现他的。

通天正在思考用什么方法解决这几个讨厌的家伙,忽然发现四只野羊竟是前后左右从四面合围,跟他保持同样的距离,竟像是一个小小的四象阵形。

通天脸色微变。难道这几只野羊是护山的灵兽?不然怎么会摆出四象阵来困敌?要知道昆仑山秉承盘古神力,山中奇兽多数拥有异能,而且那可恶的太公数十年来一直住在这里,说不定这几只野羊就是太公训练的。如果真是这样,他还是要小心点为好。谁知道这几只野羊会不会具有灵性,又或者有什么没使出来的奇怪法力?

这个念头一起,通天神色立即严肃起来。他双手拢在袖中,不动声色地打量。他越看越吃惊,只见前面的野羊头角高昂,肩背筯骨突出,鸣声短促尖锐,那是西金之象;左边的野羊头角摇动,下颏胡须飘摆,灰红色的舌头不断吞吐,自然是火象;右边那头羊,低眉敛足,后蹄踩在溪边,不停搅着溪水,正象征着北水之力。

果然是四象阵!那么背后那一头一定是代表东方木。通天迅速回身一望,只见那只野羊挺胸侧首,嘴角还嚼着一根草棍,竟然真是木象之形。

通天心中一沉。他倒不是怕这几只野羊,就算它们真的是灵兽,他也有把握轻轻松松把它们斩成肉泥。他担心的是,莫非吕尚真的已经回到了昆仑山,而且早就发现他来了?如果真是如此,吕尚一定早就做好了准备。

他其实并不怕吕尚。上次输在吕尚手中,一是因为那一男一女莫名其妙地冒出来帮忙,二是因为,他刚和祝融打过一架,体内力量还没有恢复。但是吕尚能取得木德灵甲,想必是有祝融相助。

上次祝融化身进入人间界,力量大减,神力和他相差不多,即使如此,祝融会败给他,也算是他运气好了。祝融若是帮助吕尚,倒是件麻烦事,任何一个凡人若有天神撑腰,都是很难失败的,更何况吕尚本来就身具法力异能,又精通太极八卦、催动神力的学问。通天虽然傲视人间,此刻也不得不小心行事。

不过,若是吕尚已经知道他来到了昆仑山,他就没什么好隐藏的了。

想到这里,通天哼了一声,将手向外一挥。旋风蓦然加强,声音立即变得尖锐。几只野羊不识厉害,仍然凝立不动。旋风刮到它们身前,四只野羊同时怪叫一声,身上的卷毛纷纷脱落,露出粉红的肌肉。它们急忙向后跳开。左边那只羊退得慢了,当即哀鸣一声,整个面颊已经没有一根毛,挺着光秃秃的嘴脸哀叫不休,祼露的皮肉扭曲不停,样子颇为怪异。

正文 黄金卷一(157)

其他三只野羊见到同伴受伤,都是低叫一声。忽听它们口中嘶嘶作响,喷出三道微微泛黄的气流。这三道气流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冲入通天鼻端。通天只觉脑中发晕,暗吃一惊,心想这是什么毒气?不过他立即安下心来。他自得到神力之后早已脱胎换骨,虽然仍是血肉之躯,却已百毒不侵,这种毒气自然伤不到他。

确实,三只野羊喷了一会儿,通天仍是静静地站着,毫无反应。

野羊看来有点迷惑,它们一向用这夺魂气捕捉猎物,怎么今天却无效了?正在发呆,通天已经低声吟咒,随即双手一转,向外推出。只见一团黑雾从他脚下涌出,贴着地面卷向四周的四只野羊。这是腐骨烂肌的搜魂气,他自信任何血肉之躯只要被这团黑气缠住,一定会当场化为烂肉。

果然,黑雾刚卷到几只野羊蹄下,它们就同时哀叫起来。黑雾去势不停,很快就淹没了十六只蹄子。四只野羊连声痛叫,身躯摇晃,渐渐瘫软下去。自蹄壳以上直到腿根,它们的皮肉迅速剥落,就像腐朽的土墙,散发着臭味的烂肉一块块掉下来,现出里面白森森的骨头,道道血流顺着骨棒淌下来。

通天对这种景象颇为满意,甚至微笑起来。他双手缩回袖中,略带兴奋地看着这血淋淋的场景,似乎从中得到了莫名的满足。不一会儿,几只野羊就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它们栽倒在黑雾中,大半个身子已经烂掉,一根根白骨从破碎的皮肉下挺出来,其中一只已经烂掉了半个脸,只把仅存的一只眼睛斜过来,死死盯着通天,像是愤怒,又像是哀告。

正在此时,忽听林深处传来一声巨吼。通天转头去看,树林中雾朦朦地看不清楚,只能从吼声中判断出那可能是一只老虎。他向声音的来源方向望去,不过片刻,一个巨大的虎头从林中冒了出来,接着就是黑乎乎的身体。这只老虎倾刻间跳出树林,直向这边奔来。

通天一怔,他看出这只老虎并不是普通的虎,它身上有许多黑点,大的有巴掌大,小的也有鸡蛋那么大,猛一看上去倒像是只豹子。它在林边略一停步,昂首大吼,露出一嘴闪亮的利齿,随即抖擞身体,巨掌猛踏地面,就向通天扑来。

通天并不理睬,知道它只要进入黑雾圈子就一定会倒下。搜魂气是从无数死尸身上炼出来的,为此他花了不下三年的时间。再凶狠的野兽也挡不住这见血烂肉的魔气。

然而他立即大吃一惊。只见奇怪的黑斑虎踏过黑雾,竟然毫无反应,速度丝毫不减,径直向他飞扑。只一眨眼,它的巨嘴就已凑近通天的喉咙,微臭的热气当即冲上他的面颊。

通天本能地向后一退。虽然身负神力,他仍然是血肉之躯。被猛虎啃上一口,可不是闹着玩的。他挥起右手,一掌拍出,而猛虎也已经张开大嘴扑了上来。

“啪”的一声,通天的右手正好拍上猛虎的前额。

那黑斑虎怪吼一声,上半身凌空而立,两只前爪左右伸开,双眼紧闭。它就保持这个奇怪的姿势,停了一瞬,然后倒向侧面,“扑通”一声,激起一片浮尘。

通天借着猛虎的冲劲退了两步,冷哼一声。这一掌的可怕之处绝不在于力量,而在于其中蕴含的法力。他曾偶遇一只金线蛮牛,那灵兽强健凶猛,一冲就可以挑开巨象的肚皮,而且皮粗肉厚,更有抵抗术法的异能。但他只拍了一掌,那只金线蛮牛就全身骨骼碎断,再也爬不起身。

正文 黄金卷一(158)

然而这黑斑虎再次让他吃了一惊。它在地上打了个滚,突然跳起身来,一下子窜出好几丈,退到树林边,用一双巨大的黄眼睛盯着通天,像是十分恼火,却又知道通天不好惹,只得连声怪吼,不断威胁地晃着脑袋。看它的样子,竟是根本没有受伤。

通天愕然不语。今天这是怎么了?他一向认为自己的法力在天下没有对手,但是他先败于吕尚之手,现在竟连一只老虎都收拾不了?一瞬间,通天心头突然掠过一股莫名其妙的恐慌。难道他想错了,自己的力量在这个世界上根本不算什么?如果真是如此,他还能不能完成他的计划?他还会碰上多少阻碍,而他到底能不能解决?

通天脸色忽青忽白,呆呆出神。忽然,林中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

“唉!你这不听话的孩子!还不快回来,你打不过他!”

通天身躯一震,难道是吕尚来了?他立即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人从林中缓步而出。这个人一露面,通天就松了口气,只见来人身穿宽松白袍,脚踏褐色草鞋,半尺斑白长须飘在胸前,一头长发也已灰白,披在肩后,从两耳边用白抹额束住。这人相貌和善,两眼颇为有神,却并不是吕尚。

通天暗想,此人的装束、神韵与吕尚隐隐有些相似,或者是吕尚的朋辈同党。于是暗中戒备,一双眼睛紧盯着对方。那人向通天瞟了一眼,走到黑点虎身边,慢慢抚着虎背。黑点虎被主人一摸,渐渐放松下来,身子伏低,趴在那人脚边,不过双眼仍是恶狠狠地瞪着通天。

那人左手抚摸虎背,右手随意地捋着胡须尖端,转向通天。“好厉害啊!幸好我这黑点虎骨血有灵,才没有像这几只土嵝一样惨死。”

通天一怔,这才想起,传说昆仑山上有一种异兽叫土嵝,喜食血肉,难道这几只野羊就是?他向地上的羊骨瞥了一眼,看到羊嘴中的两排尖牙,当即明白它们确实不是羊,看来正是那异兽土嵝了。

“我养了它们好几年,却不料死在你手里。唉!”那人缓缓说道。

“你想让我给它们偿命吗?”通天冷冷地说。

“那倒不用。”那人声音颇为和气,倒没有责怪的意思。“死就死了吧,反正我也是闲来无事,养着玩的。我说,你是要去找木德灵甲吧?那可走错路了。”

通天一惊,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你是谁?”他大声说,声音不知不觉变得凶狠尖厉。

“你凶什么。我又没想对你怎么样。嘿,要不是碰上我,你得绕个大圈子。”那人挥手向前面的山峰划了半圈,“你看那灵气是在第二峰,然而木德灵甲根本不在那儿。”

通天嘴唇微动,那人却已抢先说道:“遁甲阵是用来守地脉的。地脉九头八出,遁甲阵合山川灵气,藏匿神光,这本是为了不要惊扰世人。第二峰的遁甲阵只是一个小阵,归为大阵的一角,自木德灵甲来了之后,它借着方位之生,才有灵气射出来。那木德灵甲可不在第二峰上。”

通天越听越惊,那人话语一停,他立即问道:“你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

“我只想帮你个忙。这遁甲大阵,第五峰是中心。你要进阵寻找龟甲,最好从中心开始。孩子,”他拍拍黑点虎的头,“送他到第五峰去。”

黑点虎喉中呼噜一声,不情愿地慢慢站起来。通天却并不理睬,盯着那人看了片刻,缓缓转身。“不必了,我自己知道要去哪儿。”

他心想此人一定和吕尚有关系,既然自己行踪已经暴露,又何必再隐藏?于是低吟一声,脚下忽然浮起一团暗绿色的水汽,蒸腾而起,立即淹过了他的小腿。通天站在水汽之中,忽然冉冉上升,只是片刻,水汽就托着他升到数丈高。

通天在半空中向那人扫了一眼,随即转过头去,伸手作势一甩,顿时如同飞箭般疾射而去,凌空冲向群山之中,转眼间就不见踪影。

那人望着通天的身影在远方消失,隔了一会儿,这才放下右手。一块青白色的虎玉挂坠从他掌心滑出来,吊在胸前,晃来晃去。

“不愧是通天。”他若有所思地自语道。

他的神色有些黯然。他回头拍拍虎颈,黑点虎低吼一声,跟在他身边,慢慢走入树林深处。

正文 黄金卷二(1)

十一

泰,小往大来,吉,亨

彖曰:泰,小往大来,吉,亨。则是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内阳而外阴,内健而外顺,内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也。

象曰:天地交,泰;后以财(裁)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

纣王这一天心情不太好。

白天在朝堂上会聚众臣,处置了几项升贬官员的事,又讨论了一些军务细节。这一天,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不过在议事快结束时,一件事令他心情大坏。

前几天,有十几个奴隶逃走了。这本来是件小事,不过既然发生在朝歌,他也必须亲自主持占卜,和贞人一起推算逃奴的下落。身为人王,卜筮之事是当仁不让的职责。按理说,只有人王才能真正与鬼神沟通,因此人王的卜算也是最准确最有效的。

但是那天占卜的结果却让他很迷惑。

先卜的结果是,逃奴在东边,能够追回来。后卜却显示出,逃奴根本找不到了。筮占的结果,逃奴应该在西南方。卜筮出了三种结果,让人无法适从。

其实,卜筮不准,也不是少见的事。纣王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卜筮很多时候只是用来安慰群臣,甚至安慰自己。纣王还记得,父亲帝乙在位之时,有一次占卜能否平定二百里之外的一场小叛乱,结果是凶。帝乙亲自带兵去征讨,最后大胜而归。群臣都说,因为帝乙是人王,神鬼佑护,所以虽然是凶象,也能够反凶为吉。而贞人则解释说,帝乙上应天星,星动则卦动,先前的卜卦因为并没有考虑到帝乙亲征,因此不够准确。

最后贞人在龟甲的卜辞后面添了几句暖昧不明的话,把帝乙占卜不准这件事给遮掩过去了。

纣王知道,卜筮虽然有灵,但是要做到真正准确,其实很难。传说上古之时黄帝每占必应,商朝历代先王行占时也颇多灵验。据说当年伊尹每日必占,连续三十余年,失误甚少。不过传到后来,卜筮似乎越来越不准了。纣王看过最近几代商王的卜辞,其中只有三成明确显示出正确的结果,三成稍有偏差,还有四成语义模糊,看来和帝乙那次卜卦一样,是推算错了,由贞人想办法弥补的。

就在今天,议事将完,负责追捕逃奴的隶正回到朝歌,禀报说抓住了逃奴。纣王先是很高兴,不过当隶正禀报的时候,他越听越是郁闷。原来,这次抓住了十四名逃奴,其中只有两名是前几天跑掉的,其余的却是三个月前跑掉的。纣王还记得那一批逃奴,占卜说可以全部抓获,结果却只抓到了一半。

而且隶正是在东南方抓到逃奴的。严格来说,按照这个结果,纣王前几天的一筮二卜全都不准。

老贞人听了隶正的汇报,发现纣王脸色不好,立刻猜到纣王在想什么。隶正刚一说完,贞人就推推头顶的白布系冠,撩起长袍,向前迈了一步,向纣王并手为礼。

“王上卜筮通神,真是可贺!”

他向纣王看了一眼,转向群臣,继续说道:“三个月前那次行占,真是准确无误。如今那批逃奴这不是抓到了吗?不过话说回来,这两次逃奴之事要算成一件。如此说来,两次所占之卦也应该组合起来,一同判断。这先行于东,后行西南,正是由木转土,势遭反克,潜行不利,然而反克之形由阳变阴,又归于木象,这些逃奴正应该在东南方被抓到。再说三个月前那一卦……”

贞人呶呶不休,说个没完。堂上群臣听得半懂不懂,大多是一脸迷惑。这也难怪,他们对卜筮之事本来就不通,只是抱着敬畏的心态。而这位老贞人在宫中已经呆了十几年,满脸皱纹枯如树皮,一双老眼混浊不清,说话声也有点嘟嘟囔囔,这反而为他增添了几分神秘气息。

正文 黄金卷二(2)

但是纣王受不了了。他看着老人指手划脚,口沫横飞,实在忍不住,突然用力一叩几案。

“我给你的郁香露呢?”

老贞人不禁一怔。“王上,那郁香露还在我房中。”

“就是说你上次占卜之前,没有用郁香露沐浴?”纣王眼睛一瞪,厉声说道,“你就这样对待卜筮吗?”

老贞人吓得一抖。他在宫中混了这么久,早就摸透纣王的脾气,知道在纣王发威的时候千万不要顶撞,否则就算是再宠信的臣子,要是真惹起纣王的怒火来,恐怕也有死无生。他当即双膝跪倒,低声回答:“用了……一半,还留着一半。那郁香露十分珍贵,我是想……”

纣王长身而起,伸手指着贞人,大声训斥道:“想什么?卜筮之事通达神鬼,不可有丝毫不敬!郁香露再贵重,又有什么可惜了?你是想让我得罪鬼神?”

老贞人吓得浑身哆嗦,拜伏于地,再也不敢说话。

纣王哼了一声,挥挥手。“今日就到这儿吧,我累了。各位,你们回去吧,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群臣向纣王施礼,然后纷纷下堂。太师闻仲临走时向纣王看了一眼,目光颇为微妙。之后,闻仲也混进群臣之中,离开了议事殿。

纣王呆坐了一会儿,看看跪伏的贞人,无声地叹了口气。他从几案后面站起来,走到贞人面前,伸手把这位老人拉起来。

“贞季,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老人惊恐地看着纣王,以为要被降罪了。不过他很快看出纣王并没有责罚的意思。于是他稍微挺直身子,答道:“十五年了。”

“十五年了。”纣王重复了一遍。一时间,他怔怔地望着殿堂门口,夕阳射进殿中,在雕花石砖上照出一个长长的拱形。

他很快回过神来。“贞季,自我登上王位之时,你就是我的卜官。我当初选定了你,确实没看错人。这些年来,你帮了我不少忙啊。”

“王上,这是我职责所在。我甘愿……”

“行了。”纣王略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你今天做得很好。只是我今日心情不佳。你回去吧,我再让库正给你送几罐郁香露。对了,醇醪、龟甲要是不够用,你就直接跟库正要,不必告诉我。”

老贞人感恩拜谢,然后恭谨地退下。纣王吁了口气,转身走向寝宫。

像平常一样,侍女、奴隶们早就在寝宫外面跪着等候。看到纣王穿过花园走来,她们全都伏低身体,不敢抬头。等到纣王进了寝宫,在铺席上坐好,她们立刻送上早就准备好的酒菜。几名乐师击磐抚筝,奏起欢快的宴乐之曲,一群女奴穿着华丽而暴露的衣服,就在厅上扭动起来,腕上的铃镯叮当作响,加上她们柔软的腰肢和装羞作媚的眼神,真是活色生香。

不过纣王无心欣赏这些。看着这些漂亮的女人们来回穿梭,他不但没有兴奋起来,反而觉得厌恶。他草草吃喝完毕,便挥手叫她们退下。

一名梳着高髻、头戴珠冠的女官小心地走过来。“王上,今晚想在哪儿过夜?”

“去去去!”纣王看也不看,恶狠狠地说,“我哪儿也不去!”

女官吓得赶快退下,再也不敢多问。

当夜,纣王怎么也睡不着。他在铺席上辗转反侧,熬到半夜,终于恼火地爬起身。发了一阵呆之后,他决定出去透透气。于是他穿上衣服,出了寝宫,来到庭园之中。

夜色深幽,空气中弥漫着花草的清香。纣王却是心烦意乱。他沿着小径下意识地走着,不知不觉中,一大片黑影笼罩了他。纣王犹如未觉,心思恍惚,又跌跌撞撞地走了一会儿,忽然发现面前巨大的祭台和殿宇,这才惊觉自己竟是信步走到了太庙之前。

正文 黄金卷二(3)

这是祭拜先祖、祷祝上天的地方,在王宫中的地位非常重要,昼夜都有卫兵守护。不过他们只是站在太庙祭台基座二十丈之外,不敢接近。

纣王心中忽然生起一个念头。他走近祭台。卫兵们远远看到纣王,早就跪下施礼。纣王点点头,也不说话,迈步就登上了祭台的土阶。卫兵们在背后疑惑地张望着。虽然深夜祭拜很让人奇怪,不过,又有谁敢质询或是拦阻纣王?

纣王登上祭台,在太庙门口站了一会儿。夜色之中,那高大的铜门显得十分威严,门楣上的兽面拱纹从高处俯视着纣王,似乎在无声地呐喊着什么。纣王停了片刻,扳下门钮,铜门低沉地轰响着,缓缓敞开。

纣王进了太庙,回身关好大门,缓步穿过第一重厅堂。两边的油脂铜灯常年不灭,此刻在地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应和着纣王的脚步声。很快,他就进入了内堂。这是一间方圆五十丈的大堂,四周墙上绘着黑、红、白三色混杂的图案,以及一些上古神话的图形。两侧各有一排铜版刻像,那是商朝历代先王,每个刻像前面都有一张几案,上面摆着酒器、小鼎、礼剑、袍服等物品。

在内堂正中,是一个十丈宽、两丈高的土台,分为三层,土分五色,按青、黄、赤、白、黑,来自不同的地方,都是最纯净的色土。台上一张几案遍涂白漆,嵌有铜线花纹,同样摆着各式祭物礼器。几案之前,是一尊大鼎,长八尺,高五尺,宽三尺,鼎身遍刻云雷、兽面、四火、鸟龙等各种花纹,正是最尊贵的王鼎。

纣王登台来到几案前,虔诚地跪下默祷。然后他拿起长柄金勺,在鼎边的大油脂罐中舀了一勺,起身来到王鼎之前,仔细地把油脂加入鼎中。王鼎里的火焰是常年燃烧的,每天都要添油,此刻烧得正旺,纣王这一加油,一股火焰立即窜了起来,卷住了金勺末端。

纣王待勺中油脂流尽,收回金勺,又从旁边取过酒尊,向鼎中倾了三次,空气中顿时冒出炽烈的酒香。之后,他退回几案边重新跪倒,双手齐额,恭谨地拜了三次。

他凝视鼎中的火焰,神色渐渐变得伤感。

“天神在上,先王在上,请保佑商朝安宁。”

火焰呼呼作响,光芒照得纣王脸上阴晴不定。隔了一会儿,纣王再次开口,声音低沉,略有些嘶哑。

“自我登位以来,天下战乱不休。东夷,西戎,越来越猖獗。北地崇侯虎自恃军力,时刻怀有异心。南蛮近来也不安分。还有西歧姬昌,那是上代世仇,虽然一直没什么动静……”

他皱眉思考了一阵。“商朝国盛军强,四方诸国也不敢轻举妄动。但是一旦有什么变化,他们必然有所行动。我一人之力,怎么能同时应付四方?这几年打了几仗,国力其实已经渐渐衰微。那些奴隶竟敢公然逃跑,而且越来越多……”

纣王脸上现出痛苦的神色。“卜筮之事,我也越发没把握了。谁都知道,人王卜筮可通神鬼,但我还能瞒多久?天神!难道你们不再佑护商朝?”

他越说越激动,忍不住长跪挺身。“若是我行事有什么不对,请天神降下预兆,让我得知原因,也好改过!”

停了片刻,纣王忽然握拳大吼:“天神!先王!请助商朝强盛!我要一统天下!”

他的声音在内厅中回荡,四壁间叠响着空旷的回音。纣王跪在几案前,身体挺得笔直,双拳紧握,目光犹如利剑,死死盯着鼎沿上方跳动的火焰。

正文 黄金卷二(4)

不知过了多久,纣王呼出一口气,忽然忪懈下来。他伏在几案上,把脸藏在臂弯之中。

“我累了。”他低声自语。

“为什么做王会这么累……”

他喃喃说着什么,声音渐渐低下去。他一动不动地伏在几案上,似乎是睡着了。

没有人注意到,王宫中起了一阵微风。这微风像是从天顶飘下,在殿宇上空盘旋了一阵,便向太庙刮去。站岗的卫兵根本没注意到这股风,他们面无表情地站着,像是夜色中一根根木桩。

微风挤过太庙的铜门,穿过第一重厅,钻进内厅大堂。它掠过纣王头顶,径直投入王鼎之中。火焰先是一暗,接着忽然猛烈地窜起来,比刚才高了一倍还不止。

然后,一股细细的火舌从王鼎中探出来,就像是火焰有了生命,伸出一条手臂。这火焰之手缓缓飘到纣王身前,在他头顶悬浮。纣王毫无觉察,趴在自己的臂弯里,睡得正香。火焰停了一会儿,罩向纣王头顶。它并没有点燃纣王的头发和衣带,甚至像是根本没有散发出热力。它包住了纣王的半个头颅,令纣王的头看起来像是个火球。

过了一会儿,火舌突然缩了回去,速度快如闪电。几乎是与此同时,纣王猛地跳了起来,满脸疑惑和惊讶。

“真的?”他大喊道。

王鼎中火焰炽烈,在鼎沿上方熊熊燃烧,把纣王的脸庞映得通红。火焰挟着呼啸的风声,在鼎中轰鸣不休。

纣王的神色忽然转为惊喜。“多谢天神指点!”他大声说道。

他向王鼎拜了三次,随即匆匆走下祭台,出了内堂,大步走向太庙的大铜门,脚步在厅堂中激起沉重的回响。

当铜门轰然关闭之后,王鼎中的火焰又跳了几下,迅速转为奇怪的暗绿色。它的下端从鼎中升起来,上端聚合,形成一个椭球体,后面拖着长达三十丈的模糊尾迹,一直延伸到内厅的墙壁。看上去,这团暗绿色的火球像是一个巨大的人头,脑后甩出飘舞的长发。这火焰人头隐约有口鼻眼耳,却看不清面容。

人头火球在王鼎上方悬浮片刻,然后呼啸一声,冲出内厅。当它穿过第一重厅,飘到大铜门前时,已经变得十分黯淡,几乎不可辨识。它化为微风挤出铜门,只留下一串低微的风声,犹如古怪的长笑。

内厅祭台之上,王鼎中的火焰早已弱了下去,火苗懒懒地伏在油面上,光芒微弱,有气无力地爬行。

纣王并不知道身后发生的这一切。他昂首挺胸,大步走回寝宫。烛火映着他激动的神色。他下意识地在宫室中走来走去,双眼中射出兴奋的目光。

他忽然走向侧室,穿过两重小门,闯进了女官的卧室。这女官要随时准备为纣王安排侍寝,因此并未入眠,只是斜靠在铺席上打瞌睡。见到纣王突然闯进来,她吓了一跳,甚至忘了跪拜行礼。

纣王也不计较她失礼之罪,大手一挥。“快去!不要惊扰王后,给我找几个女人来!”

很快,十名美女就聚在纣王寝宫之中。纣王双腿箕踞,敞着怀坐在几案后,一边享受刚送来的美酒佳肴,一边斜着眼把这些女人扫了一遍。

“你们,”纣王嚼着肴肉,模糊不清地说,“两个一对,认真做!”

十名美女显然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了。她们熟练地解下衣裳,两人一组,就在厚厚的铺毯上互相抚摸起来。一开始,她们还是在做戏,渐渐地就引动了欲望。一个美女把头伏在另一个女人双腿之间,对方则半仰着头,双眼半闭,一手托着自己的胸膛,低声喘息。在她们旁边,另一对女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像两条蛇一样滚来滚去,纠缠扭动。一时间,房间中充满了急促杂乱的呻吟和呼吸声。

正文 黄金卷二(5)

纣王哈哈大笑。“好!再加把劲!”

他大吃大喝,开怀大笑。没过多久,他就喝了七八樽酒。他的眼神有些飘浮,虬须下的皮肤也已经泛红。他打了个嗝,转头望向旁边侍跪的女官。

“怎么样?你喜欢不喜欢?”

女官身子一僵,尴尬地低下头。虽然这种事她也看过很多,但她此刻真不知如何回答。

纣王大眼一瞪。“我问你话呢!你听见没有?”他大吼道。

没等女官开口,他就跳了起来,奔到女官身边,扯着她的衣领,把她整个人揪了起来。

“王上……”女官慌乱地说道,却不敢挣扎。

纣王把左手的酒樽凑近唇边,喝了一大口,然后倾过酒樽,把残酒泼在女官脸上。暗黄色的醇香酒液顺着女官洁白的脸庞流下,一直滑到她的胸膛。纣王猛地抛掉酒樽,连扯带拖,把女官拉到自己的铺席边。

“王上……”女官哀告着,本能地扭动身体。

纣王像是根本没听见她的话。他粗暴地拽掉女官的珠冠,一把扯开她的衣裳,把她按在铺席上,顺势趴了上去。

“大声叫!”他转头向那些交缠的女人大吼道。

寝宫中立即响起一片娇柔的叫声,中间还夹杂着纣王有节奏的粗重哼声,以及女官痛苦的悲鸣。

通天从空中降下,双脚踏上野草横生的地面。他微抬起头,仔细地打量四周。

西昆仑山群峰连绵,不过在通天眼中,只有九座山峰值得他的目光停留。他甚至能从山峰的形状和间隔中看出地脉的走向。

所谓地脉,一般人总觉得神秘不明,充满玄妙。但是在通天或是其他身负神力的人看来,地脉只是太初神力的痕迹。神力蕴于地下,天长日久,就会顺着地形、山势、水流甚而天象方位,渐渐扩散开去,这就是地脉的由来。

这种蕴含神力的地点,在大陆上也不知有多少处。最终形成的地脉也各有不同,有些如盘蛇卷绕,有些如星芒放射,有些如花瓣开张,有些如巨伞伸展。地脉所经之处,农物生长茂盛,生灵久居便有灵气。但人如果住在这种地方,却是或吉或凶。

这是因为方位朝向之类的缘由。动物凭着本能,可以准确找到地脉以及宜留之地、宜居之方。但从女娲造人至今,人类历代繁衍,筑城聚居,与自然越来越远,也就渐渐失去了感应神力灵气的能力。若是不小心住在地脉上,方位又不对,地脉反而会给人带来莫大灾祸,或病灾,或遇凶,不一而足。

通天的目光一转,在远远近的山峰上打了个圈。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刚才那养虎的异人说得不错,地脉正是以他面前的第五峰为中心,向四周蔓延。然而面前这座山峰虽然不高,却隐隐有一种威压感,山顶云气弥漫,猛一看景色迷人,呆久了却令人莫名其妙地浑身发冷。在峰顶以下,有几道极淡的五彩光芒围绕,犹如垂幕,下端贴着山坡罩下来,几乎漫到了山脚。

通天迟疑片刻,迈步上了山坡。

野花摇曳,青草溢香,明媚的阳光从右前方照过来,颇增暖意。再加上缕缕和风拂着面颊,真是十分惬意。然而通天看起来却非常小心,每走一步都是放轻落地,双眼微合,边走边倾听周围的声音。

过不多时,通天已越过两重小坡。他停下来向上望去。此刻他身处一块天然平地上,前方和左方都是树林,苍翠高大,一大片枝叶连接起来,遮去了半块天空。右边则是一个长长的缓坡,远望出去,大地苍茫,雾气横生,正是一望无际的昆仑荒,空空荡荡直到天边。

正文 黄金卷二(6)

此处到山腰还不到三分之一,要爬上山顶还要很长时间。通天本来能够直接施术飞上山顶,但是他知道,这座山峰是西昆仑地脉之源,更有人借着地脉走向布了遁甲阵,山景看来没什么,其实到处都散布着阵陷。通天观察了一阵,发觉这阵图布局甚古,局变繁多,大大小小的阵陷竟是成百上千。通天暗想这阵图想必不是吕尚所布,大概是传自上古之时,也不知是谁布下的。

再行片刻,面前横过一道山崖。通天在崖下张望,只见峭壁突起,直上直下,全是光溜溜的岩石,竟是寸草不生。旁边也没有其他通路,看来只能从这儿上去了。

通天沉思片刻,心想我既然到了这里,还怕什么暴露行踪?况且这地脉遁甲阵,虽然威力想必不一般,但他自信也能应付得了。于是双手连挥,突然间水光漫天,却是一股水柱从他双掌之中凭空爆涌而出,直扑到石壁上,却没有四下迸散,而是贴上石壁,形成一道泉流。

通天缓步上前,单手按在水流之中。这道水流却不是向下,而是逆行向上!通天凭着一只手掌附在水流之中,竟就这样贴着石壁漂了上去!

幸好此时没人看见,否则一定会被这诡异的场面吓呆,当场昏倒也说不定。

片刻之间,那水流带着通天漂上崖顶。通天手掌在崖边一按,整个人直升起来,稳稳地落在崖上。水流倏然消失,通天全身却没有半点湿痕。

他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正要继续向前走,突然神情一变。

他听到了一股风声。

风声自深林中生起,从左方卷上山崖。起初这风混进崖顶的清风中,难以觉察,但是一眨眼的功夫,风声就迅速强劲起来。风中挟着淡淡的甜香,像是蜂乳花蜜的气味,然而通天一闻到这气息,却不禁倏然变色。他迅速抬头扫视,果然,山顶的五色光华已经转为青白,而左方深林中隐约透出红光。

未及思索,崖边红雾一闪,突然冒出一个巨大的头颅。

这头颅足有一丈宽,形如蜜蜂,一双眼泡闪闪发亮,分为千万个小格,每一格都有米粒大小,内蕴赤色。巨眼之下是扁鼻裂口,边缘生着无数毛茸茸的触须。裂口之中却露出尖厉的长牙,尖端还滴着粘稠白腻的涎水。

头颅向通天注目片刻,便浮上崖顶,下面却没有连着身体。通天一怔,然后才发现头颅之下却是一根细长的肉条,遍布鳞片,还不如人的手臂粗,却不知这躯体如此细,是如何支撑这样巨大的头颅。

转眼间这怪物已整个滑上悬崖,身子长约六丈,如蛇一般盘在地上,那颗巨大的头悬在半空,模样十分怪异。只见它的巨头晃了晃,突然向前一探,径直向通天扑了过来。与此同时,它的口鼻裂隙中喷出道道红气,空中那股甜香味顿时浓得呛人,但却灼热滚烫。

通天一言不发,左手在体侧微抬,向上斜指,除此之外别无动作。那怪物扑到近前,突然“轰”地一声爆响,竟飞速弹了回去,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只听它吱吱怪叫,眼泡中红光大盛,头颅剧摆,带着身躯不断晃动,如同一段被牵动的绳子在地上盘绕。

通天不屑地哼了一声,左手抬到肩前,指缝间黄气缕缕射出,掌心却是一片纯黑。他虽然不知道这怪物是什么,但却判定它是火性妖物,得木气培育、水灵锻造而成形。他用土障咒应付,果然一击奏效。

怪物转了一会儿,突然再次上扑。这一次它窜得更快,退得也更快,又一声轰响过后,它几乎是倒飞了回去,一颗巨头被弹下悬崖,吊在下面。然而它细细的身躯一挺,那巨头竟然又诡异地弹了回来,迅速漂回盘曲的身体上方,看上去竟像是没有重量。

正文 黄金卷二(7)

怪物巨大的眼泡盯着通天,看来有点迷惑。它在深林中生活了几百年,不知吞吃了多少动物,只要一近身,猎物不是被迷倒,就是被烧得焦黑。它却不知道,它越是催动火性,通天的护身咒就越强,这正是借势而生、生厚反克的道理。

通天不慌不忙,等着它再次攻击。眼角一瞥,却见山顶浮云飞窜,各色光芒流转不停。刹那间,无数飞云从四面八方飞聚而来,挟着呼啸的风声,飞速扑向峰顶。有一团云竟然就在山崖边掠了过去,水气森寒,所过之处留下潮湿阴冷的气息。

通天表情微变,知道遁甲阵已经发动,自己再不快走,恐怕到山顶之前还要被别的什么东西拖延。于是不再迟疑,双掌交握,大喝一声。只听一声巨响,一道黑气从他掌中射出,直涌到那怪物身上。怪物猝不及防,被雾气裹住,立即发出一阵刺耳的尖鸣。

通天口中吟咒,双手催动法力,不过片刻,那怪物的声音渐渐减弱。通天双手一抖,黑雾散去,只见那怪物已经不见了,地上留下一大滩赭红色的焦迹。在焦迹旁边还有一片薄薄的东西,宽约半丈,上面花纹斑驳,勉强还能辨认出那怪物的眼泡、口鼻,然而头颅里已被抽干,只剩下一层皮质。

一阵风吹过,这片薄薄的皮飘了起来,飘下崖顶不见了。

通天双手抚胸,闭目片刻。一股红雾沿着他的手臂移到肩膀,又转至胸前,过了一会儿,渐渐消退。通天睁开眼来,双目中光芒闪动,脸色倏然转红,立即又恢复到苍白。他长长地吐了口气,整个人显得更有精神了。

他这水浼咒中挟了吸魂气,那怪物的灵力已经大半被吸进他体内。要不是有这种术法,通天也不会活得这么久,恐怕早在百年前就成了干尸。

通天向山顶望了一眼,双臂一振,整个人凌空而起,如同大鸟一样,飘飘而上。他既然知道阵法已动,索性就大胆闯上去。只见山上五色光芒纷纷散落下来,犹如急雨,而通天飞在半空,脚下是树林、山谷,身边黑气缭绕,那些五色光花一碰到他就滑向两边。

要是从远处看去,这一幕场景,就像是山顶喷下缤纷的花雨,遍布空中,而其中却有一个黑色气团,快如奔马,逆流而上,疾速飞向山顶。

通天身在空中,精神丝毫不敢松懈,不停地环顾四周。只见第五峰上处处冒出彩光,好像地裂出许多缝隙,而远近的其它八座山峰也是光华跃动,似乎在应和。通天心怀戒备,把注意力集中在前上方的峰顶,催动法术,径直飞了过去。

却见峰顶云气汇集,越来越暗。当通天快要接近峰顶时,云气已经浓得遮住天宇,通天就像是飞向一大团厚重的灰黑云雾。

通天暗中凝聚神力护体,整个人裹在一团黑亮的雾球之中,并不减速,直向云雾中飞去。转眼间,他已接近峰顶云雾最浓的地方。周围暗了下来,四周的景物渐渐模糊不清。

忽听耳中一声巨震,前面云气中突然伸出一只巨手,宽达十丈,指掌粗厚,当头罩下。通天吃了一惊,却已经来不及闪避。他还没时间思考,只觉得眼前一花,耳边风声呼啸,身子急坠,“扑”地一声摔在地上。

他怪叫一声,奋力睁开眼睛,却看到满天星光。

确实是星光。黑漆漆的天幕中,无数星辰闪烁不停----却只是在天顶正中的一块圆形区域中。天穹的其他地方,除了黑暗还是黑暗,什么都没有。

正文 黄金卷二(8)

通天忍着疼痛爬起身来,扫视四周。他下意识地瞪大了眼睛。这不是峰顶,倒像是片荒野。他站在一片荒野之中,大地一片黑暗,若不是地平线尽头闪着微微的红光,他甚至分不清天和地的交界。脚下是软软的泥土,就在通天站着发愣的时候,他的双足一点点陷了下去,转眼间就没到脚踝。

通天心中一震。他一向凭恃神力法术横行,对奇门遁甲这种东西并不曾深研,却也知道一些重大关窍。看看眼前黑暗的天和地,以及莫名其妙出现的群星,他知道自己遇上了什么。

天牢陷。

这是奇门十八阵陷中最可畏的几个阵陷之一。虽然天牢陷并不是最玄奥的,但是阵形发动之后,力量却十分强大。借水随雷,征杀严苛,用于困监用狱,普通人根本无法逃脱,往往会困死在其中。

但通天是身负神力的人。

他知道,眼前这片黑暗,其实只是幻象。只要找到幻象的本门方位,就能破解。但是他也很清楚,不管是谁布下了这个奇门遁甲阵,借用西昆仑地脉神力的阵法不是那么容易破解的。

他默运神力,口唇微动,无声地念着咒语。当他再睁开眼睛时,目光中透出异样的血红。蓦然间,这两点血红光芒大盛。通天缓缓转头,在这一片黑暗之中,他的脸庞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惨白的骷髅头,颅骨内部点着蜡烛,从眼孔中泛出妖异的红光。

通天原地转了一圈。然后他收回目光,低头沉思。正如他所料想的,眼前这个世界浑然天成,神力灵气来自四面八方,根本探不出缺口。

通天想了想,随便找了个方向,信步而行。潮湿松软的泥土不时吸住他的脚。他一边费力地走,一边运转体内神力,感应四周空气中微妙的脉动。每走几步,他就停下来侧耳倾听,似乎在辨识方向。在流动的风声中,他仔细捕捉着每一丝异样的气流。在普通人听来,这只是一阵阵微弱的旋风,但是通天却可以听到其中潜藏的神力。或者说,他其实不是在听,而是在用脑子感应。

至少有数百条神力脉线在他身边盘旋,它们卷曲纠缠,形成一个个涡流。这是源自太初的神力,通天体内留存的共工神力也是它的分支。每当一个涡流飘过通天身边,他的皮肤就会本能地绷紧,血流略微加速,似乎力量要从体内涌出。

不知过了多久,通天懊恼地停了下来。涡流并没有固定的方向,从各处传来的神力脉线忽强忽弱,此起彼伏,并没有某个方向与其他方位有所不同。

他仰起头凝视天顶的星辰。在黑暗的天穹上,如同一块巨幕中央有个圆洞,星光就从那里洒下来。看得久了,他感觉自己是身在一个巨大的深井之中,通过井口观望星夜。

就在他凝望的时候,星光忽然起了变化。一小片星光消失了,接着又再度出现,然后另一小片星光也倏暗又明。看上去,像是有几块黑云在天顶漂浮,不断遮没星辰。

黑云越来越多,可以看到的星光也越来越少。没过多久,天顶的空洞几乎和黑漆漆的天幕溶为一体,只能偶尔从翻滚的云缝中看见一点点闪光。很快,连这点闪光都看不见了。

突然间,天顶亮起一道刺眼的闪光,向下直劈过来。

通天虽然早就想到这一点,此刻也不禁一惊。他急抬双手,两掌过顶,一片红蓝交错的光罩从他掌中漫出,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几乎是同时,强劲的闪电结结实实砸在他的手掌上方。通天只觉得脑袋一晕,当即栽倒,在地上连翻了七八个滚。不过,那护身的光罩却没有消失,一直跟随着他。

正文 黄金卷二(9)

也幸好如此,因为第二道闪电也已经劈了下来。这一道比刚才那道还要强,通天竟被击得直飞出数丈。他摔在地上,随即敏捷地跳了起来,竟是丝毫没有受伤。他立刻向旁边一跳,第三道闪电就击在他刚才摔倒的地方。“轰”地一响,地上顿时出现一个焦黑的坑。

直到这时,通天才听到第一道闪电的声音。炸雷的巨响贯穿天宇,一连三声,刹那间,天地间其他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天雷的怒吼。在这巨雷之下,[奇-书-网]泥土都在微微颤动。

通天控制着头昏眼花的感觉,双手一甩,却收了护身光罩,静立不动。天顶传来隆隆的轰响,隔了一会儿,却没有雷再劈下来。

通天舒了口气。他猜得不错,这天雷说起来却是他自己引发的。一个普通人被困在天牢陷中,最后可能只会饿死,但是身负神力的人却会直接招来天雷,也就是说,神力越强的人,越容易挨雷劈。

他并不怕被雷劈中。就算肉身被击成碎片,他也能以灵力再造。但是那毕竟是件麻烦事。

不过他现在的境况也很麻烦。不能动用神力,他就更没有机会脱困了。难道就在这儿等死不成?

通天眉头紧皱,在泥地上来回踱步。正在无计可施,空中忽然闪过一道白光。这白光犹如一块丝巾,在他头顶上方几丈处漂浮。通天神情一变,他分明从这道白光中感应到了异样的波流,那是来自这个幻境之外的波动。

通天心思电转,毫不犹豫,立即挥手吟咒,浮空而起。天顶闪电又现,但通天上升的速度也快得惊人。电光刚刚闪出,通天已经浮到那片白光之前,把手伸进了光流之中。

闪电疾劈而下,但当它穿过白光之时,通天已经凭空消失。白光与闪电一触,当即迸散,只剩下一串串碎花般的流光。

通天眼前光影频闪,一瞬间,面前出现了一棵大树。这树生在高岩之上,傲临深谷,树下坐着一个白袍老人,头发灰白,半尺斑白长须飘在胸前,脚边卧着一只黑点虎。

“怎么样,通天?你没事吧。”老人笑容可掬地说。

通天双眼蓦然神光暴射。“你怎么知道我……”他目注对方头顶,眼神闪了闪,脸上掠过奇异的神情,忽然住口不说。

那人也是目光闪动,显然明白了通天的想法。“嘿嘿,也瞒不过你。西金天,无事不行。嗯,我叫申公豹。”

“是你帮我出来的?”

“也说不上帮你。”申公豹悠然说道,“那天雷发处,正是阵形的一个门户,拼着挨几个雷,直接闯出来也就是了。这天牢陷拦不住你,就算我不出手,你早晚也能出得来。”

他摊开手掌,几根焦黑的头发遇上微风,立即化为粉末,四散而去。申公豹喃喃自语:“唉,可怜我这头发是越来越少了。”

“你跟吕尚有什么关系?”通天不动声色地问道,语气虽然缓和,其中却隐隐含着一丝敌意。

申公豹似乎毫无察觉,展颜一笑。“我们俩认识几十年啦。我也住在这昆仑山中。后来我跟吕尚打了一架。”他向群山之中一指,“那边有一座祭庙,没有缘份的人根本找不到,有缘的人却可以入庙拜祭,得聆天道,兼获术法妙理。我就是生气,凭什么吕尚能进庙,我却是几十年都找不着。”

他看看通天,笑道:“不过现在我也想开了。天道术法有什么用?再强的人,死了之后还不是归于虚空。唉!人生漫漫,却到底是为了什么?”

通天目光一闪,在申公豹对面盘腿坐下,二人相对而望。沉吟片刻,通天唇角忽然露出一丝笑容。

正文 黄金卷二(10)

“若要长生不死,倒也不是不可能。”

申公豹神情一变,随即呵呵大笑。“不愧是通天,一下子就猜到我的心事。我知道你神力强大,又精通运魂导魄之术,要给人再造躯体,重新活一遍,倒也是做得到。”

通天摇摇头。“再造躯体,每一次都要花上一段时间来恢复神力,少则数年,长则数十年,那有多麻烦?况且要为别人施展此术,比自己施用更为凶险,稍不小心就会形神俱灭。”他看着申公豹,缓缓说道:“我说的是真正长生不死。”

申公豹愕然片刻,笑道:“我不信。”

通天抬起右手,伸到申公豹面前。他食指留着长达数寸的指甲,从指尖盘卷下来,如同睡眠的蛇,指根则套着一个骨质套环。申公豹目光一扫,立即被那骨质套环吸引了。他凝视片刻,脸上渐渐现出惊讶。

“共工遗骨?你从哪儿弄来的?”

“天下只有几块残片而已。剩下的都在九渊石门之中,除非天神亲至,否则谁都打不开。”

“我看,这九渊石门怎么开,你已经有主意了吧?”

通天收回手指,也是露齿一笑。“你是聪明人,跟你说话真是省事。”他稍微压低声音,“我也不用瞒你。当初共工战败而亡,神力四散,如今归在一百零八个异人身上。我受共工神魂指点,要寻找这些身负神力之人,把他们身上的神力收回重聚。到那时,共工就可以复活。”

申公豹抢过话头。“我也是这一百零八个其中之一吧?那你是不是要杀了我祭神?”

“取回神力,并不需要杀人。更何况,我还想借助你的能力。”通天目注申公豹,缓缓说道:“你要是帮我,等到共工复活之后,就可以为你脱胎换骨,换个永生不死之体。”

“有这种好事?我倒要考虑考虑。”

通天竖起食指,默运神力。申公豹在对面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过了片刻,通天睁开眼睛,神情却是又惊讶又懊丧。

“怎么,共工神魂不理你?”申公豹笑嘻嘻地说。

通天尴尬地停了一会儿,答道:“我确实是得了共工神魂指引。申公豹,我答应你到时候一定会完成你的心愿。共工神魂绝不会亏待你。”

申公豹笑道:“你不必说了。我相信你。”

看看有些发怔的通天,申公豹继续说道:“你要是想骗我,自然会做得更圆满些。召不来神魂,反而说明这是真的。再说,长生不死这种事为正神所忌,除了共工和你,天下还有谁有能力帮我?”说到后来,他语气中却带上一丝感伤。“说吧,通天,要我干什么?”

通天眉间掠过一丝喜色。“很简单,四处寻访身负神力的人,每找到一个就告诉我,之后的事由我来处理。”

“行啊。”申公豹十分爽快地说,“我这就去。这西昆仑,我也呆腻了。”

通天点点头,说道:“我也要走了。”

“你不找木德灵甲了?”

“以后再说吧。”通天望向群山,不带感情地说。吕尚不一定把木德灵甲藏在何方。这一大片山全在地脉奇门阵图之中,阵陷到处都是,得找到什么时候?倒不如先找到其他四块龟甲。五方龟甲相互之间都有感应,手中若有一两块龟甲,再来找木德灵甲就容易得多。

他竖指闭目,感应片刻,睁开眼说道:“我要去朝歌。共工神魂现在在那里。”他疑惑地自语道:“却不知它在那儿干什么?”

“铸鼎?”

“正是。”纣王点点头,“这件事就要麻烦太师了。”

正文 黄金卷二(11)

闻仲神色略有不解。“王上有命,我当然要遵从。不过,王上为何有这种想法?又为什么不在朝堂上讨论,不找金工官员,却要来找我呢?”

尽管房间中没有别人,纣王还是下意识地向四周看了看。接着,他把前一天夜拜太庙、得获梦示的事情源源本本告诉了闻仲。闻仲默然听着,等到纣王说完,他托着酒爵在手中拧动,沉吟了一会儿。

“九鼎真有这么玄妙?既能晓通天下,各方有变时又可及时预兆……这倒是件好事。只不过,这九鼎恐怕不好铸啊。”

“有什么困难,太师请说明。”纣王大手一挥,“请太师亲自监工,缺什么东西,尽管跟我要。”

闻仲微微一笑。“工料倒是好办。只不过,这九方奇物,却很难找啊。北地蛇涎泉,南方火石精,西北天烁金,这三样我倒是见过,虽然路途遥远,去采回来也就是了。但这东海卷云木传说是在海中一座孤岛上,有异兽守护;西南那迷山是神降地之一,普通人根本找不到路,进都进不去,况且那粘土核是什么样,在迷山哪座峰下,也没人知道。”

他看看纣王越来越不好看的脸色,继续解释道:“西海铜晶,这个倒好办,我有个朋友以前就住在那边,请他帮忙找就行。附骨虫据说生长在黑石浮岛上,那岛是在西南方的雾泽之中,浮岛时隐时现,神出鬼没,而且雾泽也不是一般人敢去的地方……这又是一件麻烦事。”

“只要知道地点就行。”纣王坚决地说,“就算千难万难,我也要凑齐原料,铸这九鼎以安天下。”

闻仲点点头。“东北方的万年寒垩英,不知在哪一座山中,这只能一路寻访,观山气、寻地脉了。九方奇物之中,最好取的却是中央阴阳土。”

“什么是阴阳土?”

“阴阳土就是子午土。用两个有盖的小樽,一个每天半夜开盖一个时辰,另一个则是正午开盖。若遇风霜雪雨,就得等下一天。樽中积蓄的尘土,就是阴阳土了。当初我曾取过阴阳土,花了四个月时间,才积了一小撮。如今铸这九鼎,恐怕要积上一两年。”

纣王听得直发愣。“这么麻烦?那另外八方奇物,想必取起来更为困难。太师,这件事就全靠你了。”

“王上请放心。”闻仲面容一肃,“既然铸九鼎之事关系到商朝基业,我一定竭尽所能,不管多难、多久,也一定要把九鼎铸好。”

“太师,身边有你在,真是让我心里踏实啊。”纣王感叹道,举起酒樽。“来,先不说这个。今天咱们好好喝个痛快!等会儿我送几个美女给你回去侍寝。”

闻仲急忙摇手,脸颊竟有些发红。“王上,你知道我对这个没兴趣……”

纣王哈哈大笑。“太师,我跟你开玩笑的。来,喝啊!”

二人举起酒樽,隔着几案相敬,然后同时一饮而尽。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海边的村庄里。一位刚死了丈夫的妇女为了养活刚出生不久的孩子,经常抱着襁褓的婴儿来到海滩上捡贝壳拿去卖。换来的钱,不多不少刚刚糊口。有一天,孩子饿了,哭得很大声很大声,于是,孩子的母亲就一边哄着孩子一边来到海边,像以往一样,把好不容易哄睡着的孩子放在海边的一块大石头上,自己去捡可以换钱的东西。那天,海滩上的贝壳有好多好多,母亲一高兴,就兜着衣服一直捡啊捡啊!心里想着,这次可以换很多钱了,可以吃饱、可以有更多的奶水让孩子吸食了。但是,当她终于捡完转头寻找婴儿准备回家时,突然发现孩子不见了。太阳已落下海平线,海水涨潮,早已淹没了那块放着婴儿的石头。孩子的母亲慌了,连忙丢掉衣服里的贝壳四处寻找,沿着海滩线一直叫着、呼唤着孩子的名字,最后,变成了海鸟,至今还在沿着海寻找着。海鸟的声音,就是母亲呼唤的声音。变调不大,因为那是一个不断重复的名字。

正文 黄金卷二(12)

孩子真的被海水给淹没了吗?

乳娘的声音软软地,像在云层上荡漾,听起来舒服至及。夏日午后和着轻风,拂过脸颊、拂过耳畔让她睡意浓浓。但,在听过那个故事后,突然升腾起的一股心酸,赶跑了一切的感觉。

你说呢?

乳娘娓娓道来的语音里,夹杂了些什么东西。一个故事讲完后,简单的三个字妲己听来竟已泪意盈然。她知道,乳娘又在想念她那个早年夭折的孩子。想得疼痛、想得心酸。妲己努力用稚嫩的双臂抱紧她。想传过去自己的思念与温暖。

乳娘,有妲己陪你噢!!过去、现在、未来,妲己都会陪你。

是啊!妲己在陪我呢!乳娘微笑,摸着妲己的头发,小心翼翼也慈爱地回抱了个满怀。所以呀,妲己!以后不管去哪里都要告诉乳娘噢!千万别像乳娘的孩子那样顽皮,自行跑开不见踪影让人担心,最后还……

不会的。妲己哪里也不去,永远跟乳娘在一起。稚嫩的声音像是在宣布誓言,坚定地一字一句吐词出来。她昂着头,伸出手抹去乳娘眼角溢出的泪水,妲己用她温暖的嘴唇吻上乳娘的脸颊。想代替她死去的孩子,抑止她不断上涌的伤感。紧紧扑进乳娘的怀里,继续喃喃着刚才的话……

睁开眼,那种尝起来咸咸的液体顺着自流而下,落在发髻里,为那个真实的回忆。她出门时并未招呼任何人,只是任凭着自己的执念而行动。乳娘大概会疯了一样的四处寻找她;大概会像那天夏日的午后念叨着自己的孩子一样,心酸和疼痛吧!

“你醒了。”

谁?迷糊地怔愣着眼睛看眼前的人。觉得熟悉得紧。

“这里是西歧。我叫伯邑考,是姬发的哥哥,西伯候的长子。”不等她询问出声,床边的人便已自己道出姓名。伸手拿开湿锦帛的时候动作略微停了一下,抬头问妲己。“我们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面?”

妲己摇摇头。“妲己从未出过冀州。”

哦了一声。伯邑考伸手摸了摸妲己的额头,再摸了摸自己的。微笑。接过女仆递来的药,舀起一勺在碗沿擦边,放在嘴边小心吹了吹伸到她嘴边。“喝吧!这个可是大夫精心调制的。”低沉赋有磁性的声音、温柔而俊美的笑容、那长发、那面容,无一不是琴石幻象中出现的人儿的缩影。

“你……真的是伯邑考?”喝下勺里的药,妲己在为眼前的真实而动容。无法置信啊!在来时的行军途中,曾不止一次的埋怨为什么西歧会离冀州那么远。遥遥无期的渴望让她几乎都在后悔当初因执念而鲁莽的行为。如今真到了,见到她想见的人,也突然觉得什么都是值得的了。

“是啊!”

掩不住心底升腾的欣喜,她拉起被子盖住一半红晕的脸,留一双大眼睛在外面滴溜溜地转着。

“别闷在被子里,有碍呼吸。会很难受的。”他拉下被子,看到她红晕的脸,一时间呆了呆。不知道自己突然快速的心跳是为什么?也不知道眼睛怎么会离不开对方?闭上眼睛摇摇头,忽视答案背后正在不断膨胀升华的东西,把药递给一旁的女仆,直起身暗自深呼吸。稳定了情绪后,转过脸依然笑着。“你好好休息吧!过一阵子我再来打扰。”

“等等。”妲己抓住伯邑考的衣服,热气升腾,感觉脸上的红晕更加浓厚了,但,她依然鼓起勇气大声说。“你能弹琴给我听吗?”

被妲己的声音震得错愕了一阵,随即微笑着命人拿来自己特制的十三弦琴,放好。“听说,你也在弹琴,通常喜欢听什么样的曲子呢?”伯邑考边试音边调整琴弦边问。

正文 黄金卷二(13)

妲己哼了一段旋律,让伯邑考惊讶不已。“这……”这个是他所作且从未流传出去的旋律,为什么妲己会知道呢?

“琴石。”妲己笑颜如花。

轻轻哦了一声,伯邑考双手放上调整好的琴上,闭起眼睛,瞬间,她熟悉的音律便在他拂动的手下倾泻而出。这次不是幻象了,也不存在模糊的现状。妲己如愿以偿地看了个清清楚楚,明明了了。眼前的人跟幻象中是一摸一样的,长发、面容、身体,一样闭着眼睛。只是她这回看到了幻象中看不到的眼睛。如同她想象的,沉沉地、深邃地、似缎子一样荡漾着。纯净的琴音空灵飘渺,比起她第一次从幻象中听到的略有不同,波澜壮阔、高潮迭起的感觉不再复见。她有些闹不明白,为什么同样的旋律却可以弹出不同的感觉?或者说,这是天赋使然?教她弹琴的师傅比他年龄要大得多,却似乎并未达到他这个境界。毕竟,十三根弦的琴可不是人人都做得来的。

带着微笑,躺在柔软的床上,枕着动人的琴音,她又开始昏昏欲睡了。浅浅的梦乡里,又见到了哭泣的乳娘,一旁有着同样哭泣的母亲和担心得焦躁不已的父亲与皱眉的哥哥。或许,这次她真的太大胆且鲁莽了些。希望再度醒来的时候,身体能好许多。那样,她就可以回去了,乳娘和母亲就不会哭泣了,还有父亲,也不会担心焦躁了……等醒来的时候……

“公子。”一旁的女仆探身看见妲己已经睡着。出言提醒。

伯邑考停止弹琴睁开眼睛起身走到床边,看着妲己均匀的呼吸,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已经完全退热没有大碍了。算是功德圆满吧!

“大哥大哥。”大叫着,姬发风风火火地从门外跑进来。看见伯邑考禁声的举动才猛刹住身形,一步一步颠着走过来。“妲己睡着了?”伯邑考点点头,拉着他离开床沿。“她好些了吗?”

“已经完全退热,没有大碍了。估计再休息几天身体应该能完全恢复。”两兄弟轻言轻语地往外走。途中,姬发不停回头。

“父亲怎么说?”问的是伯邑考。在西歧恭迎父亲和弟弟回来,意外发现他们带回来的众多礼品中还多了一个人--一个美丽绝伦却重病缠身的女子。看着父亲一脸不快,一旁的姬发也撇撇嘴。他没有多问,赶紧命人安排好女子休息的房间,唤来大夫诊治。事下,姬发拉他到旁边解释。这才明白,那女子叫苏妲己,是父亲回城途中路过的冀州候苏护之女。打扰一夜,姬发与她相识,想带她前来,父亲因为一些政治因素没有答应。哪想,这位本就很想来西歧游玩的纤纤弱女子自己乔装打扮一路跟了过来。途中才猛然发现,不料,发现时,她在冀州本就没有根治的伤寒却复发,持续高温热烧着。为她诊治,父亲便发现了。

“没说什么。就是嘱咐等妲己醒来身体好些以后一定要送返……”姬发一脸的沮丧。

伯邑考双手背后,边走边压下心底不知名的失望喃喃开口。“应该这样。否则于礼不符。”

“什么叫于礼不符?不是已经带信给冀州候了吗!”姬发赌气地嘟囔。使劲挥动手上的马鞭。

伯邑考看着姬发这个可爱的举动忍不住呵呵笑出声。“不管怎样。她是无法在西歧呆得太久的。这里毕竟不是她的家。而且,妲己不留任何信息抱病外出,她的家人肯定会很担心。虽然我们可以送信过去说她已安然无恙。但为人父母的,如果没真正见到儿女平安健康的在眼前,是永远都不会放心。”

正文 黄金卷二(14)

“希望她的病不会太早好……”

“说的什么傻话!”伯邑考宠腻地伸手轻轻敲了敲姬发已经跟他一般高的额头。

已经是大厅门外,姬发看着天上的太阳开心地闭上眼睛大口呼吸。“啊!真是好天气。蓝天白云呀!不骑马岂不是可惜了。大哥,跟我一起去骑马吧!”他挥动双手兴奋不已。

伯邑考摇摇头。“你去吧!我还想研究一下音律。”

“那我就等着听大哥的新的创作了。”呼啦拉!姬发一阵风似的再度往回跑。看得伯邑考纳闷半晌,他大声问道:“你不是要去骑马吗?”

“我想再去看看妲己。”大厅很大,大到足够让姬发的声音产生无数回响。伯邑考略微皱紧眉头,随即又松散开来。他不愿意去想那股不快的背后是什么。它要膨胀的话就让它膨胀吧!只要不去刻意追寻答案,一切都是可以想象的。摆摆衣袖,开始往自己的行宫走去,

蹬蹬蹬!知道自己制造出来的声音很大,姬发在来到妲己休息的房门外的时候刻意放慢了脚步。作个禁声的手势阻止女仆出声行礼,像刚才一样,颠着脚尖一步一步来到床边。小心坐在床边端详沉睡中,那张还略带红晕的脸。回忆自己初见她时痴呆的模样忍不住发笑。世间美丽女子不少,自己见过的更数以累积,可真正吸引他的,让他一眼就能沉醉其中的,就只有妲己。不知道那种绝对的让人目眩神迷的感觉是什么,只是,在那一眼过后,见不到时就会忍不住去想,见到了又希望能继续看下去。

有点意外,意外妲己主动要求来西歧、意外在知道无法来西歧后乔装混迹于守卫士兵当中,全然不顾自己还虚弱的身体,从遥远的冀州沿路跟随。如果不是因为他发现了,她大概还会死撑下去。光那个晕倒和发烫的身体就已经够难熬的了,不知道她是如何撑过那些时日?对于妲己的去留问题,虽然父亲颇有微辞,但,出于私心,他还是希望妲己能继续在呆在西歧,能天天见得到。

才刚回到自己的家,大哥便开始忙碌张罗着妲己的一切事宜。招大夫、选舒适的房间、选心细的女仆,无一不周到齐全。他只有在旁边看的份。想到这里,姬发忍不住笑出声。在这方面,他的确和大哥有一定的距离。“你醒了。”看着妲己已经张开眼睛,他开口问道。“有没有感觉舒服一点?”

“好多了。多谢关心。”妲己说着话,视线看向姬发手里的马鞭。“那个是骑马时用的吗?”

姬发跟着妲己的视线看向手中的马鞭点点头。哦了一声。“今天天气不错,我才刚从师傅那里学习狩猎完毕就跑来了。所以没来得及换衣服。手里的东西也跟着拿过来了。”嘿嘿一笑,他指了指自己狩猎装束。

“骑马……好玩吗?”妲己的眼睛在闪烁。

“应该说很舒服。那种在大地上任意驰骋得似乎要飞起来的感觉可是什么东西都无法比拟的。我最爱骑马了,不学习也没事的时候就经常骑着马四处跑。你没骑过马吗?”姬发被那股闪烁的眼神给挑得热情高涨。侃侃而谈。

妲己摇摇头。“父亲不准我学。说这个女儿家不宜。”

“是吗?呵呵!可是我父亲就不一样噢!我姐姐妹妹都会骑,只是不常骑罢了!大概冀州候跟父亲的观念有所不同。”

“那……我能骑马吗?”她闪烁的眼里含着深深的渴望。

“能啊!为什么不能。只是你现在身子还虚,待调养些时日,能下床了,不头晕目眩行走自如了。我们就出去骑马。”姬发咧嘴笑着,露出两个可爱的小酒窝。

正文 黄金卷二(15)

妲己略微把脸埋在被子里笑着。笑得姬发莫名所以。问道:“怎么了?”

“没。只是觉得你笑起来时,两颊露出的漩涡很可爱。”

姬发愣了愣。呆着脸、张着嘴、回过神红着脸挠了挠头发。“这个是天生的……”

“我知道。我们家有一位女仆就是有这两个漩。只是还没有在异性身上看到过而已。”

“不好看吗?”姬发昂着头摸了摸脸。

“好看。”妲己歪着头伸出手在他脸上酒窝的地方抚摸了一会儿。随即自己也笑了起来,喃喃着。“你的漩涡比较深,所以看起来特别特别的可爱……”

姬发听到这个形容词稍微有些不舒服,更多的是别扭。小时候经常听到大人这么说,很得意地跳啊笑啊!长大了被妲己,被他倾慕的女孩子用可爱来形容,基本上,有一种自己所认为的雄壮巍峨的形象似乎就此破灭的感觉。

“不高兴吗?因为我说你可爱?”妲己坐了起来。一旁的女仆紧忙上前在她的后备裹好棉被帮她穿好衣服以便让她能靠得更加舒服。

“确实有点不自在……毕竟我已经不小了。你不多躺一会儿?”挂着略微严肃的脸,再度把妲己给逗笑了。姬发又是一阵错愕。“怎么了?”

“躺多了身体反而不舒服。而且,还不太习惯看你那个表情。”初见姬发的时候,是一幅痴呆的模样。看多了见自己立刻痴呆的人,她根本不觉得那有什么不好的了。只不过,能像姬发那样多变的,有着极度丰富表情的脸,确实让她非常的惊奇。不苟言笑的父亲经常忙着自己的事;母亲也为了打理家务,或者是因为姥姥影响的原因,从来笑不露齿;哥哥常年跟随父亲东奔西跑,也不知不觉间被传染了不苟言笑的性子,不常见到他,见到他就是那幅严肃的表情。有时候她真想上去扯一扯他们的胡子,看是不是会出现严肃之外的其它反应,或者只是因为长时间没有起伏的感情而导致如此?想起家人,也跟着想起自己鲁莽的举动,掩嘴噗哧笑的手放了下来,拢了拢衣服,愁眉不展地喃喃着。“不知道家里怎样了……”

“别担心。父亲早在发现你跟随于队伍之后就命人传信去了。”

噌!妲己的脸又红了。应该怎么说明呢!她是用棍子打晕了一个士兵穿了他的衣服才是顺利出门。不知道那个不知名的士兵醒了以后会怎样……父亲知道她是怎么去的以后又会怎样……

姬发伸手探探她的额头,她不解地问:“怎么了?”

“你的脸又红起来。我想是不是热度又上来了。药喝了吗?”姬发的眼睛睁得大大地,脸拉长了,额头也皱起几道粗浅的痕迹,嘴唇张开。又是一个丰富的表情。妲己忍住笑在心底,怕出声会让他感觉不快。于是,向门口张望。“大公子呢?”

“大哥吗?他去研究音律了。”一提起伯邑考,姬发有着藏不住的骄傲。

“大公子也骑马吗?”

“骑。只是不常骑罢了。一有时间他就去研究音律。有时候我都忍不住会想,他是不是打算把这一生都献给音律了……”姬发也看向门口。

“他具有这方面的天赋阿。不然也不会创造出十三弦的琴了。”两个人同时感叹。

门口传来女仆行礼的声音,是西伯候来了。姬发连忙起身,妲己也准备下床。

“别起来了,你身子还虚着呢!”西伯候看到站起来身子却在发抖的妲己连忙道。

晃了晃,妲己跌回床上,姬发担心地叫了一声。妲己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正文 黄金卷二(16)

“我已经命人传信给你的家人,不用担心。等快马一到,他们就会知道你安然无恙了。”

“多谢西伯候。让西伯候操心了。”妲己在床上行了半身礼。

笑了笑,西伯候嘘寒问暖了一番,便摆摆衣袖准备离开。看到姬发还坐在床边不动弹斥责道:“你没有其它的事情可做了吗?”

“啊……我……我准备骑马去。”姬发扬了扬手上的鞭子。“那你就好好休息吧!”背着西伯候,朝妲己眨了眨眼睛,他起身跟随西伯候一同离去。门外,姬昌越走越快,姬发小碎步跑才能跟随得上。没有气喘吁吁,平日的锻炼不是假的。只是很不解。这个情况是父亲生气的象征,从出生到现在,在父亲影响下生活,对于他的脾性了解得很清楚。

“父亲。父亲……您怎么走得这么快?有什么事情惹您不快了吗?”

姬昌猛地停下脚步,姬发差点撞上去,他连忙刹住身子必恭必敬地走到姬发右侧。

“姬发。告诉我,你是不是很喜欢妲己?”姬昌摸着胡子。使劲皱起眉头。

“父亲……”

“说啊!”

“我不知道。只是……”姬发有一点局促不安。

“只是什么?”

“没见到的时候想,见到了又想继续能天天见……”

“这个不是喜欢是什么?”姬昌几乎恼怒地说着,声调扬起许多。

姬发怔愣。“这个是喜欢?”

“唉……”长长叹出一口气。姬昌没再言语大步走了出去,独留下姬发一人在原地持续怔愣。

“哥!哥!哥!”还没走近伯邑考的琴室,姬发就开始大叫。依然拿着手里的马鞭。“哥!”

伯邑考听到呼唤停下思考,看着门口冲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怎么了?叫那么大声?”

“下去。你们都下去。”姬发挥动马鞭,叫一旁的女仆退下。

“你到底怎么了?”伯邑考非常奇怪姬发的举动。

看到仆人走尽了,姬发才搬着板凳坐到伯邑考身边。“哥!你知道喜欢是怎么回事吗?”

伯邑考错愕阵阵。“喜欢?你从哪里听来这个词?”

“父亲说的。”

“父亲?”伯邑考更加错愕。一向严厉教育他们的父亲会说这个词吗?

“哥。你到底知道不知道呀?”

伯邑考起身放下手里用来记载音律的笔,来到琴边坐下缓缓拨弄。姬发伸手按在琴弦上,阻止琴弦颤动发出声音,继续问道:“哥。你回答我啊。”

被问住的伯邑考搭拉下眼皮,愣愣地盯着琴弦,手也不再动弹了。喜欢?应该怎么解释?就像他见到妲己时颤动的心吗?是妲己昏迷时的忧虑吗?是没有见到妲己时的想念吗?是要刻意忽略那股升腾挛动的意念吗?他闭起眼睛深深呼吸,拨开姬发的手,用力拨弄琴弦。锵!震撼的声音在诺大的琴室里回旋。震得姬发一阵心惊,也震得伯邑考沉静的性子开始起了一丝丝起伏。他持续拨弄琴弦。那音色排山倒海似的,像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石头,啪地一声,动弹不得。

姬发开始迷惑了。不了解兄长这样的行为是为何?想了解,却又无从下手。喜欢的解释有那么难吗?难到他得用琴来缓解自己的情绪?

“大哥?”

伯邑考闭起眼睛不言语,姬发也就不好继续问下去。他抿抿嘴唇,捏紧马鞭走了出琴室。

一段跟随心情即兴的弹奏告一段落,伯邑考放下拨弄的手指睁开眼看着还在颤动的琴弦发呆。父亲应该是发觉了姬发对妲己的喜爱,询问,旁测敲击得到答案又没有解释,姬发才是跑来问他。抚着头发苦笑,二十多年过去。自己已然不是姬发那样可以冲动的年纪,可以率性地做自己愿意和喜欢的事情。那也与他性格不符合。想起那个温柔多情已经逝世的母亲,那个笑起来似乎月亮都会黯淡的容颜,自从遇见父亲后,快乐平复,不再让人动容。哀伤,总是在一个又一个孤独的夜晚爬满了寂寞的脸。于是,那个像星星一样会冉冉生辉的眼睛也开始染满了寂寞。然后,浑身的美丽开始消逝。跟随时间被寂寞吞噬。

正文 黄金卷二(17)

泪,像珍珠一样,大颗大颗往下掉。在一次次看向门帘期盼又期盼不动的日子后;头发开始在年华正盛的时候变色,变成月亮和星星的颜色,只是无法像他们一样发光;视力开始下降,在被液体洗刷一遍又一遍的情况下,逐渐失去生动闪烁的光芒。幼小的他不理解。母亲解释说,那是喜欢。因为她喜欢父亲,所以嫁给他,甘之如饴地为他生下儿子,又甘之如饴的被养在深宫,忍受这种度日如年的日子。他似懂非懂。

如今,他也到了母亲那个能理解喜欢的年纪,也有了可以为之甘之如饴的人。在那深深的一眼过后。被坦率可爱的弟弟询问,终于能承认白天不愿意面对的问题。那并不难。但是,他承认了就会去想,想了就希望能得到,可是得到之前又必须得考虑得到后所付出的东西。

母亲可以嫁给父亲,可以为他做任何甘之如饴的事情。因为他们的关系单纯、身份立场单纯、没有政治目的单纯。所以他们能在一起,能结合,能生育,能有一个渴望和看不见的以后。他不一样,他的出生代表了一个家族的未来。肩膀上担负的东西,远远大过他可以为自己考虑的自由。他是西伯候的长子,注定了要继承一切看起来荣华富贵却空洞痛苦的东西。也许,以后他还必须像父亲一样,为了权利而进行一次具有政治意义和目的的联姻。然后,任凭一个陌生而美丽的女人就在一座牢笼似的房子里,随着时间的消逝,如花般凋零。即使他不愿意,他不想,也必须得这么做。

再次抚弄琴弦,伯邑考希望自己能就此沉醉在声音的空间里,沉醉着、享受着、驰骋遨游着与外界隔离,断绝一切千丝万缕的联系。那样,他就是伯邑考,一个拥有自我,自由自在的伯邑考。可是,琴声总会停的,就算不停,琴弦也会有断掉的时候。再怎样的自欺欺人,还是会被拉回现实。所以……他苦恼。今朝就让他沉醉吧!至少他还能拥有今朝。

那个美丽的妲己……

十二

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

彖曰: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则是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也。内阴而外阳,内柔而外刚,内小人而外君子。小人道长,君子道消也。

象曰:天地不交,否;君子以俭德辟(避)难,不可荣以禄。

太阳快要落山。火烧云在太阳即将坠落的地方猛烈燃烧着。火红的颜色像厨房里燃烧的柴火,有着各种各样形式的美丽。热得姬发血脉喷张、热得他心事重重、也更热得他开始有了无与伦比的疑惑及郁闷。抽动马鞭,继续让马迈开四肢在空旷的大地上驰骋。风呼拉拉吹过耳边,吹得他衣服快要撕裂、吹得他脸颊生痛,也吹得他烦躁不已。

回想父亲的不快,他能理解。但大哥的奇怪反应就让他难以理解了。大哥从来不会这样对他的问题不予以任何解答的不闻不问。那种似乎被刻意忽略的感觉着实让他难以消受。

喜欢是什么的答案真的这么难以回答吗?难到大哥都不会,或者不愿意回答的地步?

不会似乎不太可能,若是不愿意就比较符合情理。可是,他又是为什么不愿意呢?开始拉缰绳,嘴里呼出让马放慢脚步的口令。姬发想认真思考一下其中的原因。

妲己同父亲和他一同回到府内时,一切都在因为妲己这个病人和父亲的归来开始手忙脚乱,很明显地秩序混乱,倒是大哥有条不紊地指挥分派一切,才是在父亲的不快到达顶点时给平息了下来。大哥是长子,从小所被安排受到的教育就是怎样成为一个继承人。可是,他却偏离了父亲期望轨道的生存着,整天埋首于他所喜爱的琴音里面,钻研刻苦的劲让父亲不住叹息。总是喃喃念叨着,如果能把这种天赋和劲头转移一半到他所希望发展的地方,他也就不会这么烦恼了。人都是会老的,没有永生不死的生命。所以,他的一切到最后都会转交给大哥。但,大哥若没有可以挑得起这一切的思想和觉悟,就很难以持续下去。相信任何一个拥有绝对富贵荣华和绝对权利的人,是无法承受苦心经营一辈子的东西会在自己子孙的身上断送掉。所以,父亲苦恼,而大哥更苦恼。

正文 黄金卷二(18)

他并不忌妒。因为那些沉重的负担,早就在父亲身上验证出后果了。过早变白的头发、过早爬上额头的皱纹、过早被殚精竭虑给拖垮的身体。这些都是未来会在继承者身上发生的事情。他同情大哥,同情他不能做自己、不能像他一样任意和自由。二十一岁的年纪,也不能在他喜欢的琴上耗多久了,父亲给的压力越来越大,现在正逐渐让大哥参与一些重大决策的商讨,权利也在逐渐转移。那些让他讨厌的东西,不得不硬着头皮上。

不是不知道父亲身边那些谋士对大哥的意见和对他的拥戴,也不是不知道父亲有在慎重考虑这些东西。光母亲眉飞色舞的模样就已经能让他在真正明了前察觉出来。唉!母亲。为什么她就这么热衷于这些,又这么会察言观色。凡是任何的风吹草动,她都能从中推断出一二来。不是父亲那种经准的算卦,而是对局势的分析和人际关系的貌神离合。有时候,他真的有点受不了母亲那有些神经质的判断,整天像鸟一样叽哩呱啦地在他耳边唠叨应该怎样怎样。如果是妲己的话,肯定就不会这样吧!

父亲问,他喜欢妲己吗?他去问大哥,喜欢是什么?大哥不回答。然后他问自己。他喜欢妲己吗?按照父亲的说法,那种一见便怦然心动的感觉、那种离去和相见时缠绵的思念就是喜欢。所以,他回答自己。他喜欢妲己。这没什么不可以。只是,父亲不允许。而父亲的不允许就抹上了一股非常浓厚的政治色彩。

他不讨厌政治,可他讨厌被政治左右和束缚后的影响。一个贵族的女儿,同样为炎黄的子孙,为什么就必须得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而被否决?

父亲十二岁进行冠礼代表成年,大哥十五岁在通过卜筮确定筮日筮宾后由父亲在祖庙进行了冠礼。他今年刚好也十五,卜筮的筮日和筮宾的日子没到,就无法冠礼。不冠礼,也就不能像大哥一样,做许多他想做的事情,可以帮父亲分担劳苦、可以帮大哥解决烦恼。等吧!时间很快就会过去。筮日筮宾的日子很快就会到来,到时候,可以做的事情就有很多了。像大哥一样……

大哥是不是也喜欢妲己呢??

姬发大喝一声,使劲蹬了蹬马肚子。马再度奔跑起来,这次是往家的方向。

妲己的身体康复得比想象中的慢,大夫说是伤了元气,得好些时日的调养才能完全恢复。于是,本来以为好了的妲己在出门吹了风以后,再度低烧起来。然后,她再度躺回床上,又持续喝着她讨厌的、苦涩的药汁。

推掉送到眼前的碗,她转过脸不愿意再看那个黑色的汁液。闭紧嘴巴使劲摇头。“不喝。拿下去。”

“可是小姐……您不喝的话病情会加重的。大夫特别嘱咐过……”女仆把药碗再往前送了送,手里汤勺中的药差点因为妲己挥过来的手给撒在床上。女仆只得收回汤勺收回碗,为难地站在床沿。

“怎么了?”伯邑考走了进来一脸关切。

房内的女仆欠身行礼。站在床边喂药的女仆回答道:“小姐不肯喝药……”

伯邑考挑了挑眉毛,看着妲己捂着自己的鼻子和嘴巴,一脸嫌恶地瞪着女仆手里盛药的碗在心底大笑。“喝了药对你的病情有好处。”他边说边走近,接过女仆手里的药舀出一勺,在碗沿擦边再度递到妲己面前。妲己使劲努力皱眉、使劲努力摇头,几乎整个床都跟着她摇动起来,全身都在拒绝,就是不肯喝药。伯邑考想了想,命人从厨房拿来一些甜糕点让女仆端着待守在床边。他拿出一块给妲己。“这个糕点在西歧很有名,工艺复杂,看起来平凡无奇,但味道确是一流。要尝尝吗?”他从盘里拿出切成四方的白色糕点在妲己面前晃了晃。

正文 黄金卷二(19)

“真的好吃吗?”妲己问着,掩着口鼻的手也不知不觉间放了下来?

“不好吃就不会这么有名了。尝尝吧!”

妲己接过来送进嘴里细嚼慢咽。吃下食道尝出无以伦比的味道后,眼睛不由得睁大许多,闪亮闪亮地。

“我们商量一下好吗?你喝一勺药,就吃一块糕点。如何?”

考虑了一下,妲己点点头。乖乖地喝伯邑考喂过来的汤勺。随即,立刻皱起眉头瞪大眼睛噘起嘴,努力地让自己吞下去。不小心呛到,咳嗽连连。伯邑考连忙伸出手拍拍她的后背。终于不再咳嗽了,妲己开始猛灌茶,想冲淡进入鼻子和咽喉的药味。最后伸出舌尖小声地吐息着。看到妲己可爱的举动,伯邑考持续在心底大笑,轻轻地摇头。

“好苦好苦……”妲己的眼泪都被药给逼了出来,在眼眶里转啊转啊,最后终于落下。女仆拿来帛巾,她擦了又擦。还是不停地落呀落呀!“真的不能不喝吗?”抬起泪盈盈地头,她似乎都有点乞求地询问伯邑考。

心里忽然噔噔地快速跳了两下,像是被吓着般,让他全身都热了起来。那种血脉喷张的热,从毛细血管里向外延伸。感觉得到滋拉滋拉燃烧的声音,是汗毛在燃烧,都有点目眩深迷了。伯邑考停止心猿意马的心境立刻强行拉回到现实。不过是一长略带泪意的脸而已……

“伯邑考……”妲己伸手在他面前晃动两下。伯邑考突然抓住她晃动的手,把她吓了好大一跳,寒蝉若禁。“你……怎么了?”

呼出一口气,伯邑考放下她的手给予抱歉的笑容。“抱歉!吓着你了。”

“我才应该要说抱歉,刚才直呼了你的名字……”

“是吗?我没注意到?”就算注意到了,他也不会有什么意见。名字取来就是被人呼唤的,如果连呼唤也不被允许,那也不具备任何意义了。“你就叫我伯邑考吧!”

“可是,那好像于礼不符。这样好吗?我们私下的时候就呼唤彼此的名讳。如何?”

伯邑考微笑着点点头,伸出手里的碗,把碗里的药给妲己看。意思是,这药得喝了。就算妲己再怎么皱眉和不情愿都必须得喝了。这个是身体恢复唯一最快的方法。

“真的不能不喝吗?”妲己捏着鼻子哀求一样地看着他。

伯邑考摇头。“如果你没病自然可以不用喝。问题是,你现在有病在身,而且经过长途跋涉消损了身体的元气,得好好调养才能像我们一样在外面行走,不会因为任何一个大自然的现象而再度躺回床上。喝药吧!”

“你会骑马对吗?”她还是捏着鼻子,暂时推开了药碗。没有气流从鼻子里呼出,声音听起来千奇百怪。让人忍不住失笑。他压着可能会笑出声的感觉点头。“那在我身体好了以后,你能教我骑马吗?”

“当然可以,如同你自己所说,前提是当你好了以后。”伯邑考再度伸起手里的碗。这回妲己乖乖地放开鼻子,接过碗,一脸赶赴刑场的表情闭起眼睛,蹙紧眉头一饮而尽。交出喝尽的碗,脸皱成一团,使劲、努力地吃羔点。

伯邑考起身,命人拿琴来,在桌上摆开阵势。“上次弹奏时你睡着了,今天再弹给你听听,这个是我昨天即兴演练出来的旋律。切磋一下。”锵!他在琴弦上用力划动,如同千军万马的呼啸、湍急河流的奔腾。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力道均匀,刚柔并济。妲己靠在床上侧耳倾听。这次的旋律比起他以往弹奏的有着极大的不同。比起过去如同潺潺流水、耳鬓磨斯的细语,这次要气势磅礴得多。就如同爹爹演练的士兵,看来整齐划一,让人精神抖擞。说切磋,真的是差远了。她只是会弹琴,要自己创作音律,实在是还没到达那个境界。就算是教导她的师傅与他比起来,也相去甚远。

正文 黄金卷二(20)

不知道是否她的错觉,琴音的起伏和鼓动,似乎给人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燥闷。像是被埋在锅里放在大火上煮熬的食物。那股气都闷在了身体内,无法自然流动而出。想向人倾诉,却又自己抑止这个想法、阻止自己倾诉。庞大的意念在内串动,一会儿东一会儿西,要挣脱出来,却始终找不到门。她奇怪地开口问道:“你有什么烦恼的事情吗?”

又是锵的一声!刚才是开始,这个是中途停止。伯邑考暗自呆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妲己,眼里开始波涛汹涌。深藏起心里突然掀起的浪花,他起身。“今天你也累了。好好休息吧!”朝妲己微微点点头,便拿着琴离开了她休息的寝宫。让她莫名所以。

伯邑考走得很快,手里沉重的琴根本不算什么了。他只想快点回到自己的琴室,重新彻底地再弹一次,好好洗脱那些几乎完全颠覆的思想。怎么会这样呢?为什么妲己能听得出他琴音中所不知不觉间夹杂的东西,那些连他自己有时都无法明白的东西。

早上起床,完成父亲交代的事情后,一如既往的回到琴室开始弹琴。每弹起一个音符,总会想起一张脸。那张几乎让他神魂颠倒的脸。音符便开始因为这个想念而流动,因为想念又创作出曲子。可是,他不会给别人听。太过明显了。

那个妲己呀……

“伯邑考!”

听见声音,他猛地停住脚步,往大门口看去,发现是父亲。鞠躬颔首。“父亲。”

“从来没见你这样慌张的。出什么事情了?”姬昌从外面踏步进来,大厅的女仆行礼。

慌张?他慌张吗?“没什么事情。儿臣只是突然有了灵感,想快些回去记录下来。”伯邑考不敢看姬昌,微微低下的头也在西伯候的注视下冷汗涔涔。

“是吗?”姬昌捋捋胡子,盯着伯邑考看了好半晌。“刚才从妲己的房里出来的?”

“回父亲。是的。”

“找她有事吗?”

“听说她病情反复加重了,所以去看看。”

“嗯--”拖着长长的尾音姬昌点点头。“妲己这病情一反复起来,调理身子就得多费一些时日,回家的日期也得往后拖了。看来又得修书一封啊……”

“回家?”伯邑考的声音扬了起来。意识到的时候,两个字已经问出口,他差点没懊悔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西伯候眯起眼睛仔细观察伯邑考。“当然是回家。难道她还在西歧继续居住下去吗?”

伯邑考头更低了些。

“伯邑考啊--”

“孩儿在。”

“你……唉!算了。去做你的事情吧!”姬昌挥挥手。伯邑考离去。

妲己来西歧,不知不觉间快要一个月。她的病情也在反复一次过后逐渐好转。姬发经常去看她,伯邑考虽然有去,但去的次数却在逐渐减少。妲己的询问看起来无意间对伯邑考的询问却在逐渐增加。弄得姬发心里很不是滋味。这天,他再度拿着马鞭往妲己寝宫走去。发现伯邑考已经先他一步到达,正在和她谈论琴音的事情。两人间那种亲密得容不进一粒沙子的感觉,让他特别的不舒服。但他还是笑着大声招呼。“大哥也来了。”伯邑考点点头。

“你们去骑马吗?”

“骑马?”妲己的眼睛亮了起来。她看着伯邑考。

“过几天吧!昨天刚下过雨,地上泥泞甚多,马匹跑不快。再加上水圭什么的,很容易折马的腿,更容易摔伤人。最重要的是天气还很阴凉,有风。你才刚好,病情若再反复就很难痊愈了。想必你的家人应该在冀州等得很着急。”

正文 黄金卷二(21)

妲己突然皱起眉头,心底不快的感觉持续升温。她从伯邑考的琴后起身。“多谢大公子关心。小女子现身体已无大碍,想必承受得起外面的阴凉。”她转过身面对姬发。“不知二公子是否有这个雅兴愿意教妲己骑马呢?”

当场气氛僵硬下来。伯邑考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妲己,怔愣当场。姬发有点木纳地哦了一声点点头,作出一个请的姿势。随即,妲己便大步走出了寝宫。

“妲己妲己。你在生气吗?”姬发跟上她的脚步。

“没有啊。”

“没有?”姬发挑起一根眉毛。“你看起来好像不是没有的样子……”

“你不是教我骑马吗?”意思是,请你别问那么多了。

姬发又哦了一声,从上至下打量了妲己一遍喃喃道:“我觉得……你最好换一身装束……”

妲己看了看自己。轻声应了一下往自己暂居休息的寝宫走去。半路突然停住脚步转身问姬发。

“虽然伯邑考临时做了几套衣服给我以备需求……”是他听错了吗?妲己在提起伯邑考这个名字的时候似乎咬得牙齿咯咯作响。“……但其中并没有能像你们一样可以骑马的简便装束。”

“这个好办~”姬发指了指自己。“我把我的衣服借给你。”

于是,妲己便穿了姬发的衣服与他站在马棚前挑选马匹。“马匹的好坏关键看腿和身躯。一般腿长的,看起来粗壮有力道的就一定跑得快。”姬发牵着一匹土黄色的马道妲己面前。但妲己却看重了纯黑色,只额头处有一撮白毛的马。

“这匹不好吗?”

姬发笑了笑。“这匹马性子烈,还没有完全被训服好。骑上去很危险。”

妲己一脸失望。不死心地继续问道:“那我学会骑马以后就可以骑它了吗?”

姬发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依她被拒绝还抱病跟随队伍前来西歧的性子,似乎告诉她如果可以,以后肯定会来骑,而她不纯熟的骑术骑上去也绝对会受伤。但,如果告诉她不可以,大概她还是会选择一个时日过来骑它。结果还是会摔伤,令人担忧。看得出妲己对这匹马异常喜爱。纯黑色的毛被精心照顾得油光发亮。全身上下唯一与之有差别的颜色就是额头那撮白,还白得无一丝杂色。别说妲己,当初军队新引进这匹马的时候,他也一眼喜欢不已,但这匹马的烈性就连训马师都无法奴架。父亲看出他想奴御的意图,想贩卖,被他哀求留下。并特别叮嘱,如果他因为骑这匹马而摔伤,会有一场很大的处罚……为避免父亲盛怒,也为了避免这匹马被贩卖,他只有作罢。如今……姬发笑得有点勉强。他只有想办法转移注意力。“我们去骑马吧!”

“你还没回答我可不可以啊?”妲己眨着眼睛,表情还带着由寝宫带来的怒气。

“这个不是可不可以的问题……”很伤脑筋的事情。

“那是什么问题?”

“是现在根本没有人能骑上去的问题。这匹马它只让人照料它的时候才乖乖的,不管谁要是想骑上去都会耍性子,前脚踢后脚蹬地……我就曾经因为想骑而被父亲警告过。妲己……其实还有别的马可以骑……”

“但我就是想骑这匹。”

姬发尴尬地在一旁继续笑着。为什么他就从来没有发现妲己的性子除了倔强外,还夹杂了固执。固执得像发蛮的牛,难以拉动……虽然这么形容有点不太适合……

“妲己……现在以你在学习骑马的途中来说,这匹马是不太适合的……”继续干笑。

正文 黄金卷二(22)

“那就只有先找其他的马先练习了!”不舍地摸摸黑马的额头,马立刻扭转头蹬起前蹄猛地嘶鸣。姬发一把拉过妲己避免她遭到伤害。远处听到动静照顾马匹的小厮赶忙丢下手里的活跑了过来。

“你没事吧!”姬发看着惊魂未定地妲己,连忙上下打量。直到妲己摇头才是呼了口气。

“这马,真的不能骑呀……”虽然惊魂未定,但,妲己的眼睛还是盯着黑马瞧。黑马似乎也在看她,一人一畜就这么对望,像是挑衅般!妲己的倔强劲儿被挑起。掰开姬发的手再度走近。她就不信她制服不了这匹马。

“妲己--妲己--你干什么?”姬发死死拉着她的手大叫。

“我要骑这匹马。我今天一定要骑。”她身体往马棚方向使劲,但却怎么都挣脱不了姬发的钳制。稍微体会出男女之间的差别,力量的差别。可她不服输的劲儿正在噌噌往外冒。今天如果不骑上那匹马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你放手呀!”两人在马棚外开起了拉锯战。

“妲己!我说妲己呀!你还根本没骑过马!等我们学好了再来行吗?到时候这匹马就送给你,让你慢慢驯服。”天哪!为什么她就这么固执!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妲己停下使劲的身子眨眨眼回头看他。“真的?”

“绝不食言。”他很坚定地说。心里总算是放下一块大石头。

“见过二公子。”不认识妲己,小厮跪下只得向姬发行礼。姬发点点头,跟刚才被惊吓的妲己一样,惊魂未定地带着妲己往外走去。生怕她再跟马匹一个对视,又兴起了驯服的倔强劲头。

在大地上纵横,辽阔的视线让人心旷神怡。蹬蹬马肚子,更加加快了速度,享受姬发所说的风的感觉,妲己烦躁的心总算平复了些。收到爹和娘的书信已经有好些时日,说明了他们收到西伯候派去的信使后放心了许多,但还是在私下交给她的石板中斥责了她过于鲁莽和大胆的行为。在西歧的病痛反复时,就自觉地在房中反省。

床上坐久了,偶尔会下来走动走动,就在自己的寝宫内来回。不能出去,因为不能吹风和承受最近棉雨所带来的阴寒天气。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是如此虚弱,这回领教到厉害了。极不舒服的日子里,总是高兴的,能见到伯邑考,病痛一场也算是值得。但她现在为当时的决定稍微有一点点后悔。

她不美吗?身段不好吗?不足以吸引那个琴音天才吗?她不是伯邑考,自然无法解答。可她能想象得到否定的答案,所以他才会说,家中的人在冀州等得很急,催她回家。似乎不愿意再见到她一般。最近来访的次数逐渐减少就已经能说明一切了。

她不是不愿意回去,最近夜里老梦见乳娘在说那个海鸟的故事,梦见乳娘在哭泣,还有伤心的母亲。早动了返家之心。可一睁开眼,就总会忍不住看向门口,在心底渴望着那个精通音律的人儿到来。原来的返家之心也就因为这个思念而削弱许多。她总在心底跟自己说,再等等,让她多呆些时日,让她多见见那个她想见的人……再等等……

今天,伯邑考的再度造访,让她一早有了一个好心情,从见到他开始,就一直挂着笑容,真心地在他眼前盛开着。但,一切都是枉然的,是她自作多情罢了。

“妲己……妲己……”恍惚间听到姬发的呼唤,她收起缰绳。但用力过猛,垮下马匹嘶鸣,前脚竖起。她惊叫着从马上跌落,眼见即将被蹄子登到,突然打横串出一人,斜着身子用力勾起她的腰,把她顺利拉了起来。不是姬发。虽然此人是从她被后伸手挽救,她并没有看清来人,但她很肯定不是姬发。那个熟悉的呼吸和触感,早在这个月间已经体会了解得清清楚楚。他不是不会来骑马的吗?

正文 黄金卷二(23)

“大哥。妲己,你没事吧!”

她摔下来的时候被缰绳带了一下,有个缓冲,身子并无大碍,只是因为惊吓,心底还在砰砰砰地剧烈跳动着。下意识摇摇头。努力让自己沉着下来。“妲己并无大碍,请大公子放下妲己。”

“你还在发抖呢!”伯邑考同样努力地压制心底剧烈颤动害怕的心紧紧把她圈在怀里,怕她再度跌落。

“妲己身上溅到不少泥泞,难道大公子就不怕弄脏衣裳吗?”

带劲的语气横冲直撞,伯邑考不解。“妲己,你到底在气什么?”

妲己不言语,只是使劲地在伯邑考怀里扭动身体想要下马。伯邑考无法安抚,正在不知所措的时候,一旁牵着马上前的姬发开口。“大哥,让我送她回去吧!”略微沉吟一下,伯邑考点点头。他松开手,让妲己下马。

妲己回到自己的马上,看着姬发一只手里的两条马鞭,另一只手拉着她骑的马的缰绳皱起眉头。“你为什么拉着缰绳啊?”

“因为这样比较安全。”他笑着回答。

“能把我的马鞭给我吗?”

“妲己,你现在最好不要骑马。才刚学会……”伯邑考的话还没有说完,妲己拉下姬发牵着缰绳的手,使劲一蹬马肚子,再度在大地上奔跑起来,虽然是往回去的方向,但还惊魂未定的伯邑考和姬发还是在背后叫了起来,一起蹬马肚子,挥动马鞭追赶而去。

“妲己--妲己--”姬发伏下身子,快马加鞭地赶了上去。妲己才刚学会骑马,还不太懂得如何控制自如。一旦停下来可能又会发生像刚才一样的事情。“妲己--”马匹被从水圭里突然串出的生物惊吓到,再度嘶鸣起来,前蹄竖起,整个身体都在摆动,把妲己又给甩了下来。这次,姬发及时赶到,一个前扑,抱住妲己打个滚。虽然还是灵敏的滚开,但在跌落地上的那一刹那,在上面掩护妲己的姬发还是被马的蹄子给踢了一脚。姬发叫了一声当场晕撅。伯邑考赶到,下马,发现姬发嘴角带血,查探他的脉搏。沉稳地对惊惶的妲己说:“你在这里等着,我叫人来。”他快马加鞭地往家的方向跑。肯定伤到了胸腔的肋骨,不是断裂就是骨折,希望不是断裂,如果是断裂,那就有插入肺部的可能,半条命也会这样去了,危险至及。希望不是最坏的局面。

姬发的房里人头攒动,一片愁云惨雾。姬发的母亲在一旁嘤嘤地哭泣着,嘴里不住喃喃问着为什么会这样,妲己也在一旁抽泣。伯邑考站在她旁边不住安慰。西伯候沉默不语。最后大夫终于诊治完,好在只是肋骨骨折,敷药调养,休息些时日就无大碍了。嘴边的血是因为咬到舌头而留出的。算是松了一口气。

最先扑上去的是姬发之母,不住呼唤姬发的神志,被西伯候示意让女仆架着她离开。众人皆跟着退出房间。妲己停止哭泣,带着抽嗌靠近姬发的床边坐下。不住的小声道歉。这个时候,姬昌朝伯邑考使了使眼色,他跟了出来。

“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孩儿刚才解释过了呀!是为了救还不太会骑马的妲己。”

“我不是说这个,我问的是你跟妲己是怎么回事?”姬昌有些恼怒了,下巴上的胡子跟着嘴唇的蠕动一飘一飘地。

伯邑考保持沉默。他知道父亲想要了解的是什么,也知道自己必须得说的是什么。但他不知道该如何说起,又该怎么说。而一切的答案都已经在父亲的眼里昭然若揭了。

正文 黄金卷二(24)

“唉……”长叹出声。西伯候烦恼的事情又多了一样。他知道妲己那种绝世的美丽很难以让人抗拒。现在虽然只是一个未成熟的花朵,就已经让姬发和伯邑考如此为她神魂颠倒了。一旦绽放出来,还不知道会如何的迷倒众生。美丽的女人他见过不少,但像妲己这样初见面就给他一种不祥之感的,还是破天荒头一回。所以他才会在冀州候的府上特别注意打量了她。原本姬发想邀请妲己来西歧,他予以回绝除了政治上的考虑外,还多的一层顾虑的东西就是这种不祥的感觉。自己从母亲那里习得的算卦之术算得长了,感觉便开始特别敏锐。再加上多年为政,周旋于各种尔虞我诈的立场里面,预料的事情向来不会与结果差出多少。

姬发和伯邑考呀!他这两个让人期待又担忧的孩子,怎么会同时喜欢上妲己呢?

从没出过门的人居然贸然大胆的打晕一个士兵,剥了他的衣服穿上远从冀州跟随来至。不知道这个小姑娘的动机是什么?又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勇气?猜得出跟那晚姬发偷偷潜入有关系。他还记得回来时,姬发的帐营里发现高烧昏迷的妲己的震惊劲儿。人是不能留在西歧了,苏护大概也在家里等得很急。

苏护……是个将才,可惜不通圆滑的个性注定要吃亏,再加上跟错了主子。那个一直不满于现状的崇候虎,在未来的几个月肯定会有一番作为。一番很大,大到足够震惊整个商朝的作为。“商朝,繁华了几百年,要到尽头了……”

伯邑考惊讶得猛抬头。“父亲。您刚才说……”

“你没听错。我刚才是说商朝气数已尽了。”姬昌回到自己经常与谋士议事的椅子上喝了一口茶。

“父亲,您不怕隔墙有耳吗?”伯邑考大步走近,双手伏在桌子上。

姬昌冷哼了一声。“这里可是西歧。”

伯邑考吸了一口气。一直都知道父亲在默默的准备些什么,想问,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只有默默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但……“父亲怎么知道商朝气数已尽呢?”

“有些事情是流动的,感觉得到,看不到,因为在眼皮底下悄悄进行的时候全部被施展了障眼法。要拨开云雾去看,要切断阻碍去看。裹得严严实实藏得好好的等于闭关自守,那么,大祸临头的时候想应变就根本来不及了。”他再喝了一口茶,心情逐渐好转。“纣王的祖父,因为忌惮我父亲,你祖父当时的实力,用尽办法施加罪名给处死。到了先王那一代,又为了安抚和牵制我,便把自己的妹妹许配给我。然后现在是纣王。呵呵!伯邑考啊!你猜他又会做些什么呢?”

“我们家原来与皇室有这么多的恩怨纠葛……从来没听父亲说过……”他很吃惊没有直接回答西伯候的话,喃喃着。

“现在你知道了。相信为父暗自的那些准备,再怎么悄悄进行,你也感觉出了一些。此时不好多说,到时候你就会明白。”顿了顿,他继续道:“天下虽然姓商,但,因为纣王的出生带有的邪魔之气,影响了商朝的运数。纣王初登基时,一番努力作为看起来是让衰落的王朝逐渐开始有着趋升之势,可是,这里面真正的原因和弯弯,却不足为外人道知。”

“您的意思是,纣王是借助了其他的力量才让商朝……”

“不全是,纣王本身的能力也不容忽视。如果他没有那个力往狂栏的意识。商朝会灭得更快。再加上一直心怀不轨的崇候虎。呵呵!有得看了。”

正文 黄金卷二(25)

“父亲……崇候虎他……”

“对。上次受邀前往就是希望能拉拢我。一同起兵兴反。”

“那您怎么回答的呢?”

“还能怎么回答。当然是拒绝了。我有我的打算。”起身走到窗户旁,姬昌长呼口气,转身来到伯邑考身前语重心长地开口。“伯邑考!苏护是崇候虎的属下,妲己,是他的女儿。虽然这个事情对于妲己来说根本没有关系。可是一旦牵涉起来,就很难说了。而且,你是我的长子,未来要继承我的一切。儿啊!要以大局为重。”

“孩儿明白。”沉重再加沉重,伯邑考觉得自己已经落入冰窖,什么感觉都没有了。也不应该有。因为他是长子,注定以后要继承西伯候一切的血亲。

“妲己是不能让她再在西歧呆下去了,按理来说,应该是姬发送她回去。”姬昌踱回椅子旁坐了下去。“但看他伤的那个模样,没几个月是下不了床的。就由你送她回去吧!”

伯邑考点头,行礼,转身离开了姬昌经常与家臣进行议事的书房。明天……明天又会是一个怎样的天气呢……

回到姬发的宅房,才踏入房间,红肿着眼睛的妲己便走了过来。她抿抿嘴开口道:“明天,我明天就回家。”

伯邑考有刹那的错愕,因为妲己突然说的这番话。虽然父亲已经说明让他送她明天离开,但……“为什么要突然离开?”

“我在西歧呆得太久了,家里人肯定都等得很急。而且……”她咬着下嘴唇。

“而且什么?”

“而且发生了这件事情以后,相信西伯候也不会想在让我继续在这里呆下去了。明天我就去向他辞行。明天……我离开的时候,你能来送我吗?”抬头,直直看进伯邑考的眼睛里,眼波流转,闪动着渴望。

伯邑考不知道是应该高兴还是应该郁闷。高兴他正在烦恼该如何跟妲己说明父亲的意欲时,妲己便已自行要求离开;郁闷……郁闷妲己真的要离开西歧了……“好啊!我送你。”

“谢谢!”妲己点点头,忍不住的泪水再度哗啦啦往下流。

伯邑考伸出手帮她拂去泪水,用笑容面对她,希望能化解她现在的哀愁。说出承诺。“我一定会负责把你送到家的。”而且这也是他应该做的事情。

“妲己谢过西伯候这些时日以来的照顾,回去一后,一定禀明爹爹。”她穿着伯邑考为她选的华丽的衣裳,在西伯候宅邸的萧门口向他行礼,道谢。身后的车子已经快要装载完毕,那意味着,在装载完毕以后她就要正式离开西歧。是否还能再来,根本是个未知数。

不知道西伯候为什么不太喜欢她,虽然西伯候不说,但她能感觉得出来。有点伤感,她不理解,大概也无法理解了……

“世侄女有劳了!照顾不周,还请海涵。”也许这么想不太恰当,但西伯候确实为妲己能离开西歧而感到高兴。

“是妲己打扰太多时日,又惹起不少事端,让西伯候见笑了。妲己惭愧,惹得二公子如今卧病在床无法起身。妲己会在冀州为二公子祈祷,希望他能早日痊愈。”再度欠了欠身。

“哪里哪里。你不是还小嘛!”呵呵笑着,西伯候在心底叹气。多好一个孩子,既美丽非常又通情达理。如果不是那股不祥之感,他也就不会对她防之又防、顾虑甚多了。

“谢过西伯候。”转过身子步下台阶直走到马车旁。那是一匹褐灰色的马,在背脊上有一条浅褐色的鬓毛,她不由得想起了马棚里初学马时所见到的那匹漂亮的黑马。如若不是性子烈,她就真的可以骑上去驰骋一番了。想起当初担心她摔伤而誓言赠送她马匹的姬发,又是一阵泪意袭来,差点忍受不住潸然而下。她深深呼吸。在心底祈祷,祈祷姬发能快点痊愈。

正文 黄金卷二(26)

“父亲,孩儿送妲己启程上路了。”伯邑考一直在马车队伍的前面清点必须携带的用品和回赠给冀州候的礼品。在门前停下的,便是妲己乘坐的马车。

“去吧!路上小心。”西伯候摆摆衣袖。

“孩儿知晓。”转身看着妲己道:“上车吧!”

妲己最后向西伯候行礼,被搀扶上车,坐稳。伯邑考紧随其后。最前面领路的守备士兵,发出驽马的号令,于是,庞大的队伍便朝着冀州的方向浩浩荡荡行驶了。

“只有这么几个半神人,我什么时候才能够复活?”

从通天食指上的骨质套环中传来低沉的斥责,而通天也只能低头听着。

“我倒是不怕等,但是祝融已经派那个吕尚插手了,你得快点才行!”

确实,收集当初共工所散落的魂魄是通天的目的,但是现在,出现在半神人却还是只有那么几个人而已。

“共工大神,当初您的魂魄灵力散入人间,共有一百零八人吸取了这份神力。但这些人身上的神力并未完全苏醒,他们现在都还是普通人啊。天下这么大,我……真是很难去找。除非……”

“除非什么?”

“共工大神,您若能再赐我更多神力,我寻找这些人也就能容易些。”

通天停下来,有点紧张地等待着共工的回答。共工会不会识破他的真正心思?毕竟,共工可是神啊……

两道紫色、绿色的光芒,从通天食指上闪现。骨质套环上射出的灵光,绕着通天转了几圈,迅速投入通天的额头。通天只觉浑身一震,突然间似乎整个身体都在向外胀开。那股力量在他体内奔涌,几乎哧哧有声。

“找到他们之后,先不要急着取他们的魂魄灵力。祝融既然已经派太公在人间寻访,我看日后必有一场争斗。天人相应,这次恐怕要天下大乱了。留着这些半神人,还有用处。”

“争斗?”通天思考着说:“嗯,那个商朝的纣王,确实有点意思。”

“去吧。我要休息了。”骨质套环里传出的声音显得非常疲倦,看来把神力分给通天之后,共工神魂也变弱了不少。

通天恭敬地向骨环点头。然后他大步走出门去。没有人注意到他嘴角露出的一丝得意的笑容。

十三

同人

同人,于野,亨。 利涉大川,利君子贞。

彖曰:同人,柔得位得中,而应乎乾,曰同人。同人曰: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乾行也。文明以健,中正而应,君子正也。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

象曰:天与火,同人;君子以类族辩物。

朝歌镇--商朝和东夷边境的一个小镇,却有着和商朝国都相同的名字。

已经没有任何文字记录可以表明这究竟只是一个巧合还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况且,也没有什么人会去关心这种事情。

至少,在求得温饱之前是不会有人去关心的。

夏天很快就过去了,接下来的是秋天……

朝歌镇的秋天总是很短。这一方面是气候的特点本就如此,另一方面则是人们必须要在这个季节里完成收获农作物的工作,在忙碌的时候,人总是会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

然而,今年的秋天,也实在是短得过分。若在往年,这个时节也就能勉强能算是秋天过去了一半,但今年却已经开始下雪了。而且,在那之后,天气就一直没有好起来,雪一场接一场不断的下着,还比赛似的一次大过一次。

到了冬天,最盼着下雪的就是孩子们了吧。堆雪人、打雪仗、滑雪、雪橇……洁白的雪花总会给他们带来无穷的乐趣。然而,今年的这种状况,就连孩子们也因为总是看着父母整天愁眉不展的样子,而一个个的没精打采了起来。

正文 黄金卷二(27)

这是在朝歌镇生活的大部分村民出生以来见过的最大一次寒害。由于大雪过早的到来,大部分尚未完全成熟的农作物最后完全颗粒无收。即使是已经成熟的,也根本来不及收获、储藏,而被冻烂在了田里。

这一次重大寒害造成农作物减产的幅度,据估计起码要在八成以上。

仅仅余下往年五分之一的粮食是绝对不足以糊口的,不管明年的年景会怎样,只靠这点粮食,恐怕连这个冬天都很难熬过去。退一步说,即使勉强凑够了口粮,也肯定留不出开春以后需要的种子。总之,如果就这样下去不想点办法的话,恐怕迟早真的是要眼睁睁的饿死了。

对于大多数的村民来说,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离开自己的家乡,到较为温暖的南方城市去碰碰运气。要是能找到一份工作的话,就有办法生活下去了。尽管并没有任何东西保证他们可以活着走到南方去,但不这样做就是死路一条。终于,当第一个人走出去以后,人们开始一批一批的离开了朝歌镇。

这并不是灾难的结束,而只是一个开头罢了。

东夷军攻来,朝歌镇失守不过是早晚的事情,大部分人也已经开始做逃难的准备,但是,所谓的准确情报却出现了纰漏,殷商人还是低估了东夷军的强悍,他们到来的速度远远超出了想象。

“东夷兵来了!”

朝歌镇的街道上,到处都是惊惶失措的人群和绝望的喊叫,东夷军在一夜之间急行军四十里,在清晨时分对朝歌镇展开了突袭。到目前为止,商朝的边防军仍然没有放弃抵抗,在镇子里与东夷兵展开了巷战。

尽管并没有听说东夷军有肆意屠杀平民的恶行,但一旦卷入了战场,没有人会因为自己是平民而觉得很安全。加上商朝军在战前的动员中已经把克隆特渲染成无恶不作的虎狼之师,更加重了人们的惧怕心理。

有些时候,惊慌比灾难本身造成的伤害更大。

说起来,因为寒灾的关系,大部分镇民已经先期离开,现在剩下的并不算太多,全镇大概只有几千人。但就是这几千人,一起涌到狭窄的街道上,形成了汹涌的人流。向前去的人流和因为遇到了东夷兵而折回来人流激烈的相撞,人们尖叫着乱挤乱撞。一些妇女和小孩子被挤倒在地上,马上就有几只大脚残踏了上去……

马元被尖叫声惊醒的时候,天才刚刚亮。

没有骑马,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骑马反而不如步行方便。他一个人在路上飞奔着,战局已经不可逆转,朝歌镇的失守只是个时间问题,马元也并不敢指望什么奇迹发生。而且,他也知道,现在只靠他自己的力量即救不了镇子,也救不了镇民。不过,他至少希望能找到琼霄和赵公明他们。

[人物介绍]

赵 公 明:神人。

神力级别:乙上

居所或神庙、祭坛:北方玄威山,龟潭(潭呈龟形,四面都是美丽的花草)

年龄:看上去40多岁。

相貌:身高米,标准身材,黑色短须髯,黑色短发竖立,戴金边黑玉头环(宽约二指,一圈共由六段黑玉拼成,每段上刻有八个字的咒文)。相貌英武,神态威武,很有男人味。

衣饰:穿淡黄色长罩袍。战时穿杂色蛇纹皮甲,灰白色马裤,黑底白龟纹长靴(上端一直高到膝盖)。

兵器:六节木鞭,长米。

宝物:定海珠,蛇索。

座骑:无。(有什么就骑什么。在军中骑马,在山中随便抓虎豹鹿来骑)

正文 黄金卷二(28)

术法:雷鞭,召唤海水(用定海珠),蛇索(变飞蛇,有翼,缠人)。

性格:性情刚直,不肯低头,但向来先讲理后动武。

其他特征:话音洪亮,习惯挥动手臂。

战斗方法:直接战斗与术法战斗兼有。

凛冽的寒风混杂着血腥的味道,好像刀子一样割人的脸。但马元现在却已经是满头大汗了,衣服上斑斑驳驳的染上了东夷军飞溅而来的血迹。刚才他被迫的几次和东夷军的兵士交剑,也打倒了几个人。所幸,他之前没有遇到什么厉害的角色,因此也没有受什么伤。

但是这一次,却有三道雷霆般的斩从不同方向呼啸而来。马元将大剑一横挡住了前方的两击,随后借力一个左撤步,躲开了后面的一剑。对方的三个人的实力并没有多强,要是一对一的话,决没有一个人挡得了马元十剑。但他们显然在合击上有着相当的经验。马元在压制一人的同时,必然会遭到另外两人奋力的攻击而使得自己身处险境。有好几次马元已经清楚听到了耳边刀风掠过的声音,他不由得把剑攥得更紧一些,更加振作起了精神。

那三名东夷兵表现得出乎意料的顽强,其中身材较为魁梧的一个接连硬挡住了马元两次正面的纵斩。两名同伴乘机冲到了马元身前。在面对比自己数量多的对手时,和他们保持一定距离是最重要的,如果距离近了的话,肯定来不及应付来自不同方向的斩击。不幸的是,马元现在就被迫的陷入这种危险的境地了。

趁着两个同伴架住马元的剑的机会,另外一个东夷兵瞄准空当,举剑向马元发动致命的一击。然而,就在因为成功而开始绽露笑容的这一瞬间,他的脖颈上突然长出了一个箭头。不,确切地说是颈部被人从后面射穿。

从他临死前最后一刹那眼神中的迷惑可以看出,他至死也还不明白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另两个东夷兵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吸引了注意力,剑势稍微停滞了瞬间。结果他们也只是稍后一刻就追随了同伴的脚步,一个被马元刺出的剑贯穿了心脏,另一个则被马元收剑时顺势斩去了首级。

“菡芝,你到底有没有把握呀?”

马元用手抹去头上的冷汗,刚才那一刻,他和死神的镰刀擦肩而过,鼻子中甚至已经闻得到尸腐的味道。

救了马元一命的箭,正是菡芝射出的。

但是说起来很惊险,马元离那个被射倒的士兵也不过是不到半米的距离,而菡芝离他们却至少有三十几米。倘若箭的准头有哪怕是有毫厘的偏差,现在倒在那里的就该是马元本人了。

“没有。”

从菡芝毫不在乎、轻描淡写的回答中,马元不禁感到一种更胜刚才的寒意。

“那你就……这不是太危险了!”

拜托不要把别人的生死说的那么轻松好不好。

马元在心里争辩着。不过另一方面,又不得不承认菡芝说的是事实,若不是她的一箭,自己就算不死挨上一剑也是难免的。但道理归道理,马元对菡芝这莽撞行动的不安还是远远压倒了感激。可他还是暂时的放弃了追究的念头,现在这种情况,也实在没有去和菡芝争论的时间。

两个人一起行动,马元顿时觉的压力锐减。菡芝的剑技虽没有她的箭技那样出神入化,但也算得上是位高明的剑手。而且这样一来,也免去了陷入腹背受敌窘境的危险。若论起行动速度上,轻巧的菡芝反倒比有些笨重的马元更快,说不定马元自己反而是她的累赘。

正文 黄金卷二(29)

很快的,两个人就发现了琼霄的身影。

“你们两个,快过来帮忙!”琼霄一个人拉着两架大马车,用力的控制着他们向前走。

“喂!琼霄,这种时候,你还要那种东西做什么……”

马元走过去,向马车里面张望。只见每架马车里都挤着十多个人,全都是老弱妇孺,看样子是被独自逃命的家人丢弃在这里的。

眼见追兵将至,琼霄还执著的同时拉这两架马车,这个样子是谁也跑不了的。马元知道琼霄的脾气,更何况,把这些妇孺丢弃在这里自己逃命,那样的事情马元自己也做不出来。

“菡芝,快!你们赶紧往镇南口逃……”

一边说着,马元一边将剑上的血迹擦净,他已经下定决心,自己先去拖住敌兵,为他们争取时间。

菡芝看着马元,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果断的跳上马车。

“马元!你自己要小心一点。”

而琼霄却显得有些犹豫,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琼霄,赶紧走,不然就来不及了!”

东夷兵离这里已经很近了。琼霄的手紧紧的攥成了拳头,然后不顾一切的冲到了马元的怀里,半强迫的用自己的嘴唇封上了马元的嘴……

一共不过是几秒钟的事情,却好像过了很久一样……

琼霄两颊绯红,跳上马车。已经忍不住涌出泪水的两只眼眸直视着马元:

“你听着!一定要好好回到我的眼前来!因为……因为是我想要你那样的!”

说完,她扬起马鞭,和菡芝一起驱动了马车。

“还是那么霸道呀……”马元苦笑着自言自语。远看马车因为满载而速度很慢的样子,他实在是没有把握可以把敌人拖的足够久。

那边也来了吗!马元忽然看见另一个方向也有十几个骑兵向这边过来,速度还要更快,不禁有了一点绝望的感觉。

好吧,拼了就是了。就算是没能成功逃出去,琼霄发脾气的话自己也听不到吧!一瞬间,马元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但是,还残留在自己嘴角的温热触感却在刺激着他的求生欲望……

不可以,我一定要活着逃出去!

幸运的是,当那些人到了近处,马元看清了来人并不是东夷军,而是商军的士兵。虽然只有十几个人,也应该可以挡住敌兵好一阵子了。反过来说,如果他们都不能挡住敌人的话,马元同样也不行。

“对不起呀,现在我还不能死。”

他望这那些商朝的骑兵,嘴里自言自语的说着。马元也是勇士学校的学员,应该有为王国献身的觉悟才对。只是这个时候,他却考虑不了这些了。

想到这里,他一转身,迅速的向着镇南口跑去。

…………

“那么说的话,你连一个东夷兵也没打就跑出来了!”

刚才马元刚追上她们的时候,琼霄可是眼含着泪水,几乎要忍不住再度扑进马元怀里的样子。可马元一说自己脱困的经过,琼霄马上就换做了现在这样一副蛮不讲理的责难面孔。

“是……是呀,说起来运气真好。”

“都说你一点兵精神也没有了,连一个敌人也没有打倒,就很不名誉的逃跑了。”

“喂!喂!”马元也有点生气了,“难道说一定要拼着战死,打那种毫无胜算的仗才算是名誉吗?”

“至少也要和十倍于自己的敌人作战,然后伤痕累累的杀出一条血路突围才行!”琼霄的声音明显要比马元大,从坐在马车上的人的角度看,两个人与其说是在吵架,倒不如说是琼霄单方面的在训斥着马元。

“一早就打定主意要逃跑的话,就不要装出一幅英雄的样子嘛!”琼霄还是不依不饶的继续说道。

正文 黄金卷二(30)

“我什么时侯装过英雄的样子了!”

马元终于忍受不了琼霄那无理的责难,大声的吼了回去。

“好……好……随你的便吧!”琼霄一拉缰绳把马车停了下来,从车上跳了下去,跑到另一辆马车的跟前,和菡芝做了交换。然后不等马元他们,独自打马驾着车走在了前面。

等到菡芝上了车,马元才驱车跟上,两辆车马车从刚才的并排前进,变成了一前一后的行进方式。

马元正在气头上,却听到菡芝在旁边嗤嗤的偷笑,心里不禁火大了起来。

“很好笑吗,菡芝?”

“对不起,对不起。”菡芝辛苦的忍住笑意“可是,看你那种样子,实在是有点奇怪……行了,男子汉大丈夫,不要那么小心眼嘛!”

“可是……可是,你看她那个样子,好像我真的战死了才好似的。”

“这么说就没良心了,你没看见她刚见到你回来那种激动得要哭出来的表情吗?”菡芝收去笑意,换做了那幅惯有的表情。

“其实我也知道……可是她究竟是在闹什么别扭?”

“取走了人家宝贵的初吻,又累得人家白白担心了半天,总要付出点代价的,不是吗?”菡芝很有深意的眨了眨眼睛,“既然没有受伤,那就只好挨骂了。”

…………

那场噩梦一般的突袭已经过去三天了,一点也没有失散了的赵公明的消息,不免会令人有些担心。其实,对于赵公明的身手,菡芝心里有数。说他们可以靠一己之力给侵略者造成什么沉重打击那是太夸张了,但只要他们头脑冷静,自保应该是不会有什么问题。不过,在这种兵荒马乱的时候,即使是再强的人遇到意外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唉--”

“你又在担心赵公明了吗?”看见菡芝一幅心事重重的样子,琼霄走过去,用手拍了拍她的肩。

“也不知道他们逃出来没有,总是不能放心……”菡芝转过头,自嘲似的笑了笑,“总是说别人,其实,我自己也真是好软弱呢。”

“那个马元,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个杀也杀不死的人。以前,每天追他的人想杀死他的心情恐怕比东夷兵厉害的多,也没见他死透的样子。要是被俘虏了,恐怕到了那边还会策反一大群不明真相的女兵过来呢。至于赵公明嘛,他才不会舍得丢下你一个人不管的。”

“说得也是……”

其实,赵公明舍不舍得自己,菡芝是一点把握也没有,但她比任何人都确信赵公明是不会这样随便就死掉。当然,一天看不见他人,担心就总是在所难免。而对于琼霄来说,最重要的马元就在身边,虽然也会挂念赵公明,心情毕竟还是和菡芝不一样。

不过,现在也实在没有太多的闲暇可以让菡芝去担心赵公明。他们现在不但要白天驾车,寻找安全的地方露营,还要时刻警惕着各种危险。甚至到了晚上,也只能轮流睡觉以保持戒备。

除此之外,还有许许多多的问题。比如,粮食问题就很棘手。将近三十个人,每天都得吃饭。可逃出来的时候并没有带上太多粮食,只好采取每天每人定量分配的办法来节约。但即使是这样,恐怕也坚持不了太长的时间。每到一个村庄,马元总是尽可能的搜集粮食。可是一方面,由于寒害和战乱,哪里也没有太多的粮食出售。另一方面,即使有粮食,价格也贵的离谱,他们也实在是没有太多的钱可以去购买。

车一停下来,孩子们就一步不离的围着“琼霄姐姐”、“菡芝姐姐”转,大概是美丽的大姐姐永远对孩子有着无尽的吸引力吧。如果说天真的孩子还能多少给人一点精神安慰的话,有些老人们就实在是让人寒心了。都到了这个时候,还一个个紧紧的抱着装着自己财产的罐子不肯放手。每个人都目光呆滞,毫无生气的眼睛中唯一的光就是对死亡的恐惧。尽管已经是风烛残年,却紧紧地抓住生命的稻草不放。每天所做的事,只是在得到了自己的一份口粮以后,又去争抢属于孩子们的,甚至是属于自己孙子孙女的一份……

正文 黄金卷二(31)

看到这种情况,琼霄真是有心上去和他们大吵上一顿。而菡芝也只有瞪他们一眼,然后把因为肚子饿而哭泣的孩子带到一边,把属于自己的一份饭分一些给孩子们。

可是她总是这样做,实在是让人担心她迟早会把自己的身体饿垮掉。但马元只要一劝她,马上就会被她骂成是婆婆妈妈,一点也不象个男子汉,真是让人没有一点办法。

…………

照常理来说,除了象马元他们这样的难民以外,大概谁也不会到战场上来旅行吧。不过凡事也没有绝对,现在就有一名叫吕岳的少年从星城出发,向着北方的战区前进着。

吕岳今年十七岁,无论从身材还是脸部的轮廓来看,都还带着一股稚气,黑色的短发也会给人一种稍显纤弱的感觉。选在这种时候到这个兵荒马乱的地方旅行,自然不可能是来游山玩水的。

[人物说明]

吕岳:半神人。

神力级别:乙下

年龄:40岁

相貌:眼睛很大,枯瘦无比。

衣饰:黑绿条纹符纹袍。

兵器:妖怪头杖,立起来比肩膀高一点。

宝物:瘟疫钟。

座骑:长角黑鳞怪兽。

术法:瘟毒法术,变身鬼面(青面獠牙),座骑喷毒。

战斗方法:术法。

性格:偏激孤独,心高气傲。

“早知道,还不如……”

正在抱怨着自己的运气实在糟糕。突然,他听见一丝细微的划破空气的声音,正急速的朝向自己袭来。虽然根本没看清是什么东西,但还是下意识的向旁边一闪身。一道银光从他的右臂划过,擦出了一道口子。

因为在诊疗时需要靠听觉感知病人器官细微的病变,因此医生的耳朵都经过特殊的训练,变得异常灵敏。如果不是这样,刚才那一下很可能就会要了他的命。

惊魂未定,一位俊美的女剑士已经窜到了吕岳的眼前。不过,她的动作可就不像她的身材那么让人赏心悦目了,明晃晃的剑锋透着迫人的寒气,正对着吕岳的喉咙。

“居然能躲过我的箭,实在是不简单。不过,你的好运气也就倒此为止了。”

菡芝的脸上仿佛罩着一层冰霜,看上去随时会对吕岳施以致命的一击。

“哇!我投降呀!我既不是兵,也不是士兵,只是一个普通的老百姓而已。杀了我,也不能为您带来任何的勇名的!求您还是饶了我吧!”

对方没有抵抗,却是拼了命的求饶,这可大大出乎了菡芝的意料。

“咦?不是东夷军吗?”菡芝从吕岳的口音中听出了他是商朝人没错,把剑锋稍稍的移开了。

“我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平民,饶了我,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情……”吕岳根本不抬头看菡芝,只是一个劲的哀求着。

“把头抬起来!”

菡芝最讨厌像吕岳现在这样软弱的表现,她露出了少许不快的神情:“男子汉不要随便就把‘饶命’这种词挂在嘴边!”

怎么是随便求饶呢,你是要杀我了呀!这还不算是紧急状况的话,恐怕就没有什么紧急状况了。吕岳好不容易是松了一口气,察觉到了菡芝并不再准备杀他。当然,他也还没有大胆到敢去和菡芝争辩的程度。

“不是东夷兵的话,就不要穿那种容易让人混淆的衣服。”

其实,吕岳穿的衣服和克隆特的军服根本就完全不同,若说共同点的话,大概也只有都是黑色的这一点吧。不过菡芝自己从来也没有机会仔细看看克隆特的军服是个什么样子,也只记得是黑色的而已。

正文 黄金卷二(32)

“还没有搞清楚就下杀手,真是可怕呀……”吕岳不敢大声说,在嘴里小声的嘟囔着。

“你嘟囔什么呢?”

“没……没什么!什么也没有!”

“男孩子讲话要大声地说出来!不要窝窝囊囊、吞吞吐吐的!”菡芝对吕岳的第一印象十分的糟糕,她最看不惯这种男人没有气势的样子。

“我……我是说……您长得还真是漂亮呢!”

这到并不全是违心的话,只不过吕岳是违心的状况下说出来的。

“是吗,大家也都这么说。”菡芝毫不掩饰肯定自己美貌的神情,并没有丝毫会让人生厌的感觉,“对了,我叫做菡芝,你叫什么名字。”

“吕岳。”

“吕岳是吗?挺有气魄的名字,可本人就差远了。”菡芝毫不委婉的当面批评着。

这时,她注意到了吕岳右臂上被自己的箭划伤的伤口,一股歉意从心底升起。无论怎么说,这是自己没搞清楚状况的责任。菡芝从自己最里面的衣角上撕下来一块,想给吕岳包上伤口。

带着美女体温的布缠在自己的胳臂上,任何一个年轻的男人也不会毫不为之所动吧。不过,吕岳虽然也在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菡芝,但他的想法实在是显得非常异类。

足以让菡芝心头火起。当即就把什么歉意都忘了,想要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好歹的小子。正在这时,却看见吕岳伸出自己左手的两个手指,放在右臂的伤口上,指尖还隐隐约约的有白光在流动着。

“这是……”菡芝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了过去,暂时忘了要教训他的事情。

过了几秒钟的以后,吕岳把系在胳膊上的那块布解了下来。只见他的右臂除了衣袖上有一道口子之外,连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就好像是从来也没有受过伤一样。

“是念力疗法吗?”菡芝不禁吃惊的睁大了眼睛。她也听说过有人能够使用使用念力进行治疗,但没有想到效果竟会如此的神奇。

所谓的念力,在普通人看来,好像和魔法是一回事。但事实上,两者有本质的不同。魔法师借助咏唱咒文,和元素精灵达成契约,从而暂时获得强大的力量。而念力则完全是依靠施术者自身强大的精神力量,算是一种超能力。理论上讲,虽然资质因人而异,但每个人通过学习,多少都能掌握一些魔法,菡芝自己就会几种简单的咒文。而念力,尽管也可以通过锻炼来增强,但却完全没办法通过后天来学会。因此,大陆上懂得念力的人是少之又少。菡芝也不得不重新评价眼前这个没有胆识的小子了。

“这个,你还要嘛?”

吕岳战战兢兢的用一只手把沾满了自己血的那块布条递到菡芝的面前。

“哼!”菡芝伸手的把布从吕岳手里夺了过来,瞪着眼睛说,“既然你自己这么容易治好伤口,为什么要撕坏我的衣服?”

撕坏你衣服的是你自己呀!怎么赖到我身上来?吕岳在心里这样呐喊着。

“还有,我每天都会把衣服很仔细的洗好的,这可不是什么‘不洁净的布条’!”

这话要是平时来说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可现在却是例外的状况。这几天不要说洗衣服,甚至根本没有换过。再加上天天赶路,又要干驾马车之类的活。菡芝身上的衣服虽然还不至于污迹斑斑,却微微的散发着一种和马身上差不多的难闻怪味。

那样也算是干净呀?吕岳用一种好像能透视的奇怪眼神望着菡芝。菡芝看出了他在想什么,脸颊顿时窘的通红,恼羞成怒的嚷道:

正文 黄金卷二(33)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吕岳赶紧识相的转移目光,他心里清楚,要真是惹恼了这个漂亮的姐姐。就算不会被杀掉,也有苦头要吃了!

“这么说的话,你是医生了?”菡芝转移了话题,暂时收住了自己的怒气。

“嗯……还只算是个生手,要完成修业旅行才可以算是医生。”

“是医生的话,也许你可以帮得上忙。你跟我来!”菡芝一转身,向着马车所在的方向走去。

“我为什么一定要听你的呢?”吕岳嘴里不服气的嘟嘟囔囔。身体却好像不由自主似的老老实实的跟在后面。

“你说什么!有什么不满吗?”菡芝猛一转头,横了吕岳一眼。

“没……没有……”

“我说你呀,有这么好的能力,为什么要做医生呢?去当兵才是正路呀。那样的话,也可以好好治治你这个软骨头的毛病!”

对于菡芝的这个问题,吕岳只是颇有意味的轻笑了一下,并没有马上回答。

…………

“菡芝姐姐、菡芝姐姐……”

两个人刚一回到马车停靠的营地,就有一个小男孩哭着跑了过来,一下子抱住了菡芝的腿。

菡芝半蹲下来,一只手抚着小男孩的头,温柔的微笑着:“文儿,怎么了?男孩子不可以这样随便哭哭啼啼的。”

单从表面上看,这个情景真是美的像画里面一样呀。吕岳看见菡芝安慰小男孩的模样的模样,心里面不禁这样想着,其实她现在说话的内容和刚才对我说的也差不多嘛,为什么感觉上就是云泥之别呢?

“妈妈……妈妈……”孩子哭得很厉害,“妈妈她……快要死了……”

“什么!”菡芝迅速的站起来,一把抱起孩子,向着马车边跑去,“快……我们一起去看妈妈!”

这个孩子的母亲,是为了保护孩子而被流矢伤到了腰部,丈夫却抛下了她和孩子一个人逃跑了。这两天,菡芝和琼霄尽管竭尽所能的照顾她,但她的伤势还是一点一点的恶化了起来。

少妇苍白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两只眼睛紧紧的闭死,已经处于了昏迷的状态。

“喂!振作点呀!孩子还这么小,可不能没有妈妈呀!喂!”菡芝大声的叫喊着,试图想唤醒少妇,但没有丝毫的效果。

“这里,请交给我处理吧。”吕岳走上前去,仔细的察看了一下少妇的伤口,“果然,是没有注意伤口的卫生,已经感染了!”

“妈妈……妈妈……会死吗?”旁边的小文儿眼睛里满是泪水,用力的拉着吕岳的衣角。

“放心吧,哥哥一定会把妈妈治好的!”吕岳拍了拍小文儿的肩膀,“你要听姐姐的话,不要再哭了呦!”

“嗯,文儿不会再哭了!”小小的男子汉用衣袖擦了擦眼睛,大声的保证着。

吕岳把右手举到眼前,眉头微皱,集中了精神。这次不仅仅是手指,而是整个手掌都发出温和的白光。当吕岳把手掌接近少妇的时候,她那痛苦的神色立刻变得平静了许多。

“哇!”看到这种不可思议的景象,小文儿的眼睛和嘴巴都睁得圆圆的。一张小脸变得通红,满是兴奋的神色,“菡芝姐姐!妈妈不会死了,是吗?”

“不会了,文儿!你要记住,男孩子要会照顾妈妈,知道吗?”

“文儿一定好好的照顾妈妈!”

“嗯,这才是个男子汉的样子!”

“菡芝姐姐,那个哥哥是神吧,是来挽救我们的神吧!”

“啊?你怎么会这么想?”

这个被孩子看做是神的人,刚才还几乎跪在地上向自己拼命的求饶。如果神就是他这种没出息的样子,那供奉神的人们岂不是太可怜了。

正文 黄金卷二(34)

…………

“想不到你还真的挺行嘛,这次要谢谢你!”自从见面以来,菡芝第一次把微笑给了吕岳。

“是呀,我就是为了在有人生命遇到危险的时候,除了喊‘振作点呀’之外,还能做点别的才会去当医生的。”

本来是挺感人的话,听在菡芝的耳朵里就变了味道,那分明是吕岳在挖苦自己。刚刚才给了他三分颜色,就开起染坊来,要是不教训教训实在是难解心头之恨。

正想着要怎么收拾他的时候,菡芝突然觉得自己的头一阵晕眩。她赶紧摇了摇脑袋,想把这种晕眩的感觉赶出去。却越是这样,就晕的越厉害,身体摇晃了几下,几乎就要支撑不住的倒下去了。

“喂!你怎么了,不要紧吧!”吕岳注意到了菡芝的异常,连忙从后面扶住了她。

“没……没什么,头有点晕,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别说的那么简单,不管怎么样,先坐下来再说!”吕岳扶着菡芝靠坐在一棵松树的旁边,然后用左手的中指轻轻的搭在她的手腕上。

“没那么夸张,我已经没事了。”

“别动!现在你要听我的。”

恐怕只有在这个时候,吕岳才能展现出那种菡芝所说的气势来。看着他不容商量的表情和坚定的眼神,菡芝认输似的笑了笑,决定按他说的来做。

“还好,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疲劳过度。还有……”吕岳顿了一顿,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还有什么?”

“那个……我知道,像你这样的女孩,保持身材是很重要没错,但是要节食的话也要有限度才行,太过分饿坏了身体就划不来了。”

哪里是什么保持身材?菡芝不禁苦笑了一下。这两天因为总是把食物分给孩子们,自己确实没吃什么东西。一开始虽然饿得很难受。但顶了一阵之后,反而不怎么会饿。没想到,身体会因为这样就支持不住。

自己还真是没用呢……

“你先喝些这个吧。”吕岳从身上解下水壶,递给菡芝。

“味道虽然不很好,总之会对你有好处的。”

吕岳的话确实没错,壶里的液体有一股苦涩的怪味。可一旦喝下了肚,内脏里面都有一种暖暖的感觉,非常的舒服。菡芝忍不住大口的喝了起来。

“啊,还给你。”菡芝露出了满足的神情,长出了一口气。

“好多了吧……”吕岳微笑着接过了水壶,可水壶刚一到他手上,所有的笑容就立刻就凝固在脸上。

“你……居然全部都喝光了,这可是我为了这次修业旅行中应急,好不容易才……”

被吕岳当面一说,菡芝一时有点不好意思,自己确实也太贪嘴了一些。但事到如今,嘴上又哪里可以服输:“怎么了嘛?小气的样子,哪里像个男子汉。好了、好了,最多我不让你赔我衣服就是了嘛。”

怎么还是把衣服算到我的帐上?吕岳简直是无话可说。不过,反正喝也喝光了,总不见得叫她吐出来吧。而且,菡芝的脸色虽然比刚才好多了,但在他这个医生眼中,却还是一幅很虚弱的模样,吕岳也不忍心这会儿跟她争什么营养液的事情。

“算了,现在你先好好的睡一觉吧。”

“可是,一点也不困呢。”

“是这样吗?”吕岳将手放在菡芝的眼前,不知道他施了什么法术,菡芝就觉得眼前一阵白光晃动。接着,眼皮重的抬也抬不起来,很快就沉沉的坠入了梦神的怀抱。

…………

菡芝醒来的时后,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了。走出帐篷,却看到吕岳正在和琼霄一起把马车套到马上。

正文 黄金卷二(35)

“菡芝,今天气色好多了。”吕岳向菡芝打着招呼。

“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决定了,我的修业旅行就跟着你们走吧,我看你们有不少都受伤了,大概会用的上我这个实习医生吧。好了……这样就行了……”吕岳给马套好了缰绳,转身向另一辆马车走去。

琼霄伏到菡芝的耳边,小声的问道:“嗨,他是不是也是被你迷住了,所以硬要跟着我们呢?”

“他?……我想恐怕不是吧!”菡芝望着吕岳略显单薄的身影,满含笑意的说着。

究竟是东夷取胜还是商军胜利,和马元他们可以说没有什么直接关系。他们目前唯一要做的就是保护自己和在马车上的二十多人的生命安全,光是这一点就足以消耗现在全部的精力了。因为他们现在的位置正是双方控制区的交界地带,随时可能遭遇意想不到的危险。

沿路奔波,顶棚掉下的两道流苏也左右晃动,有节奏地跟随马车的嘎吱声摇摆。似乎像散架般,妲己身上的骨头,也跟着马车的嘎吱声拼命叫唤。觉得自己像散架的弓弩,发出即将开始七零八落的前鸣。

挪了挪身子,感觉还是不太舒服,比起来时走路的劳累,这个更像死亡前的回光返照。颠着颠着,似乎就会从扶手外掉下去,然后被巨大的车轮给压扁。两手分别努力使劲地握紧马车两边的扶手,牙齿咬得紧紧地,努力祈祷别散架尽而波及舌头的负伤。走出西歧大门才多久?她甚至都不敢抬头看天色,害怕一个分心而导致刚才的幻想发生。这样奔波……还需要多长时间……她下去走路可不可以?

似乎听到身后马车的某种声音响起,然后便是马蹄声,嗒嗒嗒地快速向前跑,不一会儿,车队停止。妲己终于松一口气。是该休息了!再这样下去,她都不知道是否还能留下一口气到达冀州。拍拍胸脯,妲己整个身体软了下来。

“很辛苦吧?抱歉,车队走得快了些!”是伯邑考的声音。正低首整理衣物的妲己猛抬头,摸了摸头发,撑起笑颜。“还好。”

伯邑考笑着,温柔的眼睛里荡漾了某种了悟的情绪。妲己看出来,窘红了脸,像熟透了的苹果。“下来休息一下吧!或者我们一起跟着车队走走?”

“是个不错的建议。”妲己眼睛一亮,躬着腰站起身,看准地方往下一跳。却还是因为踩着石头而搀了一下往前扑去。正站在前面的伯邑考接个正着。

“小心。”皱眉,关切之情溢于言表,看得妲己一阵心花怒放。

“你关心我?”在他怀里昂着头,高兴地笑。

伯邑考沉默。沉默的脸上挂着那个招牌笑容。妲己知道,那个是默认。因为放在心上,所以才在后面注意到她的不适,然后命令车队停止;然后走到她这里邀请她下车散步。这一系列的然后下来,结果昭然若揭了。

车队在伯邑考的命令下以异常缓慢的速度前行。一旁的路上,妲己走在左边,伯邑考走在右边。两人规规矩矩,矜持而又礼貌地随着车队前行。不言语,妲己悄悄斜眼看伯邑考,那个呆子似的人儿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脚步是一点一点往前迈动,脸却一直没有抬起来过了。她走过去扯扯他的头发。“艾!为什么不说话?”

转过头,伯邑考又笑了笑。“说什么?”

“说想说的啊!总不能一路上这么着吧!”她在他前面倒退着走。双手背到身后,略微低下头去看他的表情。

正文 黄金卷二(36)

“那你开头!”

“为什么要我开头?”

“因为……”

“因为什么?”妲己往前一跳,一下子跳到他面前,摇着头问。伯邑考只得立刻停住脚步。

“好了,妲己--”伯邑考有点不知所措。

“怎么?”她眨着眼睛。

“还在赶路。”

“那又怎样呢?”

是的。那又怎样呢?

已经在马车上,坐下的地方颠了许多褥子。早就预料到,中途的颠簸肯定会让从来没出过门的妲己有些吃不消。一路上特别观察她的动静,知道她撑不住了,挥手叫旁边的守备领过来,让他快步骑马到车队前面停一下,让妲己能喘息一会儿。

接她下了车,准备以走路的形式让她能够伸展四肢,解除可能会导致抽畜的肌肉紧张。不想她本来就比较盈弱的身子因为这个而再度兴起什么波澜。光去西歧的路上都已经送掉半条命,这回若再出什么事情,就真的很难再像西歧那样有一个很好的环境进行调养医治了。这个可是回冀州的路,沿途的山水只会有秀丽的残酷,没有医治的条件。

知道妲己对他的好感,知道她直率而又固执倔强的性子。在那张美丽绝伦的面容下,也比别人多了一些骄傲的种子。他不愿给她更多的幻象和期待。父亲已经找他谈过话,从思想、身份、立场为出发点,更是说出了隐瞒许久在秘密筹备的准备。父亲的策划,无法完全知道,却能在那天谈论娓娓道出的各种理由和因素中摸出一二。商朝正处在翻云覆雨的前际,为了避免任何一个可能导致灭亡的火苗燃烧,只有放弃一切认为危险的事情和物质。他和她却是敌对的立场,刚好符合所有需要考虑和顾忌的东西,所以他们不能做更多的交集。

承认被一直吸引的心,忍住剧烈颤抖惊讶后的沉沦。逼迫自己从深深的泥潭中抽身。为了以后的西歧。也为了自己不会在日后更加痛苦。他只有选择从现在切断一切可能会发展的东西。他是伯邑考、西歧的继承者、西伯候姬昌的长子。

妲己呀妲己!!如果他不是长子,你不是苏护之女,少了这层东西在里面的束缚,他们是不是真的会幸福许多。

“妲己。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贸然乔装跟随回返的队伍进入西歧?”他想转移话题,转移似乎燃烧起来的气氛。挪开身形慢慢再度往前走。

妲己小跑步跟了上去。“你真的想知道原因?”像兔子一样,双手背后蹦着跳着跟在后面。又一个踉跄。惊呼一声往前栽去。伯邑考又接了个正着。然后,在他怀里她感觉幸福地嘻嘻笑着。伯邑考叹息。“妲己!好好站着,好好走路,别又摔了。”

“不是有你在旁边么!”再度扯扯他的头发,妲己似乎上了瘾。

“可是我不能在你身边一辈子!”扶她站好,伯邑考转身背对她往前走。

妲己脸上僵硬了一会儿。她从来没想过一辈子的事情,因为根本没想到。一辈子太过漫长,蹉跎着、游荡着,不知不觉就会过去一半。就像她的母亲和爹爹一样。日子是在不紧不慢的过,却丝毫不明白怎样才是真正的过日子。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互不干涉,在家也是相敬如宾。从来没有看到过所谓的感情在内。似乎只是一种模式上的结合。一辈子……如果这就是一辈子的话,她宁愿不要。那么,为什么伯邑考提到一辈子的时候会转过脸呢?

“为什么不能是一辈子?”伯邑考停住脚步。妲己快步跑过去。仰望他。“为什么不能是一辈子?”

正文 黄金卷二(37)

“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妲己开始激动。

“妲己!!”伯邑考稳住她的身形。“你累了,上车吧!”

“伯邑考!”妲己直接称呼了他的名讳。“为什么不能是一辈子?你说啊!”

“因为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这样讲你是否会明白一点。”伯邑考深深看进她的眼里,努力压抑自己内心翻腾苦恼着。

妲己呆了、愣了,不再言语,等马车停下,别过脸踏上马车正襟危坐,不再看伯邑考一眼。事情和缘由已经很明白了。不需要再多言。她的期盼是不是也应该这一刻对方的回避而断却?她不想,也不要。拉住伯邑考准备回自己马车上的衣摆,她要紧嘴唇,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液体缓缓开口。“你刚才……你刚才不是问我为什么那么鲁莽大胆,乔装跟随西伯候回归西歧的队伍一起到来吗?因为琴石,而琴石中有你。我为了想见你而来。”深深看进他眼里,妲己略微欣慰地发现他深藏之下翻涌奔腾的东西,那个是震撼吗?还是本来就拥有的激情?足够了……放开手,妲己再度坐好低首不再言语。

从车队前面骑马而来的守备首领刹住坐骑下马跪在伯邑考面前。“请问大公子,车队是否前行?如果无法在太阳下山前赶路到前面的坡领,很难安营扎蓬!”

伯邑考转头看着前面。现在是平地,前面会有一个大峡谷,异常迂回曲折,路也不太平坦,诚如守备首领所说,如果不能及时穿过,就很难在坡岭上扎蓬。他立刻回答道:“即刻启程。”守备首领领命而去。“妲己。接下来的路可能会很难走,车队也会加快脚步。你……坐稳扶好。别颠着摔着了。”回到自己的马车上,车队持续开始前进。伯邑考摸着一直带在身边的十三弦琴想着妲己刚才所说的话,从囊中拿出琴石仔细端详。这个是他在姬发昏沉时拿来准备送给离别的妲己。知道姬发也对妲己喜爱,定不会责怪他这个举动才没有告知。

这个暗黄色通体透明的宝物,是父亲解决西歧周边奴隶主各个事件,他们为了感谢而奉上的宝物。父亲转送给了他。一开始并不知道这个琴石会有如此功能。献宝的人大概也不知晓才是只明说了它只具有驱邪降暑静心。发现这个的是姬发,在一天晚上,月色正浓的时候站在月光下玩把,他正好在一旁弹奏琴音,也许是他跟琴石有缘,也许琴石本身就是一个喜爱音律的通灵之物。无意中被记录下那段音色。拿着它的姬发发现它开始微微发热,认为是月色的原因,在伯邑考一曲终了后再度回到月光下让它受到照耀。惊奇出现了,他的身影和琴音在当晚出现回荡。唯一的遗憾只有那并不太清晰的幻影。不过,对于这个突然发现的稀世珍宝来说,这点小小的瑕疵已经不重要了。于是,被姬发索了去,一直带在身边。他也怎么都没有想到,这个琴石,会在某天成为一女子为求见他真容的楔子。苦笑摇头。他是应该高兴还是应该懊恼呢!

车队快速前进,他又看见前面紧紧扶着马车两边扶手左右摇摆的妲己,车蓬后面的流苏也跟着晃动,一左一右,有着凌乱的序动。有点担心,却也无法再做些什么,希望她能咬紧牙齿坐稳,只要渡过大峡谷就能休息了……

秋天的季节一向都是干燥清凉,枫的树叶火红片片,跟着凉爽的风一起打着旋儿,缓缓降落。如若不是脚下的枯草,风和日丽的蓝天白云难免不会让人误以为是万物苏醒的春。无雨,一路平安地渡过峡谷来到坡岭。妲己下车的动作已经极不自然了,如同老态龙钟的高龄老人,走一步抖了一下,才能有力气再迈开脚。远远没有了往日的利索。

正文 黄金卷二(38)

守备士兵钉下木桩圈好马,分成几队分别进行事物。扎蓬的扎蓬、喂马的喂马、做饭的做饭、修整行礼的修整行礼。一切井然有序的进行着。他稍微嘱咐了几句后,开始四处寻找不见了的妲己。最终,在不远处一条河流旁见到把脚伸进河水休息的她。

“累了吗?”

妲己吓了一跳。回过脸。“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找啊!”噢了一声,她双手搬起一条腿使劲柔着。“疼吗?”妲己摇摇头。伯邑考坐在旁边,双手捧过她的腿在自己面前,缓缓按摩。笑着说道:“你太紧张了,所以腿上的肌肉才会紧缩。在车上抽筋了吗?妲己?”一直在低首跟她按摩,问话没听到回答他抬头。猛地看进一谭春水里。眼波流转的妲己因为沿路的颠簸,云鬓松散,她早就把头发给放了下来。夕阳风光无限,一片晕红的光中,妲己的脸格外美丽。她微微笑着。突然意识到自己不适当的举动,伯邑考松开手起身。“士兵正在做饭,过一会儿就可以吃了。你可要早点回来。别乱走,小心迷路!”说完便往扎蓬的营地走去。那脚步,似乎还带着一点慌乱。

妲己很高兴,腿在潺潺河流中浸泡,用古老的方法来放松腿部的肌肉,让它不再持续紧张。白天的太阳似乎还有点大,河水表面被晒得热热地,但那股热下的温凉却是她向往的。正好跟伯邑考相反的特质。嫣然一笑,把头靠上刚才被温柔按摩的腿上开始冥想。

不知道伯邑考到底在顾忌些什么,以至于像步履蹒跚的鹅。每走一步都在摇晃着,不仅摇晃身体,还摇晃心。怕稳定下来以后所产生的效应吞噬了他,让他不再自己。跟想到什么就做的姬发截然相反,也细心温柔得多的性子,深深令她沉迷。也许,不能自己的不是伯邑考,而是她……

放下腿,看着自上而下的河流路过腿边泛起的浪花微笑。伸手舀动河面,一波一波往前面泼过去。玩得进兴时放声大笑。仿若回到孩童时代,那种无忧无虑的心性又涌起。激起她无限兴奋因子。乳娘看到她现在的样子也会笑吧!因为她现在很开心很开心。

夜,悄悄地在夕阳落后慢慢爬上天空。于是,满天的星斗也跟着蹦出来灿烂的笑着,一闪一闪地,如同人的眼睛。今晚的月色像珍珠宝石,捧着自己所有的美丽,在夜色中独自绽放着骄傲的光华。

妲己进食后,在自己的蓬里稍作休息。磕眼假寐的时候,听到熟悉的琴音在蓬外回荡。她穿好衣服踱步而出。不意外的看见伯邑考被灯光照到帐篷上的影子。她走到他的蓬外,门帘两旁的守备士兵鞠躬颔首,她作个禁声的手势点点头,悄悄走进去,放下门帘找了一块地方坐下来,仔细聆听。还是闭着眼睛,挺直身姿。长发,像琴音一样,似乎有节奏的拂动着。千军万马奔腾的幻影在眼前浮现,粗犷而磅礴的气势压倒性的繁沿着,锐不可当。跟着气流,蜿蜒而上;跟着风,徐徐而动;跟着水,潺潺而流。

坡岭上陶醉的士兵群被熏陶,所有的浓浓倦意被赶得无影无踪。她也听得兴意怏然。一曲终了,猛地拍手示好,帐外的掌声也跟着她一起在星空下漂浮起来。听到帐篷内率先响起的掌声,伯邑考睁开眼睛,见到妲己浑身震了一下,还放在琴上的手锵地一下在弦上拉了一个长长的沉音。看着他这个反应妲己噗哧笑着走近。

“我又不是吃人的魔鬼。为什么这么害怕呀?”

正文 黄金卷二(39)

深深地吐息,伯邑考摇摇头把琴放到一边,拍拍手,门口守备士兵进来一位!“大公子有什么吩咐?”

“烧水了吗?”

“烧了。属下这就立刻拎进来。”

“喝点水,秋天干燥,你嘴唇都干涸起皮了。”伯邑考笑着开口。

摸摸自己的嘴唇,妲己在他旁边另外找个地方坐了下来。喃喃着:“难怪我一直觉得渴……”

“觉得渴是你身体缺水的警示。”语毕,刚才领命而去的士兵拎着一个沉重的铜壶走了进来。一鞠躬后,在伯邑考面前刚才放琴的石块上放下几个酒樽,倒满水。“就放在这里,你退下吧!”一鞠躬,士兵再度退下。妲己伸出手正要拿起酒樽时被伯邑考阻止。指着袅袅上升的热气开口:“小心烫手。”

哦了一声,妲己收回手,舌头又舔了舔干涸的嘴唇,有点遗憾地嘟起嘴不言语。伯邑考看在眼里,继续笑着摇摇头,拿过酒樽在嘴边仔细而小心地吹。

“这个是吹给我喝的吗?”妲己的眼睛闪亮闪亮的。伯邑考不言语,抬头看了看她又沉下去继续刚才的动作。“如果是给我喝的我会很高兴很高兴。”

“难道现在你不高兴吗?”伯邑考边吹边说话。

“高兴呀!”嘴角上扬,整个脸部的表情因为这个上扬而跳跃。妲己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一场病过之后,她的性子有了明显的转变,从原来的木纳、忍隐和谦卑直到现在能这么直率而坦然的面对自己和别人,可以很直接的表达出她的希望和心情,毫无顾忌。也许,这些都是深藏在骨子里的东西,只是一直被父母教育和生长环境压制,如今碰到契机便一个尖钻翻腾了起来。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乔装跟随队伍来西歧见伯邑考就是一个异样的开始了。

视线看到伯邑考放在一边的十三弦琴,她好奇地走近仔细端详起来。听教琴的师父说过,琴是仿造凤的身形或者说,以人的身形来制作的。传闻,有伏曦造琴,因为没有人见过,也就无从考究。但一般琴长约三尺六寸五、宽约六寸、厚约两寸。因为是用紫檀木或花犁木制造,虽然底部会掏空,却还是会沉重非常。妲己眼观伯邑考的琴,略微觉得他自己制造的琴比一般的要宽,要长,要厚。费力翻过来看琴的底部,发现其掏空量也比一般的要少一些。这个大概就是比一般的琴还要沉重一些的主要原因吧……伸出手指,拨弄一下,深沉冗长的声音便回响起来。虽然听过不少次由此琴弹起的声音,但每次听来都有一种很深切的感受。“这弦是用蚕丝制成的吧?”玩上了隐般,她又伸出手弹奏了一段简单的旋律。

“当然。”伯邑考侧身面对她,递过去已经吹凉的茶。

“谢谢!”妲己笑着接过。“可你的琴上为什么没有断纹?”她师父的宝贝琴上有那样的纹路,每次谈起琴上的断纹,都一脸得意。

“有断纹的琴一般都有百年的历史。我造的琴不过才两年多,是不可能有的。”

哦了一声,赶紧喝了一大口茶。“你刚才弹的曲子原来在房里弹给我听过。可惜我后来睡着了。”妲己俏皮地吐吐舌头。“那曲子叫什么名字?”又喝了一口站起身,回到刚才坐立的地方安然坐下。

“还没名字。”略微撅起上嘴唇,伯邑考半眯起眼睛仿佛陷入沉思。

“没名字?这么好听的曲子怎么可以没有名字呢?”妲己又凑到他身边。

“你有兴趣取一个吗?”他抬头睁眼看妲己。刚才想了一会儿,一时半刻还真想不到比较适合的词汇。

正文 黄金卷二(40)

嗯了一声,妲己转过身,拿着酒樽在帐篷内慢慢踱步行走。“那么大气的旋律……叫《河》吧!”

“河?”他从来没想过用物质的名词来为曲子命名。

“是呀!河!因为旋律是磅礴大气的,像瀑布一样从上而下直流翻腾,然后哗地一声卷起许多的浪花。但是直接叫瀑布就太难听了,所以叫河!”妲己朝他挤了挤眼睛。

伯邑考眼睛一亮。大声赞好。“以前我都局限于形容的词汇里,从来没有想过用物质的词汇来为曲子命名。效果反而比形容词汇更胜一筹。好。妲己,你再听我演奏一曲。”激动起来的伯邑考再度把琴放上矮桩。于是,与刚才截然不同的音律,截然不同感受的曲子再度回旋在天空。空灵缥缈如森林间树叶的沙沙细语。那种春蚕吃叶的声音,轻轻咀嚼着,在耳边哗啦啦--哗啦啦飘忽着,荡啊荡啊……蜿蜒而上的旋律最终在最高音符的时候作结。又一曲毕了,妲己听得意犹未尽。喝着手里的茶。

“如何?也给这个曲子起个名字吧!”伯邑考声音不似平日的平静,眼睛像外面的星星,闪闪发光。

妲己笑了,笑得很愉快。给出两个字。“细语。言加吾的语。”

深思了一会儿,伯邑考再度叫好。“妲己,你真是我的……”猛地顿住了口,妲己倒是听个明白。不由得放下手里的酒樽走近认真询问。“我是你的什么?后面的为什么不说了?是什么?什么呀?你快说呀!”妲己几乎都要扑了上去。

“知己……你是我的知己。”伯邑考原本脱口而出的话在这里分成了两截。听得妲己期望非常,最后又失意非常。期望,期望能听到想听的词汇;失意,失意他会这么来形容他们。抿抿嘴,知己就知己吧!至少比普通朋友又更进了一步。

“那,你好好休息吧!”回眸嫣然一笑,妲己掀开帘子走了出去,直接步入自己的帐篷。

伯邑考手心冒出的汗在妲己走以后逐渐开始干涸。不由得抚住刚才狂跳的心,他丧气地坐下闭着眼睛撑起额头。应该怎么办呢?一直告诫自己,为了以后妲己能活得自在、活得更好,也为了不辜负父亲的嘱托,他不应该与她有所交集。明白妲己的心、明白她的情,本身就不应该给予希望,一旦埋下了可以发芽的种子,日后稍作浇灌即可茁壮成参天大树……为什么他这么不谨慎!烦躁地一脚登出去。希望以后路上不会再出现类似的事情才好。

第二天刚拂晓,队伍便稍作打点开始启程。他命人从行礼中卸下褥子,在妲己的车上多垫了些,暂时缓解一下颠簸之苦,只要撑到冀州就好了。这一回,妲己再坐上去没有了昨天那么害怕。虽然车子还是在摇晃,幅度略微小了些,但看起来跟昨天还是没有什么两样。不知道她是否感觉好一些。早上上车时,看见她跟平日有些不同的神情,想问,却又一直抑制自己别陷进去。现在看她的背影,憔悴了许多。大概是在发呆,注意力完全转移才是没有发现车子的变化,也没有像昨天那样紧紧扒着马车的扶手两旁。也许……呆会儿停车的时候还是应该关心一下。只一下,不会有什么的……

车队行军速度比想象中的快,但路途却一直都没有找到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这么庞大的队伍和人带着疲倦,一直在往冀州前行。直到某时才到达一块勉强能停歇的地方,于是全队整顿。伯邑考下车来到妲己面前,看到她还是在神游太虚,不由得担心地呼唤着:“妲己?妲己?”最后拍了拍她的腿。妲己这才回过神来。

正文 黄金卷二(41)

“妲己,休息了。”

妲己左右看了看,这才猛然意识到现状,点点头下车,一下子没站稳大叫一声踏空往前扑倒,伯邑考接了个正着。担心地问:“妲己,你今天怎么了?”站稳后呆了一会儿,妲己沉默地摇摇头,径自走到一旁在一颗树下找一块石头坐下继续发呆。

犹豫中的伯邑考最终还是被强烈的心性给占了上风,再多的压制在此刻也消失无踪,他快步走上前,在妲己面前蹲了下来。轻声询问:“妲己?你怎么了?”妲己轻轻摇头,散落一地的寂寥。伯邑考又唤:“妲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