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部分
《《封神天下》》 · 伯屹、凤凰、冲田、金魔针 · 2026-07-25
姬发在杂乱的对话中保持着冷静。这个方案他自己也想到过,只是由于它的冒险性,他并没有把这不成熟的想法说出来。
“这是在赌命。”姬发思考着说道,“就算绕到纣王北边,能否顺利偷袭,还未可知。”
“纣王心高好胜。”杨戬反驳道,“他多年没有带兵征战,现在领军出征,一定很想好好打一仗。但他现在身为人王,并没有冲在第一线,而是在后军督战。我们绕到后面,一定可以径直袭击纣王本队。无论如何,咱们不该守在城里等死!”
杨戬环视四周以寻求支持。看起来,有将近一半的将领认为这个方案值得考虑,其他将领则觉得危险太大。
姬发思考了一会儿,也站起身来。
“我认为这方法很有价值。”姬发移过桌边,手指按在地图的一个点上。“但还有个问题。纣王若是发现柳城没有军队,一定会有所怀疑。况且,若是咱们的伏兵行军不够快,被纣王先抢了城,要再攻城就太难了。”
他望向杨戬,但后者只是微微点了下头,并不理会他。姬发疑惑地皱皱眉,然后顺着原来的思路继续说下去。
“正如杨戬所说,我们可以向南退却,然后绕行伏叶山。纣王的前军只有五百骑兵,就算发现了我们,也不会贸然进入山地追击,步兵就更追不上我们。出了伏叶山之后,我们会在北边一百里的地方越过山尾,贴着伏叶山往回绕圈,抄袭纣王的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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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别忘了纣王本队有一万五千人!前军也有五千人!”一名将领说道,“若是柳城被商军所占,纣王进了城,我们还怎么打?”
姬发早就想好了如何答复。他拿起地图上两个代表兵力的木片,把其中一个放在柳城的位置上,另一个则放在城南边一点,然后向西划了个弧。
“把军队分成两部分。”他解释道,“大部队离开,但留下两千人守城。只要能把纣王吸引住一天,我们的主力就可以顺利穿过伏叶山。等到伏兵与纣王交战,守城的部队也视情况而行,或是撤离,或是出城夹击。”
将领们再次沉默了。这个方法确实可行,但是留在城中的部队将会面临几乎必死的境地。且不说靠少量兵力难以抵挡纣王的攻城,就算纣王发现姬发的主力已经离开,也很可能先把城攻破再去追赶。以常理而论,纣王没理由在与周军交手的时候容忍自己背后留有一支敌军。
“谁来守城?”杨戬喃喃说道。
姬发一言不发地走到窗边。朝阳初升,云霞的金边灿然发亮,街边屋顶上的残雪被染成半透明的绯红色,而这却使一排排房屋显得破旧不堪,泛着苍凉的气息。
那一次也是这样的早晨,只不过是在初春。那天也有这样的日出,他站在苏护的庭院中,听到妲己巧笑嫣然的呼唤……
是什么样的命运把妲己推到纣王身边,又让他处在与纣王为敌的位置上?战前的紧张气氛,面对强敌的压抑感,准备带领士兵冲锋陷阵的豪迈,以及对前途的不安……这一切他都不怕,都已经习惯。只不过,这一次要面对的敌手是纣王本人。姬发心中突然多了几分又苦又热的感觉。
姬发转回身,表情微妙地变换着,最后转成一个捉摸不定的淡然微笑。
“给我两千五百人。”他用平板而干硬的语调说道。“我是王。没人来跟我抢这个位子吧。”
“不行!”“这怎么可以?王上……”众将纷纷叫了起来。
“王上!”一名大将“扑通”跪倒。“王上请带主力出城,我愿留在这里,以死坚守!”
“王上!”又一名将领跪下请命。“让我守城!”
姬发望着神情激动的众将,眼眶忽然有些湿润了。他压住心中的感情,尽量平静地说道:“你们不用担心。我不会有事的。难道你们忘了么?”
他向杨戬一望,杨戬立即跨过一步,站到姬发身边。
“我曾说过,杨戬一人足以抵得三千战士。”姬发笑道,“难道你们不信么?”
“三千?”杨戬摇摇头,“我可不敢说大话。不过哪,两千是没问题的。”
“可是……”
“不必争了!”姬发忽然沉下脸。“就算柳城失守,杨戬也可带我安然撤离。纣王已快到城下了,你们快点行动,不要误了战机!”
说完这话,他向杨戬做了个手势,两人一同转身走入内帐。
丁
正午过后,北面的地平线上浮起了烟尘。很快,天际出现一条闪着亮光的深色细带。它快速而坚决地推进,呼喊声越来越大,一直逼近到柳城北面的原野。
这是纣王手下最精锐的轻骑兵。他们就像一片青铜的洪流,没用多久就蔓延到柳城下。在他们背后,地平线之外视线无法到达的地方,纣王正带着一万五千名战士随后赶来。
柳城的垛墙上插满了周军的大红旗。许多士兵手持武器,居高临下,俯视着商朝骑兵。但这些骑士们并没有理睬城上的守军,而是在弓箭射程之外绕过小城,迅速插向南边,截住周军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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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纣王接到汇报,说周军占领了柳城,他就决定把这支军队全歼在此。从昨夜开始,商军的每一分钟都在紧急赶路。他没想到,这里居然会有周军。虽然这里是崇国属地,被周军所占领,但是自从闻太师出兵西歧之后,周军全都退回西歧了。
柳城处于三山关之后,被佳梦、青龙两关夹在中间。这个地方本来不是用兵之地,而且四周百里外都是商军的关卡。周军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又是为了什么目的?
纣王一边感到疑惑,一边催促军队加速前进。按他的猜想,这不太可能是周军的余部。很有可能,是周国派来潜入三关之中,作为伏兵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支军队的数量不会太多,但肯定会是精兵无疑。纣王不知道周军到底有什么计谋,但是,只要消灭这支军队,不管周军的计策为何,一定可以打乱周国的计划。
“怕不怕?”纣王向身边的妲己说道。
妲己点点头。她缩在绣了金丝的白缎披风里,美丽的双眼不时望向前面的滚滚车尘,眼神中流露出敬畏。她还从没有上过战场,更没有体验过战场上的肃杀之气。现在,隔着车仗的幕帘,她就能感觉到外面那股强烈的杀气。
青铜被太阳晒热的气息,士兵们的汗味,皮革和漆的味道,马的嘶声和战士们轰轰的脚步声,这一切都让她觉得陌生而害怕。
纣王并没有完全体会到妲己的感觉。若不是因为宫廷中的一连串事情,尤其是上次的刺杀事件,他绝不会把妲己带到战场上来。但是,一到了军中,纣王突然就恢复到当年征驰沙场的状态。一股久违的豪情从他的躯体中腾腾而起,血液似乎也变热了。
“放松点。嘿嘿!”纣王摸摸妲己的脸蛋。“你身为人王之妻,哪有怕打仗的道理?嗯,这么多年,你一直在宫中呆着,也没见识过这些。你可知商朝历代先王的妻子,有多少是善战的猛将?想当年妇好之勇,甚至远胜于男子。典中言道,她跨马持斧,横掠千军,不知砍了多少敌人的头……”
妲己打了个寒噤。一队队战士在车仗边疾行,刀矛闪亮,寒气森森。妲己忽然觉得,她像是在一只巨大的金属怪兽肚子里,这只怪兽生来就是为了杀戮,走到哪里就把哪里的生命吞没,把活人变为血肉。
“王上。”妲己低声说,像是怕冷一样缩了缩身子。
……
“什么事?说吧。”
鼓了鼓勇气,妲己还是说出了心里的想法。“打仗的时候,不要杀人太多。”
“什么?”纣王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真是女人之见!打仗哪有不杀人的?谁杀人多,谁便是胜了。嘿,当年我十几岁时,你还刚出生。那时我随父征讨东夷,不知打了多少仗,杀了多少人。哼!不杀人何以平叛,何以立威?”
一个冰凉的东西碰到纣王的手背,令他微微一惊。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纣王回过头来,这才发觉妲己脸上的畏惧。“你怎么了?吓成这个样子。”
“我……”
妲己不敢说出自己的感觉。在宫中,纣王入魔之时残杀宫人的景象,总是不断浮到眼前,令她从心底发凉。她不知道,上了战场之后纣王会不会再变成那个样子?就像一个嗜血的魔头,完全失去理智,只知道杀人、杀人……
“王上,我再求你一件事。”
“又是什么事?”纣王略略有些不耐烦。
“交战之时,王上不要离我太远。”
纣王看着妲己。她像一只胆怯的小鹿,靠在他身边。纣王甚至能感觉到妲己身上在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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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我不离你太远,那我怎么出去上阵杀敌?”纣王皱着眉说道。停了一会儿,他忽然放缓语调,无奈地点点头。“好好好,我陪你在中军呆着罢。放心,有我在这儿,你不会受半点损伤。”
妲己欣慰地笑了。她并不是因为自己的安全有了保障,而是因为,如果纣王不上阵,就不必去拼杀--那么,纣王就不会再变成那种渴血的可怕样子了吧。
纣王转过头,望着前行的军队,无意间放开了妲己的手。刚才所做的承诺,令他心中暗感不快。要陪着妲己,他可就不能再享受那种浴血杀敌的乐趣了。
而这种乐趣,他已经好多年不曾尝过了。
戊
姬发站在城头,双眼紧盯着北方。在他身边,少逸被一群士兵簇拥在中间,身上的绳子已经解开了,并且穿上了铠甲。这种沉重的装备对少逸来说真是一种折磨,更何况还有午后的艳阳。
但少逸额角的汗珠却不是因为阳光的热力。
“我们全都活不了。”肥胖的城主喃喃说道。当商骑兵绕到城南之后,少逸眼中就只剩下了绝望。
等到那一万五千名商军战士在北面出现,少逸的脸简直变成了死灰色。
然而姬发一直都很冷静。只有当他的目光偶尔扫向西边的山坡时,才会露出一丝焦虑。
“死定了。”少逸自语道。“姬发!你要送死就送死好了,干嘛拉上我?啊?干嘛拉上我?纣王绝不会放过我的!可怜我一向对大商忠心耿耿……”
“闭嘴!”姬发不耐烦地喝斥。面临生死决战,他没有耐心再掩饰对少逸的厌恶。
商士兵开始放慢速度,整齐地列阵前进。原野很快就消失在商军队脚下,从这边看过去,北面几乎成了一片刀与剑的海洋。他们敲击盾牌的声音如同雷霆滚过大地,枪尖跃动的光芒就像海上的怒涛。
姬发等待着,直到从商军中驰出一匹战马。按照惯例,作战之前,双方要做最后的交谈。
“投降吧!”商的使者在城下大吼,“放下武器,开城投降!不然等到城破之后,就把你们全杀光!”
姬发把少逸推到城垛前。“说话!告诉他,不投降。”
少逸全身都在颤抖。一阵痉挛堵住了他的嗓子,令他无法开口。但是,在短剑的威胁下,他终于还是喊出声来。
“不!”他近乎哭泣地喊道。
商使者并没有听出这话的真正意思,而是认为对方因为过于愤怒而声嘶力竭。于是他勒转马头,回到阵营之中。
纣王皱着眉听取使者的汇报。他遥望着柳城简陋的塔楼,锐利的眼神从城头上一扫而过。“他们不肯投降?”他喃喃自语。“这有点奇怪。”
纣王抚着胡须,转向身边一个高大的壮汉。“恶来,你怎么看?”
恶来咧开大嘴,战斧在腰畔擦过铠甲。“不投降就杀!王上,这还有什么可想的。”他大声说道,浓密的眉毛向上一扬。
纣王摇了摇头。“少逸并非反叛之人。他这个人,胆小怕事,没什么本事。他不投降,必然是有周军胁迫。只是城中周军到底有多少?为何据城而守?难道他们以为能守得住城?”
他边想边说道:“就算能固守几天,附近几处关卡来了援兵,周军必然被全歼。现在周军竟然不退,这是什么道理?”
“他们却退到哪里去?”恶来自信满满地回答,“王上,我看他们根本无路可退。王上,下令吧!”
纣王点点头,站起身来。在他前面,上万名战士排成阵列,等待着命令。再往前,城头的周军也已经作好准备,各自持着武器站在垛墙边,远远望去像是竖了许多木桩。阳光普照大地,带来生命的热力,然而眼前却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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纣王抬起手,停了片刻,突然用力向下一挥。
“攻城!”
无数狂热的呼喊倏然爆发,瞬间充塞了人的耳膜。除了如潮的怒吼和刀剑的鸣响,原野上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
杨戬伏在山坡后面,注视着商军队的行动。当第一波攻击如同急流冲向城墙时,他紧张地握住拳头。在他身后,五百名骑兵各自牵着自己的战马,马嘴被布条捆住,以免嘶鸣声令敌人发觉。
飞箭如雨从城头洒下,商战士一排排跌倒。投石车怪响着予以回敬,城墙上不断出现缺口。周军的投掷塔开始发威,巨木和燃烧的油桶飞越城头,纷纷落在攻城的人群中,如同石子在水面上击出一个个漩涡。然而商士兵人数众多,阵形并没有因此而混乱。他们举着盾牌,迅速贴近城墙边。很快,杨戬就听到攻城锤撞击城门的巨响。
在城的南边,五千名商骑兵严阵以待,随时准备剿灭逃窜的敌人。
一架架云梯推上城墙。显然,由于兵力不足,周军难以阻挡对方迅猛的攻击。没过多久,城头就开始了混战。周的旗帜接连倒下,尸体和崩塌的砖石一起坠落。
然后,柳城北面的大门轰然洞开。
后面的商士兵顿时发出欢呼,纣王脸上不禁露出微笑。然而杨戬的目光却停留在城南。几乎是同时,上千匹马从南边的城门急冲而出,涌向商骑兵。杨戬睁开神眼,看得很清楚,那些马尾上都有一团跳动的火焰,他也知道,那些马的头上都绑了插有尖刀的木棍。
这些马只是为了给商骑兵造成混乱,让他们短时间内无法进行有效的支援。真正的攻击是在北面----周军怒吼着从城门涌出,就像水桶突然倾倒,直接冲进商军中。
纣王脸色微变。他马上就猜到对方的意图。他也推想到,城门并不是被撞开的。
城门是周军自己打开的。
周军根本不想守城!
“他们是要拼命!”纣王忍不住低喊了一声。死亡的哀嚎不断传到他耳边,而周军的旗帜正朝这边移过来。引领这旗帜的是整齐的长矛阵,就像割麦子一样,把商战士一排排推倒。
但商军队毕竟拥有数量上的优势。他们很快就重新组织好队形,把周军围在中间。尽管周战士不顾一切地向前推进,速度仍然慢了下来。
战斗进入惨烈的肉搏,尸体在血泊中不断堆积。然后,城南的商骑兵也冲了过来,从后面夹击周军。
杨戬观察战场上的局面,眉毛突然一挑,瞬间抬头望向天空。在云团的缝隙中,似乎有几道彩色光芒,一闪而逝。杨戬盯着彩光消失的地方,停了好长时间,这才慢慢把视线收回到战场上。
“那是什么?”杨戬自言自语地说,“难道有半神人经过?会是谁?”
不过他的注意力立刻就被眼前的战事占据了。周军冲出了城门,却没有再向前移动,只是坚定地守在门口,迎接商军的冲击。隔了这么远,杨戬也能听到战士们的嘶吼声和惨叫声。
“再坚持一会儿,姬发。”他喃喃自语,“只要一会儿。”
在他的焦急的感觉中,时间似乎停止了。然后,他终于看到了期望的场面。
纣王震憾于对方的勇武,为了尽快结束战斗,他把后排的三千士兵也派了上去,身边只留下大约两千名卫队。
杨戬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几乎是从地上跳了起来。他翻身上马,一把扯下捆住马嘴的布条,向后一挥。
“冲锋!”他大吼一声。
正在浴血交战的商士兵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身后发生了什么事,而纣王身边卫队的反应也并没有快多少。当五十名骑兵如同嘶吼的旋风冲下山坡的时候,商战士们第一个念头就是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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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骑兵,在杨戬的法力加护之下,连人带马都闪着寒光。这不仅是金属的光芒,也是冰屑的光辉。他们驰过原野,像是一道冰尘旋风。接触到的人,全都身体一僵,就在这一瞬间,周军骑兵早已从他们身边冲了过去。
杨戬跨在一匹马上,冲在骑兵队的最前面。他双手合成一个手势,掌根并拢,十指伸开。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双手中射出,挡在前面的商军长矛队一碰到这股力量,就被撞得歪歪斜斜,不得不向两边退开,就像被无形的巨手凭空拨开一样。
纣王吃了一惊。起初他并没有注意到杨戬。他只是觉得奇怪,怎么周军会冲得这么快,而抵挡周军的卫队又会如此不堪一击?
然而纣王并没有惊慌失措。他很清楚,这是对方的偷袭。他敬佩周军的英勇,但这绝不足以令他畏惧。
卫队迅速收拢阵形,把纣王的车仗紧紧围在中间。如果说杨戬的骑兵队是尖刀,卫队就是刀鞘。每一刻,当骑兵队向前推进一分,刀尖就被吞没一分。
恶来刚刚率领三千士兵冲进战场,此刻见到纣王遇上危险,急忙拨马退回。实际上,他相信纣王身边这两千精锐卫队必定能阻止对方的冲击。毕竟,对方只有几十人。但是周骑兵冲锋极为迅猛,令他隐隐不安。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飞快地往回赶。在奔跑的时候,他的目光始终跟随着那群不要命的骑兵。
应该能来得及,他想。
然后他就看到,周骑兵队伍开始收窄,前沿逐渐拉长,如同一支利箭,狠狠刺入卫队的阵形中。
那箭的尖锋,是一匹白马,马上坐着一个身穿青袍的年轻人。那人只穿了薄薄的皮甲,手中并没有武器。但是不知为什么,在他前面的商军士兵全都向两边散开,没有人拦阻他。
“怎么回事!”恶来隔得远远地就大声叫起来。“快挡住!”
杨戬手中闪起了白光。只一瞬间,一杆长刀突然出现在他手中,刀尖分为三岔,寒光闪动。他大喝一声,双腿用力一蹬。
在商军战士们惊讶的目光中,杨戬飞了起来,凌空扑向金色伞盖下的车仗。
纣王一下子明白了。对方不是普通人--看来是身具神力的半神人。他的脑中嗡地一响,心头像是被石块砸了一下。他再勇猛也只是凡人,怎么可能与半神人对敌?
但是这个想法只闪了一下。纣王立即摸上腰间的剑柄。一股滚烫的感觉从剑柄传上手心,不仅平息了纣王心中的惧意,更令他平添无穷勇气。
半神人又怎么样?他手中有定光剑。他拥有神赐之力,又有大神佑护。就算是半神人,他也一样斩了!
在妲己的惊呼声中,纣王蓦然大喝一声,双眼变得血红。
周围的商军卫士都听到低微的“蓬”地一声,好像纣王身上有什么东西爆开了。他们惊讶地向纣王望去,只见纣王的金盔凌空飞起,头发根根直立,看起来那头盔是被头发顶起来的。
接着,纣王手持定光剑向卫队一挥。剑尖当即吐出紫黑色的光芒,长约两丈,扫过卫队的阵形。血光迸现,七八颗人头突然滚落,鲜血迸然而出,迎风四溅。
杨戬已扑到离车仗不足十丈的距离。当血光飞散的时候,凭着神力感应,杨戬立刻感觉到了异样。
他本来的计划,是生擒纣王,交到姬发手中。如此一来,不仅这一战可以速胜,就连西歧那边也可以解围。除非商朝可以选出另一个人来继位--不过这件事看来不太可能。
至于捉到纣王之后,姬发会怎么处理,他就不管了。国务政交这种事,一向不是他所关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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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当纣王拔剑出鞘,杨戬就本能地发觉不对劲。剑芒闪动,七八颗人头伴着血泉喷涌而出,几乎是同时,杨戬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力量,似乎前面有什么东西在吸取他体内的神力。
杨戬暗吃一惊。纣王手中拿着定光剑,而定光剑似乎已经苏醒,正在释放力量。这可是他先前没有想到的。他心念疾转,当即伸臂展刀,三尖两刃刀径直刺向纣王的小腹。他不想杀人,但是现在不得不对纣王直接下手了。
但他并没有机会扑近车仗。
七八道血光如同活了一样,在空中扭曲如蛇,倏然向中央凝聚。突然间,空中满是腥红的光网,就像一道血色帷幕,把纣王的车仗连同伞盖一起罩在下面。
杨戬突然失去目标,身形在空中停了一下。他心中升起一种危险感,来不及思考,立即一扭身子,向侧边飘了开去。与此同时,他睁开额前的神目,运用神力,望向血色幕帘。
几乎在同一时刻,杨戬刚才所处身的地方,血幕蓦然爆出一个小洞,一截剑尖从里面突出,刺破空气,发出诡异的尖啸,紫黑色的光线直射出数十丈。
“好险!”杨戬心中暗惊。以神眼之力,他看到血幕之中,纣王正迅速收回定光剑,向着他再次刺出。
杨戬身子一斜。紫黑色光线再次出现,险险从他身边擦了过去。此时他身体悬在半空,几乎完全横了过来,右手一翻,三尖两刃刀倏然刺出,隔着血幕刺向纣王的手臂。他知道定光剑的力量很强,如果直接对敌,他也没有把握能抗得住魔剑之力,但他仍然不想杀人,因此只想刺伤纣王的右手,令纣王无法持剑。
但是纣王对杨戬的动作看得很清楚。虽然没有神眼,纣王一样可以看到杨戬在血幕外面的行动。这全是靠了定光剑之力,那血幕本来就是定光剑召出来的。
纣王只微微侧了一下身体,同时挥剑力劈。这一剑正砍在三尖两刃刀的刀头上。
两个人同时大叫一声。纣王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力量透过对方的刀传了过来,顺着定光剑直上手臂。纣王胸口血气翻涌,手臂酸软,一时间竟握不住剑柄。“叮”地一声,定光剑落在车板上,仍在颤动不停。
而血幕之外的杨戬则是另一种感受。在三尖两刃刀与定光剑接触的一瞬间,杨戬突然觉得体内的力量向外爆涌,五个指尖像是开了五个洞,神力倏然向外泄去,似乎是被定光剑吸走了。他大惊失色,急忙用力甩手,刀头立即与定光剑脱开。
但他也无法再保持飘浮的状态,只觉得身子一沉,接着肩、腰几处先后传来剧痛。原来他掉在一个商军战士的矛尖上,身体从矛锋处擦过,又滑过两三柄刀的锋刃,“扑通”一声掉在地上。
周围的卫士们先是一愣,这才反应过来,纷纷举起武器,向杨戬围过来。
杨戬躺在地上,喘了口气,力气迅速回复过来。此时商军卫士的刀矛已向他落下。杨戬正要运神力护体,隔着人缝却看到血幕之中,纣王已捡起定光剑,向这个方向刺来。杨戬一惊,也顾不得体面,当即就地一滚,就从两个卫士的腿边钻了过去。
紫黑色的光线再度出现。只听几声惨叫,六七名卫士的身体突然爆出一个血洞。剑光毫不留情地穿透他们的躯体,直钉在刚才杨戬所躺的地方。“轰”地一响,尘土飞溅,地面突然多出一个深约三尺的大坑。
杨戬额头渗出冷汗,这才知道定光剑竟是如此厉害。
要是当面对决,凭着自己多变的术法,他自然有把握轻松击败纣王。但现在身处乱军之中,纣王的车仗又有血幕遮蔽,不知如何破解。自己虽能借神眼看透血幕,但纣王身在幕中,剑光可以及远,自己却只能扑近身去打斗,大大占了劣势。况且刚才被定光剑吸走的神力还没完全回复,此时只觉身体有些酸软无力,还要顾及周围纷纷涌来的商军卫士。
正文 钻石卷一(61)
他自然不怕这些凡人,但如果被这些卫士阻碍了动作,一旦让那紫黑色剑光刺上一下,可就不妙了。
想到这里,杨戬再也不犹豫,立即吟出咒语,身子一耸,向空中冲出。只升起两丈,身体已化为一只苍鹰,厉鸣一声,倾刻间冲入云霄。数十支羽箭尖啸着追随而去,但羽箭刚一升空,那苍鹰早已消失在云端。
“不必射了!”纣王喝道。
血幕已经消失,纣王腾身跳下车仗。定光剑牢牢握在他的手中,剑尖仍沾着血迹。若是注意观看,会发现那些血迹正沿着剑身逆流而上,一直灌入剑柄处。很快,纣王的右手就变得微微发红。
“你们都看见了!”纣王大吼道,高高举起定光剑。“就算是身具神力之人,也抵不住我这神剑!来多少,我就杀多少!”
重重地哼了一声,纣王望向柳城的方向。“传令,加紧攻城!”
商军战士得了号令,纷纷转身向柳城而去。卫士们重新聚成阵形,把车仗护在中央。
纣王喘了口气,脸色突然变得发白。运使剑上魔力,不仅令他的体力大为耗损,更让他脑中开始迷乱。空气中的血腥味不断刺激着他的鼻端。他呆呆地转过身,忽然半跪在地,伏在刚才死去的几个战士身上。
“王上!”几名卫士急忙围过来搀扶。
“走开!我没事!”纣王厉声喝道。他立刻站起身来,稳稳地走向车仗。他的手和脸都沾满了鲜血,双眼冒着红光,似乎要择人而噬。卫士们惊惧地退开,看着纣王迈步登上车阶。
只有妲己看到了,纣王在伏下去的同时,左手迅速插入一具尸体的胸膛,抓出一团血红的、还在轻轻跳动的东西,快速塞进嘴里。她突然感到一阵恶心,忍不住捂住嘴,从喉咙中发出几声干呕。
当纣王登上车栏,坐在妲己旁边的时候,妲己靠向一边,把头藏进手臂之中。恐惧和担心令她浑身颤抖,泪水悄然滑落,浸湿了白缎披风的金丝绣纹。
四十八
井
井,改邑不改井,无丧无得,往来井井。
汔至,亦未谲井,赢其瓶,凶。
彖曰:巽乎水而上水,井;井养而不穷也。改邑不改井,乃以刚中也;汔至亦未谲井,未有功也;赢其瓶,是以凶也。
象曰:木上有水,井;君子以劳民劝相。
甲
云端灰影一闪,一只苍鹰快速降向城头。临到垛墙时,苍鹰双翅一缩,倏然化为一个青衫年轻人,落在城头。
周军战士们见过杨戬变身,所以也没有大惊小怪。但是姬发一直在注意远处杨戬和纣王的拼斗。刚才距离太远,看不清楚,姬发只能看到一团红光和几道紫气。那不像是杨戬施术的样子。他立刻判断出,商军中很可能有半神人助阵。这个想法令他心头一紧。
如果有半神人在纣王军中,他就会面临很大的麻烦。
姬发盯着苍鹰落下,直到杨戬双脚踏上城头。他注意到,杨戬落地时脚步不太稳,似乎有些脱力。这证实了他的判断。姬发急忙迎上去。
“你没事吧?”
“没事。”杨戬站稳脚跟,呼出一口气。“可怜那五十骑兵。”他向城外望了一眼。没有他的法术加护,刚才冲向纣王的五十骑兵早就被商军围在中间,此刻已经全部倒下。
“是我的错。”杨戬沉重地说。“早知如此,我绝不会带他们去送命。”
“纣王身边有人护卫?”
杨戬摇了摇头。他向姬发做个手势,示意姬发跟他走。两人快步穿过一堆堆战士,直到走进号塔之中,杨戬才回来身来。
正文 钻石卷一(62)
“怎么了?”姬发愕然,他被杨戬脸上的凝重表情吓了一跳。
“是纣王。”杨戬沉声说道,“纣王手中拿着定光剑。他用定光剑施术,差点吸了我的神力。幸好我躲得快。哼!”杨戬忽然现出自信而骄傲的表情。“就算挨上一剑,也不一定能把我怎么样。我只是没想到……”
“等等,你是说纣王施术?”姬发十分惊讶。“他只是凡人,怎么会施术……难道是定光剑?”
“正是定光剑。我看那剑已经苏醒。”杨戬向姬发腰间的照胆剑看了一眼,欲言又止。隔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你还记得吗,太公曾说,若是你能以心神合剑,就可以唤出剑上神力,甚至可以令神力贯入你体内。”
“难道纣王己经吸取定光剑之力,成为半神之体?”姬发这一下吃惊不小,眼睛立刻瞪大了。如果纣王已经不是凡人,而是半神之躯,那却让他如何对敌?
“半神之体?”杨戬哼了一声。“他可没那个缘份。要把神力与身体结合,脱胎换骨,其中千难万难,谈何容易?我现在的身体,不知修炼了多少年才能与神力合化。纣王,我看他现在是半人半魔……”
杨戬转向姬发,语气变得严肃。“我看一定是定光剑给了他魔力。虽然这绝非正道,但力量也不容轻忽。对敌之时,一定要小心。”
“半人半魔……”
姬发低头思考着。然后,杨戬的下一句话像闪电一样击穿了他的脑海。他本以为,不会有比纣王成魔这种事更让他吃惊的了。但是杨戬唇间吐出的那个名字,令他突然间浑身一颤。
“妲己也来了。”
姬发一开始似乎没有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呆呆地站着,如同一根僵直的木头。然后他突然跳了起来,猛地伸手抓住杨戬的手臂。
“你说什么!”
“妲己也来了,就在纣王车上。”杨戬一字一句地说道。
姬发张大嘴巴,眼睛瞪成圆形。他的双唇开合几次,却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杨戬清楚地看到姬发的目光骤然变得炽烈,如同两团即将喷射的火焰。
……
西歧城的气氛有些紧张,这主要是因为眼前的围城战,而太公和姬发离开西歧之后更加剧了这种不安的气息。当然,这两个消息只有高官大臣才知道。但现在这件事渐渐扩散开了。
平时总有许多猎人从西边的森林来到这座安宁的王城,售卖山货以换取生活必需品,此刻却很少能看到他们裹着兽皮的健壮身影。森林再往北是犬戎的地盘,所以西歧城中总能见到狼皮、锻造极佳的打猎武器或是奇异的兽骨装饰品。但是最近两个月以来,猎人们几乎没有在西歧城的市场上出现过。这些高超的猎手虽然与周国通商,却讨厌周国当年对他们的侵略。现在闻仲进攻西歧,许多犬戎猎人都是心中暗喜。
当然,也有一些犬戎族人是支持周国的。他们很明智,知道在商朝治下,犬戎的生活会像以前一样困苦。而他们也知道姬发算是贤明的王。与其被纣王盘剥,还不如接受周的统治。
不过西歧城的紧张气氛却使申公豹探听消息的工作更为方便,因为战争以及太公和姬发的行踪成了人们最主要的话题。
他很快就得到了他所需要的情报。当申公豹回到自己所居住的客店房间时,他已经非常疲倦。但他还是忍住要休息的欲望,从行囊中取出一面小铜镜以及折叠式的木质托架,放到桌上。在开始施法之前,他先检视过外面的走道,然后小心地关上门,再把窗帘拉紧,房间里立刻昏暗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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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咒文的吟颂,铜镜内部泛起一团盘旋的灰雾,然后逐渐凝成一张清瘦苍白的面孔。申公豹凝聚心神,直到影像变得清晰,随即微低下头。
“通天,”他低声地说,“昨晚我施法找你,可是你没在?”
“我在。我有别的事情。”铜镜中的通天缓慢地说道,看起来十分疲乏。“事情进行得如何?”
“姬发确实不在西歧。我看,他真是跑出去阻截纣王了。他拿着照胆剑,纣王却带了定光。但姬发并不知情。”申公豹沉吟了一下。“依我说,这两人若是对敌,姬发还不至至落败。但我看他坚持不了多久。”
“真是怪了,姬发怎么会大胆出去拦击纣王?”通天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到底是谁教他这么做的?事情本来没有这么麻烦的。”
“还有件事,通天。”申公豹忧虑地说,“纣王已经能施术了。”
通天蓦然睁大眼睛。当听到纣王与杨戬交战的过程时,他脸上的惊讶神情越来越明显。
“这是真的?”
申公豹点点头。“孔宣前日路经柳城,正好看见。他未接命令,因此没有擅自插手。之后他跟我说了。”
“孔宣在哪里?”通天急切地问道,“我要亲自问问他。”
他蓦然注意到申公豹脸色稍有不快,于是从嘴边挤出一丝笑容。“申公豹,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这件事太奇怪,令人费解。”通天思考着,低声道:“血光壁,黑煞剑气?他怎么可能施展这种级别的法术?”
“纣王也付出了代价。他现在连走路都勉强。他为了不让别人看出来,才硬挺着。要不然,他也不会突然从柳城撤军。以他的脾气,怎么会决定绕道?自然是强攻为先。”
“我不是这个意思。是谁教给他施术?”
“我看是定光剑。这件事真是奇怪。按照孔宣所说,我看是有什么东西寄居在定光剑上。像是个灵体。纣王可能跟这灵体订了什么约。孔宣说,他在空中看到了,纣王施术之时,剑上浮出一团神光,如头颅一般,色呈惨绿……”
“惨绿的头颅?”通天不知不觉提高了音量,“难道是共工?”
“什么?”申公豹大惊,“你是说共工大神之灵附在定光剑上?”
“只是说有可能。”通天立即恢复平静,“共工大神行事自然不必跟我们打招呼。若真是大神之灵,却是为了什么?难道共工大神想要进驻纣王体内,要亲自控制纣王的心智!”
“是啊,那却是为什么?竟然劳得大神亲自出面。”申公豹思考着说道。
通天没有回答。他心中却在暗骂共工。若是共工把灵体分出一份,寄在纣王身上,那他密谋已久的计划就会失败--到那时,共工一定会杀了他。通天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不过还有个可能。”通天定定神,沉声说道:“定光剑已经苏醒,或者纣王可凭着王族血脉召唤共工神力。也有可能,孔宣看到的不是共工大神,而是哪个低级妖物,或是暗灵。以定光剑之力,召唤个妖物鬼灵不是难事。”
“嗯。”申公豹点点头。“那么,通天,咱们要帮哪边?”
“哪边都不用帮。”通天想了想,继续说道:“纣王虽能施术,每施一次却也要被吸掉大部分体力。但姬发手下兵数不多,又不能完全运使照胆剑之力。两人对敌,恐怕谁都伤不了谁。再者,我夜观天象,虽有二王相争,却不到崩毁之时。除非姬发能将本身灵力与照胆剑结合--嘿嘿,我看他做不到。就算有太公点拨,他也得学上几个月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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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镜中的影像开始旋转并变得模糊。“把这件事放一放。现在去找赵公明吧。”通天说道:“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你就放心吧,通天。”申公豹微微一笑。“咱们不是早就商量好了么?干这种事,对我来说易如反掌。”
“还是要小心。毕竟赵公明位居四方神人之一,若论神力,与你是平起平坐。申公豹,你若是见事不利,不可强求,立刻告诉我,我自会处理。”
“你会怎么做?”
通天没有回答。铜镜迅速黯淡下来,里面的影像夹着灰雾一起消失了。
申公豹停了片刻,默默把铜镜收拾好。他发现自己的问题很蠢。通天必定会做出惟一的选择。他一直是那么做,从来不曾犹豫过。
对于不听号令的半神人,当然要立即诛戮。
乙
柳城在清晨被紧急的号角惊醒。
纣王的军队像潮水一样涌向城墙。呼喊声如同怒吼的波浪,刀剑与铠甲的闪光在战鼓声中纷乱地跃动。许多平民在梦中惊醒,抱住自己的孩子缩在床角,畏惧地倾听着城外传来的喊杀与嘶吼。
自从两天前姬发突袭柳城,控制了这座城镇,城中的人们就陷入了不安。他们认为自己会全被杀掉。但是姬发立刻在广场上召集民众,安抚大家的心情。
“我要跟纣王对战!”姬发在高台上如此说道,“我大周虽然与商朝为敌,但是请大家相信,你们不会有事!”
“就算柳城被攻破,纣王也不会伤害你们。”他继续大声说道,“不管怎么说,你们都是商公国的子民!”
姬发很清楚,在这种时候,不论编造出什么理由,人们都很难相信。因此他刻意不去解释太多,而让人们自己去猜想。在演说的过程中,他始终保持着高昂的激情,力图让自己自信的神态传递出去。
“我已经与纣王约战。无论胜负,都不会影响到你们。那是我和纣王之间的事!”
实际上,姬发是担心城中的人们因为害怕被纣王杀头,而产生拼死一搏的心理。如果这些人闹起来事,虽然他手中有兵,足以压制得住,但那也毕竟是件麻烦事。所以他只能这样说谎。
他的方法奏效了。人们纷纷猜测说,姬发是暂时在城中驻扎,在此与纣王决胜。这些议论平息了大部分人的恐慌。而且,他们也听过关于姬发的事,知道这位周王确实不是残暴的人。
只有姬发和几位高级将领知道,柳城面对着多么沉重的压力。
留在城中的两千名士兵,在昨日的出城诱敌战斗中损失了六百余人。现在,除了负责护卫的卫队之外,其余一千二百名全部都是弓箭手,而且卫队两百人也都配备了弓箭。这是为了迷惑纣王,因为按照一般的兵种配置,弓箭手的数量通常不超过总兵数的六分之一或五分之一。纣王会认为城中至少有七千战士。
然而这件事有个致命的缺陷,就是一旦敌人攻上城头,弓箭手们将难以抵挡,迅速溃败。为此,姬发又做了些特殊的布置。
现在他只希望纣王不要太早发动强攻。
当敌袭的号角响起,姬发正在最高的塔楼上观察敌情。他已经在这里呆了整整一夜,因为他知道,他必须随时准备做出迅速而有效的反应,否则纣王会立刻察觉到城中根本没有足够的兵力。
不过纣王还是让他吃了一惊。
这个清晨的进攻,纣王调动了一万两千名战士,有一半在城北攻击,另一半却在半途中转向城东。看起来,纣王是要从两面同时攻城,企望一战而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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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姬发最担心的局面。一千四五百名弓箭手根本无法抵住一万两千人的攻击。柳城将会在几个时辰内被攻破。
“放箭!”他的吼声如雷一般在城头回响。他随即匆匆走下塔楼,去安排下一步的防御。
箭雨从城上一轮轮倾泻而下。在到达北面的城墙之前,纣王军队的伤亡已经过千。但后面的战士仍然举着盾牌奋勇前冲,毫不理睬脚下堆积的尸体。弓弩手夹在阵列之中,不断向城头射箭反击,掩护前排的战士竖起一架架长梯。
与此同时,柳城的东面也面临着巨大的威胁。这边的敌人由于绕了一点路,所以比北面的队伍晚些才接近城墙。但他们拥有一个天然的优势----初升的太阳正照着城墙,给守军的视线造成不利的影响。他们只花了几百名战士的代价就冲到了城下。
纣王在远处观望着战局。他相信自己士兵的战斗力,但在没有弄清对方的情况之前,他并不会做出过于乐观的估计。他的目光越过城下纷乱的人影,紧紧盯住城头。最后三千名战士,也是他手下最精锐的卫队,如同一片铁壁围在他身边。
当第一排战士快要跃上城头的时候,纣王将军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他知道,对方在兵力上的劣势并不是太大,最大的弱点是在于士兵的装备与训练度。只要能占领城头或是攻破城门,为后续的队伍打开通道,一旦肉搏战开始,他就有把握取得胜利。
然而他忽然愣住,不可置信地盯住前方。
城墙崩溃了。
纣王心中掠过一种异样的感觉。这个突发的事件带给他的不是欣喜,而是未预料的惊讶与担忧。
他本能地揉揉眼,再度仔细观察。城墙确实是崩塌了----只是最上缘的部分。大块的砖石从城上滚落而下,云梯上的战士们哀嚎着摔跌下去,砸倒了底下的一排排士兵。他们还来不及搞清状况,第二轮滚石又倾倒下来,如同密集的冰雹摧残草丛,毫不留情地砸向城下的士兵。
云梯再次架起,未受伤的战士们怀着愤怒再次冲向城头。然而第三次的落石中混杂了大量尘砂,如同一条土黄色的烟雾。由于看不清东西,这些战士们不是被砖石撞落,就是被箭塔上的飞矢射倒。
几乎与此同时,城的东面也传来了一片哀鸣。纣王将军迅速转过头,发现东边的城头立起了许多盾牌,像是一道闪亮的屏障,把朝阳的光芒反射到城下。攻城的士兵们没有想到,刚才还在扰乱守军视线的阳光,此刻却晃花了他们自己的眼睛。
但事情并没有结束。从盾牌的间隙中突然挤出许多木桶,中间夹杂着一些火把。当滑腻的油冒着火苗流下城头,柳城的东墙几乎成了一道宽阔的火焰瀑布。片刻之后,城下就泛起一片火海。
纣王的眉头迅速拧成结。他明白己方的士气已经受挫,难以组织下一轮攻城战。当他看到箭塔继续射出致命的箭雨,而城头上又涌出一大片盔甲的闪光,他立刻做了决定。
“停止攻击,立刻撤退!”将军冷静地下令。
当纣王迈着重重的脚步走向营帐,他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这一次他的目光滑过城上的箭塔,落在一面大旗帜。那是一块血色的深红,在阳光下高傲地飘动,似乎要把这血的颜色毫无顾忌地洒向四面八方。
“是谁在守城?”纣王讶异地低语,“周军从哪儿找来这么出色的将官?”
看起来他必须采用另外的策略了。
……
姬发疲倦地喘息着,慢慢走过连结岗楼的甬道。在他眼前到处都是尸体和血迹,幸存的战士们正忙着清理城头的碎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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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姬发说道,走近一名战士。“让你们落在这种危险境地,本不是我心所愿。但此战胜败系于今日。只要再坚持一天……”
他的脸上现出真诚而深切的痛楚。他忽然摘掉头盔,在尸体面前单腿跪地。旁边的几名士兵吃了一惊,想要过来搀扶,最后却只是停在几步之外。
“你们都很优秀。”姬发望着那几个士兵,缓缓站起身。“周军旗下有你们这些勇士,我引以为荣!”
士兵们显得有点不安。在之前的战斗中,他们并没有表现出怯懦,此刻他们却有些不知所措,因为从来没有指挥官像这样对普通士兵表示赞扬,而现在赞扬他们的却是周国的王。
“如果实在顶不住,你们可以逃跑,我不会追究。”姬发拍了拍领头军士的肩膀。“敌人毕竟太多了。”
他微笑了一下,不去看士兵惊愕的神情,转头望向城外。上千个营帐密密麻麻地排布在北面的田野中,不时有巡哨来回穿行。阳光已经偏向西方,从对面岗哨的活动情况来看,今天不会有第二次战斗了。
姬发叹了口气。纣王确实经验丰富,但这也是柳城没有被攻破的原因之一。当敌军按照整齐的队形迅速退去的时候,姬发才赫然明白,今天这次攻城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试探,测试一下守军的反应和实力。如果他应付不当,纣王必定会立刻下令转为强攻。
能顶住这次攻击真是运气。姬发从没想过纣王会用八成兵力来做试探攻击。在另一方面,这也表明了纣王的自信。
姬发尽力掩饰住内心的忧虑。这次攻城,纣王一共损失了三千多名战士。而柳城这边,除了北边的城墙减低了四尺,以及阵亡的几百名弓箭手之外,看起来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损失。但这几百人却是重要的战斗力量----此刻姬发手中只剩下九百名弓箭手,数量只够防御城墙的一面。假若纣王再来一次两面攻城,就会立即发现城中守军的真相。
姬发知道,在下一次战斗中,柳城无论如何都守不住了。他只能打赌纣王会选择暂时对峙。
他沿着甬道往回走。当他走下石阶,转向自己的宅院时,焦虑与紧张渐渐在他脸上浮起。
“兵力太少了。”姬发喃喃自语。“再来些兵就好了……”
然后一个声音令他惊讶地停下了脚步。
“你需要多少?”
姬发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人。他的目光移过对方的青色长衣,停在杨戬肩头。杨戬背着一个大麻袋,袋口露出许多草棍。
“杨戬?”他奇怪问道,“你这是要干什么??”
“给你添点兵力。”杨戬笑道。
姬发惊讶地看着杨戬走上城头。他放下麻袋,顺手取过一根木桩,立在城头,然后搬起一具尸体,把它用绳子绑在木桩上。周围的战士们瞪大眼睛,看着杨戬古怪的行动。
杨戬从麻袋里面取出一把草棍,分为四份。一份放在那尸体的胸口,另一份塞进尸体口中。剩下两份则放在尸体的双手中,用细绳捆住。然后,杨戬伸手拂过尸体的头顶,低念着什么。
尸体突然动了。
几个士兵“啊”地叫了出来。姬发也是吓了一跳,呆呆地看着杨戬竖起第二根木桩,再次搬起一具尸体。前一具尸体正在慢慢舞动双臂,头颅也轻轻扭动,好像是活过来一样。
“纣王若见我城上军容整齐,多半便不会再强攻。”杨戬一边解释,一边忙着手头的工作。不一会儿,七八具尸体都被竖了起来,铠甲闪亮,手中武器缓缓挥动。他们的眼睛仍然紧闭着,但若是从后面看,他们就像活人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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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发呆了一会儿,忽然走向一具尸体。“今日事急,不能让你尸身安歇。”他向尸体并手一礼。“击败纣王之后,我一定把你们好好下葬!”
一根根木桩竖了起来,死去的士兵陆续被绑在桩上,并且擦掉盔甲上的污渍,这样在远处看来就好像是许多士兵在站岗一样。
姬发希望纣王能看到城上这景象。若纣王认为城中守军数量不少,应该就不会强攻。只要再拖上一天,周军主力就可以绕到纣王身后。
他没想到,纣王确实是看到了这番景象,并且为柳城中的守军数量感到惊讶,但这却使纣王做出了另一个决定。
丙
在黎明到来之前,纣王的军营变得空空荡荡。
军队是在半夜出发的。营火依旧在燃烧,旗帜也继续飘扬着。守望的岗哨像白天一样站在原处,一动不动----罩着铠甲的木桩当然不会动。
纣王走在队伍的后方,回头望向数里之外的柳城。他知道,天亮之后,城中的守军就会发现这边的异常,但对方的指挥官不会马上采取行动,直到仔细调查过这一切。或许会花费一天。这段时间足够他的军队走上一段不短的距离,虽然实际上纣王并没有打算走得太远。
他已经做了妥善的安排,刻意留下一些不明显的踪迹,让对方能够推想到一些东西。这正是他的目的。柳城的守军将会认为,纣王因为某种原因而退却了,并由此猜测王都那边可能发生了什么变故。
“哼,有胆子就来追我。”纣王在冬夜的寒风中自语道。
事实上,他并不敢肯定柳城会不会有军队来追赶。毕竟,从昨天的攻城战来看,周军的的将官绝不是傻瓜。对方当然知道,如果在原野上展开决战,纣王有很大把握可以取胜。
所以纣王只希望给对方造成一些疑惑。然后,不论城中军队是否前来追击,他都会按照昨晚想出的方案行动。他将会带兵绕过伏叶山,从西面穿插到柳城的侧后方。然后直插西歧而去。
如果柳城守军出城追击,他就回身与之对决。反之,他就急行军赶向西歧了。毕竟,那边的战局才是最重要的。柳城这一点军队,处于几道商军关卡之中,不足为患。
但有件事是纣王根本没想到的。周军的主力部队此刻就在伏叶山中,正在接近北面的山口。那正好是他第二天将要到达的地方。
而姬发也没有想到会有这种事。
……
姬发突然惊醒。
冷汗不断从他额头滴下。他的嘴巴大张着,脸色如同死灰,空洞无神的眼睛紧盯着某个遥远不可知的地方。如果有任何旁观者在场,必定会以为他已经是个死人,因为在很长一段时间中,他始终没有丝毫动作,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
直到门上响起急促的敲击声,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进来。”他用飘移不定的声音说道。
门外的人没有听到这句低微的回答,仍然继续敲着。姬发停了片刻,又提高音量重复了一遍,同时费力地翻身下床。然后门被推开,一个青色的身影闯了进来,额头水晶闪闪发亮。
“杨戬?出了什么事?”
“纣王撤退了。”杨戬答道,同时奇怪地看着姬发。在他看来,姬发像是生了重病,肩膀无力地垂着,手臂搭在床沿,好像松脱的绳子。然而下一刻,姬发突然站起来,迅速恢复到平常的样子。
“什么?”他讶异地追问,“怎么可能?”
“是真的。”杨戬点点头。“今天早上岗哨就发现不对劲。那边没有动静,也没有炊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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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姬发打断他,“早上?现在是什么时候?”
“中午。”杨戬疑惑地回答,“怎么你从昨晚一直睡到现在都没有醒过吗?你……你是不是不舒服?”
姬发愣了片刻。那些梦又回到他脑中,那些可怕之极的噩梦,鬼影憧憧、令人窒息的怪梦。纣王张开血盆大口向他咬来,而他只能惊叫着四处逃走。妲己拉住他。妲己脸上露出奇怪的笑容,她伸出舌头,突然刺进他的喉咙……
他晃晃头,赶走那些不愉快的影像。“我们去看看。”他说道,从床头取过他的长剑。突然间,他的脑中一阵晕眩,剑柄瞬间从掌中滑落。
“你怎么了?”正走向门口的杨戬惊讶地回头。
姬发尴尬地笑了笑。“睡觉时压到手臂了,现在还在发麻。”他小心而镇静地把剑挂上腰带。“我们走吧。”
事情确实是杨戬所说的那样。当姬发登上城头的岗楼,向北方眺望的时候,看到纣王军队的营帐一片死寂。木栅沉默地竖立着,哨兵也各自站在位置上守卫,但是除了飘扬的旗帜之外,没有任何活动的东西。姬发也听不到任何声音。眼前的一切几乎像是一片静止的幻像。
姬发思索了片刻。“派人去查探。”他简短地命令道。
确切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回来。纣王确实离开了。所有的营帐都空空荡荡,一万多名战士以及马匹、装备在一夜之间消失不见。负责侦察的士兵回报说,看起来这是有计划的行动,但是仍然有些杂乱的痕迹,表明事情发生得很突然。
“他们往哪个方向走?”
“开始是东北方,但是几里之后就转向西北。”
姬发几乎惊跳起来。“西北?”他大声重复道,脑中顿时乱成一团。难道纣王发现商军的行踪,知道主力部队并不在城中,所以赶去追击?但如果是这样,纣王又为什么要做得如此隐秘?那些罩着铠甲的木桩,以及其他一些布置,显然是为了拖延时间,让柳城的守军不会太早发现。
他紧皱着眉,试着从纣王的角度来考虑问题。可能纣王是在使用什么计策。又或许,商王城出了什么事。所以纣王的军队不得不回头。
但是商王城会出什么事?西歧被闻仲围攻。东夷被黄飞虎所拒。天下还有哪个方国能威胁到朝歌?若是说朝廷上有什么变动,也不太可能。虽然纣王的命令群臣颇多腹诽,但是谁敢挑头发动政变?没有人有胆子,也没人有能力接过纣王的王位。
姬发突然明白了。
他的前一种推想应该是正确的----纣王在设计诱敌。
纣王不愿在冬季围城,又想要尽快取得胜利。但是在前一天的试探中,他的防御很出色----太出色了,以至于纣王认为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攻下柳城。所以纣王打算假意撤退,引他追击,然后设下埋伏,或是在原野上与他决战。
营地中的布置,以及转向西北方的足迹,看起来是在掩人耳目,但却有些拙劣。普通的将领会立刻想到这很可能是个诡计,从而继续坚守不出。但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指挥官可能会判断出,这些都是一种吓阻的手段,为了让城中守军不敢行动。于是,指挥官反而会下令追赶。那正是纣王所希望的。
诡计中的诡计。
姬发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面颊忽而涨红,忽而苍白。
他当然不应该追赶。即使主力部队仍在城中,也不应该出城追击。但纣王最后的方向却是西北----那正是伏叶山北边的山口。按照时间来推算,周军的主力应该就在那附近,很可能跟纣王碰上。纣王手下还有一万两千战士,周军那边只有一万,而且多半会因为在山路中跋涉而疲劳不堪。更何况,不论是兵种配置还是战士的训练度,纣王的军队都有很大的优势。
正文 钻石卷一(69)
如果两支军队真的撞上,姬发估计纣王有七成把握可以取胜。
他烦躁地走来走去,靴跟重重敲击着石砖。忽然间,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射出异样的光芒。
“叫所有的将官都到帐中集合!”他大吼道。
“这不是送死吗!”一位队长叫道。
姬发沉默地扫视四周。他看到几乎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压抑的不安,许多人还在微微点头。他知道,这位队长所说的也正是大家所想的。
“但我们必须这么做。”姬发缓缓说道,“我们来不及向伯达那边送信。伯达、尹寻要是碰上纣王,必败无疑。”
“咱们主力也有近万人!纣王虽然兵力超出一倍,但却在明处……”
“不行。”姬发打断那位将官的话。“伯达他们不知道纣王正往伏叶山口去。一旦两军接战,谁都没有便宜可占。纣王不光是兵多。他征战多年,骁勇善战,而且……”
姬发把后半句话吞回嗓子里。纣王已经是半人半魔,手持魔剑定光--这件事,还是不要让太多的人知道为好。
“不管怎么说,咱们得想办法把纣王引回来。”
“用一千人去打一万两千人?能争取到多少时间?我们顶多能把纣王吸引住半天,伏叶山中的部队要转出山口还得最少两天。咱们死定了!”
“我并没有让你们去送死。”姬发伸开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只要佯攻一次,然后迅速撤退。我们不会跟纣王的军队直接交战。只要让他产生疑惑,认为城中的军队已经追出来,这就够了。”
“只要跟纣王接战,咱们就全完了!”
“如果真的接战,”姬发忽然提高音量,“你们可以自由逃跑!我不定你们的罪!周国之中,也不会有任何人给你们定罪!”
没有人说话。一名队长无意识地摆弄着扣环,这令人烦躁的杂乱叮当声是房间里此刻惟一的声响。
姬发转向旁边满脸胡须的壮汉。“武吉,你怎么看?”
“我跟着王上,王上说怎么样,我就怎么做。”这位秃头的护将用满不在乎的语气答道,然后皱了皱眉。“但是,他们……”
武吉看的是外面,而不是室中的将官。姬发知道,武吉的意思是指那些普通士兵。
姬发手按几案,掩饰住内心的无力感。他凭什么让这些战士去承受如此之大的危险?他们刚刚从巨大的压力中解脱。在希望渺茫的时候,没有人可以轻松地面对战斗与死亡。
“我看大家都不想死。我明白。”姬发沉默了一会儿。“那么还有一个方法。”他并不看桌边的人们,十指在胸前交叉相对,仰头去望天花板的雕饰花纹。“派一个使者。到纣王军中去送信。约他来一场决战。他应该会回军。”
队长们惊讶地对视。
“然后,当纣王回来的时候,这里只有一个人守城。”姬发忽然露出奇怪的微笑。“就是我。你们可以离开。愿意去哪里就去哪里。”
“但这……”武吉吃惊地说,“王上,你不能这样……”
姬发突然站起身。他抓过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用力把它摔到墙角,青铜酒杯立即撞得扁扁的,根本看不出形状。刺耳的鸣响把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
“从现在开始,柳城的守军就地解散!”姬发大吼道。
他转身大步走进后堂,如同一阵急风,把十几张震惊的面孔抛在身后。
……
艳阳照着大地,森林树梢闪出明亮的光泽。但林中却是另一番景象。即使时间刚过下午,树林里已经晦暗不明。树叶遮蔽天空,花蛇盘踞在树枝上吞吐舌头,几只地鼠被脚步声惊扰,慌乱地躲向草丛深处。
正文 钻石卷一(70)
昆仑山的森林外围,时常都能发现樵夫和采药人的足迹。经过两重交错的林带之后,太公开始深入森林腹地。这片地域几乎没人来过,十分幽静,神秘而古老。
太公在昆仑山居住多年,因此一直没有走错方向。然而,要找到地点还是花了很多时间。如果没有运神旗指引,恐怕他会在山转到天黑,也到不了目的地。
“应该就是这儿。”太公站在一处悬崖边,小心地扶住一棵老树。烈风从崖底旋转而上,雾气四处翻滚,不断改变形状。
他喘息片刻,伸手从怀中取出四不象的雕像,抛在地上。然而,木雕像毫无反应。太公等了一会儿,雕像仍然静静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太公脸上浮现出惊讶。他指着雕像,念出几句咒语。但是它仍是没有动静。
“怎么回事?”太公愕然自语。为什么四不象不现身?
他望望四周,再低头看地上四不象的木雕。突然间,他发现手中的运神旗失去了光华。
杏黄旗本来是放射着淡淡的黄光,但现在它已经黯然失色,看着完全是一面普通的旗子。
太公暗吃一惊。他皱眉思索了一会儿,又念出几句咒语。按理说,这几句咒语出口,他应该浮空而起,但他的双脚稳稳地站在地上,一点儿也没有上升。
“原来如此。”太公看着崖下的云雾。“此处竟然不能施术……想必是有神咒护卫。”
这倒也不奇怪,保存打神鞭的地方当然会有严密的神术护障。如果随便一个异人来到这里就能下去取打神鞭,那它也不能被称之为神器了。
不过,无法施术,也不能召出四不象,太公要想下到崖底,可就麻烦多了。
“这可如何是好?”太公自言自语地说。看来祝融是在考验他。
但他受祝融指点,来这里取神器,又怎么能在第一关就退去?
太公略想了想,转身走了回去。当他远离悬崖百丈的时候,杏黄旗又泛起了光芒。看来,崖上的护障范围也就到此为止。
太公游目四顾,向旁边的树林一并手。“我受祝融大神指点,来取神物,今日可要委屈你们了。”说罢伸掌吟咒。只见一道白光向树林射去。白光碰到树干,发出唰唰的声音,一条条树皮自动从树上脱落下来,露出里面白白的树芯。
太公手势不停,没过多久,一大堆树皮就堆在他的面前。然后,这些树皮自动绞缠起来,如同数百条活过来的蛇。
在咒法的催动下,树皮很快就结成一条极长的绳索。
太公提着绳头,走回悬崖边。他找了棵粗树,把长绳一端缚在树上,系得结实了,另一端则套过一块相当于人头大小的石块,再缠回来系在自己腰间。然后,他又把中间松散的长绳盘成一团,提在手中。他扯扯绳子,测试它是否牢固,之后便小心地爬过悬崖边缘,向深谷中堕了下去。
雾气越往下就越浓,直到完全遮蔽谷底,几乎象是实体,缓缓流动。但在靠近崖顶的地方,雾气根本无法静止,被风吹向四方,速度简直比得上奔马。刺耳的呼啸响彻山谷,就象怪兽在嚎叫。
太公的手有些发抖。他毕竟年老体衰,在不能施术的情况下,就和普通的老人一样,对于需要体力的事情大为头疼。他艰难地爬下悬崖,几乎立即落入狂风的掌握。强大的风力使他荡来荡去,幸好有石头的重量,才使他不致于飞走。但即使如此,他仍然被风一次次抛上岩壁。没过多久,太公身上就多了好几处青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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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公咬着牙,尽力稳住身体。崖顶那棵大树保障着他们的安全。每次太公把手腕上的绳圈松开一段,就下坠一小段距离。
他渐渐接近狂风中心。雾开始变浓,狂风就象无形的巨手,想要把闯入者抓起来摔到任何可能的地方。太公努力抠住每一根草茎,每一条石缝,只有这个时候,大自然才真正表露出它的强大威力。他就象贴在岩壁上的小虫子,拼尽全力对抗狂风肆虐。
他一步一步下到浓雾之中。越向下走,风就越小,看来下面是平静的。太公心中暗松一口气,看来只要进入雾下面的无风之处,就算没事了。
但山谷并没有礼貌地欢迎他们。太公突然看到有一群黑色的怪鸟从雾中升上来,双翼象蓬松的线团,嘴又粗又长,开始啄食绳子。
“走开,走开!”太公大喝道。他认出那是谷鸦。这些生物他也经常见到,但是他从来没觉得它们是如此讨厌。他两只手抓着绳子,没时间去驱赶它们,额头已经渗出汗水。
绳子上渐渐多出了许多裂痕。太公心惊不已,加快下降的速度。然而谷鸦比他更快。长绳发出轻微的声响,渐渐开裂。随着一声惊叫,绳子突然崩断,太公笔直地坠入浓雾之中。
丁
伏叶山的夜晚十分寒冷。寒风来自北方,穿越商王朝广阔的原野,千里迢迢呼啸而来。积雪在山顶和林梢闪着冷洌的光,星辰也似乎冻结在夜空中,如同无数不会转动的眼睛,俯瞰着大地。
但这些并不是寒夜中惟一的亮色。在伏叶山北面山口的两侧,各有一片微弱的光点,许多难以辨识的金属反光中夹着稀疏的橙黄色火团。
两支军队的营火。
东面是纣王的军队。一万两千名战士行进一天之后在这里临时扎营。按照纣王的命令,他们要停留一天,观察柳城的动静。如果守军出城追赶,他们就按着埋伏的计划予以迎击,否则就悄然绕过山口,从西边穿插到柳城侧后方。
纣王将军没有想到,伯达的主力部队就在西面,之间只隔了一座不高的山峰。
“他到这里来干什么?”尹寻疑惑地说。
军队的指挥官伯达正在仔细研究地图。当部队来到山口时,出于谨慎,伯达派人先出去侦察外面的情形。正是这个命令使两支军队没有突然遭遇。
“可能纣王已经攻破了柳城。”尹寻沉吟着说,“他打探到我们在这里,所以赶来追击。”
伯达坐在营帐的另一边,面朝着火炉,看不见他的脸。但尹寻敏锐地注意到,伯达的身体突然轻颤了一下。
“难道王上竟然连一天都撑不住吗?”他尽量平静地说,掩饰住声音中的忧虑。
“纣王行军作战非常出色。”尹寻说道。他的思考方式是先从最坏的情况考虑问题。“要是我猜的不错,那咱们必须立刻设防。等纣王经过山口,我们就来一场突袭。”
伯达摇摇头。尽管这个消息令他十分惊讶,但这并没有影响到他的判断力。“王上没那么差。”他用中立的角度分析着,“咱们都知道王上的能力。当年破犬戎,攻密须,我也曾跟着去的。王上说可以抵挡两天。我认为他能行。再说还有杨戬护一。”
“我知道你不希望王上战败。”尹寻反驳道,“但是军情变化无常,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我看柳城已经被攻破了。”
“不一定。”伯达争论说,“在离开的时候,王上告诉过我,他会采取什么计划。按照正常的兵力配置,一千五百弓箭手后面要有七八千战士。只要顶住第一波进攻,纣王就会认为我们的主力部队还在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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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纣王已经跑到这边来了,你又怎么解释?”
“我想他可能被王上蒙骗过去了。”伯达思考着说,“所以纣王想假意撤退,引诱城中的守军追杀。在原野上纣王当然占有优势。但他想不到,柳城是绝不会追出来的。”
伯达没想到,他对纣王的推测真是毫无差错。但他对姬发的推测,却完全相反了。
“我看不一定。”尹寻咕哝着。在前几个月共事的时间里,他对伯达的勇武印象颇深,也承认这个年轻人确有做指挥官的才能。毕竟,伯达是周国新晋将才之一,虽然年龄不大,名声却不在许多老将之下。但尹寻还是认为,在军事诡谋这件事上,他的经验要比伯达丰富得多。
伯达觉察到尹寻的情绪。出于自尊,他微微提高了音量。“我认为柳城还没失守。王上一定还在城中。”
“我承认,有那个可能。”尹寻不耐烦地说,“但是咱们不能按这个思路去安排。凡事要从最坏处着想!咱们得想想,如果柳城真的已经失守了,咱们怎么办?”
伯达忽然站了起来。他的披风被这个动作甩开,一角扫过火炉,顿时冒出焦糊味。但她并不理会。“山上不是有哨兵在监视吗?”他用几乎是质问的语气说道,“看看纣王的军队如何行动,不就能知道柳城情况怎么样了?”
尹寻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坐着。
伯达长长呼出一口气。他的肩膀垂了下来,就好像全身的力气都随着刚才的呼吸流走。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转向尹寻,脸上带着真诚的歉意。
“安排埋伏吧。”他轻声说道,“我相信你,你有经验。尹寻,咱们也不用吵。都是为了周国,为了王上。”
“说实话,我觉得你的想法很有可能。”尹寻遗憾地叹了口气,保护姬发的想法现在主导了他的头脑。“我真不愿看到王上出事,但是无论如何,咱们必须准备迎战纣王……”
他向伯达略一弯腰,之后转身大步而去,很快就在门口消失了。
那个晚上余下的时间,伯达一直在树下仰望天空,直到灰白昏暗的弯月移过中天。星光如同温柔的手指安抚着他,寒风则低声嘶叫着钻进他的领口,令他不由自主地浑身绷紧。但是一段时间之后,伯达突然发现,他的紧张并不是因为寒冷。
姬发的面容始终在他脑中晃动。树林黑暗的影子在夜风中阵阵摇摆,就像他微卷的黑发,而朦胧的月光正如他的眼神,严肃而略带忧伤,默默注视着她。他的眼前掠过一个可怕的场景:姬发浑身是血,缓缓从城头倒下……
“天神啊!”他自言自语,低声祝祷。“请护佑王上平安无事!”
……
纣王端坐在营帐中,手下的副将在两旁侍立。阳光从门口射进来,浮尘在光柱中杂乱的飘飞。在门外的远处,一队士兵排着整齐的队形走过,他们的盔甲闪闪发光,比地上堆积的残雪更为耀目,带着严肃而寒冷的杀气。同样,营帐内的将官们也是不苟言笑,冷淡地盯着帐中那位穿着正式袍服的使者。
“决战?”纣王脸上浮出一个近乎蛮横的笑容。此刻在帐中,他是惟一轻松自如的人。“怎么,你们觉得能赢?”
“并非如此。”使者恭敬地回答,语气中带着清晰可辨的诚恳,但又并不过于自抑身份。“我们只想早点决出胜负。”
纣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缓缓扫视帐中的将官,目光最后移回使者身上。片刻之后,他忽然爆出豪爽的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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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半天,还是觉得能打赢我。”他的手在空中挥了一圈,“我凭什么要答应?我没空跟你们纠缠。嘿!我要上西歧去,灭了你们周国的根。你们这点杂兵,就在这儿自生自灭罢!”
“您征战多年,从未避战。”使者不卑不亢地说,“若是有人邀战,您却避而不对敌,恐怕于您的名声有损。”
纣王突然沉下脸,冷冷地哼了一声。“笑话!我不跟你们决战,就是我胆小,是不是?”他嘲讽地说,“军务战事没这么简单。你把我当什么?好打架的孩子?”
“不敢。”使者平静地回答。
纣王眯起眼盯着使者。片刻之后,他舒展开脸颊,笑容可掬地摊开手。“好。你先回城复命。等我再派人到柳城回书。”
使者鞠了一躬,转身走出营帐。两名卫兵护送着他渐渐走远。当使者的身影在门外消失,纣王脸上立刻升起无法抑止的怒意。
“胆小?我胆小?”他吼道,愤然站起身来。“难道他们以为我怕了?”
他一手叉腰,威严地扫视将官们。“准备作战!”他大声宣布。
有半数将官露出兴奋的表情,另一半则是沉默不语。纣王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语调中的恼怒仍然不曾消退。
“派人先去探一下敌情。”他向一位将官下令。“另外,再派人立刻赶去三山关,叫他们增援。”
“王上,柳城中是不是又新来了援军?”那位将官问道,“我觉得有点奇怪……”
“如果没有援军,就是有埋伏。要不然他们怎么突然横起来了?”纣王低吼道。想起前天攻城的经过,他不禁皱皱眉。“柳城领军的将官深通谋略。不能轻敌!”
这一晚的月色苍白无力,时而被纷乱的云层遮过,每当这时候,大地就沉入模糊的黑暗。这正是适合潜藏的天气。在伏叶山北口的山脊上,几名士兵相互间隔一段距离,各自缩在树影中,观望着山下的动静。他们的任务是随时监视纣王军队的动向,并及时汇报,以便伯达安排行动。
但这些士兵没有想到,今晚还有别人在执行哨探的任务。当他们望着东面稀疏的营火时,并没有发现树枝和岩石影子的异样动静。
纣王军中的侦察哨兵是更为高强的潜行者,因为这些人受过专门的训练,潜伏、搜索和暗杀的技能比之高超的盗贼也毫不逊色。
但是这天夜里没有发生任何暗杀事件。东面来的侦察哨本来只想到山顶观望一下周遭的情况,并未做好战斗的准备。而且他们看到的情况也令他们立刻决定紧急回营报告。
所以直到天亮,伯达这边的哨卫也没有发现异常。他们懒洋洋地打着哈欠,看着朝阳一点点照亮纣王军队的营帐。他们根本没有想到,己方的营帐昨夜曾经暴露在敌人的目光之下。
……
“喝!”姬发举起酒杯。“愿幸运伴随着你们!”
“也伴随着您,主人。”武吉喃喃说道,随即举杯一饮而尽。
姬发拍拍武吉的肩膀。“不必叫我主人,或是王上什么的。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他扫视宴会厅,两百多名战士正在饮酒欢宴。
“我可不敢。”武吉吓了一跳。
姬发笑了笑,走到一边坐下,望着欢饮的战士。这些人绝大多数是武吉的手下,也就是他自己的亲卫队。他们也是此刻城中最后一股战斗力量----其余的战士大多数在中午之前离开了柳城,也有一些分散到平民之中。
他看出武吉的心中十分担忧。不过,他现在所拟的计划,只有杨戬知道。这个计划可能会让他陷入危险,但也会创造一个机会,让他把纣王亲手擒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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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是亲手杀掉。
“来吧,纣王。”姬发自言自语地说。
戊
“纣王开始行动了!”
伯达猛地站起身。“朝哪里?”他大声追问。
“柳城。”哨兵回报说,“分了三队。先发的大约有两千人,一个时辰以前出发的。现在第二队也开拔了。还剩下两千人在营中。”
“他自己在哪一队里?”
“在最后一队里。”哨兵说,“我看他很快也会出发。”
伯达转过头,把几个代表兵力的木片在地图上摆来摆去。尹寻坐在一旁,似乎有些焦燥。
当伯达终于摆弄完手边的东西,开始凝神沉思的时候,尹寻忽然走近桌边,几乎把伯达吓了一跳。尹寻伸出手,捏起一个木片,突然用力把它折为两段。
“怎么样?”尹寻说道,把手举到伯达面前。
伯达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盯着尹寻手中的人偶,一言不发。
“你觉得怎么样?”尹寻重复道,眼中闪着热切的光芒。
“值得考虑。”伯达平缓地回答,“不过,我看先等等,看看纣王如何行动。”
一个时辰以后,新的报告传了回来。纣王并没有随着前两队的方向前进,而是转向东北方,速度并不快。
“再探!”伯达命令道。他的脸上透出压抑的兴奋,尹寻也是同样。两个人都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并且认为这是难得的机会。
傍晚的第三次报告,证明了他们的猜测没错。纣王的主旗行进几十里后就停了下来,似乎在等待什么。哨兵刚离开营帐,伯达就迫不及待地一拳砸在桌子上。
“真是好机会!”他叫道,“咱们可以考虑进攻!”
“没错。”尹寻赞同地点头。“我不知道,王上怎么能用一千五百人蒙骗过纣王,让他以为主力还在城中。唉!王上真是厉害。”
“不过,”尹寻想了想又说道,“有个问题,要是去柳城的商军回头攻击怎么办?”
“要打仗,总得冒点儿险。”伯达坚决地说道,“捉住纣王,咱们还怕什么?天下就归咱们周国了!”
两个人花了许多时间来制定计划的细节,最终决定,由尹寻率领六千军队袭击纣王;伯达带领剩下的四千人在山口北面驻扎,一旦发生意外的变故,就立刻向北方撤退。另外再选出两百名最优秀的骑兵向柳城移动,只要纣王的大部队回头,就立刻赶回来通报。
当天夜里,六千战士跟随尹寻出发。他们个个激动不已,因为这是与商朝的王直接决战,而且胜面相当大----六千对两千,就算纣王再有经验,也无法逃脱失败的命运。
这群战士带着胜利与荣誉的梦想,趁着夜色向东北方悄然而去。
……
“果然不出我所料。”纣王对身边的副将说。他本来担心对方不会上钩,但是经过一夜的等待,笑容终于浮现在他脸上。
“现在回头吗?”副将急切地问道。他接的命令是去攻击周军本队,所以着急想要立功。
纣王摇头。“再等等!”他沉思着说,“很可能会有探哨在后面。多给他们一点时间。最迟中午,他们就能追上那两千人,不过,他们最少要打上几个时辰才会发现我不在王旗之下。嘿嘿!中午之前带队回攻。我要灭了周军,一个不留!”
“遵命!”副将坚定地回答。
纣王转回头,继续控着马缰前行。积雪在马蹄下咯吱作响,他的身体也随着马匹的动作不断摇晃。
在纣王身边,是一辆经过掩饰的马车。妲己坐在车上,透过帐幔看着纣王。她脸上的没有一丝笑容,似乎沉浸在某种莫名的忧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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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八千名战士保持着稳定的速度,不疾不徐地向柳城前进。在太阳移近中天的时候,他们已经看到了前面先锋部队的身影。
纣王忽然拨转马头。与此同时,副将跟在纣王旗下,带着七千战士迅即回头,直接驰向伏叶山的北口。北面地平线上隐约有些骑马的身影快速远去,那正是伯达的探哨赶回去报信。但这并不能扭转周军的危机----去追击诱兵的军队已经来不及回头救援了。
最多半天之后,周军主力就会被人数超出一倍的敌军攻击。
“恶来!”纣王高声下令。“你护着她。”
恶来大声答应,带着一千卫队护在妲己的车仗周围。在前面,两千先行的部队也转回头来,和恶来的卫队汇集在一起。
“王上!”妲己从车幔中探出头,“你要去哪儿?”
“我要剿灭周军主力。”纣王放声大笑,随即从马上斜过身,摸了摸妲己的脸。“放心,柳城之中只有不到两千人。哼,他们使这种手段,高明倒是高明,可却瞒不过我!”
看了看妲己害怕的表情,纣王的语气温和下来。“别怕。恶来带这三千人保护你,不会有事的。等我杀光那些周军,马上就回来,咱们一起去西歧。”
“王上……”
纣王没有回答妲己,而是转向旁边的恶来。“小心些!要是妲己出了什么差错……”
“王上放心!”恶来大声回答,“周军要想过来,得问问我手里大斧!”
纣王一皱眉。“不可与周军接战!记着,在此驻军,不得随意行动!所有人不得离开车仗百丈之外!”
“遵命!”恶来明白纣王对妲己的关心,连忙躬身答应。
纣王策马奔进前面的七千军队中,向伏叶山疾驰而去。
……
纣王率领的七千军队向伏叶山北口快速进发。
这些士兵大部分是经验丰富的战士。他们装备精良,行动果决,打起仗来既勇敢又老练。而且在即将面对的战斗中,他们还占着人数的优势。周军的主力现在只有四千人留在这里。
不过纣王并没有轻敌。他知道对方很可能已经知道将要被攻击,并提前做了准备。而且,如果他不能尽快结束战斗,周军被引开的几千军队就会赶回来救援。虽然即使那样他也有取胜的把握,但他不想看到那种情况。
所以纣王先派了两千人去抢占山口。在他的判断中,周军很有可能躲进伏叶山,借助地理优势坚持抵抗,等待东边的部队回援。这是最稳妥的应对之策。因此他一定要抢先交战,把周军拖进混战之中,然后用后续的军队取胜。
两千战士卸下多余的装备,全速向西北奔行。尽管地上的积雪不利于行军,但这些战士兵凭借出色的体能,速度并没有减缓太多。
天黑之后一个小时,纣王的前锋队赶到了伏叶山北口。雪野上一片寂静,看不到任何军队的影子。
“还是晚了一步!”领头的将官恼火地说,跳下马仔细观察雪中的痕迹,发现许多杂乱的脚印一直伸向山口的隘谷。“他们已经躲进去了。”
“要追进去吗?”副将在一旁说道。
“不。在山里交战对我们很不利。我们守在外面,等王上到了再说。”
骑兵们按照队长的指令退开。他们在离隘口一段距离的地方下了马,警戒地观望着山谷的入口。至迟午夜,后续部队就能赶到,那时就是攻击的时刻。在那之前,他们要守御山口,不让周军有机会逃脱。
但是这位将官犯了个错误----他不知道,尹寻早在前一天就预想到交战的可能性,并且提前做了准备。他更没有想到的是,对方居然会全力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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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商军前锋队刚刚扎下脚的时候,隘口中突然响起了战鼓。
第一波攻击就搅乱了商军的阵营。当他们看到隘口冒出许多士兵时,燃烧的飞弹已经向他们飞来。
尹寻前一天吩咐士兵赶制了撞棰车,此刻正好派上用场。十几根粗大的圆木用绳索捆成木筏,作为撞棰车的底座。由于时间紧张,只造出七辆这样的撞棰车,但这已经足够用了。
每辆投石车由六名士兵操作,后面另有十五名士兵推着它滑行前进。绞索被用力拉紧,木梁发出“嘎嘎”的响声。战士们把浇了油的大木块放在车头,然后点燃。随着绞索和梁架刺耳的扭转声,这些撞棰车呼啸着冲出隘口,划出一条条明亮的轨迹,奔向远处的商军中。
尹寻并没有奢望这些撞棰车能造成多大损伤。实际上撞棰车只是为了让敌人混乱。当这些巨大的雪地木舟接近敌军时,木筏上的士兵迅速推翻油桶,扔下火把,然后敏捷地跳下木筏,和后面的士兵一起加力猛推。于是七辆烈火战车如飞一样冲了过去,直接撞进慌乱的敌阵。
然后隘口处涌出第二批身穿重甲的战士----这才是进攻的主力。
闪着寒光的长矛密集成排,如同怪兽的利齿向前推进。混乱的商军完全没时间上马,事实上多数马匹已经受惊,四处奔窜。他们只来得及拔出武器,大致排成防御的阵形。然而燃烧的木筏烧热了他们的铠甲,令他们皮肤剧痛,而脚下溶化的雪水混着冰凌,又使他们站立不稳。
长矛队一次冲击就令数百名商军倒在地上,其中当场死亡的有四分之一。重装步兵从长矛手后面跳出来,挥舞着战锤和大斧,一边砍杀一边怒吼,如同一道道肆虐的旋风。
“天佑大周!”尹寻高喊着,从隘口冲出来。他没有骑马,而是穿着全套青铜铠甲,头戴标志身份的连颈兽面战盔,双手握着锋利的大刀。在他身后是一千五百名轻装步兵,最前面的一排挥着双叉矛,用来拌摔敌人,让同伴有机会砍杀。
然而这些商军也不是容易对付的敌手。他们久经训练,不仅善于骑马冲锋,在步战上也是经验丰富的战士。很快,他们就在队长的号令下互相围拢,结成紧密的阵形,向突袭者展开反击。
战士们冲杀的速度减慢了,战斗却变得更为激烈。尹寻发现自己这边倒下的士兵越来越多。骑兵队长指挥部下结成两个粗糙的方阵,向两侧冲击一次之后再向中央聚集,于是中间就响起一片惨呼声。
但是尹寻这边毕竟占了人数的优势。他手下有四千名战士。另一边,商军在第一轮冲击之后,有效战斗力量不到一千四百。精良的装备和战技并不能扭转他们的败局。
战斗进行了一段时间。方阵逐渐缩小,尸体一具具倒在混着泥水的雪地上。尹寻损失了上千名士兵,而对方也只剩两百多人在做最后的抵抗。
然后东南方响起了响亮的呼喊声,跟着就是一大片矫健勇武的身形,向这边冲来。
尹寻并没有太吃惊。他知道对方的后续军队很快就会赶到。虽然敌人比他预想的要稍微快了些,但并没有太超出意料。
“抢马!”他大喊道。
一百多匹没有受伤的马被赶了过来。抢到马的士兵们也纷纷跨上马鞍,尹寻自己则指挥剩下的两千多名士兵,劈砍了最后一轮,然后也跳上马背,奔向北方。
当纣王带着五千战士赶到现场,这里只剩下十几名战士站在血泊中,个个脚步歪斜,浑身是伤。
正文 钻石卷一(77)
“他们往那边逃了!”副将嘶哑地汇报。他的眼中闪着一丝泪光,因为他的亲密战友,商军前锋队的将官,在刚才的战斗中被战斧砍断了脖颈。
纣王怒气冲天。他大吼一声,没有理睬那名副将,立即拔出佩剑向北方一挥。五千战士齐声怒吼,背后山崖上的积雪被震得簌簌而落。
他们丝毫没有迟疑,转头向北方追杀而去。
……
妲己坐在马车上,含泪望着周围的战局。
这不是她想看到的。事实上她根本不曾见过、也不曾想过战斗有多么残酷。就在刚才,她看着士兵们如同野兽一般狂砍乱杀,两边都带着同样的激情和热血,各自为自己的荣誉拼命杀戮。她看到一个个战士哀嚎着倒下,肢体断折飞开,鲜血四处喷溅,如同许多个突然冒出来的泉眼。
雪地被火焰和鲜血染成一片暗红,许多人影在火光的阴影中来回穿梭,风声被飞舞的刀剑割裂成无数尖厉的嘶鸣。活人变成死人,伤者倒在地上蜷曲着身体,被不知是谁的靴子踩中,痛苦的叫声此起彼伏。
“不该是这样的!”她慌乱地想着。
但是一个声音在她心底浮起。“为什么不是这样?”她的头脑讽刺着她的心灵。“战争就是杀人,成批地杀人。难道你从没想过?”
妲己痛苦地闭上眼。她想起在宫廷中的时候,她和那些出名的大将欢言笑语,听着他们杰出的功绩,想像着他们在战场上的英勇。她早该知道战争就是这么回事!一批人为了正义去屠杀另一批人,而对方也同样怀着正义感予以回击。这件事说起来复杂,但到了战场上却变得简单无比。
杀戮。残酷的杀戮。谁对谁错有任何关系吗?战士们惟一要做的事,就是把刀剑砍进对手的身体。
权位、封号和荣誉,都是由无数尸骨和鲜血堆积而来。
而眼前这些尸体正是她造成的。
“保护王后!至死方休!”恶来大吼道,巨斧高举过头,在火把下闪着慑人的寒光。
“至死方休!”士兵们齐声喊道,聚在恶来周围,各自举起武器,准备做最后一搏。
妲己听到了这个吼声。她再也忍不住泪水,眼中一片模糊。她揉揉眼睛,顾不得脸上的泪痕被寒风吹得刺痛,努力望向远处。火光下隐约有许许多多人影在晃动,金属交击的声音相隔几里仍然清晰可闻。
“至死方休!”又一片喊声传了过来。
妲己立刻分辨出这次的声音比上次减弱了不少。她分不清双方战士的身影,但可以看到人影的晃动没有刚才那么杂乱了。显然周军已经基本上围住了恶来的队伍,正在无情地砍杀……
妲己愣愣地站了一会儿,忽然猛一咬牙,跳下了马车。
“别打了。”她向恶来说道。“过去告诉他们,我在这里。叫他们不要再打了!就说我我愿意投降!”
@奇@“你在说什么!”恶来吼道,他此刻已经顾不上礼节了。“不行!王上叫我保护你!”
@书@“用不着保护我!”妲己大声说道,“我不想看到这些优秀的战士为我而死!放我过去!”
@网@“不行不行!”恶来大吼着,用空着的左手拦住妲己。“快上车!”
妲己望向他身后。数千名战士嘶吼着,红了眼睛四处乱砍,身上脸上到处都是血迹,几乎不成人形。
“你到底让不让开?”妲己恼火地低喊。
恶来摇了摇头。
“那好。那你听着。”妲己冷冷地说。她忽然一低头,从一具尸体上拣起一把匕首。“王上命令你保护我。若是我现在死了,算不算你失职?”她把匕首翻回来,刀尖对准自己。
正文 钻石卷一(78)
恶来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你留着自己的命。”妲己温言说道:“你是商朝的大将,将来还要为王上征战。现在不用管我。我到了周军之中,不会有什么损伤。你快回去禀告王上。”她向远处伏叶山的方向望去,似乎看到了纣王在和周军的主力部队缠斗。
“告诉王上,叫他快点来。”
妲己漫步走向拼杀的人群。本来,处于激烈交战的战士们是不可能注意到她的。但是妲己的声音十分尖厉,她自己也没想到她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而且她所说的话,也立刻令两方战士吃了一惊。
“商朝王后在此!请周王来见我!”
离她最近的几个战士停下打斗。一开始,他们是因为她的言语而惊讶,然后,妲己的面容震慑了他们。这些战士大多数无缘见过妲己的真容,因此,当一副秀美绝世的面孔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他们立刻就呆了一下。
然后,妲己的美丽令他们从强烈的杀意中一点点清醒过来。许多人突然像是突然醒悟自己是在战场上拿着武器杀人。他们看看妲己的白色披风,再看看自己身上和刀上的血,下意识地垂下了手臂。
越来越多的战士放下了武器。随着妲己的行进,战场上出现了一条通道。两军战士慢慢退向两边,留出几尺宽的距离,让妲己走过去。
在通道的另一端,一个头戴翅盔的人放马而来。在他身后,掌旗官拼命跑着,周国的大红王旗随风展动。一群卫兵更加拼命地追过来,生怕自己的王失陷在敌阵中。而在他们上空,有一个身穿青衫的年轻人凌空飞掠,在上空跟随护卫。
那人很快就奔到近前,猛一勒马。马嘶声还未停止,他已经从马背上跳了下来。他取下翅盔,露出一张坚毅的面孔。
妲己抬头看着他。虽然被岁月所侵蚀,又被战斗的汗与血浸染,她仍然立刻认出了眼前的人。
“姬发。”她轻声说。
姬发呆呆地看着她,像是不认识了一样。但他其实是不敢相信妲己会来到他面前。她真的在他面前,就像无数个夜里的梦境一样。
“妲己。”姬发声音干涩,身体微微颤抖。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费了好大力气才让眼光从妲己身上移开。他牵过马缰,向妲己伸出手臂。他不敢再看她,像是害怕只要一看她就再也转不开头。
“上马。跟我走。”
四十九
革
革,已日乃孚,元亨,利贞,悔亡。
彖曰:革,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曰革。已日乃孚,革而信之。文明以说(悦),大亨以正,革而当,其悔乃亡。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之时大矣哉。
象曰:泽中有火,革;君子以治历明时。
甲
妲己轻挑手指,琴弦发出沉厚的声音。本来,古琴的曲调缓慢收敛,很符合男性的风格,但是在妲己弹奏之下,琴声却透出一种清雅的感觉,而其中更有一种忧伤,淡淡地泛了开去。
姬发已经在窗外听了很久。妲己的琴声几乎令他心神不属。
他已经连着两天这样做了。虽然把妲己抢进城来,但是,姬发并没有跟妲己在一起,甚至连面都不见。他心里隐隐有些担心。他怕自己在面对妲己的时候无所适从。
他应该跟妲己说些什么?
过了这么多年,妲己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但是,当姬发仔细看的时候,仍然能发现当年的妲己,那种秀美出世的神态,还有微微歪过头,撅起小嘴的姿势。他越是看,就越觉得亲切。
正文 钻石卷一(79)
姬发的回忆被勾起来了。他记得当初第一次在苏护宅中,他见到妲己。之后妲己大胆地跟着他跑到西歧。他带妲己骑马,陪她散步……然后,妲己爱上了伯邑考,他的哥哥。
姬发仍然记得那时的心痛,因为是自己的哥哥,所以他不能去争,也不想去争。他只希望,伯邑考和妲己能够幸福。但是,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真的让姬发非常心痛。
然而伯邑考却不曾接受妲己的感情。姬发觉得,伯邑考是有意忽视妲己的。那时他非常愤怒,差点跟哥哥大吵一架。伯邑考怎么可以那样做?妲己对他的感情,难道他看不出来么?为什么他总是推三阻四?
甚至在送妲己回苏护家中去的时候当面拒婚。
听到那件事之后,姬发又是气愤,又有一种隐藏的高兴。他气的是,哥哥对妲己实在太不关爱了。但他也暗自兴奋,因为这样一来,他就有机会也有理由和妲己发展一段关系。
但他没想到,伯邑考的拒婚,并没有把妲己送到他的怀中。谁都没有想到,在诸方国被指叛乱的事件中,自己的父亲,文王姬昌,被纣王囚在羑里整整七年。而妲己……为了换取苏护的性命,妲己被召入宫中,送给纣王,以抵消她父亲苏护的罪。
从那以后妲己就跟了纣王。算来有十二年了。
纣王!
十二年的时间并没有磨灭姬发对妲己的思念。十二年时间,也令姬发对纣王的恨意越来越深。每一天,思念就转化为对纣王的愤怒,这股愤怒和文王的遗命、他自己的心志混在一起,成为他兴周灭商的决心之一。
“怎么不进来?”
姬发吓了一跳,鼻子差点碰上窗户。木格窗打开了,妲己出现在窗口,微皱着眉,看着姬发。
“啊,啊……”姬发手足失措,下意识地移动脚步。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走进了妲己的屋中。但是妲己却指了指案上的琴,对他说道:“帮我搬一下。”
“去哪儿?”
“这儿太气闷。我想上屋顶去弹琴。你陪我去吧。”
妲己的语气中有一点命令的口吻,但是姬发并没有觉察。或者说,他其实已经觉察到了,但却不知为什么,毫无怨言地服从了她。他很快就搬起古琴,跟着妲己,顺着木梯爬上了屋顶。
“你这两天怎么不来找我?”妲己淡淡地说:“你把我抢到这儿来,不是光为了把我闷在屋里吧?”
姬发一时不知怎么回答。他干脆决定避开这个话题。看着妲己在屋顶找了个平坦的地方坐好,把琴放在膝上开始摆弄,于是问道:“你还经常弹琴?”
“弹倒是常弹,不过我只会几个曲子,都是伯……。”妲己忽然抬起头,小心地看了姬发一眼。“都是他教的。”
姬发心中一痛。他立刻压住自己的情绪,努力做出平稳的样子。“如果被人看到我半夜坐在屋顶上,跟你在这儿弹琴,明天城里一定会传得沸沸扬扬。”姬发忧虑地顺着屋脊向下看,确认街上没有行人。“没准人家会说,以为坐在这儿的不是我,是纣王。”他开玩笑地说。
“你怕什么?”妲己挑战地看了他一眼,“哪一个称王的人身边没有女人?”
“这可不是周王应该做的事。”
“不要再提这两个字!”妲己恼火地停下,跳过一根倾斜的撑柱,走到姬发面前。“告诉我,”她叉起腰问道,“你要伐纣灭商,是为了天下,还是为了文王定的事业?”她停了一下,双眼灼灼,看着姬发,“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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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想过这个问题。”姬发窘迫地搔搔头。
“用不着想。凭感觉回答我。记住,姬发,你是周国的王,咱们又已经认识了好多年。所以你不可以对我说谎!”
姬发看着她微微噘起的嘴唇,感到有些恍惚。他记起在荒山中刚遇到妲己时的情景,以及和伯邑考一同保护她旅行的经历。他想起她那时快乐的笑容,比太阳还要明亮的眼眸,当她轻快地跑过田野,就好像一阵春风吹过……
姬发心中一动。突然间,他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一直坚持伐纣,直到现在。当他在战场上洒下鲜血,和战士们一同拼杀的时候,当他接过父亲的遗业,统领周国谋划伐纣的时候,他经历过无数挫折和失望。是妲己让他体验到人生的光明和美好,或者说,是对妲己的思念给了他一个坚持的理由。
一个男人总要做些什么,或是守护什么。
“呃,我想……”姬发有些结巴地说,“其实一件事不一定非要找什么理由,有时候是不能不去做的。我不想那么多。该做就做而已。”
妲己紧盯着他,似乎要一直看透到他心里去。隔了一会儿,她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那我问你另一件事。是原来的我好看,还是现在的我更美?”
姬发迟疑了一下。“你原来的样子比较可爱。但是现在也很好……”
“我知道了。”妲己打断他,带着奇怪的表情走回原处。“听我弹琴吧。”她轻扬双腕,开始在琴弦上拨弄。
姬发保持着稳定的姿势站着。弯月在头顶洒下柔和的光辉,灰蓝色的浮云一点点变换形状,在深幽的夜空中缓缓穿行。一棵树伸过屋脊,枝梢离他只有几尺,当夜风吹过,无叶的枝条就像许多温柔的手指,悄然无声地摇动……
姬发忽然感到一种简单的快乐。他很惊讶地发觉,这种全新的轻松体验,他在以往的生活中从来没有感受过。
“要是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那该多好。”他喃喃自语。
妲己听清了这句话。“没错。”她一边调着琴,一边说道,“我也这么想。我喜欢自由自在。”
“但你现在不可能自由自在。你……你是商朝的王后。”姬发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像是在他心中敲出一滴血迹来。
“我好久没弹琴了。”妲己忽然烦恼地划了两下,把琴推到一边。“我都掌握不好……”
姬发注意到她的沮丧。“没关系。”他安慰地说,“弹琴只是为了怡情。你弹成什么样,我都爱听。”
但妲己并没有为他的话而展开笑颜。她沉默下来,跨坐在屋脊上,抬头望向天空。
“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忧郁地低语道。思考了一会儿之后,她转向姬发,脸上带着几乎算是严肃的表情。
“姬发,你想没想过,你要怎么打败纣王?”
姬发脸色一暗,就好像这问题是一块乌云,遮住了他脸上的光亮。
“如果你不想说就算了。”妲己摆出理解的表情。“你现在跟商朝为敌,而我是商朝的王后。你用不着害怕跟我透露什么计划。不想说就不说。”
姬发用扭曲的微笑来掩饰内心的波动。“我也想问个问题。纣王对你好不好?”
妲己的目光投向远方。夜色深沉,在高耸的城墙下,整个城镇都沉入安祥的睡眠。
“我也不知道。应该算是很好的。好多时候他都顺着我。我不开心的时候,他也能放下架子来陪我。换了是别人,按他的脾气,早就被杀了。”
“我明白了。”姬发干巴巴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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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冲上来抱住她。妲己猝不及防,只来得及惊叫一声,就被他撞倒在屋脊上,两个人立刻沿着平缓的斜坡滚落下去,撞在屋脊外缘的横栏上。
“你疯了!”妲己又惊又恼地叫道,“你想干什么?”
姬发的神情异常严峻。他甚至不向妲己看上一眼,迅速扭动身体,把妲己挡在栏柱的角落。他用左臂紧紧箍住妲己的身体,令她几乎无法移动。
妲己愤怒地挣扎,试图逃出这个男人粗暴的掌握。然而,当她这么做的时候,她的目光无意识地顺着姬发所注意的方向望去,她所看到的东西使她立即放弃了抵抗。
就在她刚才所在的位置,屋脊的梁柱上钉着一支短箭,尾端还在微微颤动。
“刺客?”妲己慌乱地问。
姬发点点头,没有开口。就在刚才,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对面的楼上有人影闪动,在他分析这个情况之前,他的反射神经就已经本能地开始运作。在他腰间,照胆剑开始在鞘中发热。
“别出声。我们悄悄下去。”姬发低声说道,指着屋脊侧边的小平台,那里有架扶梯通到下面。这段距离大约八十尺,要过去并不会花费太多时间。
但他知道,那个小平台是暴露在对面的弩箭威胁之下。即使能够侥幸下到露台,仍然要穿过毫无遮蔽的回廊才能逃回房间。这段时间足够对方从容地射上五六箭。
“把你衣服脱了。”
“你说什么?”妲己不可置信地反问,眼睛由于吃惊而瞪圆了。
姬发用行动来回答。他先扯下自己的外衣,从脚边揭下几块瓦片,用衣服把它们束在左臂上,然后举到头边,做了个防护的动作。“快一点,妲己!”他近乎粗鲁地说,“我不愿意替你动手。”
妲己愣了一下,默默地解下罩袍。姬发迅速帮她把瓦片绑上手臂,在这个过程中,他始终低着头,小心不碰到她饱满的胸部。
两个人贴着横栏绕过屋脊,一点点接近平台。姬发揽住妲己的腰,用自己的身体遮挡着她,暗自猜测在回到房间之前,他能够承受几支箭。
在离平台还有二十尺的时候,妲己的身体突然一颤。与此同时,姬发听到一种异样的声音。风声中混杂了奇怪的哀鸣,像是坟地里的哭声。
“那是什么?”妲己惊惧地说。
“别说话!”姬发不耐烦地低吼道。
他扯住妲己,加快脚步奔向平台。在屋脊的转角处,他停下来,从角落向对面窥视了一眼。他突然吸了口冷气,知道妲己恐慌的来源了。显然,对面那声音并不是凡间应该存在的。
乙
一个近似方形的黑影浮在空中,越过街道向这边飞来。那实际上是三个并肩相连的人影,中间一个人身边围绕着旋转的光晕。当姬发注视他们的时候,右边的人抬起手臂指向他。姬发迅速缩回身子,一支箭尖啸着掠过他面前,钉进旁边屋瓦的缝隙。
在翻滚的同时,姬发看得很清楚,中间那个影子相貌奇特,头顶生着肉角,双眼冒出绛红的火花。
“是妖物!”姬发恼火地骂了一声,转向妲己。“准备跳下去!”
妲己脸色有些苍白,但还是坚强地点了点头。当姬发揽住她冲向平台的时候,她闭上眼睛,一副听天由命的表情。
姬发听到踩裂瓦片的声音,长剑挥舞的鸣响,就在旁边十几尺的地方。然后他又听到另外几句咒文吟唱。但他无暇顾及这些。他只迈了三步就奔到平台边缘,像扑食的狮子一样窜了出去。在下落的瞬间,第三支箭的铁头撞上他的左臂,击碎了裹在衣服里的瓦片,与此同时,一道眩目的闪电射过他眼前,几乎令他看不见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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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姬发的注意力集中在右臂上。当他抱着妲己落向二十尺之下的露台时,他艰难地在空中扭动,让自己的身体转向下方。
然后他就摔在坚实的石砖上。尽管在落地的瞬间,他迅速翻滚身躯以减小冲击力,但两个人的重量还是令他的臂骨传来近乎断裂的剧痛。姬发闷哼一声,拉住妲己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向前飞跑。
“卫兵!”他向楼下大吼道。
走廊的另一端奔来两名卫兵,长矛的柄端撞在铠甲上叮当作响。其中一名卫兵边跑边吹起警哨,楼下不远处随后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姬发暗自松了口气,知道卫兵们会在最多两分钟之内赶过来。但他不敢大意,因为他知道刺客就在背后不远处。致命的箭矢或是妖术随时可能夺去妲己的生命。所以他移到妲己后面,半推半抱地带着她向前跑。
然后他听到钩爪钉进木头的声音。一根长索突然从左前方不远处荡过来,末端握在一个人的手中。这名刺客只是轻巧地一翻身就跃上走廊,手中刀光一闪。姬发惊愕地看着两名卫兵的身体僵住,缓缓歪倒下去,他们喉咙间喷出的鲜血透过栏杆的雕花铁格,一直溅到楼下。
那个人转过身,脸上带着嘲讽的冷笑。姬发立即发现这名刺客和刚才那个一样,也不是普通人。刺客迈着轻松自如的脚步走近,两柄薄而锋利的短刀在他手中闪着危险的寒光。但是比短刀更吓人的是那人的嘴唇,两排尖利的牙齿露了出来,看样子比刀尖还要锐利。
姬发没有时间考虑。从对方的样子来看,这个人必定是纣王派来的妖物。他没有把握在保护妲己的同时与这样的人交战,更何况背后还有另外三个刺客。
他向前猛冲,似乎要和对方拼命。然而他突然抱住妲己,撞上了右边的一扇虚掩的门。这是一间储藏室,用来存放桌椅、扫把之类的廉价杂物,平时很少上锁,正因如此,这给了姬发一个脱险的机会。
当两个人闯进黑暗的室内,姬发立即用力把妲己推向屋角,同时拔出长剑。他回身冲向门口,正好赶上挡住一名刺客的身体。
“滚开!”他怒吼道,几乎是疯狂地把长剑挥了下去。他的对手地缩转身子。姬发略略吃了一惊,看起来对方知道无法与他的攻击正面对抗,于是巧妙地移开一步,让门框代受了这一击。
姬发模糊地想到,这个妖物可能是害怕他手中的剑。毕竟照胆剑是受过祝融大神祝福,又由五方龟甲的符印炼成。照胆剑要是没有驱退邪鬼的能力,那才叫奇怪了。
“来和我打啊!”姬发怒冲冲地大叫,继续挥舞着长剑,带起一阵阵撕裂的风声。
然而他的内心并不是像外表一样狂暴。他知道不太可能也没有必要击败这四名刺客。他所要做的只是坚持,坚持到楼下的卫兵赶过来就好。所以尽管他愤怒的样子像是要和人来一场殊死搏斗,他的脚步却始终不曾越出门槛,健壮的身躯坚定地挡在门口。
卫兵们怎么还不来?
那个生有肉角的怪物也赶了过来,撑着一对尖爪,和同伴一起与姬发交战。生有利齿的妖物则是站在后面,由于门前的空间不大,所以他只是紧握短刀,等待机会突袭。从姬发的角度看不见他,但是可以听到门外左边几尺处的叫声,腔调十分古怪。
会不会是它们要施妖法?他紧张地想着。
但他的动作并没有丝毫停顿。他用力挥出一剑,逼退一名对手,然后一脚踢上另一名对手的腿骨。当对方痛苦地后退,他再次圈回剑尖,劈向前一名对手的肩部。尽管那名刺客用手斧挡开了这一击,他仍然能看到自己力量优势所造成的效果----对方的手斧被撞了回去,身体向一边倾侧,以消解这一剑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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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妖物的法术开始发挥效果了。
突如其来的晕眩感迅速冲入姬发的脑海。他脚下一晃,长剑几乎从手中掉落,不得不靠上门框以保持平衡。他的意识似乎停滞了片刻,然后迅速恢复清醒。
“他有法咒护身!”法师惊讶地叫道。
姬发瞬间做了决定。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捱过下一个不知是什么的妖术,于是向门外踏了半步,循着声音的来源,用尽全力抛出长剑。他听到咒语的声音卡在半空,突然中止,知道自己射中了目标。
但他没时间欣赏自己的成果,因为另两名刺客已经再次冲上来。姬发没有退回门内,而是迅速拔出腰边的匕首,迎向其中一个人,同时伸出左手击向另一个的喉咙。
“来吧!”他大吼道。
持刺剑的杀手发现姬发自己迎上了剑锋。当剑尖刺入姬发的左腰,这名杀手欣喜地向前推进,打算再加一分力。然而他发觉自己再也使不出力气了----他的喉咙一窒,听到自己软骨碎裂的声音,然后就贴着墙边倒了下去。
另一边,用手斧的杀手试图从姬发身边闯进门内,然而他的视线突然被遮蔽了。一团白光挟着风声袭向他的额头,他本能地向旁边闪开,于是一股冰冷的寒意透过皮甲,一直穿入他的胸膛。在跌倒的瞬间,他看到那团突然出现的白光中夹着五道彩色光华,光芒闪动,瞬间回到姬发的手中,重新成为剑的样子。
姬发唇边露出一个微笑,知道他的感觉没有错,他手中的照胆剑确实有飞剑伤敌的能力。
然而他的笑容立刻僵住,感觉到金属的凉意迎面而来。
两柄短刀带着嗜血的杀意,毫不留情地切进他的小腹。
姬发向后倒去,沉重地跌在储藏室的地板上。剧痛如同无数钢针刺入他的脑海,他的生命力也随着小腹上喷涌的鲜血一起流逝。但正是这剧痛令他保持清醒,没有昏晕过去。透过眼皮的缝隙,他看到杀手迈进门槛,毫不在意地跨过他的身体,刀尖上还滴着血。
然后他看到第二个身影进了门。那个妖物并没有死,尽管衣服前襟已经被割破,布片垂在一边。显然,照胆剑虽然伤了它,却没有置它于死的。现在,妖物正喃喃念着咒文,看起来要挡住外面的卫兵,为同伴提供时间。
妲己在他头顶后方发出一声惊叫。
“不!”姬发在心底大吼。
直到这时候他才意识到,妲己实际上已经在他心底占据了一个位置。那不仅是爱情或是其他类似的情感。那是他所守护的一个目标。当他遇到挫折的时候,总会有一种力量起来支持他。对于他而言,妲己不只是一个昔日的恋人,也是他的内心深处的一个源头。
或许是他心中最强的一点光亮。
姬发艰难地转过头。妲己缩在墙角,看起来非常害怕,但她正尽力压抑着自己的畏惧,努力抬起头直视面前的妖物。在她脸上渐渐浮起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情,即使是地位尊崇的贵族,在面对这种神情时也会本能地低头。
但这对妖物毫无效用。
“纣王要我们把你带回去。”妖物盯着妲己的脸。“咯咯,你还真漂亮。纣王有福气啊!”它伸出手,似乎想要摸一下妲己的脸。
妲己一把推开妖物那只多毛的手。 “你不想活了?”她冷冷地说,“你敢碰我?”
“有什么不敢?”妖物漫不经心地说道,语调中的讽刺意味更浓了。“我们是听命于定光剑,又不是听命于纣王。”
“快动手吧!”另一个妖物在门口的烟尘和灰砂中叫道,“我受了伤!赶快抢了这女人,把这男人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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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还不赶紧杀了他!”妖物恼火地回头吼道,“你还等着我动手?”
“行了,走吧。”妖物转回头,“咯咯咯,商朝王后?我要带你回去,就不能不摸你的身子。来,让我……什么东西!”
妖物突然惊惧地后退。一张巨大的红色脸孔从地板上升起,一直顶到天花板,中间是突出的眼睛和巨口,火舌一直伸出好几尺远。
“小心!那是照胆剑咒!”门口的妖物叫道。
妖物的脸色沉了下来。姬发的术法只吓阻了他一瞬,却令他心中充满怒火。“你也会用咒法?”他转过身来,面对躺在地上的姬发。 “好啊,让我看看照胆剑有多厉害?”
姬发眼前一花,感到刀锋刺进他的躯体。
姬发因为这新的痛苦而全身颤抖,但他仍然奋力把妲己挤进墙角,挡在她的身体上面。当他扑过来的时候,他就做了决定。反正是要死,那就让他最后再做点什么吧。
当皮靴踢上他的额角,短刀刺进他的后背,他甚至连呻吟的声音都没有发出来。或者,他已经没有力气呻吟。照胆剑仍然握在他手中,被沿着手臂流下的鲜血浸过,变得越来越热,但他丝毫没有想用它去反击,只是把剑深深刺进旁边一个空木桶中,让自己不被杀手踢开。
姬发的意识渐渐模糊。他听到妲己啜泣着低喊,每一声叫喊都令他把她抱得更紧,护得更严。当他的视线化为一片旋转的红雾,他似乎看到照胆剑放出无数毫光,化为一张巨大的红色脸庞,用充满智慧的诡谲眼神紧盯着他,一直看到他被扯成乱麻的灵魂深处。
丙
红色的烟雾四处飘荡。红色的岩石不断崩塌,又重新组合成怪异的形状。没有天空,没有地面,一切都悬在无边无际的虚空之中……
“我在哪里?”姬发自语道。
从遥远的某个地方似乎传来一阵喧闹的叫喊。姬发努力分辨这模糊的声音,当声响越来越近,他忽然感到胸前传来剧烈的疼痛。这使他清醒了些。他尽力向远处张望,发觉眼皮沉重得无法移动。
然后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个幻影。它的身体是变幻不定的火柱,上面飘浮着一颗苍老的头颅,从凹陷的眼窝深处射出两道尖锐的目光。
“我好像见过你。”姬发看着那红色嘴唇中露出的火焰形的牙齿,“你是谁?”
“这不重要。”头颅发出一阵奇怪的笑声。“不过告诉你也没关系。我是一个死去的人。你不是我的血脉,但我还必须来帮助你。”
姬发感到摸不清头绪。“我不明白……我已经死了吗?”
“没有!”头颅似乎很恼火,“你还活着。你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为什么?”姬发迷茫地顺口回答。
“因为你要伐纣灭商。”那头颅轰轰地说着,似乎很是感叹,带着一种悲凉。“你还要保护你的女人。”
姬发突然一震,想起了刚才的经历。“那几个妖物……妲己呢?”
“就要被人抢回去啦。”
“我得去救她!”姬发叫道。
“当然,当然。”头颅不耐烦地说,皱褶的眼皮眨了眨。“我可以帮助你。不过还是得凭你自己。你已经没办法打斗了。但你还可以使用其他的力量……”火红色的嘴唇有意停了一下,“就是甲骨神咒的力量。”
“甲骨神咒?”
“难道你忘了你手中剑是怎么来的?你现在可以运使甲骨神咒。”
“但我怎么能施咒?我一点儿都不会……”
“你当然不会,因为我还没教你!”头颅恼怒地大吼,随后又展开亲切的笑容。“但你已经拥有施法的能力。我教你一两个法咒,这样照胆剑的力量就可以引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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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快教给我!”姬发大声吼道。
“很好。”火团的语音忽然转为轻柔的低语,带着奇异的催眠力量。“那么,先跟我念一几句法咒,让你的灵力跟神剑结合。”
姬发不由自主地点点头。然后他听到几句奇怪的语言,像是枯死的树干上凸凹不平的节瘤一样硬涩。
“跟着我说。仔细点儿,一个字都不能错!”
姬发被这声音吸引住。不知不觉中,他的嘴唇开始随之张合。当法咒滑出他的齿缝,头颅逐渐拖着扭动的火柱靠近他。姬发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他本身也变成了火,或是那火已经溶进他的身体,在血管中缓缓浮动。
然后眼前的一切突然消失,重新归入无边的黑暗。
“很好,你做得非常好。”一个声音从冥冥中传来,然后凄切地大笑。“如此,我便可以解脱了。我终于可以解脱了!哈哈哈,铸了这柄照胆剑,却禁锢了我几百年!以后此剑就由你接掌,我可以离开了!”
这声音笑了一会儿,渐渐转为沉缓的语气。“姬发!你已与照胆神剑结合。睁开眼睛吧,姬发!我,商朝先王武丁,以大神祝融之名,赐予你甲骨神咒之力。”
姬发睁开了眼睛。
他的第一个印象就是自己似乎泡在某种粘稠的液体中。当他的意识渐渐恢复,他发觉这只是错觉,因为他的鼻腔已经被血泡塞住,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然后他感觉到妲己丰满而有弹性的胸部贴在他身前,秀发缠住他的脖颈,一丝令人心醉的香气渗进他的鼻端。
但他忽略掉了这些,因为另一种感觉实在太强烈。在他的右手中,照胆剑的柄端像红热的炭条一样烫,然而不知为什么,姬发却觉得这种感觉很舒适,并且感到有一种力量从剑上涌进手臂,源源不断地流进他的身体。
然后他听到妖物的怒喝。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在这段时间中,妖物又在他背后添了多少条伤口。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做些事,因为体内流动的力量像是奔腾的潮水,逼迫着他,冲击着他,甚至令他想要跳起来。
一个声音,也就是刚才他所听到的声音,从他的脑海深处响起。
“跟着我念!”声音命令道,“然后用剑指着那个怪物!”
姬发张开嘴。一开始他甚至以为自己发出的不是人的声音,然后才明白那是咒文的吟唱。一种陌生的、摇晃的感觉主宰了他,每一个字都使他的肌肉和血管一同颤动。当他转回身,从木桶上拔出剑对准妖物的时候,他体验到一种新奇的快乐,似乎有烈火与洪水交织翻卷,从他的指缝间喷射而出。
妖物的动作停住了。短刀借着手臂的余势滑过空中,挥出一道隐约的闪光。然后,就像是梦幻一样,杀手的身体突然分裂成许多小块,向四面八方散开。
变成一大团飞溅的血花和碎肉。
在门口的另一个妖物发觉了这边的异常。然而他做了错误的选择。本来,它可以立刻逃走,但是由于杀戮的本能,它不肯放弃这两个到手的猎物。于是妖物一张嘴,向姬发吐出了一连串火球。
当五颗火球突然转成怪异的深红色,并且被反激回来时,妖物甚至来不及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就被蔓延的火蛇吞没,滋滋响着化为一具干尸。
“你,你这是……?”妲己吃惊地叫道。姬发不知道,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和纣王入魔之时何其相似!而纣王在宫中的那些可怕表情,在妲己心中留下了深深的印痕。
正文 钻石卷一(86)
姬发转回头,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我不知道。”他声音低微地回答,迷惑地望着眼前的一切。“是这柄剑。”
“照胆剑。”他喃喃说道,眼神中是一片空朦的迷雾。
丁
太公撞上潮湿的地面,似乎还弹了两下。他试着活动身体,发现自己虽然摔得头晕,却毫发未伤。
他抬起头,浓雾就在上面十几尺高处悬浮,缓缓流动。看来这个山谷并不高,但他身在谷底,却看不见天空。风声舒缓下来,但是头顶数十丈外,仍然传来轰鸣的风吼。他看不透遮天的灰白色迷雾,雾气像是一个屋顶一样,把整个山谷上方严严罩住。
这里的环境颇有些神秘,或者说有些诡异。
地面忽然动了。太公惊愕地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向上升起。暗绿色的土地中露出十几条粗大的条状物,象老树的根须。太公在空中眨着眼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随即向地面滑下去。
不过,当太公看到身边的可怕情景,虽然他向来沉稳,此时也不禁飞快地转身就跑。
一个奇怪的东西,象爬满藤蔓的绿色泥墙,足有两人多高,朝他迅速推进。
在巨蠕虫简单的思想中现在只有愤怒。它的寿命和体型都远超过普通同类,如今年事已高,唯一的爱好就是钻进湿泥中,一边休息一边挖掘地鼠作为点心。这些年来从没有人打扰它,直到这个人跌在它身上,还有那块石头差点把它打昏。它扭动长达四十尺的身体,触须从坚硬的头甲下伸展出来,中间露出滴着粘液的环形巨口,要把侵犯它的人一口吞掉。
太公久居昆仑山,见过许多毒虫异兽。像眼前这只,他虽然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但是可以猜测出,这只巨虫应该是属于俗称“地龙”的一类。
太公深知这种巨虫的可怕。凡属地龙之种,都是在地下钻洞生活。它行动很迟缓,触须却是致命的武器,任何生物一旦被缠上就再难摆脱。它视力很差,听觉则非常敏锐,此刻他从湿泥里拔出鞋子的声音正好成为巨蠕虫的追踪目标。太公感觉到后颈又软又粘的触感,迅速挥起短刀,一股散发着臭鸡蛋味的液体喷进他的头发。
太公迈过腐烂的树干,边跑边观望地形。夕阳射不透浓雾,谷中昏暗不明,到处都是令人窒息的墨绿色。在前方不远处,有一长条颜色略浅的地方,太公猜测那是道路。
太公飞奔过去,猛然转变方向,恰好躲过另一条触须的攻击。
巨蠕虫在背后紧紧跟随。借着身躯庞大的优势,它每一次扭动,就前进相当于人类三步的距离。但它还是比不上侵入者的速度。触须断口的疼痛令它变得谨慎,知道敌人并不好对付。现在它只想靠近对手,用酸性的唾液把他解决。然而,它凭感觉知道,对方已经渐渐脱出它的攻击范围,转向一个它不愿接近的地方。即使智力低下的巨蠕虫,也懂得要避开那些法术禁制。
巨蠕虫失望地低吼。它随即发出另一种声音,听起来象是旧马车轮轴的刺耳磨擦声。片刻之后,同样的声音从四周传来,回应它的呼唤。
太公忽然发现他陷入重围。无数触须从泥地、乱草、碎石中探出来,挥舞着向他们靠近,触须后面是一模一样的环形口,以及肉乎乎的暗绿色躯体,有些只有手臂那么长,有些则长达二十尺以上。
看着那些流着粘液的触须,太公感到有些恶心。看来,这只蠕虫却是个老祖宗。此刻它定然是把全家都召出来了。现在他不能施展术法,无疑是处于绝对的劣势。他只得从腰间拔出匕首,但他知道,用它对付软软的触手并没有优势。
正文 钻石卷一(87)
背后那只老蠕虫也赶上来了。触须划破空气的声音响彻四周,象是死亡的序曲。
太公考虑着形势,做了一个最正确也最本能的行动:立即逃跑。
他虽然年老,身板却并不太虚弱。尽管比不过年轻小伙子,但是从前久居山中,体能却也不差。此刻被数百只怪虫围住,更是激发了求生的本能。
太公突然奔了出去,在蠕虫堆中跳跃,小心地避开触须。没过一会儿,他就来到小路末端。这条路生满杂草,通向一个光秃秃的土丘。旁边还有十几个同样的土丘,差不多是等距离排列,一直伸进模糊的暮色中。
太公顾不上思考这景象的意义。一踏上小路,他就开始飞奔。巨蠕虫们清醒过来,气愤地挥动触须,象是几百条鞭子划过空气,但却并没有跟上来。
“奇怪,它们竟然不追?”太公登上土丘,喘着气回望。很显然,那些蠕虫已经愤怒到极点,触须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但却始终停在泥地里,没有一只爬上小路。
太公喘了一会儿,见怪虫始终不肯接近,心下略松,同时却又感到一些异样。他向土丘另一面望去。浓雾仍然悬在空中,在暮色中象灰暗的天花板,看不到边。荒地上立着几根粗木,歪歪斜斜,从草尖上可以看到远处有一座房屋,所有的窗口都黑沉沉的,没有一丝光亮。
“难道这里竟有人居住?”他喃喃自语。刚刚迫不及待地要迈步,突然发现双脚竟无法移动。泥土不知什么时候从脚下升起,埋过了他的小腿。
就象是证明他的话,远处有个身影朝这边走来,从纤细的身材判断,那人是女性。她穿着黑衣,在暮色中很显眼,那是因为她比最黑的夜色还要深。没有一丝光亮能照上她的躯体!当她走近时,一切突然变得死寂,那些巨蠕虫似乎已经逃回它们的地穴中。
太公忽然有些疑惑。她象是看不见路,好几次差点被倒伏的树干绊倒。她的双手慢慢在身前摇摆,似乎是用法术来感知来人的位置。
她登上土丘,太公立刻发现,这女人长着人类的身体,脖子上却是一颗羊头!一双弯角伏在她头顶,她双眼紧闭,似乎是盲的。
“你是人类。”她戒备地停在几步之外。“是谁?快说,不然我把你们烧成灰!”
“牝轸?”太公尽量让语调显得友善。他没有想到在这里能碰到这种灵物。
“你是谁!”女人尖厉地叫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是吕尚。”太公考虑着措词。“你不认识我,但是我却听说过你。想太古之初,你负责看管人神两界之门,只因祝融与共工交战,天地崩覆,你被打神鞭……”
牝轸的反应异乎寻常地激烈。她全身颤抖,如遭电击,骤然扬起双手吟出咒文。空气由于急剧的震动而嘶响,一股能量直接打上太公的胸膛。
“住手!”太公怒吼道,但已来不及了。那一道电光径直击上他的胸口,他顿时觉得全身一僵,缓缓倒下。而在他面前,牝轸也晃了晃,向后倾倒在泥地上。
但太公并没有昏倒。他静躺在地上,忍着胸前的疼痛。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爬起来。在他对面,牝轸也睁开了眼睛。
“你到底是谁?”她喘着气说。
“我说了,我是吕尚。”太公从怀中取出杏黄色小旗,在女人面前一晃。“你可认识它?”
牝轸的眼睛瞪大了。“运神旗?你……你却从何处得来?”
“我在昆仑山久居数十年。这运神旗,是由祝融大神点化,让我有缘得到。今日到此,却是要取打神鞭,令这神物重新出世。”
正文 钻石卷一(88)
牝轸眼中精光闪动,当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异样的颤抖。
“我……我知道了。你就是太公。”
不等太公答话,她已坐起身来,向后一指。“打神鞭在谷中秘地深藏,入口就在那片房舍中。你……你快把它取走罢。打神鞭在此,我便不能离开。我已经在这里被镇了数千年……”
说到这里,牝轸一阵咳嗽,脸上现出凄苦的神色。
太公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怜悯。牝轸是上古巨灵,神力已远超过普通的半神人,但是被打神鞭所镇着,看来竟已神力尽失。推想起来,祝融与共工交战的时候,一定引动了打神鞭的力量,而这力量却令执鞭的牝轸大受损伤。
他向牝轸点点头,便向远处那片房舍走去。来到近前,只见这是一座高达数丈的大屋。他略一沉吟,推开沉重的木门,小心地走进去。里面却是一条甬道。
虽然不能施展术法,太公仍然能感觉到这里的神力激荡。怀中的杏黄旗似乎在发出热力,与这股神力相应。
打神鞭一定就在这附近。太公想到这里,不再犹豫,大踏步地走进甬道。
甬道并不太长,末端连结到一个石厅。粗糙的石墙上镶着火把,对面有九扇铜门,左边三扇紧锁着,右边三扇完全敞开,中间三扇门则打开一半。地板上用不同的语言刻着几行文字。
“来于有形,归于无形。”太公念出声来。“那是什么意思?”
他仔细观察着,随即在地上又发现一行小字:“直去勿回,生死由天。”
看来他必须选一扇门。但是,如果选错了,恐怕便有性命之危。太公犹豫起来。虽然他智计不凡,又精于奇门占术,此刻也不禁迟疑。他盯着那九扇门,喃喃自语道:“要进哪一扇门?”
戊
周军的护栅轰然洞开。
战士们吃了一惊,立即戒备地扬起武器。只是一瞬间,长刀、战斧和梭矛纷纷闪起光辉,就好像那片雪地突然爆成碎片,上千个光点刹那间亮了起来,伴随着一大片武器交击的清脆鸣响。在这些光点之前是两排弓箭手,利矢稳稳搭在戴了皮手套的指头上,所有的箭尖都对准了营门。
他们的惊讶是情有可原的。放哨的探马并没有发出敌袭的警告。他们也没听到任何军队行进的声音。所以当周军看到栅门突然打开,确实是吓了一跳。
然后他们发现前面出现了一个人----只有一个人。
那是一名全副武装的壮汉。他左手拉着马缰,右手持着大戟。他满脸虬须不怒自威,一双眼睛射着喷涌的怒火。太阳已经偏西,移到伏叶山的上空,在这个人的铠甲边缘涂上一圈不纯净的橘红,看起来似乎是他本人在微微发光。
两千战士严阵以待,默默看着对方接近。他胯下的战马喷着断续的白雾,小心地迈动四蹄,不知是因为雪地打滑还是由于紧张。然而他始终坐在马背上纹丝不动,像是一尊高傲冷漠的雕塑。
卫同脸色严峻,目光一直跟随着对面的人。双方的距离早就进入到弓箭的射程之内,对方仍然没有停下。士兵们现在可以清楚地看到,对方的金盔上刻着玄鸟四火与兽面金纹。
前面的长矛手纷纷放低矛尖,但是对方继续向前走,直到马头几乎触到闪着寒光的矛锋,这才抬手勒住马缰。
“叫姬发出来!”他大声吼道。
阵形中央起了一阵波动。几排士兵分向两侧,让出一条通道。四名卫兵护着卫同缓缓而来,停在长矛手后面,在二十尺距离之外与对方对视。
正文 钻石卷一(89)
“你是谁?”卫同沉声说道。
壮汉冷冷地瞥了卫同一眼。卫同忽然感到一股奇异的压力,似乎对方的目光刺穿了他的身体。他胯下的马忽然嘶鸣一声,向后退了两步。
“叫姬发滚出来见我!”壮汉大吼道。
“你竟敢对王上无礼……”卫同怒气冲冲地说道,但他的话突然停住了。他注意到了对方的盔饰、甲纹,但他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卫同紧盯着对方,声音微颤。 “你是纣王?”
“我便是纣王!”壮汉的声音如雷鸣一样响着。“叫姬发出来!”
卫同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半天也合不上。在他身边,战士们也都惊愕得几乎把武器失手掉落。纣王竟然一个人来了?他莫非是疯了不成?竟敢一个人前来挑战?
片刻之后,卫同突然哈哈大笑。“原来是纣王。”他冷笑道,“没想到功劳落在我身上!哈哈,你到这儿来送死么?”
纣王喉中发出一阵呼噜声,像是发怒的野兽。“我问你姬发在哪里?妲己在哪儿?”
“他二人就在山中。我看他们此刻正在打猎游玩吧。那又怎么样?”卫同向身后一指,然后转过头来,露出冰冷的笑容。“纣王,你还想活着见到我们王上么?快快受死吧!”
妲己在山中。妲己在山中。妲己……和姬发在山中……
怒意主宰了纣王的神智。手中的定光剑忽然变得发热,似乎要把手掌烧穿。纣王感到脑中像是响起一片炸雷。光亮骤然消失,无边的黑暗吞噬了他的视觉。上千只硕大的蝴蝶在黑漆漆的背景上飞舞,翅膀上染着鲜血,发出零乱而凄厉的哀嚎。他疯狂地伸手乱抓,只触到了粘稠的空气,如同血液一样温润的黑色的空气……
他的意志力在慢慢崩溃。那古怪的声音在黑暗的旷野中穿行,越来越响,直到贯满了整片天地,化为一片腥红色的流光。
卫同惊讶地挑起眉毛。纣王全身颤抖不停,双眼射出狂乱的光芒。忽然间,骑士扯下头盔,用力扔到一边,然后双手捧着头,发出痛苦的喘息。粘稠的白沫从他嘴角流了下来,如同一条令人恶心的怪虫,扭曲着爬过他的下巴。
“把他绑了!”卫同命令道。他判断这是突发的癫痫病。在军队中偶尔会出现这种病例,多数是因为战斗时被伤到头部,或是受了强烈的刺激。
几名士兵把长矛交给同伴,上前拉住马头,试图把纣王搀下马来。然而纣王猛一扭身,就把他们推到一边。他的头垂了下来,乱发被涌出的汗液沾湿,一绺绺粘在额头。他的双手无力地搭在马鞍两边,呼吸声时断时续,听起来就像病重将死的人最后的挣扎。
然后他突然用力踢上马腹。
战马发出痛苦的嘶鸣,侧身向左边冲了出去。纣王在马背上左右摇晃,看起来随时会一头栽下去。在两千士兵惊愕的目光之中,战马载着他横掠阵前,如同一道闪电,向西边的山坡飞驰,它行进的路径也确实像闪电一样歪歪斜斜。
卫同大吼道:“快追!”他仍然不敢相信眼前这人真的是纣王,但是他怎能放过如此巨大的一件功劳?
周军战士一拥而上,跟了上去。战马已经奔到山坡之下,倏然停下脚步,纣王向前摔了出去,脸朝下伏在地上,远远望去如同一堆被砸烂的铜片。
片刻之后,这堆铜片慢慢隆起。纣王面朝山坡,跪在雪地中,一点点挺直身体。他的战马在旁边来回走动,不安地打着响鼻。
然后雪地中响起古怪的爆裂声。
正文 钻石卷一(90)
周军战士愕然止步。他们离纣王比较近,所以最先发现异常。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随后爆出一股令人心颤的波动。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嘴唇在空中嘶吼,一阵怪异而悠长的声音响了起来,时而尖锐刺耳,时而微不可闻,遥远而飘忽,似乎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呐喊。
纣王双手高举过头。由于是背对着这边,士兵们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右手握着一柄长剑。闪亮的刃锋划过皮肉,鲜血迅即滴落,如同一串跳跃的魔光。
对于在场的两千战士来说,之后发生的事情简直是一场噩梦。然而,即使是最恐怖的噩梦都无法像这样撕裂他们的肝胆。
一群群死尸扒开泥土站了起来。
雪地上隆起一个个小土丘,就好像积雪下面不是土地,而是一个巨大的水盆,此刻水面由于沸腾而冒出许多水泡。每当一个水泡破裂,就会有一个残破的躯体显露出来。它们的身体多数溃烂不堪,脸上挂着一块块碎肉,有些只剩一只手臂,有些则是在胸腹之间露出白森森的肋骨。
尸兵们手中挥舞着生锈的刀斧,看起来一碰就会断折。然而它们并不需要刀斧来克敌致胜。恐惧是它们最有效的武器,此外,它们腥臭的呼吸中带着腐烂的毒气。
惊慌的士兵们想要逃跑,但是方圆两里之内,包括他们的阵形中,到处都响着吱吱的怪叫。许多尸体还没完全爬出地面开始撕扯受害者的血肉。一个特别高大的僵尸正好从卫同身后钻出来,被一群卫兵砍成碎块之后,怪手还坚持地扣在卫同战马的小腿上。
尽管卫同也陷入慌乱之中,他仍然注意到尸体上一些残存的标记。在破朽的衣缕上有两种徽记,一种是商的军徽,另一种则是属于周王国。他明白了。
这些都是柳城附近战死的士兵。
纣王缓缓转过头来。他的脸庞一片苍白,手上的皮肤也是一样。在他空洞的眼神之下是一副迷惘无依的表情,似乎他的神智并没有在这里,而是落在某个不可知的地方。定光剑在他右手中微微跳动,铜柄的高热烫痛了他的手心。
他忽然痛苦地抖了一下,似乎清醒过来。他握着定光剑,脚步蹒跚地走向战场中心。没有人拦阻他,因为附近的几具尸兵靠近过来,跟随在他身后几尺处。当他向前走的时候,更多的尸兵围拢过来,像是簇拥着自己首领的忠诚卫士,它们腐烂的脚拖过雪地,留下数十道肮脏的淡黄色印痕。
纣王一步步走近卫同。卫同正站在十几名卫兵中间,外围则是一群伸爪欲扑的尸体。看到纣王走过来,卫同满脸都是惊恐和憎恶。
“都给我死!”纣王低吼道,声音带着空洞的回音,竟根本不像是人的嗓音。
然后僵尸纷纷扑了上来。
五十
鼎
鼎,元吉,亨。
彖曰:鼎,象也。以木巽火,亨(烹)饪。圣人亨(烹),以享上帝,而大亨(烹)以养圣贤。巽而耳目聪明,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是以元亨。
象曰: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
甲
“那是纣王的王旗!”伯达大声喊道。
他立刻就猜出了大致的原委。纣王在追袭退入山中的周军。纣王想必是要追赶姬发,夺回妲己。
那么他立即反击纣王,岂不是可以把商王擒获?虽然如果与商军接战,一定会损失不少战士,但是与纣王的命相比,这些战士的损失实在太不足道了。
“纣王在那里!”他高声喊道,“往回杀!”
周军战士立即回身,向山外奔去。没过多久,伯达很快就扑近了山口。在狂奔之中,他的眼睛不断扫视四周。很快,他发现了一片营栅,挡在山口前面。在营栅之前,有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手挥大戟,昂然而立,身后是一堆堆杂物。
正文 钻石卷一(91)
“是纣王!”伯达心中大喜。“抓住纣王!”
然后他忽然冒出了冷汗。他揉揉眼睛,再次仔细看去。在纣王背后,那一堆堆的“杂物”站了起来,摇晃着挥舞刀枪。那是一群士兵!他们迈着可笑的缓慢步伐,歪歪斜斜地布成阵列。
伯达来不及嘲笑这些士兵的笨拙动作,就几乎被吓呆了。这时他已经离山口不到半里,能够借着雪地的反光勉强观察那些士兵的部分细节。凭着丰富的见识,他认出了那些“士兵”……
“僵尸!”伯达不可置信地低喊。这些家伙是从哪儿来的?他没听说纣王手下有可以役使灵尸的人!
伯达暗骂一声,他转头去看自己的士兵。正如他所料,大部分战士们都脸色发白,惊惧地盯着对面那一群僵尸士兵。有些人握武器的手正在微微发颤。
尽管亲眼见过僵尸的人并不多,但几乎每个人都曾听说过这些怪物的事情。毕竟,僵尸是人们最容易见到的怪物之一。正因为如此,人们对这种怪物的畏惧也就更为真实、清晰。尤其是在眼前这种情况下。
毕竟,突然遇上一千具僵尸也未免太恐怖了些!
“不要怕!”伯达厉声叫道,这不仅是对着手下的士兵,也是针对他自己内心的恐惧。他尽力让表情显得平静,鼓动心中的勇气。“准备投矛!”他大喊。
士兵们纷纷解下随身的短矛。而在他们前面,僵尸战士们摇晃着走向前,从破烂的唇洞里发出古怪的吱吱声,围在纣王身边。
在山口对峙的两方突然都安静下来。伯达的士兵们不敢发动进攻,一方面是害怕伤到卫同,另一方面,他们也对僵尸怪物存有深深的畏惧。而纣王这边当然不可能主动进攻----僵尸战士在速度上劣势太大。他很清楚,一旦失去僵尸们的保护,他会立刻被周军劈成几千片。
所以双方就这样相持着。
伯达心中十分焦急。他不能拖得太久,否则一旦后面恶来的援兵赶到,战局就会改变。然而另一面,纣王的心情也并不比伯达好过多少。他不时向山里观望。姬发和妲己就在山里。他要去追赶。他一定要杀了姬发,抢回妲己!
但他现在也不敢乱动。因为他召出的僵尸毕竟不是正规军队。如果对方不顾性命,要强扑过来围攻他,那怎么办?僵尸速度太慢,一定挡不住周军的冲锋。
纣王忽然敏感地发现,有一具僵尸在不安地骚动。它胡乱挥舞手中缺了半截的长柄斧,发出急迫的怪叫。似乎是受了感染,旁边的几具僵尸也开始扭动身躯。
纣王一瞬间觉得脑中一晕,然后马上恢复了清醒。他开始流出冷汗,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不清楚是为什么,但他凭着本能明白,僵尸们已经开始脱离控制了。
山口前响起一声惨叫,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力。
一具僵尸咬住了旁边一名士兵的喉咙。
片刻之间,所有的僵尸都陷入骚动。正如纣王所感觉到的,那个召唤并束缚它们的法术已经减弱了。大部分僵尸都开始摇晃。支撑它们活动的意识随着法术能量的减弱而消亡,它们重新回归大地,再次沉入安眠。
但是有少数僵尸仍然保持着活动能力。它们生前是最勇猛的战士,或是带着强烈的欲念而死,因此死后也拥有更强的灵力。现在它们残缺的意识开始运作,想要跟随本能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比如说扯烂一个活人的躯体。
不过没有僵尸敢于攻击纣王。这些僵尸能够感受到纣王身上的力量,或者说是潜藏在定光剑中的力量。
正文 钻石卷一(92)
它们从纣王身边散开,去寻找容易下手的目标。当然,紧挨在纣王身边的卫同并不在它们的目标之内。
纣王知道再迟疑就会失去一切机会了。他大吼一声,定光剑向前猛地一挥。僵尸们立即随着他的动作,向伯达的军队扭动过去。
周军战士开始慌乱。他们纷纷拔出武器,一边抵挡僵尸,一边向伯达那边跑去。但是伯达挥挥手,最为精锐的一百多名战士聚在一起,挥舞刀剑护住身体,没有逃跑,反而向纣王靠拢过去。
他们立刻就闯进了僵尸群。但是由于缺乏组织,僵尸们并没有想到要消灭这一小群人。它们向各个方向游荡,杂乱无章,四处追赶着奔逃的士兵。
伯达看出了机会。趁着纣王没有留意,他悄悄授意手下开始行动。几名士兵取出弓箭,缩在队友的后面,搭弓上弦。
纣王直觉地转回头,几支利箭正好尖啸着飞向他的脸。他猛一弯腰,闪过飞箭。但他的动作太猛,手中大戟挑上了一个僵尸的躯体。
纣王心念一动。他立即在马上直起腰来,大戟向前一伸。那具僵尸站在戟头,四肢挥舞,不断发出吱吱的怪叫。纣王双腿一夹,如同旋风一样向伯达冲去。
在妖物面前,人的第一反应自然是害怕。周军战士们见到纣王策马奔来,戟尖挑着僵尸急冲而至,即使是最勇猛的战士,也是本能地向旁边一闪。
纣王在周军阵间冲了过去。
伯达他强自压住拨马逃走的冲动,凝神迎战。纣王如同疯虎,大戟挥出带着腥臭的风。那具僵尸挂在戟上凌空扑下,四肢恶狠狠地向伯达抓来。
伯达大叫一声,左手挡住面颊,右手猛力挥刀。他感觉到刀锋切入一些腐烂的肉体,之后,一大片腥臭的黄色液体洒了下来,溅得他满头满脸。与此同时,他胯下的战马也发出惊恐的嘶鸣。
伯达“轰”地从马背上栽落,而纣王已经从他身边卷了过去,飞一样掠进伏叶山口。
乙
“你问完了没有?”妲己不耐烦地说。她转身走到一块岩石边,望着阴沉夜空之下的幽暗雪野。
“难道我不能问吗?”
“当然可以!”妲己恼怒地说。“但你问这些有什么用!”她嘲讽地模仿姬发的语气。“妲己,你进宫之后快乐不快乐。妲己,你有没有想着我。妲己,你这些年来都是怎么过的。”她突然叹了口气。“过去的事还提它干嘛?”
“过去的事真的能过去吗?”姬发冲口说道。他忽然怔住,似乎是对自己这句话有些后悔。他走向另一块石头,在结着冰霜的滑溜石面上坐下。
妲己沉默了。她的背影就像黑暗天幕上掉下来的一块剪影,披风随着寒风轻轻摆动。
“是啊,过去的事有时候很难真正成为过去。”隔了一会儿,她若有所思地轻声说道。“我想你应该能明白。”
“我当然明白!”姬发语气中冒出一股难言的兴奋,“你,你真的还想着我……”
妲己倏然转回身。“看来你根本不明白。”她冷冷地说。
“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姬发紧盯着妲己。“你是不是想说,当年你对我哥哥,对我,都是假的?”他尖刻地说。
妲己的身体突然一颤。姬发愣了一下,知道这句话伤害到了她。但他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垂下肩膀,胡乱地揉着自己的头发。
“我想错了。”
“什么?”
“我说我想错了!”妲己厉声说道,“我就不该跟着王上来!我就不该跟你见面!”
姬发立即挺直身体,直接面对着她。“王上,王上!嘿嘿!”他大口喘了几下,“难道只有纣王是王?我就不是王?你跟我见面怎么了?我告诉你,总有一天我要灭了商朝,杀了纣王!”
正文 钻石卷一(93)
“那就去杀啊!”妲己从石头上跳起来,大步走到姬发面前。 “杀了他!我知道你们这些称王的人都喜欢杀人!什么事都敢做,谁的性命都不在乎!去杀吧,想杀谁就杀谁!”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怒火在她胸中熊熊燃烧,令她的身体微微抖动。
姬发猛然转身背对着她。妲己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觉得又憋闷又气愤。商纣无道,他带领周国夺天下难道错了吗?要是纣王继续统领天下,还会有多少人被无辜逼死?
然后他听到细碎的脚步声。妲己绕到他身前,面对着他。她的目光和他一触,随即偏开。
“对不起。”她轻声说道,“我,我不知道我想说什么……”
“别说了。”姬发疲倦地说。不知为什么,他的怒气忽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悲凉。“我知道,我哥哥的死不是你的错。”
他脚步沉重地走回石头边坐下。“咱们别提这些了。”
妲己没有回答。她缓缓走到他面前。姬发抬起头,迎上她黑水晶一样的幽静眼眸。
“你恨我?”她平静地问道。
“我说过不要提这个了!”姬发烦躁地低吼了一声。“说点别的!”
“说什么?”妲己忽然微笑了一下,“说我是不是喜欢你?”
姬发一动不动地坐在石头上,但他的肩膀紧绷,脸上肌肉微微抽动,可以想见他心中的激动与不安。
“我不知道。”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妲己慢慢摇着头。“我……我对以前的一些事并不后悔。但是,你我之间已经没有关系了。不会再有了。”
姬发看着他。他的脸色渐渐沉下来,似乎整个雪野的冰霜都凝结在他脸上。
“这样最好。”他极其冷淡地说,“那么,请你把琴石还给我。”
“琴石?”妲己低头看着腰间。她从怀中取出那块石头,拿在手中摆弄着。“你为什么想拿回去?”
“不行吗?那是我的东西。你别忘了,这是我哥哥送给我的。你当时一听这里面的琴声,就喜欢上他了。”他的声音中充满讽刺。“把它还给我,省得你总想起伯邑考,姬发,周国。这样咱们就完全没有关系了!”
“那你就拿走!”妲己低吼了一声。她用力把琴石塞进姬发手掌中。他触到了她冰冷的指尖,就像冻僵的尸骨一样毫无温度。
她不再说话,甚至不再向姬发望上一眼,随即转身慢慢走开。
姬发一直低着头。这次他没有听到她的脚步声,但他能感觉到她的气息渐渐消失。她悄然无声地离开了,就像夜风溶入无边的黑暗。
姬发怔怔地呆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挥拳砸上石块。冰凌在他的拳下碎裂,发出清脆的哀鸣,碎成无数片,在他的手上割出条条伤痕。
温热的鲜血很快就变得和冰霜一样寒冷彻骨。
然后他突然跳了起来,拼命地在山道上奔跑。很快,他就找到了艰难行步的妲己,她在山坡上费力地走着,一边走一边用手背抹着脸颊。
姬发一把抓住妲己的肩膀,不由分说,把琴石塞回她手里。然后他挽住妲己,拉着她前进,不管她怎么反抗也不松开。
“我送你下山。”
“不用你送!”妲己挣扎着。
“我送你下山!”姬发大吼一声,突然一用力,把妲己拦腰横抱了起来。
“放开我!”妲己不断踢蹬,双手乱舞,很快就在姬发脸上划出许多血痕。但是姬发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两条手臂如同青铜一样坚定,把妲己死死箍在他的臂膀中。
“站住。”一个低沉的吼声突然从山坡下面传来。
正文 钻石卷一(94)
两人同时一惊。妲己立即分辨出那是谁的声音;而姬发只向对方扫了一眼,也就知道他所面临的是谁了。
虬须根根竖立,乱发随着夜风飘飞。纣王手持定光剑,在夜色中一步步走上山坡。他只向姬发瞥了一眼,之后眼光始终没离开妲己。
“王上……”妲己叫了一声,随即从姬发怀中挣出来。
然后她的眼中就充满了突发的电光。
两个男人,两位君王,恶狠狠地扑在一起。定光剑和照胆剑骤然交撞,发出如雷一般的爆响,几乎把妲己震倒在地。
第一次撞击就让姬发两耳嗡嗡作响。紧随而来的第二下,轰鸣声比刚才更大,更令他半边身子发麻。他还来不及摆好防卫姿势,第三剑又带着疾风当头劈下。如果不是他反应快,双手握剑奋力拦在头顶,恐怕纣王的定光剑已经生生砍开他的额头了。
姬发一点都没有掩饰脸上的惊讶。实际上,他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掩饰表情。趁着纣王收剑的时候,姬发向后一跳,迅速横剑当胸,做好准备,然后悄悄呼出一口气。
他从没有跟纣王动过手。纣王的力量比他想像的大得多。若不是他自己也身经百战,经验丰富,刚才已经死在定光剑下了。
纣王逼退姬发,转过身把妲己一把拉到身边。“你怎么样?”
“我没事。王上……”
纣王松了口气,回头望向姬发。“看我为你杀了他。”
“他没伤害我!王上,他正要送我回去……”
纣王根本不理睬妲己。他把她向身后一甩,转身面对姬发。“过来受死!”他粗声喝道。
姬发静静地站着,不言不动,只是关切地向纣王身后扫了一眼。
“过来啊!”纣王吼道,“你周国不是想争天下么?让我教教你怎么当王!”
“做天下之主,不是仅靠蛮力就可以。”姬发的语调中带着一丝不屑。“商朝几百年的基业,眼看就要全毁在你手里。你居然还想教我怎么当王?”
纣王气极反笑。“好哇,姬家的人果然都能说会道!老家伙姬昌,还有你那个无耻的哥哥伯邑考……”
“住口!”姬发大吼一声,脸色涨得通红。他再也忍不住愤怒,猛地把剑一举。“你既然提到我父兄,我家与你商朝三代血仇,今日就在这儿做个了断!”
定光剑挟着劲风直扑而来,照胆剑迎面接住。雷鸣般的撞击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还带着几道耀目的闪电。“轰”地一声,姬发不由自主地后退三步,而纣王也身子摇晃,向后退了三尺。两人中间的地上,出现了一块焦黑的浅坑。
两位君王对视片刻,又一次扑到一起,两柄剑舞出几十道闪亮的银蛇。
妲己脸色苍白,紧盯着这场决斗。不论是谁死掉,都不是她所希望的。她下意识地攥紧自己的衣襟,望着纣王和姬发来回冲撞,相互砍杀。一个是年过四十,仍然孔武有力;另一个正当壮年,矫健勇猛。每一次双剑相碰,就会激出一道道嘶鸣的闪光。山崖上银光四射,雷声滚滚,山壁上不断落下大片大片的尘烟。
几十个回合下来,纣王和姬发都是气喘吁吁,互相了解到对方的实力。
纣王少年时就以力大而出名,十五岁单臂托梁换柱,令朝歌人人惊叹。在战场上,他以一柄大戟横扫敌军,不知有多少勇士死在他手下。此刻他虽然用的是长剑,但这反而让他可以空出一只手来,在挥剑的间隙中不时用拳头砸击姬发的头脸、胸腹。这种类似蛮干乱打的方式,却更增加了他进攻的威力,剑光、拳头如雨点一样向姬发冲击不休。
正文 钻石卷一(95)
但姬发也是战技高超的勇士。当年随父亲姬昌征伐西塬四国,也不知打了多少仗,砍了多少个猛将的头,有时甚至还要跟兽群搏斗。他的战斗技巧和纣王一样实用而丰富。姬发还曾向许多勇士请教格斗技艺。当时青铜剑都较为短小,长剑极少,但姬发却从刀、矛甚至棍棒之上学到不少战技,化用在长剑上,配上他灵活的步法和闪电般的反应力,打起来迅捷勇悍,纣王一时竟占不到任何便宜。
如果说纣王是嗜血的黑熊,姬发就是凶猛的金龙。纣王凭着强大的力量,要将对方一剑斩杀,而姬发则一次次避过对方的扑击,始终等待着纣王露出破绽,时机一到就迅速反扑,有几次差点伤到纣王的要害。
谁都没有注意到,定光剑和照胆剑开始发亮。
妲己一开始也没有觉察。她只是担心地看着两个人影纠缠不休。但渐渐地,她发现在飞舞的剑光中多出了一些光点。起初她还以为是双剑撞出的火星,但这些光点并没有飞散消失,而是分成两团,一点点凝聚。一团银白色的灵光围着照胆剑飞旋,另一团紫绿交错的流火则在纣王身边盘绕。白光绿气迅速变浓,逐渐把两人遮住。
妲己惊疑地看着两人的身影越来越模糊。白、紫、银、绿,莹光凝成轻雾,像是在她眼前蒙了一层纱。
侧面的山壁一阵轻响,然后,一块宽达四尺的山石晃了几下,“呼”地掉了下来。
“小心!”妲己尖叫一声。
纣王和姬发并没有注意到上面的危险。纣王拧腰力劈,姬发挺剑相迎,两人同时大喝一声。定光剑和照胆剑相撞之时,山岩正好落向两人头顶。
只听“蓬”地一声爆响,那块山岩竟在半空中炸开,化为无数碎石,飞下旁边的山崖。
尘烟弥漫,纣王和姬发各自退开几步,一边咳嗽,一边恶狠狠地瞪视对方。
纣王的右臂外侧鲜血直流,左肩护甲已被划开;右腿被划了一道血痕,腰侧、额角甚至屁股上都冒着血珠,全身挂了十几处伤痕。反观姬发,身上只有两处伤口,一处在左肩,一处在右腰,但这两处伤口都很深,旁边的皮肉都翻了起来,左肩上血流如注,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显然伤得不轻。
纣王喘了口气,冷笑一声,再次扑了上来。这次他却没有像先前那么凶蛮,而是稳稳地劈出一剑又一剑,虽然不快,却是力道沉重,叫姬发无法回避。
姬发挡了几剑,只觉得左肩酸软无力,头都有些晕了。他心中大惊,知道自己很快就会因为失血而脱力,那时必将死在纣王剑下。看纣王这次改了进攻方法,显然纣王也明白这一点,于是不再奋力砍杀,而是着重于消耗姬发的体力----这正是野兽捕猎时常用的方法。
姬发知道必须速战速决。于是当纣王又一次挥剑砍向他的颈侧时,他一咬牙,竟然不闪不避,握紧照胆剑向前急冲,剑尖直刺向纣王的喉咙。
纣王吃了一惊,没想到姬发会用这种不要命的战法。他反应极快,突伸左手,一把抓住姬发的手腕,右手同时加力向下急砍。
姬发持剑的手被纣王一抓,如同被套进铜箍中一样。他大惊失色,当即左手一抬,抓住纣王的剑锷近刃处,大喝一声,竟生生把定光剑停在空中。
两人的身形立即顿住,一动不动。
妲己瞪大了眼睛。透过盘旋的光雾尘烟,她看到姬发的剑尖就在纣王喉咙前两寸处不断颤动,而纣王的剑刃已经擦上姬发左颈,只要再稍稍用力就能划破姬发的脖子,但剑锷却被姬发死死扣住。
正文 钻石卷一(96)
纣王右手加力,姬发指缝间顿时渗出鲜血。但他的剑尖却也向前递了半寸----却又被纣王顶住。本来纣王的力气比姬发大不少,但姬发右手持剑,纣王是用左手来阻拦,而姬发面临生死关头,本能地发挥出异于平常的大力。纣王的右手则因为姿势的关系,有些用不上劲。
因此两人竟这样僵持住,如同山崖上的两尊雕像。
“你们……你们别打啦!”妲己已经哭了出来,泪水直流到腮角。正在手足无措之时,她忽然觉得脚下一震,地面传来轻微的崩裂声。
妲己吃了一惊。只见两柄剑上射出的各色光环越来越强,漫上两人的身体,又如雾气一样沉落到两人脚下。山崖又轻颤几下,地面顿时出现十几条裂痕。
“快住手!山崖要塌了!”妲己尖声叫道。但纣王和姬发完全不理。此刻他们谁也不可能松手。哪一个先放松,就会立即死在对方剑下。两人互相瞪视,咬牙切齿,全身骨节格格直响,明知脚下颤动不休,随时可能会随着崩落的山石掉下悬崖,但谁都不肯让步。
妲己叫了几声,见两人都不动弹,一阵慌乱之后,反而冷静下来。她心想这样下去大家都是死,倒不如拼上一拼。于是转头从地上捡了根较粗的树枝,一咬牙,突然向对峙的两人冲了过去,树棍向两人中间急砸而下。
银白、紫绿两团光雾骤然一亮,两股奇异的弹力同时释放。只听“咔”地一声,树棍被绞成十几截,妲己竟凌空飞了出去,而纣王和姬发也被弹力各自撞开两步。
纣王呼出一口气,突然间脸色大变,转头一扫,便奔向崖边。只听妲己在崖下惊慌地叫道:“救我啊!”
姬发也是神情剧变,急忙奔过去向下观望,只见一棵歪斜的小树从崖壁上横出,离崖顶有好几丈远,妲己双手死死扒着树干,身躯在山风中摇晃不休。
“妲己!”纣王伏在崖边向下大吼。山崖又是一阵颤动,几块石头从崖边崩落,他却完全不管,更不考虑姬发就拿着照胆剑站在旁边。他叫了几声,知道要救妲己十分费时,而这山崖看来很快就要崩塌,恐怕是来不及救人了。一时心血怒涌,脑中像是火烧一样,跳起来大吼道:“我要杀了你!”
定光剑还未出手,他手中却多了一些软软的东西。纣王一怔,发现这却是姬发的披风。只见姬发已把披风扯成两截,拿着另一半,正把它和纣王手中这一半打成死结,一面喝道:“你的!”
纣王立即明白过来,也不多说,翻手拽下自己的斗篷,学着姬发的样子竖着撕开,变成两块长形布片。
四块布片结成一长条,纣王立即趴回崖边,把布条垂了下去。但布条下端离那棵树还有一两尺距离,而且却被山风吹得来回飘动,妲己怎么可能够得着?
“系上这个!”姬发递过来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示意纣王把它系在布条末端。他突然身子微晃,脚尖前面一块山石又已崩落,轰然坠入山谷。
“来不及了!”纣王吼道,“你给我抓紧了!”
纣王把手中剑一扔,顺手把布条往姬发手腕上缠了两道,转身就向崖下跳去。姬发吃了一惊,手中突然一沉,当即被扯得向前跌去。布条缠在他腕上,他只好立即趴倒Qī.shū.ωǎng.,被布条拖着向前一滑。等到手上拉力消失的时候,姬发已经有半个身子悬在崖外。
他惊怒交集,向下一望,却见纣王已经跳到那棵树上,一手拉着布条的另一端。小树剧烈晃动,妲己吓得尖叫不休,但纣王已经伸手把她扯到怀中。他伏在树上,左臂奋力上举挺,布条的长度就够了,不再绷紧。崖上的姬发喘了口气,慢慢把半截身子缩了回去。
正文 钻石卷一(97)
“还不快拉!”纣王吼道,“你想把我们摔死么?”
姬发闻言一怔。纣王也是一呆。姬发此刻只要一松手,纣王和妲己还有什么活路?
空气似乎凝固了。姬发在几丈之上望着纣王,纣王也仰视姬发。又是两块山石崩落,从纣王身边掉了下去。
姬发的头忽然缩回去消失了。
“你!”纣王又气又恨,扬声大吼道:“你这卑鄙无耻的小人!”
“王上……”妲己在他耳边轻声叫道。
纣王突然哈哈大笑。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妲己,表情中夹杂着愤怒、不甘、无奈,还有一丝柔情。“嘿,想不到我居然死在这里……”
忽听崖上一声大吼,山崖随即又是一阵晃动。紧接着,纣王手中布条忽然一紧。
“快爬上来!”姬发在上面喊道。
原来姬发知道自己绝对拉不动两个人,更会把自己也拖下去。情急之下,他拼尽全力把照胆剑往地面上一插。这剑不仅锋利,更经过甲骨神咒的加持,一插之下竟然直没至柄。姬发仰面朝天,躺在崖边,双腿盘住剑柄,以此稳住身体,两手便用力拉扯。
纣王立即反应过来,对妲己叫道:“伏在我背上!”随即紧拉布条,费力地向上攀爬。
妲己紧抱住纣王的后背,不敢松手。纣王手脚并用,抠住岩缝、突石,奋尽全力爬升。他虽然力气大,但刚才的打斗已经消耗了不少体力,背后又负担了一个人的重量,只爬了不到一半就觉得全身酸软,几乎使不出劲。幸好崖壁并不光滑,处处都有着力点,又有一些小草、细藤蔓生,纣王爬得虽慢,但总算一点点升了上去。
布条在崖边磨擦,隐约发出轻微的断裂声。纣王听在耳中,心惊不已,知道布条随时有可能断裂。一时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拼命爬升,几下子又上升了好几尺。
忽然头顶一阵响动,崖边被布条勒住的一块山石一下子崩成两半,“呼”地掉了下去。
纣王和妲己正在下方,根本不可能避开。纣王低吼一声,侧头护住背后的妲己,用肩膀向上一迎。“蓬”地一下,一块石头砸到肩头,石棱猛地撞上额角。纣王一声不响地晕了过去。
崖上的姬发正在仰躺着用力拉扯,忽觉手中一颤,随即听到下面妲己惊慌的叫声。与此同时,布条突然一沉,把他向后扯去。他急忙双腿用力盘紧剑柄,立即稳住身子,照胆剑的护手板深深压进他的小腿。
他知道纣王可能出事了,也顾不了那么多,只是奋力拉扯。此刻他承担了两个人的重量,全靠两腿扣住露出地面的剑柄,一点点往回拖拉。他知道,布条每收回一寸,妲己就离崖顶近了一寸。
山风呼啸,落石轰鸣。姬发脑中不再有任何想法,除了用力拉扯布条。
不知过了多久,姬发听到头顶后方沉重的呼吸声。妲己先爬了上来,然后趴在姬发身边,和他一起把昏迷的纣王拽上了山崖。
姬发长吁一口气,只觉得全身没有一点力气,脑中一片空白。他保持着仰躺的姿势,双腿仍然盘住剑柄。突然间,他觉得身下的地面又是一阵剧颤,同时响起清晰的断裂声。
他立即清醒过来,随即一跃而起。“快走!”他叫道,扯住妲己和纣王的手臂。两人跌跌撞撞拖着纣王退开几丈。姬发转身奔回,伸手去拔地上的照胆剑。
“轰隆”一声巨响,约有十丈宽的山崖在剑柄边崩塌。乱石飞溅,尘烟四散,姬发手中的照胆剑悬在空中----正贴着刚刚形成的山崖新边缘。
正文 钻石卷一(98)
姬发转过头来,神情呆呆地,一时说不出话。刚从生死关头转了一圈回来,他几乎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抬眼看见正在为纣王揉捏额角的妲己,他这才恢复神智。
“你没事吧?”姬发的声音嘶哑而脱力,但仍掩不住其中的关切。
“还好。”妲己答道。看着姬发手持照胆剑呆呆地走近,她脸色微变,忽然扭身挡住昏迷的纣王,叫道:“你别伤害他!”
这句话反而提醒了姬发。他神情一震,望向地上的纣王,只见纣王身上到处都是血迹泥尘,额角更有一块大伤口,双眼紧闭,一动不动。
“别过来!姬发,你不能这么做!”妲己慌乱地叫道。
“果然你还是护着他多一些。”姬发苦笑道,表情又是伤感又是恼怒。“嘿,原来太公的卦是这个意思。”
旬月之前太公去昆仑山寻找打神鞭,临行时所占的那一卦,竟说纣王会落在他手中。姬发当时愕然不解,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事。没想到纣王真的会离开朝歌亲自赶往西歧,而他大胆率兵潜行拦击,竟真的撞在他手中。太公还说,纣之生死既在于天运,又在于人心。那么此刻纣王就在他面前,他是杀还是不杀?
姬发口中喃喃自语,又向前踏了两步。
妲己见姬发神情古怪,眼中射出异样的神采,一惊之下,反而冷静下来。她放开纣王,却站起身来退开半步。
“好啊,你是周王,他是商王。你们早晚要分出个死活,是不是?”妲己脸罩寒霜,目光更是冷得像冰。“好,你要杀他我也拦不住。你动手吧!”
她冷笑一声,继续说道:“只不过,你号称仁德治国,却要做这种趁人之危的事,叫天下人知道了,会怎么在背后骂你,你有没有想过?”
姬发望着妲己冷艳的面容,一时竟呆住了。
“自然,你可以把我和他一起杀掉,这件事就不会有任何人知道。连我一起杀了吧!”妲己语声越来越快,也更加激烈。“我本以为你是个堂堂正正的男人,要一路打到朝歌,跟他争夺天下。但现在……哼!你不过是个没本事没胆子只敢在暗中下手的小人!你倒说句实话,刚才你们俩决斗,你有没有把握赢?要不是我掉下去,他怕是早把你杀了!你打不过他,就趁这时候下手,算什么英雄?”
“我不是……”
“你不是英雄?那好啊!”妲己挺起胸膛,走上一步。“杀了我们俩!姬发,我一直到死都看不起你!动手啊,天下就是你的了!动手啊!”
姬发突然扑了上来。在妲己反应过来之前,两片厚实的嘴唇带着血腥味吻上她的面颊。
“你干什么!”妲己脸上一热,奋力一挣。但姬发已经倏然退开,“唰”地把剑收回鞘中,随即转过身去。
“你保重。在朝歌等我。”姬发缓缓说道。他停了片刻,然后大步而去,身躯微微摇晃,始终没有回头。
妲己望着姬发的背影,双唇微张,似乎要说什么,但话语到了唇边,却只化为一声低叹。
半个时辰之后,一个浑身是伤的人走出伏叶山口。又过了半个时辰,驻扎在柳城的周军,以及停留在伏叶山附近的部队,全部集结起来向西歧的方向退去。
商军的几位将军一面派兵搜索纣王,一面追击周军,但只追了几里,就被一阵奇怪的的大雾挡住视线。这一支深入商地的周军,很快就消失在西南方,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丙
太公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至于方向更是无从谈起。左弯右绕的道路早就把他搞糊涂了。现在他站在一个岔路口,犹豫该选择哪条路。
正文 钻石卷一(99)
他对这儿并不陌生。实际上,他已经六次经过这里。自从进入铜门,这是他所见到的分支最多的一个路口----他数过,足足有二十五条之多。其中一条路夺去了他的长袍前襟,另一条路尽头有个大铁笼,他在笼门上损失了他的匕首。还有一条路居然引他掉进水潭,差点成为巨鳄的点心。
那只巨鳄眼睛有拳头那么大,扑食如同闪电。幸好它当时在睡觉,等它被惊醒,太公已经及时爬上岸,逃回甬道。这种事想想都害怕。太公不禁抬手去擦额头。
照这么试下去,恐怕试不到一半,他就会没命。他必须尽快找出正确的道路。
如果这些路之中有一条是正确的话。
太公斯摸着胡须,干脆在路口坐了下来。他就象坐在一把伞的柄上,前面是扇形散开的岔路。没人知道它们通向哪里。他该如何选择呢?他倒是精通占术,不过这门学问看来派不上用场。这些岔路口,可不像前面那九扇铜门。过铜门他可以用奇门术推演出正确的铜门,但这些天然的岔路可就没法用奇门术判断了。
太公无意识地扫视四周。当他发现角落里潜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时,他紧皱的眉头松开了。
一只穴鼠。
那正是他需要的!就象牝轸召唤巨蠕虫一样,他也可以拥有自己的奴仆。他要跟着它,到它的窝里去。穴鼠居住的地方虽然不一定是通路,但应该比较安全。至少不会有巨鳄之类的东西。
太公站起来,向那只老鼠逼近,一边做出各种手势驱赶。老鼠立即奔了出去。
太公在后面追赶。他气喘吁吁,步履不稳。毕竟他年事已高,又不能施展术法,跟着一只老鼠奔跑实在大耗体力。况且老鼠跑得飞快,根本不理睬他,只顾逃命。
他们一前一后,越跑越深。拐过几个弯后,太公渐渐落后。老鼠看到敌人追不上它,有些松懈,不时回头观望,等太公接近,又再次拼命飞奔。最后,它在一个新的岔路口停下来,立起上半身,朝太公看了一眼,随后窜进一条路,消失无踪。
太公停下脚步。他不必费力去追了----实际上,能不能追上还很难说。他只要知道它往哪边走就行了。它不会跑到一只野兽那里去。动物有天生的本能,让它们躲开危险。
太公歇了一会儿,走进老鼠刚才进入的通道。他缓步前进,呼吸着潮湿的空气。然后,他惊愕地看着面前的一切。
仿佛是梦幻一般,太公眼前出现一个明亮的大厅。它基本是方形,边长大约八十尺,对面石墙上有一道门。这大厅中的光芒不是来自火把,而是来自地上----大厅中长满了发光的蘑菇!它们密密麻麻,完全遮住了地面,最大的有膝盖那么高;每一只蘑菇都发射出幽冷的莹光,或许因为种类不同,有些是淡绿色,有些则是浅粉,还有些是蓝紫色。这些光芒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片美丽无比的光影。
“真是奇景!”太公情不自禁地赞叹,几乎忘了自己要去取宝物。他欣赏了一会儿,轻轻走进蘑菇群,小心避免把它们踩倒,不过蘑菇实在太密集了,当他穿过这片异域丛林,来到对面的门口时,身后留下了许多残梗断伞。太公踏上石阶,又忍不住回过身,想要带走一棵小蘑菇。这时他才发现,地面并非石板,而是某种暗绿色的泥土。当他把蘑菇拔起来时,它断裂的根部溢出汁液,散发出带酸味的浓烈酱香,冲入他的鼻端。
然后一切都变了。
彩色光华突然加强,混合在一起,瞬间变成偏黄的绿光,笼罩整个大厅。几团烟雾从角落里升起,凝聚成可怖的形体,长发披散,脸上肌肉溃烂,伸出白森森的骨爪,腰部以下则凭空截断,空无一物。这些半截的躯体朝他飘浮过来,与此同时,蘑菇们晃动身体,迅速长高,每个伞盖下都吐出扭曲的舌头,象许多血红色的长蛇。他手中那只蘑菇一下子裂开,露出尖厉的牙齿,咬向他的鼻子。太公急忙把它抛开,它似乎还在他指尖咬了一口。
正文 钻石卷一(100)
太公跌进蘑菇丛,立刻被什么东西缠住。他猜想那是蘑菇的舌头,但已经没时间去看了。那些怪物飘到他面前,从空中向下俯视,口中滴着粘液,高举骨爪。太公拼命扭动身体,要躲开这攻击,身体却无法动弹。
天破虚,似乎有一个沉厚的声音在他脑中响着。
太公忽然一愣,想起了什么。祝融曾指点道,取打神鞭时,最关键的还是对他心神的考验。难道……这一切都是幻觉?
太公咬紧嘴唇,闭上眼睛。就当这些都是假的!它们都不存在。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慢慢活动身体,从蘑菇的茎丛中抽出四肢。冰冷的寒气----或者还有恐惧----令他浑身发抖。他仍然闭着眼,凭记忆爬上台阶,在墙上摸索。他沿着石壁的缺口,触到一扇门,轻轻一推就开了。
太公耳边响起一片诡异的嘘声,好象许多毒蛇在吐信。魔爪并没有洞穿他的胸膛,但他也不敢停步,更不敢回头。他的双腿发颤,几乎无法行动,只靠着意志坚持,慢慢往里走。
声音在他背后逐渐减弱。
太公感到眼前有亮光。但他没有停下,直到门在背后关上,把那些声音隔绝在外面,知道自己进入另一处空间。他深呼吸几下,缓缓睁开眼睛。强光刺进他的眼底,起初他什么都看不清,等到适应了光线,才看出这是个小房间。四壁不是石头,而是另一种发亮的材质,反射出几十个身穿白色长袍的身影。
这个房间里全是铜镜。
当太公仔细审视的时候,发现有些铜镜中并没有映出他的身影,而是另一番景象。一面铜镜之中,现出灰蓝色的土地,紫色的天空,太阳弯成弧形。在第二面镜子中,是一座大城,城墙上闪着金色的光泽。第三面镜子是空的,没有影像,只有一片白蒙蒙的迷雾。下一面镜中映出群星闪耀,银月生辉。再下面却是乌云密布,雷电交加。然后是一面黑乎乎的镜子,暗影中似乎有什么生物在活动,偶尔闪起两束血红色的目光,以及一条长满倒钩的鞭形长尾。
但更多的镜子是正常的。它们反射着影像,在每个角落无限重复。他看不到进来的门,显然门后也是镜子。就连天花板和地面都是镜子,这使影像在上面和下面不断延伸,直到模糊不清。在太公看来,他象是处在一座魔宫里,每一个方向都远至无限,无边无际。更令人迷惑的是,这些影像还在不断变幻,忽明忽暗,时隐时现。
这里有无数个世界。每个世界中都有一个白袍老者。
太公四处张望,随即皱眉思索。如果这房间有个出口,那么它一定在某一面镜子之后。既然他的眼睛和心灵都找不到它……
那他就用身体来找。
太公向前走去。他伸出手,直到触及铜镜冰冷的表面。他朝镜子里看了一眼。他看到自己长袍上满是彩色斑点,头发乱蓬蓬地披在肩上,下颌胡须被蘑菇汁粘在一起。
突然之间,那镜中的老人绽开笑容。太公吃了一惊,镜中人蓦然伸出手臂,穿破镜面,扼住太公的喉咙。
不用说那股力量,单只是恐惧感就足以让人窒息了。太公眼睛几乎要跳出眼眶,身体一会儿冷得象冰,一会儿又热得象火炭。他扳住那只魔手,一边用力,一边艰难地喘息。然而压在他嗓子上的力量越来越强,太公渐渐感到浑身无力。
那只手毫不放松,一点点收紧。镜子和房间都消失了,太公看到了星星,它们在夜空中四处飘游,不断闪烁,如同无数奇异的眼睛。然后星光隐退,世界开始坠入完全的黑暗……
正文 钻石卷一(101)
太公用尽力气,拼命一挣,指尖传来剧痛。眼前的景物重新出现,空气迅速冲进他的肺部,他大口地呼吸,享受这新鲜的空气。然后,太公惊异地发现,自己右手握着左腕,左手指尖还残留着几滴鲜血,喉咙火辣辣地疼痛。
他发了一会儿呆。只见镜面忽然升起一丝烟雾,溶进他的身体。太公蓦然觉得浑身一颤,似乎有一股力量涌进体内,令他体验到难以言喻的充实感。
太公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施加在这片地方的咒法禁制已经解开了。现在他应该能够施术了。他急忙取出怀中的杏黄旗,果然,旗上正泛出淡淡的黄光。。
但他还没来得及兴奋,就发现自己正面对新的威胁。镜后是个狭窄的石室,由于盘踞在其中的生物而显得更为狭窄。它的身躯几乎象太公的腰一样粗,盘成一团,邪恶的小眼睛缩在鳞片中,舌尖分成两叉,不停伸缩。
一条巨蟒。
这生物显然已经饿了很久,迫不及待地探出巨头。它盯着太公,似乎在琢磨,是先用身体把猎物勒死,还是直接一口吞掉。这片刻犹豫令它失去了机会----太公向后一跳,从它的嘴边逃开。
巨蟒钻过破洞,就象面前刮起疾风。它的动作出奇地快,才一眨眼,就扑到太公面前。
太公别无选择,只有用力抱住巨蟒的头,令它的大嘴合拢。但巨蟒轻轻一翻身,便把太公带倒在地上。一人一蟒就在地面翻滚起来,而巨蟒的身体一边翻滚,一边快速收紧。
太公处危不乱,心中反而冷笑一声。他既然已经能够施法,还怕一条巨蟒么?他当即抬右臂顶住蟒身,口中吟咒。刹那间,一道火光从杏黄旗上飞出,直扑上巨蟒的身体。这是咒法之火,任何生灵遇到这火,都会立即被烧成焦尸。
但巨蟒竟毫不理会。火光沾上它的鳞甲,只是“哧”地响了一声,便立即熄灭。太公闷哼一声,手中杏黄旗被蛇尾一扫,“啪”地飞出数丈。与此同时,蟒头也已把他压在身下。太公只觉得胸口发闷,险些就要晕了过去。
难道我竟会死在这里?这个念头突然从脑中闪过。
但是太公眼前突然一亮。无数道火光倏然从四面八方扑了过来,就像有上百支火箭飞射而来。太公吃了一惊,来不及多想,当即把身子缩在蟒身之下。他只觉巨蟒身子连连震动,一道道火光不断射上它的躯体。
巨蟒仰起头来,发出刺耳的嘶嘶声,一条分叉的长舌胡乱摆动。它随即向太公低下头来,凶狠地张开大嘴。太公本能地拼命顶住蟒头下方,心中暗暗叫苦,不知自己能抵得多久。
但令他奇怪的是,他的双臂虽然开始发酸,却并没有感到脱力。相反,倒是巨蟒渐渐松软下来,力量越来越弱。又过了一会儿,这条大蛇身子一挺,最后挣扎了一下,就不动了。
太公仍然不曾松手,直到确认巨蟒已经不再反抗。他这才发现,巨蟒身上多了数百个小孔,每个小孔边缘都被烧得焦黑,一些暗紫色的液体从孔中流了出来。看来,这正是刚才那几百道火光所造成的。
太公无力地歪倒,甚至懒得从巨蟒身边移开。这场搏斗使他精疲力竭。他躺在地上,鼻子里满是令人恶心的腥味。
不知过了多久,太公才爬起身来。向四面一打量,他不禁微微一怔。只见几百条火光仍然在地上蔓烧,而火光最强的地方,正是杏黄旗掉落之处。看起来,刚才那些火光,应该是室中铜镜反射出来的。
正文 钻石卷一(102)
但铜镜怎会反射出术法之力?
太公眉毛一挑,脸上顿时现出惊喜交集的表情。只见杏黄旗仍在发着黄光,那光芒射向对面的一处地方。那里原本是几面铜镜,此刻却已崩落,露出后面的东西。杏黄旗的光芒照了过去,那里也在反射着同样的黄光--却是一道厚重的铜门。
是神力感应!
太公展颜而笑,俯身拾起杏黄旗,向铜门走去。
丁
太公抚过门上的花纹。门上的咒法显然非常复杂,太公皱紧眉头,苦苦思索,不时吟出几段咒文。在试过六七种法术之后,太公脸上浮出沮丧。
这些符纹在他所学之外。门上的数十种符纹,他竟有一多半不认识。这却如何是好?
他想了一会儿,慢慢坐到地上。虽然不知道这些符纹的意思,他也能认出,这符纹是按八卦次序排列的。那么,如果他用卦阵引动,大门是否能打开?
太公取出八块石片,它们已经被涂出不同的颜色和花纹。他把这些石片放在地上,摆成规则的阵形。在阵法中间,太公插上了运神旗。小旗一入阵中,立即便射出杏黄色的光芒。
几乎是同时,铜门上泛起同样的光芒来。太公抬眼望去,铜门上的几百个符纹已经亮了起来,忽明忽暗,似乎在呼应着他面前的小八卦阵。
“这就对了……”太公笑道。话犹未了,铜门忽然“嘭”地一震。
太公脸色一变。凭着对阵法的熟悉,和对神力的感应,他本能地知道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在释放出来。他急忙闪电般地伸手去拔地上的小旗,但已来不及了。
铜门炸开了。
刺耳的震爆响彻洞窟,一瞬间,这座石室突然明亮如同白昼。当光芒消退,暗金色的大门已经变成浅银色,门前多了八块巨冰,晶莹的冰块中夹着无数血线。在这八块巨冰之中,杏黄旗静静地伫立着,旗角无风自动,向铜门所在的地方飘摆。那里已经成了一个犬牙交错的洞口。
太公向后飞出,撞在墙角,半个身子垂在地上,一动不动。
一切归于沉寂。
……
不知过了多久,太公才悠悠醒转。他揉揉胸口,艰难地呼吸了几下。抬头看看眼前,一双老眼渐渐变得清晰。
巨冰围着杏黄旗,仍然保持着阵法的样子。再往前,那个被炸开的洞口正射出淡淡的光亮来。
太公喘了一会儿,费力地爬起。此刻他全身都是伤痕,眼中却射出喜悦的目光来。他拖着步子,走过去拔起杏黄旗,迈进了那个洞口。
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个庞大无比的八边形大厅,每边都有四百尺长。无数柜子靠墙而立,大部分是铜质,也有一些是木质、石质,甚至是玉的。每个柜子上都有上百个抽屉或格子,放着各种稀奇古怪的物品,数都数不清。许多东西看起来并不象宝物,比如一段烂木头,半只铜环,沾满灰尘的破帽子,等等。然而太公知道,它们都是蕴含神力的物品,远不象外表那么平凡。当然,更多的宝物确实光华夺目,映得整个大厅五彩斑斓,动人心魄的色彩四处流动,如同梦幻。
大厅中间的空地上,立着许多较矮的柜子和桌台,同样放满物品。正中央有个大铜圈,边缘由水晶和雕刻花纹装饰。
“打神鞭在哪里?”他喃喃自语。
就好像在回应他的话,那个大铜圈中射出一道光亮。在这个角度看来,就好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突然睁开了。太公身不由己地向铜圈走去,手中仍握着杏黄旗。
然而他突然觉得手中一抖,运神旗忽地飞了出去。
正文 钻石卷一(103)
太公一惊,只见杏黄小旗犹如被吸过去一般,径直向铜圈射去。将至未至之时,铜圈中射出的黄光也迎了上去,与杏黄旗一撞。杏黄旗当即转向,却不飞开,只在原处打转。
太公愕然看着,只见杏黄色的运神旗在空中不断飞旋,呼呼有声。他看了一会儿,微感讶异,只见小旗越转越快,几乎化为一道黄气,中间却有一尺径、三四尺高的地方是一片黑暗,一点光亮都没有,倒像是个奇怪的空洞一般。
“得于空处。”太公忽然想起祝融的话。他苍老的脸上展开一丝笑容,先弯腰施了一礼,随即缓步上前,把手伸进那杏黄色的环状光晕中。
突然之间,他的手指触到了一样东西。太公心中默默祷告,一边小心地把那东西握住,向外一抽。只听一声轻响,如同棍子打上败革,一件长长的东西突然凭空出现在他手中。运神旗随之而下,就在他的右手上方,仍是围着那东西凌空飞旋。
太公细看手中之物,只见是一根木鞭,长约三尺,节疤点点,从上到下分为数十节,每一节上都印着焦黑的符纹。这木鞭碰到他的皮肤,生出一股异样的火热,像是活了一般,轻轻在他掌中扭动。
“轰”地一声,面前那大铜圈中突然爆出一大团赤红的烈焰。太公的头发胡须被焚风吹得向后飘去,却没有惧热而退,脸上更现出欣喜的笑容来。他忽然跪倒,一手持旗,一手持鞭,恭声祝祷道:“多谢大神指点,赐予打神鞭。”
那团火焰蓬然升起,直冲室顶。几乎是同时,太公只觉得手中一股强大的拉力传来,那根木鞭向上一冲,随着火焰飞上。太公一惊,竟身不由己地被木鞭拉了上去,当即飞在空中。只听“啪嘭”一声巨响,室顶竟穿了一个大洞,无数碎石如雨般落下。
太公闭目抵挡土尘,只觉耳边风声呼呼作响,身子飘然直上。等到沙尘退去,他睁眼一看,赫然发现自己是飞在半空中,下面却正是他初来时那个浓雾笼罩的山谷,谷中风声嘶吼,震鸣山地,而他却已离地数十丈高。
“多谢太公!”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下面雾中突然钻出一个黑色身影,人身羊头,却正是牝轸。她飘然站在雾气之上,向太公深施一礼,随即身子一折,躯体竟延出数十尺,像一阵雾缕一样随风而去。
太公在空中还礼,牝轸早已远去。他回过头来,急喝道:“四不象!”
只听“唰”地一声,四不象的木雕自行从他怀中飞出,迎风一晃,化成这只异兽的真形,凌空奔到太公下方承接。
太公稳稳地落在四不象背上,左手持了运神旗,右手握紧打神鞭,哈哈大笑。他把这两件神物小心地收好,低头吩咐道:“走罢,该回西歧啦!”
四不象呼噜一声,四蹄翻开,就在云端之上飞驰而去。
戊
庄严的仪仗队通过城门,缓缓驶上街道。朝歌平民或在路边,或在自家窗口,观望着纣王的车队。从前,他们望着纣王的时候,多是带着崇敬与拜服的表情,而现在,他们脸上却添了不满与畏惧。
这些年来,纣王的残暴,渐渐让平民们感到寒心,更对这位君王产生了害怕的心理。因为纣王不仅喜怒无常,而且脾气暴躁。
尤其是最近这些日子,纣王的行事甚至到了怪诞的程度。一些平民们私下传言,纣王在宫中吃人,一天要吃一男一女两个。夜里王宫就会传出鬼哭之声,许多人信誓旦旦地说,他们真的听到了那种声音。
正文 钻石卷一(104)
纣王坐在最高的伞盖之下,毫不注意路边平民的表情。这天他出城祭拜九鼎,可以说十分顺利。当他把祭品献上后,天空一下子变得晴朗,浮云尽扫,阳光明媚。群臣都说,这是天神降福。天降祥瑞,预示着商朝一定会兴盛平安。
所以纣王今天心里很是高兴,似乎有一种力量在体内涌动,令他全身都暖洋洋的。前一段时间,在战场上失败的耻辱和郁闷,渐渐地消退了。
车仗正行之间,纣王忽然挥手道:“停车。”同时望向路边一座大宅。那是黄飞虎的宅院。
纣王思考了一下,下了车,在侍卫的簇拥下走向黄飞虎宅院门口。
听到纣王驾临的消息,黄宅中一片纷乱。奴隶们四处奔走,管家跑来跑去。谁都没想到王上会突然来到,要是迎接不周,得罪了这位暴躁的君王,那可不是小事。
纣王刚刚进了大门,宅内的中门已开。一位中年妇人带从两位管家,快步迎了上来。与纣王远远一照面,中年妇人、管家和后面的一群奴隶,全都跪倒在地。
“恭迎王上!不知王上驾临,请恕失迎之罪!”
纣王哈哈一笑。他知道这是黄飞虎的妻子贾氏。他亲自上前扶起中年妇人,一边说道:“不必紧张。我只是路过,来看看。”
他的手触到贾氏的手臂,眼光一扫,忽然看到贾氏的脖颈处。显然是由于仓促,贾氏的衣带没有系好,领口略松了些。纣王俯视下去,顺着她柔滑的脖颈,隐约能看到里面雪白的胸膛,半埋在朱红色的胸衣之下。
一道火热的力量突然涌上纣王胸前。他只感到小腹发烧,浑身血液奔流,一时间竟觉脑中昏晕,耳边咚咚作响。贾氏随着他站起,纣王仍然握着她的手臂。直到接触到群臣与侍卫们异样的目光,纣王才突然醒悟,急忙放开手。
贾氏带着纣王走进客厅。贾氏请纣王上了主位,自己反在客位跪坐下。纣王也不客气,径自在主位上叉腿一坐。其余群臣,以及一些侍卫,就在厅角的散位上跪坐或是侍立。
“黄将军出征东夷,不知是否平安?”纣王问道。
贾氏不敢正视纣王,侧着头回答道:“臣妾不知军务之事。飞虎出征之后一直没个消息,臣妾还想向朝中打听呢。”
“嘿,倒是我糊涂了。”纣王笑道,“路途遥远,我也没接到黄将军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