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部分
《《封神天下》》 · 伯屹、凤凰、冲田、金魔针 · 2026-07-25
轩荣一怔。“这贱奴只值两个铜贝。姜公子既然看得起他,我就把他送给你了。”
姬发缓步上堂,从怀中取出两系铜贝,放在轩荣案上。“邑主太客气了。我还要感谢邑主刚才不责怪我的同伴呢。”
两系铜贝一共十枚,就是一朋之数。这足以买到数十个奴隶,或是至少三十只羊。轩荣见此,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他向姬发客套几句,随即向那秃头奴隶喝道:“算你走运!以后跟着姜公子吧!”
秃头奴隶仍是跪在地上颤抖。姬发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他茫然抬头,迎上姬发亲切的笑容。
“走吧。”
秃头奴隶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刚刚逃过生死之劫,此刻他心中一片混乱,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当夜,几个人就在邑主宅中的客寝休息。那秃头奴隶跪在门外等候吩咐。姬发颇为不忍,叫他进屋,秃头奴隶却说什么都不肯。姬发最后以主人的身份强令,秃头奴隶这才在外室的墙角处跪下。姬发不由暗叹,看来除了周国之外,天下各地都对奴隶十分严厉。
西歧也有许多奴隶,而且当建造宫室或是举行祭礼时,也是要杀掉一些奴隶的。文王常为此事不忍,但是若不这么做,一是会得罪鬼神,二是会让其他方国觉得异样。毕竟,杀奴隶行祭,是天下不成文的规矩,周国也不得不随。否则的话,附近方国的奴隶如果知道周国对奴隶仁慈,必会逃亡来西歧,那样的话,麻烦事就太多了。那不只是如何处理逃奴的问题。其他方国多半会视周为异类,随便找个理由就可以举兵侵犯。
只是,文王杀奴献祭事时,向来是挑选犯罪的奴隶,这样勉强可以稍减心中不安。
父亲以仁心处事,对民众广怀仁爱,与商纣的所做所为简直是天差地别。周国若不能夺取天下,那真是天神不开眼了。
姬发悚然一惊。自己刚才的想法隐隐有不敬鬼神的意思。这一趟,若是不能取回五方龟甲,不能得获天佑,那么征讨殷商还不知成败如何。想到此处,姬发不由得额头渗出冷汗。
他一直认为,人可以把握自己的命运。但自从见过杨戬等人的能力之后,他就感到,神力确实是人力不能抗拒的。然而,一向不肯服输的姬发,并未因此向神低头,反而激起了另一种傲气。
既然神力远超人力,那么,我就要尽力获取神鬼的支持,甚而让神力为我所用!这就是姬发内心深处的想法。当然,他是绝不会说出来的。
他静下心来,看看秃头奴隶。“你叫什么名字?”
“我现在是主人的。主人叫我啥都行。”
“我是说你原来的名字。”姬发和蔼地说。
秃头奴隶抬起头来。从这个长发披肩、笑容和善的年轻人眼中,他看到一种关怀,还有另一种东西,那是他几乎早就忘掉的感觉。
被人平等相待、受人尊重的感觉。
秃头奴隶有些茫然失措。他的思绪回到当年在湟国的日子。为了酿出好酒,他跑到西海去取神水。回来后被巫祝得知,就把他卖为奴隶……
“利。”他哑声回答,“我原来的名字叫利。”
“那我以后就叫你利。”姬发点点头,回到内室去休息了。
秃头奴隶默默望着姬发的背影。他能感觉到姬发对他的态度,完全不像其他主人那样,高高在上,把他当成狗一样的贱奴。他很庆幸自己遇到这么好的主人。
正文 水晶卷二(18)
“利一辈子都跟着您。”秃头奴隶在姬发背后伏下身子,喃喃地说。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杨戬就催促姬发起身。收拾停当之后,几个人就离开了邑主宅院。仆役和奴隶们知道他们是邑主的贵客,也没人敢来拦阻。
“不向邑主辞行吗?”在走出大门的时候,姬发疑惑地说。
“不必了。”杨戬眨眨眼,“他现在一定不想见人。”
姬发隐约猜到了什么。几个人出了轩邑的篱门,又走了几里地,东边天色刚刚透出深蓝。哪吒终于忍不住,和杨戬一同大笑起来。
姬发一愣,看到雷震子脸上也露出难以抑制的笑意。
“你们干什么了?”
“轩荣身上长了几百个恶疮。”杨戬假装同情地说,“唉,可怜哪,只能用刀子一点点削掉。”
“让他也尝尝挨刀的滋味!”哪吒大声说。
姬发蓦然沉下脸。他看着三个同伴,表情十分严肃。
“杨戬,你这样做太过分了。”
杨戬只是一笑。哪吒却不服气地喊出来。“怎么过分了?他吃人肉!他还不知道做过多少恶事呢!”
姬发摇摇头。“在他们眼里,奴隶根本不算人。天下都是这样。以后遇到这种事,还是不闻不问比较好。”
哪吒几乎跳了起来。“没想到你就这么忍心!才出来多久,你就忘了文王怎么做事!西歧……”
“哪吒!”杨戬急忙喝止,向一旁的秃头奴隶看了一眼。
“没关系。利现在不是外人了。”姬发说道,随即转向哪吒。“这种事当然应该管。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姬发面容一肃。他望向东方,目光沉凝,神态坚决。微弱的晨光洒在他身上,一瞬间,他身上似乎涌出一种奇异的力量,几乎令人不敢正视。
“等我拆了摘星楼之后。”他缓缓说道。
说完这句话,他就迈步前行。杨戬等人愣愣地站在原地。尽管三人身怀异能,从不服人,此刻也不由自主地缄口不言。
利不知道这三个人的来历,否则一定会惊讶,主人的威仪竟能让身有神力的异人敬服。他更不知道摘星楼是朝歌纣王的享乐之所,不然的话,他多半会惊得说不出话来。
几人默默无言,继续前行。没走多远,前面忽然冒出一个人影,向姬发奔来。杨戬与雷震子立刻闪身而上,护在姬发前面。只见那人奔到近前,“扑通”一声跪倒,高喊:“请贵人救我全家性命!”
姬发一打量,不禁一怔。这人正是昨天和哪吒动手的那个男人。他叫那人起身,对方却只是跪在地上。姬发再三催促,那人才断断续续说明来意。
原来轩邑年来干旱,邑中便按老规矩,用雨蛛选人献祭。各家门前的空心柱里都放了五只蜘蛛,每天黄昏时,邑主要派人检查。要是哪家蜘蛛数目少了,就要到西边的钟山,祭献“逡神”。这男人门前的雨柱昨天被哪吒打开,跑了一只蜘蛛,知道性命难保,因此跑来向姬发求助。
哪吒听了,双眼一瞪:“昨天那些蜘蛛明明都放回去了!”
“但昨天黄昏查验,确实是少了一只啊!”男人跪在地上哀声说道。
几个人互望一眼。姬发听了男人的述说之后,一直低头沉思。隔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
“杨戬,请你跟这人回去一趟。”
杨戬答应一声,认为姬发是要自己想办法找回一只蜘蛛,或是用法术造出一只,让这男人免去劫难。但是姬发后面的话令他一愣。
“告诉邑主,我们代替这人,到钟山去。”
正文 水晶卷二(19)
“到钟山去?”
姬发点点头。
杨戬欲言又止。他知道姬发做事向来有主意,不会随便行事。于是他带着那男人,匆匆往回走去。
“去钟山干什么?”杨戬走后,哪吒奇怪地问,“咱们得赶紧去西海啊!”
秃头奴隶利听了这话,顿时一惊。“主人!咱们是要去西海?”
“正是。”姬发温言说道,“到了湟国,还得麻烦你带路,顺便也送你回家。”
“家?”利苦笑一声。“我没家人。再说我一回去,巫祝他们肯定要杀我。”
“那你跟不跟我们去西海?”
利略一皱眉,随即挺起胸膛。“我去!我这条命是主人给的,主人说去哪儿,我都跟着!”
姬发点点头,就在路边坐下来等待。雷震子和哪吒也在旁边坐下。
过不多时,杨戬快步赶回来。说是见到了轩雍,请他转告邑主。杨戬又说,邑主宅中一片混乱,想来那轩荣已经醒来,发现自己“得了怪病”。轩雍听说姬发等人愿意代替那男人去钟山,很痛快地答应了。
“他不怕咱们骗他吗?”哪吒不解地问。
“他肯定以为咱们要用利献祭。”雷震子思考着说,看到利浑身一抖,便向他一笑。不料利看到雷震子透着暗红色的妖异双眼,顿时吓得哆嗦不停,几乎瘫倒。
姬发俯身拍拍利的肩膀。“别怕,我这个同伴眼睛天生就是这样。”
“咱们真的要去祭那个什么逡神?”哪吒问道。
姬发忽然哈哈大笑。“正是!”他大声说,“走吧,去钟山!”
他豪放的笑声未落,人已经大步而行。几个人急忙跟上。雷震子习惯性地眯起眼,脸上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丙
众人一路向西,很快就看到地平线上的山影。过午之后,道路越来越荒僻,路边多是尖角乱石。再走一段,连路都没有了。姬发四下一望,只见不远处有一条线细长闪亮,走近去,发现是一条浅浅的溪流,水深不过立掌,却是十分清澈。
“这溪水是从山中而来。”姬发说道,“我们就顺着溪水走吧。”
也不等众人回答,他就当先而行,看他的脚步,倒像是赶着要去做什么事。
日影斜到西南,众人已经来到钟山脚下。仰望上去,这山并不算太高,但是处处危崖,岩石峥嵘,看起来颇为险峻。山顶光秃秃地,映着阳光,竟显出暗红,看来是岩石的本色。从山顶向下直到山腰,才有少许树木,稀疏不均,一直铺到山脚。
姬发凝望片刻,摸了摸腰间短剑,再次向前。山上并无道路,众人就逆着那条小溪,盘旋曲折,艰难攀登。幸好山坡不算太陡,而且有许多地方岩块突兀,适合落脚。
到得红日西斜,众人已登上了山腰。姬发在一片岩石平台上停下,坐下歇息。哪吒终于忍不住了。
“咱们到底要去干嘛?”
姬发展颜一笑。“去祭神。”
“那逡神到底是什么,值得咱们费这么大劲去拜祭!”
姬发正要开口,突然面色一变,跳了起来。几个人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事,姬发却只是呆呆地站着,手放在胸前,不住向四周打量。片刻之后,他的表情和缓下来,但仍然存着一丝惊异。
几乎是同时,前面山坳中忽然传来隐隐的歌声。
这钟山如此荒僻,怎么会有人?又怎么会在这里唱歌?
姬发思索片刻,一挥手,带着众人向山坳深处走去。转过几个弯之后,众人眼前一亮,只见两边山岩高耸,中间却夹着一个小水潭,那小溪正是从水潭边缘的石缝流下山去。而那歌声,也是从水潭边传来。
正文 水晶卷二(20)
姬发愣住了。
水潭上隐约有雾气缭绕,忽聚忽散,就如数百条轻纱,轻飘漫舞。在雾气之下,青石之上,有一个白色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她背对着众人,姬发只能看到她乌黑的长发垂在背后,右脚倏地,伸进潭水中,左腿则盘曲在青石上。从她身前传出叮咚之声,听来是在抚琴,而那曼妙无比的歌声,就从她那里飘然而来。
“恍兮难扬,恍兮不豫。芳草灼灼,迩风依依。乃不迭盼,若我子即?”
歌声清脆透澈,却又含着一股浓浓的甜美气息,配上悠扬的琴声,一听之下,令人浑身舒畅,骨节几乎都酥软了。众人全都呆呆地站着,倾听这夺人魂魄的音乐。
姬发自小与哥哥伯邑考相处,听过无数曲子,眼前这首曲子却从未听过。他只觉得,这曲子不像宫曲那样庄严,也不像伯邑考常弹的曲子那样清秀平和,却有一种贴近人心的柔美,令人心醉神驰。
过得片刻,琴声转急,铮然几声,便即中止。姬发深吸一口气,就要上前。杨戬却伸臂拦住了他。
“这女子有些古怪。”杨戬低声说道,“最好小心点。”
杨戬眉间有一丝担忧,似乎有些话没说出来。姬发疑问地看着他。杨戬却不再开口,只是挡在姬发面前。
那女子像是听到了杨戬的话。她幽幽地叹了一声,双肩晃动,琴声又起。这一次琴音仍是柔曼婉转,却显得清扬洒脱,倒有种男性之风。序音响了几下,姬发蓦然双眉一挑。这首曲子竟是伯邑考常弹的曲子之一。
姬发清楚地记得,第一次听伯邑考弹这曲子,是在西歧,当时伯邑考是弹给妲已……
妲已。这名字掠过脑海,就像石子投入水波,在姬发心中激起无数波澜。一时间,他再也无法控制,不由自主地跟着琴声长吟。
“野有蔓草,零露传兮……”
那女子肩头一颤,琴音倏然中断。姬发急忙推开杨戬的手,上前两步,并手行礼。“在下冒昧,请姑娘不要生气!”
那女子沉默片刻,缓缓转过身来。见到她的面容,姬发不禁微觉失望。杨戬也遗憾地低叹一声。几个人当然知道,喜欢美人的杨戬为什么叹气。
这女子脸颊圆胖,轻纱罩衣下的身材也过于丰满了些。嘴唇太厚,鼻子不够小巧,眉毛也太粗。虽然算不上丑陋,但也只是平庸相貌。
但是姬发忽然发现,这女子的眼神深幽无比。当她的大眼睛转向他,她的目光如同深夜的湖水吸纳星光,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吸进去。
“我怎么会生气呢?”她柔声说道,“您配合得这么好,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等你很久了,姬公子。”
话音刚落,杨戬、雷震子、哪吒全都迈到姬发身边,盯着这女子,三人脸上都是戒备的神色。
那女子见众人如此神情,却不开口,蹬上草鞋,下了青石,向姬发走来。杨戬三人要待拦阻,姬发却双臂一伸,反而向前迎了一步。
“不知姑娘是谁?怎么知道我的身份?”他此时已猜到这女子必定不是常人,干脆大方承认,要看对方有什么打算。
女子在几人脸上扫了一圈,目光停在杨戬身上,忽然微微一笑。“这位想必就是杨戬了。你不必动用天眼,我并不是妖怪。”
杨戬为之一怔。他刚才确实是用藏在束带水晶之下的第三眼来观察这女子的来历,此刻被对方说破,只好讪然一笑。
女子看到雷震子微显暗红的双眼,以及哪吒手臂上的金镯,也是有些发愣,不过很快就恢复过来。看起来,她看出雷震子和哪吒都不是普通人,但也不知道这两人的来历。等她看到秃头奴隶,眼睛忽然一闪,抬起左手,拇指在其他手指上不断往复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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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发暗中一惊。父亲和太公都曾摆出类似的姿势,这是占卜的法门之一。不过,他虽然不太懂,却也大略看出这女子所用的手法和父亲、太公不尽相同。
只听女子愕然说道:“你三年半之前就应该死了,怎么还活着?”
秃头奴隶利听了这话,惊得张大嘴巴出不了声。女子随即又续道:“难道有神力介入……是西海?”
利忽然跪倒,向女子不断叩手。“您……认识西海神女?您也是,也是神女?”
女子微笑着摇摇头。“我可没缘份拜会龙吉神女。不过按数逆推,三行五转,再加临星门生克……十一,二十七,三,嗯,到四十三个月之前正是她的方位,应该不会错的。重坎得脱,你是喝了海心山上的水吧?”
利越听越惊,只顾叩手,再也说不出话。
女子这番话说得众人莫名其妙,不知如何接口。她微笑一下,转向姬发。“姬公子不必怀疑。我略通一点占术之学,所以才知道你今天会来。”
杨戬忽然插嘴道:“姑娘精于占卜,难道也推算出我今天要到这儿吗?”
女子凝目望着杨戬,缓缓说道:“以天神之力,也不能逃过宇荒宙劫,更何况人借神力,身仍在天地之间。造化不言,万物却都在其奥妙之中。杨戬大哥,你……恐怕太自信啦。”
杨戬神色微变,闭目不语。女子又说道:“但我本来不知道会是你,只算出有三个异人会来。但我却听说过你的名字。你以前四处游历的时候,我的许多同行都见过你呢。”
“同行?”
女子点点头,转向姬发。“我是一名采乐人。我知道姬公子是为什么来,所以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姑娘请说。”
“那两只鸟的尸体,麻烦你带回给我。”
除了姬发、雷震子之外,其他人都是莫名其妙。姬发目光一闪:“就按姑娘所说。”
“叫我玄夷好了,那是我的名字。”女子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要是有困难,就把它摔在地上。我会在这儿等你们回来。”
姬发接过来一看,是一枚圆溜溜的小石子,颜色青中透黄。他收好石子,那女子已经转回潭边,重新坐上青石,只拿背影对着众人。
姬发看看天色将晚,不再迟疑,转身上山。众人在后面紧紧跟随。走了一阵,哪吒再也耐不住了。
“喂,我说,咱们到底干嘛去啊!你刚才跟那女人乱七八糟一大堆,究竟什么意思?”
“去杀两只怪鸟,它们是这钟山的精怪。”姬发也不再隐瞒,向哪吒解释道:“其中一只叫做逡鸟,很少出现,只要一出来,周围数百里就要遭大旱。另一只叫做鹗雕……”
“鹗雕?”杨戬一怔,“我想起来了,这钟山不就是黄帝斩杀鼓和钦丕的地方吗?”
“正是。当年钟山之神有个儿子叫鼓,传说是人面蛇身。他和钦丕一起在昆仑山南坡杀了葆江。黄帝知道后,就把鼓和钦丕斩杀在钟山瑶崖。鼓死后变成逡鸟,钦丕则变成鹗雕。”
“我明白了。”哪吒拍手笑道,“原来你是要杀了逡鸟,为这片地方消解旱灾。”
姬发淡然一笑,没有回答。雷震子却接过话头。“那鹗雕比逡鸟还少见。只要它一出现,就预示着天下将有战争。”
“而且,”杨戬继续说道,“见到鹗雕的人,若能杀了它,据说就能在将来的战争中获胜。”他停了停,笑了起来。“所以咱们得帮着姬发把鹗雕杀了,这可是个吉兆哪。”
“不!”姬发抬起手,“这件事一定要我自己做。”
正文 水晶卷二(22)
哪吒转转眼珠,又问道:“它们一定会出现吗?”
“一定。那位玄夷姑娘也说了。”
哪吒不禁撇撇嘴。“你好像挺相信她的。还不知道她什么来历……”
姬发忽然停步,望向左边。众人随之望去,只见不远处有个断崖。月色初升,照着崖边锐岩,整个断崖竟泛出一片淡淡的红色。但在崖上几十尺处,却有一片利岩参差不齐,有如锯齿,颜色焦黑,像是被雷火烧过。
“黄帝斩妖杀怪,必有天雷。”姬发自语道,“这里一定就是瑶崖。你们在这儿等我!”
不等众人回答,他已快步跃上岩台,只一会儿就到了断崖边,身影一闪而没,看来是藏在某个角落里了。
“他真的能行?”哪吒一个劲儿朝崖边张望。杨戬一把拉他坐下。“歇会儿吧!我看你不是想帮忙,是自己手痒了。不急!这一路上,你打架的机会多着呢。”
哪吒被看破心思,嘻嘻一笑。“对了!那个什么玄夷,说她是采乐人,那是什么意思?”
“采乐人就是收集民间乐舞的人。”杨戬解释说,“他们一般都身怀法术或是异能,虽然比不上咱们,倒也不能小看。要知道乐舞本是女娲大神所创Qī.shū.ωǎng.,采乐人的法术也是源自女娲,渊源算是很正的。”
“那你怎么会认识她的同行?”
杨戬搔搔头。“我以前……认识过几个。采乐人一般都是女人……”
哪吒明白过来,和雷震子一同大笑。就连旁边的利也跟着嘿嘿笑了几声。但是杨戬立即面容一肃。“这个玄夷有点古怪。我用天眼竟然看不准。”
“怎么,她不是人?”
“她是人,但是身体周围却有一圈白气。”杨戬皱眉道:“这白气看来却不是邪气……我也弄不清她是什么来历。”
“难道她是和我们一样?”雷震子低声说道。
杨戬摇摇头。“她不像是身负神力的人,但又绝对不是凡人。她刚才说的几句话确是大有玄机。人借神力,身仍在天地之间。我以为凭着自己的能力,能够超越天命,没想到却仍然脱不出术数推演,此身还要听从天数。唉!看来,我以前确实是过于自信了。”
他靠着一块石头躺了下去,闭目不言。雷震子和哪吒也都沉默下来。至于利,他早就被几个人的对话弄得目瞪口呆,根本没想到,主人的这几个同伴居然都是异能之士。
片刻之后,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奇异的鸣叫。几个人同时跳起来,向断崖望去,知道那传说的怪鸟已经出现了。
丁
姬发缩在崖边一处凸岩之后,静静等待。当崖下响起鸣声,他立即缩起身子,从石缝中向外看。只见一只鸟从崖下升起来,宽约三尺,双翅带风。那鸟盘旋片刻,双翼一收,倏然落在崖边,映着月光,低头梳理羽毛。
借着月光,姬发看得清清楚楚,只见这鸟红爪黄羽,头颈以上却是白毛,鸟嘴笔直如锥。那鸟梳了一会儿,又昂头长鸣,鸣声如同天鹅,倒是颇为悦耳。
姬发知道这就是逡鸟了。他握住短剑剑柄,掌心不禁渗出汗来。在战场上杀敌,他是从不惧怕,但眼前面对的毕竟是传说中的怪鸟,自己能否对付,还在未知之数。不过他马上又平静下来。
他手中这柄短剑,其实只是一截残刃。但这却是“照胆”剑的一部分。商朝先王武丁得获天佑,亲铸这柄“照胆”,持之征服天下,妖灵邪鬼见之无不退避。太公把这截残刃给了他,是知道这断剑内蕴正气,护身卫主。有了它,要斩杀一般的精怪并不会太难。
正文 水晶卷二(23)
姬发略略定神,握紧短剑,正要冲出去,却听得高空又传来另一声鸣叫。这叫声有点像野鸭,来势极快,第一声是在几百尺之外,第二声竟已经接近崖顶。一阵劲风卷过断崖,月光忽地一暗。
姬发心中一震,知道必定是那鹗雕到了。
他从石缝中观望,只见一头巨大的白头黑雕,昂首阔步,在崖边踱来踱去。黑雕的喙部是赤红色,头颈部和那逡鸟一样,也是生满白毛。再向下看,它的双爪竟不是鸟爪,而是形似虎爪。姬发又惊又喜,这确实是传说中的鹗雕。
他小心地抽出短剑。剑刃刚出鞘一寸,鹗雕突然发出尖厉的短鸣,朝这边望来。姬发不禁一怔,没想到这鹗雕竟然如此警觉。
但是他已经来不及多想了。鹗雕那一对虎爪猛蹬地面,双翼一振,突然离地而起,就向姬发藏身的岩石扑来。扑到石上,又突然斜向前升空两丈,迅即回身下扑。
姬发本想等它扑到自己头顶时立即袭击,没想到它竟然如此精明。鹗雕掠过岩石,他就知道不妙。等他回过身,那一对虎爪已经探到他身前,离脖颈不过四尺。姬发急忙向左蹲身一滚,利爪从他脸边擦过,疾风刮得皮肤生疼。
姬发贴着岩壁站起来,已经出了一身冷汗。他的头顶被鹗雕双翅扫过,束发带断开,头发顿时披散下来。
鹗雕在岩石上一蹬,又再回身下扑。这次姬发有了准备,提前缩进石缝里,等鹗雕翅影一过,立即伸剑一划,感觉是碰到了什么东西,同时听到鹗雕急鸣一声。
鹗雕两击不中,脚爪又被划伤,十分恼怒,但它聪明之极,明白敌人并不好对付。要知道鹗雕是上古时钦丕灵体化身,在精怪中也是强者,羽坚爪硬,敌人能轻易划伤它,那必定不是普通武器。
它尖鸣几声,只是在石上盘旋。姬发等着它进攻,它却一直不下扑。姬发正在奇怪,眼角忽然瞥到石边黄影一闪,只觉得劲风扑面,两只黄澄澄的眼珠突然扑到身前,一支尖锐如锥的鸟喙已经啄到鼻尖。姬发大叫一声,赶忙向旁边一扑,额角撞上岩石,眼前一黑,几乎昏倒。与此同时,右耳也传来刺痛,想必是被逡鸟啄中了。
他喘了口气,突然醒悟,急忙要闪身躲避。
但是鹗雕比他更快。
它发声叫逡鸟帮忙,就是为了把姬发逼出石块的掩蔽范围。此刻它早就凌空扑下,一探爪就把姬发抓了起来,随即双翼急展,高声长鸣,冲天而起。
在远处观战的众人见到这一幕,吃了一惊。哪吒跳起来,却被杨戬按住。
“再等等。”杨戬盯着空中的影子,头也不回地说,“杀鹗雕祭天祈胜,要姬发自己去做。他要是真有危险,咱们再帮忙。”
哪吒只好坐回原处,紧张地向空中张望。只见鹗雕盘旋不休,却不再上升,只是发出一声声短促鸣叫。
姬发被鹗雕抓到空中,心中也很害怕。他倒不怕自己会死,因为他知道,几个同伴要杀这两只怪鸟并不难。但他担心的就是这个。如果不能独力杀死鹗雕,天神会不会不再庇佑周国?虽然他认为一只鸟不足以影响天下大运,但是,既然有杀鹗祈胜的说法,为了兴周灭商,他就一定要做。
想到这里,姬发赶走心中杂念,奋力挣扎。鹗雕一只爪扣住他的右肩,另一只则抓住他的左腿。姬发左手捏住右肩上那只虎爪,用力一扭。鹗雕叫了一声,并未松开,但姬发右肩已经能够活动。他右手向上一挑,短剑正砍在鹗雕的小腿上。
正文 水晶卷二(24)
只见红光一闪,鹗雕的小腿迸出一蓬血雾。
鹗雕悲鸣一声,在空中转来转去。它本想把姬发抓上天空,然后扔下来摔死,此刻却只想着赶快放开他。但现在不是它抓住姬发,而是姬发抓住它了。姬发左手拼命抓紧,右手短剑一下下刺向鹗雕的腿爪、腹部。
逡鸟见状,急忙前来帮忙。它那如锥的尖喙不断啄击姬发。姬发右腿踢动,不让逡鸟靠近,或是等它接近时突然扭动身体,躲过鸟喙。尽管如此,他身上也多了十几处伤痕。
鹗雕抓着姬发左腿的那只虎爪突然松开,转而在姬发左臂上一击。姬发忍住疼痛,说什么也不松手。
这一人二鸟就在空中翻翻滚滚,斗个不停。
姬发越来越担心,自己的体力有限,短剑却限于长度,伤不到鹗雕的身体。再加上逡鸟不停捣乱,自己的情况确实麻烦。此时他身临半空,下面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就算运气好,掉到断崖上,怕也会摔得重伤。因此他左手始终不肯放开鹗雕的脚爪。
僵持了一会儿之后,姬发忽然发现,鹗雕降低了高度,一直在断崖上空盘旋。他立刻明白了。
鹗雕是想赶快把他丢开。看来它也不愿意再纠缠。
他用力拉动左手,同时右手也在鹗雕腿上不轻不重地砍击。鹗雕飞到断崖上空两丈之处,姬发突然挥剑在鹗雕腿上用力一砍。鹗雕哀鸣一声,松开脚爪。姬发右肩得脱,立即放开左手,整个人从空中堕下。刚一落地,他就翻身躲在岩石之后,防备两只怪鸟进攻。
但它们却只是盘旋,并不下来。
姬发在岩石后探头一看,只见两只怪鸟连连鸣叫,似乎在对话。那鹗雕鸣声粗厉,像是不甘心,逡鸟却尖鸣不休,好像劝鹗雕离开。片刻之后,两只鸟竟然转身远离。
姬发这下可急了。他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杀掉怪鸟,为周家祈运,现在怎么能放过呢?但是他身无双翼,怪鸟要离开,他真是无计可施。他想要找同伴们帮忙,但那又违背了他要独立完成的本意。
他爬上那块岩石,大喊:“回来!你们这两个家伙,来跟我打一场!”
但两只怪鸟置之不理,越飞越远。逡鸟的黄羽还勉强可以分辨,黑色的鹗雕几乎溶进夜色中看不见了。
姬发呆了一瞬,突然想起玄夷所赠的东西。他伸手入怀,取出那枚青中透黄的石子。在月光下,石子显得很黯淡,像是一个泥球。
他用力把它摔在崖边。
仿佛天空响起一个炸雷,又像是山岩发生了震动。从石子落地的地方传出震耳的声响。不只是姬发,远处旁观的众人也吓了一跳。
他们随即认出,这是一种鼓声。
一连串的鼓声在崖边响起。姬发愣愣地看着。忽然间,远处空中影子一闪,只见逡鸟、鹗雕同时飞冲而回。这时鼓声已经停息,只听两只怪鸟同时长鸣,鸣声中似乎充满了怒气。它们双目圆睁,振翼飞扑,看样子像是把姬发当成了刻骨仇敌。
姬发大笑一声,吼道:“来啊!”
他凝立在岩石上不动,等着两只怪鸟扑近。
十丈。五丈。三丈。八尺。
姬发猛一扭身。两只怪鸟的翼影夹着劲风掠过他的头顶,几乎把他掀下岩石。刹那间,姬发伸臂直刺,短剑深深扎进鹗雕的腹中。与此同时,他向前一扑,扣住逡鸟的脖颈,连人带鸟一起从岩石上栽了下来。
断崖上响起一声高呼。
杨戬等人立即跳起身,向断崖赶过去。等他们来到崖边,发现姬发双手掐住逡鸟的脖子。旁边不远处,鹗雕躺在石块中间,一动不动。雷震子眼光锐利,发现有两个淡淡的影子一掠而过,其中一个形体细长,另一个圆圆胖胖,瞬间投入崖下不见了。
正文 水晶卷二(25)
“怎么样?”
姬发站起身来。他全身衣服都破烂不堪,十几处伤口还流着鲜血,脸上也有许多抓痕。但他身上散发出一股豪气,那是属于胜利者的骄傲。
“成了!”他高声说道,然后大笑着挥挥手。“咱们走吧!”
要回到山腰并没用多少时间。雷震子现出真身,背着姬发和利,很快就飞回潭边。当雷震子念动咒语,从背后伸出两只羽翼的时候,利惊得像根木头。他只是听过一些关于异人的传说,还从没亲眼见过拥有神力异能的人。
杨戬和哪吒也让他十分惊讶。他和姬发是飞下来的,杨戬二人则沿山路而行,但却和他几乎同时到达。走路哪有这么快?
那个名叫玄夷的女子仍在潭边青石上坐着。月光如水,照着她的轻纱罩衣,潭水波光荡漾,与低微的琴声相合。众人走到她背后不远,都不禁放缓脚步,像是怕惊扰到她。
杨戬惋惜地摇摇头。这女子有一种奇异的优雅,那不是源于外表,而是由内心而生,由仪态而出。凭着这份优雅,要是再加上美貌,她不知要迷死多少男人----可惜,她的相貌和身材都太庸了。
杨戬忽然想到,怎么自己不知不觉就对这女子消除了戒心?难道她有什么法术……想到这儿,他急忙凝聚心神,暗中警惕。
姬发却大大方方地走过去,把两只鸟尸放在地上。那女子停了琴声,回过身来,向姬发点头一笑,就上前翻捡鸟尸。
姬发等了一会儿,见她只顾忙碌,于是开口道:“玄夷姑娘,这次多谢你帮忙。”
玄夷此时已拔了几根鸟羽在手,抬头说道:“姬公子不必客气。这鹗雕你就拿去吧。”
“要不是姑娘给我的石子,它们就跑掉了。不知那石子是什么东西,竟能引它们回来?”
“只是普通的采音石。”玄夷取过自己的琴,琴面五彩斑斓,非常漂亮。她一边拿鸟羽在琴上比量,一边回答,“不过那颗石子中凝存的是夔鼓之声。”
除了利之外,众人都是一怔。夔鼓是上古时黄帝所用之鼓。难怪那两只怪鸟会回头,原来是听到鼓声,以为与黄帝有关,所以回来报仇。
玄夷继续说道:“逡、鹗二鸟是灵气所生,虽然被姬公子杀掉,过几年还会复活。姬公子若要祈祭这几年气运,那边正有一处好地方。”
姬发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有一块平整的石板。他点点头,捡起鹗鸟尸体,就向那边走去。祭祀之礼,他是非常熟悉的。他捡了八块石子在石板上摆成一圈,挖出鹗雕心脏,把鸟尸放在石子圈中,再捡了些干枯树枝盖在上面,最后把鸟心放在最顶端。他跪地默祷片刻,伸臂伏地,如此三次,然后用火镰石打火点着树枝,又从怀中取出一个青铜小酒壶,把酒汁倒在火堆上。
做完这一切,他恭谨地起身,垂首片刻,这才返身回来。
玄夷仍在摆弄那具小琴。姬发仔细观看,只见这琴长仅有两尺,一头小一头大,中间是弧形,倒像是半截弯月。琴身那些五彩花纹,原来竟是无数鸟羽。玄夷把手中最后一片鸟羽放在琴面一处空地,用手按住,双唇微动,也不知念的是什么咒语,当她把手移开,那鸟羽已经深陷进琴身中,倒像是长在木头里面一样。
“多谢姬公子。”玄夷微笑道,“我这百羽风灵琴,现在已经凑齐八十七种啦。”
“百羽风灵琴?不知这琴有什么奥妙?”
玄夷脸上忽然一红,但立刻恢复常态,却不回答。
正文 水晶卷二(26)
姬发微觉失望。“那么我们这就下山了,玄夷姑娘,以后有缘再见。”
玄夷深幽的目光望着姬发,欲言又止。
“怎么,姑娘还有什么事吗?”
玄夷犹豫片刻,点了点头。“姬公子,我们采乐人是要走遍四方,收集乐舞。但我一个人行走,常会遇到些危险。若是姬公子不嫌弃,可否带我同行?”
姬发一愣。“这个,恐怕难以从命……”
玄夷微微一笑。“是我冒昧了。那么公子请便。”说完这句话,她就走向青石,背对众人。不一会儿,石上又传来清幽的琴声。
杨戬一拉姬发。“走吧。”
姬发又向玄夷的背影望了一眼,这才回身而行。
众人沿着下山的路走了一会儿,琴声早就听不见了。小溪泠泠,映出群星闪亮,月色飘荡。姬发一直低着头,皱眉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将将走到山脚,姬发突然停下脚步。“咱们回去。”
“回去?”哪吒叫道:“去找那个女人?”
“夜深了,她在这山里也不安全。咱们把她带到有人居住的地方吧。我们几个大男人,也不能把一个女人扔在山里不管。你们说呢?”
杨戬忽然伸手按住姬发的额头,眼中光芒一闪,额前束带上的水晶也亮了一下。只一瞬,他又收回手。
“我以为你被她迷了魂,原来不是。”杨戬懒洋洋地说,“嗯,既然你觉得应该,那就回去吧。”
“迷魂?”姬发哭笑不得地摇摇头,转身上山。众人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
等到回到山腰,已是月过中天。玄夷仍坐在青石上,缓缓弹琴,就像他们离开时一样。
姬发止住众人,自己走向青石。他停在玄夷背后,却不敢打扰。但玄夷的琴技实在出色,琴音优美之极,含着一股莫名的感伤,令人忽喜忽悲,心潮起伏。姬发静听片刻,忍不住随着琴声低吟。
“焉得谖草?言树之背。愿言思伯,使我心晦。”
吟声刚停,琴音即止。玄夷转过头来,眼中竟闪着泪光。姬发一惊,却见玄夷展颜一笑。“我弹琴总是很投入,达不到无欲无求的境界,倒让公子笑话了。公子为什么又回来了?”
“我看你一个人在这儿,怕你不安全,所以想,带你到山下的村庄去。”
玄夷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表情,像是混杂了喜悦、失望、迟疑和悲伤。
“然后呢?”
“然后……”姬发下意识地叩着手指,不好意思地说:“我们还有事要去办。”
玄夷凝目片刻,下了青石,大大方方地向姬发伸出手。“请跟我来,我有样东西给你看。”
姬发不由自主地伸手与她相握。玄夷的手掌并不是纤细柔滑,稍嫌粗糙,而且很凉。她拉着姬发走到一棵巨树之后,树影遮蔽了两人的身形,片刻之后,树后传出姬发的惊呼。
杨戬等人一惊,却见姬发从树后冲出来,竟是满脸喜色。
“出了什么事?”哪吒和杨戬同声问道。
“没什么。”姬发平静下来。“我们要带她一起走。”
“为什么?”
“她要我立誓不说。”姬发笑道:“不过你们放心,我现在知道,咱们要做的事,她能帮得上忙。”
看看几个同伴,姬发又道:“我可以保证,她绝不是邪魔之流。相信我。”
杨戬几人对望一眼。这次却是不善言辞的雷震子开了口。“既然姬发这么说,我们就带上她。小心点儿就是了。”
杨戬知道雷震子不轻易发言,思路却很缜密,有时他也会询问雷震子的意见。因此杨戬也不再说话。倒是哪吒还在问个不停。“你们怎么就这么相信她?”
正文 水晶卷二(27)
杨戬故意考虑了一下。“嗯,琴为心声,”他摇头晃脑地说,“弹琴弹得好,人也不会是坏人。”
“琴琴琴!我就不明白这里面有什么意思。姬发,刚才她弹的,还有你念的,是什么意思?”
姬发看起来有点尴尬。“刚才那首《伯兮》,是说,哪里有忘忧草,我要栽在北堂上。我思念那男子,相思之情,令我心伤。”
哪吒愕然。“那,一开始那两首呢?”
杨戬接过话头。“野有蔓草,零露传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这首我倒听过,就是说,遇见这美女,正是我心里所愿。所以咱们的姬公子只念了两句就不好意思往下念啦。”
看看哪吒发呆的眼神,杨戬又道:“那玄夷姑娘唱的第一首,我就没听过了。嗯,恍兮难扬,恍兮不豫。芳草灼灼,迩风依依。乃不迭盼,若我子即?那是什么意思?”
姬发咳了一声,并不回答。杨戬笑道:“大概是一个女人对男人说,你怎么都不看我一眼?难道还要我去追你吗?”
“啊?”哪吒望望姬发,“那她不是一开始就在勾引你?”
杨戬哈哈大笑。“我说,你不懂的事就少管!”
玄夷在树后听到众人的说笑声。她脸上却毫无笑意。她取出护身短剑,在一块木片上刻下“我已同去西海”几个字,托在掌心。突然,木片爆出一团火光。光芒一闪即逝,那木片已经不见了。
玄夷走出树后,到青石边取了自己的行囊,走向众人。说笑声顿时停止,众人一同望着她缓步而来。月色如水,潭水映月,玄夷的轻纱罩衣在微风中轻轻飘摆,就像一片柔曼的白雾,浮游不定,一直飘到众人面前。
“我们可以走了。”她微笑着说,然后低下了头。
没有人看到,她的笑容中藏着一丝悲伤。
戊
匆匆回到自己的宅邸,闻仲怒不可竭。他烦躁地在原地走来走去。脑海里一直不断响着妲己所说的话。
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
苏妲己--
青筋爆突,他一脚踢翻书房的桌子仰天大叫。
一把年纪了,还会这样控制不住情绪,如同毛头小子被愤怒牵着鼻子走地发泄喊叫。这种样子和感觉真的是久违了。
他与苏护有交情,自然也明白苏护的为人。就是不知道苏护为什么会生出这样一个女儿。如此的蛊惑人心、如此的妩媚艳丽、如此的蛇蝎心肠又如此的……摇摇头,他在一旁坐下。
“主公……”开口的,是听到声音匆匆跑来的加靼。他看到室内的狼藉,小心地开口。
深深呼出一口气,看了加靼一眼没有言语。
“主公……出了什么事情吗?”
摇摇头,他没有说话,挥挥手要加靼退下,没一会儿又立刻叫住他。“妲己是怎么来到宫里的,你知道吧!详细的说给我听听。”他早有耳闻,是费仲推荐妲己入宫。但,当初因为心急着劝王上消除那些臭名昭彰的虿盆等物,便没有仔细去关心妲己入宫的详细情形。之所以会问加靼,是因为他知道加靼不是一个普通的贴身仆人,和帮助他管理宅邸的管家。本身就拥有智谋,当初,就是因为看中他这一点才把他给提拔起来。多年来的处事,他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是费大人对王上进言……”
“我知道,说别的。”
“这个……”加靼便头想了想。“根据传闻,王后当初并不太想进宫。王上早早预料到这一点才是把当初苏大人反叛作为交换条件,这样王后才来到朝歌的。”
正文 水晶卷二(28)
苏护反叛的事情他也知道。凡是跟姬昌有关系的事情他都知道。不得不去注意那个家伙。看上去确实不怎么样,但那双眼睛隐隐透露出来的幽光绝对代表了问题。还有他同样也善于占卜的事情。
西歧……毕竟离朝歌远了些。情报的真实性也难以复查。再加上朝内一手遮天的费仲。可恶的家伙,迟早有一天他会把他给办了。
“而且……”
“而且什么?”
“相信主公也有所耳闻,当初比干丞相曾带一个从昆仑上下来的异人,姓吕名尚,人称太公。他在朝歌街头抓过一个玉石琵琶精,当场火焚。众多人围观。然后,吕尚也说朝歌内有妖孽,丞相因为当场看到了他抓妖的过程,相信他的话便把他带到了朝歌请捉妖。但……大概是因为在山中日子待久了的缘故,并不了解俗事间的繁文缛节。所以没有跪拜王上因此而惹怒了王上便被驱逐了。”
“这个我也听说过。但是,这个跟妲己进宫有什么关系?”
“朝中曾胜传。吕尚要抓的那个妖孽,就是王后妲己。”
呼地一下,闻仲站了起来。“此话当真。”
“主公……主公难道没有听过这个传言吗?”
“我连年在外征战,回来也一头扎进国事。根本没人跟我提过这个事情。”对了,上次胶鬲前来跟他商议朝中之事的时候,离去前也是想要说些什么最终闭了口。难道说,胶鬲要说的事情便是这个。
他在原地来回踱步,深思熟虑。“继续说。”
“如果说王后是妖孽,促使王上建造虿盆炮烙酒池肉林等残害忠良。作为反抗她毕死……”顿了顿。加靼瞬间深深为自己刚才的不慎言词而后悔。闻仲受益他继续说,才是稍微放松了些。“作为反抗必死的象征,必定是不希望那些被除去才是。可是王后在前些年,却一直在劝解王上去除这些东西。好几度惹怒了王上,差点也同样被丢进虿盆。”
“真有此事?”闻仲的眼睛眯了起来。
“却有此事。”
得到肯定的答复,他嘴角略微上扬继续在原地来回踱步。
这个事情真的非常玩味。“继续说。”
“呃……听闻,这次西伯候姬昌能在被囚七年后被释放回西歧,除了伯邑考前来请求外,王后娘娘也在暗中出了不少力。”
“那个女人?”
“是的。”
“这个消息可靠吗?”
加靼摇摇头。“只是听闻……具体情况,属下建议可以去询问胶鬲大人。”
“胶鬲?这个跟他有什么关系?”
“胶鬲大人当初也参与了说服王上释放西伯候回西歧的行动。”
似乎有一终拨开乌云见月明的感觉,但刹那间又是一团混沌。如果说妲己真的是妖孽,那么后来请求王上除去她一手造成的残剧根源就说不过去了。如果说她不是妖孽,那又为何怂恿王上制造那些东西,还有在明明知道殷商现状的情况下依然极力推崇摘星楼的建立?
当初姬昌会带着苏护来朝歌看上去反叛,其实根本就与崇候虎得反叛行为搭不上边是确定了的。他不知道纣王当初是怎么想,为何杀了崇候虎却没有杀姬昌和苏护?仅仅囚禁一个危险人物七年又怎么足够。西伯候姬昌那个人根本不是普通人,想要妄图用时间来消磨他的意志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就算姬昌真的因为时间而打消了他预计的反叛计划,也会因为后来伯邑考的死亡重新燃起斗志。
姬昌是个人才,跟苏护的勇大于谋不太一样的是两者的平衡。他不光知人善用。本身筹谋划策就具备一定的资本和潜力,再加上他一手调教出来最近在西歧声名大噪的姬发。
正文 水晶卷二(29)
一切都不得不妨啊……
“去准备一下,我要去见胶鬲。”有些事情必须得确定。关于那个妲己。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相信从头到尾都呆在朝歌目观一切的胶鬲应当有几分了解。
那个复杂、娇媚又令人讨厌的女人。怎么会有那么多的面孔。许多的问题需要解答,那么,解答的第一步就只有去寻找中间的关键人来突破口了。
总会有明朗化的一天的。殷商几百年基业也不会这么说垮就垮的……对!当然也绝对不会!
己
下午,纣王终于从云仪宫出了去,去做什么九尾狐就不想去多加干涉了。昨天到今天几十个时辰的朝夕陪伴她已经很满足。当然,不是属于普通女人的满足。她的满足除了身体自然还有心理上的。
纣王的心思已经全部放在了她身上。这回根本都不需要使用狐媚之术,也不费吹灰之力。已经被色欲熏心严重给腐蚀了的男人还能有几分尚存的理智呢?咯咯笑着,她悠闲地修着自己的指甲。
“娘娘……该吃饭……了!”斜撇一眼,一旁端着饭菜的乳娘猛然一震。颤抖着,都听得见容器间碰撞的声音,乳娘就在九尾狐的注视下缓缓放下了托盘漫步退了出去。
“站住。”
被九尾狐大声一喝,乳娘惊吓了一阵停下了脚步。
“从以前我就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什么每次我来了你都能知道?”不管明里还是私里,她都只叫她娘娘。这个情况跟原来的正常相比很不一样。她知道,乳娘是跟随妲己从冀州的家一同进宫的。其中比血更加浓厚的羁绊早就根深蒂固在骨髓中。可是,她还是对每次她到来以后不管怎么模仿妲己都会被这个老女人第一眼就识穿相当不爽。人类之间的联系真的这么深厚么?
“娘娘是娘娘,小姐是小姐。不能混为一谈。”乳娘倒是必恭必敬的回到了她的问题。
九尾狐心神一动,立刻明白了乳娘这句话的意思。九尾狐是九尾狐,妲己是妲己。两者的区别就是人跟妖。自然是不能混为一谈……忍不住两手握成了拳头。“我不喜欢你这句话,非常不喜欢!”
咬牙切齿地,九尾狐左手一挥。一阵风和大雾把在场所有人都吹刮了出去。就在乳娘也即将跟着被刮出去的时候,大雾中,九尾狐右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脖子抵在墙上使之无法动弹。
她很愤怒,被乳娘那句区别她跟妲己之间的话给激怒了。
妖跟人的区别她很清楚。游走人间这么多年,且不管是否任务在身,只要她想,便会融入人类当中依照自己的意愿生活。以妖的身份也好,以人的身份也好,最终都能如鱼得水。虽然极力去忽略心里的那种空虚是什么……
这一切一直都是隐晦的话题,从来没有被抬到台面上来说过。只有今天,这个乳娘如此大胆的赤裸裸的摆了出来。她也不得不面对自己。任务是要达成,那么其他的就不必顾虑了吧!
“小姐……”乳娘又在呼唤妲己的本身意识。
“你……”九尾狐彻底的恼羞成怒。“你还想故伎重演。”没那么容易的。留这个乳娘在世间始终是个祸害。光是她跟伯邑考一般对妲己本身的影响力就够让她烦恼的了。再如果她把她不是妲己的事情说了出去,在闻仲留守的朝歌,势必引起一场掀然大波。
她不怕闻仲,但还是对他本身的力量有所忌惮。想要彻底的达成任务,最好少一些波折。她只想一切都顺利的进行下去。
忍住大脑里翻江倒海的疼痛。九尾狐使出浑身解数震住了可能会因为乳娘的呼唤而出现的妲己。她右手的力道加重。猛然睁开一直因为疼痛而闭上的眼睛,幽亮的光刹那一闪,让乳娘也不由得闭上了眼。随即,她嘴里又吐出一股迷烟,让乳娘在闭上眼睛的时候就那么眩晕了过去。
正文 水晶卷二(30)
大口呼吸,脑海里的疼痛总算平复下来。她看着挨着墙慢慢瘫软下去的乳娘,自己也粗喘着气扒了扒凌乱的头发。环视四周被她用法术吹起来的风给弄得七零八落的室内。最后停在了昏迷的乳娘身上。
老人的精魂根本就不好吃。她早就知道所以从来没有尝试过。但如果想要这个老女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死去,这个是最好的办法。但却不是唯一的办法……
喘息逐渐平复,眼睛滴溜溜转了转。最后想起了虿盆。舌头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她斜着眼睛看昏迷的乳娘,慢慢走近。正准备驮起她运用法术把她运到虿盆那里的时候门外突然响起守备高声呼喝闻太师求见的声音。心里忍不住一惊。没有多想,她立刻运用法术把室内恢复到原来整洁的模样,身形一闪,迅速躺回到了床上。一旁昏迷的乳娘也被她用法术安排昏倒在床边的模样。刚刚一切落毕,闻仲就已经踏步入内。
“老臣参见王后娘娘。”闻仲朝着床上的身影俯首鞠躬。眼睛却偷偷透过拱手作礼的手臂偷偷看纱帐后的身影,随即扫到了一边昏迷的乳娘。
“太师!有什么事吗?”这个老匹夫,根本不等她同意就踏进宫来想必,他现在已经不仅仅是不把纣王不放在眼里了。
“这位……”闻仲的手指了指旁边昏迷的乳娘。
“噢!乳娘是跟随妲己一同入宫的,她一直从小把妲己照顾长大,视如己出,就如同妲己的另外一个母亲。昨日妲己偶感风寒,乳娘废寝忘食的照顾妲己,现在可能累了吧!来人哪--”两名刚才因为九尾狐掀起的大风和雾而吓跑出去,因为闻仲入内才敢入内的宫女快步走了上来。“把乳娘带下去休息!”宫女听命扶走了昏迷的乳娘。这次,她又逃过了一劫。
“娘娘病了?为何不请医师查看呢?”闻仲往前踏了几步。
“不是什么大病,就不劳烦医师了。不知这次太师前来求见本宫所为何事?”最后的语调因为闻仲的上前而升了起来。意思很明显。闻仲当然也了解,便停住了脚步。
“既然娘娘身体不适,那老臣就告退了。还请娘娘多加休息。注意身体。”微微一俯首。闻仲就如同他来的时候那样昂然地走了出去。
背后的九尾狐猛然掀开了纱帐,对闻仲离去的背影咬牙切齿。她已经知道闻仲对她的真实身份产生了怀疑。刚才室内的气流本身都充满了她的气味,可就在闻仲进来的那一瞬间,突然融入了一些陌生的气息。这种情况是从来没有过的。也是闻仲在场时也从来没有过的。那么,只有一个解释了。可是,就算是这样,她现在也不能动摇闻仲半分。且不提他自身所拥有的力量让她忌惮,光是通天掀起天下战争的计划就少不了他。如果没有他代替殷商四处征战,战争呈现一边倒的情况快速结束的话就非常不好玩了。所以,她只有忍耐,等待一个时机--
呲--床边的纱帐被她一个用力给扯了下来。
三十五
晋
晋,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
彖曰:晋,进也。明出地上,顺而丽乎大明,柔进而上行,是以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也。
象曰:明出地上,晋;君子以自昭明德。
甲
闻仲这次前来根本就是为了试探虚实。他去造访过胶鬲,也详细询问了胶鬲关于妲己的种种。跟胶鬲一样发现了其中许多矛盾的地方。最终才决定前来试探。试探的结果依然让他难以琢磨。
当他运用全身的气来试探妲己的时候,猛然发现房内充满了妖气的气流,很明显,是使用过法术的缘故。这样就非常符合宫女刚才惊惶失措的从里面跑出去,嘴里所说的大风和雾的突然现象了。只是,那个女仆为何没有一同跑出去?不管怎样可以肯定的是,妲己身上确实具有妖气,可是,她又确实是人类。这又到底是为什么呢?
正文 水晶卷二(31)
他已经弄不明白了。决定去找纣王。
“太师,问什么呢?寡人怎么闹不明白。”
“王上,老臣是说,您跟王后相处这么多年来,一点也没有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吗?”
“太师,你有话就直说吧!”对于闻仲昨天无礼的行为,纣王如今还记挂着,略微没有什么好脸色。说话的语气也不免比以往冷淡许多。
“老臣回朝后听闻,朝内曾经有过这么一个传说,有妖孽……”
“荒唐!”猛一拂袖,纣王指着闻仲的鼻子大声训斥。“太师从哪里听来的荒唐之言。寡人早就说过,如果谁再说王后是妖孽,定死不赦。”斜着眼睛看闻仲,纣王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
“王上,老臣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王后是妖孽!只是说,听闻朝内有妖孽出没而已!”闻仲处变不惊。
纣王纣王被堵了个哑口无言。他狠狠瞪了一眼闻仲哼哼两声坐在一旁的矮几边,伸出空酒樽让一旁的宫女倒酒。一口饮尽。“你找寡人到底所为何事?”
“王上,那日早上,臣一直心神不宁,便卜了一卦,发现凶相直指西方。”闻仲决定不再妲己是否妖孽的这个情况上再和纣王争辩。以后如果不出什么意外,他就会一直呆在朝中和纣王的身边。那样,就算妲己是妖孽,只要她一行动他自然知晓。到时候就可以一网成擒。
“西方?”纣王饮酒的动作悬在了空中。“姬昌吗?”
“正是。”
“哼!”忿忿地放下酒杯,纣王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口气。“那个匹夫,寡人放了他一马还那么不安分。”
“王上,恕老臣多言。听王上字面上的意思,定然也是对西伯候姬昌有所怀疑。那么,当日为何要那么轻易放他回国呢?”
右手手指有节奏地敲打桌面,纣王没有再度饮酒,他搭拉下一半的眼皮开始沉思。
“王上?”闻仲看见纣王没有反应,叫了一声。
“寡人听到了。”淡淡地语气,根本听不出纣王此刻的心情。
“王上在想什么呢?是担忧吗?老臣愿意为王上分忧。”
“太师,你以为寡人真的就那么愚蠢么?哼--放他回国!”
突然猜到了纣王会采取的行动,闻仲脸上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但是……“可是……”
挥挥手阻止了闻仲接下来的话。“姬昌确实不如他表面上的那么平凡。光是他身边聚集的那些异人志士就够令寡人头疼的了。”
纣王的话等于是给了闻仲一个答案。的确,闻仲也见过姬昌身边跟随的那些武将和谋士。没有一个是平庸之辈。根本别提他后来可能会继续网罗的异士了。没有准备的王上定是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现在的西歧,毕竟已成为一大隐患了啊--”闻仲忧心的感叹。
“不是还没什么动作么!太师何必那么忧心。”
“王上?”闻仲有些惊讶。
“寡人一直都派有人在西歧,一有动静自然会回报。太师就不必担心了。来人--”听命进来几个守备。纣王立即起身往外走。
“王上--王上--您--”
“太师,你为殷商征战劳累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回朝,就多多享乐一番吧!寡人今晚便为太师摆酒摘星楼,到时候太师可别不来呀!”说着纣王拍拍他的肩膀扬长而去。其离去的方向和目的地再明显不过。除了云仪宫也不作他想。
闻仲也不再呼唤。他深深地呼进一口气闭上眼睛。忍不住在心底长叹。
先帝呀------
乙
朝歌城外,铸鼎工场一片静寂,完全不像往日的热闹。工匠们各自找地方乘凉、聊天,一点干活的意思都没有。
正文 水晶卷二(32)
停工已经三天了。三天前,张奎突然叫大家停下工作,等着新的命令。但是三天来,张奎除了呆坐就是在场中走来走去,始终不曾下达什么指令。
蹄声响过,那头黑色独角异兽不疾不徐地从工场外面奔来。高兰英骑在它背上,来到场中。她跳下兽背,一边走向丈夫,一边揭开手中竹篮的盖布。
“吃饭啦!先歇一会儿。”
张奎尤似未闻,仍在喃喃道:“如何反克?究竟如何反克?阴克阳逆行为主,却先要阴阳相感才行……”
他正在苦苦思索,颊边忽然被两片温软湿润的东西一触,鼻端同时涌进一股淡淡的幽香。他微微一惊,转过头去,妻子的笑容就在面前,距离只有半尺。
“这样便是阴阳相感。”高兰英抓过一块麦饼塞进张奎手中,继续说道:“你听我的话,乖乖吃饭,这便是阴克阳逆行,以我为主。”
看着妻子唇边调侃的笑容,张奎也被逗笑了。他一边把麦饼递向嘴边,一边无奈地摇头道:“这次真是大败,大败呀。我竟没有事先想到,九鼎之间生克之力竟会如此之大。”
“别想那么多了。”高兰英安慰道:“要我说啊,这正说明,你前面铸的这五鼎铸得太好了。”
“是啊,是铸得不错。”张奎抬眼环视四周。东北、正北、西北、正东、东南,五个方向的鼎坑中,各自立着一尊鼎。这五尊鼎初看相似,仔细观察却会发现,在阳光照耀之下各各不同。比如北方那尊鼎,隐约透出黑气流动,正是坎位水相之鼎;而东北方的鼎,黄光中略现青气,色相沉郁,光芒运转之间比其他五鼎要慢,却沉稳得多,乃是艮位山形之鼎。
如果走近去看的话,五尊鼎的花纹也各不相同,那是按照不同的卦象来组织的。
“兰英,你说若是把这五鼎先搬走呢?”
“恐怕不行吧?”高兰英摇头道:“这五尊鼎现在全靠场中阵形束缚,法力才不曾释放。要是搬动它,鼎中力量受天地之气一激,谁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唉,我也这么想。”张奎叹道,“记得上次咱们在家铸那千珠盒,一不小心让它提前放开,竟把一排房子都震塌了。眼下这几尊鼎,每一尊的力量都比那千珠盒超出百倍,要是不小心,只怕整个朝歌都要崩毁。”
停了一停,又道:“只是这五鼎现在相互交感,场中已有神力激荡。再铸余下四鼎,却是麻烦。大火烧了七天,西海铜晶说什么也不熔,|奇|兑位之鼎|书|便无法铸|网|造。我看将来再铸坤位鼎一定还有阻碍。这可怎么办才好?”
他边嚼边思考,就在地上坐了下来。高兰英也陪他坐下,顺口道:“咱们两人为铸这九鼎,也够费力的了。不知道铸成之后,是不是真的能安天下。”
“这个当然。九鼎一成,四方之气尽汇于朝歌,商朝基业必会稳固之极。”
“其实啊,我倒觉得纣王这样做不是正途。为王者,应该好好想想怎么治国。王者行正,自可坐镇国器,天下自安。又何必借鼎之力?”
张奎的嘴巴突然停住了。高兰英急忙取过陶罐,一边嗔怪地说:“看你,吃那么急。噎着了吧?”
张奎却不接妻子递过来的水罐,只是呆呆地怔着,双眼直盯前方,像是突然傻了一样。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吼道:“好!”接着就从地上跳了起来。
高兰英吃了一惊--张奎这一下足足跳了两丈多高,显然是心神激荡,不知不觉中运动了体内神力。
只见张奎“蓬”地一声双脚落地,便向远处的工匠们大喊:“都起来都起来!干活干活!”
正文 水晶卷二(33)
众工匠纷纷起身,聚向场中。但当他们听到张奎的命令时,不禁目瞪口呆。
“把那五尊鼎都给我砸了!”
“你疯啦?”高兰英惊道,急忙去拉丈夫,却被张奎甩脱。张奎继续吼道:“都砸碎了!每鼎给我留一百斤残片,剩下的重铸!”
他大吼大叫一通,回过身来,见高兰英正站在那儿发呆。隔了一会儿,高兰英的脸上也浮出喜色。
“对,取诸四方,先定中位!”
“嘿嘿!中央王鼎先成,便可镇住五方鼎力。再铸剩下三方就不难了。”张奎边想边说,越来越激动,“岂只如此。王鼎铸成,阴阳得以调和,兑、坤、离三鼎,肯定铸得又快又好!”
他忍不住猛地横臂把高兰英抱了起来,向空中一抛,又稳稳接住,大笑道:“兰英啊兰英,你真是太好了!”
高兰英被丈夫抱着,脸色通红,双拳不断在张奎肩上捶击,嗔道:“你干什么呀!快放我下来!”
张奎全然不理,转头向大群发呆的工匠吼道:“听见没有?砸了鼎重铸!快去快去!”
他抱着高兰英,像疯了一样在原地转圈,一边“嘿嘿”笑个不停。
丙
众人趁着夜色下了山,就在山脚下找了个地方歇息。按着姬发的意思,是要找个村庄才好,因为怕玄夷不惯在野外露宿。但是玄夷坚持说不必因为她而影响大家。
搭起角帐之后,各人就分别安歇。姬发和杨戬住一个帐篷,雷震子与哪吒同睡。玄夷则取出自己的围帐。这围帐简单之极,只是在地上铺好麻布垫子,周围用一条长幔围成三尺高的一圈,顶上竟空空如也。
“这怎么睡?”姬发讶然说道。
“习惯了。”玄夷淡然回答,走进布幔圈子。姬发站在围帐立柱边,只见玄夷躺下后就仰望天空,一动不动。夜色如墨,星光点点,玄夷的目光也像是两点星光,偶尔闪上一闪。
“这是我修行的法子。”玄夷见姬发呆呆地看着她,微笑道:“我每夜都要观星,这样方便得多。”
姬发“嗯”了一声。“那么玄夷姑娘,你有事就叫我。”
他转回角帐,利跪侍在帐门,一见到他就赶忙为他掀起门帷。姬发眉头一皱。
“以后不必如此多礼。我带上你,是要请你带路到西海,却不是要让你侍候我。”
“那不行!”利急急地说:“主人买了我,我就是主人的奴隶。侍候主人是应该的。”
姬发叹了口气,蹲身与利对视。
“我问你,你是真想做奴隶?一辈子都做奴隶?”
利本能地点点头。但是,接触到姬发的目光,他却含糊了,嗫嚅着说不出话。
“你就说实话,我不责罚你。”
利迟疑良久。“不想呢。可是我的命是主人的……”
“听着,”姬发凝视利的双眼,“人的命是自己的!从西海回来,我就放你自由。你爱去哪儿就去哪儿。”
“真的?”利呆呆地说。
姬发点点头。“还有,以后不必叫我主人。”
“是,主人。”
姬发无奈地摇摇头。看来利做奴隶太久,身上的奴性一时难以消除。姬发当然希望别人尊敬,但那是要对方真心钦敬,而不是像这样凭着身份命令别人。
他进了帐,杨戬早就睡着了。姬发也在自己的铺位上躺下。刚经过一场激战,此刻他疲惫之极,不一会儿就沉入梦乡。
等到姬发睡熟之后,杨戬却爬了起来。他轻手轻脚出了帐门,跨过打着鼾的利,拐向玄夷的围帐。杨戬抬眼一看,不禁一怔----围帐附近还有另一个人影。那却是哪吒,他正悄悄走近围帐,一见杨戬出来,立即停步。
正文 水晶卷二(34)
杨戬暗笑,看来哪吒也是来探看玄夷动静的。他正要挥手招呼,突然眉毛一挑,当即伸手在额头一抹。哪吒见他如此,知道他是在运用天眼之力,于是也闭目冥思,双手举到额前,掌心对着玄夷的围帐。
片刻之后,杨戬向哪吒一招手,两人悄悄退开,走回另一座角帐。雷震子正坐着运功吐息,二人一进帐,他就睁开眼睛。
“发现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哪吒撅着嘴说,“我这莲心灵气,能探出妖魔邪鬼,可是对她却没反应。”
杨戬脸上却带着惊讶。“她竟然会星息术!”
看到两个同伴不解的神情,杨戬低声解释。原来他刚才用天眼观看,看到有无数星光射向围帐之中,忽断忽续,倒像是随着玄夷呼吸的节奏。他曾遇到过一个精研占术的异人,因此知道星息术。
这术法源流极早,可以上溯到九天玄女授黄帝天书之时。上古之时,九天玄女授黄帝三式,就是奇门、太乙、六壬。奇门术用于行军打仗,六壬术用于占断人事,太乙术则定国事灾异等等。黄帝仗此三式,对外克敌制胜,对内保国安民,终于一统中原。而星息术,是从太乙术中化出来的一个旁支,只用于占断天象。
“那又怎么样?”哪吒问道,“她既然精通占术,会这什么星息术的也不奇怪。”
杨戬摇摇头。“星息术炼到高深地步,任何时候,只要星象有变,身体马上就有感应,那是因为天人合一的原因。刚才我看这玄夷呼吸之间吸收星光,几乎已经到了身合天地的境地,要炼到这一步,至少要……嗯,至少千年。”
“千年?”哪吒一惊,“她到底是什么人?”
雷震子眼中红光一闪,却又放松下来。“咱们也不必想得太多。这玄夷姑娘,我看不是邪魔。”
“你怎么知道?”
“她那具百羽风灵琴,其中有青钩鸟羽。青钩鸟性格极为倔强,要是强行捕捉,它就会喷出毒水,反抗敌人,自己却也要化为腐尸。只有心地善良、跟它亲近的人,才能拔下它的羽毛。”
“照这么说,她应该不会对我们不利。”
雷震子点点头。“但是她毕竟来历古怪。”他忽然面色一沉。“无论如何,只要她敢对姬发不利,我马上杀了她!”
杨戬默然。他知道雷震子是说到做到的。
帐帷忽然掀起,只见玄夷站在帐门,满脸焦急。杨戬一愣,问道:“玄夷姑娘有什么事?”
“有件事要请你们帮忙。”玄夷急急地说,“请跟我来。”
三人略一迟疑,纷纷起身,跟着玄夷出了角帐。
玄夷急步走向姬发所在的角帐。到了帐门,她才向杨戬说道:“请你施法,千万不要让姬公子和利醒来。”不等三人反问原因,她就解释道:“东方有人要施展天镜术,我们要隐藏姬公子的行踪。”
“天镜术?”
玄夷指着东边。三人随着她手指望去,只见东方夜空黑沉沉地,没有一丝浮云,群星闪亮,倒看不出什么异常,于是都愕然看着玄夷。玄夷眉头一皱,叹道:“我忘了你们不懂星占。青龙光芒浮动,想来是有人祭天求卜,位置应该在三千里之外。”
“你怎么知道……”哪吒不服气地说,但雷震子立刻打断了他。“玄夷姑娘请说,要我们做什么?”
玄夷捡起一根树枝点在地上,急步绕着姬发的角帐走了一圈,等她回来,地上已多了一个圆圈。她又在帐左帐右分别画了个小圈,随即拿了三块木片,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盒,倒出些白色粉末,用这粉末在木片上画了些图案。玄夷把木片分别递给三人,这才指着那两个小圆圈说道:“这符放在头发里。杨戬大哥,请你坐在阴位。哪吒兄弟请坐阳位。雷震子大哥,请你飞到空中护卫。”说着向帐顶一指。
正文 水晶卷二(35)
杨戬一皱眉。“为什么我坐阴位?”
“因为你已经……不是纯阳之体。”玄夷低声说道,脸色一红。
“原来如此。”杨戬低声笑道,“哪吒,你是童男,去坐阳位去。”
他虽然话语调笑,行动却毫不迟疑。他先指着利念了句咒语,又掀开帐帷,对姬发念咒,之后急步走到帐右小圆圈中,把木片往头发里一插,端坐不动。哪吒见此,也不再犹豫,走到帐左,盘膝端坐。
雷震子看了玄夷一眼。“你呢?”
“我在帐中守护。不到天亮,咱们都别离开本位。”玄夷说完,便跨步进帐。
雷震子呆了呆,随即念动咒语,一抖肩膀,两只长达八尺的翅膀立即从肩后伸展而出。他向上一跳,双翅轻扇,便飞到帐顶,悬在空中。
玄夷进了角帐,在姬发的铺位边停下。她出神地看着姬发英俊的脸庞。姬发相貌并不威猛,却是线条分明,另有一种令人心折的男性魅力。但此刻他在熟睡之中,却显出一分天真来。不知他做了什么梦,嘴角含笑,显出颊边的酒窝。
然而片刻之后,姬发的眉头皱了起来,嘴边笑意也消失无形。玄夷一怔,只见姬发的表情中竟含着悲苦感伤,双唇微动。
“妲己……”姬发喃喃说道,声音几乎不可听闻。
玄夷听见了。她神情一呆,脸上也现出伤感的表情。但只是一瞬,她就恢复常态。她轻轻解下自己的轻纱罩衣,犹豫一下,一咬牙,在姬发身边躺下,再把罩衣盖在上面,遮住了两个人的身形。
数千里之外,太师闻仲正在寓所中忙碌。他刚才在占室中祭过天,此刻回到木桌边,盯着桌上的摆设。那是一个双层铜盘,下层为方,上层为圆,周围刻着天干地支、二十八宿的字样。铜盘中央有一根立柱,顶端是一个立放的小铜镜。
闻仲闭目默祷,随即绕着木桌而行。走完一圈,六壬盘上也浮起几团淡淡的雾气,东青西白,北黑南赤,各自翻滚,却并不相混。闻仲低念几句咒语,转动立柱,让铜镜对着西方,然后面对铜镜,仔细观察。
片刻之后,闻仲愕然摇头,喃喃道:“奇怪!”
他仰头看着屋顶,自语道:“流光西行,姬昌必有行动,怎么西歧却毫无动静?西方王气一现即隐,那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天镜术找不到踪迹?”
他思索片刻,双目紧闭,额头的第三只眼却微微睁开,直盯在铜镜上。这次他却过了良久才睁眼,神色间颇显疲惫,看来耗了不少精力。他随即负手背后,在房中踱来踱去。
过了一会儿,闻仲忽然回身,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冷笑一声。“姬昌啊姬昌,你想瞒我,没这么容易!”
他取过一块木片,写了几个字,便推开门走到庭中,墨麒麟见他出来,便低叫一声,昂首攒蹄。闻仲把木片塞在它口中,笑道:“替我走一遭吧。去找余元,请他帮个忙。”
墨麒麟轻嘶一声,四足一蹬,瞬间腾空而起,很快就消失在夜空中。
丁
夜色渐退,东方一点点亮了起来。杨戬与哪吒坐在各自的圆圈中一动不动,雷震子浮在空中,双翅轻轻摆动,两手交叉扣着双肩,就在空中忽上忽下,闭目冥想。
等到第一缕阳光从东方地平线上透出,帐帷一挑,玄夷走了出来。只见她面色苍白,神态疲惫,表情却很平静。
“没事了,请三位都回来吧。”
三人各自离位,聚在姬发帐前。玄夷抹掉地上的划痕,回到众人身边,微笑道:“这一夜辛苦了。”
正文 水晶卷二(36)
“喂,我还没问你,”哪吒说道,“你说东边三千里之外有人施展天镜术,你怎么知道是要对付姬发的?”
“不是对付,是搜寻踪迹而已。”玄夷解释道。
哪吒正要追问,雷震子接了过来。“我听太公说,天镜术借星寻人,极为精准,但也非常费神。就算是占术高深,一般也就搜寻到方圆几百里内。太公说道,他勉力而为,可以达到三千里。”
“没错。”杨戬说道,“太公术法精深,世上少有。你想想,东边三千里之外,还有谁能像太公一样厉害?”
哪吒一拍脑袋。“一定是闻仲!”
“是啊。闻仲施法,不找我们,难道还会找别人吗?”杨戬皱皱眉,“他一定是发现什么了。”
“不过咱们也不用太担心。”玄夷说道,“天镜术要按星象格局而用,四季一轮,一个人一年之中只能用四次,不然就不准了。”
几个人正说话间,姬发掀开帐帷走了出来,伸了个懒腰。“怎么,你们起得这么早?”他看看众人,只见雷震子略有疲态,又见到玄夷疲累的样子,不禁一怔,“昨天没睡好吗?”
玄夷想起昨夜与姬发同寝,脸色微红,也不回答,转身去收拾东西了。
姬发忽然侧头轻嗅。自己肩膀上隐约有一股极淡的幽香。他昨晚梦到与妲己对坐聊天,可是一转眼间,妲己就消失不见,自己鼻端残留着一抹香气,独坐自饮,怅然若失。怎么醒了之后这香气还在?
不过他立刻就把这件事抛开了。朝阳初升,照得大地一片光明,姬发深吸一口气,只觉得神清气爽,胸中一畅。而自己一直追求的志向,也随之涌上心头。
兴周灭纣,征服天下。
但是妲己呢?妲己现在在干什么?或许,她已经起床,和他凝望着同一个太阳;又或许,她仍在纣王怀中沉睡……
姬发心中忽然一痛。他眯了眼睛,望着东方。阳光照在他身上,他整个人显得英武挺拔,沉凝坚毅,然而他略显空茫的目光,却隐约透露了他的重重心事。
一行人向西而行。第三天下午,天空阴云密布,雷声震震,不久便是一场大雨,直下到半夜才停。姬发知道杀了逡鸟之后,轩邑旱灾已经解了,心里也颇为高兴。
出了轩邑的范围之后,两百里都杳无人烟,处处是荒山野岭。这一带轩、宁交界之处,物产贫乏,野物也不多,人们农耕游猎都很少到这边来,更不会有村庄。众人白天赶路,晚上只好在荒野中露宿。姬发担心玄夷吃不了苦,但他很快发现,玄夷毫不在意。
“人在野外,更能领悟天地之心。”玄夷对姬发说,“在城镇里热闹是热闹了,可是太乱。”
休息的时候,玄夷喜欢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弹琴吟唱。有几次,姬发不禁望着她的背影出神。无论是夕阳如血,或是星光浮动,只要玄夷一开始弹琴,周围就静了下来,鸟虫无声,似乎都在倾听她的琴声。她坐在那儿,就像溶化在天地之间,整个人像是根本不存在,又像是无处不在。
有一次姬发好奇地凑近去看,发现玄夷所用的琴竟有三十根弦,半月形的琴面上有三根棱条,从左到右分为六、七、八、九四组。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形制。
“我都不敢再听你弹琴了。”姬发叹道。
玄夷疑问地瞥了他一眼,随即微笑。“原来如此。那么我再换一首。”
她挥手拨弦,这一回琴音变幻,旋律极快,听来如同浪花喷溅,又如万马奔腾。过了一会儿,琴声转缓,却更为有力,偶尔几个重音发出,却如战鼓连击,揪着人心随之跳动。再过片刻,琴上竟隐约发出风雷之声。姬发听了一会儿,忍不住热血沸腾,竟不由自主地仰天长啸。他随即醒悟,向旁边一望,只见杨戬三人脸上也现出激动的表情,而利已经在挥拳伸臂,手舞足蹈。
正文 水晶卷二(37)
“这,这是什么曲子?”
“这首《列戈》,相传是黄帝出征前常弹的。”玄夷微笑道,“以后我多弹这一类的曲子好了。”
姬发心中暗惊。玄夷的琴曲太美,经常令他沉迷,因此他担心听久了会消磨掉自己的雄心壮志。不料玄夷看破了他的心事,便用这激昂的曲子来鼓舞他。
“你的琴技真是神妙。”姬发道,“日后如果你在外面走累了,随时到西歧找我,愿意呆多久都行。”
玄夷却忽然沉下脸。“我的琴不是用来侍候王公贵族的。”
姬发一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真想多听你弹琴啊!”
“聚散随缘,都由天命。与天地相比,琴算得了什么,你我又算得了什么?你又何必那么在意呢。”
她面容平静,目光深幽无比。姬发只觉得她眼神中似乎无穷吸力,一时竟茫然不语。直到玄夷走开,他还呆呆地站着出神。
几天之后,众人来到宁国的范围。这一带天候较干,耕地不多,民众衣着简朴粗陋,性格勇武直率。姬发没有走宁邑,而是在宁邑之南穿过。两天之后,渡过了黄河,就是湟国地方了。
一进湟国,利就显得有些神思不安,一路上总是四处张望,但姬发一看他,他就立刻收回目光。
“利,你是不是想回家看看?”姬发问道。
利思考一下,坚决地摇摇头。“不回去!我也没家人。那些巫祝也不是好东西。”他脸上伤感的神色一闪即隐。“我没地方去!以后就跟着主人了。”
进入湟国之后,利就担起领路的任务。众人顺着湟水向西,走了几天,空气渐渐变得湿润了。白天走在荒野之中,放眼可见大地上有许多条亮线,那是大大小小的河流。
“西海一圈有一百多条河呢。”利说道,“西海可大!可漂亮呢。”
姬发微笑一下。他早就听说西海景色极美。只是这一次要去找龙吉神女,西海如此广阔,却不知去哪里找?他几次问过利,利只是说,他那次是取水酿酒,回来后就被巫祝惩罚,却说什么都不肯再透露细节,说是怕神女责罚。
这一天,远处地平线上忽然闪出一大片光芒。众人都很高兴,知道那必定是西海了,便加快脚步。下午时分,一行人终于到了西海边。
姬发举目一望,顿时心情大畅。只见眼前一片青蓝,几乎与天空混为一体,波光动荡,鸥鸟飞旋。海边山峰处处青翠,靠海处露出赭石色的山岩,岸边海浪扑不到的地方有一条极长的黄白线痕,从左至右,看不到边。
这西海广阔无比,姬发只觉得大地被分为两半,前面是海,背后是土地。站在这陆海分界线上,天高云低,海风拂面,白浪飞腾,衣衫猎猎飞舞,竟觉得身体几乎要飘起来。他大口呼吸,胸中蓦然涌出无边的豪气,不禁仰头长啸。
哪吒与杨戬兴之所至,也跟着姬发大喊不停。三个人的声音在海面上远远传了出去,与浪涛声混在一起,听来却像是喊声激起了无数浪花,打在岸边崖底哗哗作响。
雷震子面含微笑,玄夷则表情平静,凝视海面远处。利却在海边硬泥地上跪了下来,双手齐额叩到地面,然后抬起头来,脸上满是敬畏。
姬发回过身来。正要问利西海神女住在哪儿,却把话停在唇边。他知道利不会说的,便把询问的目光投向杨戬。杨戬摇了摇头,忽然目光一闪,转向玄夷。“玄夷姑娘,你曾说过这西海中有一座山?”
“传说西海中的海心山是凡人禁足之地,山上却有琼浆玉泉,喝了可以脱胎换骨。但不知神女龙吉是不是住在山上。”
正文 水晶卷二(38)
杨戬略一思索,向雷震子一望。雷震子明白他的意思,一点头,念动咒语,从肩后伸出两只巨翅。他略一弯腰,双翅一振,便迎着海风直冲而出,一转眼就飞到海面上空。雷震子忽然觉得背上一沉,耳边同时响起杨戬的笑语。
“我跟你一块儿去。”杨戬趴在雷震子背上,在他耳边说道:“麻烦你背我一段啦!”
雷震子身子一抖,险些把杨戬甩下去。“你自己不会飞吗?”
杨戬无奈地摇摇头,翻身就从雷震子背上跳了下来。在海边观望的几个人吃了一惊,却见杨戬身躯一扭,“蓬”地冒出一团光晕,倏忽散去,空中却多了一只鸥鸟,通体灰白,喙尖羽健。和雷震子相比,这鸥鸟形体实在太小,速度却一点都不慢。只见它昂头一鸣,和雷震子一同振翼冲出,破浪劈风,如同两只利箭,直向远方冲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海平线尽头。
两人穿云破雾,直向海中央飞去。雷震子越升越高,两只巨翅一扇就前行数丈,杨戬化身的鸥鸟也随之攀升,竟是丝毫不落后。
飞了一会儿,只见远处一团灰白色的云团移来移去,仔细一看,却是好一大群鸟,数目竟有近万,简直是铺天盖地而来,鸣声隔着几里远也听得清清楚楚。
那些鸟见到雷震子这只“大怪鸟”疾冲而来,都慌忙躲避,分成几十小群,轰然四散,一时间竟然连阳光都遮住了。有些鸥鸟看到杨戬的化身,不禁惊讶地叫个不停,像是奇怪这个同类为何不怕这只大怪鸟,而且还和怪鸟同行。
自从出了西歧,雷震子一直没有显露真身,直到钟山,为了背负受伤的姬发,才现出鸟翼,那也只飞了一小会儿。此时展开双翅,在广阔无边的西海上尽情飞翔,心中痛快之极,双翅急振,耳边疾风呼啸,疾飞而去,竟把速度提到了十成,一些鸥鸟来不及闪避,被雷震子翅风轻轻一扫,立即四散跌落。
这一下可苦了杨戬,只是看这鸥鸟拼命扇动翅膀,一边呱呱大叫,看起来颇为辛苦,不一会儿就落后将近一里。
雷震子毫不理睬杨戬的报怨,只顾四下张望。他锐利的目光一扫,忽然看到海天尽头似乎有个黑点,当下毫不迟疑,振翅便向那边飞去。
那黑点越来越大,没多久便看出那是一个小小的岛屿。雷震子降低高度,小心靠近。又飞近些,只见那岛屿很小,长约三百丈,宽有两百丈出头,顶端崖高只有二十余丈,倒像是一整块极大的巨岩突出海面。岛上处处绿茵,山花烂漫,五彩纷呈,景致十分美丽,隔了好远就闻到一股花香传来。
雷震子在远处看到岛屿这么小,心里本来有点失望,此刻却精神一振,心想海上往往是荒岛,哪有如此美丽的地方,这里必定有些门道。于是缓缓扑动双翅,向小岛靠近。岛边见不到沙滩,到处是悬崖峭壁。雷震子飞向一处悬崖,双翅一收,正要降落,突然觉得浑身一震,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同时脑中一痛,竟然如同刀割。他猝不及防,大叫一声,从空中直堕而下,“扑通”一声掉进海里,激起无数水花。
雷震子又惊又怒,只觉得海水冰冷,浑身打颤。此时一只鸥鸟从后面疾飞而来,盘旋在雷震子头顶,只见那鸥鸟扑动双翅悬在空中,却伸出一只脚爪指着雷震子,呱呱咯咯叫个不停,像是在发笑不止。
雷震子眼睛一瞪,念动咒语。他的翅膀是靠着法术修成,附有风雷之力,与普通鸟类的翅膀大不相同。只见雷震子泡在海里的身躯缓缓升起,忽然双翅一拍海水,整个人从海中拔出,又向悬崖冲去。然而他刚刚接近悬崖十丈之处,又是身体一震,向后翻身栽了下来。这一下比刚才更重,他头朝下直扎进海里,挣扎了几下才冒出海面,气喘吁吁,狼狈不堪。
正文 水晶卷二(39)
那鸥鸟这次却不再嘲笑他,而是落在他肩膀上,双目炯炯有神,直望向悬崖,额头似乎闪过一道光。
“神女龙吉一定就在这山上。”雷震子听到杨戬在耳边说道,“这山周布了法术障壁,我看像是神光障,别说是凡人,就是我们也不容易上去。”
鸥鸟说完就一头扎进海中,等它再冒出来,却变成了一条湟鱼。西海水质富含盐碱,海中鱼类种类极少,只有湟鱼大批繁衍。杨戬所变的这条湟鱼比通常的大得多,长达尺半,额头微露出海面,向崖下游去。
突然之间,空中五彩光芒一闪,几乎耀得人睁不开眼。雷震子讶然抬头,顿时一呆,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形凭空浮现,悬在海面之上。这人形渐渐清晰,只见彩光中现出一个动人的倩影。
那是一个女人。她整个身体都罩在淡淡的薄雾中。她长发飘飞,肤色白皙,面容看不太清,像是罩了一层轻纱,但已经足够让人感觉到她的绝世风采。海风拂动,她的衣带随风而舞,几乎要飘然飞去。
雷震子只顾看着空中的女人,张大了嘴不知道说什么好。在他身前不远处,一条湟鱼也是僵在水中如同一块石头,不知不觉却沉了下去,立即浪花一翻,又浮了上来。
雷震子很快回过神来,举手齐顶,向空中的女人点首三次。这是极为恭敬的礼节,若不是知道对方的身份,雷震子绝不会随便这样施礼。
那女人伸出纤细修长的手掌,向雷震子一指。她的声音飘忽不定,像是从远处传来的,但却悦耳之极,令人一听之下,心中又是温暖又是酥麻。
“你一定是雷震子。回去对姬发说,他要找我,就让他一个人上这儿来。”
雷震子还未回答,空中光芒又是一闪,那女子立即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团渐弱的光晕,在海风中慢慢消失。
胸前浪花一泛,却是杨戬化成的湟鱼游了过来。“你先回去,我在这儿探一探。”杨戬用极低的声音说道。说完这话,湟鱼一翻身,便钻进水里不见了。
“喂!”雷震子叫了一声,那湟鱼却再也不露头。雷震子一皱眉,但他知道杨戬法术玄妙,而且智计颇多,想来不会出什么事,于是双翅向海面一击,再次从水中拔出,挟着无数水珠直冲而起,盘旋了一下,便回身飞去。
杨戬说要探一探,其实却另有想法。刚才他看到空中的女人,凭着天眼,知道那不是本体,只是一个化身幻影。但即使是幻影,也令他心神剧震,几乎失魂落魄。
世上竟有这样美丽的女人!当然,她并不是世上的凡人,而是神女。
只是看到神女龙吉的幻影,杨戬就如遭电击。倾刻之间,他满眼满心都是龙吉神女的影子,再也想不到其他东西。
如果能认识这样的女人,一生还有什么遗憾?
杨戬行事一向率性而为。或许正因如此,他才会和同样率真的姬发一见投缘。此刻,他心中起了一个难以控制的想法----他要上去再看看她。至于见到她之后要做什么,杨戬不知道,也不想花时间去想。他只知道,他根本舍不得离开。
这念头一起,杨戬再不犹豫,迅速游到崖下。他在水中用力一跳,跃上一块岩石,刚一落地,已经变成一只壁虎。
他知道神光障能够阻止外人接近,并向主人示警。因此他不敢施展法力,只想着自己就是一只壁虎。只见这壁虎四肢划动,迅速无比地爬上岩壁,在藤蔓、山草和滑溜溜的石壁上游动,一直向上爬行。
正文 水晶卷二(40)
不知爬了多久,壁虎终于到了崖顶。只见它在崖边一露头,左右张望一会儿,翻身而上,却又变成一只小白兔。白兔蹦蹦跳跳,穿过草地花丛,朝着最高的悬崖奔去。
不一会儿,白兔就跑上山顶正中央的一处高坡。山岩陡峭,顶端却十分平整。白兔略一犹豫,却钻进岩壁藤萝之中。片刻之后,只见一条青蛇缠在灰绿色的藤蔓上,扭动身躯,缓缓向上爬去。
越是向上,空中香味也越浓。青蛇顺着藤条游到崖顶平台边缘,探头一望,忽然浑身僵直,竟梗着脖子动弹不得。
这方圆十几丈的平台上,青草繁茂,鲜花盛放,就像一个小小花园。几块奇石嶙峋交叠,一股清泉从石缝中涌出,微微冒着热气。一条石砌的浅浅水道把泉水引向平台较低的一边,那里有一个宽约四尺的大木桶,埋在地下,桶沿只比地面高出几寸。泉水就从木桶一侧流入,桶中已经快蓄满了水。
神女龙吉站在木桶旁,正缓缓解开外衣。
戊
青蛇缩在草丛中,在一朵鲜花后面昂起头来,呆呆地望着木桶边的女子。她乌黑的长发垂到腰间,肤色白如凝脂,眉弯如月,眼亮如星,唇红如樱,十指修长,美不胜收。只见她褪下中衣,露出洁白如瑕的玉臂,一条黑色丝质宽带束在胀鼓鼓的胸前,下面是薄绸裙裳。
龙吉一边解开腰间的丝绦,一边弯下腰去。只听水声一响,她已坐在木桶中,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青蛇“咝”地一声,钻进草丛,极为小心地向木桶游去。
龙吉坐在桶中,慵懒地享受温暖的泉水。她知道,这样的机会在以后一段时间里是没有了。不久之前,她祭拜女娲大神,忽然心血动荡。当夜她梦见几个人向西海而来,为首的年轻人举止合度,顾盼之间却很有威势。以她的神力感悟,她知道这就是一直在等着她的机缘。
作为神女,凡世间的俗事根本不能影响到她。但是,自从十几年前朝歌魔气出现之后,远在西海的龙吉也感觉到,她会被卷进这场事端中。因为那股魔气不是普通的邪魔妖鬼,竟是带有共工的气息。
上古之时魔神共工被祝融神击败,临死时神力四散,不知沾染了多少人,而那些人自此也就成了身负神力的半神。这么多年来,这些半神人各自隐居,并没有什么动静。但自从朝歌魔气出现,龙吉感觉到大陆各地魔力纷涌,天上星象也变动不休。推想起来,这些事情的源头即使不是来自神界,也必然与神界有关,至少和共工有关。
出现这样的事情,身为神女,龙吉难以躲过。她早知道自己迟早有加入纷争的一天。
而现在,姬发来到西海,龙吉立刻知道她闲静的生活要被打破了。
龙吉叹了口气,取过绢布,抹拭着头脸和肩膀。耳边传来“嗡嗡”的声音,却是一只小飞虫在她发梢边绕来绕去,像是追寻着香气而来。
龙吉微微一笑,伸手去捉,飞虫却躲了过去。她平伸手掌,低声道:“来!”
令她惊讶的是,那飞虫毫不理会,只顾在她耳边、脸侧转圈。
龙吉愕然,心想自己以法力相召,飞虫怎么还能抗拒?于是略一凝神,再次叫道:“过来!”
那飞虫身体一颤,忽然掉了下来,正好落在龙吉颈前,顺着她柔美的胸膛滑了下去,一直沉进水中。
龙吉只觉得一股热线顺着自己胸部向下滑去,微微一怔,突然心中一震,立即从水中跳了出来,顺手抓起衣衫裹住身体。她只一挥手,一对寒光闪闪的长剑便出现在掌中。龙吉一手按着衣衫,另一手持剑对着木桶,厉声叫道:“是谁?出来!”
正文 水晶卷二(41)
木桶里毫无动静。
龙吉一抬手,把两柄剑抛进木桶。桶中立即起了一阵漩涡,那两柄剑见水而活,竟化为两条小龙,在桶中急速游动。水花翻溅,那只小飞虫“咻”地一声从水波里钻了出来,迅速飞开。
龙吉冷笑一声,伸手向飞虫一指。红光闪过,那飞虫倏然坠落,掉在地上,却发出沉重的“扑通”声。只见一个浓眉大眼的青年趴在地上,抬头向她一笑。这青年相貌英俊,神情尴尬,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激动不安。
龙吉双眉一竖,脸色沉了下来,冰冷如雪。那青年见她怒气勃发,抿紧了嘴唇,瞪起眼睛,脸上因为羞怒而发红,比刚才更是娇艳动人,不禁痴痴地看着她,一动不动。
“杨戬!”龙吉厉声叫道。看到这青年额头束带上的水晶,她认出了对方的身份。“你……你竟敢,竟敢……”
她气得身子直颤,一时说不出话。
杨戬急忙举手行礼。“龙吉神女,我不是有意冒犯。我是……因为你太美了,所以忍不住来看看你……”
话犹未了,龙吉双手一张,只见无数电光爆涌而出,如同千万利箭,全部射在杨戬身上。
杨戬只觉得浑身剧痛,头皮一炸,整个人被打得离地而起,只来得及大叫了半声,就飞了出去,掉下悬崖。
己
“咱们怎么过去?”姬发问道。听了雷震子的述说,他又是激动又是担忧。能有缘与神女见面,当然是难得的机会。不过,神女会帮助他吗?按临行时太公所说,取五方龟甲都只能靠他自己的力量。
而且龙吉说了让他一个人去。他又没有神力,怎么能渡过这广阔的海面?
“杨戬也不知怎么样。”姬发自语道,“要是我也能像他一样变成鱼就好了。”
他望着海面。波光动荡之间,隐约有一些青色光点跃动不休。他看了一会儿,才分辨出那不是浪花。
“是湟鱼群呢。”利说道,“西海水咸,只有湟鱼能活。”
“好吃吗?”哪吒问道。不等利回答,他就奔向海边。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哪吒已经纵身一跳,潜入海中不见了。
“那不能捉的!”利急叫道:“会冲犯神灵呀!”
他在岸边捶拳跌脚,哀叹不休。不一会儿,水面“泼喇”一响,哪吒湿淋淋地跃出水面,满脸笑容,走向众人,两手各抓着一条鱼。
姬发细看那湟鱼,只见它长仅半尺,尖头扁身,腹黄背青,和鲤鱼略有相似,但竟是全身无鳞,光溜溜地在哪吒手中扭动,看起来颇为怪异。
“那是神鱼呀!”利仍在旁边焦急地叫着。
姬发微微一笑。“既然如此,就放了它们吧。”
“放了?”哪吒撇撇嘴,“好容易才抓来,干嘛要放。待我烤熟了尝尝味道!”
他略一凝神,就要施法点火。雷震子却拦住了他。“别耽误大事!这是神女龙吉的地方。等见过神女之后,你要吃也不迟。”
哪吒虽然天真不懂事,但也不是不识大体。他不甘心地撅起嘴,用力把两条鱼远远甩入海中。
水面忽然一翻,只见一条长约三尺的大湟鱼跳出波浪,在空中向姬发点头三次,便扎进水中不见了。
“怎么?”姬发愕然道,“看来这湟鱼还挺通人性的。”
“龙湟!”利盯着大鱼入水的地方大叫。
“什么龙湟?”
“主人,这湟鱼长得可慢!要十年才能长一斤。像这么大的湟鱼,怕不要长上百年以上!主人你看它身上银光闪闪,一定是龙湟。听说每到下雨的时候,它就能飞上天呢!”
正文 水晶卷二(42)
“那这龙湟就是湟鱼王了吧?”姬发好奇地问。
利摇摇头。“龙湟不是湟王。听说湟王能呼风唤雨,还变成人呢。”
“那不是成了精怪了。”哪吒笑道。
玄夷在一旁听着,若有所思。她解开包裹,取出琴来,找了块较为平整的石头,调了调弦。片刻之后,一段悠扬的曲调便响了起来。
这曲调如同行云流水,与涛声相合。姬发等人一开始还不觉得什么,不一会儿,却齐齐瞪大眼睛。原来不知不觉中,海边浪涛竟开始随着琴声涌动。玄夷琴声一挑,波涛便随之高涌,琴音低落,波涛也平伏安静。
“玄夷,你这是……”姬发讶然问道。
玄夷并不回答,只是凝聚心神,专心弹奏。过得一会儿,她手指连挥三次,波涛也向岸边涌了三次,一次比一次强盛,竟打到她脚边。玄夷忽地双手连展,一连串清脆激越的音符跳动不休,接着又是三下重音。只见海浪哗然轰响,蓦然翻起无数细浪。
那竟是极为庞大的湟鱼群,向岸边聚集,数目至少有几万条。在这片青黑色之中,却有一些银光跃动,正是几十条长达三尺的银身龙湟。
姬发凝神观看,见这些龙湟各自被数百条普通湟鱼围着,倒像几十位将军带着队伍向岸边游来。他暗自一震,眼前这些湟鱼似乎化作千万军队,行动整齐有序,布阵严谨。姬发不禁研究起对方的兵阵来,隔了一会儿,忽然醒悟,不由暗笑。自己是整天想着兴周灭纣、打仗破敌了。再看眼前这些湟鱼,其实只是以几十条龙湟为中心,分成若干群体,但湟鱼之间却全无队形,只是纷纷攘攘地聚在一块儿而已。
湟鱼群贴近岸边,聚集不去,远处还有更多的湟鱼朝这边游来。没过多久,近岸的海面竟已变成青黑色,根本看不到海水。
姬发等人惊讶地看着玄夷,想不到她的琴声还有这种功效,而且竟然威力如此强大。
玄夷手指丝毫不停,琴音远远地送向海面。再过一会儿,湟鱼群中忽然有金光闪动,仔细看去,却是几条金色大鱼,身长足有七八尺,从海中冒出头来。这几条金湟一出现,海面顿时起了一阵大浪。待到浪涛平息,几条金湟已游到岸边几十丈之处。数十条银湟各自带着一大群湟鱼,围在金湟的四周,却并不靠近。金湟周围一丈之内没有一条湟鱼接近,远远看去,一大片青黑色中有几个银色圆圈,圆圈中心是闪闪发亮的金湟。
众人呆呆地望着这奇景。正在此时,玄夷忽地急挥手指,几声重音破空而出,几乎压过了涛声。玄夷收回双手,凝目望着远方,似乎若有所待。
片刻之后,海天交际之处隐隐传来轰响。又过片刻,只见一条白线从海平线远处直伸而来,向这边疾行。渐渐接近海岸,只见一道高约四尺的浪峰,后面拖着白色浪尾,直射向岸边,如同一枝巨大的水箭。浪峰上站着一个人,除了腰间裹着布片之外,全身并无其他衣物,黑色头发飘在身后,竟有一丈多长。
这浪峰一接近,所有的湟鱼像是得了号令,片刻之间就退向两侧,中间留出一条数丈宽的通道。那人站在浪峰上,从这通道中疾驰而来。那几条金湟不知何时已经立起身子,竟有半截躯体竖在海面上,像是臣子恭迎君王。
浪峰冲到岸边,轰然一响,水花漫天。等到浪花散尽,那人已站在海滩边,大步向众人走来。
姬发见这人身材健硕,相貌却不出众,尖嘴长脸,双眼却精光湛然,心中一震,暗想这难道是利所说的湟王吗?于是上前迎接,并手为礼。那人却只向姬发瞥了一眼,略一点头,便走向玄夷。
正文 水晶卷二(43)
雷震子和哪吒见这人对姬发毫无礼貌,都暗中生气。只见那人走到玄夷面前,单膝跪倒,玄夷急忙起身扶住。
“玄夷姑娘,你怎么有空来?我一听见琴声就知道多半是你。”那人大声说道,向后一指。“嘿!这些孩子倒比我先到。”
玄夷微笑道:“这些年你还好吗?没再出去惹事吧?”
那人脸上一红。“可不敢了。上回要不是姑娘,主人肯定饶不了我。”
“余元呢?”
“他早就不在这儿了,姑娘你不知道吗?”那人愕然反问,“他说是出去游历,已经……嗯,有八十多年了。”
玄夷默然。过了一会儿,她说道:“黄必,我想请你帮个忙,送这位公子到海心山去。”
“海心山?那是龙吉的地方,去那儿干什么?”那人大声说道,听起来对龙吉并没有什么好感。
“我们正是要去找龙吉。”
“我不想去。”那人答道,“再说玄夷姑娘你也不是不知道,主人不许我们接近那里。”
玄夷正要说话,姬发走上前来。“玄夷姑娘,既然这位大哥不愿意,那我们再另想办法好了。”
那人蓦地一瞪眼。“你叫我大哥?你才多大年纪,你叫我大哥?”
姬发愕然,不知如何接口。玄夷微笑道:“黄必,他又不知道你多大。放心,要是余元责怪你,我来替你顶着好了。”
那人一翻眼皮,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犹豫片刻,叫道:“好!看在玄夷姑娘面上,我就帮你这一次。来吧!”
不等姬发回答,他就走向海边,纵身一跳,钻进水中。波涛顿时轰然一响,只见一条巨大的湟鱼浮出水面,色作古铜,竟有两丈多长,摇头摆尾,打得水花直溅。玄夷向姬发说道:“走吧。他会载你过去。”
那巨湟离岸边有十几丈远,姬发不知如何过去,正要请雷震子帮忙,玄夷却扯扯他的衣袖,当先走向海边。只见她过了海岸并不停步,竟直接走上海面。姬发一惊,却见无数湟鱼聚在她脚下,就像一片巨大的木板,托住她的身体。
姬发愣愣地走过去,到了海边,略一犹豫,也踏步上了海面。无数湟鱼紧紧挤在一起,踩上去能感觉到波浪起伏,脚下却并没有下沉的感觉,像是站在一块波动不停的软软地毯之上。他心中顿时放松下来,小心地走向巨湟。到了它身边,姬发先是施了一礼,这才跨坐在它背上,只觉得湟鱼背部十分滑溜,本能地夹紧双腿。忽觉双臂一凉,却是两条金湟靠了过来,竖起身体夹住他的双肩,让他坐得稳稳当当。
“姬公子,一切小心。”玄夷低声说。
姬发一笑。“叫我名字就行了,玄夷。”
玄夷深幽的眼神向他一扫,却不说话,转身慢慢走回岸边。
那巨湟把头一昂,口吐人言,吼道:“坐稳了!”不等姬发回答,忽然猛一摆尾,向前冲出。姬发顿时觉得劲风扑面,身子向后一仰。幸好那两条金湟紧紧夹在两边,他才没掉进海里。只一眨眼,巨湟就冲出十几丈远。
姬发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浑身绷紧。过了片刻,他才慢慢放松。回头一望,只见身后一条白线,浪花翻滚,自己早已远离岸边。却见海岸上红光一闪,冒出两个大火球,一个人影双脚踏在火球上,随后赶来。姬发知道那一定是哪吒召出风火轮前来护送,又见空中一只巨鸟双翼扑展,在哪吒头顶向这边飞行,显然雷震子也来了。
这两人并不靠近,只是隔着一里地,远远护送。姬发心里更是宽松,索性享受起这难得的体验。巨湟摆尾疾行,速度比奔马还快,身子左右扭动,但姬发坐在它颈部,倒不觉得扭动有多厉害,况且还有两只金湟夹在两边。他只觉得海风疾吹,衣带飘飞,简直睁不开眼,只好略为低头,任凭身体左右晃动,耳边浪花飞溅,此情此景实在是新奇刺激,他从未经历过。
正文 水晶卷二(44)
但没过多久,新鲜劲一过,姬发就觉得浑身发冷,浸在海中的双腿由于夹紧鱼腹而酸痛不已。四下一望,海天无际,看不见一点陆地,一时竟觉自己陷身在无边的海中,无处可逃。心中的慌乱一点点泛了起来。姬发向前倾身,扶着鱼头两边,咬牙坚持。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姬发觉得湟鱼的速度减慢下来。他抬头一望,只见远处海面出现一个小黑点。巨湟就向那里游去。黑点越来越大,姬发看到那是一个小岛,心想这一定是海心山了。
岛边处处悬崖高耸。巨湟游近岛边,转了半圈,找了一块狭小的泥沙地,忽然身子一抖。姬发只觉得浪涛扑面,海水直撞进口鼻。等他清醒过来,已经躺在岸边。
他爬起身来,全身透湿,双手双脚都沾满了泥沙。向海上一望,那巨湟早已不见。远处哪吒和雷震子停在海面上空,却不接近。
姬发抬头一望,只见悬崖高耸,四下里并没有上山的道路。心想神女龙吉肯定是要考验他一番,爬上恐怕只是小事了。于是找了块稍微平缓的坡崖,抓着葛藤,就向上爬去。
岩壁上青苔遍布,又兼湿润滑溜,攀爬起来颇为不易,幸好石块嶙峋参差,处处都有落脚之处。姬发攀藤附葛,一点点向上爬行。他从少年之后就久历征战,向来敢做敢为,爬这悬崖虽然十分困难,他却也没太放在心上,只是专注于手脚,小心地向上攀登。
大约爬到悬崖半腰,已不知过了多久。尽管姬发身躯健壮,体力充沛,也感到十分疲劳,不得不停下休息。他把一束葛藤缠在腰间,斜坐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略为喘息,又站起来准备继续攀爬。刚刚伸出手去够一块岩石,突然一震。
他感觉到怀里的轻微震动。
姬发急忙稳住身体,空出一只手,取出怀中的小黑盒。盒盖一开,震动更加强烈,倒像是有一只蚱蜢在掌中跳动。在黑盒子中心,太公所赠的那块龟甲残片正在轻轻颤动。
“五方龟甲,相互之间都有感应。居中位那一块,就在我昆仑山中。我来的时候,从上面剥下了这块骨片。此物你要妥善保管,它能为你引路。若是骨片振鸣,你要找的东西就不远了。”
想起太公所说的话,姬发又惊又喜,向四周打量。搜索一圈之后,他看到左侧几丈之外,岩壁上有个黑乎乎的洞口。当他转向洞口的方向时,盒中龟甲颤动得更剧烈了。
姬发一时犹豫不决。是继续上山拜会神女,还是去探看洞穴?若是不经拜会神女,直接去洞中探看,神女会不会怪责他的失礼?况且神女龙吉既然住在海心山,如果西方龟甲真在这山中,龙吉必然知道一些详情,或者可以对他有所帮助。
但转念一想,莫非龙吉神女是在故意指点他?
迟疑片刻,姬发忽然注意到那洞口并没有藤草生长,洞边石壁也没有青苔,倒像是刚刚挖出来的。他心里顿时有了底,于是向崖上一拜,高声道:“多谢龙吉神女指点!”
他望着洞口,研究了一会儿。旁边并没有落脚之处。姬发沉思片刻,抓紧藤蔓,在手腕上绕了个活结,双脚一蹬,就向洞口荡了过去。
他这样的举动也算是冒险了。但姬发久历战阵,对自己的敏捷身手也颇为自信。他吊在藤蔓上,荡了几下,渐渐接近洞口。姬发看准位置,等荡到洞口处,猛一翻身,在洞边石壁上一借力,双脚稳稳地踏上洞口地面。
姬发解开腕上的藤蔓,向洞内张望一下,便缓步走了进去。借着洞口射进的光线,姬发看到地面崎岖不平,一条通道直伸向看不见的深处。姬发正要往里走,背后忽然传来隆隆巨响,眼前顿时一片漆黑。他吃了一惊,疾速回身,不禁呆住了。
正文 水晶卷二(45)
那洞口已经封闭。
姬发奔回洞口,伸手抚摸,只触到粗糙的石块。通道边缘处的石块与侧壁浑然天成,毫无缝隙,竟像是从来没有过什么洞口一样。
姬发愕然片晌,忽然展颜一笑。龙吉当然会考验他。他从小到大不知打过多少次仗,经常处于生死一线之间,这个古怪的洞穴难道就能吓到他了?他心神一定,便转身向内,仔细打量。
洞内并不像他想像的那么黑,空中泛着淡青色的光芒,隐约可以看到两边石壁的凸凹形状。这微弱的光芒像是从洞穴深处传来的。姬发小心地向内走去,只觉脚下湿滑,幸好还不至于站不住。又走了几步,他发现通道是斜斜向下。姬发手扶洞壁,一步步向深处而行。
这通道曲折往复,每隔十几步就会转个弯,转了一会儿,姬发早已摸不清方向。幸而通道并没有岔路,又有前面的微弱青光照明。又走了一会儿,斜坡角度越来越大,行走也越来越难。姬发必须用力抠着旁边的洞壁,每走一步都要小心试探,才不至于滑跌。到得后来,斜坡已无法行走,姬发只好半蹲身子,侧过身来,一点点地向下攀行。
前面青色的光芒越来越强,岩壁突出的石块在地下投出各种奇怪的影子。与此同时,姬发怀中的盒子震动也在加强,在他胸前“嘣嘣”跳动。姬发又惊又喜,知道那西方龟甲必然是在此地。尽管已经气喘吁吁,他仍咬牙坚持,极缓慢地前进。他身上衣衫早被汗水和潮气打湿,手臂、小腿也磨破了,渗出斑斑血迹。
再转过两个弯之后,眼前豁然一亮,只觉青光满眼,几乎看不清东西。姬发眯起眼睛打量,忽然耳边有个声音叫道:“是谁?”
这声音来得突然,音量又大,姬发顿觉双耳鸣响,一惊之下,脚下一滑,整个人立即跌了出去,只觉得斜坡又硬又滑,耳边风声呼呼,急速向下滑落。姬发本能地举臂护住头脸,缩起身子,心中暗暗叫苦,不知这里面有多深,要是掉到洞底,恐怕不死也要重伤了。
正在此时,他却感到身体向前斜斜上升,速度也渐渐减慢。正在惊讶,身躯一停,又向来时的方向滑了回去。就这样往复几次,终于停了下来。
姬发爬起身打量四周,只见自己置身于一个圆坑底部,仰望头顶,岩壁顶部悬在几十尺高处,脚下却不像岩石,而是一大块光滑的东西,一直延伸到圆坑侧壁。那青光从脚下、从周围泛出来,把他包在中间。
姬发正在发愣,脚下忽然一震,那声音又响了起来:“你是何人?是木德指点你来的?”声音每说一个字,姬发脚下就是一跳,他这才惊觉这声音竟是脚下铺成圆坑底的那光滑东西发出来的。
姬发暗想,难道这就是西方龟甲?他不想踩在这神物之上,但圆坑底部又没有其他的落脚之处,只好恭敬地跪倒,朗声回答:“我是周文王之子姬发。是龙吉神女指点我来这儿的。您所说的木德是哪位神人?”
脚下颤了几下。“周文王?龙吉?没听说过。”声音略停,忽然大振。“你不知道木德,怎么会有木灵甲片?”
姬发立即明白过来,取出怀中放着龟甲的小盒子。“这是太公姜尚从昆仑山取来,让我带来的。”
“太公姜尚?那是谁?”声音突然怒吼,“你好大胆子,竟敢跑到这儿来!不是邪魔便是妖人!”
“我不是……”
姬发刚说出半句话,脚下蓦然剧震,眼前青光乱舞,如同千万萤火虫飞来飞去,转眼间便结成数十条流光绳索。他还来不及反应,青光绳早就飞旋而来,绕在他身体周围。姬发只觉得身躯一紧,身体立刻无法动弹,同时咽喉似乎被什么东西勒住,立即喘不上气来。
正文 水晶卷二(46)
三十六
明夷
明夷,利艰贞。
彖曰:明入地中,明夷。内文明而外柔顺。以蒙大难。文王以之。利艰贞,晦其明也。内难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
象曰: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
甲
姬发大惊,心想这龟甲是上古神物,兼具灵性法力,要杀一个凡人还不是轻而易举?趁着还能开口说话,急忙大喊:“我是奉女娲神旨来的!”
这句话果然管用,青光流动,姬发顿觉喉咙一松。他不敢再迟疑,急急说道:“商朝纣王无道,更以身事魔,天下即将大乱,太公姜尚祭拜女娲神,暗获神旨,要拼合五方龟甲,重铸神剑,解救天下大劫!”
青光再闪,姬发腰间一松,那柄短剑突然掉落,却不坠到地面,而是离地一尺,缓缓浮动,有许多条青光围绕着它。片刻之后,那声音再度响起。
“照胆已毁,定光在何处?”
“正在商纣手中。”
脚下连震,这一次的声音却是带着沧桑的语调。“武丁这孩子怕是死了很久了吧。”
“商朝先王武丁帝已经去世数百年。如今传承到纣王,商朝气运将尽……”
“我不管什么朝代。”那声音突然打断他。“魔气既出,我也不能再安居了。只不过,你有何能力,要取五方龟甲?”
“我是个凡人。”姬发语音不高,却带着自信与骄傲。“但我身负重责,要兴周灭商,解救天下劫难……”
“哈哈哈!”那声音大笑起来,整个圆坑中都嗡嗡震响,姬发眼前一黑,几乎被这声音震昏过去。只听声音大吼道:“别说大话!我问你三个问题,要是答对了,我就帮你一次。你若答错,就别想再走了!”
姬发并手为礼。“请示下。”
“若是为了消解天下劫难,你愿不愿意死?”
姬发一怔。这是在考验他是否心诚吗?要随便说几句冠冕堂皇的话倒也不难,但神龟甲是否能看出他的真心?他如果说假话,能瞒得过这上古神物吗?
沉吟片刻,姬发说道:“若非万不得已,我不愿死。我一生只想做些大事,要是死了,还能做什么事?”
脑中忽然掠过一个优雅的身影,眼神如春水荡漾,眉间脸上却带着忧伤……
想起妲己,姬发不知不觉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这世上有很多东西值得我挂念。若是劫难深重,只有我死了才能化解,那时我倒不吝惜性命。如果不是这样,那我会保留性命,以求有所作为。”
他屏住呼吸,等着神龟甲评判。那声音却是不动声色,又问道:“天地之劫,人力能够挽回吗?”
姬发略作思索,抬头说道:“以天神之力,尚不能逃脱宇荒宙劫,更何况人力有限,身在天地之间。造化无穷无尽,神魔人鬼来来去去,都只是在迷雾中乱撞,又有谁能看透呢?凡人行事,应该做就去做,只求无愧于心,至于结果如何,也管不了那么多。”
说完这番话,他暗叫惭愧。这段话前一半是从玄夷那里听来的,后一段却是太公常说的话。他略加改动,说了出来,却不知神龟灵甲是否能满意?
脚底再震,声音又说道:“你既然是凡人,怎么能把我带走?”
姬发一愕,眼珠一转,忽然微笑道:“若灵甲愿意随行,我自然能拿走。如若不然,我就是再费力气也没用。”
那声音忽然发出巨大的笑声,姬发猝不及防,竟被震倒在地,只见青光疾速乱舞,如同一片电网,在空中穿梭来去,哧哧有声。那声音笑罢,大声道:“你这孩子有点意思!好!好!”
正文 水晶卷二(47)
姬发闻言大喜,知道自己过关了,当即爬起来跪倒,说道:“多谢灵龟!”
“谢什么谢!”那声音大喝道:“你这三个问题答得乱七八糟!”
姬发顿时一惊,急道:“我只是随心而答,并没有考虑对错……”
“嘿!对错?哪有什么对错?谁来判定对错?要做就做!只不过,既然做了,就要付出代价,到最后不要说承受不起!”
姬发心中一震,这几句话就像闪电一样打进他心里。这神龟甲的话非正非邪,却是至理名言,姬发心中惶惑、不安、喜悦、激奋交织在一起,令他呆呆地说不出话。过得片刻,他忽然仰头大笑,心里像是照进了一束光一样透亮。
“多谢灵龟指点!”他大声说道。
膝下忽然一沉,耳边“唰”地一响,一大片眩目的青光闪过,中间似乎夹着一股黑气,向上疾冲。姬发突然觉得手中一沉,低头看去,只见黑盒中多了一块紫黑色的甲片,形体虽小,形状却很完备,正像是一整块龟甲的五分之一。
姬发兴奋不已,恭敬地向盒子施礼,这才盖上盒盖,收进怀中。脸上笑容未散,忽然觉得膝下又湿又凉,同时洞厅中响起巨大的“轰隆”声。姬发愕然站起,却见脚下、身边喷出无数水柱,一股海水特有的咸腥气息充塞鼻端。转眼之间,小腿已被海水淹没。
姬发吓了一跳,急忙奔向圆坑边缘要向上爬,但海水涨得极快,倾刻就没到了他的腰间。他本能地吸了口气,借着海水的浮力,双手连抓,攀着坑壁,连滚带爬地向上爬去。只觉得背后被海浪狠狠一拍,胸口顿时撞在岩石上,剧痛彻骨。他强忍疼痛,尽力想稳住身体,却根本不能跟海水的冲力相抗。下一个浪头击来,一下子就把他推进了来时的洞穴通道。
姬发随着海水急速冲进通道中,速度比平地奔跑还要快,心中暗暗叫苦,那洞口已经封闭,海水涌得这么快,自己就算不撞死在石壁上,也一定要淹死了。只希望龙吉已经把洞口打开。但是眼前越来越黑,他心里也越来越凉。顺手在身上一摸,发现照胆剑不知何时已经回到腰间。
但是前方石壁挡路,一柄剑又有什么用?
姬发被急涌的海水飞速推着前进,很快就什么都看不见了,知道通道已经快到尽头。忽然间,求生的欲望夹着怒气冲了上来。他拔出照胆剑举在身体前方,厉声吼道:“天佑周国,神力助我!”
突觉眼前一亮,劲风扑面,刹那间身体空荡荡地无所凭依。姬发睁眼一看,竟发现自己身在半空,下面就是广阔的海面。一时间,他又是惊讶,又是迷惑,只觉得身体一沉,就向海面坠了下去。
“是姬发!”雷震子眼光锐利,首先看到海心山的悬崖半腰飞出一个人,一眼就认出是姬发。他和哪吒不敢接近海心山,因此停在一里之外,但见到这幕情景,也顾不得那么多,双翅急振,就向那个飞坠的人体飞去。
哪吒立刻反应过来,也随后追去。他脚踏风火轮,虽然不如雷震子快,但速度也颇惊人,只见火轮贴着海面三尺急掠而过,海水哧哧作响,化为水汽,两条白色雾迹拖得长长的,直冲向姬发。
但是雷震子忽然减慢了速度。因为他看到海心山顶闪出一片五彩光华。
这光华就像云朵一样飘了下来,速度却堪比急箭。在姬发落到海面之前,五彩云光就追上了他。与此同时,一个曼妙优雅的身影也缓缓从海心山顶降了下来。
正文 水晶卷二(48)
等到雷震子和哪吒赶到,姬发正坐在一幅五彩锦缎上发呆,那锦缎托着他,离海面约有一丈,悬空浮动。龙吉踏在海面上,脚下是一块黑色的东西,光滑闪亮。雷震子细细一看,却是一只巨大的鲸鱼,长达二十余丈,双眼与海面平齐,射出深紫色的光芒,触须随意挥舞,打得海水直泛浪花。
龙吉这时的装束与雷震子先前所见又不相同,只见她身穿五彩云浪水纹长衣,外罩紫黑色披风,长发用丝带束在背后,腰系双剑,手提丝囊。她向姬发一笑,微微俯首,行了半礼。姬发慌忙在锦缎上跳起来回礼,大声道:“龙吉神女,多谢你……”
“姬发,你不必客气了。”龙吉像是看出姬发的想法,打断他说道:“你能拿到水德龟甲,也算是天命佑护之人。我可没有指点你。那山洞也不是我打开的。没有缘份的人,别说取龟甲,连山洞都找不到呢。”
她望向远处,云天相接,水雾飘摇,四面八方都看不到陆地,只有海风呼啸,浪声阵阵。一瞬间,龙吉脸上掠过一丝异样的神情,像是迷惘,又像是伤感。
“我们走吧。”
姬发一点头,忽然一怔:“怎么,龙吉神女,你要跟我们一起走?”
“以后叫我龙吉就行了。”龙吉微笑道,“天道运转,群星纷乱,神光魔气交织往复,我反正也要卷进来的。也好,在这里呆了几百年,倒也闷得无聊,不如就跟你们去凑凑热闹。”
三个人互相看看,都是满脸兴奋。要知道龙吉是神族血脉,相比之下,雷震子、哪吒等人只是得获神力而已。若是龙吉肯出面相助,那真是强大的助力。
哪吒第一个叫道:“好啊好啊!”
姬发急忙向龙吉施礼称谢,龙吉也客气地还礼。姬发四下一望,问道:“我有个朋友杨戬,不知他在哪里?”
龙吉脸色一沉,冷淡地说:“他对我无礼,我要让他吃点苦头!”
众人都是一愣,顺着龙吉的目光望去,只见一处高崖上垂下一条长绳,末端似乎系着一个人,随着海风荡来荡去。侧耳倾听,隐约能听到那人在高喊:“救命啊!救命啊!”
姬发愕然,向龙吉恭谨地说道:“杨戬他干了什么?”
龙吉忽然脸色一红,冷冷地说:“不用去管他。七天之后,他就能下来了。我们先走吧!”
众人不敢反驳,只得转身而行。龙吉站在神鲸背上,那鲸鱼破浪而去,又快又稳。姬发坐在锦缎上浮空飘行,紧随其后,雷震子和哪吒则在左右护卫。没过多久,众人就来到了西海岸边。
利远远地望见海上的情景,早就奔到海边,跪倒在地。神鲸行近海岸,龙吉忽然升了起来,随风飘行,衣带飞舞,缓缓落到海边。她向后一挥手,那鲸鱼身子一抖,化为一道紫气冲向她掌中,凝成一只小小的木雕鲸鱼。龙吉顺手把它塞进丝囊。
“神,神女!”利结结巴巴地叫道。
龙吉看到利,微微一怔,说道:“你怎么在这里?上次我不是告诉你到周国去建功立业吗?”
不等利回答,她已走近利身前,说道:“把上衣脱了。”
利不由自主地依言而行。龙吉向他胸口看了看,伸手一指,一道白光射在利的胸前。在白光照到的地方,利的胸口皮肤上浮出一个浅浅的图案,像是某种符印,片刻之后又渐渐变淡消失。
“是谁给你施了咒?”
“是湟国的巫祝。”利大声回答道,“他叫余化,法术很厉害呢!”
龙吉冷哼一声。“余化?是余元的儿子吧?想不到余元竟然传授吸精术,也不怕走入邪路吗?”
正文 水晶卷二(49)
“余元早就不认这个儿子了。”旁边传来一个平稳而悦耳的声音,“余化不走正道,余元已经把他赶走了。我想,吸精术这种邪法,余化一定是在外面学的。”
龙吉闻声望去,只见玄夷缓步而来。龙吉仔细打量玄夷,忽然一惊,不知不觉提高声音说道:“你……”
“是我。”玄夷点点头。
两个女人对望片刻,忽然同时微笑起来。龙吉向玄夷一伸手:“走,我们到旁边说话去。”
姬发此时已经上了岸,雷震子和哪吒也随之落到岸边。见到两个女人手挽手走向一旁,姬发忽觉心中一阵宽慰,向两个同伴说道:“看来玄夷和龙吉很投缘呢。”
“你跟玄夷不是也很投缘吗?”哪吒说道。
姬发脸上顿时现出尴尬的神色,哪吒却拍手大笑。
过不多时,玄夷和龙吉携手返回。龙吉注目姬发,露出一个捉摸不定的笑容。“姬发,你的运气不错啊,还真是天命佑护。”
姬发愕然,龙吉却已走向利。“起来吧,别跪着了。”
利依言站起。只听龙吉说道:“当年你有缘喝了水德灵泉,已经脱胎换骨。之后被余化施法吸走了神力,也算是命中注定吧。你去把那块石头搬起来。”说着向旁边一块大石指了指。
利点点头,走了过去。那块石头看来至少有二百斤重,姬发虽然对自己的勇武十分自信,但是单论力气,他知道自己是搬不动的。却见利双臂揽住石头,大喝一声,猛一用力,那石块竟随之而起,带起一片泥沙。利沉肩扛住石块,走了两步,这才向前一抛,把它丢在地上。
龙吉走向利,伸手搭在他脸上,轻轻抚过。等她的手掌移开,利脸上的火印烙痕竟已消失无踪,完全恢复成正常的样子。
“以后你就跟着姬发吧,到周国去做些大事。”
“多谢神女!”利大声说道,走到姬发面前,单膝而跪。“主人,利听从号令!”
他抬起头来,双眼中泛出异样的神采。姬发惊讶地发现,这个秃头奴隶片刻间像是变了个人,目光有神,精神焕发,再也不像原来那种畏缩呆滞的样子。
姬发赶紧把他扶起来,真诚地拍拍他的肩膀。“别再叫主人了。你再也不是奴隶了!”
龙吉忽然轻噫一声,盯着脚下。只见一只螃蟹停在她脚边,双螯弯在体侧,不断叩击地面,叮叮作响,螃蟹背上有几十条横纹,十分显眼。姬发奇怪地看着它,他从未见过这种螃蟹。却见龙吉脸上升起怒气,突然抬脚用力一踩。只听“轰”地一响,地上陡然起了一阵白烟。等烟雾散去,地上竟出现一颗人头,浓眉大眼,额头束着布带,中央嵌着一颗水晶,短发上沾满了泥沙。
姬发、雷震子和哪吒同时叫道:“杨戬!”
杨戬微微一笑,费力地挺起脖子,向龙吉说道:“龙吉,你就饶了我吧,我已经认错啦!”
龙吉怒冲冲地盯着他,并不回答。杨戬一晃头,缓缓从泥沙地中直升起来。他双臂、双腿都被一根绳索绑住,整个人像根木头一样站着不动。
“想不到伏龙印也困不住你!”龙吉抽出佩剑,“好啊,我知道你有些本事,再试试吃我一剑!”
“别!”杨戬惊慌地大叫,不过看得出来,这惊慌有一多半是假装出来的。“我能破了伏龙印,可也挣不开这捆龙索啊,你看,我都快疼死了,你就放过我吧!我对你是真心倾慕,并没有邪念……”
“你还敢再说!”龙吉双眉一竖,举剑就砍。杨戬急忙跳开。龙吉迈步追赶,杨戬就在岸边跳来跳去地闪避。他身躯僵直,来回乱跳,模样颇为滑稽。
正文 水晶卷二(50)
玄夷不禁微笑,走过去拦在两人中间。“算了,龙吉,他也受了不少苦了。”
龙吉停下来,向杨戬一望,只见他衣衫凌乱,许多地方被扯破了,绳索紧紧勒进皮肉中,手臂、大腿上到处都是斑斑血迹。
龙吉冷哼一声。“别装了!凭你的本事,捆龙索怎能伤了你?”
“我当然是故意不抵御的。”杨戬答道,却又立刻换上可怜的神情。“龙吉,你就别再生气了。”
姬发此时也走上前来,极恭敬地向龙吉叩手。“龙吉神女,不论杨戬是如何冒犯了你,我替他道个歉……”
“是他做的事,你道什么歉?”龙吉毫不客气地瞪了姬发一眼。
姬发碰了钉子,却不生气,只是和气地笑了笑。只见龙吉缓缓把剑收回腰间,伸手向杨戬一指,那绳索倏然消失。杨戬身上一松,立刻跌坐在地上,摸着身上的伤痕,唉声叹气。
“厉害,厉害!”他喃喃说道,“你要是不饶过我,我岂不是要被捆上一辈子。不过那样也好,我就能天天看见你……”
龙吉脸色又沉了下来。玄夷却拉住她的手臂。“没用的。”她眨眨眼,却露出近似调笑的表情。“红鸾投水,星宫已开,这也算是你的劫难吧。”
“我若是偏要逆天而行,又怎么样?”
玄夷面容一肃。“那也不是做不到。但是,恐怕千年之后,还会纠缠不清。”
龙吉神色一窒,表情复杂地瞥了杨戬一眼,不知是恼火还是无奈。
“我自己还不是一样?”玄夷轻声说,脸上竟浮出一丝伤感。“还不知道结局如何……龙吉,你也别想太多了。凡事顺其自然就好。”
龙吉忽然低叹一声,转过身去,独自走到一旁。
玄夷走向姬发。“那件东西能给我看看吗?”
“当然可以。”姬发从怀中取出黑漆木盒,递给玄夷。玄夷并不接过,却望着姬发说道:“你倒是放心。就不怕我抢走不还了?”
姬发笑着摇摇头。“我相信你。”
玄夷不再说话,接过盒子打开。盒盖刚开启一条缝,突然剧震起来,里面传出奇异的鸣声。玄夷面无表情,伸手到盒中,嘴唇微动,不知念的什么。隔了一会儿,她抽回手指,轻轻关上盒盖,递回姬发手中。
姬发小心地收好木盒,却见玄夷呆呆地站着出神,不禁问道:“玄夷,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玄夷摇摇头。“没什么。是我想得太多了。”
抛下这句莫名其妙的话之后,她就走向海边,背对众人。
姬发望着她的背影。她的轻纱罩衣被海风吹得东摇西摆,长发胡乱地舞动不休。红日西沉,照得海面一片金红,波光动荡不停,整个天地都充满了美丽温暖的光芒。在这片光芒的映衬下,玄夷的身影成了一个深暗的剪影。
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似乎周围一切都跟她毫无关系,整个人就像一尊无生命的石像。
不知为什么,姬发心中忽然泛起一丝酸楚。那是一种无可凭依的酸楚,还有一股异样的寂寞,从心底最深处涌出的、难以排解的寂寞。
就像前面那女子的背影一样寂寞无依。
乙
旖旎一室,春光缱绻!夕阳无限,只是欢言。纣王沉醉在云仪宫几日几夜不出在殷商乃至整个朝内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众人心忧。胶鬲找闻仲,闻仲不见。从宅邸管家处得知,闻仲已经出去好几天未归,去向并不知晓。
擎天柱般的人物就这样外出。胶鬲心里总有一股难以言语的不安。闻仲对于殷商的重要性众所皆知。如果不是闻仲,一向无法无天的费仲也不会收敛许多。乖乖地呆在自己的宅邸,乖乖上交在殷商一手遮天的政治行使权。除了无人可比的闻仲这个太师,又有谁能够心服口服的如同费仲般如此安分且做出类似的事情!
正文 水晶卷二(51)
所以殷商的朝歌在闻仲回归之后,相当安宁了些日子。原本,胶鬲以为殷商的稳定期终于到来。那么,他们只需要在闻仲的带领下重新引导纣王,振兴殷商也就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闻仲是殷商不可或缺的人物,是殷商绝对的救星。为何他偏偏对纣王宠腻妲己几日几夜不出的这个事情视而不见?
那么,他又到底去了哪里?
“真的没办法确定吗?”
面对心急如焚的胶鬲,加靼还是摇摇头。“属下只是一个下属,主公想要做什么要做什么和去做了什么属下是没有职责过问的。”加靼的处之泰然让胶鬲差点没在当场跳脚。为什么这个人能够这么冷静地面对现状。他来过太师俯,自然知道加靼是何许人,也深深明白他是如何受到太师的赏识而摆脱奴隶的身份成为太师俯的下属管家。他绝对不相信一向感觉敏锐消息灵敏的加靼会不知道朝中的现状和太师的行踪。
加靼是闻仲在朝歌的左膀右臂。如果没有加靼,太师在远处征战时就无法详细得知朝中内部发生的事情。虽然也有哨兵的往来。但那些消息难免会粗略许多,不及加靼传达得悉心和敏锐。所以,闻仲对加靼的赏识和给予加靼的信任……加靼绝对不会不知道太师的去处。但是今天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只有作罢挥袖离去。
“主公!”
“走了吗?”胶鬲离去的室内,出现了闻仲的身影。那身影看上去要憔悴许多,苍老许多。可是眼睛依然炯炯有神。
“主公,这样做好吗?现在朝内人人……”
“我知道……”挥挥袖子,没有让加靼继续说下去。他徒步走到矮几旁坐下。“但是目前也只能这样。有些事情还是避开他们做比较好。”
那个是人是妖难以分辨确定的妲己,比费仲这个娈臣更让他担心。尤其是在纣王身边,还是一个容易给纣王影响且朝夕相处的女人。再加上纣王已经对他前些日子因为焦急而造成的鲁莽行动有了相当的不满。妲己跟他等于已经是站在了同一条线上。有些事情,他要暗中进行。避开纣王、避开妲己避开那个费仲和朝中的臣子。越少人知道越好。首当其冲的,就是来自西歧的真正的情报。
加靼了悟的点点头。在一旁站立没有言语。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他也会跟主公一样忙起来,只是,他忙的和主公忙的地方会有所不一样而已……
纣王正在沉睡中时,九尾狐跑了出来。她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潜伏和附身于妲己身上所消耗的能量远远要大于往日。害得她不得不半夜跑出来觅食。
只要不像上次那样大规模的吸取精气,就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这个所谓的别人,指的就是已经对她的身份有所怀疑的闻仲。如果不是因为忌惮他,她根本不需要如此的鬼祟。有些恼怒,但也别无它法。
后宫中的女人一向是非常之多,因为女人太多,纣王根本无暇顾及,有的甚至还是少女之身,如果不是耍上一点心机,只怕要永远在那个宫殿里孤独到老。像妲己这样一来到朝歌便开始受宠爱算是一个意外了。所以,她只要往那些被纣王忽视的女人宫殿寻去,就必定能找到她想要的精气之源。还是优异的精气之源。
媚笑着,她款款而行。身边路过一个宫女,认出她,对她行礼之际,闻到她身上的纯净灵气的气息,九尾狐忍不住开始馋食。一把抓过恐惧而呆愣的宫女到黑暗处,张开嘴便直接吸取精气。
正文 水晶卷二(52)
猛然间,她听到一声惊呼。放下已经没有魂魄而死亡的宫女她转身。“又是你。”看着瘫软在地的乳娘她扬起眉头。“为什么每次你都会恰到好处的出现。”慢慢走近,她蹲下身钩起她的下巴。
“啧!”小手指在她的咽喉处来回的抚摸。乳娘便怎么都没办法叫出声音。她惊恐地睁大眼睛摇着头不断往后退。
“怕吗?”咯咯笑着,九尾狐的心情格外好。“看来我上次施展的法术挺有效的。知道吗?你要感谢闻仲那个老匹夫,如果不是他及时到来你早就跟她一样了。”九尾狐的手指着因为被吸尽精气,而死亡的宫女在倒地后突然之间干瘪的尸体。丑陋无比。
乳娘虽然知道自己并不美丽,却也不希望就这样死去。刚才只是因为疑惑九尾狐会出来干吗而跟踪其后,谁知,看到了她毕生都不愿意见到的画面。现在无法逃脱了,难道说天要亡她么。
不--她立刻站起身拼命往宫殿外跑去。
九尾狐在她身后咯咯笑着,摸着自己的下巴,跟在乳娘身后款款而行。今夜是每月必有的月圆之夜,晴空万里无云,天气相当好。繁星密布的天空,如同圆盘一般的月亮洒下道道光芒。九尾狐慢慢走在月光的笼罩下时并未觉得有任何不适。可是过了一会后,从身体内部突然涌出一股燥热,直达脑门。伴随着难以言语的疼痛,她似乎听到了远处传来阵阵的琴声。那样优雅的手,优雅的身姿,和优雅的神韵。不断的扶弄着琴弦。有着十三根弦的琴波弄出的声响在回荡着,颤抖着。令她不能自已。
抱着头,九尾狐蜷缩成一团倒在走廊外。她喘息着,露出尖锐的牙齿和四肢上的毛发以及九条尾巴。那尾巴舞动着、飘摇着。不停在抖动。痛苦不断升级,她根本不能控制。难耐地在建筑物上下串来串去。速度够快,破风声清晰可闻。她不停的在心底呐喊。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
最终一声惨叫,招来了宫廷的守备,也从房檐上掉了下去。草坪上的草够厚,房檐也不是太高。除了浑身如同散架一般的疼痛外,妲己的身体并没有受到什么重的创伤。
在众多守备的身影中,也有本来已经离去的乳娘。她是听到妲己的惨叫才回来看个究竟的。结果正好看到妲己从房檐上摔下陷入昏迷。心里不禁惊喜。
是的是的。妲己又回来了。肯定是妲己又回来了。
纣王听到声响匆匆从云仪宫内走出。看到在草坪上昏迷的妲己怒不可竭地大吼。
“谁?是谁劫持了王后?谁?”
“禀告王上,属下不知。”
“一群废物。留你们何用!来人,把他们一个一个拖下去把头给我砍了。”
怔愣,跟着就是求饶声开始在宫殿内哀嚎。纣王横抱起妲己回到云仪宫,命人把医师从睡梦中挖醒提来宫内给妲己看病。在听到医师所说妲己并无大碍的结论后,一巴掌打了过去。打得这个年迈的医师顺势倒在地上顺着惯性打了个滚。
“混帐东西。她没事,没事会不醒吗?”
“禀……禀告……王上……”本来就牙齿稀松的医师因为刚才的挨打而又掉了几颗牙齿。漏风的声音,从他满口鲜血的嘴里传了出来。他爬到纣王面前匍匐。“王后……王后娘娘只是……昏迷而已……不一会即可清醒过……过来……”
“如果没有醒,你就准备进土去颐想天年吧!”重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在倒头如蒜的面前他撂下狠话转身来到床沿坐下。看着一旁同样担忧的乳娘询问到。“你怎么在那里?你又有没有看到是何人劫持了美人?”
正文 水晶卷二(53)
乳娘没有张口。她被九尾狐施展了法术的咽喉并没有因为九尾狐的离去而好转。所以现在的乳娘,是一个根本不能出声的哑人。但这个中原因纣王并不知晓。只是在乳娘的眼睛里看到了未知。以为乳娘也是跟那群守备一样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叹息一声站起身。在室内来回踱步。
丙
当妲己幽幽转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了。室内充满了各种汤药味。浓浓的味道飘散在空气中,跟随风一起流动。她就在这一片几乎已经成为了云仪宫代表的味道中醒来。感觉嘴里,鼻子里,耳朵里都被这种味道给感染了。
“美人!”纣王正站立在一旁,他看到妲己苏醒立刻上前握起她的手。“醒了。感觉如何?哪里不舒服?”
“谢谢……王上……”浑身疼痛也没有力气,嗓子一片哑然。但她非常享受手被纣王握在掌心温暖的感觉。
“美人,你要好好休息知道么?”摸了摸妲己的额头,纣王挥退了宫女。“好好休息身体才会逐渐好转。对了。美人,你知道是谁劫持了你吗?寡人一定要严惩不赦。”
“劫持?”声音粗哑,有点像乌鸦的叫喊。妲己哑然失笑,转头看了看床头的乳娘。乳娘也同样看着她,没有任何言语提示。“臣妾不知劫持之事……”最后的尾音突然消失在她终于跟着身体同样好转过来的大脑。记忆也随之复苏。也同样想起来了被九尾狐附身的事情。那么,那个所谓的劫持只怕就是九尾狐的杰作了……
“美人也不知?”顿悟了一下,纣王沉吟。最后开口。“美人好好休息吧!寡人出去办点事。随后就来。”说完,把妲己的手重新放回被子里,便大步迈出了室内。
妲己对床头站立的乳娘开口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你不知道吗?”
乳娘没有开口。再度等待,依然没有听到乳娘的语音。她奇怪的转过头看乳娘。“乳娘?”突然看见了乳娘眼里的泪花,莫名所以。“乳娘?你哭什么……”
乳娘的眼泪扑哧扑哧往下落,大颗大颗珍珠似的。落得妲己的心里担忧不已。“乳娘……到底怎么了?”她想坐起来,被惊吓到的乳娘一下子又按了回去。头不断的摆,手也不断的笔划。
“你的声音……”妲己终于发现了乳娘身上不对劲的地方。“你的声音怎么……是她干的吧!”这个她指的就是乳娘和她才知道的九尾狐了。“为什么她要夺走你的声音?”
乳娘不语。妲己也没有再继续问。这个也不需要问,定是跟她有关系了。“对不起……”似乎再度惊吓到的乳娘拼命摇头,也拼命笔划手指。最后帮她撵了撵下滑的被子。这个时候,妲己感慨地伸出手,如同以往般摸了摸乳娘的嘴唇和脸,不经意地轻轻抚过她被九尾狐下咒的咽喉处。最后被乳娘抓住送回被子里重新盖好。
“……不需要……小姐……真的不……”突然开口,让妲己跟乳娘本身都大吃一惊。妲己想了想,最后看了看自己刚才抚过乳娘咽喉的手。结合九尾狐从身体里被赶出去的那股猛然爆发的力量残留的最终感觉。她似乎有些明白了。
月光、琴石、伯邑考……
闭上眼睛,眼泪,便从眼角顺势而流。一滴、两滴、哗啦啦地怎么也止不住……
晚上,纣王再度来到云仪宫。这个时候的妲己已经能够起床,并在地上来回走动。
“美人,你看起来好多了?”
“多谢王上担心,妲己并无大碍。”只是身子稍微有些发软,所以她才起床走动走动,活络一下筋骨。
正文 水晶卷二(54)
见到妲己已经能够恢复得这样顺利。纣王也由衷的高兴。他挥退宫女,从妲己的身后环抱住她,在她的耳边说着。“美人……你身体好了吗……”
耳鬓磨厮。纣王的意思和动作相当明显。那双游移上身的手,和耳朵边带有浓厚情欲的吐息。她拿住那双手,扒开闪身离开了纣王的怀抱。不出意外的,身后响起了纣王相当不满的声音。
“你到底怎么了?”
“王上,妲己身体不适。”她欠了欠身,走到一旁低垂下眼敛不语。
纣王实在是有些闹不明白了。昨日晚上,就在被贼人虏去之前,那么热情如火的女人跟现在的冷若冰霜截然相反。“你……”他伸起手,指着妲己的鼻子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最终闭了口。
女人,正是千变万化的代名词。
“好吧!身体不适就不适吧!”微笑着。纣王缓步而去。
……
纣王坐在兽纹金丝几案后面,翻阅今天的奏章公文。在阶下两丈之外,闻太师跪坐在特设的几案后面,斜眼望着殿顶的梁柱,似乎在出神思考。身为太师,闻仲不仅在众臣中地位最尊崇,更是纣王最信任的人,因此才有资格坐着,其他臣子则是恭谨地站在两边。
大殿里静悄悄地,只有纣王翻动木牍、帛轴和竹简的哗哗声。像平常一样,他的案头又堆了一尺多高的奏章。不过这算不了什么。曾经有一次,他案前的奏章足足堆了两尺高的四排,那次他一直忙到夜里才处理完毕。
这是纣王的习惯之一。他不喜欢把公务留过夜。有什么事情就当即处理,这是他的风格。
纣王一边与臣子问答,一边拿着毛笔在简牍上批写,有时一两句话就把事情解决掉,有时则是思考良久,或是询问其他臣子的意见之后,才做出决定。一份份简牍被批示完毕之后,或是交回臣子手中,或是交给史正,移存典籍库。很快,一尺多高的奏章就只剩下最后一份。
纣王刚才已读过这篇,此刻再次拿起它,细读一遍,眉头又皱了起来。这是黄飞虎的奏章,说是接到东边关卡的急报,东夷最近大量征兵,调动频繁,恐怕有侵犯边界的迹象,因此建议加强东边的防卫。
“又是东夷。”纣王自语道,随即冷哼一声。他威猛的虬须似乎因为生气而竖了起来,双眼向堂下一扫。大部分臣子触到这威严有力的目光,都赶紧低下头,小心翼翼地站着不敢动。
“就按你说的办吧。”纣王向黄飞虎说道,在简牍上写了几个字,由殿侍交回黄飞虎。之后,他伸了伸腰,松了口气。
“各位,还有其他的事吗?”
没有人回答,殿堂上一片静寂。纣王点点头,正想宣布殿议结束,闻太师却长跪而起,向纣王俯首叩手。
“王上,”闻仲面带微笑,缓缓说道,“我最近得到一坛爽滑可口的美酒,今夜正是月圆之时,想与王上共饮赏月,不知王上能否允可?”
除了闻仲和黄飞虎,没有人敢主动邀纣王共饮。一方面是因为身份所限,另一方面,纣王好酒又性暴,一句话说得不对,恐怕就要遭灾了。
纣王双眉一挑,忽然哈哈大笑。“好啊!难得太师有此雅兴,今晚就在摘星楼上跟太师喝几杯!”
“多谢王上。”闻仲再次施礼。直到随着众臣退出议事殿,他脸上的笑容仍然未退。
黄飞虎疑惑地看着闻仲的背影。不知为什么,他总感觉到闻仲今天有点不对劲。不过他很快就不再想这件事了。他还要赶紧去调兵防备东夷,这可是关乎朝歌安危的大事。
正文 水晶卷二(55)
丁
闻仲由内宫侍卫领路,穿过内庭花径,走向后宫。摘星楼高耸在前面,它那长长的影子一直投到背后远处的宫墙上。抬头望去,月上中天,摘星楼最高处的彝顶亭却比月亮还高,亭檐边一圈巨烛光芒舞动,照上亭柱和廊台栏杆,无数宝石金珠灿然生辉,猛一看上去,摘星楼竟像是在燃烧。
燃烧。是的,摘星楼就如同一支巨大的火炬伸向天空,顶端光华万丈,跳动不休。
闻太师眉头一皱。为什么他会感到不快?眼前这华美壮观的景物,却令他心头发紧,好像有一个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在他心中撞来撞去,他却始终看不清那是什么。
他心不在焉地向前走。不知不觉中,侍卫换成了女侍,带着他拾阶登楼。沿着楼外盘旋的护墙梯转了七八个圈之后,闻仲终于登上廊台,缓步走向中央最高处的亭子。
踏进亭口,闻仲不禁一怔。没有金甲卫士,没有侍女,也没有后妃、宫人。山珍海味、美酒香茶把两个几案堆得满满的,亭中却只有纣王一人。
“太师为何发呆?”纣王笑道,“快请入席。”
“王上只是一个人?”闻仲在侧边的几案后坐下,还是忍不住把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纣王哈哈一笑。“太师邀饮,自然是有事要跟我说。太师不在殿议中明言,想必这件事十分重大,又或十分隐秘。所以我把旁人都遣退了。来,我先敬太师一杯!”
闻仲急忙避席长跪而起。“这怎么行?老臣不敢……”
纣王一挥手。“太师!你我之间还用客气吗?你是朝歌梁柱,国之大事,多数是由你一人支撑。当年先王把我托付给太师,实在是我的幸运,要不然,我怎能在这个位子上稳稳当当坐这么多年?我敬你一杯酒,又有什么大不了?”
闻仲感觉到纣王话中的真诚。此刻,纣王不再像是傲视群臣的君王,也不是领军征伐四方的统帅,却只是一个豪迈好客的主人。闻仲心中不禁升起一分感动,叩手谢过,坐回席上,与纣王共同举杯一饮而尽。
“太师。”纣王放下酒爵,“有什么事就说吧。说完之后,咱们再好好痛饮一番。”
闻仲下意识地托着酒爵在手中拧动,却不说话。
纣王等了一会儿,眉毛渐渐皱了起来。“莫非是我做事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若是如此,请太师明言!”
“不。”闻仲答道,“只是这件事我一时不知如何说起。”
停顿良久之后,闻仲才缓缓开口。“王上,你可听说过五方龟甲?”
“难道是上古之时女娲大神斩杀的神龟之甲?”纣王愕然答道,“传说女娲斩龟腿为天柱,又把龟甲分为五块,分镇五方,以求天下平安。”
“正是。但龟甲之力还不只此。若是有人能把五方龟甲合一,就能聚齐甲骨神咒,能获此咒,便是天佑之人,可以横行天下。王上可知道,当年武丁帝在位时商朝昌盛之极,他所持的照胆剑,正是靠了神咒之力所铸!”
纣王面容一肃。“太师的意思是……”
“照胆剑吸附神力,已有灵性,能自择其主。此时照胆剑虽已被毁,残片却在西歧姬昌手中。王上,我一个月前夜观星象,流光西行,神垣动摇,恐怕西方有所变动。昨晚有大星西坠,今日午后又见庭中天柱隐现黑气,想必西方龟甲已被人拿走。王上,你想这是怎么回事?”
纣王越听越惊。“难道姬昌竟要学武丁先帝,要聚齐神龟甲?”
“依我推想,必是如此。若是姬昌重铸照胆剑,商朝有危呀!”
正文 水晶卷二(56)
纣王拧紧眉毛,虬须几乎根根竖起。过了片刻,他忽然一拳砸在几案上,仰头朗声长笑。
“太师说得有理。但想那姬昌只是凡人,就算拿了柄神剑,又能如何?别说太师,就是各关卡的能人异士,也能灭了西歧。一朝兴亡,上系于天,下系于人,一柄神剑能有多大作用?”
闻仲摇了摇头。“王上说的有理。但姬昌志向远大,这几年国力日盛,不可不防。那照胆剑若是重铸,持之可沟通鬼神,加上吕尚之能,西歧必能邀来一群异人相助。那时天下局势想必有所不同啊。”
“那依太师之见呢?”
“不过王上暂时也不必太过担心。”闻仲并没有回答纣王,继续说下去,“我已邀得一位异人相助,此人名叫余元,是我的好友,法力高强,已达半神之境。此刻余元正在追踪取走西方龟甲之人,以他的能力,只要不是吕尚亲自出手,西歧不管是派谁出来,余元都能对付得了。”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接着说道:“五方龟甲,西南方木德已被昆仑山神族取走,想必是传给吕尚了。其他四块所藏之地,连我也不甚清楚,但龟甲通灵,若不是有缘之人,根本不可能拿到。况且,东南方金德龟甲颇有些奇怪,似乎是沾了神力,多年前就不知所踪。要凑齐五方龟甲,没那么容易。”
“太师,”纣王忽然插话道,“我们何不抢先取一块龟甲,让他们凑不齐甲骨神咒?”
“麻烦就在这儿。”闻仲摇头说道,“要取龟甲,必须以凡人之体,本人亲自前往。我看西歧派去取龟甲的不是姬昌就是姬发。王上若要取龟甲,也必须自己前往,但朝歌怎么可以没有君王?王上若是离开,朝歌非乱了不可。东夷多半又会趁机反叛……”
“东夷!”纣王恨声说道,“要不是他们,我早把西歧灭了!我看,东夷这心腹大患,迟早要剪除干净才行!”
“东夷确实是麻烦哪。”闻仲叹道。
沉默片刻之后,闻仲沉声说道:“王上也不必多虑。西歧有神剑,我们也不是没有。万一照胆重铸,就以定光对之!我今晚请王上共饮,就是商量祭剑的事。”
看着纣王疑惑的目光,闻仲解释道:“定光为当年先帝太甲所铸,也是神力所聚之剑,比照胆还要早。可惜年深日久,此剑未得祭拜,神力就无法引发。请王上准我施法祭剑,但我要向王上要些东西。”
“太师尽管开口。”纣王把手一挥,“不管要什么,我一定答应!”
闻仲双眉一扬。“苏妲已呢?”
纣王浑身一震,不自觉地长跪起身。他浑身绷紧,双眼如两根尖钉,射向闻仲。一时间,空气似乎骤然冷了下来,亭中如死一样地沉寂下来,甚至连两个人的呼吸声都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闻仲忽然展颜而笑。“王上恕我无礼。我并不想要苏皇后,只是随便问问罢了。”
纣王停了一会儿,极轻地呼出一口气,放松下来,坐回原位。“想不到太师也会跟我开玩笑。”他勉强地笑了笑,“倒真把我吓着了。”
“倒也不全是开玩笑。王上,你坐掌天下,凡事孰轻孰重,应该心里明白呀。”
“太师说的是。”纣王缓缓说道。但是看得出,他这话有些言不由衷。
闻仲暗叹一声,清清嗓子。“王上,请把定光剑交给我保管,我要在宅中设坛供奉。每月还要一对男女,用来献祭。其他如硫磺、铜、朱砂、水晶、宝石、药草、牲畜、布帛、龟甲等物,一时不能详数,等我回去列个单子呈上。”
正文 水晶卷二(57)
“这都没问题。”纣王毫不迟疑地说,“我明日就把剑秘密送到太师府中。奴隶多的是,太师可自选男女献祭。其他物品随用随取,不必跟我打招呼。要多久?”
“快则一年,慢则三年。”
“那么久?”纣王讶然说道。
“甲骨神咒是上古秘咒,奥妙无穷。我这秘法也不知管不管用……唉,若是照胆剑真的靠神咒之力重铸,我要让定光剑能与照胆对抗,谈何容易。三年已经算快的了。”
纣王吸了口气。他知道闻仲的能力。能让闻仲花这么长时间来做,这件事想必十分艰难。“这三年之中,就辛苦太师了。”他真诚地说。
“此外,还要一样东西。”闻仲看着纣王,“就是王上你的心头血。”
“我的心头血?”纣王愕然问道。
“每月既望之日,我会持定光剑来,要刺王上心头血数滴,用以养剑奉祭。”
纣王张大嘴巴,呆了片刻。但他立刻就哈哈大笑。“行!就按太师说的办。每个月到时候你来刺就行了!”
闻仲缓缓长跪起身,目注纣王。他忽然俯身叩手,深深拜伏于地。纣王一怔,赶忙离席趋前,扶住闻仲。“太师,你这是干什么?”
闻仲抬起头来,苍老的眼睛中竟隐隐有水光闪动。“王上如此信任老臣,我何以为报!”
“太师!”纣王扶起闻仲,“我说过,你是朝歌栋梁,国家支柱,又是先王托孤之臣。我不信任你,还能信任谁?”
两人相扶而立,对视片刻。纣王忽然大笑。“好了!正事说完,该痛饮几杯。太师,你说给我带的好酒呢?”
“正要献上。”闻仲回到自己席边,取过一个黑色的小酒坛。他敲下坛口封泥,一股醇厚浓郁的酒香立即冒了出来。纣王只吸了一口气,立即觉得清香透体,心神俱畅,双眼放光,叫道:“好酒!”
“这酒名为蓼卓,是余元所赠。”闻仲微笑道,“当初酿这酒时,用的是西海鸟岛上百鸟之涎,混上几十种珍果草汁,只酿了两坛,至今已有百年之久。一个月之前我派墨麒麟去余元,它回来时就驮着这坛酒。当年我曾有幸和余元共饮数杯,他说喝了这酒可以延寿,更有养气通灵的功效呢。”
纣王早就馋涎欲滴,眼巴巴地看着闻仲手中的酒坛,却不好意思开口催促。闻仲微微一笑,正要斟酒,却突然神情一滞,抬头望向亭外的天空,凝神不动。
“太师?”纣王疑惑地问道,“有什么事吗?”
闻仲左手屈伸不停,拇指在其他四指指节上点来点去,眉头皱紧,片刻之后又缓缓舒展开。他这才回过头来。
“天上有一片云飘过去了。”
纣王被这句话弄得莫名其妙。闻仲已经在尊中斟满酒,举尊相敬。纣王闻到酒香,早就按捺不住,端起来一饮而尽,只觉酒液清凉润滑,香气直冲头顶,一时竟觉全身都要溶化一样,又像要飘然飞起。不禁叫道:“好!好酒!”
转眼再看,却见闻仲平端酒尊,仰首向天。只见闻仲斜过酒尊,倾出几滴洒在地上,沉声说道:“只要我闻仲活一天,就要保商朝一天安宁!”
言毕,闻仲举尊就口,也是一饮而尽。他缓缓放下酒尊,目光灼灼,直望着黑漆漆的夜空,眼神似乎要穿透重重浮云,直刺长空。
戊
“朝歌。”姬发喃喃说道。
水云车在几团云朵上方飞行。越过云团间的空隙时,他看到了朝歌。
那是商朝的核心,是天下都景仰的地方。那是纣王的居所----也是妲己的居所。
正文 水晶卷二(58)
姬发在水云车上回过头来,从云缝中不断找寻。即使在这么高的空中,他也能很清楚地看到那一大片辉煌的灯火。这些灯火越往中间越密,也越是明亮,拱卫着一个最亮的光点,它耸立在朝歌的中心,如同一支巨大的火炬。
“摘星楼。”杨戬也扒着车边向下张望。“倒还真漂亮。”
姬发眯起眼睛,好像被那遥远的火光耀花了眼。此刻纣王想必正在摘星楼上饮宴吧?妲己是否也陪侍在侧?这么多年不见,她变了没有?她的眼神,她的微笑,她绷起嘴生气的样子,是否还像从前一样?
“杨戬!”龙吉忽然叫道。
“什么事?”杨戬立即回过头来,额前束带上的水晶还在微微发亮。“你冷吗?”他看看龙吉单薄的衣衫,伸手便去解自己的袍子扣绊。
龙吉的脸色又沉了下来,锐利的眼神直刺在杨戬身上。杨戬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笑嘻嘻地和她对视。但是,龙吉停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有发火。
“不要动用神眼。”她淡淡地说,“也许闻仲在下面。”
“那又怎么样?他要是想上来打一架,咱们正好把他收拾掉。”杨戬漫不经心地说着,但还是伸手在额前一抹,水晶顿时黯然无光。
水云车无声无息地滑过云团,在漆黑的夜空下飞行。当朝歌的灯火渐渐消失在远方地平线上的时候,姬发又回头瞥了一眼。他嘴唇抿紧,眼角微微皱了起来,那眼神就像是一个猎人在打量庞大的猎物,暗中估量双方的实力,知道对手绝难应付,但却从不曾失去战斗的意愿和决心。
这一夜的后一半时间,姬发都在闭目养神。其他人也都睡了,就连利也斜靠在杨戬肩膀上打起呼噜。杨戬看起来很不喜欢被一个男人这样靠着,但他却并不把利推开。这或许是因为,现在这个姿势可以让他向左歪过去,靠近龙吉的披风。他的表情和呼吸声都很怪,不像是在睡觉,倒像是在不停嗅闻某种香气。
龙吉却没有注意到杨戬的姿势。她一只手搭在水汽凝成的车栏上,就好像那是真正的车栏,能承托她手臂的重量。实际上,她是在用手势控制那两匹拉车的云马。每当她摆动手指,半透明的云马就会相应地转弯,而当她的手指上下起落,云马就随之上升或是下降。有时候,她会连续弹击指尖,云马就会拉着车向前急冲,从一片云团跳上另一片云团。
她的另一只手始终摆成一个半环形,底圆上缺。如果有眼光锐利的人,或者会发现有一个极淡的半环形水雾圈,把整个马车套住。
这是水隐诀,水遁术中最玄奥的一种。她必须小心隐藏这群人的神光。除了姬发和利两人之外,车上全都是身负神力的人。
水云车在云端之上飞驰,就像一支飞箭,不停刺入深深的黑夜。不过,这夜色渐渐变得浅了。月亮早已西沉,东边的天际开始透出墨蓝,群星的光芒也淡了些。又过了一会儿,半个天空都变成沉静的深蓝色。
等到天空完全转白,东方地平线上渐渐泛出一抹绯红。
龙吉眼望前方,似乎在等待什么。过不多时,她微一点头,伸手推推姬发。“姬发,醒醒吧。我们快到了。”
姬发刚才是真的睡着了。不过,靠着多年征战养成的习惯,他一醒过来就立刻恢复了神智。他眯起眼睛看着前方那一片美丽的深红,注意力随即落在前面一座山上。这座山在平原上拔地而起,周围是另一些连绵不断的山峦,而它自己独立于其中,似乎不屑与其他山峰为伍。
正文 水晶卷二(59)
姬发打量着它。茂密的树木从山脚开始延伸,到了山腰就渐渐稀少。在离峰顶四分之一处开始,树木消失无踪,露出红彤彤的岩石山梁。起初,姬发以为那是被晨光染上的颜色,但他很快发现,那是山石的本色。
“这就是红石山?”姬发问道,“但不知烈火穴在哪里?”
龙吉正要回答,忽然眉头一皱,用力抽动披风。“扑通”一声,杨戬随之滚倒在她脚下,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出了什么事?”
龙吉瞪了他一眼。杨戬抛下手中捏着的一角披风,搔搔头皮,“嘿嘿”一笑。
哪吒和雷震子也醒了过来。哪吒忽然向前一指:“你们快看!”
三十七
家人
家人,利女贞。
彖曰:家人,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义也。家人有严君焉,父母之谓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
象曰:风自火出,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
甲
第一缕阳光照上了峰顶。东方地平线上,朝阳一下子升出地面,刺眼的光芒顿时洒遍天地之间。几乎与此同时,红石山顶的某个地方突然爆出一团火光,就好像被阳光点燃了一样。
几个人被这奇景惊得说不出话来。那团火光是源自山顶某处的一个洞口。火焰冲天而起,足有数十丈高,化为一条张牙舞爪的火龙,在空中盘旋扭曲,把巨大的龙头朝向这边。隔着好几里地远,姬发都能感觉到那灼人的热浪。水云车咝咝作响,被大团的水汽包围,拉车的云马昂起脖子,身躯渐渐变得透明。
洞口“轰”地一声巨响,又一团火焰扑了出来。姬发心中一惊,心想这样下去水云车还不是要被蒸干?正在担心,却见火龙张大巨嘴,似乎在发出无声的咆哮,然后突然缩了回去。只是一瞬,洞口平静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龙吉皱起眉头,似乎在担心什么。但她并没有说话,只是指挥云马继续向前。
水云车向着太阳飞去,不多时就趋近山顶,缓缓降落。雷震子眼尖,首先发现刚才那洞口下方有一些蠕动的黑点。等到水云车离地不远时,姬发也看清了,那是一群人,正跪在地上,向洞口不断叩拜。
水云车很快降落到地面上。龙吉低念咒语,车马立即化为一道水雾,钻进她腰边的小囊中。几个人略一观望,便向山洞走去。当众人接近前面那群人时,他们突然回过身来,警觉地站成一排,拦住众人的去路。
“你们是什么人?”其中一个人高喊道,“回去!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姬发,”龙吉低声说道,“他们恐怕是祝融后裔。”
姬发暗吃一惊,表面上却颇为镇静,向前走了几步。那些人立即围拢过来,在姬发身前站成半圈。姬发打量一下,只见这些人身材壮硕,上身赤裸,腰间围着兽皮裙,赤脚踏在赭石色的山道上。他们持着木棒、铜头叉等武器,看来平时是以打猎为生。姬发注意到,这些人的头发都透着暗红色,眼皮、耳垂也用某种红色颜色料涂过。
“我是姬发,从周国来……”
“我不管你是谁,从哪儿来!”为首的大汉吼道,“滚回去!”
姬发反而向前迈了一步。几柄铜头叉立即顶住他的胸膛,但他毫无惧色,却微微一笑。“我要到洞里去,还请各位让路。”
“休想!”大汉吼道,把叉子向前推了推,“这是我族圣地,不许任何人亵渎!快滚,不然我杀了你!”
正文 水晶卷二(60)
哪吒一伸胳膊,就要上前。杨戬却拦住了他。“让姬发自己解决。”他低声说道,“取龟甲这种事,咱们不能插手。”
玄夷站在龙吉身边,目注姬发,眼神中透着担忧,却并不开口。
却见姬发后退两步,弯腰在地上画了半个圈,拣起三颗石子摆在圈边,随即双膝跪倒。一群猎人脸上闪过惊讶,看着姬发的举动。只见姬发双臂伸直,手腕交叉,高举过顶,向着洞口的方向拜了三拜,然后抓起两把沙土,向空中一洒,这才站起身来。
这群人的脸色缓和了些。姬发所做的是敬拜火神祝融的通用祭礼,虽然和他们族内所传相比略显简单,但他们也认得出来。为首的大汉垂下铜头叉,问道:“你到底来干什么?”
“我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姬发面带微笑,问道:“这烈火圣地,每天都会喷出火来吗?”
大汉盯着姬发看了一会儿,似乎在研究他的意图。片刻之后,他答道:“不是。每年只有天地交泰之时,神火才会出现。今天却不知圣洞为什么喷出神火。”
姬发伸手入怀,取出放龟甲的黑漆小盒,朗声说道:“我却知道为什么。我正是应神火召唤而来!”
一群猎人惊疑不定,姬发已经把盒子打开。他的笑容停在唇边,心中却十分紧张。他猜得对吗?如果这方法没有效果,他就要强行通过才行。但与祝融后裔交手,并不是他愿意做的事。毕竟,祝融大神代表了光明与正义,他不能得罪,也从没想过要得罪……
他屏息等待着。片刻之后,前面几十丈处的山洞中忽然传来“轰”的一声。接着,一道火柱倏然从洞口喷出。众人吃了一惊,急忙各自举起袖子遮住头脸,躲避那股逼人的热浪。
姬发双掌一扣,把盒盖合上。那火柱“唰”地缩了回去,就像喷出来时一样突然。
“我是应神火召唤而来。”他再次向为首的大汉说道,之后再次打开盒盖。
他把盒子开了三次,洞中的火柱也喷了三次。当最后一次火柱缩回洞中时,一群猎人相互看看,都呆站着不动。过了一会儿,为首的大汉面容一肃,挥手示意众人退开,让出一条通路。
姬发收起盒子,向众猎人举手施礼,然后缓步穿过人群,走向洞口,举步迈了进去。
龙吉望着姬发的背影在洞口消失,忽然缓缓转身走开。杨戬站在她身边,立即发现她的异样,急忙赶过去扶住她的手臂。龙吉却没有拒绝,就任杨戬扶着走到一边。
“咦?他们……”哪吒奇怪地看着两个人走开。
“别管他们。”雷震子瘦削冷漠的脸上浮出一丝笑意。“杨戬本事倒不小,这么快。”
杨戬没听到两个同伴的话。他担忧地望着龙吉,扶她在一块石头上坐下。龙吉脸色略显发白,双眼中的神采也黯淡了些。
“别浪费神力了。”龙吉推开杨戬的手,“不用帮我。我休息一下就好。是我太不小心。”
“不小心?”杨戬疑惑地问,“我以为你是累的。”
“累?”龙吉撇撇嘴,“水隐术虽然颇耗精力,要带几个人飞上几千里,对我来说却也不难。”她抬起右手,虎口处白皙的皮肤上现出一圈淡淡的痕迹,像是被灼伤了。“水火一向不容,我刚才没有防备,差点被神火之力毁了水云车。想不到祝融留下的地脉天火竟然这么强。”
“我看哪,你不是没防备,是太骄傲了。”杨戬笑道。
“什么?”
“地脉天火就算再强,你把你那雾露乾坤网放出来,也大可抵挡得住。只不过,身为神女,碰上一个小小火洞就要放出法宝,那不是太没面子了吗?”
正文 水晶卷二(61)
龙吉被杨戬说中心事,脸上微微一红。“你真是烦人!没想到我刚一出山,就碰上你这种人!”
“是啊。”杨戬装作心不在焉地捧起龙吉的右手,悠然说道,“不过跟我这种人在一起岂不是很有趣吗?比你闷在山里强多了。”
龙吉用力甩开杨戬的手。“你走开!”
杨戬一吐舌头,却不敢再开玩笑,向龙吉一笑,竟乖乖地转身走了回去。
“怎么?”哪吒迎着杨戬,笑嘻嘻地问道:“被龙吉姐姐赶回来了?”
杨戬装出无奈的样子,长叹一声。正要说话,山洞口突然传出一声惨叫。众人同时大惊,立即转头去看,玄夷更是脸色苍白,情不自禁地奔了过去。
只见姬发浑身衣衫处处冒着火焰,头发散乱,眼神惊惧,从洞口急奔而出,只跑了两步,就身子一歪,沉重地倒在地上。
玄夷急冲而前,不顾姬发浑身都是火苗,就要伸手搀扶。但是一道白光抢在她前面,罩住姬发的身体。那白光晃动两下,姬发身上的火苗立即熄灭,白光也现出真形,却原来是一条白绫,另一端握在龙吉手中。
“别管他!”龙吉边说边缓步走过来,“把他扔回去!”
众人都呆呆地看着龙吉。龙吉手一抖,收回白绫,叫道:“连火洞都进不去,还取什么神咒,夺什么天下?杨戬,把他扔回洞里去!”
“他受了伤!”杨戬沉声说道,并不移步。
“你!”龙吉狠狠瞪了杨戬一眼。
姬发慢慢睁开眼睛。他脸上的惊慌已经退去,撑起身子,重新站起。他的头发有许多已被烤焦,双颊上汗滴混着泥土划出道道污痕。姬发向龙吉看了一眼,神色中竟现出惭愧。
“我没事。是我自己心志不坚。”
“到底怎么回事?”玄夷问道。
“我在火中看到幻象。”姬发半仰起头,“我看见摘星楼烈火熊熊,朝歌一片血光……”
“你还看见妲己了,是吗?”玄夷轻声问道。
姬发默然不语。
“魔由心生。”玄夷声音柔和,却十分坚决。“姬发,你忘了路上龙吉所说的话吗?心里有就是有,心里没有,摆在眼前也没用。”
“若是心里确实有呢?”姬发不由自主地问道。
“有就有了,那又怎么样?”
姬发一怔,呆呆地望着玄夷深幽的眼神。突然,他仰头哈哈大笑。“说得好!有就有了,那又怎么样?”
他转过身去,正要迈步,玄夷却又拉住了他。“我不能帮你,但是,也许这件东西可以。”
她抬手从颈前拉出一条项链。它简单之极,只是一条丝线,末端拴着一小块骨片。姬发却微微一惊,低声道:“这……你不是说这是你的护身宝物吗?”
洞中忽然又轰鸣起来,洞口红光一闪,火焰卷到洞边,石壁上的岩块被烧得毕剥作响。玄夷迅速把那项链戴在姬发脖子上。“快去!回来再还我。”
姬发不再犹豫,转身走向洞口。来到火焰翻涌的山洞前,他略停了停,一咬牙,大步迈了进去。
玄夷一动不动地站着。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身子一晃,缓缓瘫倒在地。众人一惊,龙吉早已奔过来,和杨戬一起把玄夷扶到旁边。
“你们去吧,我来照顾她。”龙吉挥手示意众人走开。她低头把手掌放在玄夷头顶上,忽然低叹一声,声音中带着一分同情,或是怜悯。
姬发走进火洞。像刚才一样,他立即被烈火包围,顿时觉得呼吸窒闷,全身到处传来难忍的刺痛。汗珠如泉水一样从他额头渗出来,他身子微颤,艰难地迈步前行。
正文 水晶卷二(62)
如果有人看到姬发此刻的样子,多半会惊呼出声。他整个人几乎已经化为火柱,只有胸部以上露出火焰之外。他大张着嘴,就像快死的鱼一样拼命喘息,英俊的脸庞此刻已扭曲变形,眼神呆滞,呼吸粗重。
他就像是从冥界走出来的一个活鬼。
但他仍然坚持着向前走。火焰对他的伤害并没有那么大---姬发感觉到,火焰只是在他身上爬行翻卷,令他全身剧痛,但不知为什么,他的身体却一直可以完全自如地活动,就好像根本没受伤一样。
或者说,是他的身体自己在行动。他的双脚似乎不听使唤,一个劲儿地向洞内深处迈去。有几次,当火焰实在逼得他无法呼吸,他想要停下来歇息一会儿,但是腿脚完全不理睬大脑的命令,只顾朝前走。
火焰在他身边滚动,埋到他的胸口。刹那间,姬发忽然有一种错觉,自己好像是在一片橙红色的海水中涉水而行,而这海水又是沸腾的,滚烫无比,不时冒出大大小小的烟花火团。
不知过了多久,姬发觉得自己已经快变成一具僵尸。他的头脑早已麻木,近乎失去意识。在他整个思想中只有一个念头:向前走,向前走。
然后他就听见一个声音。那是他刚才听到过的声音,正是那声音把恐怖的幻象展示给他看。
“小子!你还敢回来?”
“我,要取,神龟甲。”姬发断断续续地说。这几个字几乎耗尽了他的全部力气,他的声音嘶哑刺耳,好像喉咙被撕裂了一样。
火焰倏然翻涌不休,在他面前卷动升腾。片刻之后,一张巨大的脸孔出现在他面前。这脸孔隐约有口有眼,像是一面火墙上开了三个洞。它高达两丈,完全堵住了洞中通道,口中伸出的火舌直舔到姬发脸上。
“你为何而来?”
为何而来?姬发模糊地想着。刚才这声音也是这么问的。自己当时回答道:“受命于天,该来而来。”
然后他就看到血光、烈火,看到死尸堆积成山,看到那张梦系魂牵的面容,被火焰吞没……
似乎是感觉到他心中所想,那火焰面孔再次翻卷。姬发费力地睁开眼睛,透过颤动不休的空气,他又看到了她。
她被绑在一根柱子上,火焰卷上她的裙衫。她向他伸出手,尖声惨叫,美丽的脸庞转眼间变得焦黑。一个焦黑的骷髅被绑在柱子上,他清楚地闻到那股吓人的焦臭……
“妲己!”姬发拼命大吼。他跪了下来,喉中荷荷作响,双手奋力前伸,却不能移动一丝一毫。
“妲己!”
“你为何而来?”
“妲己!”
姬发匐伏于地,双手掩面,呜咽不停。等他抬起头来,脸上“哧哧”作响,两行泪珠流下眼角,立即化为水汽。
“你为何而来?”
“我要杀了你!”姬发近乎疯狂地怒吼道。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他猛然从地上跳起,伸手拔出腰间短剑,向前直冲。
忽听得那声音哈哈大笑,眼前火浪翻卷,瞬间就将姬发完全吞没。
“姬发不会有事吧?”哪吒说道,担心地看着洞口。“他去了这么久。”
杨戬和雷震子对视一眼,都沉默着。
“我说你们倒是说话呀!”哪吒叫道,“不行咱们进去看看!”
一旁的利突然叫起来。“玄夷姑娘!”
三人转头一望,只见玄夷斜靠在龙吉怀中,双目紧闭,脸色苍白。雷震子忽然轻噫一声,蓦地睁大双眼,脸上现出震惊的样子。
杨戬心中颇感奇怪,雷震子一向比较沉稳,是什么事让他这样吃惊?于是再向龙吉和玄夷望去,细细打量,突然也“呀”了一声,瞪大眼睛。
正文 水晶卷二(63)
他在玄夷手上看到一颗石子。却不是在她掌中,而是在----手背后。
玄夷的手垂在地上,竟已变得半透明。透过她的手掌,可以隐约看到地上的石子沙砾!一阵微风吹来,玄夷的手指竟随风飘动,像是雾气凝成的一样。
“你们怎么了?”哪吒讶然问道。两人还未回答,龙吉忽然一挥袖子。白绫盘卷,倾刻间化为一圈一人高的幕墙,隔绝了众人的视线。
“我来照顾她。你们别管!”龙吉在白幕中叫道,声音中竟似有些怒意。
杨戬盯着白幕,愕然皱眉。雷震子低头沉思,默然不语。
乙
姬发满眼全是跳跃的火苗,再也看不到其他东西。火焰在他全身滚动不休,他似乎听到自己皮肤的爆裂声。
“你连自己为什么要做都不知道,又怎么能做得好?”那声音在姬发耳边质问道。“回去,小子,你还没资格取神龟甲!”
姬发嗒然欲丧,呆呆地站着说不出话。
“金木水三德齐聚,我本以为你有点本事。没想到……”那声音叹息道,随即大吼:“滚回去!”
姬发蓦然一震,用力挺起胸膛。这句话激起了他心中的傲气,他大声喊道:“不,我不回去!”
“好啊,你不愿回去也由得你。你就在这洞里等着被烧死吧!”
姬发又是一呆。他忽然眼光一闪,举高双手。
“西歧姬发,要取神龟灵甲,重铸照胆神剑,还望神龟灵甲看在天下将遭劫难的份上,答应姬发所请。”
言毕,他跪倒在地,拜了三拜。
那声音缓和了些。“重铸照胆之后,你打算干什么?”
姬发略一沉吟。“我要……我要做天下之王。”
那声音哼了一声。“到现在才算说了句实话。好,我问你,你为何要做人王?”
“我不是为了权位。”姬发艰难地喘息着,缓缓说道:“我是为了……为了……”
他停顿片刻。“为了让天下在我手中变得更好。”
他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商纣无道,人所共知。他不知体恤民众,只逞私欲四处征伐,又造酷刑残杀大臣,更犯下不敬神祗的罪过。民众悲苦,群臣畏缩,却无人敢指出他的不是。他自恃聪明勇武,把天下当成掌中玩物,这样的人,怎么配做人王?”
“所以你就要取而代之?”那声音说道,“你自认贤明吗?”
“我不敢自称贤明。但我有把握比纣王做得更好。”
“若是你做不到呢?”那声音逼问道。
“若是做不到,自会有人前来征讨,天神也不会再庇佑我。那时我会平心接受惩诫,并无怨言。”
“哼,说得轻巧。我问你,兴周灭纣,必动刀兵。要死多少人?他们的命就不是命?难道他们就该为你而死?尸骨如山,血流遍野,就只为了成就你一人私欲?你心里不觉得羞愧吗!”
姬发叹了口气。“我也不愿多伤人命。但是,若我不这么做,恐怕还有更多的人死去。纣王……”他停顿片刻,握紧双拳。“无论如何,我保证,天下若在我手中,会比在纣王手中更好。”
那声音沉默下来。良久之后,声音再度响起。“向前走。”
姬发依言迈步。只见眼前的火焰脸孔向后一卷,倏然消失,地上露出一个宽约两丈的大坑,坑中热气蒸腾,红光刺眼。他眯了眼睛细看,只见一股红热粘稠的岩浆从坑中缓缓涌出。它离坑边还有数丈时,热力已逼得姬发喘不过气,再过片刻,他根本无法睁开眼睛,只好双手掩住脸庞,一边艰难地喘息,一边从指缝间勉强观看。
正文 水晶卷二(64)
却见岩浆表面冒出一个巨大的浆泡,浮出液面却不崩裂。浆泡表面的岩浆缓缓流开,露出一块拱起的骨板,上面还有许多花纹。
姬发又惊又喜。不必猜想,他就知道这必是火德灵甲,因为他怀中的木盒、颈上的项链同时振鸣不休,一时竟让他听不见其他声音。
他正在思考该如何拿到它,那骨板却渐渐变形,一边缩小,一边漂向坑边。姬发身边并无工具,于是拔出腰间的照胆残剑,伸过去拨弄。
那骨板已缩成不足三寸大小的骨片。一碰到照胆剑,骨片蓦然向下一沉。姬发大惊,一时顾不了许多,迅即伸出右手,一把将骨片从岩浆中捞了起来。手掌顿时传来剧痛,似乎掌心都被烧穿了。
姬发大叫一声,却不肯松手。一边踉跄后退,一边用左手取出怀中木盒。他颈中的项链蓦然闪出白光,一条白气沿着他的右臂急伸而下,一直漫到他的手掌。姬发顿觉掌中疼痛减轻了些,急忙打开木盒,把骨片丢进盒中。
他突然听到一声飘缈不定的惨叫,叫声中充满了痛苦。
“妲己?”姬发惊慌地四顾。不过片刻之后,他就平静下来。火灵甲片已经认同了他,应该不会再造幻象来考验他。况且这声音也不像是妲己,倒像是另一个熟悉的声音……
姬发忽觉胸前发热,低头看去,只见胸前那项链末端的骨片已在渐渐变红,温度也热得烫手。正在他疑惑之时,他又听到一声微弱的呼喊,却像是从骨片中传来。
“玄夷!”姬发大叫道。他不顾身躯和掌心的痛楚,转身飞步奔出。与此同时,背后响起宏大低沉的崩裂声,石块岩浆如雨般四散飞溅。
“不好!”哪吒听到洞中的巨响,当即大喊,“洞里好像出事了!”
杨戬与雷震子也霍然变色。三人急忙飞身冲出,那群猎人也纷纷转身,望向洞口。哪吒当先扑到,洞中忽然涌出一阵热浪,竟把哪吒冲得踉跄后退。正在此时,洞中奔出一个人,和他撞了个满怀,两人一同倒在地上。
“姬发!你没事吧?”
姬发费力地爬起来,只见他浑身衣衫大部分化为焦黑的残片,粘在身上,头发被烧掉了许多,满脸都是血痕污迹,右手掌面一片灰黑。“我没事。”他嘶哑地说。
“取到了?”
姬发点点头,还没说话,脚下蓦然剧震。整个山顶都摇晃起来,石块哗哗崩落,那洞口倏然喷出一股高热的岩浆,红光刚现,已逼得众人呼吸不畅。杨戬吃了一惊,一把揪住姬发,雷震子则抓起哪吒,急速逃到旁边,那道岩浆就从他们身后一尺处激射而出。
杨戬呼了口气,却听那边龙吉在白绫圈中高喊道:“快走!快走!”
话犹未了,只见山顶“轰”地一响,无数石块向上爆洒而出。在漫天飞石中,有数十道岩浆火流向空中激射,竟像是一场火雨,其中又有一道红光,挟着一股粗达三丈的橙红火流,直冲云天。
杨戬等人大惊,龙吉却并不慌乱,伸手在革囊中取出一团东西,向空中一抛。蓝光闪动,空中蓦然出现一张大网,绳结晶莹闪亮,网线银光流动,把众人罩在中间。漫天火雨洒了下来,碰到这张大网,顿时哧哧作响,激起无数水汽白雾,但却被网隔绝。
杨戬心中略松。他知道这雾露乾坤网是龙吉的法宝之一,功用非凡。于是扶着姬发走了过来。姬发却挣开他,指着旁边急喊:“快救他们!”
那群猎人站在火雨之中,腰间兽皮裙已被岩浆烤得变色,却并不奔逃。只见他们不约而同地把左手扣成环,中指伸出,食指压在中指旁边,点在自己额前,口中喃喃念着什么。片刻之后,他们放下手,竟坦然从火雨之中走了过来,一个个都盯着姬发胸前。
正文 水晶卷二(65)
姬发怀中的木盒忽然振鸣起来,那群猎人侧耳倾听,脸色倏忽数变。过了一会儿,他们齐齐下拜,向姬发施礼。
“多谢姬公子打通地脉,解了我们的誓约。”为首的大汉高声道,“今后若有号令,请随时吩咐!”
姬发愕然,那群猎人却不再多言,站起身来,竟在火雨中大步离去,并不回头。
“姬发,快把项链拿来!”龙吉叫道。
姬发急忙取下项链走到近前。龙吉收了白绫圈,抓过姬发手中的项链,戴回玄夷颈上,呼了口气。“有雾露乾坤网护着,地脉天火伤不到你们。赶快离开!”
“那你呢?”杨戬立即问道。
龙吉瞥了他一眼,再从囊中取出一个小瓶,拔开瓶塞。只见一道水光急冲而起,高达数丈。龙吉握住瓶身,水柱如同一道喷泉,水花翻溅,像一支巨伞,把她和玄夷护在下面。
“玄夷现在暂时不能动。你们先走!”
雷震子此时已变身展翼,哪吒也呼唤出风火轮。杨戬扶着姬发在雷震子背后坐好,又把利往哪吒身边一推,回身走到龙吉身边。
“我跟你一块儿守着。”
龙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微微一笑。“随便你。”
她挥手吟咒,雾露乾坤网缓缓飞出山崖,向山下飘去。雷震子背着姬发,哪吒则褪下手腕上的金镯,不知念了什么咒语,金光一闪,镯子化为一个金圈,紧紧箍在利的腰间。哪吒伸手提起利,这个健硕的秃头男人,他拎在手里却轻松之极。银丝水网护在四人头顶,在飞石流火中慢慢飘行,竟没有一丝火星漏到网下。
龙吉回过头来,杨戬仍是盯着她不说话。她奇怪地皱皱眉:“怎么了?”
“嗯,你笑起来真好看。”杨戬挤挤眼,“干嘛要整天绷着脸?”
龙吉伸手欲打,杨戬却闭上眼睛,伸出脸来凑近她。龙吉哼了一声,缩回手掌。“谁整天绷着脸了?要不是你总惹我生气……”
“我哪里敢?”杨戬笑道。
玄夷在龙吉怀中呻吟一声。龙吉急忙低下头,握住玄夷的手掌移向胸口的项链。
“她到底怎么了?”
“问那么多干嘛?”龙吉白了杨戬一眼。她突然神色一变,俯身轻轻掀起玄夷领口,向里面一望,表情更为吃惊,手指连弹,低吟咒语,在玄夷胸前转了半个圈,顿时一呆,半张着嘴说不出话,脸上浮现异样的神色,竟是混和了恼火与厌恶。
“怎么回事?”杨戬不由自主地问道,突觉头顶一热,眼前红光点点,同时嗅到一股衣物被烧焦的糊味。原来龙吉一时出神,竟忘了握住那小瓶,水泉伞已经消失,漫天火雨夹着碎石立即向三人倾泻下来!
杨戬大吃一惊,来不及细想,向前一扑,把龙吉和玄夷盖在身下,同时急念咒语,想要抗拒火雨,但已经晚了一步。他只觉得背后、脑后、臀部、腿脚处处剧痛,焦臭不断,大叫一声,几乎昏倒。
龙吉也是一惊,当即低喝一声,水泉再度升起,迎上飞溅的流火,哧哧作响,大团大团的雾气立即泛了起来。杨戬强忍疼痛,费力地从龙吉身上撑起来,背后衣衫早已烧焦,皮肤上出现数百个伤痕水泡。
玄夷被这一撞弄醒了。她低哼一声,缓缓睁开眼睛。龙吉见她已醒,再不犹豫,手中白绫一展,化为一条云带,托住三人。她一手持着小瓶,一手结成诀印,在水泉伞的保护之下,向山下疾飞而去。
丙
西歧丰京的宫殿之中,一群大臣围立在姬昌床前。姬昌盖着锦被,面色惨白,头发枯干,瘦削的双手微微颤抖。
正文 水晶卷二(66)
“文王,你觉得怎么样?”散宜生俯身问道。
姬昌并不回答,甚至连动都不动。
“公刘,你看这可怎么办?”散宜生眉头紧皱,“文王怎么会突然病得这么重?姬发又不回来……”
一群人相互对视,都摇头低叹。
“让我来看看。”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太公缓步而来,银须飘动,眉头微锁,脸上并无表情。太公走到床边,伸手在姬昌腕上一搭,又在姬昌额前抚了一会儿,缓缓抽回手,默然不语。
众人正要询问,却见姬昌慢慢睁开眼睛,左右一转,眼光停在太公身上。正要开口,太公却挥手阻住他。
“文王不必说了。我已知道了。”太公叹道:“强行乱卦遮象,本就是逆于天道。何况闻仲占术精深,文王,你也太勉强了。”
姬昌费力地抬起手。“各位请先下去休息吧。我和太公要谈些事情。”
众臣互相看看,都举手为礼,依次退了出去。等到寝堂中只剩姬昌和太公两人,姬昌艰难地挺起身子,太公急忙扶着他坐好。
“毕竟我所学还不够精深。”姬昌苦笑道:“幸好也暂时瞒过闻仲一阵。只不知还能瞒他多久?”
“他此时必定已经知道了。龟甲一动,星象岂能没有反应?”太公忽然拈须微笑。“姬发这孩子确是不负所望,竟已取了两块龟甲。”
“他回来的路上却恐怕有所阻碍。”姬昌担忧地说。
太公双眉一挑。“文王已算过了吗?”
姬昌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锦囊。“发儿临行时,我取了他一束头发,以便随时察知他有没有危险。也亏了有这束头发,不然我恐怕还算不出他的行程。唉,前一个月布卦阵迷惑闻仲,精力耗损极大,现在又突然病倒,恐怕我已是油尽灯枯了。”
“文王何出此言?不必想得太多,安心养病,想来不用多久就会复元。”
“太公不必安慰我了。”姬昌淡然一笑,“我最多还有半年寿命,倒不如……”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太公伸手去扶,姬昌却缓慢而坚定地把太公推开。
“发儿能取两块龟甲,可见天佑周国,将来他必然能兴周灭纣。我此刻已能放心把周国交给他。这半年寿命,我也没什么大用,不如就拿去保发儿平安罢。”
“文王的意思是……”太公问道,但看他的表情,他对姬昌的想法似乎早已了然于心。
“请太公帮我施展魂护之术。”
太公默然望着姬昌。姬昌一眨不眨地与太公对视,神色毫无变化。过了良久,太公才叹了口气。
“文王看淡生死,真是不容易。”他看着姬昌手中的锦囊,缓缓说道:“我想,姬发临行之时,文王已有了这个准备了吧?”
姬昌微微一笑,把锦囊递到太公手中。太公略一沉吟,接了过来,向姬昌一点头。
“既是如此,就依文王所请。”
…………
姬发躺在山坡草坪上,全身敷满了草药,趴在双臂上发呆。日已过午,艳阳高照,在东边数里之外,红石山还在冒着一股股灰黑色的烟雾。
“他怎么样?”姬发向旁边问道。
“还死不了。”杨戬裸着脊背趴在姬发侧边,从双臂上抬起头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