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部分
《《封神天下》》 · 伯屹、凤凰、冲田、金魔针 · 2026-07-25
“怎么?”
“当日邑考……”
姬昌黯然住口,举爵慢慢饮了一口。过了片刻,这才低声说道:“邑考激怒了纣王,纣王本是想把我杀掉的。我能活命,说来惭愧,却是有妲己相助。”
正文 水晶卷一(131)
姬发听到妲己的名字,身体微微一震。
“妲己?”四位大臣都是满脸惊讶。“她为什么……”
“这其中的情由,说给你们也无妨。当年妲己到西歧来,邑考和发儿都很喜欢她。妲己这孩子……唉,我跟她父亲是故交,早年也见过她几次,这孩子心地善良,却不知入宫之后,这些年为何会做出种种怪事来,媚惑纣王,害死大臣?”
他沉思片刻,继续说道:“我能躲过一死,又从朝歌逃出来,妲己出了不少力。想来还是看在邑考的情份上。唉,邑考这孩子,竟然遭此横祸,我这个做父亲的,居然还要装做不知,还要吃了他的肉……”说到这里,姬昌老眼含泪,几乎已不能出声,身躯颤抖不休。
“主上请节哀!”四个人同时说道。
王季加上一句:“早晚要报这个仇!”
“报仇?嘿!这个仇,我是报不了啦。”
“为什么?”
“因为妲己。”
姬发在一旁只顾转动着手中的酒爵,呆呆出神。只听姬昌继续说道:“妲己在纣王面前进言,助我免死。我答应了妲己,在我有生之年不可反商,绝不能对朝歌动兵。”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看妲己已经对纣王动了真情,她这么做也是为了商朝。”
姬发听到这里,不由自主地身子一抖,酒爵碰到几案,“碰”地一声轻响。
姬昌向他扫了一眼,继续说道:“散大夫,这其中的缘由,你必定能想明白吧?”
散宜生毫不迟疑,答道:“若是把主上杀了,西歧必然反商。虽然商强周弱,纣王多半能灭了我们,但是商朝多年征伐,国力空虚,就算攻下西歧,东夷、犬戎诸国趁机闹起来,恐怕商朝也是不易维持。倒不如做个好人,用主上一条命,换取商朝几年平稳。在这几年之中,商朝并非没有中兴的机会。这也是个稳固的方略。”
“散大夫见识明白。”姬昌点点头,“看来我把外务交付给你,确实没有托错了人。嗯,我听说妲己刚入宫时,对纣王不理不睬,现在却事事为商朝着想,想必是日久生情啊。如今她一颗心全系在纣王身上了。”
说到这里,姬昌有意无意地向旁边瞥了一眼。听到姬发那边又传来“碰”的一声轻响,便转头说道:“发儿?”
姬发一呆,这才回过神来,答应一声。
姬昌看着姬发,捋捋胡须,笑道:“发儿,咱们既然已决定立国称王,这一国之事,早晚要由你承担。国家大事,轻重缓急,你自己得有个分寸。男女感情之事,发儿,你可要看得明白些。”
姬发神思恍惚,心不在焉地答应一声。姬昌见状,立即把脸一板,斥道:“发儿!你在听我说吗?”
姬发一怔,随即答道:“父亲说,国事私情,要我分清轻重。”
“嗯。你明白就好。”
姬昌转转眼珠,盯着姬发,目光中含着深意。姬发却是默然不语,自顾自地抓起酒爵,仰头一饮而尽。
己
第二天的下午,散宜生带领那些诸侯国的统领者来到姬昌的面前。待礼数过后,姬昌开了口。“殷商天下,现在归纣王管辖。作为一个地方诸侯,明日,我带你们入朝歌宣誓效忠。”
“为什么?难道我们现在不是已经对殷商效忠吗?”
“难道是因为那些铜矿的开发引起纣王的疑心吗?”
“这也没什么,不过是去一趟朝歌。”
姬昌听着他们的七嘴八舌,一直沉默不开口。直到最后他才缓缓道出。“不管西歧最后如何,至少要保障现在的安宁。实话告诉你们,这次入朝歌是比较危险。因为我准备劝解纣王让他拆掉炮烙,填平虿盆,铲除酒池肉林。不成功便成仁。愿意跟我走者,今日就在老夫这里下榻,明日可以跟老夫一同进京。不愿意者,现在便可以离开,老夫不强求。”结果,没有一个人离开,让姬昌甚感欣慰。这些都表示了他的多年来努力的成果。为了人脉的向心力,一直以来,他都没有怎么对投靠西歧的小诸侯国予以限制,让他们多方发展。兴修水利、灌溉农田,帮助种植和民屋建设。如今欣欣向荣的景象,可以说他功不可没。“那好。各位各自散去吧!明日随老夫一同入朝歌。”
正文 水晶卷一(132)
散宜生还是有些担心。“主公,难道您真的就不怕里面有人到达一耙吗?”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如果不是这样,又应当如何管理西歧几代下来的基业和那些秘密中进行的事情。凡是都必须有一个坚定的信念。为了那个信念而持续行走的道路,则不然,便很难成就大业。
第三天的天气,是一个明亮的天气,风和日丽,小鸟鸣啼。带着行囊,跟随车队一起,姬昌上了路。身后的各个诸侯也一同跟随。
从西歧到朝歌是一个遥远的路程。那日,奉命前去冀州边境进行调解,谁都没有想到,虽然调解成功,却陷入了一个巨大的圈套里面。他们全部都是棋子--衍和启的棋子。阴谋串夺王位自古以来便是王家不断上演的戏码,乐此不彼的众位王家成员们,你方唱罢我登场。像不停旋转的螺旋。在你还没在那个富贵荣华的位置上坐热的时候,底下便已经有了表面上是朋友的敌人对此虎视眈眈。
也许,他也算得上是一个虎视眈眈中的一员。所不同的是,他只是为了报仇,而不是纯粹的贪图富贵荣华。几代人的努力,只是为了一个坚持不懈的信念。为了能够推翻殷商,把那些高高在上的皇子们从认为理所当然的王位上拉下来,让他们尝一尝从天空掉落地面的滋味。
想起伯邑考的死,便让他揪心地疼。朝歌回到西歧,还无法从那个巨大的痛苦中醒悟过来。他已经老了,不论体力还是承受力都大不如从前。更何况是他的至亲骨肉。也许,他应该批判一下伯邑考多余的直谏。回到西歧后,从多方的考证中得知。伯邑考是奉了王命在鹿台上对已经怀孕的妲己教授琴艺,刚好是第二天,结果有人行刺。意外地,行刺之人突然抱着当时的一个朝廷大臣一起掉落虿盆。伯邑考刚好看到了两人的惨死,认识到虿盆中的恶毒。坚持纣王填平消除虿盆中的毒蛇和虿盆,让那些因为毒蛇吞噬而痛苦至死的白骨予以安葬,让他们安息。结果彻底触怒了现在已经非常不愿意有人忤逆和否定的纣王。即将被处死之际,妲己从旁冒了出来,要来了这个处死的指令。
他是残忍的吗?如果伯邑考还在世,他一定会这么问。拆散了他跟妲己的大好姻缘。愣是让两个彼此相互喜欢的孩子分成了两条路各自走开。分道扬镳的结果便是一死一伤。死的是他的伯邑考,伤的是妲己。最坏的结果,妲己受这次的事情所累,婴儿流产,她以后将彻底做不成母亲。
对妲己,他是歉疚的,对伯邑考,他是后悔的。但是,即便他知道他们会有今日的结局,在他们认识之初,他还是会让他们分开,各自走各自的道路。伯邑考的身上肩负着继承他与西歧,更甚者肩负纣王的重任。即便伯邑考不去朝歌救他,两个人在现在隐蔽之中都是敌对的立场。谁都没有办法说谁的对错,是非曲直。黑和白向来誓不两立。而黑和白却也从来没有界限。黑中可以有白,白中可以有黑。混合性质上的,便是人。人的复杂,比起混合的颜色要更为亮眼和影响深远得多。
伯邑考的死,是他心中永远的痛,同样也是对纣王仇恨的刀。现在是时机不成熟,待时机一成熟,他一定会让姬发扬起那把刀毫不忧郁地砍下去,砍得他鲜血淋漓,让他也尝受一下切夫之痛。一个如此任意妄为的人,先帝是如何选上他让他登上宝座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因为迟早他会让他尝一尝亡国的滋味。
正文 水晶卷一(133)
叹息一声,冷哼一声。叹息伯邑考的死,冷哼纣王的无道。脚底的八卦四轮车跟着车队开始进往朝歌。
三十一
咸
咸,亨,利贞。取(娶)女吉。
彖曰:咸,感也。柔上而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止而说(悦),男下女,是以亨,利贞,取(娶)女吉也。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观其所感,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象曰:山上有泽,咸;君子以虚受人。
甲
因为整装待发准备很充分,每个人的精神也在最佳状态。所以,虽然队伍比较庞大,却依然能在短时间内赶到朝歌。准备的那些礼品一路被送往王宫,求见纣王。
“老臣姬昌,叩见王上,祝愿吾王寿与天齐。”
“起来吧!”摘星楼上,接见了姬昌和一干人等。这个时候的妲己也因为身体调养得差不多了,也在酒宴上陪伴在纣王左右。纣王撤下歌舞和乐师,问道:“寡人已经释放你回西歧,如今又带着这些礼品来朝歌作甚?”
“王上,那日老臣回西歧路途遇见了贼子。”他仔细观察纣王的神色。终于捕捉到眼底一闪而逝的异样。在心底冷冷笑了一下。
“贼子?那西伯侯有无大恙?”问话的是妲己。
“美人问出了寡人想要问的话。”说话的是纣王。
“并无大恙。感谢王后娘娘的关心。臣子拼死逃出了。不然就如了贼子的道,来不了朝歌向纣王宣誓效忠了。”姬昌不动声色。“在老臣旁边的,都是老臣管理西歧征服管理之下的各个诸侯国的管理者。老臣带领他们前来朝歌,让他们跟老臣一样,对王上宣誓效忠。”
哦了一声,纣王的眉毛扬了起来,脸上的整个线条都在往上翘。姬昌抓紧时机,一一介绍过这些诸侯国管理者后,他们也同时对纣王宣誓了效忠,并如数介绍和奉上自己国内的宝物及礼品。令纣王眉开眼笑。
虿盆内的毒蛇还是依旧在蜿蜒蠕动,吐者长长的信子,似乎在看着摘星楼顶。饥饿的期待着能再度从摘星楼上跌落些食物让他们能够填抱肚子。一旁的酒池肉林,各自飘香。即使如爱酒如命的人,也不仅皱起了眉头。天下间,能这样使尽奢华至及,把享乐推向最高峰的人,也只有管理天下的纣王。不计民间疾苦、不闻王庭没落、不理朝政事物、不管天下苍生。这样的王与西伯侯比起来实在是相差太多。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评估和想法。就算再有如何的疑惑,也被虿盆内的累累白骨和那些粗壮的毒蛇给打消得一干二净。
宣誓效忠只是一种形式,只要纣王想要,他们宣誓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都可以。真正统领天下的王者,所拥有的忠心,并不是以这种形式来表现。可是纣王想看,他们作为臣子,他们便依照他的心愿做了。只要不给西伯侯添上任何的麻烦,磕头几次又算得了什么呢?
西歧和朝歌。同样的繁华,一个是真正的安宁祥和,一个却是隐藏着腥风血雨。这样的比较根本不能同日而语。若要他们选择所要生存的地方,明智的答案自然是前者。君命召,不矣架;君赐死,不敢生。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可以只能说成只是人类命运的一个循环。但,若如同比干和商容那样的死,他们是万万不愿意的。
“禀王上,老臣有事启奏。”
“西伯侯但说无妨。”纣王已经把对姬昌的称呼从原来的名讳直接改为了官衔。可见纣王如今内心的变化。
“王上,老臣恳请王上能除去炮烙之刑。”
正文 水晶卷一(134)
锵!纣王手中的酒樽倒在了矮几上,妲己连忙扶起。拿过宫女的酒壶正要往里面斟酒的时候被纣王挥手推开。妲己在心底叹口气,果然不愧为父子,一个模的性情。一个坚持要除去虿盆招致杀身之祸,一个现在请求王上除去炮烙。现在的纣王已经不比以前的心境明亮和宽容豁达。他现在最讨厌和最不喜欢的,便是别人对他的否定。虽然炮烙之刑和虿盆以及酒池肉林都是当初被九尾狐控制所出,但现在纣王却把他归纳成为一个标志和标准。与他的肯定和否定与否连上了关系。除她之外,凡是建议拆炮烙、填虿盆,撤酒池肉林者,皆被投进虿盆和捆上炮烙,受尽痛苦而死。现在,好不容易逃生的西伯侯却再度踩上了老虎尾巴。一旦扯到痛处,又怎么能不让老虎发威呢!
“现今天下灾祸丛生、民心不稳、殷商几百年基业已经开始摇摇欲坠。为得民心、为稳天下,必须得除炮烙,去虿盆。自古先祖成汤得天下,更久远以前的朝代所流传下来的刑罚,向来只是为了惩罚乱臣贼子,严刑拷打之用也只是为了逼供,让顽固份子明白王庭的威严,明白王上的威严,明白国家的威严。刑罚的存在,作为国家约束天下和自己的手段,可以令王宫太平,天下稳定。现在,王上的炮烙和虿盆,虽然已经成为刑罚之流,但积累下来的性命的丧失和血腥的迸发俨然已经在天下人的眼里变了质,变成王上昏庸无能,乱杀忠臣的象征。为了能纠正天下人错误的观念,老臣恳请王上拆炮烙,填虿盆。”
妲己在一旁点头。毕竟是臣子,晓以大义的说词言之凿凿。里面从天下臣民心态出发的分析头头是道。比起她劝说七年都无效的言论来说要更加具有说服性。“王上,西伯侯说得有理。请王上把西伯侯的话细细斟酌一遍便会发现,西伯侯对殷商,对王上的赤胆忠心啊!”
纣王心里很清楚,炮烙和虿盆作为刑罚给予众臣和天下的震慑是何等的大。被他处死的各个臣子也并不是所有的都是极饿之徒。只是当时盛怒之下的后果。作为王者,他即便现在心中有一丝丝的后悔,他也不会去承认这个后悔,即便知道杀错忠臣是错误,也不会去承认错误。就像姬昌所说,王庭和国家还有王室都有他们的威严存在。如若他承认了一切,便等于是承认了王室和国家的不对。做错事情的国家,在民众心里又如何能竖立起得威信,如何让他们对国家和王室敬畏。
炮烙和虿盆的建成,虽然感觉有些莫名其妙,但也没有对他们的存在产生过疑惑。他很清楚的记得对妲己给予的这个建议的赞赏,还有肯定。如果没有他的命令,炮烙和虿盆是绝对不会出现在王宫内。比干的剖心、商容的撞柱等等臣子的死亡,总会令他在午夜梦回的时候产生歉疚感。两代忠臣,都是心直口快的老者,忠心于先王,忠心于他。
为什么比干会被剖心?是为了救妲己。为什么他后来会应承御医的建议?是为了救妲己。众口一词,说苏妲己乃妖孽的话彻底惹恼了她。苏妲己如果是妖孽,那在冀州守备和生活了那么多年的苏护以及他的妻子难道也是妖孽不成?最最重要的是,如果苏妲己是妖孽,那当初因为慕名妲己美貌,以苏护的安全相要挟硬要妲己前来朝歌的他,岂不是一个真如比干等言,是一个被妖孽迷惑之人?
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纣王想起过往的种种。虽然说对他们有所歉疚,但愤怒之余还是觉得他们死有余辜。忠心的臣子,他大把大把的有,也许没有他们能干和会做实事,却可以培养,假以时日必定也会独当一面。
正文 水晶卷一(135)
曾经深受他信赖的费仲就不多说了。当日见到恶来抱着费仲一同跌下摘星楼的虿盆被谗食的情景,可能会相当不解,为何恶来明知自己会死却要抱着费仲呢?难道仅仅只是为了拖一个垫背?当然不是。如果为了拖垫背,决定处死恶来的他比在身后的费仲,不论立场上面还是距离上面绝对是首选,可是恶来却选择了拖费仲。纠缠中的言语,也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根本不需要细细思虑他就已经明白。那次的刺杀时间必定是费仲所指使。至于费仲和恶来之间有什么协议就不是他能了解的了。死人的口永远都是闭着的,想要知道答案,还不如跟他一起下黄泉更为快一些。
想起这个刺杀,又不由得想起另外一件同样的刺杀。姜后的背叛,是他作为痛心的。但姜后死亡之间对妲己的刺杀行动也是他所无法理解的。也许可以解释为,她因为不满于妲己在后宫集所有宠爱于一身,不满于备受冷落。为了发泄这个不满,她便派遣刺客刺杀他,失败了,便刺杀妲己,结果也失败,最后只有独自凄惨死亡。表面上看起来是如此,但他觉得总有些什么不对劲。比如,在这件刺杀事件以后,当天来到熙琏宫为他包扎和传闻为王后诊治的御医莫名其妙死亡,还有黄妃、杨妃。奉命追拿两位王子的武成王黄飞虎在拿着与此刺杀事件有着绝对关系的东伯候姜桓楚的人头回宫复命,得知黄妃暴毙的消息,私下见过了妲己以后便突然失踪。几乎是一夜间,黄氏家族所有的人都人去楼空,徒留一个空房子,在原地空荡荡的让人进出。
一切的疑点都指向了妲己。还有更令他难以理解的是,为何妲己出建议造炮烙、挖虿盆最后却要求拆炮烙、填虿,。七年来一直坚持不懈的劝说着。这样前后有着截然相反的两种心态矛盾至及。
姜后……真的是反叛吗?或者说,妲己真的如同天下人所说的是妖孽?他不由得转头看向身边的妲己。
“王上……王上?”妲己伸出手在纣王的眼前晃了晃。纣王回过神。
“美人怎么了?”
“王上,您同意西伯侯的建议,除炮烙,填虿盆吗?”妲己睁着双眼定定地看纣王。纣王回过头,发现左右两边和中间跪下的西伯侯也同样在看着他。
略微咳嗽几声,掩饰自己刚才脱离正题的思绪后所表现的失态。“除炮烙,填虿盆之事容后再议。西伯侯还有何话可说?”意思是,如果没有,你们就可以退下了。
沉吟半晌,姬昌再道:“王上,老臣还有话要说。”
纣王已经显得有些不耐烦。他不喜欢听姬昌说话,就像不喜欢听闻太师对他的告诫一样。古今天下,现在除了闻太师之外,没有人能令他感到敬畏,也没有人能像闻太师一样在殷商拥有超凡的地位。纣王不喜欢姬昌的原因除了他本身几乎高过他的人望和当初认为他有可能谋反的阴谋外,就是他能像闻太师一样令他不时有一种敬畏的感觉。
应该是姬昌对他感到敬畏才是正常,如若相反,一定是哪里有些不对劲了。可若要说是哪里不对劲,也根本找不出答案来。
“有话明日再说。”对着姬昌拂袖一挥,拍拍手让乐师演奏,舞姬跳舞。宫女拿起矮几上的酒壶为纣王斟酒。有些不快和尴尬的姬昌还跪在那里,见妲己对他使眼色,只得起身告退。
熙琏宫外,几位诸侯对纣王表现出了相当的不屑。“这样的人也能成为王,我看殷商也没几年好过头了。”其中一位表现得相当明显的诸侯说出来的话,招到姬昌凌厉眼神的责备。
正文 水晶卷一(136)
“纣王原本就多疑,在殷商王宫这么讲话你就不怕脑袋吗?”明白西伯侯所言其意。诸侯惭愧地低下了头。
姬昌脸上看起来面无表情,但心底却是高兴非常。原本,他这次带领各诸侯进朝歌面圣,除了谏言让纣王除去炮烙和虿盆,酒池肉林外。最大的目的反而不是如此。纣王最后是否能拆炮烙,填虿盆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必须得这么说,这是一个策略,体现贤能和无能的策略。今日已经受到功效,他很满足。面带笑意,他带领众诸侯离开了熙琏宫。
乙
纣王开始心烦意乱,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自从刚才想到了姜王后,想到了比干和商容等臣子和种种事件后,他真的开始怀疑妲己,怀疑妲己的身份和本性。妲己真的是妖孽吗?所以自己才会对她如此的迷恋?跟夏桀一样陷入深渊中不可自拔。鬼使神差般做出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事情。比如炮烙、虿盆……现在细细想来,就连比干的那次剖心都有点不寻常。他一开始明明是不同意这个做法,到后来却依然还是命人把比干拿了取心上来。虽然事后并不觉得有哪里不适,但现在……姜后被他错杀之前,刺杀妲己的行动真的是非常耐人寻味的,而且那句死不瞑目的话也是非常震撼人心。她为什么会说妲己有报应?
不再转头看她。纣王不停往嘴里灌酒,他越想越不明白。还有伯邑考的事情。估计那日她是没有走的,就在鹿台的楼道那里隐身听他们谈话,然后在他要处死伯邑考的时候突然挺身。是为了旧情人不会死得很难看吗?不想他死得很痛苦吗?伯邑考--哼!
捏紧手上的酒樽,摔到前面的地板上。坚硬的酒樽在有力的投掷后反弹到一位舞姬的脸上,当场鲜血直流。哀嚎一声,受伤的舞姬捂着额头跪了下来,一旁跟着一起跳舞的人也一同跟着跪了下来,惶恐地等待纣王的反应。
“王上--”早在纣王捏紧酒樽的时候妲己就已经注意到纣王奇怪的反应。“王上,您哪里不舒服吗?”她伸手摸纣王的额头纣王别开脸。“王上--”妲己大惊失色。“您……”
“全部都给我退下。”七年享乐没有锻炼的人能吼出狮子一样的声音,能跟七年前一样有着几乎掀翻房粱的感觉,着实让人欣慰不已。但妲己已经没有那个心情为纣王高兴。她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得罪了纣王,令他不高兴至及。鹿台上的人,哄地即刻作鸟兽般散去,被酒樽摔得头破血流的舞姬也被搀扶着走了下去。
胸膛剧烈起伏,纣王的心情已经到了多年来烦躁之首。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猛烈收缩、膨胀。从身体内部涌出来的鲜血在皮肤的脉动下汩汩流淌。他想问妲己。你跟伯邑考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想问妲己,你是否妖孽?但是一句都问不出口。如果他不在乎,他可以随意剥夺妲己的地位和身份命人从鹿台上扔下去,喂那些已经多日没有进食,只是在白骨间来回穿梭的毒蛇。疾步在鹿台上来来去去地踱步,踢烂椅子,踹翻乐器。一切可以用来发泄的东西都成了他脚下的碎屑。妖孽……他曾经对着众臣立下规矩,若谁再说妲己是妖孽便于叛贼同罪,予以同等刑罚处置。如果他真问了,不就跟自己立下的那些规矩背道而驰。那是万万不能做的。可是,他想知道,他真的想知道。
猛地大吼,把妲己吓了一跳。她缓口气站了起来,慢慢踱步到纣王身边。轻声问道:“王上,臣妾陪伴王上多年,从来没有看到王上像今天这样烦躁不安。王上,您是在担心什么还是有些什么事情想不开放不下?还是臣妾有些地方令王上不快呢?”
正文 水晶卷一(137)
大口呼吸,背对着妲己,纣王沉默不语。最终,他站立在伯邑考死亡的地方看着地上因为干涸的血迹无法完全擦除而留下的暗黑色印记。随着他看的方向,妲己突然明白了纣王心里到底在烦躁什么。意外他会突然想起这件事情,淡淡笑了一下,她走上前从后面环抱纣王。“王上,妲己七年前入宫,一直被王上捧在手心里过日子,享受恩宠到今,妲己从来没有想还有其他人能比过王上的英勇气概,豪气云天。王上早已经成为妲己心目中的英雄。七年前开始,妲己是王上的妲己,过去是,现在是,未来也是。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
纣王转过身,轻轻搂着她,依然没有言语,但明显平和下来的心态已经让妲己略微放下心来。
“妲己!”
没有唤她美人,直呼其名。妲己知道眼前的纣王已经从一个天下的王者成为一个平凡的男人,一个爱着她的平凡男人。带着些许幸福的微笑,她嗯了一声。
“当初那些炮烙和虿盆的建议,你是怎么想到的呢?”
妲己身体一僵,脸上的表情也开始逐渐冰冷,看得纣王心惊胆战。“妲己?”
鹿台上,妲己失声痛哭。哭出委屈,哭出压抑也哭出不安。一直压在心底沉甸甸地东西终于被抛开。她终于能昂首阔步。“王上,您能帮助妲己减轻罪孽,让妲己在死后进入黄泉不用被阎王大械八块吗?”
“说。寡人一定做到。”
“拆炮烙,填虿盆,除酒池,移肉林。”妲己泪盈满眶的眼睛一动也不动地看着纣王,眼里充满了期待。
“好。”纣王大声回答。
“真的?”妲己又忍不住开始哭泣。“王上,您说的都是真的?”
呵呵一笑,纣王再度把她拥入怀中。“美人什么时候听过寡人对你敷衍过?”
“真的吗?真的吗?”妲己几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抓着纣王的衣服反复问道。七年了,七年的不懈努力终于在今日有了成果。
“当然是真的。”妲己再张口,被纣王伸手阻挡在嘴唇上禁止她出声。“美人再问,寡人可就要生气了。”纣王假装生气的模样,随即又开怀大笑。高兴的妲己退后几步,慎重跪下匍匐着对纣王磕头。
“王上,您将是天下最为贤明的王,妲己代替殷商天下苍生感谢您。”纣王赶紧扶起她,把她紧紧拥在怀里放开声音大笑。鹿台是殷商最高的建筑,在鹿台最顶层的大殿上可以看得到外面的清楚白云漂移。宛如被吓着一般,白云一下子流动起来,离鹿台近的全部都行动着,躲得远远地。在另外一方展开笑颜看着鹿台内的男女微微嘻笑……
丙
征讨北方叛乱的闻太师从西门凯旋而归。坐骑黑麒麟朝东边卷起的尘埃轻声哞叫了几声,闻太师也朝东边看了过去。对前来迎接的加靼问道:“何人从东门离去?”
加靼看了看回道:“是西伯侯。”
“西伯侯?他来朝歌作甚?”
“带领他管辖的西歧周边的各诸侯国诸侯来对王上表示忠诚。”
哦了一声,棱角分明的脸上挂满了疑虑。姬昌这个人危险。至少他并不如他表面上的那么祥和。当初接到纣王要释放西伯侯这个消息时,他就焦急不已。
姬昌不能放。如果可以,最好找个名目处死他。可是,已经成了定局。哀叹一声,只有在以后的日子中好好注意一下了。
从黑麒麟上下来,快步往宫殿走去,他迫不及待的要见见这个几年没见的王上。这段时间以来,虽然他远在北方,却一直没有断与朝歌的联系,当收到从朝歌发来不详信息后,他心急如焚。王上果然如同他担忧的那样并没有处死费仲。而摘星楼的建立更是让他坐立不安,恨不得马上乘骑黑麒麟返回朝歌看个究竟。但战事连连,他根本脱不开身。初时入犬戎,根本不不知道那帮家伙居然如此难缠。仗着对地势的了解,不断隐身跟他打游击战。一个明,一个暗,吃了不少亏。吸取教训积累经验后,原本胜利在望时,又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搬来了援兵,开始顽强抵抗。结果,使得本来尽快可以结束的征讨又开始往后延期。直到征讨降服,善后工作处理完毕,就已经几年后了。
正文 水晶卷一(138)
回想同样在战场上得到姜王后和姜桓楚的反叛的消息,一个字都不信的情景。也回想姜王后为纣王的妻子一力推荐的情景。当初会这样决定,为的,就是看重了她身上遗传的姜桓楚的稳重和聪慧。相信她一定能成为纣王好的贤内助。结果,确实是不负他所望。当年对姜桓楚的降服,是他颇费了一番功夫的。如果也不是看重了姜桓楚身上的霸气和理智,在任何时候都能清醒面对事物的脾性,他也不会萌生降服他,让他效忠殷商的想法。战场上刀剑无眼,杀了他即可。何必要费那么多精力。
所以说,当年姜桓楚会因为多年前的那次降服,而跟姜王后一起反叛殷商是他怎么都不会相信的。还有比干被剖心……不愿再想了。目前要解决的事情相当多。
虽然有心里准备,但当闻仲看到已经完成的,高耸入云的摘星楼时,还是不由得张大了嘴巴。
“这……这……”喃喃着,闻仲全身都因为愤慨而颤抖。比起现在亲眼见到所引起的震惊,当初听到汇报说纣王接受妲己的进言要进行摘星楼的建立时的惊讶根本无法想比。排山倒海的不敢置信完全因为眼前这个耸立的建筑而扩大到无边无际。
“……这个是什么时候建成的?”
加靼低下头回答道:“刚建立完成没几天。”
“没几天……刚建成没几天……”闻仲喃喃着,拳头用力捏紧了,上面的青筋跟额头上的一样突突地跳着。呼地转头看向不远处略微低矮一点的鹿台。闻仲痛心不已。
当初建立鹿台之时他就已经极力反对。他非常明白,一旦开始建立,且不提所需年限,其中所耗费的国力、人力、财力根本难以计算。只不过,那时并不像最近这几年战况连连。
王上,您不知道现在的殷商已经不是过去的殷商了吗?你没意识到战争的频繁已经是一个危险的开端了吗?你不知道,现今的殷商根本经受不起摘星楼建立的所需了吗?
妲己……他倒要看看那个败坏纲常,造炮烙,建虿盆,储酒池,开肉林的所谓美貌之人对此事作何解释。殷商不是她手中的玩物。难道当初冀州候苏护就没有好好的教导她什么叫忠、孝、义、慈吗?
这次,他说什么也不会让那个女人在那个王后的位置上坐下去了。还有娈臣费仲。简直是狼狈为奸!
一时间钟鼓齐鸣,响彻云霄。九间殿上,纣王已经早早等候。“臣,闻仲叩见王上,愿吾王万岁!”
“太师请起。太师终年南征北讨辛苦了。寡人必当给予丰厚奖励,来犒赏太师。”
闻仲起身看着明显身材发福的纣王不由得哀叹。享乐过了头,灾祸降至啊!他看了看四周。“王上,请问,怎么不见妲己王后?”
哦了一声,纣王似乎才刚刚意识到这个问题。“她身体不适,正在云仪宫休息。”
“身体不适?”闻仲的眉毛调了起来。
呵呵笑了一下。纣王再度开口:“是呀!她流产了。最近一直在调养。”
闻仲心里咯噔了一下。看来,在他离开的这些年里的确发生了许多事情。
“老臣也有一个建议,请王上仔细聆听。”
“太师但说无妨。”他搂过妲己在背后轻轻拍着她的背脊给予安慰。
“王上,老臣建议贬妲己,别立正宫,使内廷无蛊惑之虞;速斩费仲,使不萧者自远;拆炮烙、摘星楼,使谏官尽忠、平安民心;填虿盆,宫患自安;去酒池肉林,掩诸侯旁议;访遗贤于山泽,释天下疑似者之心。也请王上一一实践老臣的建议来当作给予老臣军功的犒赏。”
正文 水晶卷一(139)
纣王叹息一声,明白太师虽然远在犬戎进行征讨,却仍然对朝歌所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如若不是这样,他也不是闻太师了。“太师,处死费仲的事情好说、炮烙、虿盆、酒池和肉林今日一早已经开始拆除。访遗贤这个事情寡人可以立即去办,但贬妲己……”他转头看着别的地方。“恕寡人难以办到。”
“为何?”闻仲已经料到纣王会拒绝这一条,光从他疏远众多后宫佳丽多年独宠妲己一人便能看出一二。但是,他今天信念已定,非要纣王实施此建议不可。
“太师,这多年来,寡人也不知道自己荒唐,但妲己也知道一自己做错了事情,不懈努力劝说寡人拆炮烙、填虿盆等,跟太师刚才所建议一样的事。太师如若不信可以问胶鬲、孙容等。或者,可以出去看看已经在拆除的那些。虿盆、酒池和肉林大概要费些时日,但炮烙应该已经被拆得七七八八了。”
没错。闻仲从进九间殿以来一直听到较大的动静和进进出出的忙碌的奴隶们。心底明白,不用去看,也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既然这一切都是真的,纣王的醒悟,代表了商朝的复苏。现今天下因为妲己而被搅得民怨四起,灾祸丛生。但现在……长叹一声,只要商朝还有救,只要纣王不会继续沉迷下去,他也就不说什么了。那个妲己……就让她去吧!
“摘星楼呢?”
“摘星楼……”纣王走到九间殿外看着已经建立完成的摘星楼。“太师。你认为寡人登基以来的作为是否昏庸无能?”
闻仲呆了呆。“王上何作此言?”
“太师回答寡人。”
“王上初登宝座,取柬之所长、勤政于国、功绩彪炳。”
回过身纣王看闻仲。“那就是了。太师。你是两朝重臣。身份特殊,且你的话也深得寡人信任。寡人要建造摘星楼,只是希望能为自己竖立一个功绩的标榜。希望以后的继承者能以此为目标而继续为殷商奋斗努力。使殷商继续千秋万代下去。太师难道不是这么认为吗?”
闻仲哑口无言。他确实是不知道应该说什么。纣王的话根本无懈可击。一个王者想要为自己的功勋建立一个丰碑,作为标榜让后人来瞻仰并不是一件败坏纲常的事情。既然如此……他也不好再提出纣王拆除摘星楼的要求了……
哀叹一声。闻仲觉得自己真的已经老了。许多的事情,都开始力不从心了……
夜晚的繁星密布,摘星楼上歌舞升平。看着不断重复发生的场景。胶鬲心情复杂万千。举杯再饮。真不知道这样只是调换场景的宴会会持续开到什么时候。
太师已经回朝了,如同往常一样在这样的宴会中依然见不到他的身影。
如此宏伟华丽的建筑,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可见其劳力耗费是何等的壮观。同时,被费仲贪图变本加厉的剥削又是如何的厉害。人民的怨气在这个时刻达到了及至。
纣王心情大好。因为摘星楼作为权利的象征终于达成,且太师也没有继续言语要求拆除摘星楼。大臣们纷纷来贺喜。有真心的,也有违心的。胶鬲一脸不悦地看着纣王拥着众多妃子喝酒吃肉,开心地看着舞姬和乐师的演奏。
他皱眉。这样一片祥和的歌舞升平下。到底夹杂了多少血泪和怨恨呢?殷商……未来又到底会如何呢?
丁
西歧丰京,城门边两根长杆挑起一块红布幔,上面用白彩写着几十行字。两名军士站在杆下,忙着应付围观的民众。这是姬昌亲笔所书,字体纯熟有力,不过普通民众不认识这些蜿蜒曲折的文字,所以都围着军士询问。
正文 水晶卷一(140)
“哎,我说西伯这是下的什么令啊?”
姬昌一向宽仁治民,所以军士们也都跟民众很和气。只见那军士笑道:“喂,这位老哥,以后可不能再叫西伯啦,要叫文王!”
“是啊!”另一名军士插话道,“咱们现在立国了,大家都是周国子民,以后旁边的方国就不敢来欺负咱们啦!”
民众之间响起一片欢呼。等到声音平息,先前的军士说道:“文王这不是下令,是征工。”
“征工?”“那是怎么回事?”人们七嘴八舌地问道。
军士不好意思地搔搔头。“这个,我也不太懂。总之,文王说要在西歧南边造一座祭台,名叫‘灵台’,向天祈福,以求保护咱西歧平安,所以要征工筑台。大家愿意干呢,就报个名,干一个月酬劳是一朋贝。不愿意干呢,也随便,文王也不强迫大家做工。”
“一朋贝?真不少啊,能买两头羊呢!”
“西伯……啊不,文王精擅占术,这一次不知又要用什么妙法来除灾保民呢!”
“文王真是仁德啊!要是换了朝歌那个纣王,怕是早拿鞭子赶着你去卖命干活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愿意干!”
大家纷乱议论一番之后,当场就有上百人报名。两名军士赶快在一卷木简上记下各人的名字,忙得不可开交。
人群中却挤着一位白须白发的老人,正是太公。太公向布幔看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想不到文王还懂得奇门风水之学……呵呵,有趣,有趣。”
他拈须微笑,迈步挤出人堆,飘然而去。
姬昌自立为文王之后,就在丰京处理国政。七年来的种种治政方略,他都已审看完毕。之后的一段时间,他一边与群臣谋划今后西歧的发展,一边视察民情。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经常让姬发一起参与。
姬发对政务并不是很陌生。姬昌不在的七年中,西歧事务是由群臣经办,由伯邑考和他两人主持,但伯邑考天生不喜欢政事,因此姬发自然就分担得比较多。通过七年来的经验,现在再看到父亲亲理政务,姬发对治国之道又加深了许多理解。
而文王对姬发的表现也很满意。他看得出来,七年不见,姬发已经成熟了许多,在治政、理事上屡有创见,群臣也对姬发很是拥戴。文王暗自欣慰,自己虽然年迈,歧周总算是后继有人了。
这一天,姬发早晨起来,在后宫庭院中活动筋骨,然后随意散步。正行之间,忽听花径彼端传来脚步声。转头望去,正是文王姬昌,他身披布袍,头发有些蓬乱,看来是刚刚起床。只见文王目光浮动,神色竟有些憔悴。
“父亲,你怎么了?昨晚没休息好?”
文王摇摇头。停了一会儿,向姬发扫了一眼,续道:“我昨晚做了一梦……”
姬发注意到文王的异样,于是说道:“父亲,是什么梦啊?”
姬昌沉吟道:“告诉你也无妨。我昨夜梦到一只怪兽,形如猛虎,却长着一对肉翅,从东南方飞扑而来,直抓到我身上。我吓了一跳,待要叫人,却听一声巨响,它化为一团烈火把我裹住,我便惊醒过来。我想西歧处于西方,火克金,难道是有什么灾厄?”
姬发听了,却笑道:“父亲,您也曾对我说过,什么金无火煅不成器,金火相遇,并不一定是坏事。至于那只猛兽……”姬发停了停,又道:“那只猛兽,倒像是奶奶讲过的飞熊?”
正文 水晶卷一(141)
“飞熊?”文王一呆,“据说当年商高宗梦见飞熊,之后访到了贤人傅说……”
“是啊,不是都传说,梦见飞熊是要表明要得到贤人呢。”
姬昌凝神思考,神情越来越兴奋。“这么说,我这一梦是吉兆?”
“我不知道。”姬发说道:“父亲,你何不用‘笔占’试试?”
文王略一思索,点头道:“也好。”
于是吩咐仆卫取来丝绢毛笔,父子二人就在庭院中坐了下来。文王先是向四方敬拜,虔诚地念道:“敬聆天机,不敢亵渎。”之后握住笔杆,闭目沉思。姬发在旁边静静地陪坐,没有发出一丝声音,生怕打扰到父亲。
文王静坐良久,正要拉动绢帛,忽听甬道上脚步匆匆,一名侍女走过来禀报道:“王上,殿下。有一位姑娘送了件东西说要交给殿下。”
“别打扰!”姬发急忙挥手叫侍女退开。。
一旁的文王忽然睁开眼睛,点头道:“不必占了。”
“怎么?”姬发愕然。
“占算之时,若有外物交感,当视外物求之。”文王望向那侍女。“把东西拿上来吧。”
侍女递上一个卷轴。姬发展开一看,上面写着几行字,字体比金文更为古朴,运笔却透出清雅,写道:“时至而居,时至而去。云踪杳杳,弦影休休。”下面署名是“敬上姬公子发,玄夷祈安。”姬发不禁心中一怔,突然想起那一夜他被照胆剑带着飞出宫外,遇到的那个琴艺绝佳的女人……
文王与姬发一起看着这丝绢卷轴,奇怪地问道:“玄夷,这是谁?”
姬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说:“是我偶然认识的一位姑娘。”
文王不答,只顾翻看卷轴。他忽然“噫”了一声,抓过卷轴翻了过来。只见丝绢背面画着一根钓竿,竿头丝线垂临水波,寥寥几笔,却颇为传神。旁边还写着一个“磻”字。父子二人看着这个字,都是茫然不解。
文王呆了片刻,忽然一拍姬发的肩膀,笑道:“先不想这个了。发儿,走,跟我议政去!”
这一天上午,文王就在议事殿中和群臣们讨论政务。到得太阳移到中天,几案上的卷轴总算处理完毕。文王歇了口气,向散宜生问道:“灵台筑得怎么样了?”
“正要奏明王上,灵台本拟用三个月筑成,不过西歧民众做工努力,现在已经基本建完,这两天就可以完工了。”
“好好。”文王想了想,“这灵台是按地脉方位而建,我总担心建得偏了,失了法度。咱们现在去看看吧!”
群臣答应一声,便随着文王、姬发一同出殿。过不多时,一行人就来到灵台之前。
这灵台是用纯净黄土筑的台子,高有两丈,分为三层,四面均有土阶。上层插四面黑白旗,中层是八面不同颜色的旗帜,下层则是九根立柱围绕,是文王按照三才、四象、八卦、九宫,结合地脉奇门而设计,用以调和风水,趋吉避凶。
文王等人来到台前,却见工匠们没有干活,却围在台前大声吵嚷。散宜生一皱眉,当先走过去询问。过了片刻,他快步赶回,满脸疑惑。
“怎么回事?”文王问道。
“台前有一块空地,不知何故,忽然渗出水来,工匠们不敢乱动,所以停了工。工匠们说,今早有一位老人在这里走过,说了一些话,大家都听不懂。他走后没多久,地上就渗水了。”
“咱们去看看!”文王说道,随即带领群臣走了过去。工匠们一见文王,纷纷跪下施礼。文王匆匆还礼,目光随即落在土台前面的空地上。只见土地上有三丈方圆的地方已被水渗透,成为泥沼。泥水中还漂着一根竹竿,像是钓鱼的钓竿。
正文 水晶卷一(142)
“就是那老头儿插了这根竿子!”匠官禀报道:“工匠们把他赶走,把竿子一拔,下面就渗水了!”
“那位老人是何来历?长得什么样?”
“他年龄很老,白须白发,精神倒十分健旺,穿一身白袍。来历如何,我们却不知道。”
文王沉吟不语,围着泥沼走了几步,目光中忽然射出奇异的光芒。他急步登上土台,四下观望,掐指计算,看了一圈,又望向那泥沼,突然间呵呵而笑。
“好哇!这地方正该有水才对!散大夫,叫他们就把这块水洼挖成一个小池塘,与灵台相配。”
散宜生转身欲行,文王忽又叫道:“还有,快派人去寻找那位老人,一旦寻访到,马上告诉我。”
“王上,”散宜生疑惑地问,“您的意思,难道那位老人……”
“那定是一位是奇人哪!”
戊
“姬昌这个老家伙!”纣王一挥手,把帛轴摔到地上。
“王上息怒。”闻仲劝解道。
纣王气呼呼地连饮三爵酒,把酒爵往案上一摔,脸色红得吓人。他忽然转向闻仲。“太师,要灭了西歧,需要多少兵力?”
闻仲一惊,急忙说道:“王上不可莽撞,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啊!”
“我知道!我知道!”纣王突然站起身来,大步在室中走来走去,不断踢着地毯,或是用拳头砸击墙壁。他剧烈地喘息着,如同一头发怒的猛虎,喉中不时发出模糊不清的咆哮。
“王上……”
“他这是欺我不敢动手!这个老东西,如此阴险!”
闻仲听了这话,脸上反而露出一丝笑容,低声说道:“原来王上已经想明白了。”
“这有什么不明白?”纣王吼道。
他又向地毯踢了几脚,这才回到几案边坐下,喘了一会儿,渐渐平息下来。他从地上捡起帛轴,展开丝绢,又反复看了两遍,神色阴晴不定。
“保境安民,以求颐养天年……哼!他自立为王,这不是明着跟我示威吗?”
“王上。”闻仲从纣王手中接过帛轴,一边说道:“依我看,姬昌畏罪逃回西歧,深怕朝歌发兵征讨,所以称王守地,以表示互不侵犯,这倒也不是不可能。若是他有心反叛,应该会做得更隐晦,不会明目张胆地称王啊。”
“太师!”纣王不满地瞪起眼珠。“你智慧过人,怎么这次却糊涂起来?姬昌素来狡诈,他这是摆样子给我看哪!他故意大胆称王,以此遮掩心机,想让我认为,他只求安度余生,哼!”
“但是他这奏文也并非没有道理。这几年,黎、邗、崇三国,也确实对西歧屡次侵犯。西歧立了周国,这三国也就没理由去强占西歧疆土了。况且,当初刚把姬昌放出来时,他也曾说过,想要守一方国,安享天年,王上当时也曾首肯。”
“可是……”
“王上不必担心,”闻仲微笑着一摆手,“王上无非是忧虑西歧坐大,对我大商不利。不过,西歧虽然立了周国,实力却并不强大,地域又小,几年之内,还不会有什么威胁。嗯,依我看,再过一段时间,姬昌多半会以平定疆土为名,向外扩张。黄河以东三国,他是一时动不了的,我看他一定会向西北、西南下手。”
纣王吸了口冷气。“你是说西塬诸国?姬昌若要占了这几国,怕是会壮大不少啊!”
“确是如此。姬周早晚是个麻烦。但大商现在国力不足,若要强征西歧,东夷这边一旦趁机出兵,朝歌有危呀。两方相权,东夷距国都太近,又是连年叛乱不息,还是应该先平东夷,再议西歧之事。”
正文 水晶卷一(143)
“我也是这么想。只是若给了姬昌几年时间,他得以发展,将来难免为患哪!”
“这个,我自有办法。”闻仲低声说道。虽然室中只有他和纣王两人,他还是向四周看了一眼。然后他凑近纣王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只见纣王表情倏忽数变,惊讶、疑惑、兴奋不断交替,最后呆了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
“太师果然是国之栋梁!有太师助我,真是大商之福啊!”
“那么我就依计而行了。”
纣王点点头。一转念又道:“太师政事繁忙,再加上铸鼎之事颇为劳心,现在又加上这些事……太师,你可不要太劳累了啊。”
闻仲脸上闪过一丝感动,当即并手向纣王一礼,叹道:“王上有这句话,我就知足啦。我受先王托付在前,王上又对我十分看重,我无以为报,惟愿大商强盛,天下平定,我毕生心愿已足。那时便可找一处秀丽山水,过几天清闲日子……唉,只不知还要等多久哇。”
“找一处秀丽山水,过几天清闲日子……”纣王下意识地重复着,不禁呆呆出神。
己
自从姬昌回归西歧,并自立为文王之后,百姓心里比以前安稳多了。大家都知道,文王仁德爱民,治国深谋远虑,有文王在丰京坐镇,人们更加安居乐业。
这倒不是说,姬发就不得人心。事实上,年轻一代的人更加推崇姬发。在文王被囚的七年中,姬发管理西歧,也展现出治政能力,而且他敢想敢做,比起文王来,更有朝气。不过,老年人自然是更信任文王一些。
无论如何,西歧立了周国,一片繁荣景象。不过,细心的臣子会发现,文王每日与群臣议政,姬发向来会伴在旁边;有时文王与公刘、古公亶父、王季、散宜生几位重臣私下密谈一些事情,也会让姬发一同参加。看得出来,文王是已经开始打算把政务渐渐移交给姬发了。
政事繁忙,颇费脑力,还要按旧礼定期下田与农民一起耕作,文王确实很累了。他尽可能让姬发多承担些政事,一方面为自己分担压力,另一方面也是对姬发的历练。与此同时,文王也加紧了寻访贤士的工作,每隔几天就问问散宜生,有没有访到什么贤人。
不过,几个月下来,散宜生还是没什么进展。这让文王很感失望。不过又一想,贤士自然不是容易访到的。他素有耐心,因此心里虽然着急,倒也并不催促。
这一天,文王偶有闲暇,在宫中摆弄一阵易术之后,吩咐备好车驾,要去灵台占测祈福。
灵台自建成之后,确有祥瑞之兆。百姓们都传说,每天晚上,灵台上就会有霞光云气出现。也有人说那只是台上的灯火与台下水池的反光,不过,说这话的人立刻就会遭到驳斥。
“那自然是祥瑞之气。文王学问大得很!他建的灵台,当然不一般!那灵台能让上天降福,西歧平安,还能驱邪避鬼……你不懂就少插嘴!”
文王每月都会去灵台一次。不过,今天却是心血来潮,忽然想去看看。宫中总管连忙安排。没过多久,车驾就已摆好,几十名卫兵护卫文王,向丰京南门而去。
车驾走在街上,百姓们纷纷闪开,满心恭敬,为文王让路,一边拥在道边,敬仰地看着文王。文王跪坐在车上,手扶前栏,不时与百姓打招呼,看到人们对他十分拥戴,心中着实高兴。
将近南门,忽听前面一阵喧哗,卫兵们立即收束队形,紧紧护住车驾。紧接着有人喊道:“打死人了!打死人了!”
正文 水晶卷一(144)
文王一皱眉,向身边的侍卫长说道:“去看看怎么回事。”
侍卫长答应一声,挤进人群。不一会儿,带了一个人回来。只见那人身穿葛布短衫,没有下裳,只用一块粗布裹在腰间,脚上是一双又旧又烂的草鞋。体格魁梧,肩臂肌肉结实,一看就是个干粗活的人。
那人满脸惶恐,一见文王,就跪在车前,叫道:“文王啊!饶了我吧,我不是故意的!”
文王温言说道:“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他把守门的兵士打死了!”侍卫长说道,举起右手,向文王展示一根扁木。
“那是我挑柴用的。”那人向文王拜伏叩手,抬起头来说道:“我娘病了,要补养身体,我就挑些柴,想到城里来换些羊肉给她吃……我们家住在南边十五里外的山上,走了一上午才……”
“说正事!”侍卫长低喝道。
“是,是。”那人哆嗦着回答,“我叫武吉,刚才在城门口,文王您车驾过来,因为路窄,我往旁边让,人又多,我使劲一挣,担头就捅在,捅在门军喉咙上了。我力气大,可我不是故意的,文王,您饶了我吧,文王!”
文王听了,一皱眉,说道:“武吉,你虽然是误伤人命,但毕竟打死了人。周国初立,法令不能松懈,更不能为你破例。杀人抵命,这是免不了的。”
他转头吩咐左右:“竖木画牢。”
当下有几名军士把武吉带到路边,在地上用白粉画了个圈子,把武吉圈在中间,又拿根木棍立在圈中,在土地上插得结结实实。
文王对武吉说道:“先把你囚在这里,等刑司定案处罪。”说罢一摆手,车驾起行,沿街而去。
“文王!文王!”武吉在后面悲呼不停,连连叩手,车驾却缓缓而行,消失在拥挤的人群中。
武吉就这样被囚在街边的圈子里,一连呆了三天。三天之中,路过的民众得知缘由,都对武吉十分同情。晚上,街上居民为武吉送来棉被御寒,白天则有好心人送上汤水面饼,因此武吉倒一直没有挨饿受冻。不过,他惦念家中母亲,整日悲哭,呆了三天,这个壮年汉子整整瘦了一圈。
第三天,武吉正在圈中呆坐,路边走来一位老人。这老人白须白发,一身灰白色粗布长袍,缓步而来。见到武吉,老人微微一怔,随即伸手,暗暗掐指几下,却微笑起来。他走上前去,向旁边一个卖罐子的小贩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这人为何呆在圈子里不出来?”
“老丈是外乡人吧?”小贩向武吉一指,“他失手打死守门军士,文王画地立木,作为牢狱,把他关在这儿听候刑司处罪。唉,这人真可怜,他也不是故意要杀人。”
“然而他不会逃走么?”
“文王占术通神,谁敢逃走?”小贩说到这儿,语调中带了些惶恐。“要是逃走了,文王一定能推算出来,等抓回来,就要加倍问罪呢!我们西歧向来是画地为牢,没人敢逃呢!”
老人笑道:“杀了人,都已经是死罪了,再加倍问罪又能如何?”
小贩愕然不知该如何接口,老人已走向武吉,竟直接走进圈子,手扶着立木,向武吉叹道:“唉!可怜你的家母无人照顾啊。”
武吉本来呆坐在地上,满脸悲伤。一听这话,勾起伤心之处,忍不住大声呜咽起来,悲声说道:“我娘不知道我出了什么事,她一个人在山上可怎么办?她身体不好,这三天也不知吃饭没有……”说到这里,双手捂脸,哽咽着不能出声。
正文 水晶卷一(145)
老人沉声道:“别哭了!你听我的,就能回家。”
武吉身子一震,眼睛瞪得大大的,呆望着太公。过了一会儿,他又颓然坐倒,无力地说:“要是叫我逃走,那没用的。文王神算,我跑到哪儿都会被抓回来……”
老人蹲下身子,附在武吉耳边,低声道:“你听着,不用悲伤,等会儿自会有人让你出去。不过你可记好了,出去之后,先不要回家,到磻溪来找我,我想办法为你解脱这次劫难。我姓吕,就住在磻溪,经常在溪边钓鱼,你一打听就知道。这件事不许对任何人说!”
武吉听得傻了,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怀疑地看看这位姓吕的老人:“谁会让我出去?除非是文王下令……”
“那倒不必。你可知道散宜生?”
“散大夫是朝中重臣……”武吉说到这里,不禁一怔,“老丈,您……您是不是认识朝中官员?您到底是谁?”
老人呵呵一笑。“这你不用管。喏,看见对面的屋檐了吗?”
武吉顺着老人的手指,望向对面屋子,点了点头。
“好。等到太阳移到屋檐西角上,你就大喊冤枉,放声大哭。”
“然后呢?”
“然后你就能出去了。别忘了出城之后先来找我!”
老人说完这话,便起身而去,只剩下武吉呆呆地坐在圈子里,满心疑惑。
这位老人或许是朝中某位臣子的家人?但看他的穿着,又不太像……要是真的能出去,母亲就放心了。可是自己打死了人,又怎么能逃过处罚?
武吉思来想去,就在圈子里发呆。
渐渐地,时已过午,太阳一点点移过屋檐。武吉看着太阳,心中越来越紧张。当太阳终于移到屋檐西角时,武吉竟从地上跳了起来。
“冤枉,冤枉啊!”他大声哭喊道。
街上民众聚了过来。有不知道缘由的,向旁人询问,听到武吉的遭遇之后,都是十分同情。也有人劝道:“你喊冤有啥用?打死了人就得偿命,还是省省力气,等刑司来提你,再向他们求情罢!”
武吉不顾周围的议论,大哭大喊。没过多久,人群外面忽然一乱,紧接着,人们哗然分开,几名卫兵向两边一站,一个身穿袍服的中年人走了过来。见武吉在圈中悲哭,于是上前问道:“我是散宜生。你有何冤屈,不妨跟我说说。”
“散大夫?真的是散大夫?”
武吉又惊又喜,当下飞扑到圈边,扑通跪倒,把事情向散宜生说了一遍。散宜生听了,皱眉道:“杀人偿命,这是国法也是公理。又是文王亲自判的罪,这个……我怕是帮不了你呀。”
武吉跪在地上,悲泣道:“我知道我罪该抵命。可是我家里还有七十岁的老娘,又没兄弟没老婆,只和老娘两人住在山上。我死了,她可怎么办?她正病在家里,又没人照顾她,想必是活不成了……可怜我老娘生我养我,到老了却又碰上这种事,早晚不是病死就是饿死……”说着放声大哭。
散宜生听得伤感不已,默然半晌,对武吉说道:“你也不用哭。我看这样,你先回家去把这事告诉老母,再想办法为她安排今后生计。两个月之后你来找我,我送你到刑司领罪受罚。看你也是善良之人,想必不会偷偷潜逃……”
“不敢,不敢!”武吉伏在地上连连叩手。
“行了,快回家吧!”
武吉当即跳了起来,脸上涕泪交流,也顾不上擦一擦,就冲出人群,飞步而去。
正文 水晶卷一(146)
望着武吉的背影,散宜生摇摇头,叹了口气,便转身向王宫走去。
没过多久,散宜生来到议事殿,文王正和群臣商议政事。散宜生向文王行过一礼,文王笑道:“散大夫,你在民间寻贤士,访民情,可辛苦你了。有什么进展吗?”
“宜生惭愧,还没有访到贤人。”散宜生停了停,忽然跪下道:“王上,请责宜生之罪。”
“散大夫这是干什么?贤人不现,想必是时机未到,你又有何罪?”
“不是这件事。我今日在街上看到一个叫武吉的人,因误伤人命,被画地为牢,囚在街边已有三天。他家里还有年迈的老母,无人照顾,十分可怜。我放他回去安排母亲今后生计,让他两个月后再回来领罪。我私自做主,请王上治罪!”散宜生说完便拜伏不起。
文王却没有丝毫怒容,挥手道:“散大夫,快起来快起来!我不治你的罪。”
“多谢王上!”散宜生再拜叩手。
“散大夫,你可真是好心哪。不过你可要知道,我不责罚你,并非因为你心善。”文王向群臣扫了一眼,对散宜生说道:“刑罚之事,本由刑司负责,并不归我管。武吉这件事,可巧是让我碰上了,这才亲自画地为牢,把他关起来。散大夫,你领职外务,又兼理民情,本来就有权为民翻案申冤。你放武吉,也是职权内的事,并非违反国法。因此我才不责罚你。若是你越权枉法,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这一点,你可明白?”
“是。”散宜生恭敬地回答。
文王又叹道:“这武吉其实也挺可怜。奈何我周国立国不久,法令若是过于宽贷,今后难以治国。我把武吉囚在街上,本来也想让民众得知缘由,知道武吉确是失手误伤人命,其实罪不致死。待到有人求情,刑司也好借这个机会,将他从轻处置。宜生,这件事就着落在你身上。两个月之后,武吉回来投罪时,你就饶他一条命吧。”
堂上群臣同声说道:“王上仁慈!”
庚
武吉奔出丰京城门,心里像着了火一样,就想直接跑回家去。但是想到那位老人的话,犹豫一下,就转身跑向西南。磻溪这地方他是知道的,离丰京并不太远。他又急着求老人指点,因此健步如飞,也顾不上歇一歇。
等到来到磻溪,武吉早已气喘吁吁。扶着一棵树喘了口气,刚要找人打听,一抬眼,却见溪边坐着一位白袍老人,手持钓竿,正在安闲地垂钓,正是上午指点他的那位老人。他急忙奔过去,远远地叫道:“吕老丈!太公!”
却见太公把钓竿一提,水波跃动,丝线离了水面,下面露出鱼钩,却不是弯钩,而是一根直直的青铜细丝。
太公也不回头,向武吉问道:“你说这鱼钩若是直的,能钓上鱼么?”
武吉愕然,嗫嚅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太公笑道:“你也不用憋着不敢说。我知道你必然会想,直钩如何钓鱼?呵呵,你可知道,虽是直钩,自有愿者上钩呢。”
话音未落,水面泼喇一响,一条青色小鱼倏然跃出水面,竟一口咬住丝线下端的铜丝,死不松口。
太公微微一笑,放低钓竿,把鱼沉入水中,转头道:“你出来了?碰到散宜生了?”
“碰到了,碰到了。他说放我回家为老娘安排今后生计,两个月之后我再回去领罪。”武吉脸上又现出悲伤。“我还能活两个月……”
“嘿嘿,我看你也不用回去了。就好好照顾你娘,安心过日子吧。”
正文 水晶卷一(147)
“那怎么行?文王一定会派人抓我回去的!”
太公笑道:“占测之术,岂只文王一人会用?武吉,我教你一个方法,让你逃过文王的占术。”
武吉想到太公告诉他在太阳移到屋檐西角时喊冤,散宜生就会放他回来,现在果然应验,可见这位老人一定不是普通人,于是跪倒叫道:“请太公救我!”
太公伸手入怀,掏出一面杏黄色的小旗。他面容一肃,用旗子在地上一块石头上拂过,一边喃喃低念着什么。然后他收起旗子,捡起石头交给武吉。
“你回家去,在你屋里西南角挖个坑,把这石头埋进去。以后每天早起,在埋石头的地方洒一点水。两个月之后,该回丰京领罪时,你却要呆在屋里不许出门,晚上就在地上睡,头要睡在埋石头的地方。如此再过七天,自然就没事了。”
“就这?”
“嗯。你听我的,便可保无事。你回去吧!”太公说完,便专心盯着钓竿,不再说话。
武吉将信将疑,却也不敢细问,只好转过身,向家的方向飞奔而去。
太公又坐了一会儿,等武吉跑远了,忽然说道:“出来吧!”
随着一声轻微的爆响,空气起了一阵波动。紧接着,一个人形渐渐在太公身边凝聚,只见此人浓眉大眼,短发下一根束带横过额头,中央镶着一颗水晶,正是杨戬。
“哪吒呢?”
“他在朝歌。”
太公一怔。“去朝歌干什么?”
“太公,您叫我们去找龟甲的踪迹,我们商量了一下,想先去北方找寻土德灵甲。”杨戬略停了停,继续说道:“我和哪吒走到朝歌,发现纣王正在聚九方奇物,要铸九鼎……”
“这件事我早已知道了。想必是通天指点纣王铸鼎。”太公沉吟道:“九鼎一旦铸成,八方之气尽汇于商,商朝的根基必会稳固许多。不过,以神力强行扭转人间时局,这是逆天之事。恐怕到时候天下有难哪。”
“天下有难?”
太公点点头。“商朝气运本来已经枯竭。如今要以九鼎聚集神力,强要八方之气补虚填运,商朝虽能重振,天下却会大损。到那时,必然战乱不休,妖异频出。朝歌可得繁荣,却不知有多少方国要变为荒野。嗯,不过铸鼎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就算以闻仲之力,怕也铸不成这九鼎。你道九方奇物是那么容易溶铸的么?呵呵。”
“太公,我正是为此事才回来。纣王已找到一位异人铸鼎。此人名叫张奎,身负神力,与我们一样,也是半神之体。他精通物性,又善地行之术……”
杨戬还在禀报,太公已伸手掐指推算起来。片刻之后,他脸色一沉。“这是西方七宿之中的胃土雉!若是由他来铸鼎,九鼎必成!”
“哪吒在铸鼎工场守着,我就赶了回来。太公,您看这件事该怎么办?”
“你快点回去,想办法拉拢此人。若是让通天先找到他,共工那边就又多了个帮手。快去!”
“好!”杨戬答应一声,双臂一展,跳到空中,当即化为一只苍鹰,冲天而起,向朝歌的方向疾飞而去。
三十二
恒
恒,亨,无咎,利贞。利有攸往。
彖曰:恒,久也。刚上而柔下,雷风相与, 而动。刚柔皆应,恒。恒,亨,无咎,利贞,久于其道也。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也。利有攸往,终则有始也。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时变化,而能久成,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观其所恒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正文 水晶卷一(148)
象曰:雷风,恒;君子以立不易方。
甲
朝歌城外,铸鼎工场所在的山谷中,一片忙碌景象。工匠们搬石运铜,添柴砌土,个个汗流浃背。
不过细看他们的神情,却不像以前那样活跃,而是带着郁闷和怨气。偶尔,他们还会向工场西北角瞪上一眼,满脸的不甘心。
顺着他们的眼光看去,工地西北方的鼎坑旁边,铺着一张精致的织绵垫席。席边还放着一张几案,上面摆了一大坛酒,以及一个酒樽。地上有个人正在呼呼大睡,却没有躺在席上,而是躺在泥地上。粗布衣衫沾满了尘土,他却毫不在意,敞着胸膛,把头伸进几案下的荫凉处,鼾声阵阵。
远处忽然扬起尘土,紧跟着一阵整齐的拜礼声。很快,两辆车驾缓缓朝这边移来。不过,车驾在工场外侧就停下了。
纣王跨下车栏,闻仲早已从自己的车上下来,走到纣王身边。两人远远望见工场的繁忙景象,都不禁露出微笑。
纣王一挥手:“告诉他们,继续干活,不用向我行礼。别耽误了铸鼎。”
侍卫长答应一声,向前跑去。纣王则和闻仲一起,步行走向工场中心。一路上,工匠们见到两人,都是喜形于色。纣王还不觉得什么,闻仲却已有些疑惑。走到外围的鼎坑边,一群工匠向二人跑了过来,侍卫们急忙拦住。
“怎么回事?”纣王皱起眉头,说道:“不是叫他们不必拜礼吗?不用管我,铸鼎要紧!”
“王上,他们好像不是来拜礼的。”闻仲在一旁说道。
过了片刻,只见侍卫们带着一个人向这边走来。闻仲认得此人,他名叫柏宁,原来是主持铸鼎的匠师。自从张奎来了之后,主持铸鼎的工作就交给张奎,而包括柏宁在内的几位匠师就成了张奎的副手。
只见柏宁走到跟前,当即一跪,说道:“王上,让我回家吧!”
“回家?”纣王一瞪眼,“不行!”
闻仲看看柏宁,只见他满脸怨气,不禁心中疑惑,于是问道:“柏宁,你不跟着张奎师傅铸鼎,回家干什么?”
“有张奎师傅在,还要我们干什么?”柏宁故意把“师傅”二字说得很重,带着讽刺与不满。“我们反正也是没用的人,还不如回家去罢。”
纣王怒道:“你说的什么话!铸鼎大事,怎能被你拖延耽误?”他右手叉腰,吼道:“回家?砍了你的头,你自然就能回家了!”
柏宁吓了一跳。他刚才说那两句话,也是一时冲动,此刻面对纣王的怒气,想起这位君王的暴虐之名,满腔气恼顿时化为恐慌不安,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不敢抬头。
纣王还要说话,闻仲急忙抢在前面,上前一步,和缓地说道:“柏宁,你们几位匠师一直主持铸鼎,王上对你们是十分信任的。不过这张奎师傅确有过人之能,你们还要好好听他指挥,专心铸鼎才是。”说到这里,闻仲把脸一板,斥责道:“若是争名夺位,不听管束,不用王上发话,我就要重重责罚你们了!”
柏宁虽然是冶炼匠师,性情粗糙直率,但也不是傻子。他心中明白,若是纣王责罚,他不死也差不多。闻仲不轻用刑,若是闻仲下令处罚,倒不一定很重。此刻闻仲说出这话来,其实等于救了他一条命。他心里感激,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跪在地上不断叩手。
闻仲又道:“还不快回去干活,愣在这儿干什么?”
柏宁犹豫一下,咬牙说道:“禀告王上、太师,没活可干。”
正文 水晶卷一(149)
纣王与闻仲同时一怔。纣王道:“说什么?怎么会没活可干?”
“那张奎……张奎师傅不让我们干活。”
闻仲目光一闪,微笑道:“原来如此。”转头向纣王说道:“想必张奎把铸鼎的事揽在自己身上,因此众匠师无事可做了。”
“嗯。”纣王点点头。“张奎劳苦了。”
向工场瞟了一眼,纣王又道:“他要你们干什么,你们就做,要是没事,你们就歇着,工酬又不会少了你们的。你们听他安排就好。行了!回去吧!”
柏宁却不起身,再次叩手,说道:“张奎他,他不让我们铸鼎,大家都没事可做。”说到这儿,他抬起头,大胆地说道:“这一个多月,铸鼎毫无进展,张奎还私吞铜料,打骂工匠……”
“什么?”纣王的眼睛瞪圆了,当即吼道:“他在哪儿?叫他来见我!”
看到纣王脸色不善,闻仲急忙道:“王上,张奎身负异能,行事或者与常人不同。事情还没弄清楚,不可莽撞啊。咱们过去看看。”
纣王哼了一声,就和闻仲一起,跟着柏宁向工场之中走去。
很快,一行人来到工场西北角。纣王一眼就看到地上的锦垫和几案,却没看到张奎。正在疑惑,耳边传来一阵响亮的鼾声。循声望去,只见几案下面露出一个人的身体,那人的头颅藏在几案下的阴影中,胸口一起一伏,睡得正香。
纣王微微一怔,闻仲却微笑道:“这张奎倒是有趣。”转头吩咐柏宁:“叫醒他。”
“这……”柏宁犹豫着说道:“我们不敢叫。已经伤了好几个人了。”
纣王不解其意,闻仲却明白了几分。他向一名侍卫说道:“去把张奎师傅叫醒。”
那侍卫答应一声,走向几案。离几案还有两步远时,地上突然迸出一道黄光,紧接着只听那名侍卫怪叫一声,整个身体向后直飞起来,就好像被什么东西抛了出来,径直撞向纣王。纣王吃了一惊,猝不及防,竟被那侍卫结结实实撞在身上,踉跄后退几步,几乎摔倒。
侍卫长吓了一跳,当即跪下,颤声说道:“王上,卑下保护不周,请赐罪!”说话间脸色已经发白。
闻仲扶住纣王,却笑道:“王上受惊了。我早该猜到的。”向张奎身体周围的地上一指,说道:“这是咒护法,从前我夜间在野外修行时,也曾用过类似的法咒。”
纣王仔细一看,见地上刻了十几个扭曲的符号,隐约围成一圈,把张奎连同几案围在中间。他心中讶异,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发火。
闻仲向柏宁问道:“张奎师傅什么时候睡的?”
“昨天。”柏宁向地上的张奎看了一眼,“他总是这样,一睡就是一两天,动也不动。也不吃东西。醒过来就发火。太师,您看。”他挽起袖子,手臂上赫然有一大条青肿。
“这是他用木棍打的。”柏宁怨愤地说道:“我们几个匠师都挨过打骂。工匠们挨打就更多了,吃几个耳光是常事。”
闻仲沉吟不语。纣王一转头,却见远处放着一堆铜块,几个工匠正卧在铜块上,却是赤身裸体,浑身上下一点衣物都没有。在旁边还有另外几堆铜块,上面同样卧着几个工匠。这些人都是脸朝下趴在铜块上,远远望去,只看到一大片灰白色、古铜色或是黑灰褐色的臀部,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亮光。
“这是怎么回事?”纣王怒道,“他们怎么不干活?还光着身子趴在那儿,像什么样子!都给我拉过来,一人一百鞭子!”
正文 水晶卷一(150)
“王上,这是张奎吩咐的。”柏宁在一旁插话。看了看纣王的脸色,他又继续说道:“张奎让工匠这样趴在铜料上,从早上直到太阳落山,每个时辰换一班。”
纣王愕然。柏宁又说道:“一个多月了,他就没提过铸鼎的事。每天只是让我们把铜料搬来搬去,白天堆在这里,晚上堆在那里。”他伸手一指,只见鼎坑的另一侧有一小块空地,以白粉画出一个圈子,颇为醒目。
“还有,每天早晨起来,那些铜料就会少一些。咱们这边没人敢偷铜料,我看一定是张奎私吞了。”柏宁恨声说道:“我们几个匠师一起去问过他一回,他却叫我们不必多管。问得急了,他还拿酒樽砸我们。”
“这,这也太过份了!”纣王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憋了半天,才指着几案下的张奎吼道:“给我弄醒他!不管用什么办法!快点!”
“王上!”闻仲也着急起来。他知道纣王性情暴躁,要是一时失控,只怕会得罪张奎这位异人,不仅铸鼎之事要受到阻碍,还可能会有别的麻烦。不过他一时也想不出该如何劝解纣王,只是不断捻着胡须,眉头皱得紧紧的。
正在此时,工场南边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敲击声,像是一匹马飞奔而来。纣王和闻仲都是久经战阵,对马蹄声既熟悉又敏感,当下同时转头,仔细倾听。只觉得这蹄声十分匀称,其中还夹杂着金属般的清脆震鸣,听起来颇为奇怪。
一转眼的功夫,南边奔来一团黑影,紧随着一声粗嘎的嗥叫。纣王和闻仲循声望去,只见一匹又像马又像牛的怪兽飞奔而来,背上有一个粉红色的身影。眨眼间到了近前,闻仲看到那兽的头顶正中生着一只弯角,像是一头独角牛,遍体漆黑,两眼灼灼如灯。
再看那兽背上的人,却是一个妇人,虽然已过中年,仍是颇有姿色,穿一身粉红长衣,脚蹬白色挑尖皮履,手中提着一个竹篮。妇人在兽头上一拍,那兽立即停步,动作虽快,却很稳当。
妇人从兽背上跳下来,放下竹篮,向纣王并手为礼,说道:“拜见王上!”语气颇为恭敬。
“是你啊。”纣王神色缓和了些。“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幸赖王上,现在已经没事了。”
纣王转头向闻仲说道:“太师,这便是张奎的妻子高兰英。”又向高兰英说道:“嗯,我给你引见闻仲闻太师,他是朝歌重臣,一国之柱,又精通异术,要不是他,我还找不到张奎呢。”
高兰英听了,便向闻仲行礼。闻仲急忙还礼,不敢怠慢。他知道这高兰英也是一位异人,当日由于行施驱鬼之术,不慎被阴魂侵入体内,还是他建议纣王取了王宫中的王鼎香灰,并持了定光剑,亲自去渑池邑为她祈禳,这才令她回复健康。因此张奎、高兰英夫妇都对纣王十分感激,张奎这才来此为纣王铸鼎。不过,这对夫妇都是身负神力的异人,能为商朝效力,已是很大的缘份,闻仲不想有丝毫失礼。
高兰英问道:“王上是来看铸鼎进度的吧?”
提起此事,纣王又是一肚子气。闻仲赶紧抢在前面说道:“我们确实是来看铸鼎的,不过张奎师傅的铸鼎法……这个,我还没明白。”
高兰英看到纣王脸色不太好,明白了几分。看看地上的张奎,笑道:“已经一天了,也该回来了。”
纣王和闻仲都是一愣,不解其意。高兰英提起竹篮走向张奎,在地上那咒符圈边略略一停,似乎低念了什么,然后轻轻巧巧地穿了过去。她蹲在张奎身边,一边揭开盖布,一边解释道:“他这是用元神出窍,出去探矿了。”
正文 水晶卷一(151)
“元神出窍?”闻仲疑惑地问道:“他不是会地行之术吗?又何必用这种法术?”
高兰英尚未回答,只听几案下面响起一声长长的呼吸。紧接着,张奎就叫道:“兰英,你来了?”抽抽鼻子,又兴奋地叫道:“好香!”
然后“嘣”地一声,却是张奎急着要起身,却撞在了几案底下。他“哎哟”一声,一边揉着头,一边从几案下面钻出来。向高兰英一笑,摸摸她的手,说道:“你辛苦啦。”接着便扑向竹篮,抓出面饼、酱肉,大吃大嚼。
“先别吃呢!”高兰英在张奎手臂上一拍,“王上来看你了。”
“唔?”张奎转过头,一眼看到纣王,急忙丢下手中食物,起身来到纣王面前,并手道:“张奎拜见王上!”说话时口中食物还没咽干净,声音呜噜不清,神色却十分恭敬。纣王亲自出朝歌,走到百里之外为他的妻子治病,他对纣王一直十分感激。
纣王点点头。本想为铸鼎的事发火,此刻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闻仲在一旁说道:“张奎师傅,你不用急,先吃了东西再说。”说着向纣王看了一眼。
纣王自然明白闻仲的意思是不要过于鲁莽。于是说道:“张奎师傅,你先吃饭吧。”
“好,那我就失礼了。”张奎也不客气,大步奔回妻子身边,一边抓取食物,一边叹道:“可真饿死我了。”
闻仲知道元神出窍之术极耗精力,施术之后,必定会十分饥饿,因此倒不奇怪。他只是暗自惊讶,元神出窍术能施展一两个时辰已是难得,张奎能出窍一夜半天,确是不同寻常。
高兰英看着丈夫大嚼,一边递过水罐,一边温言道:“慢点儿吃。”停了停,又问道:“这次可取来了?”
“哪儿有那么容易。”张奎模糊不清地回答:“那迷山神力障法,至今无人能摸透。若没有伏羲指点,根本进不去。可是伏羲又怎会帮我?嘿嘿,不过这次也算有点收获。我到千灯树转了一圈来。”
高兰英神色一变。“什么?你疯了?要是……”
“唉呀,你就放心吧。搜魂灯虽然厉害,也奈何不了我。我把元神混在地脉灵气之中,根基牢固,就算被搜魂灯罩上,它也吸不走我的元神。”说到这里,他得意地一笑,继续说道:“原来粘土核就在千灯树下。这么大一团,”他双手合抱,比了个姿势,”有几百团,都在地下埋着。“
“啊?那可怎么取?”
“我已想好了。”张奎吞下最后一口食物,喝了口水,眼光转向一边。“下次你跟我去,带上乌烟兽。”
高兰英所骑来的那只独角黑牛低鸣一声,似乎听懂了主人的话。
“带它有什么用?”
“你在那迷山外面等我。我到千灯树下找到粘土核,就激发地脉,以灵气护卫,你便骑乌烟兽进来,挖一铲子就赶紧跑……”
纣王和闻仲在一旁听着夫妻二人对话。纣王只知道粘土核是铸鼎所需的九方奇物之一,听来似乎要取粘土核很是困难。闻仲却越听越惊,他知道,那迷山是神降地之一,有神力护障,就算是身负神力之人,也不能轻易进得去。而千灯树、搜魂灯,他曾听说过,那也是上古传下来的法器之一,据说是黄帝得风后帮助,花了很大心血制造出来,与蚩尤作战时,用以收取恶鬼妖灵。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说了出来。“听说搜魂灯专收魂魄,张奎师傅,你们夫妇要去那里,不是很危险么?”
正文 水晶卷一(152)
张奎摆摆手。“王上救了我妻子一命,我们永感大德。搜魂灯,嘿,只要眼疾手快,别让它沾上就行,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嗯,取了粘土核,西南这尊鼎,也就可以开始铸了。”
纣王听到这里,插话道:“西北、正北这两尊鼎呢?”
“蛇涎泉和天烁金,我都已取了一些。蛇涎泉水要深埋地下至少三个月,再用秘法培植,以使其阴气聚敛,此刻还只一个多月而已。西北这尊鼎么,普通铜料不能与天烁金融合,因此我叫工匠每日以阳气浸染……”向远处那几堆铜料一指,“这只是第一步,需要半年时间才能让铜质阳气充足。”
闻仲恍然大悟,笑道:“原来你让他们都趴在铜料上,是为了借用男子阳气。”
“正是如此。我又怕他们阳气不足,所以不时找机会对他们打骂,让他们怒气勃升……”张奎向旁边的柏宁扫了一眼,像是早就猜到柏宁向纣王告状了。他笑了笑,继续说道:“工匠们以男子躯体浸染铜料,失了阳气,对他们本身却有些损害……”
高兰英在一旁接话道:“我已经配了药剂给他们补充阳气,这一个多月,每天都悄悄放在工匠们的饭食里。柏宁,你放心好了,咱们总不能为了铸鼎而多伤人命。我这药剂对身体大有助益,不仅可抵消阳气之损,还能让他们体质更佳。就是怕工匠们无知,心里害怕,不肯听话,因此一直未曾明言。”
柏宁在旁边站着,一直听张奎夫妇说话,此刻早就听得呆了,张着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纣王早就听得眉花眼笑,张奎夫妇话音刚落,他就大声道:“想不到你们为了铸鼎,如此辛劳!二位果然有异术神能,真是……”
他转向柏宁,把脸一板,斥道:“你听到没有?现在懂了么?”
“是,是。”
“以后你们几位匠师都要好好听张奎师傅指挥!他叫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好好去做!要是你们耽误了铸鼎……”
“是,是,不敢,不敢。”柏宁唯唯诺诺,连声答应。
闻仲想了想,又向高兰英说道:“张奎师傅的饭食,是要你每日送来吗?”
“是啊。”高兰英笑道:“渑池家里太远,我就搬到这工场附近来住,也好照顾他。”说着向张奎一笑,神色中含着丝丝柔情。
“不如我在朝歌城中为你找一间大宅,也好住得舒服些。”
“多谢太师了。”高兰英笑了笑,“不过我们俩也闲散惯了,就在城外住着挺好,就不麻烦太师了。”
闻仲点点头,不再说话。纣王则是放眼扫视整个工场,目光扫过鼎坑、铜料和繁忙的工匠们,神情忽而兴奋,忽而激动。
“九鼎,九鼎。好,好,好……”
纣王下意识地喃喃自语,脸上喜笑颜开。
乙
这天早上,文王姬昌正在议事殿中端然跪坐。群臣聚在阶下,等着开始一天的政务。
忽听殿外脚步匆匆,散宜生走了进来。众人一见之下,不禁失笑,只见散宜生袍服略显凌乱,一双尖头履上满是泥点。赶进殿中,向文王深施一礼,说道:“请王上恕我来迟了。”
文王道:“宜生今日起身晚了罢?”向散宜生脸上一瞥,左手掐了几下,忽然大笑起来,苍老的笑声在殿中回荡。
群臣愕然。只听文王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金木交战,时在兑位。宜生啊,你是不是与妻子在厨间吵架,你因此来迟了?我看她一定没给你煮饭,你此刻腹中空空啊。”
正文 水晶卷一(153)
散宜生脸色一红,尴尬地说:“王上神算。确实是早上与内人吵了架,因为木柴太粗,点不着火。她要我劈柴,我说赶着上殿议事,没有时间,因此争吵……”
群臣轰然大笑,七嘴八舌地评论起来。
文王等到大家声音平息,收住笑容,叹道:“散大夫身居高位,家中却不用奴隶服侍,事事自己动手。我记得曾劝过他,他却说,家里少一个奴仆,便能多出一人来为国事出力。这份心力,实在值得为我周国之典范哪。”
散宜生听了这话,心中一热,恭声道:“王上谬赞。”
他略停一下,却不归入文官队中,而是向文王继续说道:“但我今日来迟,却不是为这个。我在路上遇到一个老妇人突发急病,昏倒在路边,我就吩咐车伕用我的马车载她去找医师了。我步行而来,因此来迟。”
“嗯,体恤民情,仁心处事,宜生,你做得很好。”
群臣这才明白散宜生为什么鞋上都是泥点。只听散宜生续道:“王上,这老妇人倒令我想起一事。当日有个樵夫挑柴入城,为避王上车驾,失手误把守门军士打死,王上便画地为牢将他监在街上。王上可还记得此人?”
“怎么不记得。他是叫武吉吧?你把他放了,叫他回家为老母安排今后生计,两个月之后再来领罪。”说到这里,文王一皱眉,“他已去了多久?”
“到前天已满三个月。此人超期一个月,现在踪影全无,难道是欺君枉法,耍赖不来了?这件事我当初担了下来,现在武吉不出面,我想请王上行卜,探知缘由。”
“嗯,这不难。”
文王转头吩咐卜官取来蓍草木筒,在几案上摆开。他站起身来,向四方各拜一拜,沉声道:“敬聆天机,不敢亵渎。”之后重新跪坐在几案前,凝神分草取卦。
群臣都肃然不语,默默看着文王摆卦。文王一边把草棍在手中分来分去,一边记录推演。等到卦象已成,他盯着几案,沉思了一会儿,忽然摇摇头,神色透出伤感。
“唉,此人已经跳了崖,死在深潭之中。”文王叹道,“他误伤人命,本来罪不致死。现在却畏罪自尽,真是可叹。”
“这……真没想到。”散宜生也喟叹起来。
文王有些闷闷不乐,开始处理政务。
这一天事务不多,没用多久就处理完了。文王吩咐群臣退殿,看看天色还没过午,便对散宜生说道:“宜生,那武吉家在哪里?”
“我记得他说在南边十五里的山上,只有他和老母相依为命。究竟在哪儿,我却不知。”
文王想了想,说道:“安排车驾,你跟我去城南走走。这段日子我忙于国事,一直没有到民间探访,今天正好有空,就去转一转,看看百姓们生活如何。”
散宜生立即猜到文王的想法,当即答道:“这也好。若能顺便访到武吉的老母,就去探问一下,赠些布匹财物,让她安度余生。武吉畏罪自尽,倒像是被国法逼死的一样。若是他家里老母因此冻饿而死,咱们心里免不了有些不安呢。”
文王频频点头。当下安排车驾,文王、散宜生就在卫队簇拥之下出了丰京南门,一路向南。姬发也随着父亲同行,骑马陪在车驾之侧。
路上遇到的民众,见到文王车驾,都是欢呼拜倒。文王见百姓对他十分敬仰,心中很是喜悦。一边与散宜生、姬发谈论,一边指点乡间风景。见原野上绿浪滚滚,风中带着谷香,村舍远远近近,炊烟缕缕升起,文王不禁感叹道:“有朝一日做个农夫,荷锄肩担,就在这田地里干活,累了便睡觉晒太阳,可有多好。”
正文 水晶卷一(154)
姬发在旁边笑着接道:“父王,您羡慕农夫,农夫还羡慕一国之王呢。”扬起马鞭在膝上一击,朗声唱道:“甘之饴兮,苦之怡兮!从尔生生,岂有安堵?”
文王从未听过这歌,转头问道:“发儿,这歌是什么意思?”
“这歌是说,各样日子有各样甘苦,但其实甘也是乐,苦也是乐。想想天下众生,不论你是做什么的,谁不累?谁不烦?”
文王一怔,默默玩味这歌中意味,只觉得这歌的调子也好听,词句更有味道。向姬发看了一眼,笑道:“你什么时候学的?”
姬发忽然脸色微红,却不回答。原来这歌是却是听玄夷唱的,那天夜里他被照胆剑带得飞到野外,遇到玄夷时,她正在唱这支歌。这歌的后面还有两句:“从尔姝丽,忧之不系!”意思就是说,男女同行,心里高兴得很,那些苦恼忧愁就自然全都不怕了。
文王见姬发神态异样,微微一笑,也不追问,正要吩咐车驾继续向前,散宜生却道:“这歌不错,可那边的歌,倒也十分高明哪。”
顺着散宜生手指的方向,只见原野小路上走着几个樵夫,挑柴而行,边走边放声而歌,声音远远传来。唱的是:“柴刀柴刀,歧山木之梢!王者灼灼,下者涛涛!入彼天地,浮尘老!柴刀,磻溪日之高!”
文王笑道:“照这歌里所说,我也不必做王了。天下人来来去去,最后还不是归宁终老,就如天地之间一颗微尘……唉,也不知这人一生是做些事好,还是清闲些好。”
他忽然一怔,下意识地自语道:“咦?这歌中竟暗含五行八卦?”
“暗含五行八卦?”散宜生和姬发同时问道。
文王皱眉想了一会儿,又失笑道:“我整天钻研易术,看来是想得太多了。这歌中确有五行八卦之象,想必是巧合罢了。不过,这歌意境深远,樵夫怎么能作得出来?”
“或者是旁人所作,也未可知。”
文王“嗯”了一声。忽然间想起一事,暗中吃了一惊,立即转头向姬发说道:“发儿,这歌的最后一句……”
“怎么?”姬发不解地问道。
文王不答,却吩咐道:“请那几个樵夫过来,我有话要问。”
几名军士听令,就向那边走去。这边文王几个人远远看着,却见一名樵夫突然扔下担子,回身飞奔而去,看样子颇为惶恐。文王心中略觉疑惑。
过不多时,几名樵夫被带到车驾前。文王问道:“你们刚才所唱的歌,是谁所作?”
一名樵夫答道:“是一位老人所作。他平日在磻溪垂钓,我们砍柴路过,有时跟他聊聊天,他便教了几首歌给我们。”
文王越听越惊讶。这下子姬发也反应过来了,急忙问道:“这磻溪是个地名?那位老人就在磻溪垂钓?”
“磻溪自然是个地名,就在那边二十里。”那樵夫伸手一指。“那位老人倒也奇怪,每天坐在溪边,却从没见他钓上过鱼。”
文王与姬发对视一眼,两人都想起了那天所作的“笔占”,结果毛笔画出一个钓竿,还有一个“磻”字。难道这其中真的有缘故?
散宜生想的却是另一件事。他向樵夫问道:“刚才你们那个同伴为何跑了?”
樵夫笑道:“他刚才唱着歌儿,才想起把柴刀忘在林子里了,所以要赶回去拿,不然下午没法砍柴啦。”
散宜生多了个心眼,又追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正文 水晶卷一(155)
“他叫武吉。因为手大力气大,我们都叫他武大手。”
“你说什么!”文王、散宜生、姬发三人听了,一起大叫出声。文王脸色沉了下来,散宜生则是一脸怒容。
几名樵夫吓了一跳,当即跪倒,连连叩手,却不知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了文王,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连声道:“文王恕罪!文王恕罪!”
文王迅速恢复过来,温言说道:“不要害怕,此事与你们无关。你们去吧。”转头吩咐道:“每人赏五贝。”
几名樵夫捧着铜贝,惶恐不安地匆匆离开。散宜生便向文王说道:“王上,这……这怎么可能?”
文王也是十分惊讶。“我算过武吉已经跳崖自尽,死去深潭之中,怎么会还活着?难道……难道是同名?”
想了一会儿,挥挥手:“此事先放一放。咱们先去磻溪,探访那位老人。”
车驾即时起行。沿小径穿过田野,走了十几里路,绕过几个山坡,道路一转,前面忽然出现一道闪亮的水光。渐渐走近,只见溪水缓缓奔流,水声淙淙,溪边有一片小树林,枝叶茂密。日影横斜,和风清凉,挟着缕缕花香,林间又有小鸟轻鸣,景致十分动人。
“想必这就是磻溪了。”文王深呼吸一下,叹道:“这可真是个好地方。”
正要想办法寻访垂钓老人,却见小树林边有人影一晃。姬发眼光锐利,已看到那是个樵夫,当即向卫士下令道:“快去把那樵夫抓来!”
那人见了文王车驾,立即钻进树林里去了。卫士飞奔入林,只听一阵呼喊声。没过多久,卫士便押着一个樵夫回来。还没等对方走近,散宜生已经认出来,叫道:“果然是武吉!”
武吉被押到近前,文王也认出来了。当即又惊又怒,一张老脸气得通红,伸指斥道:“你好大胆!散大夫可怜你家有老母,放你回去,定好两个月你来投罪。我本想你误伤人命,罪不致死,罚你几年劳役也就罢了。你竟然潜逃不来!看你样子憨善,却不料是个无良之辈!今天饶不得你!”向卫士吩咐道:“绑了!押回宫中处刑!”
武吉早就吓得哆哆嗦嗦,此刻急忙扑通跪倒,哀告道:“文王饶命,文王饶命啊!我,我本来不敢的,是一位老人教我不必回丰京投罪……”
散宜生打断他,斥道:“他教你你就听?你不知道负罪潜逃便是死罪?”
文王忽地一摆手:“是谁教你的?”
“是,是这里的一位老丈,姓吕,每日在溪边垂钓。那天在丰京之中,他告诉我……”
武吉结结巴巴,总算把事情说清了。听到那位老人让他在日头移到屋檐西角时大哭,散宜生果然适时来到,几个人都很讶异。等到武吉说起,老人拿块石头叫他埋在屋子西南角,每天洒水,再枕着埋石之地睡觉,文王已是越听越惊,半张着嘴巴说不出话。
“王上,这位老人……”散宜生讶然道:“难道就是当日在灵台前插竿取水的大贤人?”
“他竟能破解我的占术,自然是身怀异能。又是居于磻溪……不是他还能有谁?”文王越说越是高兴,当即跳下车驾。想到一直寻访的异人就在眼前,他兴奋地向武吉一挥手:“起来吧!我赦你无罪,快带我去找那位老人!”
武吉仍然呆呆跪着不动。散宜生又催道:“王上已经免了你的罪,还不快带路!”
“他,他现在不在溪边。我刚才在路上见了王上车驾,就一路奔过来找他,转了一圈可是没人。”
正文 水晶卷一(156)
文王略一沉吟,当先向林中走去,散宜生、姬发以及众卫士随行于侧。穿过树林,只见水石交错,林风幽幽,溪边一块石头上放着一根钓竿,却没有人影。
姬发走上前去,拿起钓竿。文王叫道:“发儿,不可无礼!”但姬发已经把钓竿提了起来。回头喊道:“父亲,真的是直钩!”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都想起了那天笔占时的画,画上钓竿的鱼钩确实是直的。文王自语道:“咱们就在这儿等等。”
散宜生却在一旁劝道:“王上,自古寻贤必依礼。神农访常桑,轩辕拜老彭、风后,成汤迎伊尹,都是要沐浴斋戒,挑个好日子。我看今日有点莽撞,不是正时,不如先回去,过几天再来。”
文王听了,猛然省悟。“对对,咱们先回去。”
看看溪边的石头、钓竿,文王心中十分遗憾,向武吉吩咐道:“你就守在这儿,替我向那位老人禀告,说是文王……说西歧姬昌前来拜访,不巧未遇,过几天还会再来拜见。”
武吉连声答应。于是文王偕众人穿林而回,登上车驾,径自返回丰京。
丙
张奎坐在地上,专心摆弄手中的几块木片。他以朱砂在木片上画出一些扭曲的符号,每画出一个,就用手掌抚过,同时口中喃喃念咒。等他移开手掌,那些符号就变得焦黄,像是被他的手掌烤糊了一样。
在他身边,高兰英安静地坐着,默默看着自己的丈夫,目光中露出关切。
等到最后一片符文木板完成,高兰英说道:“先歇一歇吧。”说着递过一块布帕,为丈夫擦去额头的汗珠。
张奎盯着手中的符板,沉声道:“蛇涎泉水虽然阴气已敛,但等到被火一激,必定还会发散。我这符板,压得住它的阴气,却压不它的毒气。”转头向妻子道:“兰英,待会儿你得帮我护卫。不过,你可千万要小心些。”
高兰英答应一声。张奎又道:“坎位之鼎铸成之后,便可每日取鼎中寒露,用以调剂火脉,再铸其他八鼎就要容易得多。不过,要让蛇涎泉与铜料调和,并非易事。稍有不匀,铸成之鼎或是残缺,或有裂纹,那就算废了。必须以神力调和金水……”
“别想那么多。”高兰英安慰道:“合你我二人之力,也就够了。”
“不够,不够!蛇涎泉虽是水中至阴,水性却暴得很。要用几滴铸个罐子,倒是不难,但要用整整一盏来铸这么大一尊鼎……”张奎呆呆地想了一会儿,忽然大声道:“嘿嘿,不管怎么说,总要试试看!”
他站起身来,把手中符板交给妻子,便向北方的鼎坑走去。鼎坑中早已清理干净,工匠们按照吩咐,都躲得远远的,只有几个胆大的人蹲在鼎坑边等着看张奎铸鼎。
张奎下了鼎坑,顺手取过一柄长杆火钳。他走到北边,把火钳向地上一插,蓦然喝道:“起!”随即猛地一甩手臂。
只见地上泥土旋转起来,随着火钳疾飞而上。如同平地起了一阵旋风,泥土形成一条旋转的土柱,不断从地上升起,卷向鼎坑之外。不一会,外面的地上就堆了一大堆土,而鼎坑中也多了一条直上直下的深洞。
张奎把火钳探进洞中,直伸到底,连手臂也伸进去。不一会儿,从洞里挟出一个蓝莹莹的东西来。这东西一见阳光,表面迅速开裂,原来却是一块冰。火钳挟着冰块中腰,冰碴纷纷落下,很快,冰块里面露出一个有盖的铜罐,冒着丝丝白气。
正文 水晶卷一(157)
鼎坑的另一侧,高兰英站在坩锅边,轻叱一声,炼熔坑中顿时腾起熊熊火焰,石板坩锅发出轻微的爆响,在火中轻颤,坩锅里的铜块渐渐变红。
此时在鼎坑边上观望的几个人中,有两个正在低声私语。
“咱们要不要给他捣捣乱?”一个穿着工匠服饰的少年说道。
“不可!”另一个青年工匠回答:“太公说了,要拉拢此人,咱们还是别得罪他。”
“可你不是说,九鼎铸成之后,对天下有损吗?嘿,杨戬,我看你是怕打不过他吧?”
那青年工匠正是杨戬,少年则是哪吒所扮。他和哪吒本来在工场附近监守,今天张奎要正式铸鼎,他们两人就装扮成工匠的样子,到鼎坑边来观望。
“我倒不怕他。”杨戬笑道:“唉,要是这两人能为咱们这边效力就好了。”
“拉拢他,我看不容易。昨天我打探到了,纣王救过那高兰英一命,所以呀,这两人对纣王十分忠心呢!”
哪吒向鼎坑中看了一眼,又道:“我看太公不就是怕通天先找到张奎吗?可是太公也说,纣王要铸九鼎,是得了通天的指点。那你说,这张奎就跟通天没关系?”
“嗯?”杨戬一怔,“这倒也有道理。”
“什么有道理,我看根本就是这么回事,张奎估计就是通天帮着找来的!哼,依我看,也不用拉拢什么的,直接把他……”哪吒手指一夹,做了个切断的手势。
杨戬忽然一笑。“嘿嘿,我看你说了半天,无非是手痒了,想打架吧?”
被杨戬看破想法,哪吒有些羞恼,叫道:“想打架又怎么样?”
“嘘!小声点!”
杨戬阻住哪吒,再转头向鼎坑中看去。此时石板坩锅之中铜料早已熔成铜汁,高兰英在熔炼坑边站着,张奎站在她身边,右手持着火钳,夹着那铜罐,左手作个姿势指向坩锅,口中念念有词。
过了一会儿,铜汁忽然剧烈翻滚起来,冒出一个个硕大的气泡,远远看去,倒像是一大锅粘稠的泥水。只不过这铜汁热度逼人,光亮刺眼,叫人不敢正视。
张奎向妻子点点头,便伸出右手火钳,把铜罐缓缓伸向坩锅之中。那铜罐一触到红热的铜汁,咝咝连响,就开始慢慢融化变形,犹如一大滴粘稠的液珠,一点点垂下。很快,铜罐熔融,露出里面一块蓝莹莹的东西,像是一大块冰,在坩锅红光照耀下,泛成妖异的紫色。
火钳降下,那蓝色冰块没入铜汁之中。倏然间“轰”地一声大响,坩锅里爆出一大团暗绿色的雾气,迅即向外四散。
张奎大喝一声,右手压紧火钳,左手从妻子手中抓过符板,投入坩锅之中。他投一块,念两句咒语,待符板起火燃尽,再投下一块。那坩锅中的绿气本已快要散出锅边,但符板一入锅,绿气就往回一退。张奎手不停、咒语不断,只见一块块符板挟着火光飞入坩锅,如同火箭。
等到十几块符板全都投入坩锅,只见锅沿上升起一圈若有若无的黄光,如同一个半透明的罩子,把坩锅盖在下面。那绿气在锅中翻滚不休,却无法突破这黄光的范围。
张奎舒了口气,转头向高兰英说道:“我搅动火钳,你就运神力让蛇涎泉与铜汁相溶……”话音未落,鼎坑上面忽然掉下一件东西,径直向锅中落去。
原来哪吒和杨戬在鼎坑边俯视二人铸鼎,哪吒本想与张奎斗一场,却被杨戬阻止,很不甘心。他心生一计,伸手向旁边一指,一小块铜锭滚到坑边,就向坩锅中坠落。
正文 水晶卷一(158)
张奎来不及反应,那铜锭已掉进锅里。只见铜锭钻进绿雾,“扑通”一声。转眼间,绿雾裂开一条缝,露出下面翻滚的铜汁。锅里蓬然一响,绿雾向外一震,几乎突破黄光圈。
张奎吓了一跳,急忙吟咒,护着黄光圈。绿雾翻滚一阵,又平复下来,在光罩中缓缓涌动。
张奎未及喘息,又是一块铜锭掉了下来。这块比先前那块更大,轰然进锅,铜汁四下飞溅。绿雾再次剧烈翻滚起来,黄光圈抖了抖,幸好张奎反应及时,施法凝住光圈,这才没让绿雾冲破光罩。
张奎又惊又怒,回过身来,只扫了一眼,便望向鼎坑边的杨戬和哪吒。另外几个旁观的工匠见张奎脸色不善,早就跑得远远的。张奎见这两个人虽然身穿工匠的服饰,神态却不像铸鼎工匠,那少年满脸得意,旁边的青年人却是一副无奈的表情。但这两个人身上却透出一股奇异的气息,或者说一种压力,令他心神一窒。
高兰英脸色微变,叫道:“你们是谁?”
“我们啊,是来帮忙铸鼎的。”哪吒笑嘻嘻地回答。
高兰英在丈夫耳边低声说道:“这两个也是身负神力的异人。”
“不知他们是什么来路?为何来给我捣乱?”张奎低声说道。
高兰英想了想,向杨戬二人高喊:“两位朋友,我夫妇不知你们到来,没有迎接,还请原谅。请稍等片刻,待我们忙完了,就请两位共坐同叙。”
哪吒嘻嘻笑道:“共坐同叙倒不必了。这鼎啊,我看你们也别铸啦。”
杨戬一拉哪吒,随即向张奎夫妇并手一礼,朗声说道:“我们没什么恶意,只是听说张奎师傅精通金石冶炼之术,因此一时好奇,想来看看。能见到张奎师傅铸鼎,真是幸事。张奎师傅深谙五行之理,以神力融合金水,术理精深,令人佩服……”
正说话间,哪吒早就暗暗挥动手掌,又有两块铜锭从附近的铜料堆里飞出来,凌空飞降,砸入锅中。坩锅里顿时一阵爆响,绿雾剧烈地翻滚起来。张奎大惊,急忙立掌作势,急速吟咒,好容易才把绿雾压了下去。
等他回过身来,已是满头大汗,一脸怒容。刚才杨戬所说的客气话,此刻在他听来,全变成了讽刺。
高兰英见丈夫生气,急忙劝道:“别鲁莽。”
张奎压住怒火,点了点头。他确实不想跟这两个人纠缠。一来他不知道对方的来历,不愿轻易得罪;二来,铸鼎此时正是紧要关头,他不想多生枝节。
他低声向妻子说道:“你帮我护住了坩锅,我全力融合金水。只要再坚持半刻,寒泉阴气便可溶入铜料。”
高兰英仰头向鼎坑上的两人瞥了一眼,担忧地说:“若是他们两人动起手来怎么办?”
张奎咬牙道:“顾不了那么多了。快!”说完回过身去,双手合握火钳,低喝一声,火钳上透出隐隐的黄光。他握着火钳在坩锅中力搅,绿雾随着火钳的轨迹迅速涌动,锅中像是起了一阵小旋风。
高兰英右手缩进袖中,左手伸掌一翻,做了个扣压的手势,就此站在丈夫身边凝立不动。
哪吒笑道:“好专心哪!我再来给你们添点料!”说着再次挥手,又有几块铜锭飞了过来,向锅中坠去。他等着看热闹,却不料铜锭掉到坩锅上方几尺之处,突然一顿,接着就斜着向旁边坠去,掉到熔炼坑边的土地上。
哪吒一怔,立即注意到高兰英的手势。他哼了一声,叫道:“再来!”
正文 水晶卷一(159)
十几块铜锭飞落而下,这次和刚才一样,掉到坩锅上方,离着黄光圈还有一尺时,似乎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圆盖,纷纷斜滑下去,安然掉到地面。
哪吒怒道:“好哇!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他双手缓缓抬起,像是凭空托起什么重物。只见不远处的铜料堆整个升了起来,随着哪吒的手势,向鼎坑这边凌空漂移过来。
高兰英看在眼里,心中又惊又急。她知道,要搅动铜汁,令寒泉阴气与铜料融合,张奎已经是付出了全力,再也没有余力维持用来束缚阴气的黄光圈。此时若是再有铜锭掉进锅里,万一绿雾受激,冲破光圈,不仅熔铜失败,她和张奎恐怕还会被阴毒之气沾染。
当初闻仲主持铸鼎时,只是把蛇涎泉水略烧了一下,毒气就毒倒了几十人。现在张奎把蛇涎泉凝化为冰,再以神力催动火势加以激发,所激出的阴毒之气,比那一次不知要强多少倍。若是普通人,恐怕吸进一丝就会死了。虽然她和张奎都是身具神力的人,但毕竟是肉身,一旦中了毒,照样麻烦得很。
高兰英眉头越皱越紧。张奎正全力搅动火钳,黄光圈中,绿雾渐渐变淡,随着火钳的动作,一点点溶进红热的铜汁,而张奎也已经大汗淋漓,两眼一眨不眨,盯着锅中,丝毫不敢分神。
高兰英知道现在正是紧要关头,再看那漂移而来的巨大铜料堆,一咬牙,扬头叫道:“既然如此,别怪我不客气了!”
她倏然扬起右臂,本来缩在袖中的右手向外一挥,数十道金光朝着鼎坑边的两个人疾飞而去。
杨戬吃了一惊。此刻哪吒正在运神力移动铜料堆,来不及闪避,杨戬只得大喝一声,双手疾速舞动,化出一道道青色气流,护在两人身前。那数十道金光射到二人面前,一碰上青气,就被卷向一边。
但是金光来势实在太快,还是有两道穿破了青气。杨戬低哼一声,腿一软,缓缓坐倒。
正在此时,巨大的铜料堆也移过了鼎坑边缘。哪吒双臂向下一沉,铜料堆就要砸下。
“护锅!”张奎从牙缝间挤出这两个字。
用不着张奎说话,高兰英也知道,丈夫对冶炼之事非常看重。此刻要是被铜锭砸到,顶多受点伤,但如果有一块铜锭入锅,寒泉阴气冲破黄光圈,这些日子的苦工就算全毁了。因此,在丈夫说话的同时,高兰英早就合起双掌,把大部分力量用在护持坩锅的无形力墙上,只留一少部分卫护丈夫和自己。
她本以为以自己的能力,挡住这些铜锭并不难。却没有想到,哪吒在铜锭上加持了火焰之力。只见千百块铜锭凭空自燃,挟着火焰,如同狂风暴雨一样落下,笼罩了数丈方圆,劈头盖脸地砸了下去。
高兰英肩上被铜锭砸中,痛得低叫一声,但她并不理会,仍是把力量集中在坩锅上方,咬牙坚持。只见一道道半透明的波纹从她掌中涌出,把坩锅和张奎紧紧护住,那些燃烧的铜锭碰到这股力量,全都四下弹开。
眨眼前铜锭落尽,只见坩锅边的地面上,到处都是熔得不成样子的铜块。再看坩锅之中,绿雾已经消了一半,有一团蓝光显露出来,随着张奎的火钳在锅中转动,每转一圈,蓝光就减弱一分,绿雾也随之消退一分,而锅中的铜汁,也渐由炽红转为暗红。
千百块铜锭,竟没有一块掉进锅中。
哪吒又气又恼,一扭头,却见杨戬坐在地上抚着小腿,表情有些痛苦。
正文 水晶卷一(160)
“你怎么了?”
“中了两下。”杨戬挤出一个笑容,“没事,一会儿就好。”
鼎坑之中,张奎用眼角余光一扫,只见高兰英头发散乱,身上衣衫破了许多小孔,露出肌肤,有几处还在流着鲜血。他心中大怒,刚要说话,高兰英已经在丈夫耳边低声道:“别管我!专心熔铜,快要成了。”
张奎知道熔铜正是最后关头,手里不敢松懈,只能向妻子投去关怀的一瞥。
高兰英面不改色,右手紧扣,愤然盯着鼎坑上的二人,叫道:“你们两个要是再捣乱,我就再放太阳神针,让你们尝尝厉害!”
“太阳神针?”杨戬喃喃说道,“怪不得像火烧一样。”
他手撑地面,站起身来,忽然小腿一软,又慢慢蹲下去,伸手在小腿上抚动,只见一丝丝金光从腿上浮出,顺着他的手掌缓缓散去。
哪吒看看杨戬,又看看坑底的高兰英,怒气勃发,高叫道:“好哇!让我尝尝厉害?今天我要是不让你尝尝厉害,我就不叫哪吒!”
“别莽撞!”杨戬急叫道。
但哪吒已经抖动右臂,手腕上的金镯迎风一晃,化为一个金圈。与此同时,哪吒双脚一蹬,凌空而起。
远处的工匠们刚才看到铜料堆凌空飞起,早就惊得目瞪口呆。此刻又见哪吒腾在空中,脚下忽然多了两个火轮。他们当然不知道哪吒的身份,更不知道这是风火轮。但是很显然,这两个陌生工匠一定不是凡人。工匠们生怕这场打斗波及到自己,纷纷逃开,躲得远远的。
高兰英冷冷一哼,从腰间拔出双刀。这一对刀,一柄短而宽,另一柄略长,却十分细窄,两柄刀都是弧刃弯柄,正是她惯用的武器日月双刀。
眼看着哪吒手中的金圈飞砸而下,高兰英双脚站定,两柄刀交合而举。只听“叮”的一声大响,鼎坑中爆出无数金光火花,声音刺耳,震得人心神不宁。远处的工匠们竟有两个被震昏倒地,其余的人捂住耳朵,仍然听到余音不绝,远远传了出去。
哪吒见乾坤圈被对方挡下,知道高兰英确有能力。他虽然性格急躁好斗,却也并非没有心计。他一边指着乾坤圈,令它连番下击,一边悄悄取下缠腰的软带。
高兰英挥舞双刀,拦住金圈一次次的攻击。她心中暗暗吃惊,看对方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怎么力量这么强?正在思考,眼前忽然一花,红光漫天,向她罩了下来。高兰英吃了一惊,红光已经近身,化为一道红绫,迅即把她双臂连身体一起缠住。
哪吒一挥手,乾坤圈急砸而下。他还不肯罢休,手一摆,掌中忽然多了两杆红色短枪,催动风火轮飞下鼎坑,枪尖就向高兰英刺来。他恨高兰英伤了杨戬,但也没想要对方性命,因此两杆枪只是对着高兰英的小腿,要让她也像杨戬一样吃点苦头。
高兰英身体被缚,无法躲避,乾坤圈猛地砸到她肩头。她哀叫一声,身子一歪。
张奎见状大吃一惊。妻子遭遇危险,他再也顾不得铸鼎的事,当即大吼一声,抛下火钳,抱着妻子向旁边一跳。只觉得两道炽烈的火焰从身边掠过,热力迫人,竟把他衣衫烤着了。他急忙就地一滚,在土地上压灭火焰,耳边只听坩锅中“蓬”地一声,心中又恨又怒,猜想这一锅铜料,还有辛苦了几个月的蛇涎泉水,终于是废了。
但等他站起来向坩锅中一看,却不禁呆住了。只见锅中红光大盛,那块蓝冰被裹在其中,连同团团绿雾一齐被卷入铜汁。护着坩锅的黄色光圈已经被击破,绿雾却没有四下消散,而是迅速之极地渗入铜汁。眨眼间,锅中铜汁冒出无数气泡,如同滚水。紧接着,石板坩锅突然爆裂四散。
正文 水晶卷一(161)
哪吒一击不中,从坩锅上方飞掠而过,兜了个圈子落回原地。杨戬此时也已站起身来,伸手拦住哪吒。两人向鼎坑中俯视,只见张奎表情很奇怪,又像生气,又像兴奋。
“孩子,多谢你的三昧神火!”高兰英靠在丈夫怀中,仰头说道。她的语调中带着讽刺,脸上却绽开笑容。
哪吒和杨戬都是一怔,向熔炼坑中一望,只见石板坩锅早已碎成无数石块,碎石堆上却有一个半球形的大铜块,颜色暗红,但当阳光照在上面时,铜块却泛出墨绿色,光芒流动,不断闪耀。
张奎看看妻子肩上的伤,怒气又增,就要上去跟哪吒动手。但是看到妻子面色苍白,心里又十分担忧。低声说道:“你怎么样?要不要紧?”
高兰英摇摇头,向丈夫虚弱地一笑。
鼎坑边上,哪吒一脸懊恼。他不太清楚其中道理,但也明白,他运使神火击入了坩锅,反倒给张奎帮了忙,让这一锅铜料熔成了。
杨戬叹了口气,知道这一下就和张奎夫妇结了仇。见哪吒还要下去动手,便拦住说道:“算了!事已至此,咱们还是走吧。”
“不行!我还没跟他们打呢!”
杨戬脸一沉,做出生气的样子,说道:“别忘了咱们还有大事要做!别惹得太公生气。你不走,我可走了!以后有打架的事,我可不叫你!”
说完这话,杨戬身子一抖,化为苍鹰,急速升上天空,竟连停都不停。
哪吒看看天上鹰影,再看看鼎坑中的张奎夫妇,犹豫一下,双脚一蹬,踏着风火轮腾空而起,随着杨戬而去。在半空中甩下一句:“以后早晚要跟你比试比试!”
张奎向空中回喊道:“我早晚要跟你算这笔账!”
他向熔成的铜料看了一眼,抱起妻子,沿土阶登上地面,缓缓离去。
“什么,竟有这种事?”纣王怒声说道:“怎么不早告诉我?”
“事情已经过去了。”闻仲回答:“这一个月来,工场并没有什么意外,一切顺利。我看王上国事繁忙,也就没有禀告,空让王上挂怀。”
“到底是谁敢来捣乱?抓到砍了他的头!”
闻仲眉间含着忧色,答道:“捣乱之人,并不是普通人。据张奎说,那两人也是身负神力的异人。”
纣王愕然。停了一会儿,喃喃说道:“这是怎么回事……这该怎么办才好?”顺手抓起一樽酒,一饮而尽。他虽是一国之王,但是遇到这种牵涉神人、神力的事,也是不知如何处理。
“王上不必担心。”闻仲安慰道:“张奎说,那两个人看来也不像故意前来捣乱。只是其中一个少年性情急躁,又是孩子心性,估计是看着好玩,才闹出这种事。”
“但他们怎么知道我在铸九鼎?”
闻仲微微一笑。“王上难道忘了,为铸九鼎,朝歌早就传令四方,征求工匠,这件事谁不知道?而且铸鼎之事关乎天下气运,与天地之间的神力都有牵扯,凡人或者没有感觉,那些异人们却多半会有感应。”
纣王沉吟道:“现在铸鼎进展如何?”
“正在冶炼。嗯,我本以为是要把蛇涎泉与阴阳土共熔在铜中,却原来是先熔铜,然后再行烧熔,与阴阳土重新融合。这金石冶炼之术,我倒跟张奎学了不少。昨天我去探视,高兰英的伤势已经痊愈。现在张奎夫妇正在监督制范。张奎说道,至多十天,北方坎鼎就可铸成。”
“那就好,那就好。”纣王望向闻仲,沉声说道:“太师,下次若是铸鼎有何异动,一定要立即告诉我!不要再拖上一个月。一刻也不要拖!”
正文 水晶卷一(162)
闻仲暗想,铸鼎之事关乎神人神力,连他也插不上手,就算告诉纣王,又有何用?但他还是点头道:“谨遵王上之命。”
停了一下,闻仲又道:“最近星象屡变,各路异人想必已经纷纷涌现,却不知对商朝是有利还是有碍?”
“若是都能收编在我们手下,商朝就无往不利了。”纣王喃喃说道。
闻仲心思如潮,纣王也在出神凝思。二人各怀心事,一时默然无语。
丁
一连几天,文王都虔诚地斋戒,每日沐浴三次。到了第四天,文王带了散宜生等几名文武官员,以及仪仗卫队,鼓乐琴师,浩浩荡荡出了丰京南门。
一路上,不少民众听说文王这次是访贤,都纷纷围观,跟随而去。到后来,文王身边竟簇拥了上千人。
来到了磻溪附近,文王吩咐停下车驾。他生怕众人太过喧哗,惊扰了姜贤人,惹得对方不高兴,因此令所有人都在磻溪半里外等着,自己连随从也不带,独自向溪边走去。
过不多时来到林边,只见武吉早就在林外等候。一见文王,武吉便跪倒行礼,说道:“王上,太公已知道王上今日前来,正在溪边恭候。”
文王心中大喜,加快脚步,穿过树林。抬眼一望,磻溪边的石头上,一位白袍老人安然端坐,手握渔竿,正凝神盯着水面。文王不敢打扰,放轻脚步走到近前,只见对方年龄老迈,白须白发,脸色却还存着红润。
老人等文王走到身边,缓缓转过头来,向文王微微一笑。文王只觉得太公眼神炯然生光,似乎要刺透人心一样,不禁心中一震。他也没时间多想,当即躬身一礼,恭敬地说道:“西歧姬昌,拜见太公。”
太公身子不动,只是点了点头,答道:“有劳文王前来,我何以克当。”向旁边一块青石颔首一点,自己又回头去看钓竿。
文王见对方傲慢,心里却并未因为对方失礼而生气。他撩起蔽膝下裳,像太公一样盘腿在青石上坐下,也去观望水面。
两个人无声地坐了良久,都是一言不发。只有潺潺流水、声声鸟鸣在溪边回响。太公见文王毫不着急,只是闲闲地看他钓鱼,于是手腕微提,把钓竿提起来一截,转头向文王问道:“人若不钓鱼,鱼便更安乐了。”
文王略一犹豫,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忽然心中一动,说道:“从尔生生,岂有安堵?”
他心中暗觉惭愧,这两句正是前几天在路上听姬发唱的,而姬发却是跟玄夷学的。此刻却被他直接拿来用作对答了。
太公听了这两句,眉间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笑道:“愿者上钩,不愿者从之。却不知何者愿?何所愿?”
“不问其事,只求其时。时至而行,如此而已。”
“既然如此,文王可以试试。”太公说罢,不由分说,便把渔竿塞到文王手中。
文王暗想,这钓竿上的鱼钩是直的,你太公有异术,我却没有,我怎么能钓上鱼来?但是他也没说什么,接过渔竿垂到水中。
太公说道:“文王慢慢等待天时,我却要回去休息了。何时钓上鱼来,请到那边草屋中把渔竿还给我。”说着起身就要走。却听水声一响,文王已把钓竿提了起来,另一端的鱼钩上空空荡荡,并没有鱼。
文王笑道:“时事因人而异。我不得时,自有得时者。天下之事,惟有能者居之。”一边说,一边把渔竿塞回太公手中。
太公却不接,负手说道:“天下事自有天地行之,有能无能,又何须自扰?”
正文 水晶卷一(163)
文王略一沉吟,答道:“天命终须归于人。人行便是天地行,人若不行,天地之力何所用?”
太公长笑一声,随即收住笑容,目光落在文王身上。两人对视片刻,太公忽然微笑道:“这就走么?”
文王又惊又喜,忙说:“好好好!我这就出去叫车驾来迎太公。”
太公摇摇头。“我坐不惯车驾。”说罢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木雕像,往地上一抛。文王眼前一花,只见清风过处,面前突然多了一只怪模怪样的生物,又像牛又像鹿,晃着脑袋,在泥地上刨蹄子。
太公说道:“这是我的座骑四不象。”翻身上了四不象的背,向文王拈须微笑道:“钓鱼钓得我手酸,还得劳烦文王帮我牵行一段。”
文王毫不犹豫,上前便拉过四不象的缰绳。一使劲,只觉得手上十分沉重,一下子竟然没有拉动。他回头在四不象额上抚了一把,再次用力拉动,总算拉得四不象慢慢走了起来,只是步履艰难,十分费力。
太公在四不象背上说道:“文王若是做不到,就不要硬来了。别伤了身体。”
文王笑了笑,答道:“太公不必为我担心,我还行。”
他用力扯着缰绳,一步步向外走去。过了好半天,才穿过树林,来到外面。武吉仍在那里等候,见到这副情景,又惊又疑,叫道:“王上……太公,你们……”
文王停下来抹了把汗,向武吉说道:“你帮我访得大贤,算是大功一件。上次我已赦了你的罪,现在我再给你封赏。嗯,你力气大,若是愿意从军,便在我歧周军中做个翼将可好?”
武吉当即跪倒说道:“我愿意!”又迟疑地说:“只是我家中老母……”
文王笑道:“不急,不急。你就好好侍奉母亲吧。等她天年享尽,你随时来投军。”向远处一指,说道:“你去通告他们,赶快前来迎接贤士太公。”
武吉得令,飞奔而去。文王喘了口气,抓起缰绳,继续拉四不象前进。他刚才也是借着跟武吉说话的机会略略歇息。毕竟文王年事已高,体力早就不行了。
又走了一段,前面笙簧、钟鼓齐鸣,西歧一群人拥了过来。两边是大群看热闹的乡民,中间一队乐师缓缓而来,乐师后面是八名旗手,打着大红旗肃然迈步;旗手后面是三十二名手持节杖、斧钺的仪仗卫士,步伐整齐,神色严肃。
仪仗队迎到面前,向两边分开,在路边夹道而立。八名美丽的侍女各捧铜盘,盘上分别托着玉环、小剑、马鞭、竹简、陶碗、小旗、束弁、铜箭头,依次而进。见到文王为太公拉着四不象,侍女们虽然心中惊讶,脸上却未露表情,按照礼节在四不象前一站,高举铜盘向太公展示,之后分向两边,在路旁侍立。
再后面出来的就是散宜生、古公亶公、公刘、王季等几位重臣。姬发走在最前面,脚步匆匆,带着群臣直迎上来。
一见到太公端坐在四不象背上,文王气喘吁吁地拉着缰绳,一群人大多惊疑不定,有些人脸上已经露出恼怒的神色来。但是没人敢说话,大家只是看看太公、文王,再把目光投向姬发。
姬发本来也十分不快,文王已经年迈,这贤士竟不顾礼节、不顾文王的身体,要文王亲自拉缰?但他压住心头的不满,先是上前深施一礼,再仰头上望。一看到太公,姬发顿时神色微变,叫道:“姜老丈,是你?”
文王斥道:“发儿不得无礼!这是贤士太公!”他忽然看到儿子惊喜的神色,微微一怔:“怎么,发儿,你和太公认识?”
正文 水晶卷一(164)
姬发笑道:“我上次从西海回到丰京,曾偶遇太公,得他指点,受益非浅呢。”说着向四不象背上一拜,恭声说道:“太公,我父亲年高体弱,让我来替他拉缰吧!”
太公微微一笑,却不回答。文王早已把脸一板,斥道:“发儿退开。不可坏了我迎贤之礼!”
他继续拉起缰绳前行。姬发与众臣们只得跟随在后。乐师、仪仗卫士们也随之而行,而路边围观的民众,一边跟着奔走,一边七嘴八舌地议论。
文王早就累得几乎走不动了。但是,他既然已答应了太公拉缰,太公没有发话说停止,他怎么能停下?于是咬牙苦苦坚持。渐渐地,他浑身都被汗水浸湿,头发也散了下来,腿脚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
姬发与众臣看在眼中,一面觉得不忍,一面也对太公产生了一些怨言。有两名武将已经低声骂了出来,但是话刚到唇边,却化为低微的咕哝声。毕竟文王敬才尊贤的名声是大家都知道的。该不该为贤士拉缰,上有文王、姬发,下有诸位重臣,可还轮不到他们说话。
文王渐感气力不支,走一步都要喘两声。到后来,他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了。又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歇息,忽觉脑中一晕,下意识地手扶前额,身子一晃。姬发等人吃了一惊,急忙冲上来搀扶,文王早已一屁股坐倒。
他呼呼喘了两下,被姬发扶着费力地站起,抬头向太公说道:“太公,请,请恕姬昌失礼,我实在是……实在是拉,拉不动了。”
太公闲闲地笑道:“我看文王还有余力,何不再拉一段?”
“确实,确实拉不动,拉不动了。”文王断断续续地说道。
太公点点头,翻身下了四不象,上前扶住文王的手臂,低声道:“文王辛苦。你一共拉了我八百零八步。一步一年哪。”
“一步一年?”文王虽然累得头昏,仍然敏感地意识到了什么,立即追问道:“这是何意?”
太公笑道:“天意天机,不可妄言。”随即并手深施一礼,恭敬地说:“吕尚承蒙王上厚爱,愧不敢当。请王上登车,吕尚随行。”
两人客气了几句,文王便登上自己的车驾。太公上了四不象,在文王车边说道:“我想与王上一同看看风景,还请王上不要受惊。”
文王不解其意,太公已抬起手掌,轻轻向上一提。文王车驾下忽然浮起一片云气,竟缓缓浮了起来。太公在四不象颈上一拍,四不象也腾空而起。
文王脸色微变,随即又恢复正常,只是眉间满是惊喜。下面的众人多数已惊得目瞪口呆。除了姬发之外,他们何曾见过这种异术奇景?
四不象与车驾一同升到三丈高,忽然呼啸一声,直升上半空,越来越高,看起来只有小指甲大小。众人惊羡地仰头观望,只见天上两人在空中一边漂移,一边指点四周,倒真是看风景的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大家脖子都酸了,上面两人才缓缓降回来。远远地看着,只见文王伸臂从左至右划了半个圈,太公则向三个方向各点了一下。两人举起手掌,大力一击,随即同时大笑起来。直到车驾和四不象稳稳落回地面,两股苍老的声音仍在空中回响,袅袅不绝。
文王满面红光,喜笑颜开,大声吩咐道:“起驾回城!”
戊
几天之后,文王挑了一个吉日,举行典礼,拜太公为国师。群臣都受有赏赐,丰京城中欢庆三天。文王又让太公自行选址,在丰京中挑了块地方,为太公筑起宅院。
太公不习惯豪宅大院,只要了一小块地方,翻盖三间木屋,院中有一小块菜园,最外面围了一圈木栅。这里离王宫隔几条小街,另一边百步之外则是平民所住的地方,正是闹中取静。
民众们知道这位太公是文王亲自拉缰请来的国师,还曾当众带着文王飞行,因此既好奇又敬畏。太公搬进来的当天,他们就远远地围观。太公十分和善地与民众聊天,毫无高傲轻慢之态。
当天晚上,文王亲自来拜访,对太公说道:“太公安居。若有不称意之处,我再为太公另选地方。唉,其实太公若是住在王宫里,我就可以经常面聆教诲了。”
太公肃然答道:“宫中王气太重,我还是住在这里比较好。王上,说句实话,我多少年来一直在昆仑山独居,以体味天地之心。那天听王上说天地之心归于人行,倒让我受教良多呢。身居王城,喧嚣之中仍可见天地之情,真可谓另有天地呀。”
送走文王之后,太公回到冥思室中。这里和他在昆仑山的居所一样,摆了大小九个火盆,以及两盘黑白石子。他默立片刻,向正中的火盆深深一拜。
“天下既有劫难,就让它行于当行,止于可止吧。”
略停片刻,太公肃容祈祷道:“祝融大神在上,我吕尚已依命辅佐周国,只盼神魔之争早日完结,天下得于安宁。”
他语声平缓,身形沉稳,双眼炯炯有神,如同火盆中的火焰一样跃然生光。
正文 水晶卷二(1)
三十三
遁
遁,亨,小利贞
彖曰:遁亨,遁而亨也。刚当位而应,与时行也。小利贞,浸而长也。遁之时义大矣哉!
象曰:天下有山,遁;君子以远小人,不恶而言。
甲
时光飞逝,一转眼又过去了三年。这三年之中,天下战事频仍,四方不得安宁。商朝不得不屡次出兵平定四方叛乱,闻仲这三年实在是为军务操心之极。
而在西南方,西歧的情况也有了新的变化。
自从太公被拜为国师,辅佐文王之后,周国实力与日俱增。而太公也在几次征战之中展现出奇妙的异能,赢得群臣的敬重。
“共国已被周国所灭。”
这个汇报一传到朝歌,闻仲就暗吃一惊。他立即明白,周的势力又扩大了一分。
出现这样的情况,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闻仲根本没想到,那个叫吕尚的老头子,居然有这样强的军谋、异术之力。
他记得几年之前,文王归回西歧,自立为王的时候,他就和纣王讨论过对策。当时他的计划是,文王必定会以天下混乱为名,向纣王请命征伐四方,表面上是为了商朝的安定,其实却借机扩大地盘。
说实话,商朝也确实需要有个外援来帮忙征服四方。国库年年不足,商朝的基业其实已经空了。只是,要答应文王所请,无异于喂狼饲虎;若是不答应,商朝还真腾不出手来整治天下。到时候四方大乱,周国再趁机闹起来,商朝确实还没有良策。
因此闻仲与纣王订下这样的计策:允许文王持节钺,为商朝征讨几个混乱的方国。但是私下里,闻仲却亲自安排人,向这几个方国提供军器粮食。他的想法是,要让周国在征战中损耗实力,闹得国力空虚。要是万一周国反被几个小方国打败,那就更是天大的好事了。
闻仲料到了文王自立为王,料到了文王会请命征伐叛乱,料到了文王会先取西塬诸国。他什么都料到了,只没料到太公的能力。
从三年前开始,歧周便凭着商朝授命,向西北、西南用兵。第一战是征犬戎,周国出动全部兵力,共五万五千余人。当时闻仲知道,犬戎是必败的。
说起犬戎,那是个尚未完全开化的民族。犬戎族人以游猎为主,在原野上随季节迁移,人数不多,但却十分精壮善战。尤其是,犬戎部族中又有一种职业称为狩师,这种人本是打猎的好手,其中一些后来更发展出奇妙的能力,能够召唤狼豺虎豹作战。平坦的荒野之上,一群凶狠嗜血的无畏勇士,再加上一群更加嗜血的猛兽,确实让人难以抵挡。
商朝曾几次与犬戎交战,多数是闻仲领军。他知道犬戎的厉害。实际上,他并非不能把犬戎剿灭,只是他手中没有那么多兵--要分兵征伐其他地方,要派军防备东夷,要有军队驻守朝歌,要有军队作为机动,随时准备应付紧急情况--所以有好几次,犬戎犯界的时候,闻仲只带了两三万人迎敌,也不求全胜,只要把他们赶回去就行了。
闻仲知道自己若是带上五万人,便可把犬戎一国剿灭。之所以没那么做,一是因为占了犬戎的地方也没什么利益,二是因为一直没有机会在犬戎一国上花费足够的军队和时间。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早料到歧周的图谋,因此要留犬戎一国,对西歧作为牵制。
他知道文王在军事上的能力与他不相上下。因此当他听说文王派五万五千人去伐犬戎时,就知道周国必胜,但也会大损兵力。果然,周国顺利灭了犬戎,但也损兵两万余,国中空乏,歇了一年才稍微缓过来。
正文 水晶卷二(2)
闻仲心中暗自得意。周国虽然战胜,本身也大损。再打几仗,周国也就没什么实力了。因此建议纣王下令,一边抚慰文王,一边催文王继续征伐西塬其他三国。
他却没有想到,文王在太公指点下,将计就计,骗过了他。
征犬戎时,靠着文王的计谋、太公的奇门阵术,周国其实只损失了不到一万人。文王听从太公之计,让一万五千战士解甲归田,务农垦荒。这些战士大部分本就是农夫,重归田地,谁也说不出什么不对。如此一来,一方面造成损兵甚多的假象,另一方面也开荒种粮,充实国库。
这些战士回归农夫身份,日日下田干活,农忙之余,经常聚宴、乐舞,一派和平景象,看来是安守田地,打算安稳度过余生了。
这是两年前的事。
待到征密须时,西歧派了三万人。之后再征阮国时,西歧出兵两万三千。在朝歌这边看来,周国的地盘是大了,兵力却越来越少了。
但是,半年之前文王派军征伐共国时,闻仲却得知,西歧根本没有出兵,只从犬戎、密须、阮三地征调农夫出战。闻仲敏锐地感觉到异样,立即派人打探。
打探结果让他暗暗惊讶--西歧各地的农夫,农忙之余的乐舞,其中暗含兵戈战斗之法。
这是文王与太公一起想出来的方法。以乐舞为名,实际上强身健体,兼学搏击格斗之术。而且乐舞之中,又合有阵法、奇门之变,看似繁乱热闹,其实深藏玄机。
闻仲大为吃惊,后悔不迭。想不到文王表面上给战士论功封地,让他们安度后半生,实际上却是在一边屯田,一边操练军队!
事情的发展果然如此。出征共国的农夫们,个个骁勇善战,比受过训练的战士还要强上半筹。虽然共国地理偏僻复杂,难以征讨,西歧仍是只花了半年时间,就把共国灭了。
闻仲现在知道,周国表面上国力虚弱,驻军不足两万,实际上却潜藏着几万生力军,一旦有何行动,周国立刻就会露出锋芒,成为一支难以对付的劲敌。
怀着深深的忧虑,他决定再仔细查探情况,然后制定计策,与纣王商议此事。
乙
太公缓步走上台阶,迈进宫门。石柱边的卫兵退向两侧,低首为礼,让开通道。他们都知道,这位身怀异术的老人,是王上最为敬重的人,也是少数可以不经告禀就可以直入内宫的人之一。
太公无暇他顾,直接沿着石砖宫道走向内庭。和平常相比,今天他的步伐似乎急了些。走近内宫门的时候,卫兵远远看到他就自动让开。不过太公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异样。他眉头微皱,下意识地弹着手指,看来心中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他向宗庙扫了一眼,随后走向另一侧的寝殿。当他走到外居室(居室分内外,在礼仪上,进入外居室相对随便一些)门口时,还是按照礼仪停下脚步。
“太公。”一名侍女跪在门口的织锦垫子上,举手齐胸,叩手行礼。“王上吩咐过,要是您来了就请直接进去。”
太公微微一怔,伸手推开那两扇(雕着绞尾虬龙的)铜饰木门。门扉刚开,一股恬淡沉稳的香气已涌进鼻端。姬昌侧对门口,跪坐在琴桌之前,正专心致志地抚琴。一个红铜架子放在桌角,八支弯脚撑起一个圆环。在中央的炭火碗上,一小块黑色木片架在十字横档中心,散出一缕若隐若现的白烟。
太公回身关门,静立片刻,直到琴音连挑三次,悠然消隐,这才走近桌前。
正文 水晶卷二(3)
“沉香虽能静心,却是安居之象。王上刚才这曲子,和这香气不太搭配呀。”
姬昌闻声抬头。太公在对面的锦垫上单盘而坐,一手扶膝,微微一笑。姬昌却是眉头微锁,脸含忧色。
“晨起卜卦,今日必有变动。却不知究竟是何事?”
“王上既然算出我要来,为何不知道是何事?”
姬昌目光一闪。“小儿有出行之兆,我却不知吉凶。”
“王上心乱了。”太公收起笑容,正色回答,“凡事有失有得,若不肯舍,恐怕难以成功啊。”
姬昌伸手在岳山前方一划,十三根琴弦铮然作响,声音杂乱,却是弦弦清透,余音袅袅不绝。太公神色中透出一丝同情。
“王上常用六弦。这十三弦琴,想来是伯邑考所创吧。”
“正是伯邑考亲手所制。”姬昌不禁喟叹一声。“这孩子天资聪明,才华过人,却不料在纣王宫中遭此横祸……唉!如今我身边就只剩下姬发,足以托付身后之事。”
姬昌紧握双拳,神色渐渐变得激愤。片刻之后,他长跪而起,手按琴桌。“不知要小儿去哪里?”
太公沉吟片刻,这才开口。“王上想必知道,上古之初,共工撞倒不周山,天塌地陷,万民遭劫,女娲于是斩神龟腿撑天,又以神龟甲为锅,炼五色石补天裂。”
姬昌点点头,等着太公说下去。
“此后神龟甲分为五块,分置各方。”太公竖起手掌,神情越发严肃。“若要取得这五块龟甲,凑齐甲骨神咒,就能号令天下,就算是邪魔妖神也要望而却步。如此,伐纣必然可以成功。这件事,怕是要姬发亲自走一趟。”
“姬发虽然有勇有谋,毕竟只是凡人。再说他还年轻。山高路远……”姬昌犹豫地说,“若是派别人去呢?”
“天佑之令,只能交给一个人。”太公正色答道,“若是不敢冒险,他将来怎能坐掌天下?”
“假若小儿一去不归,我就后继无人了。”姬昌撑住桌子,目注太公,语气中满是关切。“不知这件事吉凶如何?”
“吉凶生死由天而定,人力难以探究周全。”太公看看姬昌,停了一下。“就算姬发死在路上,那也是天命。那时您可以另外选人继位,对周家大业又有什么影响?王上,并非我无情,只是怕王上被亲情牵绊,耽误了天下大事啊。”
姬昌沉默不语,只是用手指轻叩琴弦。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一连串不规律的轻微琴音,回荡在两人之间。
姬发跪坐在几案前,低头沉思,长发一直披过肩头,散落在织锦短衫上。他平日的笑容不见了,此刻满脸严肃,神情凝重。
“此行艰险,殿下要多加小心哪。”
姬发沉默片刻,抬起头来。“太公,父亲。”他抿抿嘴唇,“我不去。”
两位老人同时愕然。
“为什么?”姬昌问道。
“我不想去。”姬发犹豫了一下,“我怕出事。”
姬昌神色一变。“发儿!”他厉声斥责道,“想不到你竟然这么胆小!我在久里被囚七年,每天都可能遭纣王杀害,我何曾害怕过?这几年,我们灭阮、击共、征犬戎、破密须,有多少次经历生死关头?你随军出战,也从不曾退缩,怎么现在却害怕起来?”
他越说声音越大,最后一掌拍在几案上。“像你这样没出息,将来怎么能继承周家大业?”
姬发不禁一愣。看到姬昌双眼圆睁,呼吸粗重,他知道父亲是真的动了怒。
但是他并不退缩,反而挺身长跪,与姬昌对面而望。
正文 水晶卷二(4)
“父亲,请听我一言。”他大声说,“我所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西歧。这几年我们连番征伐,闻仲在朝歌早有警觉,必定已禀报纣王加意提防。”他挥起手臂,向华丽的殿宇一划,“不然,父亲为何要大兴土木,耽于享乐?不就是为了蒙骗商纣?”
姬昌一怔,太公却是面带微笑,望着姬发。
“然而纣王十分聪明,再加上闻仲善于卜卦,我们能瞒得了多久?况且,黎、邘、崇三国在黄河对岸虎视耽耽。只要商纣一声令下,不必从朝歌出兵,这三国就会率军来征讨。这几年西歧动兵频繁,军力亏损甚大,恐怕不易抵挡。要是真有兵来,谁来守卫西歧,保护父亲?您要我离开西歧,我怎能放心?”
“那么依你之见呢?”姬昌问道。
“固守西歧,暗中蓄积兵力,再与黎、邘、崇交好。我则去朝歌求一官职……”
“去朝歌做官?”
“正是!”姬发用力点头,长发随之甩过肩头,目光十分坚决。“我愿意冒这个险。身在朝歌,既可以探听消息,又可以结识大臣,作为内应。将来时机一到,里应外合,大事必然可成。我去朝歌,等于以身为人质,纣王求之不得,想来一定会答应。”
“这是谁教你的?”姬昌皱着眉说。
“是我自己想的,一直没对您说。”
太公忽然哈哈大笑,望向姬昌。姬昌的怒色早已消失,代之以欣慰与赞赏。
“好,好,好!”太公鼓掌数声,爽朗地说,“殿下见识过人,又有这样的胆量。王上,看来我们是小看了他呀。”
姬昌只是点头,脸上不禁浮出笑容。
太公转向姬发。“不过,你要进朝歌,恐怕不只你父亲舍不得,天神也舍不得呀。”
姬发疑惑地看着太公。
“当今天下乱象已成,必有一场大劫。我已卜过卦,甲骨神咒将会重现于世,这天佑之令,正应在西歧。我们必须派人去取这五方龟甲,不然的话,被别人拿去,周家大业恐怕难以成功,更有灭族之祸。所谓天予而不取,乃是自寻灭亡!殿下,取龟甲这件事,我们一定要去啊。”
姬发略加思索,有些不服气地抬起头。“太公,您所说的固然不错,但依我看,天下大事,是取决于人。只要修德治国,自然能得到万民拥戴。况且商纣朝政混乱,各方诸侯暗中都很不满,而我们的治国方略,正符合他们的意愿。等到时机成熟,自然一呼百应,又何必需要什么天佑之令呢?”
“发儿,不可对神不敬!”姬昌斥责说,“天命无涯,凡人怎能对抗?若没有神力支持,只凭血气勇武,怎能得获天下?你也太不懂事了!”(奇*书*网.整*理*提*供)
太公扬起手掌,阻住姬昌。“殿下,”他转向姬发,和颜悦色地说,“我来问你,杨戬的能力如何?他一人能敌多少战士?”
“他玄功奥妙,法力高强,”姬发思考着说,“我想至少能顶得三千战士。”
“雷震子和哪吒又如何?”
“他们两人身怀异术,武艺精湛,要是联手出战,五千战士也不怕。”
“那么我呢?”
姬发恭谨地低下头。“太公胸中所学深奥无边,我不敢妄言。但我想,就算有几万军队攻来,您也能抵挡得住。”
“殿下真是太抬举我了。”太公微笑道,不过随即换上严肃的表情。“我再问你,闻仲交游广阔,认识许多奇人异士,本领都不在杨戬他们之下。要是他邀来四个异人,随军攻打西歧,我们能打得过吗?”
姬发脸色有些变了。“我想勉强还能抵挡。”
正文 水晶卷二(5)
“若是来了八个呢?或是十几个呢?”太公脸色越来越沉,紧盯着姬发,“若是二十八位星宿化身同时来到呢?”
姬发浑身一震,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太公停顿片刻,语气缓和下来。“王上,这甲骨神咒,力量可以震慑邪魔。以神咒之力合成天佑之令,那才能真正号令天下呀。我近日夜观天象,星辰错乱,大地四方灵气纷纷涌出。眼下正是关键时刻,西歧必须派人走这一趟。周家大业,现在落在你们父子二人身上。若是你不去,那只有王上亲自……”
“太公!”姬发忽然长跪起身,“您不必再说了。我愿意去!”
两位老人同时露出微笑。不过,姬昌的笑容之下,还藏着一丝担忧。
太公从怀中取出一个黑漆小木盒,递给姬发。“五方龟甲,相互之间都有感应。居中位那一块,就在我昆仑山中。我来的时候,从上面剥下了这块骨片。此物你要妥善保管,它能为你引路。若是骨片振鸣,你要找的东西就不远了。”
姬昌接过话头。“我已传告杨戬、雷震子和哪吒,让他们三人一路保护你。”
“父亲!这不行!”姬发焦急地说,“他们都跟我走了,西歧怎么办?”
姬昌微微一笑。“你刚才还说,太公一人足以抵挡数万军队,现在怎么又担心起来。难道你怕太公能力不足么?”
“孩儿不敢。”姬发低下头说。
“那就这么定了。”姬昌不容置疑地说,“马上去收拾一下,今夜就走,别让任何人知道。”
“先去哪里?”
“西海。”太公回答道,“去找水德灵甲。”
姬昌缓缓直起身,轻轻按住姬发的肩头。当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伤感。“好好地去,好好地回来。”
“我知道。”姬发低声回答,“父亲,你自己也要保重。”
他无法阻止涌进眼眶的泪花。他赶忙低下头,向父亲和太公各施一礼,然后站起身来,就像要逃走一样,匆匆走出房间。直到远离门口卫兵的视线,他才迅速擦擦眼睛,庆幸没人看到他流泪的样子。
丙
熟悉的惊恐再度侵袭。这次,妲己根本不需要确定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她睁开眼睛。就如同她所想的一样,床边的阴影除了因为微风而摇荡的纱帐外,正是那个主导伯邑考死亡事件的妖孽。一直侵占她的身体腐蚀殷商引诱纣王的九尾狐。
她处便不惊。淡淡道:“这次,你又是为何而来?”
甩着自己其中一条尾巴。九尾狐嘻笑着转过身看妲己。“来看你呀!”俯下身逼近妲己的脸庞,用尾巴末梢的容貌在妲己嫩白的脸上挠来挠去。“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曾经相处过一段时间。这么久不见,也怪想念的。”
妲己起身冷眼看她。也许,正如同九尾狐所说,正因为她们同宿一个躯体许久,现在对她一点陌生感都没有。又或者,也因为她侵占她身体的原因,导致九尾狐的神韵和面貌已经开始跟她及其相似。但是,也仅止于此了。
一个普通人和一个妖孽不论再如何相象,本身就是有本质区别的。
“说假话也说得像一点吧!”妲己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冷笑。
九尾狐嘻笑的脸刹那间冻结。本来长而弯曲的指甲在瞬间变得笔直直直刺到妲己的脖子一侧停住,凑近脸在她的耳边轻轻呢喃:“我见过哦!这里一旦被割开,血就像水一样哗啦啦往外流,一下子就流干了呢!”
妲己没有动。冷冷哼了一声。
“你哼什么?”九尾狐的脸皱了起来。
正文 水晶卷二(6)
“你可以杀我吗?”
九尾狐脸上抽畜了几下。“你什么意思?”
“上上次你来,迷惑纣王,使其造炮烙虿盆、酒池和肉林。殷商上下怨声载道。各路臣子死的死,走的走。附属国也因为这个动荡而反叛,累得殷商的支柱之一闻太师和武成王不得不四处征战。国家基础遭受破坏开始衰败;上次来,碎了琴石,诱纣王令其建造摘星楼,更加消耗了国家各个方面的财力、人力、物力。使得国内的民怨达到了极至顶点。殷商便真的如同秋天的落叶,摇摇欲坠。”妲己的眼睛直直看进九尾狐内心深处。她想过,不只一次的想过。九尾狐自身可以变化,又为何一定要附身于她?如果说是因为本身的法术无法保持太久而不得不俯身于她,并借用她的身体来享受富贵荣华又为何一定要把殷商残败到如此地步?费尽心机的让纣王对自己死心塌地的独宠。然后臭名昭彰的炮烙、虿盆、酒池肉林一一而起,还有摘星楼。殷商的衰败似乎如同网中鱼,正在一步一步缩小直到杀死。
“继续呀!”听到这里,九尾狐颇有兴趣地收回手继续坐在床边听她说。“怎么不说了?”呵呵一笑。她对妲己吹出一口气。“你确实很敏感,也猜出了大半,但并没有命中中心。”慢慢爬上床挨近妲己,在她的脸颊边上下左右的嗅着。
“中心是什么?”妲己忍着从九尾狐嘴里散发出来的属于狐狸特有的味道开口。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咯咯笑着,九尾狐扫了一眼旁边被她施展法术沉睡的纣王。“他也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是个普通人。”闻着妲己身上的馨香,九尾狐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妲己的脸,被妲己避开。
“怎么说?”妲己不明白九尾狐的意思。
继续咯咯笑着。九尾狐抓着妲己的脸颊让妲己的头不能动弹的面对自己。“怎么说?”挑了挑眉,她突然想起了伯邑考。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像是掉进了什么地方,冰冷且瑟瑟发抖。她恨恨地朝妲己甩过去一巴掌。长长的手指,钩画到妲己的脸颊,划出四道长而浅显的血痕。妲己跌到一旁沉睡中纣王的身上,同样是一脸怨恨的看在舔邸指甲上鲜血的九尾狐。不过,那股怨恨又很快地被她给掩盖了下去。因为她想知道答案。脸上有着微微的刺痛,她没有去试开血迹。
“为什么说纣王不是一个普通人?”
九尾狐眯起眼睛。“苏妲己。你只当你的苏妲己就好。高兴就笑,伤心就哭即可。没有必要知道那么多。知道太多对你本身并没有好处。”说完,九尾狐便对妲己吹出一口气。待她完全昏迷过去之后,咻地不见踪影。然后,原本昏睡过去的妲己辗转苏醒。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地转动,指腹从脸颊上划伤的地方轻轻抚过。伤口便自此消失不见。
媚笑着,她侧身躺在纣王的身边,点点他的鼻子,拉拉他的耳朵,扯扯他的嘴巴。随即凑上去在他的唇上印下一吻。抬起头时,伸出舌头在嘴唇上舔了舔。随即托腮看着沉睡中的他。
这么简单就上了妲己的身确实有点出乎意料。原本以为妲己会有很大的反抗,再加上琴石的力量。她以为这次会有一场恶斗。但……轻轻笑了笑,她把头枕在了纣王的胸膛上闭起眼睛。
毕竟是不同的人。也并不是一个耍刀弄枪的武夫。伯邑考的身体只怕要比起纣王要柔软多了。虽然手掌的指腹间也有茧,但,想比起纣王练武被剑柄磨出来的那层茧,伯邑考的就要显得诗情画意许多。
正文 水晶卷二(7)
他可是人才呢!弹琴普曲的人才。可惜,并不为她所动。既然如此,就算她对这个男人再感兴趣也无用。
虽然惋惜,却也是她的行事方式。留不了就不留,除之而后快!
还是这个男人好。九尾狐满足地深深呼进一口气。嘴角弯成了一个弧度。既权顷天下,又财富无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哦!错了!九尾狐皱了皱鼻子。她这次可是来让这个任她予所予求的无底洞慢慢填满的呢!
“纣王!你已经跑不了了!”咯咯笑着,九尾狐往他的脸上吹了口气。就见纣王哼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再度睡去。
含着深意的微笑,九尾狐趴上纣王翻身过去的肩膀在他的耳朵边吐气。轻轻叫着:“王上--王上--”
一股酥麻和骚痒从耳朵开始往全身蔓延,纣王努力撑开眼睛翻身,看到一旁九尾狐正精神抖擞地呼唤他。“怎么了……美人?”
“王上……”呢喃着,九尾狐把纣王的身子趴过来,在他的脖子吻上红唇,并逐渐往下到锁骨处停止。随即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的红唇,便过一张脸娇笑着。
月光很柔,如同纱一样一道道透过窗口洒在房内。使得黑暗中泛起的阵阵光明就像天边的极光。透明着,湖水一样,由浓到浅的一波一波闪烁。黑暗和如纱的月光交织中,纱帐也跟随微风飘荡着,九尾狐带有媚态的神情,柔情的眼波,显得更加美丽动人。那深深的美丽中,又带着一股别的东西。毒一样的,引诱纣王的原始冲动。
“美人--”捏了一下九尾狐的脸,纣王知道九尾狐的意思。任其在自身上四处诱惑着。舒展眉头纣王忍耐不住翻个身把九尾狐压在身下。“睡前还这般那般的拒绝寡人,现在怎么就这么的热情?”捏着九尾狐的鼻子,纣王笑道。
“王上--难道您不想吗?”黑发沉静如埋藏千年的醇酒。散发阵阵馨香的同时也反衬着妲己与众不同的白嫩脸庞。那张毫无瑕疵的脸,在黑暗中发出幽光的眼睛,浑身上下的几乎让人醉倒般的柔软感官,纣王禁不住被迷惑了,深陷其中。
“你这个妖精--”急促呢喃着,纣王决定服从自己的意志,回应附身妲己的九尾狐的诱惑……
丁
早上,闻仲突然心神一动。原本要进朝与纣王商议国事,刚离开自己的房间,还没走出府门时,因为这个突然的心动充满疑惑而呆在原地。结果一旁跟人一般高的青铜工艺突然倒了下来。他没回过神,加靼把他扑到在一旁才总算是躲过这一劫。
“主公,您没事吧!”
摇摇头,闻仲被加靼扶了起来。加靼正要帮他拍身上的灰尘,他伸手阻止了。来到有人一般高的青铜工艺旁边站立良久。
一大早就有这样不吉祥的事情发生,是不是代表了什么?
皱起眉头,他就地占卜。发现卦向上的凶像显示来自西方。“抬头一看。青铜工艺也是摆设在房屋的西方。西方……西方……是指的姬昌么?
收起卦向,他毫不犹豫地匆匆进了宫。
“王上呢?”闻仲在九间殿没见到纣王,便抓着一个宫仆询问。
“回太师,王上没来!”
“没来?”闻仲语气不由得提高了几许。“你是说王上从一开始就没来还是来了又走了?”
“王上今天根本就没来九间殿。”
闻仲抬头看外面的天色。已经快到中午了……在昨天他就已经来说过今天的这个时候会来九间殿跟纣王商量犬几个附属诸侯国的善后工作。可是……
没见到纣王的闻仲心里很清楚应该去哪里才能找到纣王。
正文 水晶卷二(8)
那个被传为妖孽的妲己!
匆匆地!闻仲的步伐迈得相当快,几乎是用跑的,来到云仪宫。门口的守备拦住了他的去路,表示需要通报。闻仲大手一挥,把守备横下来阻挡的手跟他的身体一起推开好远。
于是,在其他守备慌张的阻挡声中,闻仲大步跨进了云仪宫。在拱门铺下来的帷幕外大声说到:“老臣闻仲,求见王上。”见里面的纣王有回应,闻仲再提高了几许声调:“老臣闻仲,求见王上!”
这时,听帷幕见里面传来柔媚充满诱惑力的、用能引起人无限遐思的声音呼唤着:“王上--王上--闻太师来了!”
闻仲浑身上下都开始颤抖起来。不是因为纣王并没有到九间殿与他商议国事。而是由刚才妲己的呼唤引射出来的一个现状--纣王纣王已经没有了一个身为一国之主的自觉。
成天呆在云仪宫,不然就是在寿仙宫或者鹿台以及摘星楼上大摆筵席。这些他已经习以为常。只要纣王不会完全罔顾作为一个王者的责任和意识。一切他都可以忽视。但今天……
“太师?怎么到这里来了?”
“王上……”
“美人,昨天晚上还不够吗?”
“难道王上就满足了吗?”
“小妖精--”
帷幕后传来相当暧昧的对话和调笑,闻仲在这边再也站不住了,他掀开帷幕走了进去,于是,便如同他所预料的一样,床四周严实闭合的纱帐内的两条阴影明显浑身赤裸。
“闻仲?”纱帐内恼羞成怒的声音正是纣王的。他对闻仲如此大胆的行为相当不满。“你好大的胆子!”
“请王上饶恕老臣的鲁莽行为。但王上,面对今日的殷商和今日的王上,老臣不得不这么做。自先王成汤开山建业以来,殷商也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太师!”开口的是妲己。“王上虽然是殷商的王,但除去这个华丽的外衣,王上同时也是一个普通人,难道不可以享受一下普通人的安乐么?还是说,太师认为王上不可以享受?”言毕。妲己便在帐后娇笑着倒在纣王的怀中。
闻仲全身都在抽畜,他已经愤怒得不能自已。如果不是一息尚存的理智,他一定会上前把那个祸害苍生的女人给拖下床鞭打一阵丢出王宫,然后再骂醒那个沉迷酒气声色中的昏庸之人。
深深吸进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这股如同火苗一般突然升腾的愤怒给压下去。作为一个亲手把纣王给扶上宝座的臣子,他深深知道,这个时刻、这个场景还有这个身份,都是不利于说出任何有违纣王心意的话。尽管他是两朝元老,但比起枕边怂恿其建立起摘星楼和炮烙虿盆等臭名昭彰的妲己,他的进言已经不能给予纣王任何的影响和动摇。否则,费仲早就应该在他出征犬戎以前被处死,而不会持续逍遥地活到现在。牙齿一阵咯咯作响后,他从喉咙里挤出了告退的言语。不等纣王有所反应,立刻转身离开了这个让他深恶痛绝的地方。
“王上,您就别气了。太师毕竟也是为国家着想,为王上着想啊!虽然他确实有些自把自为……”虽然最后话锋还是转到了对闻仲不利的意思,可其中确实有心为闻仲说情的意味还是相当浓厚。九尾狐会破天荒的这样做,当然不可能是欣赏闻仲之故,她本身的目的只是为了颠覆殷商让天下大乱,战祸四起,好让通天的计划顺利进行。只是,闻仲毕竟是一介武将,且天生神力。在殷商有着非同寻常的地位和立场身份,在纣王的心目中也有着一定的影响。所以,尽管这是一根眼中刺,她暂且还是不想去拔他。弄巧成拙一向不是她的戏码。
正文 水晶卷二(9)
“哼--”从鼻子里深深冷哼出声,纣王重新躺回了床上。这次,他什么倦意都被闻仲一扫而空。脑袋不停地转动着,耳朵旁边似乎还回响着闻仲的那些刺耳的话语。他着实不快。
“王上!您就安心些吧!要知道,太师虽然是如此高傲,有些不太把您放在眼里,但殷商毕竟少不了他呀!如果没有他在外面连连征战,稳固朝歌,为您分忧解劳,您又如何能跟妲己在这里逍遥快活呢!”
推开妲己在身上浮动的手,纣王起身。宫女见状,立刻前来为他着衣。九尾狐的眼睛转了转,想了想自己刚才说的话,突然噗嗤一笑。
“你笑什么?”纣王没有转身。
“王上呀!”九尾狐也下了床,一旁早已等候的宫女立刻上前着衣。“您是在闹别扭么?”
“胡扯!”纣王恼羞成怒地大吼。
“难道不是?”九尾狐挥开宫女,就那样任凭没有穿戴整齐的衣服从背后接过宫女着衣的手和工作,帮纣王着衣。“王上非常介意于妲己刚才说的,如果没有太师坐镇四周国家根基不稳的话。对吧!”咯咯笑着,九尾狐又开始了对纣王从上而下的蛊惑。她这次来的目的只是刚刚起步而已。自然是不能因为闻仲而影响了她的目的达成。
纣王确实心生不悦。妲己刚才的话,似乎就是事实,或者根本是。殷商近几年的战争爆发过于猛烈,原本祥和的平静不再。他心里自然也明白,如果没有闻仲,这个国家仅仅凭他本身是远远无法撑起这么长久。只是,连一个普通的女人都这么认为了。认为殷商没有闻仲不行。这样的认为似乎就是代替了他本身对于殷商的重要性。成了殷商的标志。他确实难以接受。
“王上,妲己说的是实话。但您也不必为此而忧心呀!”
“噢?怎么说?”他拿住妲己在他身上游移的手,挑起眉头反问。
搭拉下眼皮,妲己来到纣王的面前,双手钩住他的脖子。“因为有闻仲的劳心劳力,殷商稳固,王上才能优名享誉天下!天下人知道的是王上在统治殷商,闻仲再如何的功勋彪炳也不过是一个为殷商鞠躬尽瘁的臣子而已……”最后的话语消失在九尾狐凑上的与纣王的唇间。
纣王笑了。难得心里会因为妲己的这个话而舒展开来。突然,他打横抱起妲己,如她所愿的再度回到了床铺之上……
戊
艳阳高照,如火一般炽热。小路上几乎见不到行人。路边的树荫下,偶尔有一两个农夫缩在树影里,拿草笠盖着头,呼呼大睡。
此时从东边走来的四个人却是行色匆匆。虽然挥汗如雨,脚步却丝毫不停。
“真是热死了!”哪吒擦着汗说,“还有多远?”
“还有一千四百里吧。”
哪吒顿时一愣,乌溜溜的眼睛睁圆了。“一千四百里?那不是到西海了?”
“我说的就是西海呀。”
“杨戬!”哪吒气恼地捶出一拳,却被对方轻巧地闪过。“你耍弄我?别跑!过来跟我打一架!”
杨戬急忙后退摇手。“千万别!这么热的天,你要放出风火轮,怕是先把自己热死了!”
“别闹了。”姬发在一旁劝解,“哪吒,再忍忍。轩邑就在前面不远,很快就到了。”
哪吒哼了一声,嘟着嘴走在前面。
又走了一会儿,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不远处有一大片田地,二三十个人扶着耒在田里劳作,弯腰躬身,步伐无力,看来十分疲劳。路边的一棵巨树下,有一个人坐在树荫里,面前摆着几个罐子。
正文 水晶卷二(10)
“那边肯定有水!”哪吒叫了出来,“我去要碗水喝。”
不等同伴回答,他就径直奔过去,很快就来到树前。只见一个矮胖的中年人叉开腿靠树而坐。那人的细麻短衫领口敞开,蔽膝也撩向一边,一手从陶簋里抓起烤肉,另一手拿着粗陶水罐,正在大吃大喝。哪吒不禁吞了口唾沫,走上前去。“大叔,能不能给点水喝?”
那人斜眼一扫,不禁一怔。只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站在面前,圆胖的小脸十分天真,头发在脑顶梳成两个小髻,又从两边披散下来,身穿素纹小袍,长及大腿,却没有袖子,露出两条白胖可爱的手臂。腰间没有系着蔽膝,而是穿着暗红色带褶短裙,下缘绣着荷叶边,脚上则是暗红色细麻履。
这身打扮不伦不类,那人一时也看不出是什么来路,但是看到哪吒手腕上二指宽的金手镯,显然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心想这不知是哪个贵族的孩子,倒不必得罪,于是取过一只小陶碗,倒了一碗水,推到哪吒面前。
没想到哪吒却不接碗,而是盯着他手里的陶罐。“这点儿水哪够?大叔,把这一罐子水都给我吧!”
那人闻言,顿时瞪起眼睛。“你这孩子倒会占便宜!给你一碗水就不错了,你还没完没了啦!”
“大叔,我还有三个同伴呢。再多给点儿吧。”
“没有了!”
哪吒脸色一沉。“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分你点儿水喝,又渴不死你!”
那人听了这话,气往上冲,伸手抓起陶碗一饮而尽,顺手扔到一边,把头一扭,不再理睬哪吒。
“喂!”哪吒一手叉腰,另一只手几乎指到那人的后脑勺。“你到底给不给?”
“不给!”
话音刚落,那人眼前蓦地闪过一道金光,只听“喀嚓”一声,怀里的水罐被打得粉碎,清水顿时流了一地。他惊怒交集,跳起来挥手就是一掌。哪吒闪身躲过,这一掌却扫到了左边的头髻,头发立刻披散下来。
哪吒火冒三丈,伸手就扭住那人的手臂。那人根本没想到这孩子力气出奇地大,只觉得手腕剧痛,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又被哪吒一脚踹倒。哪吒随即骑到他身上,掐着他的脖子,小拳头高高举起。
“你敢打我?我打死你!”
那人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不脱,脸上一连挨了好几拳。正在此时,旁边忽然有人喊了声:“住手!”接着,一个人奔到近前,把哪吒拉了起来。这矮胖的中年人爬起来,气喘吁吁,冲着哪吒就是一脚,却不料身形刚动,另一个人闯到身边,一伸手就扣住他的手腕。中年人只觉得手上像是套了铜箍,怎么也挣不开。
中年人破口大骂,但是扣住他手腕的人稍一加力,就让他骨头剧痛。一张瘦削的脸转到他面前,鼻尖高耸,双眼向额角吊起,目光凶恶,眼珠竟然泛着一丝暗红,十分妖异。中年人吓了一跳,本能地向后缩。
只听旁边又有一个人说道:“小雷,快放开他!”
中年人觉得手上一松。他随即后退三步,惊愕地打量这几个人。只见那尖鼻子的人一身青袍,系着鸟纹宽腰带;旁边有个高大的青年,浓眉大眼,短发下一条束带横过额头,中央镶着一颗水晶,正把哪吒拉到一边。
在这三个人之前,是一个英俊的年轻人,长发披肩,面相亲切,让人一看就颇有好感。
年轻人微一躬身。“大叔,对不起了,我这几个朋友不知礼数,您别见怪。”
中年人见对方举止有礼,神色缓和了些。但是看到地上的碎陶片和水渍,又不禁心痛起来。“那孩子打碎了水罐,你得赔!”
正文 水晶卷二(11)
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铜贝,塞到中年人掌中。这枚铜贝抵得上十几个陶罐,中年人却像是意犹未足。他正要开口,旁边忽然冲过几个人,都是上身赤裸,粗葛蔽膝缠在腰间,右脸上烙着火印。打头的人剃了秃头,满头满脸都是汗珠。
“主人,给点儿水吧!”
中年人却毫不动容。“快去干活!不干完活,一滴水都没有!”
“求求您,主人!大家都渴得要命……”
中年人伸手抄起一条鞭子,威胁地挥了挥。“滚!干活去!”
秃头人不敢辩驳,低下头去,突然看到地上的水渍。他愣了一下,猛然蹲身捡起一块还存着些许清水的陶片,送到嘴边。后面几个人也随之扑上来,纷纷争抢。中年人怒喝挥手,鞭子夹头盖脸地抽下去,几个人背上顿时多出条条血痕,但他们哼也不哼,只顾抢夺陶片。一个老人抢不过别人,干脆趴在地上,把嘴唇凑在湿地上吮吸。然而中年人立即在他背上狠抽几鞭。老人早已十分疲倦干渴,挨了这几下,身子一软,双眼紧闭,脸色发白,已经昏了过去。
哪吒看不下去,挥臂就要上去拦阻。但姬发立刻拦住了他。“那是人家的家奴。”他在哪吒耳边低声说,“轮不到咱们管。”
中年人连抽带踢,不一会儿就把几个奴隶赶回田里。他喘了口气,转向姬发,神情变得客气多了。他伸手邀姬发坐下,又从旁边取过另一罐水。
姬发点头致谢,跪坐下来。中年人立即看出这年轻人举止颇为合度,英武中透出高贵,显然不是普通人。他不由自主地换了个恭敬的跪姿,递过陶碗。
姬发倒满一碗水,先是递给哪吒,等哪吒骨嘟骨嘟喝完,又倒上第二碗,给了雷震子。第三碗交到杨戬手上,杨戬说什么也不接,要姬发先喝。
两人几番推辞,姬发见杨戬始终不肯先喝,于是微微一笑,却站起来走到一边,把这碗水喂到刚才昏倒的老人嘴边。中年人眉头一皱,却没说什么。老人迷迷糊糊醒来,喝了几口,顿时清醒,忙不迭地饮尽一碗,向姬发说了声谢,不待中年人催骂,赶紧摇摇晃晃跑回田里。
“便宜了这老贱奴!”中年人恨恨地说,“他倒喝了两个人的量。”
姬发一怔。“怎么喝水还要定量?”
中年人向他解释。原来这一段时间天象异常,连续两个多月没有下雨。轩邑一带本来就气候干燥,这一来更是酷热无比,小河几近干枯,邑中只有几眼水井,刚够供应本地居民饮用。奴隶们要是不干活,就根本没水喝。这中年人名叫轩雍,是邑主轩荣的宅亚,也就是府内副总管,他的姓是邑主赐的。轩雍体胖怕热,所以主动要求出来做监工。
哪吒还没想明白,杨戬和雷震子脸上都露出不满。轩雍做这监工,显然是把奴隶们喝水的份额供了自己。可怜那些奴隶拼命干活,却连口水都喝不上,又不敢反抗,只好默默忍受。身为邑主的宅亚,轩雍要想杀个奴隶,真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轩雍问起姬发的来历。姬发行前曾受过太公嘱咐,不可暴露身份,因此一路上都是以假名示人。他告诉轩雍,自己名叫姜考。这姓是取自母系祖姓,名字则是用了哥哥的字。轩雍听了,知道姜姓有不少贵族大家,神态更加恭谨。
又聊了一阵,姬发起身告辞。轩雍要亲自带路,姬发急忙婉谢。于是轩雍叫过那个秃头奴隶,吩咐他把这几位贵客带到邑中。
正文 水晶卷二(12)
几个人默默前行。又走了一阵,已经望到远处有一大片房舍。
“那就是轩邑了吧?”姬发遥望着说。
秃头奴隶“扑通”一声跪在路边。“是轩邑。”
他的语调不太像本地腔,鼻音耿直,发音有点古怪,倒也不太难懂。说完这句话,他等了一会儿,见姬发不再继续询问,这才站起来领路。
“走了一个多月,就没见过漂亮女人。”杨戬对雷震子说,“不知道轩邑怎么样。”
秃头奴隶又是“扑通”跪倒。“轩邑没好看女子。主人都是从别处买来。”
雷震子瘦削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杨戬啊,你整天就没正经。”
杨戬遗憾地摇摇头。“那这地方有好酒吧?”
秃头奴隶刚刚站起,立即又“扑通”跪下。“有束醴,醇醪,郁鬯,那可香呢。”
“喂!我说你烦不烦啊?”哪吒不耐烦地说,“总是跪什么跪。”
秃头奴隶被这一声吓得一颤,跪在路边不敢吭声。姬发叹了口气,伸手去拉他,他却更是害怕,缩起身子不敢与姬发接触。姬发只好缩回手。“起来吧。”他温言说道,“这儿没别人,你用不着跪着说话。”
秃头奴隶站起来,向姬发瞄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你叫什么名字?”
“十九。”
姬发微一皱眉。“我是问你名字,不是问你多大。”
“就是十九。我原来叫六十二,上个月十九死掉,我就改叫十九。”
姬发明白过来,眉头却皱得更深。在西歧,奴隶们都有自己的名字,在主人面前固然恭谨之极,却也不会像这样畏畏缩缩。他的目光停在秃头奴隶的脸上,只见火印上有个羊头图案,猜想那是轩邑主人的族徽。羊头旁边另有“轩”和“十九”的字样,下面还有隐约可辨的“六十二”三个字。显然,为了盖住旧字,这新的烙痕又深又重,边缘肌肉翻卷,颜色焦黑,伤疤像是蜿蜒的蛇,烙上去时必定痛苦之极。
他早就知道,在商都或是别的方国,贵族们完全不把奴隶当人看。现在亲眼见到,不禁有些同情。
“你说话不像本地人。你家在哪儿?”
“湟国。”秃头奴隶看看姬发,大着胆子补了一句,“我在那边做酒的。”
姬发心中微微一震。湟国东临宁邑,地处湟水之源,再向西便是西海,那正是此行的必经之地。他想了想,问道:“湟国离这里有千里之遥,你为何会到这儿来?”
秃头奴隶长叹一声。“都是我糊涂,想酿好酒,偷偷跑去西海取水。巫祝说我冲犯天神,就强迫我做奴隶。把我卖来卖去的,去年才卖到轩邑来。这几年可苦!”
他一抬头,却看到四个人都瞪圆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秃头奴隶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当即“扑通”跪倒,双手贴地,不停叩头,脑门撞在掌心“啪啪”有声。姬发怔了一下,赶快扶他起来。
“我可没说啥,我不敢冒犯几位尊主呢!”秃头奴隶颤声说道,吓得不敢抬头。
“你别怕,慢慢说。”姬发安慰地说,“你说你到过西海?那里什么样?”
秃头奴隶脸色顿时变得苍白。“我可不敢说。天神要罚我的。”
姬发与三个同伴相顾一眼,正要继续追问,秃头奴隶却像是害怕提到这件事,赶忙跑到前面去带路了。哪吒一瞪眼,就要追上去,却被杨戬拉住。
“不急。有机会慢慢问。”
几个人跟着秃头奴隶走去。小路渐行渐宽,过不多时,前方出现一片半埋在地下的坡顶草房,姬发知道那是贫民和奴隶们的住所。道路从这片简陋住宅旁绕了过去,经过一道不高的木栅篱门,就算是进了轩邑。
正文 水晶卷二(13)
己
轩邑西接湟国,北临狄戎,物产并不丰富,加上天候干燥少雨,民众多是半耕半猎,因此民风较为尚武。姬发边走边观望,只见街边房舍大多十分简陋,一排排泥坯草房参差不齐。两三个闲汉坐在街角,打量这几个外来人,与姬发的目光接触,并未转开,却直勾勾地盯着他瞧。
姬发心中颇感奇怪。闲汉们眼中既不是尊敬的目光,也不是满不在乎的大胆眼神,而是一种异样的神情,倒像是含着同情。当他们走过去之后,姬发又回望一眼,这回却在闲汉们脸上发现了一丝不忍。
他疑惑地继续走。不过他的三个同伴倒没注意到这些。哪吒不停东张西望,轩邑的风格与西歧大不相同,建筑、衣饰都是质朴简陋,显得颇为原始。他拉拉雷震子,朝旁边努努嘴。“那是什么?”
雷震子转头望去,只见家家户户门口都立着一根桩子,约有半人高,粗如人腿,上端由几片陶瓦或木板镶成向外伸展的敞口。他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哪吒好奇地走向一户人家,伸手在桩上一敲,“空空”作响。他探头向桩顶敞口中一望,只见里面有块小小的圆形木板,像是个盖子。哪吒一时心动,伸手揭开,下面果然是空心的。
“你们来看,”哪吒向后招招手,“这东西……”
话音未落,那家的木门“砰”地撞开,一个高大的男人冲了出来。见哪吒一手拿着木盖,正在向空心桩里打量,那男人突然怒气勃发,向哪吒直冲过来。哪吒猝不及防,只觉胸口一痛,挨了重重的一拳,向后直跌出几步,一跤摔倒。
哪吒向来好胜,只有他欺负别人,哪有别人欺负他。此刻平白挨了一拳,竟然愣了一下。等到反应过来,顿时怒火冲天,扑上去就要和那男人动手。
但是姬发立刻把他拉住了。
姬发知道哪吒的脾气,这回受了气,多半要出手伤人,于是急忙挡在哪吒前面,走向那个男人。
“请问这位大哥,为什么随便打人?”姬发语气和缓,却明显露出不满。
“随便打人?”那男人指着木桩,向姬发吼道,“他揭了雨柱,你还问我为什么随便打人?”
“一根烂木头,有什么大不了!”哪吒在姬发背后气冲冲地喊,一挥手,把那个小圆木盖用力甩出,正砸在男人脸上。
他以为那男人必定会冲过来打架,但男人却慌慌张张地蹲下身,拾起木盖。男人转头向木桩一望,突然神色一变,话音中竟带着惊恐。
“雨蛛!雨蛛出来啦!”
几个人循声望去,只见几只灰黑色的小蜘蛛从木桩敞口处爬了出来。男人急忙奔到桩前,想要盖上盖子,却又不敢动手,像是怕弄伤了蜘蛛。正犹豫间,几只小蜘蛛蓦然窜上他的手指。男人身子颤抖,神情惊慌而痛苦,手掌却不敢动弹。
姬发几人对望一眼,都觉得莫名其妙。杨戬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曾游历四海,见识较多,虽然不知是怎么回事,但也猜出这蜘蛛多半是民俗圣物。
杨戬上前走近木桩,只见那些蜘蛛毛茸茸的脚爪扣紧男人的手指,尖锐的吻部刺入指端,竟是在吸食血肉。杨戬眉头一皱,伸手在男人手上轻轻一抚。几只蜘蛛随之落下,掉回空心木桩里,杨戬随即从男人手中取过木盖,盖住洞口。
男人后退几步,靠住墙根,呆了片刻,突然蹲下身去,捂着脸大哭起来,哭声悲伤之极,像是要遭受一场灾祸。
“这人是个疯子吧?”哪吒咕哝着说。
正文 水晶卷二(14)
几个人正在疑惑,小街另一端忽然响起杂乱的脚步。一个身穿暗红色束腰中衣的老者快步走来,身边跟着一个矮胖的中年人,正是刚才在邑外遇到的那个轩雍。再后面则是二十名身穿短甲、手执戈矛的卫兵。老者疾行而前,并手为礼。
“贵客光降,我未曾迎接,还请恕罪!”
姬发急忙还礼。从轩雍对那老者的恭敬态度来看,他推测这老人必定是轩邑的领主。果然,老人笑容可掬地开了口。
“我是轩荣,这片地方是我的领地。姜公子既然来到,还请到舍下略为驻足,我也好为您接风洗尘。”
姬发立刻道谢,心中却有些懊恼。
从西歧出来,已经一个多月。一路上,四个人小心谨慎,所经过的地方,尽量不惊动当地领主。一方面是为了节约时间,另一方面,临行时太公和父亲曾经认真嘱咐,要小心隐藏行迹。
“朝歌虽然离得远,但闻太师绝非普通人物。”当时太公这样说道,“闻太师精通卜筮星象,要打探到你们的行动并非难事。我会想办法瞒他一阵,但你们在路上切记不要暴露身份,最好不要引人注意。闻太师若是得知你们此行的目的,纵然不能亲自赶来,也必定会派人阻碍。”
姬发向轩雍瞥了一眼。这胖胖的中年人满脸堆笑,目光中含着一丝得意。显然是他把四人的行踪汇报给轩荣的。多年来,殷商征战不休,国力已经现出外强中干的迹象,许多周边属国表面上顺服商朝,暗中却各自打着自己的主意。像轩、戎、宁、湟这一带,远离朝歌千里之外,早就开始半公开地扩张势力。
轩邑属地方圆不过百里,属民只有十几万。要想存活,必须与势力强大的方国交好才行。不久前姬发自称姓姜,轩雍知道姜姓是大族,所以赶忙向轩荣禀报。轩荣一听之下,十分兴奋,夸奖了轩雍几句,就赶忙跑来邀请姬发。
姬发知道这种情况下推辞就是失礼,只好答应。轩荣侧身肃客,随即领先走去。姬发等四人跟在后面,二十名卫兵则分为两队,一队开路,一队押后护卫。
那男人仍蹲在墙边,望着姬发等人远去的背影,低声呜咽。
三十四
大壮
大壮,利贞。
彖曰:大壮,大者壮也。刚以动,故壮。大壮利贞,大这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
象曰:雷在天上,大壮。君子以非礼弗履。
甲
当晚,轩荣就在府中设宴款待姬发等人。
姬发本想,轩邑地小而偏远,饮食想必较为粗陋。不过当宴席摆开,他还是略一皱眉。每张几案上只有四样菜肴,一碗肉屑,一盒面糊,一份煮在尖底大杯里的汤汁,最后是一盒黑乎乎、粘糊糊的东西,看起来像是泥巴。
但姬发虽然出身高贵,却不像一般贵族子弟那样骄横挑剔。他从小就受到父亲教导,要以平等之心看待下层民众,文王更是多次带他到平民家中食宿,让他体验民间生活。而且,前几年征讨犬戎等四国,姬发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军营之中,与战士们同吃同睡,所以早就习惯了简陋的食物。
酒过几巡,轩荣随意地问起姬发的家族。姬发说自己出身于姜国的一个中等贵族,这次是要去湟国探望亲人。
轩荣眼睛一闪。“姜周一向交好,不知公子可曾去过周国?听说那里十分兴旺,物产丰富,人民安居乐业,国力很强盛呢。”
“去过几次。”姬发摇摇头,又补上几句,“说昌盛,我看未必。听说前几年周国征伐不休,力量减损大半,许多民众流离失所,多有怨言。周国虽然击败了犬戎、密须、阮、共四国,却没获得多少资源,占的领地也找不到优秀人手去驻守,算是得不偿失。我看周国要再过几年才能恢复元气。”
正文 水晶卷二(15)
轩荣略为思索,又漫不经心地问了些周国的情况,姬发小心应对,并未出什么纰漏。从轩荣的表情来看,他对姬发的话深信不疑,并没有想到这些大部分是假话。
杨戬在一旁听着,心中暗笑。当初纣王听说周连灭四国,派人来打探,太公与文王定计迷惑纣王,又在民间传播周国力量衰弱的消息,这些行动中,有许多是姬发亲自参加的。如今要骗一个偏远地方的邑主,姬发自然是得心应手。
他看看姬发,不禁心中一叹。当初自己只是为了守约,才来西歧帮帮忙。但是到了西歧之后,却有些舍不得走了。太公学识渊博,法力高深,性情却平淡冲和;文王礼贤下士,毫无架子,令人在不知不觉中产生亲近感,并进而全心拥戴。
还有姬发。那次他看上姬发的侍女,想要过来,姬发却当面拒绝了他。经此一事,杨戬反而和姬发成了好友。在他看来,姬发勇武兼有胆识,待人不像文王那样慈和,却另有一种令人折服的王者之风。姬发既有年轻人的热血,又有足够的智计心机,行事灵活,虽然有时偏于极端,却从来没有偏离过正道。
这样的人,不仅足以接任文王的位置,更有征服天下的潜质。
杨戬端起青铜酒爵,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上等醇醪,滋味平和醇香。想不到轩邑这小地方也有这样的好酒。他啜饮一口,放下酒杯,望着正和轩荣对答的姬发,轻轻摇了摇头。
杨戬很不喜欢宫廷中受拘束的生活,而在战场上杀伤人命更令他暗自厌恶。这次任务完成之后,他就算是完成了约定,可以自由离去。现在,他会全力帮助姬发找到五块龟甲,这不仅是为了早日回到从前那种自由自在的日子,也是因为,他已经把姬发当成了好朋友。
此刻轩荣与姬发的对话已经告一段落。看起来轩荣有些失望,也有些庆幸。他本想,若是姬发与周国有些关系,他就可以想办法拉拢姬发,进而与周国交好。前几年周国征伐四方,周围的小国都对周国颇为畏惧。若能和周国拉上关系,甚至是成为周国的盟国,轩邑在这一带的地位就稳固多了。
但这个想法虽然落空,轩荣心中却有另一种安定感。周国既然实力大损,那么短期内不会再征伐。轩邑周围的几个小国实力都不强,而且各有自己的麻烦事。看来轩邑至少几年内还会继续太平无事。
轩荣想到这里,心中一松。他伸手指着几案上那盒又黑又粘的东西,向姬发笑道:“请尝尝这道菜,这可是轻易尝不到的佳肴啊。”
姬发闻言,用青铜匕取了一些“黑泥”送进嘴里。略略一嚼,只觉得香气浓郁,口感细滑,像是肉羹,却又比普通的肉羹鲜美得多。嚼了几下,满口留香,滋味肥腴之极,忍不住又伸匕从盒中取了一些。
旁边的几案上,哪吒早就大口吃起来。他根本没想到这像是泥巴的东西居然如此可口。就连个性沉默的雷震子也在尝了一口之后微微点头。
“这是什么做的?”姬发问道,“我从未吃过这样的美味。”
轩荣微微一笑,望向一旁陪坐的轩雍。轩雍解释道:“这膏肉确是来之不易。是用十几种草果混着三种肉糜蒸制而成。说它珍贵,是因为其中一种肉糜是用来献祭的。刚才经贞人卜告,说是可以用它来招待贵客,这才献上来。要不然,就连我们邑主,都不能随便吃到呢。”
此时几名奴隶捧着放酒爵的木盘进来,跪在堂前。其中一人正是给姬发等人带路的秃头奴隶。侍宴的女奴接过木盘,分别跪在各人的几案前。几个人各自取了酒,只有哪吒还在埋头大嚼。
正文 水晶卷二(16)
“今年天象异常,干旱无比。邑中食粮不多,养活平民都不容易,更别说还有数千奴隶。所以按老规矩,不能干活的奴隶就要杀掉献祭。”轩雍指着盒中黑泥,解释道:“今晚这些膏肉,之所以如此鲜美,是用了一个五岁孩童……”
几个人闻言大惊。哪吒呆了片刻,突然一挥手,把面前女奴手中的木盘打飞出去,随即跳了起来。雷震子也是用力把酒爵丢在几案上,长身而起。
“你说什么!”哪吒指着轩雍,厉声说道,“这些是人肉?你们怎么能吃人肉?”
“一个奴隶孩子,算得了什么?”轩荣愕然说道。话音未落,一样东西向他飞来。他急忙闪避,只觉得头上脸上一阵刺痛,原来是哪吒抓起煮汤汁的尖底杯向他丢了过去。
姬发“啪”地一拍几案,站起身来。堂下的卫兵们见到场面不对,立即各持武器冲到堂前,只等邑主一声令下,就要向这几个无礼的客人围攻。
姬发目光如刀一般锋利,拳头一点点攥紧。
乙
轩荣长跪不起。脸上被汤汁泼中的地方十分疼痛,轩荣不由得恼怒之极。此刻看到姬发脸色不善,他抬手就要下令卫士把这几个人拿下。
但是轩雍忽然拦住了他。
“邑主稍安勿躁。”轩雍低声说,“这几个人是贵族,我们最好不要得罪。”
轩荣愣了一下,望向姬发。此时姬发环视四周,目光最后落到杨戬身上。依他的脾气,是要在这轩邑大闹一番,但是此行任务重大,文王与太公千叮万嘱,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和人争斗。姬发心中犹豫不定,因此想看看杨戬的想法。在几个人中,杨戬虽然最为放荡不羁,但遇事却十分冷静,而且颇有智计。
杨戬微微一笑,起身走向哪吒,伸手揽住他的肩膀。
“邑主请不要见怪!”杨戬大声说道,“我这个朋友喝醉了。”
“我没喝醉!”哪吒愤然一挣,却没有挣开。“放开我!”
杨戬俯到哪吒耳边。“别闹!”他低声说,“别给姬发添麻烦。晚上我去整治邑主一下,替你出气。”
哪吒怀疑地看看杨戬。片刻之后,他放松下来。“这可是你说的!”
“当然。”杨戬笑着扶住哪吒,转向轩荣。“他喝多了,我送他去休息。”
姬发见杨戬只一句话就让哪吒安静下来,不由暗暗点头。哪吒是孩子脾气,喜怒无常,要是真的发起蛮来,恐怕难以收伏。但是杨戬好像总有办法让哪吒听话。虽然哪吒经常和杨戬吵嘴打架,不过看得出来,哪吒对杨戬其实很敬重。
只可惜,取到五方龟甲之后,杨戬就算是履约完毕。姬发看得出来,以杨戬的性格,多半不会留在西歧。杨戬喜欢自由,想把他留下作为助力,恐怕不容易。
姬发停下思绪,向轩荣并手为礼。“多谢邑主盛情款待。我不胜酒力,想休息一下。”
轩荣点点头,叫女奴带领众人去寝舍。姬发和杨戬等人走下厅堂,突然听到后面一声惨叫。他回头一望,只见两名卫士正把那个秃头奴隶按在地上。
“贱奴!”轩荣吼道,“你是什么身份?这酒具是你能碰的吗?”
“我……我只是怕糟蹋了好酒……”秃头奴隶颤声说道。
姬发立刻明白过来。刚才哪吒打翻木盘,青铜酒爵飞了出去。秃头奴隶想必是伸手去接了。他心中一叹,知道这秃头奴隶必然要遭受重罚。果然,只听轩荣喝道:“先把他双手砍了,关起来,明早献祭!”
卫士们答应一声,就要下手。姬发心念一转,叫道:“等等!”
正文 水晶卷二(17)
“我有个请求。”姬发望着轩荣,客气地说:“我听说这奴隶懂得造酒。我有个同伴正好喜欢美酒。况且我身边也缺个奴隶侍候。因此想请邑主把这奴隶卖给我,我愿付五个铜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