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部分
《《封神天下》》 · 伯屹、凤凰、冲田、金魔针 · 2026-07-25
站在典礼台上,手持王杖,姬发望向东北方的天空,似乎看到文王和善而睿智的目光,纣王骄横暴躁的样子,还有……妲己略带忧郁的面容。
“快了。”他在心里告诉自己。
戊
周国最近的频频举动,再加上殷商造成的天下混乱。局面趋势的发展,在一些已经估算出结果的诸侯国君主眼里,成为了一种新的选择。于是纷纷与周国缔结友好同盟。同时,姬发也借此机会,在孟津缔结同盟的同时,进行了一场周国的军事演习活动。让各诸侯国王储见到周国的实力,更为放心的附属他们。
正文 水晶卷二(117)
这天,各路诸侯又带领自己的人马来到西歧求见姬发。一同商议伐纣之事。姬发摇摇头。“伐纣之事必须暂缓。目前周国还不具备跟殷商相抗衡的能力,而且时机并不成熟。刚刚才收服了崇、黎和邘三国。现在最主要的是安定他们国内的民心,力持原来的发展,进行适当的管理。这样,才能真正收为己用。”
吕尚回来以后,详细跟他汇报了他出使邘和黎的经过。并把邘国令人惋惜,自刎而亡的桑德和梵梨与邑藏的故事详细说给他听。再加上回来途中对崇国的攻击所遇到的泾渭河传说,让他不胜唏嘘。最后,吕尚诚恳的建议道,暂缓对朝歌的进攻。先要巩固一下本国内政以及军事的填补。要与邘和黎的经济及军事挂钩,让其恢复到原来的运作,也做到能真正的收为己用。这样才能在往后的战争中取得先机。
吕尚也赞同地点点头。“臣昨日为周国卜卦,从卦象上得知,西歧灾难并没有过去。现在伐纣也还不成熟。必得等些时日。”
“灾难。太公。周国有何灾难?”姬发好奇地问道。
吕尚习惯性捋捋胡子。“具体的情况光靠卜卦已经不得而知。但西歧在立了国都,王上自立为王之后会出现灾难。这个是肯定的。王上不必担心。可以把它当作一个考验和试炼。勇敢的面对并解决它了,天下才能收归周国。王上才能稳坐宝座。”
姬发点点头。于是,在吕尚和姬发的劝解下。各路诸侯又带兵退出,回到了自己的诸侯国。
周国频频动静终于隐瞒不过,被传到了朝歌。得知此事的纣王在王庭上大发雷霆。
“周国。他居然称国号为周国,立西歧为都,自封武王。”纣王在王庭上来回走动,急促的脚步声也搅得台下的人惶恐不安。“为什么到现在才有人告诉我,周国扩张了国土,收了黎、邘和崇,得了他们的资源,大肆进行活动?阿?”
暴怒地吼声冲上云霄,王庭内的树枝仿若也跟着抖了抖般,一些年轻的大臣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王上请息怒。这个事情的发展虽然脱离了我们的掌控,但一样可以防范。”闻太师在一旁开口说道。
“太师有何意见?”
“举行祭礼,寻求指引。”
于是,纣王命贞人去询问卜人。卜人便开始了占卜。在甲骨钻或凿的底部加热,使其另外一面出现裂文。占人便解答贞人代替纣王所问的问题。史记录下整个过程刻在甲骨上后,呈现给纣王看。于是,就此占卜,选了一个日子,祭礼开始。
杀掉的牲畜不计其数,杀掉的奴隶也有着相当的数量。堆积起来的数量,程现出一定的图形。桌上点燃了几搓烟香,袅袅升腾。就在这个时候,上天突然凭空劈下一道闪电,劈裂了桌子,也劈黑了裂口。众人开始交头接耳,纣王也呆愣些许,只有闻仲,根据上天给予如此的启示,默不作声地摆开了卦象开始自行占卜起来。
卦象的结果让他更加呆愣不已,仰天长叹。纣王凑过来询问。
“太师,卦象如何?”
闻仲摇摇头,他没有告诉纣王,卦象的结果乃是商朝覆灭,周国兴起的征兆。纣王见他不言语,也就不再多说,走到一边,宣布祭礼结束。
闻仲与众官员一同回到了午门外,胶阁凑上来也询问纣王同样的话。闻仲还是不语。胶阁又道:“太师,祭礼之中上天突然劈出闪电。这个……是不是说商朝即将覆灭的象征?”听闻,闻仲的眼睛立即投去狠戾的精光,胶阁在精光的注视下哆嗦了一会儿,便也退到一边不再言语。如此,没有人赶上前询问太师祭礼之事。然后,殷商基业已尽,即将被周国覆灭的消息,也在王庭朝野众传开。
正文 水晶卷二(118)
闻仲回到自己的寝宫里焦急的来回踱步。卦象上的显示从来不会错。也就是说,殷商的灭亡乃上天注定,几百年的基业传承二十八世就此终结。周国的崛起也是上天的支持和辅佐的象征。他使劲摇头。
回到殷商已久,听着众臣子对他详细描述了妲己和纣王这些年荒唐的过往。虿盆内的白骨,炮烙上的精魂,无一没有殷商耿耿忠心。比干的剖心,商容的撞柱,无一不让人潸然泪下。这些臣子的死去,也代表了殷商的逝去。纣王无道,荒淫享乐。受被九尾狐附身的妲己的蛊惑,害尽天下苍生。让殷商的威严逐渐淡出了民众的内心,也让殷商几百年的根基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
叹一口气。一切等于是咎由自取。当年,他与比干力持纣王的正位,最终如愿以偿,却是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先帝托孤,命他好生辅佐纣王,持续殷商百年基业继续发展下去。到如今,看卦象,看天下,他又如何有脸面前去见先帝!!!
姜王后的死是最令他痛心的。如果他没有死,姜桓楚便不会反叛最后自刎,两位王子也不会冒死出逃。有姜王后在,用她独特的影响力总会让纣王有所收敛,结果……唉……有因就会有果。因果循环生生不息。导致出一系列的异变更是令人难以介怀。
殷商真的要失天下吗?
他真的无力回天吗?
不。他必须得放手一博。如若不逆天而行,又怎么能知道逆天而行的结果。他毕竟是殷商两代忠臣,岂可就这样轻易认输。
只是,周国网罗了各界好手,光凭他也是难以抵挡的。他想起了宗庙内的封咒。那个是为了天下稳定,多少年前殷商的祖先封住的邪魔。如今天下混乱已生,以一定的利益为交换条件,应该可以让他们全力帮助纣王。
这么想着,他立即动身去了云仪宫去求见纣王。想到此,他忍不住继续摇头。殷商或许真的会失天下。在这么紧要关头还沉醉在温柔乡中的一国之王不光让他失望,大概也会让天下失望,让殷商失望。
几百年的基业呀……闻太师的手不由自主地握得更紧了。
纣王烦躁地在云仪宫内来回踱步。这个时候,任凭妲己如何的温柔如水,如何的抚弄琴音都没有办法让他安宁下来。不用闻仲解释,他也知道祭礼上凭空突然出现的闪电劈开的桌子是何预兆。那么,是不是说,殷商经历了二十八世,到他这一代是最终的完结?
他不信命,从来不信命。这回却又不得不往“信”字上面想。为何呢?他已经拆了炮烙,平了虿盆,填了酒池和肉林,现在也重回朝政,努力奋发把曾经荒废了的殷商拉回到原轨上去。但还是晚了吗?
现在才知道周国的动向。它居然以西歧为都自立为王。这也就算了,只要平定,收复西歧还是有望的。但是,它逐渐向外扩大的领土,和各诸侯国的附庸,已经让力量持续到了难以置信的地步。这些过程,殷商的臣子居然没有一个注意到。简直都是废物。但也不排除其中有只手遮天的情况出现。
“王上……”妲己轻轻叫唤。“王上,您累了,歇息一下吧!”
纣王摇摇头。对妲己说。“你知道吗?周国已经自立国土,姬发也自立为王,开始积极策划反商了。”
妲己手中被来要递上来的茶杯在听到这个消息后摔到地上成了粉碎。
“美人,怎么了?”纣王为妲己如此怪异的举动疑惑不已。扶着她到床边坐下。
正文 水晶卷二(119)
“西……西伯候答应过我的,有生之年绝对不反商,他还带领他麾下的各诸侯国前来殷商表示忠心,王上……其中,会不会有误阿?”妲己抓着纣王的衣袖大声询问。
“姬昌说他有生之年不反商?”纣王眯起了眼睛,那是发怒的前兆。妲己点头。他再问:“他是什么时候答应过你的。”
“就在王上放他回西歧……”
“早在那个时候姬昌就已经有心反商了,你还力劝寡人放他回西歧?”纣王抓起妲己的衣领把她提了起来。
妲己已经被姬发自立为王,积极筹划反商的这个消息给打得慌乱不已,再加上纣王如此的愤怒,她开始语无伦次起来。“西伯候答应过我的……他答应过我的……”
泪水早已经流下。最终她才发现自己是被姬昌当时给耍了。姬昌的话根本不能相信不说,他当时的承诺也不能称为承诺,虽然他已经坐到了。她要的,不光是姬昌不反商,西歧不反商,而是要他们完全打消反商的念头。但是姬昌给她的承诺却只是说的他个人有生之年不反商而已,现在姬发代替了他,成为反商的先锋。这个,就完全推翻了她当初要姬昌定下承诺的初衷。为什么会这样呢……
看着妲己如此大受打击的模样,纣王不由得松开了手。他明白妲己的心思,也更知道妲己也正是一心向着殷商才有如此作为。但……女流毕竟是女流,她根本不明白其中的利害之处。如果当初妲己就告诉他,姬昌有反商这个心思,他是绝对不会放姬昌返回西歧。就算不处刑,把他继续囚禁在羑里直到老死也是好的。叹息阵阵,错失了良机。
“禀王上,闻太师求见。”
闻太师?为什么会这个时候求见。“快传!”
“王上--”太师行礼完毕起身看了看妲己,拉着纣王走到一边。“不瞒王上,今日的祭礼上突然出现的闪电劈开桌子是极为不详之兆。”
“那不详之兆是什么?”纣王焦急地问道。
闻太师沉默。沉默更加印证了纣王的话。他长叹一声。“难道殷商真要在我手里亡掉不成……”
“王上,您并没有拼一拼怎么就这么快认输了呢?”
“太师的意思是还有转机?”
“当然。”闻太师说出了用定光剑到先祖的宗庙内破除血咒,换出邪魔的建议。纣王皱眉。
“不可。你又如何确定那些邪魔会一定答应我们?”
“王上,现在只有此办法还可一试阿!难道您真的要等着亡国而不做任何的挽救吗?”
一句话激起了纣王的斗志。他握紧拳头,坚定了信念。点头应允了闻仲的建议。于是第二天,纣王带着定光剑,闻仲带着他的雌雄蛟龙金鞭进了宗庙。纣王用自己的血淋上了定光,再用带血的定光剑劈开了宗庙内的封印。顿时,申公豹和通天先后现形。
“吾等唤我何事?”申公豹的白色袍子因为从宗庙外面吹进来的风而动了动。他微微笑着。倒是黑袍的通天,皮笑肉不笑地动了动脸上的神经,闲闲地略微翘起他带有骨质套环的手。
一黑一白的明显对比,有点刺激了闻仲的眼。他明显感觉到这两个不同于凡人的神人气质有着模糊而浓烈的邪恶气息。这个时候,他突然为自己如此大胆的举动而感到有些后悔。开始在心底质疑,破除封印唤他们出来的行为是否正确。
“殷商天下如今收到威胁,寡人想邀请两位帮助巩固殷商基业。”
沉默了一会儿,申公豹还是那幅笑容可掬的模样,但说出来的话却完全跟那种感觉相反。“这个纣王要我们帮忙!却还是一幅高人之上的模样,我说通天阿!你怎么看?”
正文 水晶卷二(120)
“怎么来怎么去。”
“嗯!这个回答不错。”
“等等!”听出不对劲的闻仲立刻大声唤住。“两位请稍等。吾王毕竟不知两位大驾,略有怠慢之处还请海涵。”不得已,从来没有向除殷商之王以外低头的闻仲对他们低下了头,这都是为了殷商。他这么告诉自己。
“噢!原来弄了半天是我们没做自我介绍。嗯!我是申公豹,吕尚的师弟。”
闻仲和纣王的头都惊讶地抬了起来。闻仲听过吕尚的盛名,昨天还在为殷商没有留住这位能人而惋惜不已,现在的周国崛起,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吕尚辅佐得当。“原来是吕尚的师弟。失敬失敬!”闻仲用手肘顶了顶纣王。纣王不悦地也同样说出了恭维的话。
“那请问这位呢!”闻仲指着黑炮的通天。通天还是不语,略微低下的眼,似乎还在看着他手上的那个骨质套环的手。申公豹看了看脸上带着尴尬的闻仲和依然不语的通天,最后笑呵呵地开了口。“他跟我是一样的。”
“想要我帮你们,我能得到什么好处?”通天突然开口吓了闻仲和纣王一跳。一颗闪闪发亮的硕大绿玉石挺立在银灰色长发之下,跟凌厉得如同钢针一样的眼神相互辉映,让纣王的背脊不自觉地出了冷汗。他看了看闻仲。
“阁下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现在还不想说。只不过,最后你们不要食言。”眼睛眯了眯,奇异地绿色的光也跟着越发闪亮。
“绝不食言。”说话的是纣王。
轻轻哼了一声,通天跟来时一样突然消失。申公豹留下一句,不久以后会与你们联系。以后也跟着消失不见。
“太师,他们靠得住吗?”纣王不太信得过那两个神人。一开始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拥有这样的傲气却不知本事如何。
“靠不靠得住,日后就能见分晓了。目前最重要的,是殷商至少有了一个希望……”即使白天依然光线阴暗的宗庙内,回荡着闻仲长长的叹息。夹杂着某种无奈和期待,从宗庙内传出来。仿佛很远都能听得到般漂浮着……
第二天,正在王庭上商议如何平叛周国的时候,负责传信的卫兵从外面进入。“报王上,紧急军情,东夷原东伯候之子率领部众反叛。”
众人大惊。闻仲在王庭上又叹了一口气。姜王后的死所带起的连锁反应果然不是普通级别,隔了这么多年姜文焕才谋反,反叛得真的很是时候,偏偏选在殷商准备攻打周国之时。比起周国,东夷要离殷商朝歌更近一些,比周国更加危险。如若不除去,日后难免会成为朝歌的心腹大患。
己
这一天,姬发早晨起来,没有上殿议事,而是换上粗布衣衫,带上农具,和几名随从一起出了城。因为今天是农耕的日子。按照祖制,他要下田和农夫一起干活。
姬发平日要处理政务,下地劳作实在很占精力。不过,他对这件事却非常喜欢。民众、群臣都认为武王姬发仁心爱民,对他十分拥护。但是,只有太公和很少的几个人才知道,姬发下田劳作,也是因为政务太累,只好借这种方式来放松头脑。
姬发在田地里干了半天,挥汗如雨,直到精疲力尽,这才到田边的树下休息。旁边的农夫递过半罐水,他接过来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还觉得意犹未尽。
正在此时,他忽然听到几下温和而清亮的琴声。
姬发猛地咳嗽起来,几乎是丢下了水罐。他四下张望,却一无所获,眼中只有烈日下碧油油的田野,以及在田中劳作的人们。
正文 水晶卷二(121)
“那是谁在弹琴?”他向农夫问道。
“是个采乐人呢!”农夫回答,“刚来没两天。她弹的好!就算再累,听上两曲,心里就凉快多了。”
姬发循着农夫的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树下坐着一个人。那人身材不高,披着灰色披风,背对这边,正专心抚弄琴弦。姬发听了一会儿,神色数变,情不自禁地走了过去。
那人恍如未觉。姬发一直走到那人身后,静听片刻,缓缓吟道:“筑场纳禾,泰稷菽麦。扶耒悠悠,田陇台台。我歌兮且望,邻子兮善睐。”
姬发刚一念诵,那人的琴声便低微下来,却不曾断绝。直到姬发念完,那人才停下抚琴的手,默然不动,若有所思。
姬发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冲动,伸手按住那人的肩头,只觉手按之处微微一颤。
“玄夷。”他低声说道。
那人慢慢回过头,一双深幽的眼神正与姬发相遇,双唇微启,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玄夷!”姬发惊喜之下,不由自主地提高声音。“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路经此地,随便逛逛。”玄夷轻声说道,站起身来。“我现在要走了。”
姬发愕然。“走?这怎么行!”他不由分说地去拉玄夷,忽然觉得失礼,手停在半途,略显尴尬地放下。不过,他脸上立刻恢复了开朗的笑容。
“你既然来了,怎么能这就走呢?”他笑着说道,“到我宫中一叙吧。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什么时候还有机会听你弹琴呢!”
玄夷面无表情,很快地向姬发瞥了一眼,然后低下头去。
“那就打扰了。”她低声说道。
当晚,姬发在镐京内宫摆宴。哪吒和雷震子受邀前来共聚。见到玄夷,两人先是惊讶,然后便热情地和玄夷打招呼。将近一年不见,他们仍然记得玄夷在取甲的旅程中所给予的帮助,并且,看得出来,对于玄夷那时所展示出的能力,他们也是暗怀敬畏。
利也见到了玄夷。现在利是镐京内宫卫士的小队长,算是相当贴近姬发的人。姬发对利很信任,而利也对姬发忠心耿耿。每一天,利都穿上闪亮的护甲,手持长矛,腰挂短斧,威风凛凛地站在姬发的内宫门口。任何想要进入内宫的人都会受到利的认真盘问。
最开始的时候,就连太公都屡屡被利挡驾。太公和姬发在哭笑不得之余,也不禁为利的忠心而感叹。
不过这一天,当利看到姬发带着玄夷走向内宫的时候,先是一愣,然后竟破例地离了岗位,跑过来向玄夷问好。姬发并没有责怪他,反而高兴地笑了起来。
近一年前,取火德龟甲的时候,龙吉对玄夷那种异常的敌意,一直让姬发心中有个郁结。他相信玄夷不会对他不利,但龙吉更不会欺骗他。惟一的解释就是,她们中间或者有什么误会。
“龙吉没在城中。”在饮宴上,姬发向玄夷说道,“可惜,不然的话就更热闹了。你们真应该好好聚一下。”
玄夷在几案后面扫了姬发一眼。从她的神情来看,她显然明白了姬发的想法。姬发是希望她和龙吉能够修好。她微微一笑。“龙吉去哪儿了?”
“那得问杨戬。”哪吒抢着回答。
雷震子唇角一挑,露出一丝笑意。姬发也笑了。这段日子,杨戬很少在西歧停留。他说是不喜欢在镐京生活,太无趣,不如出去走走。不过他每次出去都要拉上龙吉。显然,他们两人是出外游山玩水了。杨戬和龙吉之间的关系发展得很快,这件事早就成了几个朋友之间闲时的谈资。
正文 水晶卷二(122)
玄夷明白了。实际上,她早就知道杨戬和龙吉会发展到这一步。当初她就知道这两个人会有姻缘之份。她所学的占术源自太古之时,机理渊深,探究入微,即使是神人也脱不出她的占算。
但是至少有两个人的命运是她占算不出的。其中一个,就是她自己。
她迅速赶开内心那一丝伤感,回到自己所关心的问题上来。“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她看似不经意地随口问道。
“谁知道。”哪吒回答,“或许一个月,或许三个月。”
他抓起一块肴肉送进嘴里。“他们才走了几天。杨戬说要一直往南,到大地的尽头去看月亮。”他嚼着东西,模糊不清地说。
姬发愕然。“我怎么不知道?”
哪吒得意地笑笑。“我偷听到的。杨戬这家伙还自称神力高深,连我藏在旁边都没发觉。”
姬发不禁大笑。“我说哪吒,以后你可别总打扰他们。”
他没有注意到,玄夷悄悄松了口气。
酒宴未半,雷震子就起身告退。哪吒正吃得高兴,雷震子过来拉他,他不耐烦地推开,只顾大嚼。
雷震子眼珠一转。“喂,我今天刚想出几招棍法,要不要来比试一下?你敢吗?”
哪吒一下子跳了起来。“有什么不敢?走走走!现在就去!”
雷震子当先出了门,哪吒紧随其后。直到走出宫殿,雷震子才停下脚步。
“走啊!”哪吒叫道,“去哪儿比试?西歧山顶怎么样?”
“比什么啊。”雷震子看起来心情颇好,伸手在哪吒头上一拍,“我是找理由叫你出来。咱们呆在那儿干嘛?他俩快一年不见了,让他们好好聊聊吧。”
没等哪吒反应过来,雷震子早已笑着走远。
庚
此刻,内宫中却是寂然无声。姬发和玄夷各自盯着面前的酒菜,却都不开口,只是默然不语。姬发偶尔转头望望玄夷。将近一年不见,玄夷消瘦了些,面色也有些苍白,不过她的眼神仍然一如昔时,深幽无比,隐约闪着捉摸不定的光芒。
姬发轻咳一声。“玄夷。”
玄夷把玩着手中的酒爵,并未应答。
“上次的事,要多谢你。”姬发说道,“我一直很担心,那余元会不会伤害你。”
玄夷微微一笑。“不会的。我和余元是音律之交,我还帮过他的忙。他是闻仲的好友,但他向来独往独来,并没有加入闻仲的势力。只不过,我担心日后他还会受闻仲邀请,来与西歧为难。”
姬发一怔,随即毫不在意地摆摆手。“那就随他来好了。余元虽然厉害,我西歧也不一定就怕了他。”
他举起酒尊一饮而尽,缓缓呼出一口气。当他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平和低沉,含着关切之情。“这段日子你是怎么过的?我看你瘦了不少。”
玄夷的身躯似乎微微一颤。“还好。”她淡淡地说,“像以前一样,四处游历。多谢王上惦记,我自己会照顾自己。”
姬发眉头一皱。“你何必跟我这么客气?叫我名字就行。当初若不是你帮忙……”
玄夷忽然打断姬发。“我到这儿来,是有一件事要办。”
“什么事?”姬发立即问道,“只要需要我帮忙,我一定尽力。”
“我要见见太公。”
姬发愕然。他怎么也想不到玄夷会提出这个要求。不过他立刻恢复过来。“好,我明日就跟太公说知此事。”
“最好是今晚。”
姬发再次一怔。“什么事这样急?”
“若是今晚见不到太公,那么……”玄夷犹豫一下,咬了咬嘴唇,“那么,请容我在你的寝宫中过夜。”
正文 水晶卷二(123)
这回姬发真的吃惊了。他根本摸不着头脑,只是呆呆地望着玄夷。玄夷脸色飞红,眼神中却透出坚定。
“这……这有点不太合适吧。”姬发呐呐说道。
玄夷脸上红晕迅速退去,轻松地笑了笑。“如今你是周国的王,留个女子在宫中过夜,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姬发急急解释道,“我是说,住在我这里,恐怕对你的名声有损。城中另有款客之所,我叫他们好好布置一下,一定能合你心意……”
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姬发向外望去,只见利大步走来,甲胄与短斧相撞,叮当作响。他停在门内六尺,向姬发施礼。
“王上,太公来了。”
“太公?”姬发愣了一下,急忙起身。刚迈出一步,又转头对玄夷说道:“玄夷,你在这儿等一下,我去请太公进来。”
他跟着利快步走出宴厅。穿过庭院,只见太公已进了内宫门,朝这边走来,步履比平日急促了些,神情肃然,眉头紧皱。
姬发迎了上去。“太公,这么晚来找我,是有什么急事?”
太公点了点头。直到利离开两人身边,走到内宫门口重新站好,他才开口。
“夜长无事,我带了件东西来,想与王上一同赏玩,今夜就在寝宫之中与王上谈笑游戏,不知是否方便?”
这话是征询的意思,但太公的语调中却隐隐带着不容置疑的口气。
姬发一时竟有些失措。先是玄夷,又是太公。两个人都说要在寝宫中过夜。这是怎么回事?
“到底出了什么事?太公能否告知详情?”他一边引着太公走向宴厅,一边问道。
太公不置可否,淡淡一笑。他迈步上了台阶,走进宴厅门口,眼光瞥到玄夷,神色突然一变。
“太公,这就是玄夷姑娘。”姬发说道。取龟甲的过程,他早已对太公详细说过。太公当时对玄夷也是颇感兴趣。此刻见太公神情异样,姬发又解释道:“我今日下田劳作,巧遇玄夷,就带她来了。太公,玄夷姑娘还说要见你……”
太公像是没听到姬发的话,径直向玄夷走去。玄夷缓缓起身,目注太公。两人接近到数尺距离,都是一动不动,默然对视。一时间,姬发忽然觉得厅中的气氛变得异样,似乎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在空中流动缠绕,在对望的两人中间聚集。空气像是变得粘稠起来,姬发竟不知不觉地屏住了呼吸。
太公倏然抬起左手,五指轮番挥动。玄夷也立即作出反应,左手从袖中伸出,也是弹动不停。紧接着,两人同时向侧面踏了一步,然后又是一步。两人都是面无表情,目光却波动不定。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
不知是不是错觉,姬发似乎看到两人中间升起一股极淡的雾气,中间闪着无数五彩斑斓的光点。他呆呆地大张着嘴,看着太公和玄夷相隔数尺,各自绕了半个圈子。每一步踏下,那股雾气就会闪动一次。
太公右手一举,在空中连划出几个图形。玄夷也扬起右手,却是斜指上方,凝立不动。太公神色微变,双手交握,向前一推,玄夷则抬左手顶住右腕,右手五指弯了几次。两人就这样对峙着,谁也没有动作。
姬发终于回过神来。“你们在干什么?”他叫道,大步走向两人中间。
那股若有若无的雾气闪了闪,忽然消失不见。与此同时,空中那种令人压抑的粘滞感也迅速减退。太公缓缓收回手,忽地哈哈一笑,却低下头,向玄夷敬了半礼。玄夷急忙并起双手,也向太公深施一礼。
正文 水晶卷二(124)
“玄夷姑娘,”太公平静地说道,“我拜的是你,却不是你。”
“太公神术。”玄夷淡然回答,随即微微一笑。
她本来并不算漂亮,脸颊虽然比以前瘦了些,但仍然算是圆胖的,身材也过于丰满,嘴唇太厚,鼻子不够小巧,眉毛也太粗。虽然算不上丑陋,但也只是平庸相貌。但是她此刻这一笑,却现出异样的风致,似乎有一种快乐从她心底直泛上来,整个人都散发着轻松愉悦的感觉,那深幽的眼神此刻变得闪亮无比,颇为动人。
姬发见两人都放松下来,自己也放下了心。他急忙叫来侍女,重摆酒案,请两人入席。对于刚才发生的事,他满腹疑惑,却又不敢多问,或者说不知道从何问起。
太公看出了姬发的疑虑,却并不解释。他向玄夷问道:“不知玄夷姑娘今天来有什么打算?”
“我本想,若是今天见不到太公,我就在寝宫中过夜。”玄夷向姬发扫了一眼,微笑道:“然而王上说不能损了我的名声,不肯允可呢。”
太公呵呵一笑。“王上可是仁善之人。”
“既然太公已有准备,我就不必插手了。”玄夷说道,“我明天就离开。”
太公急忙摆手。“有玄夷姑娘在,我就更放心了。再说,我还有一件事,要请姑娘帮忙呢。”
玄夷眉毛一挑。太公却微笑道:“今夜还不是时候。我们明日再叙吧。”
姬发莫名其妙。太公和玄夷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连他也排除在外。这两人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不过他没有追问。他相信太公,也相信玄夷。他知道,不管是什么事,在适当的时候,太公或是玄夷必定会告诉他的。但是凭着直觉,他隐隐猜到,这件事多半与朝歌有关。很可能是闻仲又有什么行动,而这行动是针对他而来。
姬发正在思考,突然眼前一黑。一股异样的晕眩感攫住了他。姬发怔怔地跪坐着,手中酒爵“当”地一声滑落在几案上。与此同时,姬发的身躯也慢慢歪倒在席上。
“王上喝醉了。”太公向奔进来的侍女喝道,“你们退下,我来照顾他!”
侍女们依言而退。姬发早就颁过命令,太公在宫中可以任意往来,宫中的内侍都不能违抗太公的命令。她们一个个退了出去,关上了厅门。
太公和玄夷相互点点头,一左一右,扶住姬发,拖着他走向通往寝宫的内门。
姬发悠悠醒来。太公和玄夷都在旁边看着他。阳光照上窗棂,白得耀眼,显然已是上午。
“怎么回事……我昨天怎么就睡了?”姬发想要起身,却觉得浑身无力,竟不由自主地倒回床铺上。
“你病了。”太公和颜悦色地说,“你就在这儿静养吧。政务之事,我已托周公旦、召公和散宜生他们先代为处理几天。”
姬发晃晃头,还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会病的?”
“想是受了风寒。”太公安慰道,“没事,养几天就好。我和玄夷姑娘会照顾你。”
姬发目光一闪,随即安静地躺回去。“那可麻烦太公和玄夷姑娘了。太公,请你替我传下口谕,我养病期间,你和玄夷可在宫中、城中任意行走,凡有所需,叫他们一概奉上,不必询问理由。”
太公微微一怔,笑了起来。“王上,你不必想那么多。我这就传令去。”
他和玄夷一起出了寝室,来到寝宫内庭之中。时值秋日,阳光明媚,天高云淡,空气颇为清爽,内庭还有几丛花迎秋绽放,姹紫嫣红,颇为动人。
“姬发这段时间太累了。”太公喟叹道。
正文 水晶卷二(125)
玄夷没有回答,小心地避过太公的目光。走了几步,她忽然问道:“对了,太公,听说丰京的宫中有一座灵台,是文王观天象之处,不知我能不能去看看?”
“自然可以。”太公笑道,“姑娘请自便。”
这一天,太公一直在寝室中陪着姬发。他昨晚提到他所带来的东西,原来是一副棋。太公告诉姬发,这棋戏称为“六博”,其中蕴含着行军打仗的各种妙理。姬发其实已经听说太公闲时喜欢摆弄这种东西,但他也没见过。此刻一见之下,立刻被这棋戏迷住了。两人就在室中掷筹推子,玩了一天。
四十一
损
损,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
曷之用?二簋可用享。
彖曰:损,损下益上,其道上行。损而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二簋应有时。损刚益柔有时,损益盈虚,与时偕行。
象曰:山下有泽,损;君子以惩忿窒欲。
甲
玄夷独自去了沣河对岸的丰京。有姬发的令谕,没有人拦阻她。她顺利地进了丰京宫中,来到灵台之上。
她站在台顶,四下张望,除了周围的卫兵,没有其他可疑人物。玄夷静下心来,握住胸前的龟甲项链,低声吟咒。
她之所以到这儿来,并不是为了观天象。况且白天也没有天象可看。丰镐二京之中,惟有这个地方,她有把握不会被人发觉她的行动----她知道,有几个身负神力的半神人在二京居住,她必须躲开他们的视线。
玄夷静思施法,直到手中的龟甲片变得温热。她进入冥想状态,脑中出现了一个身穿黑衣的人影。那人转过头,面色苍白的脸庞正对着她,薄薄的嘴唇严峻地抿着。
“怎么样?”
“我已接近姬发。”玄夷在心中回答,“我也瞒过了太公。”
“要快!别拖得太久,免得惹出事来。”
“是。”
简短的对答之后,玄夷睁开眼睛,走下灵台。卫兵们用略微异样的眼神看着她。按照命令和一些小道消息,他们知道这个女人是王上的朋友,也是个精于占术的奇人。但他们不知道玄夷到这儿来究竟做什么。他们只看到她上台站了一会儿,就面无表情地离开了。
如果他们知道,刚才和玄夷通话的那个人名叫通天,他们恐怕也不会惊讶或是恐慌。因为很少有人听过通天的名字。这些普通战士根本不知道,通天是共工神的信徒中最高位者,也是统领四方神人、二十八宿化身的人,他的神力足以令太乙、广成这样的神祗都暗含畏惧。
玄夷在他们眼前缓步离去,就像一根羽毛飘出大门。
…………
玄夷这几天一直躲在宫殿的偏院中。那本来是君王内眷的住所,不过姬发并未娶妻,也没有侍妃,因此那偏院就空置下来,现在正好用来安置玄夷。
玄夷并不知道,龙吉和太公曾经谈到了她。
“太公,你不该放她进来的。”龙吉当时这样说道。她有意避开了杨戬、哪吒和雷震子等人,和太公单独说话。
“她并无恶意。”
“一年之前,取龟甲回来时,我曾说过,玄夷这个人恐怕不可信任。”
太公听出龙吉话中的指责之意,但他并未生气。虽然他的权位在周国仅次于姬发,但龙吉是神女,而且又是西歧邀来的助力。他知道龙吉愿意相助西歧,是顺应天运,并没有什么私心。
“她并无恶意。”太公又说了一遍。看到龙吉张口欲言,他抬起手,继续说下去。“她胸前是有共工遗骨,但那又如何?身负共工神力的人数以百计,并不是人人都是恶人。”
正文 水晶卷二(126)
“但只要有人感召,那些人便会与我们为敌。玄夷也不例外。”
“谁会施法感召?”太公反问。
龙吉与太公对视片刻。两人都知道答案是什么。
“通天。”太公首先说道。隔了一会儿,他缓缓说道:“通天虽然神力高强,但还控制不住玄夷。”
“何以见得?”
“上古神龟,以女娲大神之力,也才能勉强斩杀。五方龟甲俱有灵气,就算是下级神祗,也不能完全控制。玄夷身携金德甲片,灵力超凡,有些地方甚至在我之上。”
“但那共工遗骨……”
太公若有所思地摇摇头。“或者这件事另有玄机。不过我替姬发推算过,玄夷对他只有助力,没有阻碍,只是恐怕有些纠缠不清而已。”
“太公神算,我向来很佩服。”龙吉平静地说,“但是恕我冒昧,太公你就有把握一定能推算准确吗?”
太公倏然一怔,脸色微变。他皱起眉头,沉思了一会儿。
“龙吉,你说的对,我确是不能保证一定准确。”他思考着说道:“我看这样吧。留玄夷在这里呆些日子,我们慢慢探究。唉!这个女子……说起来,她的来历真是颇为奇怪呀。”
于是玄夷就被安排在偏院。太公暗中派杨戬在偏院附近守卫,随时观察玄夷的动静。不过,几天下来,杨戬一直没发现玄夷有什么异动。除了弹弹琴之外,玄夷整天就呆在偏院中,也不出门。
不过杨戬没想到----太公也没想到,玄夷早就知道他们的行动,而且早已准备好如何应付。
这天晚上,姬发处理完政务,回到寝宫。他已非常疲倦,但不知为什么又睡不着觉。在屋子里走了几圈之后,他忽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他想听玄夷弹琴。
说不清是怎么回事,这个念头一起,他就再也忍不住了。理智告诉他,在这深夜之中邀请玄夷是不合礼仪的。但那股莫名其妙增长的强烈愿望,很快就压倒了他的判断力。
当侍女来到偏院,向玄夷转达了姬发的话之后,玄夷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很快就带着琴走了出来。
其实她早就知道姬发会请她。因为正是她通过龟甲项链发出了唤念术。五方龟甲相互之间都有感应。现在水、火二块都在姬发手中,再加上太公给姬发的木德甲片,在玄夷呼唤之下,感应力顿时发挥出来。通过这种感应力,她在姬发脑中灌进了想听琴的想法,但是即使姬发自己,也不知道这想法从何而来。
在暗中观察的杨戬,看到玄夷深夜受邀到姬发府中,不由一惊。但他只是暗中监视,并不能出面拦阻,因此只好急报太公。太公得知后,固是惊讶,却也没什么合理的办法。龙吉这晚恰巧不在城中,去西歧山后采药了。太公于是派杨戬和雷震子前住寝宫之外,悄悄守望。
玄夷进了寝宫,随着侍女直接走向姬发的寝室。当她走进门时,姬发正坐在几案后面发呆。一看到玄夷,姬发眼睛一亮,赶紧站起身来。
“实在冒昧,”他不好意思地说,“夜已深了,我本来不想……”
玄夷忽地抬起手阻住他,微微一笑。“善琴者能得知音,那是最大的幸事,但有所命,无不遵从。你想听琴,我就来了,这不是很好吗?”
她在几案边坐下来,解开随身携带的包裹。姬发凝目观看,只见包裹中露出的琴仍是他记忆中的形制,琴长仅有两尺,一头小一头大,中间是弧形,倒像是半截弯月。琴身有许多鸟羽印进木纹中,五彩斑斓,十分漂亮。不过他马上就发现了异样----当玄夷调弦时,随手一拨弄,琴上竟泛出淡淡的光芒。
正文 水晶卷二(127)
“百羽风灵琴。”玄夷笑道,“这百羽之数,我已经凑齐啦。”
“那真是难得!”姬发赞叹道,“却不知凑齐百羽之后,这琴又有什么玄妙?”
玄夷深幽的眼睛直视着他。“你当初就曾问过我,当时我没告诉你。”
“那么现在可以说了?”姬发笑道。
玄夷却没有笑。她静心片刻,缓缓伸出左手,在琴尾连敲几下。几声低沉的琴音响起,悠然飘荡。玄夷右手轻挑,又有两声清亮的琴音混了进来,和刚才的余音合在一起。
姬发情不自禁地吸了口气。这乐曲他从未听过。琴音初起,已令他心神俱醉,只觉得飘然欲飞,满耳都是柔和的低诉,其中竟似藏着一种异样的媚意,听来竟是心旌荡漾,一股柔情夹着热气从小腹直升上来。他微觉奇怪,想要询问,又怕失礼。正在犹豫,玄夷已经开口轻声吟唱。
“召召乃尔,于翼于飞。天风华露,且我归为。烁烁兮如脂,喁喁兮若蜜。君子有盼兮,乃行须须!”
姬发的视线模糊了。热流混着欲望在他全身血管中流窜。他口干舌燥,张口直喘,就像新婚之夜的丈夫望着妻子一样,呆呆地望着玄夷。在幻觉中,他看到玄夷的轻纱罩衣缓缓滑落,露出洁白如脂、泛着光泽的肌肤,而她柔曼的声音像蜜一样令他浑身发软……
那不是幻觉。
玄夷抖掉了罩衣,手指轻叩慢捻,琴声与歌声丝毫不停。她十分自信,这夺魂之音一定能控制姬发的神智。任何耳朵能听见声音的人都无法抗拒。
事实正是如此。姬发目光迷乱,呼吸粗重,脸色发红。他很快就被原始的欲望主宰了。从他不断掐捏大腿的动作来看,他一定是在极力控制自己,但是一声无意义的低吼宣告了他的失败。
当他不顾一切地抱起玄夷时,玄夷伸臂挽住他的脖颈,默默闭上了眼睛。
“我欠你一次。”玄夷轻声说。
姬发安静地躺在铺席上,睡得很沉。玄夷默默地望着他。刚经过剧烈运动,她脸上的红潮还没有退去。睡着的姬发当然不会注意到,玄夷的脸庞多了一分异样的神采,而他也不知道,玄夷一向发凉的手现在十分温热。
“这虽然是邪法,却并不违逆天道。”她似乎是喟叹地低语,“你我注定有缘,所以……这点精血,我也就向你借用了。”
玄夷慢慢俯下身去,在姬发脸颊上轻轻一吻,深幽的目光中闪出柔情。不过,当她抬起头的时候,表情又恢复到平静的样子----或者说更为冷静,甚至有些冷漠。
她迅速走向房间一角,在一块雕着花纹的木板旁一掀,从露出来的暗格中取出那个黑漆小木盒。她不需要通过探心术来从姬发脑中获得这个秘密。她胸前的龟甲项链就能告诉她。
玄夷伸手入盒,在三块龟甲中取出最小的一块。然后她很快地扭下颈前链坠上的龟甲片,放进盒中,却把从盒中取出的那块拴在项链上。然后她把盒子放回原位,木板也推回原状。
“我走了。”她低声说。
她再向姬发深深地望了一眼,然后提起裹琴的包,轻轻走出了房间。
乙
杨戬冲了进来。当他和雷震子听到空中传来琴声,看到玄夷凌空而起,乘着半透明的飘渺羽翼离开时,两人都意识到出了什么事。雷震子不由分说,急忙念咒展开翅膀,冲上天空去追赶,杨戬则立刻跑去察看姬发的情形。
没有任何异常。姬发睡得很好。当杨戬把他叫醒时,他还莫名其妙。他随即清醒过来,愕然向四周张望。
正文 水晶卷二(128)
“怎么回事?”姬发疑惑地自语,“我记得好像在听玄夷弹琴……我睡着了?”
“玄夷!”杨戬哼了一声。“快看看丢了什么东西没有!”
姬发被杨戬话中的急迫弄得有些发愣。不过他立刻反应过来,去墙边察看那个暗格。黑漆木盒仍然在。里面两大一小,三块龟甲,一个不少。
“到底怎么了?”
杨戬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难道他猜错了,玄夷并不是冲着龟甲来的?盒里的龟甲并没有丢失。他和姬发愕然对望,这时雷震子大步走了进来,脸上是一副不忿的表情。
“追上了?”杨戬本能地问道。
雷震子摇摇头。“她那琴上不知有什么法术!像是御风术。比我飞得还快!”
一定比雷震子快得多。杨戬暗想。否则雷震子不会这么快就回来。玄夷一定是很快就把他甩得没影了。
姬发忽然侧头嗅了嗅。他脸上随即现出异样的迷惘,似乎在回忆什么。接着,他突然瞪大眼睛,望着两个朋友。
“这股香味……是不是玄夷?”
杨戬和雷震子默不作声。
“一年前,在去西海的路上!”姬发叫了起来,“也是这股香味!那时玄夷是不是进过我的帐篷?”他的脸色连变几次,看来像是回忆起了刚才的事。“她刚才……我刚才干什么了?”
“我们怎么知道你跟她干什么了?”
杨戬少有地粗声说了一句,然后一把拉起雷震子,大步走出了寝室,只剩下姬发一人呆呆地站着。
丙
秋季已尽,寒冬来临。这一日,太公又对姬发说起取龟甲的计划。
“现在正是时候。”太公对姬发说道,“时值严冬,行军不利,各方国都屯兵固守,朝歌也没有出兵征伐。趁这个时候,去取北方龟甲吧。”
姬发点点头。他知道,现在自己是周国的王,不能擅离,否则周国政局不稳,附近方国更会借机进攻。只有在这冬季之时,他才有可能出行。当然,不论是从哪方面说,这次出行当然是要严守机密。
所以姬发对群臣们说,自己要和太公学习韬略术法,因此要在宫中闭门不出,过一段时间再露面,政务大事就由周公旦、召公、散宜生三人裁处。他本想托辞说要隐居祭神,但是又一想,祭神这种事是开不得玩笑的,不光对神不敬,而且若是民众知道这是谎言,难免会对他失望,又怕神祗降罪,不再支持他也说不定。
周公旦、召公和散宜生都是周国最值得信任的重臣,因此姬发把自己的真实行动告诉了他们。三人领命,誓言在姬发不在的时候,一定好好治理周国。
“王上还要尽早回来。”散宜生有些担心地说,“政务繁多,其中许多都关系到国之大运,惟有王上亲自裁处才比较好。况且,王上久不露面,国中也必定会有流言。我自忖能顶上一个月,超过一个月的话,就比较费力了。”
姬发点点头。“请各位放心,一个月之内,我一定会回来。”
他有这种把握,当然还是要借助龙吉的水云车。以杨戬、雷震子和哪吒的能力,要想把他快速送往北方,也不是做不到,但水隐遁术确实是玄奥隐秘,有龙吉相送,这次行动就更安全了。
但他没想到,龙吉竟然不肯同行。
“我另外有事。”龙吉只是这样简单地回答。
姬发不禁愕然。太公也颇觉奇怪,又不好去问,便私下请杨戬去询问。没想到,龙吉连杨戬都不肯告诉。杨戬嬉皮笑脸地套问,龙吉却给了他一个硬钉子。
“跟你说了我有事,问那么多干嘛?”龙吉冷冷地说。
正文 水晶卷二(129)
杨戬吐了吐舌头。龙吉的脾气他是领教过的。她要是不肯做,任谁强逼都没有用。杨戬只好再摆出笑脸。“但是你要不去,姬发这一趟可不好走啊。好几千里地,半年都回不来。”
龙吉抛给杨戬一个圆形小铜盒。“拿着这个。我把水云车咒语教给你,你带他们去吧。”
杨戬眼看龙吉确实不肯同行,只好作罢。他心中微觉失望。事实上,他对龙吉确实情愫已深,不愿意分离。杨戬在这方面向来很坦率,心中所想,干脆直说了出来。
“没你在身边,我心里闷得慌。龙吉,你就不能陪我去吗?”他望着龙吉,见她仍然不动声色,于是笑道:“不如等我们回来,就请太公主婚吧。没把你娶到手,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龙吉脸色微红,一丝笑意浮上眼角。“快走吧你!”她笑骂道,连推带搡地把杨戬赶出门去。
于是,当天晚上,姬发就和杨戬、哪吒一起上路了。雷震子要随时探查附近方国的情况,以为国事军机防备,因此并没有随行。另外还有一个原因:丰镐二京的民众,虽然知道姬发身边有几个身负神力的异人,不过他们最常见到的还是雷震子,他飞在天空的样子确实令人印象深刻。如果突然发现雷震子不再出现,聪明的民众或许会猜出些什么----更何况,太公也不能保证,丰镐二京中就没有朝歌的探子。
龙吉在自己房中,遥望着水云车升上天空。杨戬确实神力不凡,掌握这水云车之术,对他而言还不算难。
虽然水隐遁术是五遁之中最高深最隐秘的,连神人也不容易发觉,但龙吉是这个术法的大行家,水云车又是她亲手所制,通过夜空中那一道极晦暗的青黑色雾气,她还是能够捕捉到杨戬等人的去向。
等到水云车在夜空中消失,龙吉便关好门窗,灭了烛火。然后她低声吟咒。片刻之后,一道极淡的水汽从窗缝中挤出来,无声无息地升上夜空,消失无形。
…………
在距离镐京二十里之处,沣水拐了个小弯,旁边河岸上是一片茂密的树林。此时树叶早已掉光,棵棵树干映着月光,泛着惨白的光芒,如同一大片死者的尸骨,阴森压抑。
但是在树林中站着的那个人,表情却是和善稳定,从他的神色来看,倒像是站在春日花开的原野上一样。这并不是因为他喜欢这种阴森的气氛,而是因为,在他长久的生命中,看过了太多生死,所以眼前这种小小的可怖气氛,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这人微微侧头,月光照上他苍老的面庞。他看起来五十多岁,蓄着半尺长的斑白胡须,灰白头发长及后颈,在两耳边用白抹额束住。他身穿白麻布宽松长袍,几乎与惨白的树干混为一体,脚下是一双草鞋。
他伸手抚过一棵树干。当他的手掌移开,树皮上现出一个波动的圆形区域,好像这块树皮如同水波一样扭动。渐渐地,在圆形区域中心,一个人影越来越清晰。
“申公豹?”树干上传来一个轻微的声音,“有什么消息?”
“姬发他们已经去北方了。”
“很好。跟着他们吧。”
申公豹凝望着树上的人影。那是一张苍白的面孔,半裹在黑布袍中,眼神尖锐凌厉,在他额头的束带上,一颗硕大的绿玉石挺立在银灰色长发之下,闪闪发亮。
“还有什么问题?”黑袍人似乎有些不耐烦。
申公豹若有所思。隔了一会儿,他和善地微笑了一下。
“通天,你真的有把握?”
正文 水晶卷二(130)
黑袍人脸上毫无表情,抬起一只手。申公豹目光一闪,神色微变。
这只手枯瘦苍白,食指留着长达数寸的指甲,从指尖盘卷下来,如同睡眠的蛇,指根则套着一个骨质套环----那是共工遗骨仅存的几块残片之一。不过这些都是申公豹所熟悉的,当然不会令他惊讶。但是此刻,这只手中捏着一块小小的甲片,吸引了申公豹的目光。
“你那个小使女……”申公豹盯着甲片,忽又改口,“这不是她的?”
“自然不是。”通天隔着传讯幻镜笑道,“你应该看得出来。”
申公豹已经看出来了。“木德甲片?”他不禁低叫出来,神色复杂难言,不过其中更多的是欣喜。“真有你的,通天。”
“我这就去昆仑山。”通天说道,“申公豹,咱们可得快点。要立星图,必须先凑齐五方龟甲,没别的办法。外面的事,就靠你了。”他的面孔忽然变大,看来是凑近了传影镜。“只要大乱一起,谁也没法阻拦。你放心,事成之后,你的要求一定能达到!”
申公豹微笑了一下。他看得出通天此刻的真诚。不过,对于通天这种人,真诚并没有那么大的意义。通天对于有利用价值的人向来很重视。通天说相信他,这是真诚的,但是不知道哪天,通天或许会说要杀掉他,那也会是真诚的。
说到底,他只是在帮着通天玩一个游戏,自己则从中取利。只不过,这种互相利用的关系什么时候会被打破,那是谁也说不准的事。
“我这就去。”申公豹简短地说,然后抚过树干,消了传影幻镜术。
在东南方千里之外,通天盯着室中的铜镜,直到申公豹的影像消失。停了一会儿,他忽然微微冷笑。
他转身离开石室,经过长长的甬道,来到另一个房间。一个披着轻纱罩衣的女人正跪坐在石几后面,丰满的身躯一动不动,默然停滞在黑暗中。
“玄夷,这回你做得很好。”通天和缓地说道,“再做完那件事,你就自由了。”
玄夷默默点了点头。
“我也用不着再帮你。你已经得了男子精血。”通天仍是慢悠悠地说着,他并没有忽略掉玄夷身体微微一颤。“行了!我不会因此责罚你。只不过,要是你自以为可以对抗我的话……”
他停下话语,把这份威胁留在空气中。余音尚未消散,他已经转身离开了房间,只留下一声轻微的冷笑。
丁
姬发并不是第一次乘坐水云车了。因此他显得很自在。他倚在车栏上,观望下面的风景。哪吒闲得无聊,早就缩在一边呼呼大睡。杨戬左手扣成环形,右手弹指驾驭云马,神色专注。他对这水云车毕竟还不太熟悉,所以必须专心操控才行。
不过,飞了半夜之后,杨戬已经完全掌握了水云车的驾驭方法。他渐渐放松下来,抽空向姬发一笑。
“哎,我说,前面快到朝歌啦。”
姬发“嗯”了一声。不过杨戬下一句话令他几乎跳了起来。
“你想不想去朝歌逛逛?”
“去朝歌干什么?”
“腊祭啊。一年一次,那可是热闹得很。”杨戬砸砸嘴,“好酒就不用说了,美人一定很多。”
哪吒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杨戬!好啊,等我告诉龙吉姐姐,让她好好收拾你。”
杨戬装出惊恐的样子。姬发不禁失笑,眼中却透出一丝伤感。他知道,杨戬猜出了他的心思。
腊祭的时候,王室贵族都会出场祭祀。纣王当然是一定会出来的。还有妲己……
她在腊祭上受到民众参拜的时候,会想些什么呢?她现在已经习惯于这种生活了吗?她会坐在纣王身边,高贵美丽,仪态万方。所有的臣子和民众都向纣王和她跪拜。当纣王和贞人一起占卜,和巫祭一同献祭之后,按照礼俗,妲己或许还会戴上面具为神祗表演歌舞。面具上露出她小巧的唇和迷朦的眼睛,像雾一样迷朦……
正文 水晶卷二(131)
姬发用力吐出一口气,赶走脑中的想像。
“不。”他摇摇头。“咱们不能多生事端。直接飞过去好了。”
杨戬懒洋洋地,也是一摇头。“还是在朝歌停一下比较好。”
望着两个同伴愕然的目光,杨戬收起笑容。“咱们让人盯上了。”
“是谁?在哪儿?”哪吒立即追问道。
“后面有一朵云,一直在跟着咱们。”
姬发向身后望望。夜空中飘着大大小小几十个云团,多数溶在深暗的夜色里。他自知没有杨戬的神眼,看不出其中有哪一团和其他不同。他转过头,迎上杨戬锐利的目光,正要询问,突然心中一动。
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是心脏被铜锤敲了一下,整个身子都跟着一震,所有内脏全都在振鸣相和。紧接着,一个念头在他脑海迅速划过。在意识到它的意义之前,姬发已经脱口说了出来。
“在地上。”
三个人面面相觑。姬发倒是最为吃惊的一个。他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
“你是说……”杨戬紧盯着姬发,缓缓说道。
那种感觉又来了。姬发身子又是一颤,似乎有无数图像瞬间掠过脑海。在杂乱的图纹中,他凭着一种未知的本能捕捉到了什么东西,并且把它揪了出来。他看到一个白袍老者,骑着一只浑身斑点的野兽,在原野的某一处斜视天空。他甚至看到那老人的眼睛,充满和善、安祥的感染力,但不知为什么,这眼神却让他觉得不安。
“在地上,一位老人。”姬发语无伦次地说,“老虎,有黑点。”
杨戬额前的束带水晶中精光暴射。他迅即向下面扫视一圈,隔了一会儿,转回头来,满脸疑惑。显然,他并没有找到姬发所说的老人。
“姬发,你怎么知道……”哪吒抢先问了出来。但杨戬却立即打断了他。“我说在天上,你说在地上。”杨戬恢复了往常的表情,笑道,“不管怎么样,反正是有人跟着我们。”
“那怎么办?”姬发不由自主地问。刚才内脏的震动还没完全消退,此刻他只觉得头有些发晕,胃里有种翻腾欲呕的感觉。
“我不是说了么。去朝歌。”杨戬轻松地说,“天快亮了。白天咱们反正也不能飞。倒不如进朝歌去逛逛。咱们穿城而过,明晚再乘水云车接着飞。不论是谁跟着咱们,就让他在朝歌城里乱找吧。”
“这倒是个好主意。”哪吒拍手笑道。他一向天不怕地不怕,去朝歌、可能遇上闻太师之类的事,他根本不怎么在意。
“被人认出来怎么办?”姬发皱眉说道。但是他的话随即引来哪吒的大笑。
“有他在,你怕什么?”哪吒指着杨戬说道。虽然他很少服人,不过在变化外形、隐藏行迹这方面,他对杨戬确是心服口服。“咱们要是让人认出来,杨戬就不姓杨。”
“喂!你可倒好,成败都推到我身上?”杨戬不满地对哪吒叫道。不过从他的笑意来看,他并不反对哪吒的话。
水云车发出极轻微的嘶鸣,迅速降低高度,向前下方那一大片原野冲去。姬发知道,那里的名字叫做牧野。在它的北端,就是商朝的核心,朝歌城。
申公豹一拍虎颈,黑点虎在一处小山坡上停下来。他眯起眼睛,遥望着前方那一道微弱的青黑色光芒落向牧野,转眼间就看不到了。
他停了一会儿,有些懊恼地拉拉胡须。那三个人是怎么发现他的?最有可能发现他的当然是杨戬,那个拥有神眼的半神人。但是,杨戬真的能看破他的木风隐身术?
正文 水晶卷二(132)
申公豹摇了摇头。或许,他低估了西歧那群人的实力。
他沉思一会儿,再次拍拍虎颈。黑点虎载着他,轻快地跑下山坡,奔进牧野,一直向着朝歌城的方向跑去。
朝歌城今天非常热闹。一年一度的腊祭,是庆祝一年收成、祈求下一年丰收的大祭。农夫们忙了整整一年,这时候总算可以稍微松口气,在家中拜拜神,和家人好好团聚一天。而对于王室贵族们来说,腊祭是一定要隆重进行的大祭礼,与春蚕祭不相上下。
更何况这是朝歌,商朝的中心,人王所居之处,代表着天下最高权力的地方。
太阳升起不久,就有许多平民从附近的村落赶来,到朝歌城中看热闹。守门的卫兵今天盘查得很松懈。这并不是因为腊祭的礼俗,而是因为进城的人实在太多了。短短一个时辰,涌进朝歌城的人就有上万人。
姬发三人顺利地进了朝歌。哪吒打扮成一个半大少年,这很容易,因为这个形象本来就适合他。杨戬给姬发换上粗麻布衣服,穿上草鞋,又在姬发脸上施了个小小的法术,稍微改变了姬发的相貌。等到缠上半新不旧的头巾之后,姬发完全换了一个人,像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农夫。
姬发这套衣服,当然是杨戬不知从什么地方偷来的。
倒是杨戬自己费了些时间。他一会儿想扮成老人,一会儿又想扮成俊美的青年。不过,当杨戬最终决定下来的时候,姬发和哪吒都哭笑不得----杨戬居然化身为一个女人!
“这样的话,看美女更方便些。”女人转过头来,用改变了的嗓音说道。“她”的声音轻柔悦耳,不过语调中的调侃仍是姬发所熟悉的风格,而且“她”的表情中也还能依稀找出杨戬的影子。
一进入朝歌城,城中热闹的气氛立刻感染了他们。姬发也把昨夜的事忘在了脑后。不过,杨戬化身成的女人一边走路一边打量四周,当视线中没有美丽女人的时候,“她”的眼中就显露出隐隐的机警。
姬发并不知道,昨夜他所描述的人是申公豹。但是杨戬知道。一听姬发所说,杨戬就肯定那必然是申公豹无疑。只不过,杨戬弄不明白,姬发怎么会发现申公豹在地上跟随?或者,姬发根本就是产生了幻觉?
但是杨戬身负神力,见过太多神秘不可解的事情了。万一姬发所说的确有其事,他可不得不防。申公豹这个人行踪不定,谁也摸不清他的实力,但他能名列四方神人,必然有其异术。杨戬不敢低估。
不过,无论是杨戬还是哪吒,或是姬发自己,都不知道姬发昨夜是怎么回事。
事实上,当玄夷在镐京宫内与姬发同床时,吸收了姬发的精血,但与此同时,玄夷的灵力也自然而然地灌输给了姬发。这一点点灵力,对于玄夷来说,就好像一滴水与大河相比。不过,接受了灵力的姬发,却不知不觉得到了一种预知能力。
这种能力十分微弱,而且并不稳定,姬发又不知如何运用。在普通的情况下,它恐怕一辈子都不会露头。但申公豹是四方神人之一,身上神力很强,况且又是共工神力。木风隐身术只能藏匿外形,却不能完全掩盖神力波动,因此姬发身上的灵力立即起了感应。
当然,姬发自己并不知情。
他在朝歌城中穿行,满眼是拥挤的人群。时而有一些王公贵族,在卫兵开道下呼喝而来,厉声赶开民众。不过许多民众在毫无怨言地闪开之后,还会好奇地打量这些贵族,包括他们衣饰、蔽膝、尖头履和铜环束冠。他们之中许多人,还从来没见过贵族呢。
正文 水晶卷二(133)
更多的民众则是想看到纣王。虽然纣王政令严苛,给平民们带来许多困苦,但是纣王毕竟也是商朝的王,天下的王。有多少方国曾起来叛乱,都被纣王阵压下去了。在帝乙、纣王这两代,商朝的疆域也扩展了不少。朝歌城外的大道上,每个月总有一些从各地来的使者,朝觐纣王,献上贡品,从他们恭谨的神态,就可以推想出纣王的威仪。
在这个特殊的时刻,朝歌内外的民众似乎忘了纣王加诸于他们身上的规定。他们怀着一种混杂着敬畏的好奇,想要看看这个纣王究竟是什么样子。
传说纣王身高十尺,满脸虬须,能单手格杀猛虎,能托起大殿的梁柱,他大喝一声,野牛也要赶快奔逃。与纣王相伴的传说,自然是关于妲己。人们都说,这个女人的美丽无人能比,人间简直不可能存在这样的美貌。传说,当妲己微笑的时候,阴雨天气也会迅速转晴,因为天神都不忍看她的泪眼。
当然,要看到纣王和妲己,并没有那么容易。真正的腊祭只是在宫中举行。等到祭礼完毕,纣王和几位后妃才会出来,参加城中的民间腊祭礼,顶多呆上一会儿就会回宫,运气不好的话,连影子都看不着。
姬发怀着复杂的心态在人群中挤着。他想见到妲己,却又犹豫不决。
见到了又能怎么样?不能改变什么。只是徒增烦恼。
但是,既然来了,见上一面又有何妨?
姬发不知如何是好。他想找同伴商量,但哪吒早就不知跑到哪儿去了。杨戬已经挤进一群人中,跟着大家欢呼叫喊。街上正有一辆车缓缓驶过,车上是一位地位较高的臣子,他的妻子坐在旁边,两人都是满脸庄重,衣饰华丽,显得十分高贵。人们对他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杨戬化身成的女人,挤在几个年轻女人身边,紧挨着她们青春丰满的身体。看“她”高兴的样子和古怪的神情,显然这兴奋并不是来自那一对贵族夫妇。
姬发正觉得无趣,却见杨戬匆匆走了回来。“她”的笑容仍留在脸上,不过似乎有些勉强。姬发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意思。咱们走吧。”
“你不逛了吗?”姬发疑惑地问。
女人已经离开他,去寻找哪吒了。
没过多久,哪吒就跟着女人回来。三人费力地挤过人群,穿过一条条街道,最后来到一家小小的酒铺门前。只有像朝歌这样的大城,才会有这类酒铺出现,它们的生意能够维持,要归功于从四方前来的行商人或是旅行者,以及一些因公务出行的各地使者。
“怎么不玩了?”哪吒问道。
女人看看四周喝酒喧哗的人,压低声音。“尽量少惹事端为好。”
姬发微觉遗憾。不过,既然杨戬这样说,他也就听从了。杨戬无形中替他做了决定,不必再受内心挣扎的折磨。
整个下午,三人就在酒铺中消磨过去。到了傍晚,外面的人声并没有消退多少,仍然十分热闹,因为腊祭的晚上会有火炬盛会,由巫祭领头,带着人们歌舞欢饮,一边敬神,一边享乐。那些美食美酒,平民们平时是沾不着边的,只有在旁边看着的份儿,但是在腊祭的晚上,他们会有机会分得一点点美酒美食,与贵族们同乐。
姬发皱眉沉思。按照在朝歌的探子回报,商朝国库并不丰盈。多年征战,早就耗干了商朝的国力。现在纣王还要这样大费财力举行典礼,又是为了什么?难道纣王真的已经完全耽于享乐,不把国家放在心上了吗?若是那样,对灭商倒是一个好消息。
正文 水晶卷二(134)
但是还有另一种可能。纣王也深知国力不足,还要强撑着门面。这是做给民众看的,更是给各方国摆样子的。尤其是那些对商朝虎视耽耽的方国。这之中,自然也包括周国。
国之大事,要先求安定。姬发暗想,若是自己处在纣王的位置,恐怕也会这么做吧。或许会把腊祭做得更加隆重也不一定。
但这种假充门面的事,毕竟不能长久。纣王会有什么计划呢?他会如何想办法充实国库,再平定周围的隐患呢?
他沉浸在思考中,直到女人扯扯他的衣袖。“该走了。”
姬发站起身,拿一堆骨贝和石贝付了钱。这贝币也是杨戬从别人那里“找”来的。现在三人的打扮都是平民的样子,若是掏出铜贝金饼来,那岂不是自暴身份。
三人混在人群中行走。明月高升之时,他们已经杂在一群出城的平民中间,出了朝歌北门。没有人盘查他们。三人顺利地来到城外。
在一片无人的树林里,杨戬停下了脚步。他低念咒语,变回原身,又帮姬发除掉伪装。哪吒也已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杨戬掏出铜盒,把它打开。一道雾气喷了出来。杨戬低吟咒语,不一会儿,水云车就出现在三人面前。三人依次上车,水云车载着他们直上云端。
四十二
益
益,利有攸往,利涉大川。
彖曰:益,损上益下,民说(悦)无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利有攸往,中正有庆。利涉大川,木道乃行。益动而巽,日进无疆。天施地生,其益无方。凡益之道,与时偕行。
象曰:风雷,益;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
甲
他们飞了一夜。到清晨之时,找了一处农家休息。乡农没有认出姬发的身份。杨戬说自己这几个人是旅行者,同时大讲特讲各地的奇闻趣事,令乡农一家大开眼界,为此特意出去捉了只野兔来款待客人。姬发把烤野兔让给哪吒,自己和杨戬吃着野菜面糊。当三人放开嘴巴大嚼时,乡农一家人怀着仰慕、好奇和莫名其妙的敬畏,坐在一边看着。
三人就在农家睡了一天。到晚上又再次出发。
按照杨戬本来的计划,这第三个晚上就应该到达目的了。夹龙山谷他虽然没去过,不过推算下来,距离已经差不多。
但是一件意外的事干扰了他们的前进。
就在这天晚上,杨戬正控制水云车飞行,忽然手一抖,水云车随之震动起来。姬发和哪吒还没来得及询问,水云车已经斜着向下急降。
杨戬脸色一变,急忙施法吟咒,打算重新控制水云车。但是无论他如何运力施法,水云车下降的趋势都无法改变。他只能勉强减缓水云车下降的速度,并且让它的姿势稍微正过来一点。仅仅这样,就让他满头大汗。
姬发和哪吒完全帮不上忙,只能干着急。不过他们也没着急太久。水云车重重跌落在一片原野上,三个人全都摔了出来。姬发眼冒金星,内脏震得生疼,连呻吟都出不了声。躺了半天,他才能开口说话。
“有什么东西在搞鬼!”杨戬恶狠狠地说。他走向旁边,在黑暗中摸索寻找。
姬发从草丛中撑起身子,活动四肢。他倒没受什么伤。在最后一刻,杨戬放弃了控制水云车,用法术保护了姬发,否则他早就摔成肉饼了。
哪吒愤愤不平地嘟囔着。忽然,他身子一僵,停下声音,紧盯着黑暗的远处。与此同时,杨戬也急速退了回来。在黑漆漆的原野上,有上百个绿色的光点向这边活动。紧接着,姬发听到一大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嗥声,此起彼伏,迅速向这边奔来。
正文 水晶卷二(135)
那是狼群。
姬发并不是没有与狼群接触过。攻打犬戎的时候,他就见识过狼群的可怕。但是,当时他是率着军队,而现在他们孤身在原野上。但姬发并不害怕。有杨戬、哪吒在,狼群再多又能如何?
果然,哪吒只是施了个小小的术法,就用火圈把狼群挡在外面了。
三人在火圈中呆了半夜,直到天亮。当狼群退去之后,三人这才有心思打量四周。这时他们惊讶地发现,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片白色草原。雪覆盖了整片原野,直到天边,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密密麻麻的干枯草茎从雪较薄的地方钻出来,地上连碎石块都找不到一个。
“我听说北方有千里草场,想不到是真的。”姬发感叹道,“只可惜不是夏天。想来夏季风景必然十分壮观。”
杨戬正在重复昨夜的搜索。冬日苍白的太阳照在雪野上,过不多久,他就找到了所搜寻的东西。那是八个小土包,每个都高出地面两尺,围成一个宽约两丈的圈子。
“那是什么?”姬发问道。
杨戬哼了一声。“镇土祭坛。土能克水,所以水云车昨晚飞到这里才会失控。咱们往前走,离它远点。”
这一天,三人就在覆着雪的草原上艰难跋涉。吃食不是问题,杨戬不到中午就找到一群黄羊。不过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并不太好。他拖了三只黄羊,丢在同伴面前。
“这么多?咱们可吃不了啊。”姬发有些奇怪地说,“别浪费了。”
“又不是这一天。”杨戬随口说道。
直到下午,姬发才明白杨戬的意思。在走了十几里地之后,他又看到另一个镇土祭坛,和先前那个几乎一模一样。看起来,水云车是没法再用了----前面一定还有不少这种东西。
但是姬发反而高兴起来。出现镇土祭坛,说明他们已经离目标不远了。不过,此刻他并不知道究竟还有多远,他怀中小盒里的龟甲并没有反应。
结果他们在雪原上走了整整三天。
镇土祭坛分布并不均匀。有时候,一个时辰能碰上两三个。有时候,整整半天也看不到一个。三天之中,杨戬两次重新召唤水云车,但每次都是只飞了片刻就掉了下来。看着杨戬不快的神色,姬发反过来安慰杨戬。
“走路也是一样。碰上这种东西,谁又能想到呢。”
杨戬怔了怔,却笑起来。“咳!我倒不光是因为这个。”他略带不服地说,“若是龙吉在,就没这么麻烦。她以前对我提过镇土祭坛的事。我以为我也能飞过去,没想到果然不行。”
在第三天下午,杨戬锐利的目光看到了地平线上的山影。几乎是与此同时,姬发怀中的龟甲也发出振鸣。虽然这振鸣十分轻微,但姬发还是立刻感受到了。
“夹龙山谷!一定是那里!”
他们大步前进。出于兴奋,速度快了不少,不过即使如此,他们还是走了半个下午和半个整天。当三人到达山下时,已是第四天下午了。
姬发观望四周。这是一片不高的山脉,连绵不尽,横贯左右,直到天边。在他们面前,有十几座小山峰。凭着龟甲振鸣的指引,姬发很快就找到了正确的方向,那是在两座相邻的山峰之间。
杨戬当先走了过去,姬发和哪吒紧随其后。他们走上曲折的山道,踏过覆着雪的滑溜小路。姬发小心地前进,杨戬和哪吒一直保护着他。
借着龟甲引路,他们终于来到了谷口。这里是两座山峰的夹缝处,两边是高高的山崖,没有被白雪盖住的地方露出黄褐色的岩石和土壤。一片逐渐下降的山坡把三人引到一小块平地上,站在这里像是站在一个平底碗的底部。在面前是一条长长的缝隙,就好像两座山崖原本连在一起,是被一把巨斧劈开,缝隙只有三尺宽。
正文 水晶卷二(136)
杨戬试探着走近裂缝。虽然眼前一切看起来没有异样,但他知道,这种地方一定会有某种形式的防护。果然,他刚踏进裂缝一步,脚下突然一震,身子竟然被一股巨力抛了起来。
姬发和哪吒吃了一惊。他们只看到杨戬脚下闪过一道黄光,整个人就飞了起来,重重掉在两人面前。姬发急忙扶起杨戬。杨戬擦擦脸,吐掉口中的雪泥,恼火地站起身。
“不知道是什么符印。”杨戬不忿地说。
“让我来!”哪吒自告奋勇地说。没等同伴回答,他早就冲了上去。只一瞬间,又是一道黄光闪过,哪吒也被抛了回来。他比杨戬摔得更重,而且那裂缝中的符印似乎有某种克制神力的性质,哪吒摔在地上,一时竟爬不起身。
姬发一皱眉。他知道这里必定不能强行通过,于是缓步上前。他在裂缝前站了一会儿,面容肃穆庄重,然后屈膝跪倒。
“姬发为求土德灵甲到此。请容我通过。”他恭敬地说。
没有反应。
姬发又祝祷一遍,裂缝仍是毫无动静。他迟疑地抬起头,不知道那符印是否能容他过去。
然后他忽然听到一阵大笑,眼前突然多了一个人。
就连杨戬都没看清这个人是怎么出现的。三人同时惊讶地看着这个人。只见他面貌大约二十多岁,身材却只如十一二岁的少年,身高不满五尺,秃头发亮,皮肤黑黝黝地。这人张开大嘴笑个不停,连牙龈都可以见得到。
“喂!你可真客气,向我行这大礼!”这人边笑边说,“再跪一会儿,哈哈!别起来!”
姬发还未开口,哪吒先叫了出来。见这人对姬发无礼,他十分生气。“喂!你是谁?”
那人收住笑容,向哪吒看了一眼。“我是土行孙。你又是谁?”
“我是哪吒!”
土行孙不屑地撇撇嘴。“没听说过。你这孩子到这儿来干嘛?”他做出老气横秋的样子,大大咧咧地问道。
哪吒怒火上冲,踏前一步。姬发急忙回头一摆手,示意哪吒不可冲动。他转头向土行孙说道:“我要进谷去,烦请你指点如何进去。”
“进谷?那不行。”土行孙叉着腰说。
“为什么?”
“这是我家!我说不让你进就不让你进!别多费唇舌,快滚远点吧!”
哪吒再也忍不住了。他一声清叱,火尖枪蓦然出现在掌中,顺手一枪,越过姬发肩膀,就向土行孙刺去。姬发急忙起身拦住。“哪吒,不要蛮干!”
却只听“当”的一声,哪吒的枪被挑了回来。土行孙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条铜棍,斜指哪吒。“好哇,你竟敢跟我动手!”
“我就是要跟你动手,怎么样?”哪吒大叫道,“你这矮子,来来来,有胆子跟我一决胜负!”
土行孙脸上现出怒容,双眼瞪得溜圆,几乎占了半张脸。他讨厌别人说他矮子,此刻哪吒正犯了他的忌讳。土行孙大吼一声,冲过姬发身边,挥棍便打。
这铜棍比他身高还长,看起来土行孙天生力大,抡起棍来毫不费力,虎虎生风。但哪吒也不是容易对付的,他枪刺如电,脚步敏捷,不和土行孙铜棍相碰,只找空隙进攻。
两人一通乱打,地上飞雪泥土卷成一片。杨戬护住姬发退到一边,小心保护姬发不受伤害,一边仔细观察战局。土行孙力大势猛,加上身材矮小,步法灵活,但哪吒的敏捷毫不逊色,而且枪技熟练,两人对攻之下,谁也占不到便宜。
杨戬眼珠一转,悄悄伸指一弹。
土行孙此时正跨前一步,挥棍力砸。他忽觉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几乎摔了个跟头。哪吒借机急刺一枪,土行孙缩头急闪,枪尖险险地从他肩膀上擦了过去。
正文 水晶卷二(137)
土行孙骂了一声,提棍又上。过了片刻,他脚下又是一绊。这一次他没躲过哪吒的枪,只听一声怪叫,土行孙左手捂着右臂,指缝间渗出几丝鲜血。
他虽然脾气暴躁,却不是莽撞的人。他拖着棍急退几步,眼睛向旁边一扫。看到杨戬唇角的笑意,他立刻明白是杨戬在搞鬼,气得大吼一声。哪吒以为他要进攻,急忙提枪准备。但土行孙没有前进,反而又退了一步。
“好哇!你们几个等着瞧!”他大喝道,随即一扭身子,竟突然从众人眼前消失。
姬发和哪吒都是一惊,愕然呆望着土行孙消失的地方。杨戬这回却看清了土行孙的行动。他面色凝重,脱口叫道:“地行术!”
“这家伙会地行术?”哪吒不由自主地问道。
杨戬点点头。“这倒不可不防。谁知道他什么时候从地里钻上来偷袭?”
三人互相看看,都沉默下来。过了片刻,姬发叹道:“这土行孙必有来历。不过,事已至此,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还是取龟甲要紧。”
他缓步走向前去。临近裂缝,他屏息轻轻迈步,随时准备有可能像杨戬和哪吒那样被抛回来。但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姬发小心地走了几步,忽然惊觉自己已走进裂缝之中,脚下毫无异样。
“来吧!”他向后招手。
杨戬和哪吒跟了上来。但他们刚刚踏进裂缝口,又是一道黄光闪过,两人同时被抛回外面,再次重重地摔在地上。两人迅即跳起来,都是满脸惊讶。
姬发明白了。“看来只有让我一个人进去了。”他看看两人担忧的神色,微笑道:“不必担心。我已取了三块神龟灵甲,难道这第四块会拒绝我吗?若是再碰上那土行孙,我向他道个歉也就是了。”
“姬发,小心点。”杨戬无奈地说,“万一有变,赶快退出来!”
姬发点点头,缓步走进裂缝深处,消失在一个拐弯处。
杨戬和哪吒目送姬发的背影,忽觉背后传来一阵怪风。两人回身一看,只见雪原上一只浑身黑点的猛虎狂奔而来,虎背上坐着一个白袍老人。与此同时,天空上有一朵云离开了云团,向他们急速俯冲。
“申公豹!”杨戬和哪吒同时大叫,各持武器拦住裂缝口。
但申公豹根本不理睬他们。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奔到近前,申公豹一拍虎颈,黑点虎蓦然腾空而起。只听申公豹口中喃喃念咒,浑身散发出白色和黄色的光晕。黑点虎在空中低吼一声,在裂缝旁边几丈之处冲向山壁。
杨戬与哪吒来不及腾空拦阻,申公豹竟连人带虎无声无息地没入石壁之中。
两人愕然对视,却听头顶一声呼啸,大团水雾从上面直卷下来,向裂缝急涌而去。黄光连闪,水汽翻腾,一瞬间,两人耳中充满了古怪的“咕噜”声,眼前是翻滚的雪雾、泥屑、水汽,一时竟什么都看不见。
过了一会儿,乱雾消散,却见一个女人站在裂缝之前,一手叉腰,脸上停留着无奈的表情。
“龙吉?”哪吒情不自禁地叫道,“你怎么会来了?”
杨戬微微一笑,像是早知道龙吉会来。不过,想到姬发的处境,他立即收起笑容。“能进去吗?”他向龙吉问道。
龙吉摇摇头。“申公豹位居西方神人,以金为本。土过金生,他能进去,我以水之力却进不去。”
“那姬发怎么办?”
“看他的运气吧。”龙吉面含忧色,低声说道。
乙
三人各怀担忧,停在裂缝外面,焦急地等候。
姬发虽然身怀灵龟甲,却只是一个凡人。土行孙和申公豹都是身负神力,要是遇上了,姬发怎么可能打得过?最好是不要打起来。
正文 水晶卷二(138)
但是,申公豹与太公不和,向来是西歧的敌人。而土行孙经过刚才这场争斗,又怎么会对姬发抱有好感?这两人都不会放过姬发的。
哪吒和杨戬都暗自后悔,刚才不该跟土行孙起冲突。但是事情已经发生,后悔也没有用。他们只能暗中祝祷姬发能够平安无事。
谁也没想到,只过了一顿饭的时间,裂缝中人影晃动,姬发竟缓步走了出来。
三人全都吃了一惊,急忙迎上去。“怎么样?”哪吒第一个叫道,“你没事吧?”
姬发浑身是雪泥尘土,衣服、头发、面庞都是脏污不堪。但他神色却并无异常,只是眼中有一股迷惘。他摇了摇头。“我没事。”
他看到龙吉,不禁一怔。“龙吉,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从西歧一直跟着你们。”龙吉迅速说道,“土德灵甲的事怎么样?”
姬发拍拍胸口,微笑道:“上神佑护,土德灵甲已经取到了!”
三人又惊又喜,不相信地看着姬发。姬发像是十分疲倦,缓缓坐下,解释道:“那谷中有一座神庙,庙堂之中有个镇土祭坛。土德灵甲竟然就摆在祭坛之上。我就把它拿来了。”
“就这么简单?”哪吒愕然瞪大眼睛。
姬发点点头。他自己也没想到,这块龟甲取得如此顺利。到现在他自己还不敢相信。
“你没碰到那个土行孙?”
“碰到了。”姬发答道,“他拦着我,不让我进那神庙。那时有一位白袍老人跨虎而来,不知用了什么法术,弄得土行孙痴痴呆呆,跟他到一边说话,我就进神庙去了。”
“怎么可能?”杨戬讶异地说,“申公豹会帮助你?”
这回轮到姬发吃惊了。他听过申公豹的名字,知道这人是西歧的敌人。“你们说什么,那个白袍老人就是申公豹?”
“就是他没错。”龙吉也是面带惊讶,“我暗中跟随你们,就是为了防备他。万一他对你们不利,我就可以突然现身。没想到,他竟然会给你帮忙?”
几个人都沉默下来。天色已渐渐转暗,落日在雪野上染上一片绯红,山风在耳边低回不去。
最后还是姬发打破了寂静。“不管怎么样,土德灵甲已经到手了。咱们先回西歧再说吧!”
在夹龙山谷中,申公豹面带微笑,看着土行孙。他一手握着胸前的虎玉挂坠,笑容和善,双眼透出异样的光芒。
摄心夺魂,控制心智,本就是他最擅长的术法。此时,土行孙已经对他完全消除了敌意。只不过,对于姬发的事,土行孙还是有些不平。
“干嘛让他拿走镇庙之宝?”他不服地叫道,“我还想试试他有多大能耐呢!”
申公豹伸出手,像抚摸孩子一样,慈爱地抚着土行孙头顶。“那是惧留孙的神旨,不能违抗的。姬发能取走它,也是天命。”
土行孙并不知道庙中的宝物就是土灵龟甲。况且他也根本不能进入祭坛所在的神庙内堂。他只知道庙中有件宝物,要等着人来拿,仅此而已。对于这件事的详情,申公豹当然没有必要也不会告诉他。
“你也别生气了。”申公豹和蔼地说,“天命之事已经完成,现在你该做些自己的事了。”
“自己的事?”
申公豹点点头。“如今天下大乱,四处都有战事。你能力这么强,为何不下山去干些大事,也让别人看看你的本事?”
土行孙目光一闪。“好!总呆在这儿,我早就闷死了。”
他看看申公豹,又迟疑起来。“不过我下山去干什么?”
“扶助周国。”
“就是刚才那几个人?”土行孙脸上怒气又升起来。“我不干!”
正文 水晶卷二(139)
申公豹呵呵一笑。他知道土行孙一定不服气,刚才只是故意试探而已。他捋捋胡子,笑道:“若是你不愿意,扶助商朝也没关系。我看刚才那几个人都没你厉害。要是不耍诡计,凭真本事来打,他们谁都打不过你。”
土行孙眉开眼笑,大嘴一直咧到耳根。
“像你这样有本事的人,当然不能浪费自己的能力。”申公豹继续劝诱道,“我指引你一条路。你去三山关找邓九公吧。”
“那是什么地方?邓九公又是谁?”
申公豹故意皱皱眉。“三山关是商朝属地。邓九公这个人嘛,倒没什么能耐。只不过,几年之后,商周一定会交战,那时你就可以为商朝效力,跟周军斗一斗,也让他们看看你的本事!”
“那又为什么非去三山关不可?”
申公豹又笑了起来。“邓九公有个女儿叫邓婵玉,传说她非常美丽,而且最喜欢有能力的英雄……”
“你等会儿,我去拿点东西!”土行孙大声说道,立即转身奔向神庙旁边的一间小草屋,那是他的居所。
申公豹不禁微笑。没想到这土行孙倒是脾气急,而且说做就做。看来他此行的两个目的都已经达到,也不必再停留,于是招来黑点虎,跨了上去,一拍虎颈,黑点虎低吼一声,腾空而去。
不久之后,土行孙手提铜棍、行囊,从草屋中奔了出来。见申公豹已经不在,他不由一怔。他扯着嗓子叫了两声,却始终无人回应。
“这老头儿,也不等等我。”土行孙不满地嘟囔道。
但他去意已定,也就不再多想。他思考片刻,走向神庙,恭敬地拜了一礼,踏进庙门。
除了内堂之外,土行孙可以在这神庙中自由行动。他走进一间侧室,翻找了一阵,取出几样东西,放进行囊。最后他拿起一小捆绳子,迟疑地看了看。那捆绳子在他手中泛起金光,似乎活了过来,绳头轻轻晃动。
“把这个拿走,不会受责罚吧?”他犹豫地自语。
但是想到四处游逛的自由,想到建功扬名的场面,想到那个不知有多漂亮的美人,他下了决心。“不管了!”土行孙咬牙说道,迅速把绳子塞进行囊中。
他走出神庙,看看天色,也不管黑夜已至,就把身子一扭,整个人急速缩进地面,消失无踪。
丙
姬发一行四人回到西歧,已是三天之后。周公旦、召公、散宜生等人见到姬发还不到半个月就回来了,都非常高兴。
“王上,太公正等着你呢。”周公旦对姬发说道,却又一皱眉,“太公前几天出门一趟,回来之后好像心情不好,这几日一直闭门不出。”
姬发奇怪地挑起眉头。太公一向是平和稳重的样子,很少被什么事影响心情。他微笑道:“或许太公是在研习术法,或是推算什么东西。”
“我看不像。”周公旦沉吟着说,“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姬发满腹疑惑,走进太公的宅院。太公从来不要人服侍,因此宅院中静悄悄地,并无人声。姬发穿过内庭,走向太公的居室,只见门半开着,里面隐约传来一串“啪达”声。
姬发停在门口,向里一望,只见太公正在屋中踱步,原来那声音却是太公的脚步声。他未及开口,太公已说道:“进来吧!”
姬发依言进屋,和太公一照面,当下吃了一惊。
心情不好?太公此刻岂只是心情不好,简直是怒火熊熊。在他苍老的脸上,完全看不到往日的平静,两颊紧绷,肌肉微微抽动。太公双手不断弹动点击,时而松开,时而攥紧,倒像是要打人的样子---姬发可从没想过太公会做出这种事。
正文 水晶卷二(140)
不过太公并没有什么挥拳动武的意思。他向姬发转过脸来,眼神如冰,忽而又变得如同烈火,目光死死盯住姬发的双眼。姬发错愕之下,竟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太公?”他试探地问道。
太公并未回答,而是继续沉默地盯着他。姬发被看得有点发毛,只得偏开视线,不与太公目光相接。他耳中只听到太公低微而急促的喘息。不安的感觉立即充满了他的胸膛。
“太公。”姬发咽了下口水。“到底出了什么事?”
回答他的是太公的低吼。“你还问我出了什么事?”
“我?”姬发失措地回答,不知道太公是什么意思。
“木德呢?”
“在这里。”姬发急忙取出怀中的黑漆小木盒,递到太公面前。他又补了一句:“土德已经取回来了。”
太公接过木盒,“啪”地打开。姬发偷眼望去,只见太公紧盯着盒子里,不言不动,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惟有眼中射出异样的光芒。
不知过了多久,太公喘息了几下,渐渐平复下来。
“罢了,你也看不出来。”太公托着盒子走到姬发面前。“这龟甲被人换了!”
姬发大吃一惊,急忙伸头向盒中望去。三块较大的龟甲静静躺在盒中,一块隐约透出暗红,一块泛着青黑的光泽,一块则带有暗黄的土色。三块灵甲旁边,就是那片骨片,从较小的尺寸、残缺的花纹来看,这当然只是一块残片。但是姬发确实看不出来,这骨片和当初太公交给他时有什么不同。
或者花纹有所相异?但姬发可记不住这骨片上的花纹应该是什么样。
“这不是木德。”太公小心而恭敬地拈起那块小骨片,当他望向姬发时,眼中却是恼火与无奈。“这是金德。”
“金德?”姬发失声叫道,“我还没有去取啊!它怎么会……”
他蓦然住口。是谁拥有金德甲片?是谁有机会接近他?是谁曾在他的寝室中为他抚琴,并且度过了半夜,还在他身上、枕上留下香气?
“玄夷。”他喃喃说道。
“她把你骗了,连我都骗过了!”太公话中的怒气又升了起来,“枉我自负神算,竟也没看出她的来历!她胸前的共工遗骨根本就是通天放的!她是通天的人!”
这一连串的话把姬发弄得头昏脑胀。他眨着眼睛,好容易才理清头绪。
“您是说,玄夷她用金德甲片换走了木德甲片?”他疑惑地问,“但她这是为了什么?”
太公缓缓坐到几案后面,示意姬发也坐好。他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当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又恢复到平日沉稳的音调。
“木德灵甲,多年之前已由昆仑神族取走。之后,我受托保管木德灵甲,从不敢懈怠。在我出山之时,木德就存在昆仑山中。我想,昆仑山有神族庇佑,妖魔邪灵根本不敢驻足,木德想必万无一失。却不料……”
他指着盒中最小的那块骨片,沉声说道:“玄夷换走木德,当然是交给了通天。我前日回山去取木德,却已不见踪影。通天是用木德甲片为引,偷走了木德灵甲啊!”
“这……这样如何是好?”姬发不安地问道。他虽然不明白其中的关窍,却也知道通天这样做必有所图。
“但我却不知通天要木德有什么用。”太公沉吟道,“他若要阻碍你凑齐五方龟甲,只须逼迫玄夷,岂不是更方便?我之所以对玄夷示好,无非是要把她拉来帮助西歧,也帮你取到金德。她和金德必定渊源极深。但我却没想到她根本就是通天的属下!”
正文 水晶卷二(141)
姬发无言以对。太公仍在喃喃自语。“通天要木德究竟做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太公才长呼一口气,望向姬发。“算了。无论如何,事情已经这样。我也不能责怪你。唉!看来我们要去找通天……哼,他虽是神力高强,咱们也未必会输给他了!”
…………
太公和姬发都没想到,他们还没查访到通天的踪迹,通天倒先传来了消息。
准确地说,那是玄夷的消息。就在姬发回归西歧的十天之后,姬发接到了一个帛轴。那上面是几行清秀婉丽的字迹。姬发虽然不甚熟悉,但是猜也能猜得到,这是玄夷的。他很快地扫了一眼,赶忙跑去找太公。
“玄夷约我见面。”
太公手指一颤。“她怎么说?”
姬发把帛轴递到太公手中。“明晚月圆,午夜时分,她要我出城南行二十里,和她会面,她说她已找到金德灵甲,要帮我凑齐甲骨神咒。”
太公迅速看过帛轴,皱起眉头。“只能一个人去,还要带着龟甲。哼!她想要骗走咱们的四块龟甲,可没那么容易!”
“太公。”姬发思考着说,“我看她不是这个意思。”
“到这个时候你还相信她?”
姬发默然不答。太公左手连点,闭目冥思良久,睁开眼来,目光闪动,神色却渐渐和缓。
“占算这种事,我也没有把握。”太公叹息道,像是忽然又老了几岁。不过他的眼神却十分清明,似乎要看透姬发的内心。“你推想得不错。她若要夺走你手中的龟甲,也不必用这种方法。或者她是另有事情……难道我想错了,她并不是通天的人?”
他沉吟良久,缓缓说道:“姬发,此事你要自己决定了。你去不去?”
“去!”姬发脱口而出。
太公不再说话,闭上了眼睛。姬发等了一会儿,见太公不再有什么指点,于是轻轻起身,走出了居室。
他沉思着走回宫中。直到进了自己的寝室,打算躺下来静静心的时候,他才疑惑地想到,自己刚才为什么会答应得那么快?
…………
第二天晚上,姬发整好衣装,出了宫殿,沿街道走向镐京南门。守门的卫兵见到是王上来到,吓了一跳,惶恐地向他行礼。姬发心不在焉地叫他们开门,卫兵们立即依令而行。望着姬发远去的背影,卫兵们不禁议论纷纷,不知道王上深夜出城是要干什么去。
“我听说太公有时也会夜里出外,说是观星象占天地。难道王上也懂这个?”
“不会吧?”
“那有什么不会?王上可是天佑之人。”
“嗯,说不定王上是出去聆听神旨了。我听说有不少异人都能听到神音,只是为何一定要在晚上?”
“我看哪,”说话的卫兵忽然哈哈一笑,神秘地压低声音,“王上没准是偷偷跑出去跟女人约会了。我以前也干过这种事。”
姬发并不是严厉的王。他秉承周国传统,一向仁心爱民,在民众中颇得敬仰喜爱,因此卫兵们竟是敢于在背后开这种玩笑。不过,说这话的卫兵马上遭到一片嘲笑。
“王上要想弄个女人,还用自己跑出去吗?”
“那可不一定。王上要找的女人肯定不一般。说不定也是个神女。杨戬有多厉害,你们都知道吧?看那龙吉神女一招手,他还不是得乖乖地过去?”
“你们是在说我吗?”一个声音突然从空气中传来。
几名卫兵被这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铠甲、武器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当他们戒备地转过头时,发现眼前一丈外的空气起了一阵波动。接着,一个人头凭空出现,浓眉大眼,额前束着一条布带,中间镶有一颗水晶。人头下面却是空空荡荡。
正文 水晶卷二(142)
“好好站岗,不要乱说话。”杨戬的头颅说道,随即咧嘴一笑,转眼间又消失不见,只剩下几名吓呆了的卫兵,张着嘴傻站着不动。
姬发当然不知道后面发生的事。他只是沿着城外的道路,不疾不徐地向南走。
为了遵守承诺,他并没有吩咐人在后面跟随保护,只是孤身出城。不过,他也知道,太公多半会派杨戬、雷震子等人暗中随行。他一边走,一边随意向天空张望。明月高悬,几团厚厚的云边镶上了白亮的光边。当他看到一团云旁边似乎闪过一个小小的黑点时,他不禁微笑了一下。雷震子果然是在天上跟着呢。
他心中安定了不少,伸手按按怀中的小盒,继续大步前进。
走上二十里路,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当年率军征伐时,一夜跑上一百里,他也曾经历过。
一个时辰之后,姬发估计路程差不多了,于是放慢脚步,四下张望。周围是接连不断的山坡和平地,远处有一条亮带在大地上蜿蜒,那是沣水。在前面不远处有一片树林,月光照上光秃秃的树冠,泛起一层微弱的白色光晕。
姬发停了下来。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胸前一震,黑漆小盒几乎是在怀中跳了起来。
“玄夷?”姬发低声叫道。
没有人回答。黑漆小盒中的几块龟甲仍然执拗地震颤着。姬发转了个圈,当他面对那片树林的时候,龟甲就跳动得十分强烈。
姬发点了点头,径直向树林走去。过不多时,他来到林边,停下脚步。他的目光在树林中搜寻,掠过一棵又一棵树干,直到一个模糊的身影从某棵树后面飘了出来。轻纱罩衣如白雾飘动,长发垂泻,步履无声无息。
“玄夷!”姬发叫道。
他快步奔过去,人影却转身走向树林深处。姬发略一迟疑,还是加快脚步,追进了树林。
他并没有注意到,就在他背后,树林的外面,忽然起了一片黑雾。这黑雾比夜色更浓,比浮云更厚,很快就围在了树林四周,遮蔽了后来者的视线。
杨戬现出身形,额前神光闪耀,观望着眼前的黑雾。这片奇怪的雾气把树林整个包住,猛一看上去,整片树林就好像在黑夜里消失掉了。
他观看了一会儿,耳边响起呼啸的风声。接着,一个影子遮过月光,迅速在他身边落下来。雷震子收拢双翅,和杨戬一起打量眼前的雾障。
“看不透。”杨戬的语调中透着担忧。“咱们闯进去吧?”
雷震子瘦削的脸上也泛起焦急的表情。“我在上面看着,你先探探。”他很快地说道,随即再次展翼飞上天空。这一次他没有飞得太高,只比黑雾高出一倍的距离,向树林的方向飞去。
杨戬走向黑雾,停在近前,又仔细观察了一阵。他敏锐地发现,这黑雾并不像普通的雾,倒像是粘稠的水幕。它有一个明显的分界线,如同一堵围墙。无数气泡在雾墙表面泛起,此起彼伏,黑雾本身也在缓缓流动。杨戬闻到一股极淡的腥味,不禁皱眉。
这黑雾到底是什么东西?就他看来,它倒像是一片沼泽的污水被翻了起来,竖立成墙,挡在他的面前。
杨戬迟疑了一下,迈步向前走去。越接近黑雾,他就越是小心。他慢慢伸出手,探进黑雾之中,只感觉到又凉又湿,倒也没什么异状。
他大着胆子,再向前迈了一步,忽然听到头顶传来急剧的扑打声。紧接着,雷震子急速降了下来,直对着他的头顶。杨戬一怔,心思急转,立即向旁边一跳,同时伸臂去接。他的臂膀立刻承受到沉重的冲击力,雷震子直接栽在他身上,把他一同压倒在地。
正文 水晶卷二(143)
“怎么回事?”杨戬叫道。他被雷震子压在下面,嗓音已经变形。雷震子趴在他身上一动不动。杨戬暗吃一惊,小心地推开雷震子,从下面钻了出来。只见雷震子双眼紧闭,四肢缩成一团。他的双翼无力地耷拉着,拖在地上,有半截已经变黑。
杨戬叫了几声,雷震子却毫无反应,看来像是已经昏迷。杨戬正觉不知所措,忽然脑中一晕。借着月光,他看到自己的手臂----就是刚刚伸进黑雾之中的手臂,也已经整个变成黑色。
杨戬知道不妙,急忙运转体内神力,想要驱走脑中的昏沉感。但他越是施法,晕眩感越是强烈。片刻之后,他身躯一软,不甘心地瘫倒下去,昏倒在雷震子身边。
丁
姬发跟着前面的人影,快步走向树林深处。
他并不是没有害怕。实际上,这一路上他都感到不安。玄夷真的是通天的手下吗?她约他前来,到底是为了什么?通天是不是要施什么诡计?他能应付得了吗?
但是当他看到玄夷的身影时,不知为什么,心中一下子安定下来。他说不清原因,但是凭着直觉,他隐约感觉到,玄夷不会伤害他。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会儿。黑雾只遮住了树林周围,并没有挡住上面的月光,因此姬发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在树林的中心地带,一棵粗大的树干旁边,前面的身影停了下来。当姬发追到近前的时候,她缓缓转过了身。
姬发不禁一怔。眼前的人确实是玄夷,但不知为什么,他又觉得有点陌生。他的目光研究地落在她身上,仔细打量。略显肥胖的身躯,肩后系着的琴,还有厚厚的嘴唇,深幽的眼神,正默然注视着他。
是玄夷,没错。但他为何觉得有些异样?她的面容似乎有点模糊,像是笼罩着一层轻雾。
难道她是通天变化而成的?
突然闪过脑海的这个念头,令姬发暗吃一惊。自己怎么没想到这种可能?如果面前的人是通天的话……
“姬发。”
轻柔悦耳的声音传进姬发耳中。他顿时心神一定。这是玄夷的声音。他熟悉这个声音。不过他仍然在怀疑。杨戬变成女人的时候,嗓音不是也变了吗?
玄夷像是看出了姬发的疑虑。“别乱想。是我没错。你能如约前来,我真的很高兴。”
她的唇角泛起一个笑容,但她的眼中却透着一种莫名的忧伤。
“你约我来,”姬发清清嗓子,“有什么事?”
“我本以为你不会来。木德灵甲是我换走了,我想太公一定已经发觉。你还肯相信我,真是难得。”
她在树根旁坐下来,取下背后的包裹,把它解开,再把百羽风灵琴摆平在双膝上。“坐啊!”她微笑道,“你不是一直都喜欢听我弹琴吗?”
姬发呆了一下,随即朗声一笑。就算通天真的在暗中潜伏,他也对付不了。他既然已经来到这儿了,还怕什么?
“能有机会再听你抚琴,真是幸事!”他大大方方地坐在玄夷对面。
玄夷“嗯”了一声,伸手调弦。她伸指搭在弦上,若有所思。
“这样的机会以后恐怕不多了。”
“怎么?”姬发立即追问,“我还想请你到镐京久居呢!”
玄夷迅即抬头,深深地望了姬发一眼。她忽然笑了出来。“我就是喜欢你这种性情。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做。”
姬发没想到玄夷会说出这样直率的话来,微微一怔,竟觉脸上发热。他望向玄夷,只见她的颊边也有些泛红,笑容中充满了异样的柔情。
但是为什么她的眼中会藏着一抹忧伤?这忧伤来自她眼底,来自她身体深处。这忧伤轻薄无形,却又无边无尽,像是穿越了千万年的岁月,无声无息,只凝成她眼中的两点闪光。
正文 水晶卷二(144)
琴声响了起来。
琴声响起,慢慢在林中泛开。琴声如同清泉落涧,百鸟啭鸣;如同野花摇风,霰雪轻舞;如同寒夜星光,湖波晓色。琴声中含着千言万语,含着无尽的眼神与微笑,手指与哀愁。琴声述说着千百个故事,见证着千百种悲欢离合,飘然而过。
当最后一个音符在林中缓缓消退,姬发早已歪倒在地上,沉睡不醒。
玄夷默默收回手指,一动不动地等待着,直到一个身穿黑袍的身影从林深处走出来。
“干得不错。”通天面无表情地对玄夷说,“也难为这小子对你有点情意。他今天要是不肯来,我还得多费力气。”
他转向姬发,冷漠的眼中顿时迸出光芒。他弯腰从姬发怀中掏出黑漆木盒,迅速打开。几乎是同时,他左手中发出响亮的振鸣,与木盒中的几块龟甲互相应和。
通天摊开左手,掌中是两块龟甲,其中一块缺了一个角。他拿过盒中那一小片骨片,凑到缺角的龟甲上,骨片立即紧密地附了上去,合成一个完整的龟甲块。当五块龟甲都被放回盒中的时候,振鸣声迅速升高,几乎达到刺耳的地步。
通天取出一块薄铜板。它有两个手掌那么大,上面刻满了细密的符咒花纹,中间却空出一块地方。确切地说,是五个小小的空当,排成一圈。
通天凝神片刻,神色变得肃穆庄重。他伸出枯瘦的手指,一边吟咒,一边从盒中取出一块龟甲,贴在铜板上。片刻之后,他把龟甲放回去,铜板上的五个空当处,已有一个烙上了花纹。他口中吟咒不停,再取出第二块龟甲。如此重复施为,不知过了多久,铜板上的空当已经全部填满。
通天把铜板拿到眼前,仔细端详。符板表面看上去并无异样,但通天蕴含神力的眼睛,可以清楚地看到铜板上射出的五彩光晕。他本能地眯上眼睛,似乎这光芒太强烈。与此同时,他薄薄的唇边泛起一个笑容。
他把铜板塞进姬发怀中,然后捧着放龟甲的盒子,跪倒在地。
“五方龟甲已经凑齐,九渊石门再也拦不住我了!”他发出一阵得意的大笑,随即收起笑容,恭谨地向天一拜。
“共工大神!你的遗骨可以重见天日了!”
通天面颊紧绷,神色激动,眼中射出的神光令他看起来近乎疯狂。不过他马上就站起来,恢复平静。
“你走吧。”他向玄夷抛下这句话,随即弹动手指。淡淡的蓝光闪过,他的身影渐渐在林中消失,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玄夷默然坐了一会儿,取出一块锦帕,匆匆写了几行字,把它塞进姬发怀中。她向姬发深深看了一会儿,便缓步走入深林,再也没有回头。
戊
太公绝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样结束。姬发回来的时候,神思恍惚,护送他的杨戬和雷震子也是有气无力,像是受了伤。
四块龟甲全都不见了。太公听到这个消息时,几乎惊得跌倒。姬发果然被骗了!一定是通天指使玄夷,把他辛辛苦苦找来的龟甲夺走了!
但是当姬发拿出怀中的铜板时,太公又愣了半晌。他抚着铜板上的甲骨神咒,只是手掌的触碰,就能感觉到上面蕴含的力量。他喃喃地说:“我明白了。”
向姬发扫了一眼,见姬发面带忧郁,太公叹道:“看来你也明白了。”
“我真是没想到,玄夷她……”
“是啊,以我之术,也只看出她与金德灵甲有极深的渊源,竟没有想到她根本就是金德灵甲的化身!唉,上古神龟甲,果然灵力深奥,竟能修到运灵为实体的地步。”说到这里,喃喃道:“想必她已带另外四块龟甲各归其位了。”
正文 水晶卷二(145)
“太公,若是通天再把五方龟甲重新找齐,又会如何?”
“不妨。”太公思考着回答,心中各种想法翻来覆去。“凑齐五方龟甲,无非是为了上面的甲骨神咒。用龟甲合咒之后,龟甲上灵力大损,至少要再等七年,才能再次使用。如今咱们已经拥有神咒,可以不用管通天了。”
太公却没想到,纵然他学识广博,又有祝融神指点,却也不知道通天的计划。通天本意并不在甲骨神咒,而是要龟甲本体,另有图谋。这个计划,此刻连祝融神也不知详情,太公又如何能猜到?
把甲骨神咒送给姬发,也是通天的计划之一。西歧有了神咒之力,就可以重铸照胆剑,举兵与商朝对抗。那时天下半神人便会纷纷出现,一场大战即将爆发--这正是通天希望看到的。
“现在该怎么办?”
“自然是重铸照胆剑。”太公沉声回答。
于是太公立刻忙碌起来。
伐木、运土,筑坛、制旗,一切事情都在太公的亲自监督下,有条不紊地快速进行着。水银、宝石、硫磺、水晶、赤铜等等一切物品,源源不断地运进太公府中,经过太公秘密处理之后,又源源不断地运向西歧山顶。在那里,上千人日夜忙碌,要修建用于祭天的神坛。
其实并不只是祭天,而是祭剑。甲骨神咒既已齐备,靠着神咒之力,照胆剑就能重铸。它不仅是一件足以驱退邪魔的宝物,更是姬发得获天佑、能够兴周灭商的证明。
姬发一直呆在宫中。十几天来,他的精神似乎总是不太好,政务也委托周公旦等三人处理。当然,精神不好,也是有原因的,因为他在禁食。
太公告诉姬发,要半个月不进食,每天还要两次沐浴焚香,祷告神祗。十五天不吃饭,这件事若让别人知道,恐怕会认为太公是要谋害姬发吧。不过姬发知道太公绝不会对他不利。果然,虽然并不进食,他也没觉得身体有什么不妥,顶多有些虚弱而已。
在最后一天的晚上,太公亲自陪伴姬发,带着照胆剑的残片,登上了西歧山顶的祭坛。按照太公的命令,所有的人都不得接近西歧山。就连巡视的杨戬、雷震子、哪吒和龙吉,也只能在西歧山一里之外,不得靠近。
没有人知道这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丰镐二京所有的人,都听到了山上的惊天震响,看到了那巨大无比、耀眼无比的闪电。远远看去,似乎是一个炸雷打在了西歧山顶上,而且闪电居然持续了约摸半顿饭的时间。
人人都说,这辈子从来没听过那么响的雷,连山石都炸崩了。也从没有人看过那么长、那么久的闪电,它悬在西歧山顶的时候,根本令人无法逼视,就像一根神柱,连接天空与大地,在夜色中颤动闪亮,令方圆数十里的黑夜如同白昼。
第二天一早,丰镐二京的人们看到姬发昂首阔步,从城外大步而来,沿着街道走向王宫。太公在后面跟随,满脸皱纹都溢出无法言喻的笑容。姬发面容坚毅,步履沉稳,全身都散发着异样的光辉。他目不斜视,傲然走在街上,如同一位神祗降临人间,巡视自己的臣民。
一个人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然后又是一个。紧接着,夹道相迎的人们一片片地跪倒在地,成千上万双眼睛都望着姬发,心底涌上来的敬畏令他们情不自禁地颤抖。
在这一刻,人们清楚地感觉到,姬发一定会成为真正的王。
不仅是周国的王,而是整个天下的王。
正文 水晶卷二(146)
四十三
夬
夬,扬于王庭,孚号,有厉。
告自邑,不利即戎,利有攸往。
彖曰:夬,决也,刚决柔也。健而说(悦),决而和。扬于王庭,柔乘五刚也。孚号有厉,其危乃光也。告自邑,不利即戎,所伤乃穷也。利有攸往,刚长乃终也。
象曰:泽上于天,夬;君子以施禄及下,居德则忌。
甲
这个是一个梦。
很明显,因为妲己不会在现实中这么对他笑。那样甜美和充满幸福温情的笑容一向是对着他的哥哥伯邑考的。或许,现在是对着殷商的纣王,一直听闻纣王对她很好很好……
他很希望这个梦是真实的。尽管他知道,真实中他不能去拥抱妲己;不能楼着她在她喜欢的花圃中散步和欢笑;不能亲她吻她;更不能独占她的一生。
他只是希望而已。或许,让这个梦继续做下去也是好的。但偏偏地,他苏醒了。被一那个深深知道这个是梦的情绪所干扰,缓缓苏醒,然后再也睡不着。
妲己还是那样美丽。少了那份少女的幼真,多了一份妩媚,更充满了雍容华贵。她本来就应该是生长在富贵中的人,只有娇嫩如她般的花朵适合那样生长的地方才能盛开出世间难以比拟的美丽。
那个美丽原本被他大哥所拥有,可惜被纣王所折冠。而他只能远远看着而已。
深深呼吸,他从床上坐了起来。窗外的天还是漆黑的。凌晨了吧!一天又再度开始了。对这样每天重复的日子,他头一次感觉到了倦意。他的心、他的思念、他的整个灵魂在这个时候开始莫名所以地全部燃烧。灼热着,不能自已。不断地想着,那个远在敌国的,一直被他刻印在心底深深掩埋的女人。
那个美丽动人地,只能远远观看,远远思慕却永远不能碰的女人。
为什么不能碰?他想要碰她,想要握住她的手告诉她他多年来的倾慕和思念。那么,为什么他还呆在这里?
“雷震子?”一个翻身下床,挥开宫女,他自行穿衣。没有回应他继续不停地叫。
听到呼唤,雷震子从外面走了进来。“王兄,这么一大早就呼唤我呀!天还没亮呢……”
“准备一下,跟我秘密潜入朝歌。”
“啊?”雷震子本来还睡眼朦胧的眼睛突然瞪得无比大。最后残留得丝毫倦意也被姬发这句话给击飞到九霄云外去了。“王兄……王兄要潜入朝歌?为什么?”
穿戴衣服的双手在身上停顿了一下。姬发没有正面回答。“不要问那么多,跟我一块去就是了。”
“那个地方危险啊,王兄最好不要去。”雷震子连忙阻止。
“不行。我一定要去。”抬起头的眼冉冉生辉。充分表达了他此刻的决心。
“不能去。”说话的是从外面进来的太公,身后跟着散宜生等人。
“你们--”姬发惊讶地眼扫视到吕尚的身上最后了悟地闭了口。他怎么就忘记了,吕尚会占卜,且每日都会占卜。或许他今日的占卜就占卜出了他的思念和行动,才会如此大费周章的连散宜生都给叫来了。
“我是王,我要去谁敢拦我。”姬发从来没有这么激动过。他想起了大哥临死前对他的嘱托,想起了心底还存在的,对于妲己的一份情。他想从殷商的朝歌接回妲己。这次借兵成功,闻太师又不在,想要一举覆灭殷商是绝对的事情。那么当他们的军队进入朝歌,纣王必死,纣王一死,一直以迷惑纣王的妖孽形象被天下怨恨的妲己也必须死……不死不足以平民愤,周国开国就会相当不顺利。这些他都是相当清楚的事情。所以,他必须在队伍进入朝歌的时候把妲己给接出来。然后……
正文 水晶卷二(147)
“那么,王上,就请你说出你一定要去朝歌的理由吧!”说话的还是吕尚。他已经看穿了姬发的心思。就算不看穿,也能从卦象上把所有的事情都知道个清楚明白。原来当初,妲己因为看了他带在身上的琴石幻象而迷上了伯邑考,于是大胆的跟随他们返回西歧的队伍去了西歧,见了伯邑考。在西歧,不光是伯邑考和妲己两情相悦的事情。还参杂进了一个姬发。相处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把这些感情埋藏在心底最隐蔽的地方。若不是这次九尾狐的死刺激了他,估计他也会一直这样下去。吕尚很欣赏姬发这样理智的处理方式,同时也不欣赏姬发这样感情用事的方式。仅仅是因为九尾狐的刺激,他便要去朝歌会妲己。这样的不坚定如何能够平定天下,就算平定了天下又如何进行管理?
姬发不言语。他要怎么说?说他去朝歌见妲己,不光要见,还要把她从朝歌给接出来。安置在一处安全的地方让她过此后半生。这些他当然不能说的,说了,吕尚和散宜生等人根本就不会放他出去。作为一国之王,在备战前夕惦记的不是战争是否会胜利,反而是敌方王朝中的王后娘娘。这样的话又怎么能叫他说得出口。如若被他们知晓,他以后就不能在周国王朝中立足,也会辜负父亲的希望,彻底被周国所舍弃。一个没有威严的王,怎么能继续在王朝中呆下去!可是,他如果不去,他会一直想着这个事情。作战的时候也会惦记。这样一心二用下去,战争又岂能胜利?他们又如何真正能做到灭商?那么,他不灭商可不可以?
一切都是矛盾的。因为妲己,他不想灭商,但为了天下和父亲的愿望,他必须得去。让他作出一个折中得办法,让他去朝歌接出妲己不好吗?
“王上……”散宜生也对姬发突然的行为表示了不理解。刚才太公很早便命人到他的寝宫叫他来到王宫说有要事相商。结果,他刚到就听到了王上说的要去朝歌的事情。正当他阻止的时候,太公先了他们一步说出了所有人心里的话。
“来人!”一组守备从寝食外走了进来。可是吕尚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都呆愣住了。“把眼前这个迷失到胡涂的的人给我捆起来。”
在场的人都面面相觑。捆?怎么捆?太公所说的要捆之人可是当今周国的国王。捆了,就是大逆之罪。如果不捆,太公……
“还愣着干什么?”太公大吼。这是一直给予人们知识渊博,待人有礼的吕尚第一次对人大吼。士兵吓着了,连忙拿着绳子来到姬发身边。
姬发瞪着吕尚。“你敢捆我。我可是周国的王。”
“我更是周国的丞相。作为王,你的责任和义务引领天下苍生前去讨伐纣王。而在下与众多朝臣的责任便是督促和约束王上,不要让王上任意妄为。”
一番话,说动了在场所有人。士兵听命真的把姬发捆了个结实,然后让他自然地躺在床上。
“吕尚!”姬发朝吕尚大叫出他的名字。姬发从来没有叫过吕尚的名字,他认为,那是一种很不礼貌的行为,对人的不尊重。所以一直尊敬里贤地唤他一声太公。如今,姬发真的非常的恼怒他。“你--”
“雷震子,你负责看住王上。别有所松懈。”雷震子抓了抓后脑勺。
“那……那要到什么时候?”
“直到他打消这个念头为止。”
太公走了出去,对姬发在他身后的大喊不理不睬。身后的守备也逐渐散去。没人知道他们的王上要去朝歌干什么?王上不说,连似乎知道答案的太公也不言语。他们只有都把问号给埋在心里。明日……不,今日,应该就会有答案了。
正文 水晶卷二(148)
被捆的姬发在床上开始努力挣扎,雷震子在一旁看着姬发的挣扎没作声。他也不知道姬发要去殷商干什么?但是同样作为臣子,他也是不会答应的。所以,他认同太公的做法。搬了一张凳子,他坐在了姬发的身边。
“雷震子。你也跟吕尚一起来捆我吗?”
“王兄。我也不认同你去朝歌的行为。想想啊,马上就要攻入朝歌了。别说现在去危险,阵营前岂能没有将领呢?不然那叫什么攻击队伍。”
“意思是,你是不会放我的了?”
雷震子点点头,他不敢看姬发的眼睛。自从来到西歧,协助父亲和兄长进行这次的战役开始,他就一直很敬畏和佩服这两人,还有太公。尤其是姬发。他的眼睛向来都炯炯有神,跟月亮一样发着睿智的光芒。智慧、决策、行动力,作为一个王上最为需要的东西他都具备。所以他不敢看姬发的眼睛。他怕会臣服在那双眼睛的下面帮他松开绳索,也怕在那双眼睛的要求和注视下带他去朝歌。也不用问是为什么了。他也不想知道。
姬发对于他们会放松自己这件事情彻底失望了。现在这种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状态,没有人会答应他要去殷商朝歌的决定。也许不会有人问为什么,但大家心里也都明白现在的状态是如何重要,容不得任何的闪失,要是有了一个万一,蓄谋已久的计划便会被暴露和夭折。周国也将不会存在。
他能体谅大家的想法,可是,他想见妲己,想把妲己从那个禁锢住她的王宫中给解救出来。他不能说为什么要去,因为他一定要去。突然,他想起了汎兰。还有右手上的红丝带。略微让身体埃到床沿,他让稍微可以活动的两只手相互摩擦,让原本系得并不牢固的红丝带从手上掉落。然后翻个身,悄声对红丝带说出自己的要求和愿望。就在他以为红丝带不会有反应的时候,红丝带突然飘了起来,咻地一声,飞快地,箭一样,从被风微微吹起来的门帘内出去不见踪影。小心看了一下雷震子,还好,他并没有注意到红丝带的事情。那么,接下来他就可以放心等待汎兰的到来了。希望她来得越快越好。
时间快速走过,被捆于帐内的姬发觉得现在任何一粒沙漏细纱的滑落都是一种浪费和折磨。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红丝带又飞了回来。只是没有飞到他床边,而是飞到了雷震子的脸侧。咻地一下,丝带的一头快速地抖动,抖动出细碎的粉末在雷震子的眼前和鼻子前漂浮。然后雷震子倒地不起。
轻声咯咯笑着,汎兰小心地从外面走进来拿起还在漂浮的红丝带另外一角轻轻一拎。红丝带便伏贴的成为了毫无灵性的平凡之物。汎兰连忙走过来帮姬发松绑。“不要让人发现悄悄走进来还挺难的。我没想到你们的士兵警觉性这么高。”
听到汎兰这么称赞的姬发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一方面,抵御外地,守备保持高度警觉性是非常明智的行为,但另一方面却对他想要离开王宫却造成了麻烦。
“汎兰,感谢你这次的帮忙。另外,你能有什么办法让我们离开却又不惊动其他人吗?
歪过头,汎兰想了想。“如果要按照你的要求在明早……不,尽早天亮之前在朝歌和这里来回不是问题,问题在于我们怎么去……”摸了摸下巴,汎兰机灵一动。“你等等,我去去就回。”真的不过眨眼功夫,汎兰出去后又回来了,只是手上多了一样东西。“换上吧。”
正文 水晶卷二(149)
姬发一看,正是士兵服。他苦笑不得。“你把这件衣服的正主儿打晕在哪里了?”
“谁说我打晕他了,难道他就不是在温柔乡里好好的享受吗?哎呀别说了,快点换上吧!”在汎兰的催促下,姬发换上了士兵的服装。汎兰咻地一下,把自己变成了一块小石头。在地上一跳一跳地说。“把我捡起来,然后我们混出去。只要混出这个王宫我就可以明目张胆的用红丝带了。”
姬发瞪着看她。“你……你就是这个模样进来的?”
“不行吗?”这回变成石头的汎兰没有跳了。带着娇嗔反问。姬发已经能想象汎兰的表情,微微一笑,捡起石头放在手心。埋着头,小心地一步一步走出了营帐。在远处看着这一切的吕尚连连摇头。最终,他还是放姬发去了朝歌见妲己。他知道,如果不让姬发做这件事情,会永远成为他心里的疙瘩,时刻妨碍他的成长和战事以及周国的顺利建立。只是……妲己是否会跟他回来真的就是一个问号了。
乙
还是一个月色极好的夜晚,妲己已经习惯性的开始抚琴。乳娘在一旁伺候着。
西歧的西伯候一死,姬发立即建立了周朝与殷商抗衡。那日,她让西伯候答应他不要反商。她还记得西伯候的回答。在他有生之年绝对不会返商。当时的她感动得泪流不止。现在想来,这个是一个很明显的带有趋向性的回答。西伯候有生之年不反商,但反商的计划不会停止,还有姬发可以来完成和继承他的愿望。于是,姬发成功的成为了周朝之王,尽得民心,成为殷商的大敌。
苦笑着摇摇头。好些日子前,闻太师带来了西歧战事告捷的消息。虽然她现在已经是商朝人,但出于当日的朋友情谊,她还是略微打听了一下,当得知主帅及一些主要的几个战斗力量已经分散离开的消息时,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在同时,她的这个行为被纣王知晓。大大的表现出了他对她关心周国现状的不满。也许,一直改不了的多疑的性子都已经在怀疑她是否有跟周国进行联络。毕竟,伯邑考可是现今周国之王的兄长,而她曾经在西歧住过一段日子。
没错。她全部都说了,包括她曾经爱上伯邑考的事情。也从那日以后,纣王对她的态度开始有些冷淡,即若即离。她,苏妲己,已经失去了往日集后宫三千宠爱为一身的荣幸。纣王的心思也不再全部放在她的身上。除了战事、国事外,后宫另外新进驻的嫔妃也把他的心给吸引了过去。多少年过去了,已经比不过当初美丽的她现在也开始享受清静。只是,这样的清静是不是来得太早了些?
并不后悔跟纣王说那些过往。夫妻者原本就得心连心。要心连心就必须得毫无芥蒂,无话不谈。为了交流,也为了思想沟通。但是,会出现这样的局面也是她所想象不到的。纣王的多疑在西歧反叛之后开始变本加厉。即使伯邑考已死,即使她现在确实断掉了那段过往。
突地,一个丝帛从窗外包着石头被扔了进来,正好掉在她面前,乳娘紧张地上前查看,并未发现什么意外。妲己打开丝帛把石头放在一边,定睛一看,上面的字让她的心禁不住开始狂跳。
速来御花园。姬发
天哪!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到殷商,来到朝歌,来到王庭。难道他就不怕被擒吗?同样也看到这个字的乳娘跟着脸色慌张的妲己去了御花园。小跑步,并不累,只是,看到那个与伯邑考略微相似的背影,和背影本人的身份让她开始不由得全身开始颤抖起来。
正文 水晶卷二(150)
“姬发……”小声叫唤。伯邑考转过身。
“妲己。”他想像多年前一样握住妲己的手,但又觉得这样与礼不符。只有把自己伸起的手又放了下去。汎兰早在放他下来的时候便已经躲到一边,她知道,他有事情要办,自然不会希望有人来打扰。于是,他得以放心的畅所欲言。
“你来这里干什么?你就不怕被抓吗?”妲己命乳娘在巡逻卫兵必定路过的巡逻路线上站岗,一旦发现有士兵开到这里即刻过来报告。
“妲己--”见到妲己的姬发,眼睛闪亮闪亮的。
“你为什么会突然来到这里?”
“因为想你啊!”姬发说得很委婉。
啊了一声,妲己捂住自己的嘴巴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妲己,听我说。大哥……大哥他当初来朝歌救父亲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很可能再也回不来。跟我说,他说要我好好照顾你。妲己,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妲己摇摇头。
“妲己,跟我走吧!商朝绝对会灭亡的,你不要跟着它一起覆灭啊。”
妲己还是摇头。
姬发着急地叫唤。“为什么妲己?为什么?”
妲己还是低着头不言语,但姬发看到了,她的泪水早已经像断落的珍珠,大颗大颗掉落。想上前抱住她,好好安慰她,姬发最终还是忍住了。他们是有缘无分,线条的这边和那边的两人永远无法交集的两人。而现在她是殷商的王后,他是敌国周国的王。不能伸出手,也更不能拥抱。
这个时候,乳娘从另外一边急匆匆跑过来。“娘娘,娘娘,来了来了。巡逻的士兵。”
“我不会离开殷商的。你走吧!以后都别来找我了。”妲己的语调开始加速,她把他往一边推,希望他能快点离开。
“就算是死吗?”姬发依然纹丝不动身姿,继续说话的语音里已经没有了初时的急切。
妲己放开了推囊他的手。点头,很慎重的点头。姬发还想问一个为什么。但,妲己眼里的坚定让他突然明白。也许,这次的行动是徒劳的。妲己远比他想象中的要坚强许多、镇定许多。即便两国交战,他们立场和身份迅速恶化。心底明白的事情还是不会改变。妲己依然是妲己,他依然是他。尊重妲己的决定,姬发转过身。这个时候士兵已经发现了这里的异动,叫喊着,迅速跑了过来。不知道躲到哪里的汎兰也突然跳了出来,抽出红丝带拉着姬发坐上去,嗖地一下飞出好远。
“娘娘……”士兵已经看见远远飞去的红丝带上一男一女的两人。女的不明身份,但男的却穿着西歧的服饰。士兵有些惊讶地看着不躲不逃不申辩立在御花园里的妲己。
寿仙宫里灯火通明。在睡觉的纣王因为听到有刺客的骚动赶紧起床,最后听到士兵上报说,是妲己在御花园与穿着西歧军服的人见面。他不由得火冒三丈。
“你有什么解释?”妲己不语。“怎么,现在变得连话都不会说了吗?”纣王愤怒地拍了一下靠椅右边的扶手。结果嘎吱一声,扶手断裂。
“事实就如同士兵跟你汇报的一样。臣妾没什么好说的。”妲己出气的平静,始终没跪,立在寿仙宫内,殷商大王的面前问心无愧。
“王上……王上……您别听娘娘胡说。是奴婢,那个西歧的士兵是奴婢的儿子,因为开战了很惦念小人所以才……”乳娘把所有的责任全部往自己身上揽。妲己皱了皱眉头,转过身轻声说道。
“没关系的乳娘,你不需要为我辩护。事实就是事实。而且,你的儿子早在多年前就已经去世,现在哪里来的儿子呢!”多年前,在同样的一个宫殿里,同样的一个立场上,有一个贤德天下、万民敬仰的女人在这里被陷害,万分凄惨地被自己的丈夫错杀在当场。她被审是因为罪证确凿,姜王后被审依然也是罪证确凿。只是,她的罪证确凿是真的,而姜王后就彻底是捏造和促来的。妲己突然明白了姜王后当年的心情。虽然现在却是因为一种截然不同的事情。
正文 水晶卷二(151)
那个时候纣王的身边,是被九尾狐附身的她,现在纣王身边却是另外一个她所不认识的后宫女人。多年来对后宫的打理一直不尽人意,远远没有姜王后在时那样的井然有序。所有的人因为她的恶名而不服她,在背地里冷嘲热讽。无妨,她并不在意那些。只要有纣王就足够了。但现在,纣王的身边已然不是她,而是另外一个女人,或者说,另外一个即将也被封为王后的女人。
“王上……王上啊……一切都是奴婢的错。您要降罪就降奴婢的罪吧!娘娘是无辜的,真的是无辜的啊--”
纣王被乳娘给吵得心烦意乱。大叫。“好。既然你这么想死,那我就成全你。来人。把她给我拖下去。”
“王上……”妲己大惊。“王上,请看在臣妾多年陪伴您的份上放过乳娘吧!她是臣妾的乳娘就如同第二个母亲一样。王上--”
如果妲己没有提陪伴他多年的事情,纣王绝对会放过那个乳娘。不过是一个奴仆,杀与不杀根本没什么两样。但是,她说了,而且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让纣王不由得想起她自己说的,曾经与伯邑考的一阵情。这样以来,他就更加的妒恨。
一直知道她跟伯邑考有着千丝万缕的情。那种牵挂和思念,总在妲己的脸上浮现出来,浮动的琴音,还有不欢笑的时候。甚至在与他一起的时候都会发呆走神。当初她会自行要求了除伯邑考着实让他开心。至少这表示了她的选择和决心。但他很快便发现,妲己的精神和心总在飘忽,虽然伯邑考已死,虽然她现在坐在他的身边。
有时候,他真的很愤怒。因为妲己淡漠的神情。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么。于是,耐不住的一次询问和深谈后,他知道了妲己一直深深埋藏的过往。现在还记得当时的心情。除了强烈压抑焦躁外,还有感动。感动妲己的坦白和感动妲己被他所感动而萌生的情谊。身为王者,原本就应该胸怀天下,被这种儿女情长的东西束缚,影响了情绪,便难以公正治理政务。闻太师对他那段日子积极的表现相当欣慰,同时,也还在私下一直劝说让他废后,另择人选。理由有二,其一,妲己不适合当王后,因为与当初的姜王后相比,其治理后宫的能力差得相当远。原本一直很平静的后宫里,现在就连他都能感觉得出来那些并不属于政务权利间小女人的钩心斗角;其二,他太在乎妲己。因为太在乎,便容易形成人性上的弱点,也更因为在乎,让这个弱点直接影响到他的正常事务能力。当一个王者被人掌握了弱点后,其心怀不轨者便容易用这个弱点来要挟他,其小人图谋者,也容易用这个弱点来讨好他。利益上的东西一旦参杂进了女人,整个事情便很容易变味。这样以来,他本身的喜爱美酒、喜爱女人,喜爱稀奇玩物的事情就不值一提了。至少那些是被心控,而妲己,便使他被控心。他没有同意,坚决没有答应太师的建议。妲己就是妲己,妲己是他的妻,是他的女人。他喜欢,自然不会让她承受任何的痛苦。
但现在的妲己,已经开始不像从前的妲己。经常一幅若有所思的神情,弹奏的琴音也逐渐增加。琴。那些该死的琴。一想起琴他就会想起伯邑考。不光他会想,天下爱琴之人会想,最重要的是,妲己也会想。他不能容忍妲己在他的身边心却不跟随,不能容忍他的妻在心底埋藏另外一个男人的影子。他愤怒、他妒恨、他介怀。从此,以实际行动表示了他的不满。开始冷落妲己,对她即若即离以示惩罚。如果能对妲己用刑来宣泄或许他还能舒畅些许,但他不能,他无法下这样的命令。妲己!到了现在,她到底要他如何做才满意?
正文 水晶卷二(152)
“拖下去。”
“王上……”乳娘就在她的面前拖了下去,必死无疑。人的生命消逝分自然和不自然的两种。自然消逝最为让人接受,不自然的消逝最为无法让人接受。跟随她多年的乳娘就这样因为她的原因而被彻底不自然的消逝。她不能让这样的情况出现,但却也别无他法。因为现在的她根本已经没有原来能改变纣王思想和决定的影响力。转过头,丝红的眼死死地瞪着纣王。
“你有什么意见吗?”
沉默代表了她的意见。她不再发表任何意见。以她现在的现状根本不能阻止纣王坚决要杀乳娘的决心。纣王要发泄,但不会对她发泄,自然只有找其他人来承受这股怒气。于是,乳娘正好撞上了这个马桶,很不幸地成为了让火熄灭的清水。但,她死亡换来的清水仍然不能浇灭汹汹大火,她更不能,因为她现在只是苏妲己,一个普通的苏妲己而已。
丙
天刚拂晓,鱼肚白开始在地平线上初崭。跳跃的白光照耀着红丝带上两人的脸。汎兰沉默着看姬发严肃的神情转过头看向前方。
听到姬发要她带他前去殷商朝歌便感觉有些不寻常。询问过后,他回答,他要去见妲己。差点没从红丝带上面掉下去。她没听错吗?姬发要去见苏妲己?那个被九尾狐附身所害而负尽天下的苏妲己?
纣王荒淫无道、沉迷享乐,这些罪责全部归到了妲己的身上,为妲己惋惜,但也做不了什么。她们属于不问世事的修道者,即使为此不平也不能插手管理。天下芸芸众生,都有自己的命运轨迹,乃上天注定,谁都不能改变。就算得道如她们,能够通过各种方式得知未来结果的人都不得给予关注。因为,一旦关注了,原本其平衡之心便会倾斜,一旦倾斜,就会忍不住参与变化,一旦变化,就超出了他们所能做的职责范围,肯定会受到天命的责罚。修道是一个残酷的路程,能得知未来结果却不得改变又是一件异常悲哀的事情。
因为姬发,她开始了解世间种种,当一个旁观者,为妲己叹息,为九尾狐扼腕。但她就是没有预料到姬发会对妲己用情。或许,妲己冒险只身一人去西歧的那些日子,真正打动的人不止伯邑考,还有他么?不太懂这些人世间的红尘情爱,也不想懂。得道者,必须心如磐石,清新寡欲。这样才能做到真正的清修。
汎兰叹口气,她决定收回留在姬发身边的红丝带,了却在尘世的一切俗缘,乖乖做回伏曦神座下的汎兰。她不愿意像妲己一样被尘世红缘所绕,没有幸福,也得不到安宁。
王宫外,红丝带降落。汎兰朝他口道:“姬发,这次事情过后,我们便真的不会再见面了。你要保重。”
姬发温柔地笑了,拥抱她。轻轻拍她的背脊。“你也保重。”
嫣然一笑,汎兰重新放出红丝带,让它在空中漂浮,跳了上去,挥挥手离开。直到不见踪影的时候,吕尚从暗处走出来。拍了拍姬发的肩膀。
不意外他的出现,姬发回过头。“太公。我们真的会胜利么?”
“只要王上坚定信心!胜利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很好。”沉吟着点点头。姬发率先往自己的寝宫而去。
吕尚看着他的背影微笑着捋捋胡子。并没有为这件事情算卦,因为他已经能预料得到此种结局。妲己因为九尾狐造下的孽债,一直对殷商感觉有所愧疚。再加上嫁入殷商王室多年,早已经对殷商看重多于自己。还有同样朝夕相处的纣王。为妻为后,自感责任重大。所以,她是绝对不会跟姬发来到这里。也不是说姬发的这个举动多余,只是……通过这件事情给予他的感悟定会增加他的成长。在行军打仗称王天下的日子里便会顺利得多。
正文 水晶卷二(153)
灭商,指日可待。
…………
东夷又叛乱了。
这个消息迅速在朝歌传开。事实上,平民们说着这个消息时,更多地是想到,今年恐怕又要增加税赋,以供应军饷,而他们的生活也会更艰苦些。他们一边骂着东夷,一边谈论,这次闻太师会带多少人出去,要用多久才能得胜回师。
没有人担心东夷会造成多大威胁。这些年来,跟东夷也不知道打了多少场仗,哪一次不是以胜利告终?只可恨东夷地形复杂,民众散居荒野,每次都无法完全剿灭,隔一段时间总会死灰复燃。
但是在议事殿上,纣王和群臣却是另一种心情。因为东夷这次反叛与以前的都不同。
“此事关系重大,王上还需早日裁处。”
“王上,东夷屡剿不灭,这次定要把他们连根拔除,以绝后患!”
“没错,把他们杀个干净!”
纣王沉着脸,听群臣议论。他突然插话道:“你们觉得,殷洪殷郊二人,与我相比,谁适合为王?”
“这……自然是王上您!”群臣异口同声地说。
纣王冷哼一声。他倒不是对臣子们生气,而是对东夷的事态感到郁闷。他根本没想到,东夷竟然找到了他的儿子,以此为名,举兵反叛。号称什么子继父位,共扶明君。
他把目光投向左右离他最近的两个人。“太师,黄将军,你们有何看法?”
闻仲与黄飞虎对视一眼,两人几乎同时答道:“且容细细商议。”
“好。”纣王沉默了一会儿,挥手向其他臣子道:“你们先退下吧。”
等到议事殿中只剩闻仲和黄飞虎二人,纣王这才叹了口气,低声道:“当年姜后死去,二子逃离朝歌,我一直……唉,一直心里不痛快。如今……”
闻仲当即接道:“如今东夷号称子继父位,共扶明君,可谓名正言顺。附近方国群起响应,这一次东夷叛乱,其势不小啊。”
黄飞虎续道:“两位王子……”忽然向纣王扫了一眼,改换称呼,“殷洪殷郊二人年轻无知,不懂治国政务,更不知人心狡诈。东夷明明是以此为名,要夺天下。若是被攻破朝歌,就算二子持政,也是大权旁落,商朝名存实亡啊。依我看,必须……必须……”他犹豫着,却怎么也说不出后面的话。
“黄将军所言甚是。”闻仲沉声道:“这个口实,绝不能留。必须击溃叛军,力求擒获二子。但是军阵生死无常,若是二子在乱军中阵亡,那也无话可说。”
黄飞虎默然点头。他知道,东夷挟子攻父,在这种情况下,为王者必须手段狠辣些才行。但二位王子当年是他亲手放过的,如今劝纣王下令杀子,这种话他可说不出口。
纣王叹道:“也只能这样了。”他声音激昂起来,大手用力一挥,“我倒不怕天下人说我杀害亲子。为王者,哪个不曾背过恶名?嘿!我只是觉得,有些对不起他们的母亲。”
他随即转向闻仲:“太师,又要劳烦你了。我这就发节杖旄钺,请太师即刻安排出征。”
闻仲却躬身一礼,肃然道:“请王上收回成命,闻仲这次去不得。”
纣王讶然道:“怎么?”
“九鼎不日即将铸成。单为此事,我便须留在朝歌,待时安鼎布阵,以安天下。此外还有一事,”闻仲从怀中取出三卷帛轴,交到纣王几案上,“这是我近日审看公文,从中挑选出来的。”
纣王将三个卷轴一一展开,见上面都是些粮食、货物、工器之类的记载,愕然道:“这些钱粮杂工之事,有什么要紧……”突然脸色一变,紧盯帛轴。只见他眉毛越竖越高,突然一掌拍在几案上,吼道:“大胆!”
正文 水晶卷二(154)
他把帛轴丢给黄飞虎道:“黄将军,你看看!”
黄飞虎接过帛轴,只见帛书上有一处用朱笔点过,顺口念道:“……长勺世蒙王恩,惭愧无地。只因矿料货稀物贵,时无他法,只求宽延两月以容完工,求王上宽宥……”
再看下一卷帛书,又有朱笔点处,于是念道:“……黄河一带尤盛,进出远超往年,售粮所得贝六百又八万三千余,已俱封存在库待验……”
第三卷帛书上朱笔划过的一条则是:“……自姬周占我土地,无日不思复国。今周军退减,惟盼王上举兵为援,复国之后,犬戎附于大商,再无异心……”
黄飞虎看了两遍,惊道:“难道歧周也要反叛?”
“周国一直有反叛之心,黄将军你也不是不知道。”闻仲沉声说道:“他姬家与我大商有上代世仇。姬昌在世之时,深谋远虑,不曾妄动,却慢慢灭了犬戎四国,又吞了黎等三国,其势日大。若不是东夷之乱时时不休,我早就请命征伐西歧了。”
他伸手向帛轴一指:“长勺家族世代制器,族中尚有矿山二座。如今连他们都说原料匮乏,竟然连王室定额都做不出来,而且缺的主要是赤铜、锡两种。黄将军,你想民间那些铜锡都被谁买走了?”
又指着另两卷帛书道:“黄河一带,粮价比往年高出一倍有余,尚且供不应求。是谁在大肆购买粮食,购粮又有何用?再看犬戎,周军只留下些少驻军,大部分军队撤回西歧,这中间的意思还不够明显吗?”
“那,他们何时会有行动?”
“兵者秘机,或不行,行则速。”闻仲思考着说,“歧周购矿征粮,调集军队,这些事一做出来,就会被别人发觉。姬发既然做了,就是不怕别人知道。依我看,最多两三个月,歧周必然会向朝歌发兵。”
深吸一口气,闻仲向纣王说道:“因此我请命留守朝歌,令西歧疑惑,暂时拖延;再者等待九鼎铸成。”
“现在已有几尊鼎了?”
“前日张奎回报说,中央王鼎已成,其余八鼎只剩坤、离二位还在铸造之中。张奎说道,若是顺利,一个半月就可全部完成。”
“嗯。”纣王点点头。拳头在几案上轻砸了几下,忽然抬起头来,大声道:“黄将军!”
“在!”黄飞虎躬身并手。
“这次由你出征东夷。只带五万军队,不求战胜,只求不败。筑寨围营全力坚守,绝不可轻易出战,只把东夷叛军挡住即可。还有,若遇殷洪殷郊,便伺机出击突袭,若能剿灭,东夷之乱自解,这便是大功一件。”
“谨遵王命。”
纣王转向闻仲。“太师,此刻非常之机,我授你王旗、节杖、徽剑,国之军务大事,你可一人裁处,不必向我禀报。无论臣子、王族,若违命不从,立斩之!”
“谨遵王命!”
“你们快去安排吧。”
目送闻仲、黄飞虎离去,纣王垂下头,双拳紧握,放在几案上。他表情坚硬如石,目光跃动,正像一位王者在面临大战时既激动又坚毅的心情。
只是他微皱的眉峰,却似乎透露出他心中隐隐的不安。
丁
这一天是朝歌居民们此生难忘的日子。因为这是九鼎铸成、安置的日子。但让他们记住的,不是这件事本身,而是这件事的后果。
之前几天,闻仲就已经开始忙碌。要把九鼎安放在朝歌周围,得要选址、清场、布阵。然而,这些事都必须秘密进行--具有神秘力量的九鼎,当然不能让人知道埋在哪里。
连着几天,闻仲每夜都与张奎夫妇一同出去,到朝歌城外探看地点。选定埋鼎吉地之后,闻仲就把这件事交给了张奎。善能穿地而行的张奎,在地下挖几个洞自然是手到擒来。
正文 水晶卷二(155)
暗洞挖好,张奎便按着与闻仲商议好的方法,在各个地洞中埋下铜板。每一片铜板上都刻着复杂的符咒,这些符纹的排布,全是由闻仲决定。铜板上每一条刻痕,都是他亲手刻的。
最后一个夜里,闻仲与张奎夫妇合力,趁夜色悄悄把八座鼎分别吊进铸鼎工场的地道中,再一起经地道运到相应的地点。运完一座鼎,张奎就施法令泥土坍塌,把地道堵死。这件事费了将尽一整夜的时间。在天明到来之前,三人终于把八座鼎安放到朝歌城外的八个方位上。
然后就是王鼎。中央王鼎被运向王宫,搬进宗庙,和太庙中原来的王鼎并排放在一起。
纣王早就等在那里了。他今天穿上了最为正式的袍服、冠冕。他激动万分,迫不及待,虽然强迫自己安稳地站着,身体仍是因为兴奋而颤抖。
“王上可以开始了。”放好王鼎,闻仲对纣王说道。
纣王点点头,走向王鼎。闻仲和张奎夫妇退了出去,小心关上太庙沉重的大门。空荡荡的厅室中,只剩下纣王一个人。
纣王跪在王鼎之前,声音和身体都止不住地哆嗦着。他好容易才控制住紧张,举起手中的火炬。
“商王辛,敬得天命,恭请天神庇佑,先祖有灵……”
念完冗长的祷词之后,纣王停了片刻,忽然大吼道:“即此升鼎!”紧接着,便把手中火炬投进了巨大的王鼎之中。
熊熊烈火升起,映得纣王整个人都变得通红,就好像他自己也烧了起来。这时正是黎明之前最后一刻。
朝歌城的居民,这天早晨起来没有看到日出。不仅是没有日出,连阳光都没有。天色灰蒙蒙的,像是阴天,却有些奇怪的、色彩斑斓的光芒,从天穹的各个角落涌现出来。光芒流动不休,一会儿结成一个个环形,一会儿又如流星般飞速划过天空,从东到西,从南到北。
人们知道九鼎已经铸成,纣王会在这几天正式安鼎,祈天求运。因此,看到眼前这幕奇景,人们虽然感到新奇,却也不觉得奇怪。但是接下来的事情,令他们陷入深深的震惊。
七彩流光四下飞射,很快就充满了整个天空。在灰色的背景下,看起来就像是隔着一块灰布在看彩虹。彩光越来越强,渐渐向天顶正中聚集。很快,天顶正中心的一小块区域就成了刺眼的白色,令所有人都不敢直视。
然后一声巨雷突然爆响,几乎把人们震倒在地上。
“天,天裂了!”有人惊惧地大叫。
果然,天顶像是分开了一道裂缝,中央透出强烈的白光。七彩光束在裂缝周围流窜,白光越来越浓。到最后,白光凝成一个奇异而熟悉的形状。
“那像是,一只手?”有人低声说道。
那确实像是一只手。谁也无法否认这一点。白光结成一只巨大的手,足有四分之一的天空那么大,看上去有形有质,悬在朝歌城的上空。它微微摇动着,每一次摇动都带出一连串炸雷。
房屋摇动了。城墙晃动了。人们心中的好奇早就无影无踪,代之以无法名状的畏惧和震慑--那是普通人在亲眼看到神力时本能的畏惧。
然后巨手抓了下来。
白光巨手轰然冲下,一个指头就有半个朝歌城那么大。它压下来,挟着雷光闪电,似乎是天神的愤怒,直压向朝歌城。
但是有一样东西在阻挡它。那是一个若有若无的光罩,盖在朝歌城上空,把整座城都罩了起来。这光罩并不是匀称的,在朝歌城外的八个地方,有八条颜色不同、淡如雾气的光柱斜射过来,在朝歌城上空聚为一点。光罩正是由这一点生发,如帘幕一样向四方垂下,把朝歌护在里面。
正文 水晶卷二(156)
白光巨手探到朝歌上空,突然顿住,被光罩的力量所阻。它愤怒地扭动着,跳跃着,连连下击,但总是不能突破光罩之内。
白光越来越强,天空亮得刺眼。所有的人都不得不闭上眼睛,甚至还要用手捂住双目,避开这极强的神光。人们跪在地上,颤抖不停,喃喃念着各个神的名字,有些人甚至昏迷了过去。
所以没有人看到,从城外八个地方射来的八道光柱,颜色迅速变深,到最后竟成了深黑色。与此同时,光罩也暗了下来。在人们的感觉中,就像是天空一下子变阴了。
几声炸雷之后,一阵狂风不知从何处涌出。狂风卷过大地,绕着朝歌城打转。天地之间变成一片昏暗,地上飞沙走石。房屋在风声、雷声中抖动,风雷剧烈交击,如同神灵无边无际的怒吼,一直透到每个人心底,让他们的皮肤、血肉都随着哆嗦起来。
幸好这场面没有持续太久,否则恐怕朝歌城的人们就会被这股神力震动扯成碎片了。
半炷香的时间过去,突然之间,风雷声同时停顿,天地间一刹那陷入怪异的寂静。时间凝固了,没有声音,没有动作,朝歌城像是死了一样。
过了一会儿,有胆大的人抬起头来,只见天空已恢复到正常的样子--就是说,太阳在东方露了面,天空变成惯见的浅蓝。微风习习,拂着人们的脸。
人们一个个爬了起来,震惊的表情仍然留存在脸上。他们又站了一会儿。刚才的白光巨手、七彩流光,狂风惊雷、闪电烈火,全都不见了。这是人们熟悉的天地,不再是刚才那种令人惊怖的样子。
谁也说不出话,大家各自分头走回家去,步履缓慢沉重,显然仍沉浸在不可知的情绪中。直到迈进各自的屋门,也没人开口,没人露出任何表情。
同一时刻,在王宫之中,太庙的大门缓缓打开。一个人出现在门口。
以闻仲为首的群臣早已跪在太庙外等候。但当铜门开启时,他们都没认出眼前的人是纣王。那个站在太庙门口的男人,脸上肌肉扭曲,血管几乎要从皮肤里迸出来,脸色变得青红可怕。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呼吸声像是在刮风,离着十几丈都清晰可闻。他的手中紧握着定光剑,剑尖直指天空。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低头颅,仿佛不认识一样,把跪在下面的群臣扫视了一遍。
“九鼎已成。”他一字一句地说。
“九鼎已成,商朝可安!”闻仲大声说道。
“九鼎已成,商朝可安!”
一时间,群臣异口同声地随着闻仲大喊。纣王站在众人之前,魁伟的身躯凝立不动,手持定光剑斜指天空,威武慑人,宛如神灵。
闻仲长长吐出一口气。九鼎既成,他心头就落下了一块大石。而现在,他可以开始进行下一件大事了。
“天神助我。”他在心中喃喃祈祷道,“保佑我闻仲征伐西歧,剿灭姬周。”
想到商周两国的兵力悬殊如此之大,太公也感到有些为难和焦急,他冥思苦想,突然他想起征犬戎时的情景,不禁灵感大发,终于想出一条奇思妙计来……
此时,纣王为了保持国家稳定,也继续寻找更强的魔力,通过通天和申公豹则又找到了九龙岛四圣等各路魔怪前来助战。这使天神、邪魔间的气氛更为紧张。
太公通过卜卦得知闻太师举兵前来,立刻与周武王商量应敌对策,太公聚齐手下的半神人开始进行战前准备,一场大战就要来临,太公在凝神默默祈祷着。
正文 水晶卷二(157)
“既生霸,荧惑西,紫垣入坤……”
镐京王宫南边不远,一座简朴而清幽的宅院中,太公正在院子里忙着每天必行的功课。夜色如水,石几生凉,几上铺着一片片木板。太公手持毛笔,正在木板上书写。
每个王国都有司天一职,负责观星象、报吉凶。在西歧周国,已故的文王对易占、星相颇有研究,因此朝中的司天官在这方面也很有学识。但太公从来不借看司天的笔录。夜晚观星,不仅是他必做的事,也是他探究天地、人世动向的秘径之一。每天夜里他不光要观星,还要认真记下星象变动。
若是比较司天的记录和太公的记载,就会发现二者表面相似,其实大不相同。太公的记载,不只是用词有所区别,连记录方式都不同。有时候十几颗星的变动,太公只记下“苍首屯之遁”之类的寥寥几字;有时候只是一颗星的异常移动,太公却要记下满满一片木板。
今夜正是如此。太公盯着一颗微红的大星已经好久了。夜幕刚刚降临时,太公就注意到了它。连晚饭都没吃,一直观察着这颗星,直到半夜这个时候。
只有懂得星象的人,才会发现太公不仅是在观察这颗星本身,还在关注着它与附近群星之间的交互异动。
“飞宫二,启伤门。亥末得睽。子入流行者四、八、九……”
太公端起木板,借着幽暗的月色,费力地重读一遍。一边重读,一边不时地抬头看看星空。读完之后,他放下木牍,凝思一会儿,疲倦地捶捶后腰。
“子时已过,看来是不会有什么变动了。”他喃喃自语。
他歇了一会儿,开始收抬几上的东西,准备回房睡觉。但是正当他要拿起那堆木牍时,手突然顿住了。
木板在迅速变红。就好像自己燃烧起来,又像是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在它里面涌动,顺着木纹飞快地从右至左扩展。
太公怔了一下,才惊愕地抬起头。一颗硕大的流星自东北方浮现,拖着暗红色的长长尾迹,一直划过长空。流星经过那颗微红的大星,光芒一瞬间闪了闪,似乎还响起微弱的噼啪声,之后便投入西南,于半空中突然消逝,只留下淡淡的余光。
紧接着,东方、西方各自窜出几条细细的流光,或微黄、或灰白、或暗蓝,一闪而逝。
太公呆了一刹那,立即抓起毛笔,顺手扯了块木板写道:“丑初火马破土,龙虎行无首者各四。”写完把笔和木板一抛,也不收拾,一边抓过长衣披上,一边急匆匆向外走去。出了宅院,径直奔向王宫的方向。
王宫门口的卫兵对太公自然十分熟悉,况且太公享有可以随时会见君王的特权,因此卫兵也不敢阻拦,放太公入宫,同时派人飞速入内禀报。
太公走得快,宫内姬发起得也快。多年征战的生活,让他养成了有事就立刻起身处理的习惯,绝不拖延。太公刚到觐见室坐定,姬发已披着衣服赶了过来。他眉间留着些困意,头发也来不及梳,头一句就问道:“太公,出了什么事?”
“我刚观星象,朝歌有动兵之象。”
姬发呼吸微微一窒,随即说道:“来吧。”
“武王竟不问详情么?”
“他要战便战,还有什么可说。”姬发在几案边跪坐下,刚才的困意早就消失无踪。“前一段东夷叛乱,纣王却不派闻仲而派黄飞虎,留闻仲在朝歌,一定有所图谋。如今九鼎已成,商朝气数安定。闻仲既然出兵,一定是向我周国而来。而既然向周开战,就一定是怀着必胜之心,想要把我歧周一举剿灭。想必闻仲也带出了大队人马。”
正文 水晶卷二(158)
说到这里,姬发神色透出一丝激动,大声说道:“我早等这一天了!商朝虽然兵势强盛,咱们这边也有良将精兵。又有太公辅佐,怕他做什么?”
“我虽会些小小术法,但在大军对战之时,最有用的还是帅谋。闻仲身怀异能,精于占算,又懂术法,再加上征战一生,行军打仗老谋深算,兵力又比我们多。这一仗……”
太公看看姬发,停下话头。姬发猜出太公想法,笑道:“太公,我是不会害怕的。听您所说,这一仗胜负难料,但咱们绝不是输定了,是吗?”
太公点点头,却仍然皱着眉,缓缓说道:“有杨戬等人,本来是胜算不少的。然而我看星象之中又有异动,恐怕另有几位半神人已经露面,投入商朝军中。这几位半神人,我虽不知来历,但可以肯定他们是二十八宿中人,神力与杨戬他们不相上下。”
姬发听了,默然坐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笑道:“今晚请太公与我一起商量方略,明早我就传令各方官员准备迎敌。这些半神人的事,却要仰仗太公安排了。”
“武王你真是轻松。”太公苦笑道:“你倒把这重担丢给我了。”
“我只是一个凡人。神力术法之事,我又不懂。”姬发忽然像孩子一样露出天真的表情。“太公,这回全靠您啦。有您坐镇,咱们定能击退闻仲,说不定还能趁机反攻朝歌呢。”
“呵呵,哪有那么容易。”太公拈须笑道:“好罢,咱们就来商讨一下如何迎战。”
两人摆开帛轴地图,就在上面指指点点,讨论起来。说到机密之处,两人都压低声音,悄悄说话,时而激烈地比着手势。
不知不觉中,长夜渐渐过去。直到东方既白,觐见室中的战略讨论才暂时告一段落。姬发也不及休息,便奔回寝宫,换了衣服准备上议事殿与群臣商讨;太公则匆匆回到自己的宅院。院中仍是他走时的样子,几案上凌乱散放着记载星象的木牍。
太公没时间收拾,便进了内室,燃起几根信香。没过多久,院中神光闪动,一个人凭空出现在院子里,青衣短发,额头束带中央嵌着水晶,正是杨戬。
杨戬快步走进内室,向太公见礼。刚说上两句话,外面忽然响起一个兴奋的声音:“是不是要打仗了?”正是哪吒的叫声。
哪吒进屋之后,雷震子也随之赶到。太公见手下得力的几个人已经到齐,便把朝歌出兵攻打西歧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杨戬、雷震子都皱起眉头,惟有哪吒是兴高采烈,尤其是当听说对方也有半神人出战时,哪吒连眼睛都亮了。
“好哇好哇,这回好热闹!待我先去打死一两个,杀杀他们的威风!”
太公摇摇头,半是劝告半是训诫地说:“哪吒不可胡来。此刻战前运筹之事十分机密,咱们不能暴露行踪。”
哪吒嘟起了嘴。杨戬见状,拍拍哪吒肩膀,笑道:“你急什么。先忍忍,藏起来,等朝歌军队到了,那边的半神人出战的时候,你就突然跳出来吓他们一跳。”
“对对,到时候我踩风火轮往那边一冲,拿火尖枪这样一摆……”
“杨戬,”太公发话道,“你去通知郑伦,要他谨守粮道,不可轻忽。你再帮我请龙吉来,我要请她帮忙设些战阵,她的术法渊源与我们东方大不相同,由她设阵,闻仲必然大感头疼。”
杨戬躬身答应。太公又说道:“雷震子,你巡查四方,哨探商军动静。”
“那我呢?”哪吒跳着脚说道。
“你就跟在我身边。若有什么大事,也好随时派你出场。”
正文 水晶卷二(159)
杨戬听了这话,立即说道:“太公把这种重担交给哪吒,倒让我们嫉妒了,哈哈。”
“嫉妒什么?嫉妒我本事大么?哼!”哪吒向杨戬一撇嘴,表情中却含着得意。
杨戬不禁失笑。太公也拈须而笑。就连一向冷静寡言的雷震子,唇边也浮起一丝笑意来。太公安排哪吒留守在身边,明明是个不让哪吒乱跑、乱惹事的意思,哪吒却根本没想明白这一层。
“那就这么定。事不宜迟,你们快去吧!”
几个人离去之后,太公呼出一口气,转身来到冥思室中。火盆高烧,火焰熊熊,映得地上的符纹刻痕也透出晃动的红光来。太公走到圈中,向上面最大的火盆一拜。
“祝融大神。”他虔诚地祝祷道:“请护佑我灵识,护佑西歧,保得此战胜利。”
他的表情十分平静,然而闪动的眼神却暴露出他内心潜藏的忧虑。
戊
摘星楼上,歌舞升平。款款生姿的舞姬使出浑身解数舞动身体,只是因为纣王的一句话。
如果没有好好跳的,不能让王后如同以往一般舒怀开笑的,统统被砍头。
丢命的事情谁都不会儿戏。所以她们拼命的舞,拼命的跳,拼命的伸展四肢,只是为了能让多日来憔悴消瘦的妲己开怀一笑而已。
没错。摘星楼上的这个宴会,就是为了让妲己开心而举行的。
妲己自从一直跟随在侧的乳娘被纣王那样斩杀之后,就再也没有笑过。没有再抚弄她爱的琴、没有如同往常一样去花圃散心、也没有再对他有以往那样的温情。整张脸就似僵化了一般,不光没有表情,连话再也没有说过一句。只有无神的眼睛偶尔还会动一动,长长的睫毛会跟随眼睛的开闭而龛合外,几乎就像一个有生命的石像。僵化的四肢、僵化的脸、僵化的生命。再也没有任何波澜。
每当看到妲己的这副模样,纣王几乎都开始后悔他当日的行为。但又每当想起当日的妲己,却又憎恨得咬牙切齿。
妲己没错。那个是人之常情。所以错的是他吗?
所以妲己就要惩罚他。比以往热情如火突变的冷若冰霜还要冷。刺入骨髓般,让纣王再也无法拥抱她。
谁会去动一个趴一下就动一下的石像呢!
没有生命地、没有呼吸地。感觉不到任何温暖的石像呢!
再度撇眼妲己。她还是那副模样,没有人喂食便不吃,没有人喂水便不喝。如果没有人照顾,只怕,她现在真的已经成为一座石像。一个美丽动人却毫无生气的石像。
妲己,你是在无言的责备寡人么?
妲己,你是在惩罚寡人杀了你的乳娘么?
妲己,你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会结束这一切?
是不是要寡人如同膜拜父王和神灵一般跪下来膜拜你才会甘休?
“滚!都给我滚!”纣王挥手呼喝着,起身一脚踢翻了眼前装满食物和美酒的矮几。看着那些东西散乱在地上,七零八落地乒乓作响。大声呼吼着,从一旁站立的守备身侧抽出剑,对摘星楼上所有的人挥舞。
鸟兽一般的散去。只是一瞬间。刚才还是热闹非凡的摘星楼上,现在寂静无声。只有酒樽在地上滚动的声音还能说明刚才的气氛是如何的醉人。撒了一地的酒,撒了一地的食物,这些被食不裹腹的殷商之人一直渴求的东西就那样被纣王毫不怜惜地踩在脚底。四溅的秽物啪嗒啪嗒作响。
纣王拿着剑大步来到妲己的身前,一手抓着她的领子把她提了起来。“苏妲己。你到底要怎样?啊?”
正文 水晶卷二(160)
空旷的摘星楼上回荡着纣王恼羞成怒的话。
--苏妲己,你到底要怎样?啊?
--苏妲己,你到底要怎样?
--苏妲己,你到底……
那副凶狠地模样,几乎要把妲己给吃了一般地展现着。妲己还是如同刚才一般,眉头都没抬一下,不理不睬。一气之下的纣王把剑横在了她的脖子上。“你信不信,寡人现在就杀了你。”
还是无动于忠。
哐当!纣王放开了剑柄,沉剑就那样顺着妲己的身体滑倒在地,发出沉重的声音。蹒跚地,如同老人一般,纣王大笑着往一旁退着。
他看着妲己大笑。笑声里,没有了以往的豪迈和欢乐,没有了一个属于王者的骄傲和自负。充满了未知的,难以言喻的伤感。
“苏妲己,你以为这个世间就只有你一个人在承受痛苦么!”
“苏妲己,你以为寡人是天下最残暴的人么!”
“苏妲己,你自以为自己是什么?你以为寡人会永远宠爱你么?寡人告诉你,今天……今天寡人就废了你,把你丢到水里去。让你跟你的乳娘和伯邑考做伴去。”
“没错。把你丢到水里,让你跟你的乳娘和伯邑考做伴去……”
最后的吼声已经不能成为吼声。纣王没有了力气再去怒吼,他流着泪没有了力气一般,掩面一下子坐在地上。
他没有放声大哭。他没有力气放声大哭。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也不允许他轻易的哭。但是,他哭了,哭得很伤心很伤心。可是,他不能跟平常人一样放出声音,他只能咬紧牙齿深深吞在咽喉里。任凭眼泪在脸上纵横。因为,他不能让他的士兵和他的子民知道,他们的王上,那个高高在上的王上在哭泣。
摘星楼上弥漫着纣王身上散发出来的悲伤。深深感染了妲己,也深深震撼了妲己。朝夕相处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一个纣王。像个孩子一样无助地,一点防御能力也没有地,甚至都没有力气站起来的纣王掩埋自己的声音,在她的面前哭泣。
妲己的身形动了动。她抬起头,深深地看着眼前的纣王,漫步上前。那是一个很慢很慢的步伐,因为慢,所以脚步声很轻很轻,轻到当妲己的手搭上纣王的肩膀时,纣王才知道妲己已经来到他的身边。
妲己没有笑。但是,她刚才还僵化的脸上开始有了表情。那种温柔的表情就像一股温泉,细细地,缓缓地,慢慢地流进他的心里。让他一直处在黑暗和恐惧中跳动的心,终于从冰冷中衍生出了温暖。
他泪眼婆娑地看着妲己,看着妲己伸出手试去他脸上的泪水。于是,他再也忍不住了,一头栽进妲己的怀中,继续吸取那股他渴望的温暖。
眼泪在脸上流得更多了。纣王还是没有出声。只有紧紧环抱妲己的双臂表示出他比刚才更为激动的情绪。
他把妲己抱得很紧很紧。
摘星楼外的天湛蓝湛蓝地。晴空万里无云。那颜色就像刚刚被妲己的洗去冰冷的温暖。
被包裹在温暖中跳动的心。
扑通--扑通--扑通--
己
车轮滚滚,战马萧萧。
由数百辆战车领头,轻装兵、弓箭手随后,商朝的大队人马缓缓开来。甲士们的重甲并没有穿在身上,因为长途跋涉必须轻装。大量辎重都在马车上运载,在精兵护卫下随军而行。
在大军两翼和侧后,是几千名骑兵,他们时而随本队前进,时而向两边展开,与更远处的探哨交换消息。那些探哨都是快马轻甲,除了弓箭、短刀之外并无武器。他们要一直向两边驰出十几里,确保大军所过之处是安全的。
正文 水晶卷二(161)
大军之中,三千精锐卫队保护着一个小方阵。这是由二百名贴身卫士组成的近卫队,紧紧围住一面大旗。旗杆插在一辆战车上,旗旄飘摆,掌旗官面容严肃,目不斜视,站在颠簸的战车上,就像站在平地上一样稳定。
这并不只是因为商朝治军严厉,更是因为,在他旁边就是整个大军的统帅。
闻仲骑着心爱的墨麒麟,腰挂双鞭,走在大军正中。他本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车驾上,就像许多将领或统帅那样。但他一直坚持骑乘而行。这不仅是他多年的习惯,也是他治军的一个小策略。如果统帅都如此严谨,底下的部将、士兵也就不会太放松。
在战场上,放松就等于死亡。即使在行军途中,也有许多未知之数。闻仲征战半生,每次出战,从来不敢松懈。
更何况这次是去攻打西歧周国--如今商朝最大的敌人。
闻仲带兵出战时,向来是充满自信。拥有精兵强将,再凭着他的谋略、异术,他从来不曾失败过。不论与哪个方国交战,闻仲从未怀疑过自己会不会失败。他每次出兵时所考虑的,只不过是“要打多久”、“要打到哪里、打到什么程度”之类的问题。
然而这次却与往日不同。
多年征战,商朝国力早已匮乏。往日那些忠臣良将,已经折损大半。有些是在战场上亡故,有些则是在朝中被处死--纣王的残暴确实害死了不少人才。
闻仲手下的强将越来越少,幸好兵力还够充足。西歧虽然养兵多年,但毕竟不如商朝势大根深。
闻仲想到这里不禁苦笑了一下。说是势大根深,其实论起来,周国的地盘也已经不小了。这些年,犬戎、密须、阮、共、黎、崇、邗等方国,竟然被周国逐一吞噬。尽管他施异术弄死了文王,但姬发继位之后更为注重军事,加上有太公那个人辅佐,周国实力,其实并不比商朝差多少。
再说到谋略、异术,太公比起他来毫不逊色。听说此人精擅八卦、星象、奇门诸学,又身负异能,可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况且太公身边还有几位半神人帮忙。想到这里,闻仲不禁仰首望天,暗想通天所答应的事不知何时兑现?九龙岛四圣、莫家兄弟这些人都是身负神力的半神人,只希望他们早日来到军中效力帮忙。
闻仲思考着,眼角一瞥,见天空澄澈无云,一片碧蓝之中,隐约有个黑点。仔细分辨,正是一只雄鹰,高悬天际,乍看上去似乎一动不动。
闻仲心中忽然掠过一个想法:何不就用这只鹰来占一卦?于是低声祷告,说道:“若行于左……”
他忽然打住,自嘲地笑道:“闻仲啊闻仲,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卜卦求胜负了?”
一旁的一名侍卫模模糊听到后半句,接道:“是啊,太师什么时候打过败仗?这胜负还用得着卜卦么?”
闻仲微微一笑,继续催动墨麒麟前进。但是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忍不住抬头仰望。喃喃道:“若行于左,我商朝得胜。若行于右……”
他又看了一会儿,那鹰慢慢盘旋,却始终不向左右飞开,只是一点点下降。闻仲不知不觉中勒住了墨麒麟,仰头观看。他这一停下,二百近卫队、三千护帅精兵便全都停了下来。再往外,周围的战士们也放慢脚步,交头接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时间,军中竟小小地骚乱起来。
闻仲看了一会儿,忽然向近卫队长下令道:“把它射下来!”
那队长得令,当即挽起长弓,搭箭抬臂。此时雄鹰已经降低了高度,但仍远在弓箭射程之外。但那名队长跟随闻仲多年,本来就力大超出常人,手中的硬弓又经闻仲亲自以术法浸化,可借风雷之力,射程要远得多。
正文 水晶卷二(162)
只见近卫队长弯弓拉满,瞄了片刻,手一松,“嘣”地一声,劲箭疾射而上。这箭的去势极快,旁边的人甚至没有看到箭在飞行。弓弦余音未尽,天上那雄鹰已经悲鸣一声,坠了下来。
军士们轰然叫好,闻仲却面无表情,双眼紧盯着雄鹰下落的轨迹,手心几乎攥出了汗,喃喃念道:“左,左……”
雄鹰双翅扑扇,忽左忽右地旋转了一阵,闻仲的心也跟着乱转。眨眼间,那鹰“扑”地落在地上,就在闻仲面前不远处--却竟然不左不右,正好对着闻仲鼻尖前方。
闻仲愕然,心想这一卦到底算是左还是右?慢慢驱着墨麒麟走上前去,只见雄鹰中箭的伤口渗出鲜血,色作鲜红,十分醒目。他盯着地上的死鹰,呆呆出神。
身边几名文官见状,知道闻仲又在卜卦了。他们跟了闻仲多年,耳濡目染,也略懂一点卜卦的知识。有个文官摇头晃脑地低声说:“血为水,水在地上是为‘比’卦,吉卦呀!”
另一名文官急忙推了他一把,斥道:“乱说什么!别打扰太师卜算。”然而过了一会儿,他自己也忍不住说道:“我看这血水颜色鲜红,是水中藏火,因木而生,这一卦明明是‘鼎’卦,咱们这次出征,定能攻破西歧,占了他们宗庙。”
又有一名文官反驳道:“胡说!鹰被射中,从天上掉下来,是金木相克,上下交错换位,可得……”他装模作样地掐了几下手指,“可得‘晋’卦,这是前进上升之象,太师此次伐西歧必然大胜。”
“是比!”“是鼎!”前两名文官不服气地争论道。
几人小声争了几句,忽见闻仲抬起头来,长长吐出一口气。他面无表情,吩咐道:“把这鹰用新鲜树枝缠紧了,到前面找条小河丢进去。”
凡卜卦之后,用来卜卦的东西或是被收藏,或是按相应规程处理掉。因此闻仲这个命令,倒也没让几位文官感到奇怪。一名文官凑近闻仲,恭敬地问道:“太师,适才这是什么卦?”
闻仲仍沉浸在思考中,顺口答道:“是‘履之未济’”。
“啊?”几名文官怔了怔,其中一人追问道:“此卦何解?”
闻仲不答,继续呆呆思考。隔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斥道:“你们不好好安排军务、简牍,想这些做什么?”
几名文官吓得连连弯腰叩手,齐声道:“太师恕罪!太师恕罪!”
闻仲一提缰绳,墨麒麟向前而行。没有人注意到,他平静的脸庞上现出一丝迷惑。
要知易卦定数六十四,每一卦都可以变成另外任何一卦。一个人若是常年占算,六十四卦肯定都能遇得上,但卦间互变的所有组合,却是穷尽一生都不能遇齐的。闻仲占卦数十年,却是从未遇到过“履”卦变“未济”卦的情况。
这两卦都是含义多变、微深奥妙的卦,此时闻仲又是在占卜出征吉凶,责任重大,心念所系,不由得暗暗惶惑,竟看不透这卦中示意。一时间,他竟想找个人来商议--但是他的卦术已经精深之极,眼下又有谁有这能力点拨他?
墨麒麟走了几步,闻仲忽然回头向几名文官一瞥,略为犹豫,还是说道:“若是乘船渡河,刚刚解缆下水,你们说,是过得去,还是过不去?”
“这个……不知道。”“撑船的人心中自明。”“撑船的就有把握能过去了?万一船翻了……”“闭嘴!说什么不吉利的话!”“那你说,谁知道能不能过得去?”
闻仲若有所思,缓缓说道:“是啊,事机未明,万变俱潜,谁知道能不能过得去?”
他忽然回过身去,一挥手:“继续行军!”
于是近卫队护着闻仲,继续随大军前进,就像刚才一样。脚步声、号令声,闪光的矛斧和飘动的旌旗,汹涌漫过几里宽的地面。闻仲被淹没在这片潮水中,墨麒麟随波逐流,看起来就像一颗毫不起眼的尘埃。
正文 钻石卷一(1)
四十四
姤
姤,女壮,勿用取(娶)女。
彖曰:姤,遇也,柔遇刚也。勿用取(娶)女,不可与长也。天地相遇,品物咸章也。刚遇中正,天下大行也。姤之时义大矣哉!
象曰:天下有风,姤;后以施,命诰四方。
甲
申公豹来到雾泽的时候,通天没有在石室之中冥思,而是在黑石浮岛的悬崖上,仰望着星空。
莫天、莫离、莫蓝、莫声四兄弟站在黑石浮岛的岸边。远远看到一道灰影从雾泽之中穿雾破云而来,四兄弟早已躬身施礼。待到申公豹跨虎上了岛岸,四兄弟立即迎了上来。
“怎么?通天知道我要来?”申公豹向四兄弟说道。不过,话虽这么说,他倒并没有感到惊讶。通天身具共工神力,要探知他来到这里,并不是什么难事。
他轻拍虎背,黑点虎呜噜一声,径自跑到一处山石下,懒懒地趴下去,把一颗大头埋在巨大的脚掌中,只露出两只眼睛向外观望。申公豹随即转身,随着四兄弟来到上山的坡道前。
“通天主人就在上面。”四兄弟向山上一指。
申公豹应了一声,迈步上阶。一边走,他一边思考着该如何提出自己的问题。通天喜怒无常,申公豹不想惹怒那个家伙。不过,通天早先答应他的事,到现在还没有个确定的承诺,申公豹心中总有些不安。
一路上了山顶。黑夜如同幕布一样包围在浮岛四周,雾泽之中,一道道流光偶尔从雾团中飞出来,盘旋着绕浮岛飞动,像是有生命的一样――而申公豹迅速发现它们确实是有生命的,或者是曾经有。那些流光是一个个灵魂,准确地说,是一些灵力的聚合体。它们飞舞着,有些靠近山道,在离申公豹很近的地方转了一圈。
申公豹微微一惊。他似乎在一道流光之中看到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用一种莫可名状的恍惚神情盯着他,像是在审视一个异类。眼光中仿佛充满了同情,又像是带着一种深切而不可捉摸的恨意。
这些……难道是死去的半神人?
申公豹赶开心中的不安,快步上了崖顶。通天如同石雕一样在黑暗中伫立。似乎是感受到申公豹的到来,通天的肩膀稍微动了动,但仍然不发一语,就那样背对着申公豹站着,仰望夜空。
申公豹等了一会儿,轻咳一声。“通天?”
通天仍是沉默着。过了一会儿,他缓缓转过身来。申公豹暗吃一惊。通天脸上泛着绿光,光芒似乎是从他双眼中射出来,一直漫延到整个脸庞。猛看上去,通天的脸就像是被一团燃烧的绿色火焰吞没,除了更为闪亮的一双眼睛,其他地方都隐在模糊不清的光芒中。
“你来有什么事?”通天不带感情地说。
申公豹不想跟通天多废话,一方面通天喜欢简短的汇报,另一方面,他也不想说得太多,暴露心中想法。于是他很干脆地说道:“闻仲动兵去伐西歧了。”
“这个我已知道。”通天淡淡地说。他锐利的目光盯着申公豹看了一会儿,然后,绿光渐渐消退,又露出申公豹所熟悉的那张瘦削而苍白的面孔。
“你看。”通天向天上一指。
申公豹随着通天的手指望去,只见一道流星正划过天空,自西向东,拖着长长的尾迹。流星的光芒不太寻常,带着隐约的暗红,显得有些灵妖异。这道流星还没有消失,西南方又冒出另一道流星,尾迹略微发蓝,速度比前一道稍微快些,斜向东方越过天顶。
“又有些人出来了?”
通天点点头。“只可惜,时机未至,还不是他们露面的时候。”他想了想,转向申公豹。“你带莫家四兄弟去罢。投到闻仲军中。”
正文 钻石卷一(2)
“姜尚不会被灭了罢?”
通天忽然发出沙哑的笑声。“嘿嘿!哪有那么容易?姜尚是什么人?他背后有祝融撑腰。闻仲那边变得强些,反而会逼出姜尚的能力。嗯,打神鞭还没有现世。闻仲攻到西歧,这一场大仗,怕会让姜尚用出打神鞭了罢。”
“若是他还没有找到打神鞭呢?”
“祝融……”通天忽然住口,冷冷地扫了申公豹一眼。“那不是你我该管的事。”
申公豹默然。片刻之后,他下意识地摆弄着胡须尖端,向通天道:“对了,我将去东海一带,继续搜寻身负神力的异人。四方神人,那三方我看也快要出现了。你手里共工遗骨,若是还有余的,便给我一块,遇上那几位,也好使用。”
通天微微一怔,立即把目光投在申公豹身上。申公豹若无其事地与通天对视,心中却十分紧张。要是通天猜出他真正的想法怎么办?虽然他自己善于隐藏心迹,探知他人的思想,但通天毕竟是通天……
不知过了多久,通天眼中的寒冷之意渐渐退去。他抬起右手,食指上的骨质套环微微发光。通天低下头,轻吟几句咒语,然后从那骨质套环的底部用力一扭,随即伸掌朝向申公豹。
申公豹见通天掌中是一小块指甲大小的骨片,连忙恭敬地接了过来。骨片刚一入手,他就感受到上面传来的麻痒感,令掌心十分舒服。他心中暗喜,脸上却不动声色,把骨片小心地握好,抬头望向通天,故意迟疑了一会儿。
“还有什么事?”
“通天。”申公豹缓缓地说,“你当初答应我,帮助共工复活,事成之后,便可让我拥有永生不死之躯。眼下也快到时候了……”
“还早着呢。”通天打断申公豹的话。“我既然答应你,到时候自然会做。嘿嘿!你要是怀疑我,那也没有办法。申公豹,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于我丝毫无损。只看你愿不愿意相信?”
申公豹脸上浮出不甘心而又必须服从的样子,停了一会儿,说道:“既然如此,我便告退了。”
他转身下山。一路到了山脚。黑点虎上来迎接他,莫家四兄弟也在后面跟随。申公豹转身向四兄弟说道:“通天已吩咐你们跟我走。不过此刻不急。半个月之后,我会给你们传讯,那时你们便按我说的去出岛投军。”
“是。”四兄弟躬身回答。
申公豹跨上虎背,黑点虎嘶吼一声,四爪升起浮云,径直冲出岛岸。直到远离黑石浮岛已有数里,申公豹这才摊开手掌,看着手中的小块骨片。他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有了这块骨片,他就可寄魂于其中。到时候,就算通天翻脸动手,把他杀掉,他也不至于魂魄消散,形神俱灭。这是他最后的护身之术。
跟通天这种人共事,他必须小心些。
乙
“闻仲大军已过了三山关。”
这个消息迅速传遍了西歧。姬发本想,这种事情最好只让大臣知道。不过太公说道,普通平民若是提前得知,也可以早做准备,免得到时候慌乱。
事实上太公已经开始准备了。早在半个月前,他通过散宜生等人,安排部分平民迁居,从丰镐二京之中搬出去。听说要自己搬走,平民们自然是不愿意。但是知道闻仲大军已快到西歧,他们便都改了主意。
谁都知道,闻仲可不是好对付的。尽管百姓对姬发、对太公充满信心,但在闻名天下的闻仲面前,大家还是心存不安。搬走了也好,免得在交战之中丧了性命。
正文 钻石卷一(3)
这段时间,太公多数是在自己的居所中静思。当姬发或是大臣来访的时候,他往往笑脸相迎,不过等客人离去,他就现出担忧的表情。
闻仲的兵力超出西歧很多。而且闻仲一生征战,经验极为丰富。太公还隐隐感觉到,这一仗并不是那么简单。他每日观察星象,虽然不能看透最细微的奥秘,但他可以肯定,这一战必定会有半神人加入,而且通天按理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太公已经有了一个计划,不是针对这一次战争,而是针对天下大局。但是此刻还不是透露的时候。而现在,他所做的事,不仅是面对眼前的战事,还要考虑到今后的一些行动。
乘着几天的间隙,太公向姬发提出要出门一趟。
“您要去哪儿?”姬发愕然道:“闻仲大兵将至,这个时候,许多事情要靠您来安排……”
“不必担心。”太公笑道:“我两三天就会回来。”
辞别姬发,太公缓步出了镐京。来到无人的荒野处,太公立即召出四不象。他跨上四不象的背,升上空中,目光射向西北方遥远的天际。
“走。”他对四不象吩咐道,“去犬戎族。”
……
数万战士排着队形,沿大路行进。闻仲坐在墨麒麟背上,一边行进,一边处理公文。三山关邓九公的布防阵图,青龙关的军务调动,前面探哨的禀报,以及派到西歧的暗探所发回来的消息,这一切让他忙得不可开交,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不过他也毫不在意。征战一生,闻仲早就习惯了这种生活。有时候,在忙碌的间歇,他偶尔会抬起头来,有些茫然地发一阵呆,暗想自己这样究竟是为了什么?不过接连而来的公务很快就会重新占据了他的心神。
闻仲自思,自己这一辈子,似乎就是为了战斗而生,为了商朝而生。
看来这是他的宿命,逃也逃不过的。
分拨完几股军队,又审视过粮草军械调运的路线图之后,闻仲总算暂时缓了口气。他接过侍卫递过的水罐,喝了一口,目光随即投向西南方向。
西歧到底有多强?他自信自己的战斗经验,不输于天下任何一位将军或统帅。但是,从西歧这几年征犬戎、密须、阮、共等等诸般行动,以及暗中调兵屯粮、联络其他方国的行动,看得出来,西歧一定有高人坐镇。外务之事,那自然是散宜生等人来处理的,闻仲早知道西歧有几位出色的谋士文臣。但是军务训练方面,闻仲感觉到西歧这几年比原来强得太多――甚至和他自己一样强。
显然是有那个姜太公的原因。
据说太公不仅深通奇门遁甲、行军方略,于星象占术方面也十分精深,比死去的文王还要强得多。闻仲更知道,姜太公在术法方面也不弱于他――上次引动黑煞气,差点被姜太公困死,就是绝对的证明。
惟一能使闻仲略略心安的,就是西歧的兵力比他少。不过,随着大军不断前进,这一点安慰也在渐渐消退。闻仲对自己很恼火,打仗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这样不安过?
无论如何,闻仲还是决定,此战一定要多加小心。
思考了一阵,他挥手叫来传令官。
“传我手谕。”闻仲吩咐道,旁边一名文书急忙取出帛轴、笔墨准备记录。
“命青龙关使出兵,先攻西歧。命佳梦关胡升出兵与窥互为角势相助,两路军不可强战,亦不可示弱,只试试西歧虚实锋芒,等我大军到了西歧,再大举进攻。”
传令官接了文书,跨马急奔而去。闻仲望着马蹄扬起的一路尘烟,脸色稍微和缓了些。
正文 钻石卷一(4)
接着一个消息令他的表情立即转为喜悦。
“禀告太师,有个骑老虎的老人求见!”
是申公豹!闻仲兴奋地从墨麒麟上跳下去。他可以通过申公豹,寻找诸多身具神力的异人。有了这些半神人,攻西歧何愁不胜?姜太公再强,怕也抵不过一群半神人,而普通战士又怎么可能与神力抗衡?
“快请!”闻仲高声叫道。
过不多时,只见一只黑斑老虎漫步而来,所过之处,军士们和马匹无不惊慌避开。黑点虎毫不理睬它所造成的骚动,摇头晃脑,甚至还无聊地打着哈欠,慢慢走上前来。申公豹坐在虎背上,笑容可掬,灰白的头发在风中飘动,颇有出世之态,右手抚着前胸的青白色虎玉挂坠。
闻仲紧走几步,上前一并手。“不知申公先生驾临,闻仲未曾远迎,还望恕罪。”
“太师客气了。”申公豹笑道。他也急忙下了虎背,不肯失了礼数。
向四周一望,见军队浩浩荡荡,犹如一大片黑压压的洪流,向西南方卷动,申公豹不禁笑道:“此番出兵征伐西歧,可是尽出精锐呀。又有太师你来带兵,想必取胜之日已不远了。”
闻仲也笑道:“却不可轻敌。闻仲听说西歧太公颇有异能,倒是个劲敌。”说到这里哼了一声,继续说道:“嘿!虽然如此,我这次出兵,定要成功!”
他说话的声音似乎稍大了些。申公豹眉毛一挑,却不说破,只笑道:“太师,天气炎热,咱们找个地方乘凉吧。”
闻仲点点头,说道:“就在这里罢。”于是吩咐传令官取禁旗。
这禁旗是闻仲常用之物,其实只是八面小旗,分天青、碧青、纯黑、朱红、赭黄、浓黄、净白、月白,共八色小旗,上面均以金漆花纹饰边,中央涂了圆圈,内有一个扭曲难辨的大字。这八面旗的八个字,都是闻仲亲手所写,无人能识。
申公豹自然是认识的。他不仅明白这八个字的含义,更知道这是从奇门术中所化生出来的一种阵法。当下拈须微笑,看着掌旗使把八面小旗插在各个方向,中间围出五丈方圆的空地。掌旗使插完小旗,侍奴又取了伞盖、几案和铺席来放在空地中央,之后一群人全都退出圈外,只留下闻仲和申公豹两人在空地中。
闻仲伸手延客,与申公豹一同走到伞盖之下。两人各在几案后面跪坐,举酒樽相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