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部分
《《封神天下》》 · 伯屹、凤凰、冲田、金魔针 · 2026-07-25
但……她似乎还是低估了琴石与苏妲己之间的羁绊。在她运用法力捏碎琴石的时候,琴石的粉末居然飘散覆盖到苏妲己的全身,并完全跟她融合到一起。这个是非常棘手的事情。虽然现在的苏妲己在沉睡,她还是可以如同以前一样把她的灵魂和封锁到意识的最深处。可是,只要她本身还存在一天,她就忐忑不安。因为那是危险。随时都可能把她给弹出身体外被吕尚和那个异族女子给消灭的危险。
她最想要做的,就是直接吃掉妲己的灵魂精髓,把这个身体完全变为她所有。人类的奢华她已经从妲己的身上完全感受到。那种如同毒药一般的畅快只要尝过一次就很难再放弃,想要尝第二次,第三次。想要永远据为己有。她想要过人类的奢华生活。那种富贵和自在,身为王室高高在上的身份和俯瞰决定一切的权利。想要享受这一切直接夺取妲己的身体是最好的办法,而这个办法要完全实践就必须消灭琴石。不知道为什么,琴石的力量跟妲己的羁绊会如此之深。也许,记录在琴石中那个俊俏的男人和听过后不得不承认是她听过世间最为美好的琴音是最根本的原因。
她斜眼看昏迷的妲己。凝脂似的皮肤在朦胧的月光下显得更加嫩白。她自己摸上去时都忍不住有着想永远抚摸下去的渴望。更何况是男人。那种深深被吸附的感觉,是世间之最。蹲下来忍不住伸手轻轻在她的脸颊上来回抚摸。享受这种感触的同时,也感受到皮肤下,由化为粉末后与妲己深深融合的琴石力量的守护,更为自己刚才鲁莽的行为深深懊悔。琴石虽然被消灭,却完全和妲己融合为一体。比以前的保护更加深刻。她想要完全把妲己的身体占为己有的想法已经完全不可能实现。
不过……她眯起眼睛蹲下来仔细观看苏妲己的容颜。有些事情,不尝试过……又怎么知道呢!暗自咯咯笑着,她咻地一下串上了苏妲己的身体。从苏妲己的身体苏醒过来的九尾狐被熟悉的感觉包围,让她不自觉地轻轻转动脖子,享受这种久违了的舒畅。伸伸懒腰,看着粉耦似的手臂,和雪白的皮肤,摸着柔润的嘴唇,在黑暗中妩媚地笑着……
正文 水晶卷一(82)
第二天的早上,当纣王在后宫行走的时候,碰到行色匆匆的御医,拦下一问,才知道是妲己的身体不适。皱起眉头也匆匆赶往云仪宫,发现帷幕全部都放了下来,妲己正在床上呻吟。一旁的宫女都哭丧着脸站立。“怎么了?”他问。
“王上……是王上吗?”九尾狐在床上呼唤,纣王快步走进。
他一走近便猛然发现,这个在病中的妲己,但,却还是有些不一样了。虽然因为未知的病情而导致双颊通红。但,那种从雪白中透出的红反而更加增添了她的风情。迷离的眼,似乎妩媚一般地看着他,那妩媚的眼神在眼眶内翻涌,让他忍不住靠近抱她入怀。
“美人哪里不舒服?”
九尾狐在纣王的脖子轻轻的吐息着。缓缓的呼,慢慢的吸。让妲己身上特有的香气伴随着这股吐息由脖子处神经敏感的纣王感觉。双手一个在背后轻轻地缭绕,一个在他胸前,弱有似无的抚摸。随后又把嘴唇微微上扬,对着纣王的耳根吐息。蠕动身子,慢慢靠近,慢慢地,慢慢地靠近……
纣王突然感觉身体不自觉地开始热起来。他挥退众人,一边脱着衣服一边对怀中的九尾狐邪笑。“美人!你今天不是生病了吗?”说完,他再也忍不住那股热潮,开始撕扯妲己的衣服把她扑倒在床。
“王上……您昨天不来找妲己,让妲己好寂寞哦……”八爪鱼似的盘上纣王的身体,九尾狐借由妲己的身体开始对纣王展开勾引,让他更加沉迷于妲己的身体之中。
“美人……寡人这不是……来找你了吗……慢着!”带着浓厚的喘息纣王拉开九尾狐。“孩子!”
怔愣了一下。九尾狐暗自咬牙!妲己居然怀孕了,这个确实是让她及所未料的事情。除了那个琴石,还有就是肚子里的这块肉。麻烦至及。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她可是九尾狐,还能没有办法吗!
“没事的。妲己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还是……王上不想?”
眼波流离,勾人的媚态像箭一样深深射中了纣王的心脏。让他的喘息比刚才更加浓厚了,随即不客气地对妲己的身体进行侵略……
激情过后。纣王满足地拥着妲己,抚摸她嫩白柔软的皮肤陶醉在刚才的激情余韵里。“美人,你真是个妖精!”宠爱的捏捏妲己的下巴。纣王心情大好。
九尾狐娇笑。纣王这个用来形容的话语孰不知正好点到真相上面。他又怎么会知道在他眼前的妲己已经不是以前的妲己了呢!再度缠上纣王的身体,九尾狐在他的胸前轻轻地撩拨似地啄下点点的吻。伸手入枕头底下,拿出一块羊皮。在纣王再度忍不住把她压到身下开始上下其手的时候,她娇娆地推开纣王,把羊皮横在他跟她的脸间。
“王上请看这个……”
不耐地推开妲己的手,纣王想继续,吻上她的脖子。不料,却被九尾狐在他的耳朵上狠狠一咬。他惊叫着撑起身,不敢置信地看着妲己。九尾狐摇晃了两下手中的羊皮。妩媚地笑着,也坐起身抱着纣王,伸出舌头在纣王的肩膀被她刚才咬过的地方,安抚地来回吸允。感觉纣王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时,把手上的羊皮再次在纣王的面前晃动几下,移动嘴唇到他耳边娇嗔呢喃,“王上--看嘛!这个可是妲己彻夜画出来的。王上--看嘛!”
纣王拿过羊皮,斜眼看着还在撒娇的九尾狐。抓住她的头发把她的头固定在手掌中,在她的红唇上惩罚性地狠狠地吻了一把后才松开。仔细看羊皮上的画。皱眉道:“这个是什么?”
正文 水晶卷一(83)
“妾身跟它取名为摘星楼!意思是登上这座楼的时候,能够摘到天上的星星。以此来象征王上至高无上的权利。”
听到此,纣王来了兴致。他靠在床边开始仔细看图。九尾狐便趴在他的身边。“王上,您不认为殷商作为一个几百年的大国,太缺乏一些建设性的象征了吗?殷商可是天下独一无二的,王上也是殷商独一无二的。那么,为什么王上不建造一个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呢?让那些心怀不轨的诸侯臣子看看。王上的财力和权力。让他们知道有王上在的殷商一天,便容不得他们放肆。王上,您说呢?建造摘星楼好不好?好不好嘛!”
纣王真被妲己给说动了,心里有了决定。甩开羊皮,把妲己拥得更紧,一个翻身压住,手便不安分起来。“美人真是深知我心。对于寡人来说,美人就是寡人的独一无二……”尾音消失在急促的喘息中。
九尾狐的眼里闪耀着得逞的笑意。
二十八
大过
大过,栋桡,利有攸往,亨。
彖曰:大过,大者过也。栋桡,本末弱也。刚过而中, 而说(悦)行,利有攸往,乃亨。大过之时大矣哉!
象曰:泽灭木,大过;君子以独立不惧,遁世无闷。
甲
“不知道大哥在朝歌怎么样了。”姬发喃喃说道。
伯邑考去朝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虽然带了珍奇礼物,还有纣王最喜欢的美女,但是纣王那个喜怒无常的人,真的会答应请求,把父亲姬昌放回来吗?姬发一点把握都没有。
伯邑考其实不太善于处理世事,可别不小心惹得纣王发火才好……也许当初就应该让哥哥留下,他去朝歌才对。姬发这样想着。但是他又苦笑一声。西歧需要有人镇守,这个职责非常重要。兄长伯邑考对治国更是没有经验,也没有半点兴趣。镇守西歧的担子,只能由他姬发来挑。这是没办法的事。
姬发想像着伯邑考到了朝歌,或许能看到妲己。她已经是纣王的王后了……唉,过了这些年,她还好么?
姬发脑中千百股思绪钻来钻去,只觉得心情烦乱得很。他信步走出寝宫,来到庭院之中。呼吸着清凉的夜风,望着满天星斗,他的心里略微静了一些。下意识地,姬发从腰间拔出残缺的照胆剑,拿在手中观看。
据说这剑会选择顺应天命的王。当年这剑神秘地落入西歧姬氏之手,按说是昭示着西歧会出现天命授意的王者。那么说,西歧早晚可以昌盛起来,以后……攻打殷商,夺取天下……
姬发胡思乱想着,照胆剑在手中渐渐变热。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惊觉,这剑并不是因为他手掌的温度而变热,倒像是自己发热起来。姬发惊讶地“咦”了一声,把这柄神秘的残剑举到面前。
白光爆射。
丰京之中很少有人注意到一道白光冲天而去。只有宫中卫兵看到了这道奇怪的白光,光中似乎还夹着一个人的惊叫。但白光并不强烈,又是一闪即逝,因此他们都把它当成了流星。至于那声惊叫,大概是站岗太久,耳朵出现幻觉了吧。
然而对于姬发来说,这绝不是幻觉。
当白光闪现的时候,他突然就被一股力量拔起来,身不由己地飞上半空。他本能地叫了起来,随即发现手中的照胆残剑如同活了一样,射出白光,在他手中扭动,似乎要脱手飞去。惊觉正是这柄剑在带着自己飞行,姬发立即反应过来,当即死死抓住剑柄,不肯松手。
这时他离地已经几十丈高,要是掉下去,不摔成肉饼才怪。
正文 水晶卷一(84)
疾风灌入姬发的口鼻,他只能低下头,勉强避开风头,费力地呼吸。姬发心中越来越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照胆剑为何会突然飞起来?又要带他到哪里去?
姬发越升越高。不过片刻之后,他就感到自己在下降,速度越来越快。转眼间他就看到下面一片田野,横竖成格。这是丰京附近农民的划出的井字田。不远处有一小片树林,照胆剑就带着他向那里飞坠,不一会儿就接近了地面。
姬发暗暗叫苦,照这个速度,要是掉在松软的农田里,或者还能保命,掉进树林的话,身体多半会被树枝扯裂了。正在不知所措,忽听下面有个女人的声音叫道:“咦?”然后姬发就觉得下降的速度突然减慢,似乎有一股力量把他托住。他在树林旁边凌空翻了七八个圈,“扑通”一声栽到地面。
“你受伤没有?”一个柔和的女声问道。
姬发向前望去。昏暗的月光下,只见树林边一块石头上坐着一个女子,身披白色轻纱罩衣,膝上横放着一件什么东西。他活动一下四肢,除了擦地的几处皮肤隐隐作痛之外,倒没什么异样。姬发心念闪动,暗想一定是这位女子救了他。他又立即想到,这女人一定不是普通人,否则怎么能把他从要被摔死的危险中解救出来?于是恭敬地上前施礼,说道:“没受伤。感谢姑娘救我一命。”
“那就好。”女人淡淡地说,“你也不必谢我,这件事倒也怨我。没想到……”她向姬发手中的照胆剑瞥了一眼。“原来照胆剑归了西歧。”
姬发心中一惊,向对方仔细打量。只见那女人容貌很是平常,身材丰满得近乎圆胖,嘴唇太厚,眼睛太小,但眼神却清亮之极,令人不敢对视。
他不敢有丝毫失礼,恭敬地说道:“在下西歧姬发,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嗯,你是姬昌的儿子。”女人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的名字是玄夷。”
姬发正要继续说话,女人却挥动手腕,一阵悦耳的琴声顿时从她身前响起。原来她膝上的东西却是一具古琴。月色不明,姬发看不清楚,只隐约看到那琴的形制颇为奇怪,尺寸也比一般的琴要小。只听女人唱道:“甘之饴兮,苦之怡兮!从尔生生,岂有安堵?从尔姝丽,忧之不系!”
琴音清逸飘雅,歌声圆润柔和。姬发听在耳中,只觉得这乐曲美妙之极,浑身轻飘飘地,十分舒服。再细细体味歌词,觉得其中大有悲悯之意,而到最后两句,却又转为柔婉甜美,荡气回肠。林风阵阵,吹动那女子的轻纱罩衣,姬发静立在歌声琴韵中,一时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羽弦两叩,琴音缓缓消退。这位名叫玄夷的女人抬起头来,温和地说道:“我一时疏忽,打扰了你。这首曲子,就算跟你赔个不是。姬公子,你快回去吧,不然别人发现你失踪,可要急死了。”
姬发下意识地应了一声,转头一望,只见丰京远远立在地平线尽头,城墙化为一道模糊的黑影。心想自己居然飞了这么远?
正要举步,玄夷却在后面笑道:“走回去太累。你是飞来的,难道不能再飞回去么?”
姬发愕然不知如何回答,突然觉得掌中一热,照胆剑“呼”地向上冲去。他这次有了经验,紧握剑柄,身子再度拔起,被照胆剑带着向丰京的方向飞去。耳边只听琴音琤琤,似乎玄夷在用琴曲送客道别。
没过多久,姬发就飞回宫殿上空。他正担心自己该如何安全落地,却觉得自己飞行的速度缓缓减慢。照胆剑保持着向上的冲力,力量却平稳地减小,如同有个人拉着他的手腕,把他轻轻从空中放下一样。过不多时,姬发就稳稳当当地落回宫庭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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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发盯着手中的照胆剑,愣愣地站了好久。若不是身上沾了几处泥土,他真不敢相信刚才所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直到收剑回鞘,走回寝宫时,他仍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个古怪的梦一样。
乙
下午,纣王在熙琏宫招来了费仲。把羊皮丢给他让他看羊皮上的图。“你看看。”
费仲暗自深深呼出一口气。上次闻仲想致他于死地终于因为王上紧急的把闻仲派出去而宣告作罢!算是捡回一条命。自那以后,每天的日子都过得战战兢兢。这日早晨,得到奴仆报告,说纣王有特别紧急的事情,招他入宫。当时,那个负责来传话的侍卫一脸严肃。他还以为是自己暗中收受贿赂的事情给王上知道了。直到刚才前,还一直生怕自己小命不保。结果来到这里,王上给他羊皮让他看图以后才突然知道原来王上只是有差事让他办理而已。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这图……”
“怎么了?”纣王心情特别好。来回在费仲身边踱步。
“不是。只是这楼真高啊……”比鹿台都要高出甚许。
“那当然,象征寡人的东西怎可低了去。”昂然挺胸,纣王得意地捋了捋胡子。
“那……王上是要建造么?且--王上的意思是,建造此楼就交给臣去办理了?”他慢慢来到纣王身后,试探性的询问。
“当然。不然你以为寡人招你入宫是为何?记住,要用最好的东西来建造。寡人希望,此楼能够挺拔耸立于世间,让寡人千万代的后代还能看得到。”
费仲脸上洋溢着掩不住的兴奋。他强行压了下去。“臣定不辱命。”这么大一个事情交给他。除了真正的信任外,能够再度饱中私囊大捞一笔,怎能不叫他兴奋。“可是……奴隶缺乏,建造可能要很耗费时日。”
“那就去征收。那些诸侯手边不是有很多的嘛!既然他们宣誓忠心于殷商,贡献一些奴隶出来给殷商也不会有什么损失。你下去吧!尽早完成。”
“臣定不辱命。”
纣王执意要建造摘星楼的意愿在朝歌引起轩然大波。第二天,听到消息并确认了的胶鬲便匆匆赶往了鹿台。
“王上!胶鬲求见!”守备传达。
“不见。”纣王拥着妲己一挥手。守备退了下去。
“王上。为何皱紧眉头呢?”九尾狐伸手抹了抹他的额头。
“不过是要建造一个摘星楼,那些人真是罗嗦。”纣王想建造这个摘星楼。不光是妲己的建议把他给说动了。他本身就一直希望对自己为殷商所建立下的那些彪炳功绩留下一个证明。至少要告诉后世,他自己本身并不如世间留传的那么荒淫无道。
一个国家的管理,心神的花费远远要大过战场上的拼杀。那么,他花费了那些的心力,作为一个里程和表率的证明来留存世间,为什么就不行。鹿台都建了,再建一个摘星楼又有何妨?
只是那些年纪大的“朽木”们总倚着自己的身份和立场,呱噪地在他耳边不停地唠叨。有的没有老,却明显提早迈入了老年的阶级。比如胶鬲。他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已经不停的来求见“骚扰”他了。打从他第一次求见开始,他就知道胶鬲求见所谓何事。在要建造摘星楼的时候,他就已经预料到现在会出现的情况。所以,凡是他们那帮子“朽木”要求觐见时,一概不见。
“王上?”
“美人。那个摘星楼真的能摘到星星么?”拥着妲己。纣王的眼神开始迷离起来。似乎已经陷入摘星楼建造完成的雄伟幻想中。
九尾狐噗嗤一笑。她当然知道此刻的纣王在想什么。早在她的阴谋被采纳的时候就已经能预料得到现在的发展,也预料到纣王的反应。万事都准备妥当,就等待摘星楼的建造完成了。说实在话,她还是非常期待的。那个构想只是一个构想,到还没真的想过会建造完成。以现在的殷商来说,实在是有难度。可是,那又何妨。致始致终她的目的不就是这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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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上,您怎么这么急躁呢!”摸摸他的胸前,似乎要安抚一般。“等摘星楼建造完成您自己登陆上去看看不就能够知道了吗!”
纣王点点头。突然开怀大笑。举起空的酒樽,让宫女倒酒。“那,寡人就等待摘星楼的建造完成了。”虎虎生威的眸子里闪闪发光。
“什么?”
“王上不见上大夫,还请上大夫回吧!”守备对胶鬲忠实传达纣王的意思。
胶鬲虽然语气惊讶,但他的心里还是一样的平静。这样的被拒绝早就预料到了。但,还是忍不住一番咬牙切齿。这个纣王,真的要把殷商毁了不成吗?以现在的国力、人力、财力和他被自己日益亏空,可以说是狼藉的声名来说,想要建造一个比鹿台更为华丽雄伟巍峨的摘星楼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不……摘星楼还是可以建造得起来的。只是,其造成的后果,就难以想象了。他们这些臣子要在摘星楼建造前阻止,不就是因为能预料到建造完成后给殷商带来的恶劣影响么!痴人不说梦……又怎么会叫痴人哪……
长长叹息,胶鬲对摘星楼的劝阻一事不得不死心。他是胆小的,实在不敢在那么多忠臣被妲己和纣王给一一折磨贻尽后,自己再把人头给送上去。
如果闻太师在就好了,依仗他的性子和影响力,绝对会阻止纣王如此荒唐的决定。可惜……
除了胶鬲在积极行动外,心里还有殷商的相当一部分臣子坚决反对。但在几次争论无果之后,不得不默许此楼的建造。同时。纣王向各诸侯征用奴隶的事情,引起了诸多诸侯的不满,加剧了殷商和他们之间的矛盾。人民也因为为了建造摘星楼再度增加的赋税而对纣王充满仇恨。
丙
“见过皇后娘娘。”伯邑考在矮几下俯首。得到纣王的命令后起身在一旁坐定。今日,纣王再开筵席,并邀请了伯邑考前来。纣王除了想听伯邑考的天籁琴音之外并没有什么,倒是一旁已经被九尾狐重新附身的妲己眉开眼笑起来。
这个就是伯邑考了。在他从外面进来的时候,还没有通报姓名她就已经知道此人是谁!琴石内的影像已经非常清晰地印出了他的模样。只是,那个时候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她还从来没有见过此等男子。飘逸、潇洒、忧郁、沉默并充满了温暖。明显地,当他看向她这边的时候,整个人的感觉都不一样了。眼里的复杂和纠葛,清晰地呈现,赤裸裸地。但,她也同时看出了他眼里那股藏在内心深处深深的爱意。
爱?对谁?这个妲己么?九尾狐摸自己。这个身体的主儿么?
没来由的,九尾狐感到一阵心颤。她不太明白这股心颤是什么?代表了什么?她只知道,如果伯邑考的那股爱是对着妲己的话,她就非常的不舒服。
附身妲己,一并也知晓了她曾经的记忆。知道那股记忆中的人是如何的挺拔俊朗,如何的钟情于妲己,如何的深情爱恋于她。一切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在欣赏罢了。从来都不知道,那些记忆排除外,在见到真人之时会让她如此震撼。
那种震慑人心的魅力,就如同箭一般,在真正见面两眼对上时,深深射进了她的心里。扑通一下!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动了。从冰冷跳动到温暖。四肢百骸都在感染。大到血液的汩汩流动,小到毛细血孔的扩张,无一不散发着灼人的光。
这个男人,她想要。非常想要。
“美人?在想什么?”纣王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回过神嫣然一笑。拿酒壶为纣王的酒樽里斟满酒。半搭拉下的眼皮,盖住了里面的暗潮汹涌。
正文 水晶卷一(87)
“王上……”眼珠转了转,九尾狐开始在他耳边喃念着什么。纣王在聆听途中笑开怀,点点头。于是……
“伯邑考。”
听到叫唤的伯邑考再度来到纣王的矮几下俯首听命。“从明天开始,你就亲自传授琴艺给美人。好好教导,让她尽快学有所成然后弹给寡人听。”
伯邑考抬头的身体震了震,最终得命俯首而下。纣王一旁的九尾狐得意地笑着。
在那样一次不太愉快的重逢后,留下纣王所命令和需要的曲谱,正准备去牢中迎出父亲打道回府时,又再度接到了纣王的旨意。来熙琏宫参宴,最终要他教琴,教妲己琴。
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忧愁。
高兴,能再见到妲己,继续未了的心愿;忧愁,同样是能再见妲己。在大殿上演奏《情》时,纣王曾问出此名是谁跟谁的情。他说出了海鸟的故事。这样虽然成功过关,但也留下了一个信息。纣王对这个字特别敏感,对他似乎有敌对态度。在进入朝歌前,他从来没见过纣王,所以也就没有机会可以得罪他,那么他能对他有敌对心意,再根据《情》的反应,就只有他跟妲己的曾经能作解释……不知道纣王是如何知道他与妲己的往事?
深深从腹腔内叹口气。在西歧的姬发等得急了吧!他又得停止回去的步伐留下来了。但,留下来确是物有所值。他可以见妲己,完成未了的心愿,也可以实行当日回冀州时所给予的承诺……
“参见娘娘!”
“平身。”九尾狐一脸媚笑着靠前。
待伯邑考抬头时,已不见刚才还在两侧的宫仆。他一脸不解。“娘娘……”
九尾狐慢慢靠近,吐气如兰。有意在他的身边转了一圈,在他身后凑近脸,在他的脖子旁边小声说着:“世子!比起上次见妲己,你又俊朗了几分呐……”
伯邑考浑身一颤,他缩了缩脖子转过身,有些不敢置信地盯着妲己。脖子上,刚才妲己说话吐息的地方感觉一阵火辣辣的。
“娘娘,您……”
“什么娘娘不娘娘的。这里只有你跟我。应该叫我妲己。你以前不是这样叫我的么?”
有什么不对劲。伯邑考仔细看着眼前的妲己。拿身段、那青丝、那脸庞。不是妲己又是谁?那么,他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到底是哪里?皱起眉头他坐定。“罪臣奉王上之命,前来教导娘娘学琴。请娘娘就坐。”右手对着对面已经摆好的矮几和矮几上的琴,伯邑考忍不住禁声了。那个……正是他赠送的十三弦琴。相比于他面前的五弦有着完全不一样的外形,弹奏也比一般略微讲究技巧。现在是不可能有另外一个十三弦的琴,是要他手把手的教导么?
不知道为什么。原本这个令他渴望的场景现在他却感到由衷的厌恶。哪里厌恶他又无法整理个所以然,就如同他明明觉得妲己有些不对劲却又无法发现哪里不对劲一样。才两天而已……
九尾狐继续媚笑着,她决定暂时停止这种举动。对于伯邑考这么中规中矩的人来说,她太过于积极进取的话,很容易给吓跑。那样,她的目的和愿望就无法达成了。“世子,本宫面前的琴是十三弦的呢……”意思是,你面前的是五弦琴,你要用五弦的来教导十三弦的么?
动了动嘴唇。伯邑考没有言语。他悄然开口。“娘娘,五弦琴一样可以教导。只是略微要额外教导您一些弹奏的技巧罢了!当初,这十三弦琴也是从五弦琴中繁生出来的。没有很大的区别。”
“可是,本宫学过五弦琴,已经熟练掌握了弹奏方法。现在的关键,就是如何要用十三弦来弹奏出那日你在大殿上弹出来感动王上的旋律。比如那首【情】……”
正文 水晶卷一(88)
妲己故意拖了好长一段尾音。意料之中,伯邑考的身体跟着震动了些许。她记得,记得妲己的记忆中,他们共同为那首旋律取名的情景,也记得妲己跟他讲的海鸟的故事。虽然咋听之下,此曲乃由那故事感动而来。实际上,九尾狐认为,其中真正的意寓,那个情字背后真正的意思绝对不是那么简单。像伯邑考这样的男人,其性子便是拐弯抹角的复杂。反倒没有琴音来得单纯。
“就请世子教导本宫那首【情】吧!”起身,来到伯邑考身后跪下,妲己靠了过去伏在他背后,双手搭上他的肩膀,从后到前,慢慢在他的胸前来回撩拨地抚摸……突地,她的手被伯邑考抓了个正着。九尾狐被他这个举动给吓愣了一下。
“你是妲己么?”伯邑考转过脸看她。一字一句有力地说出来。“你是妲己么?”如果刚才他还对面前的人儿有一丝丝疑惑,现在也一扫而空。这个举动不是妲己会做得出来的,尤其在知道他们之间已经不可能,尤其在她现在已经贵为国母之时。她的教育,她的身份都不会允许她本人作出这样暧昧的举动来。即便他们过去有一段情。
九尾狐脸上抽畜了几下。把手从伯邑考的手中抽了出来。恨恨地看着他。冷冷哼出一声转身离去。独留伯邑考在宫内沉思。
丁
那个伯邑考--
那个可恶的男人--
那个千刀万剐的--
在云仪宫外,宫女们都跑到外面开始瑟瑟发抖,宫内,咬牙切齿的九尾狐一身的愤怒,不停的在摔东西。
九尾狐摔累了,踢累了,打累了,停下来坐在床上喘着气。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一个男人能脱逃得了她有心的勾引。其狐媚之术,除了像商容,武成王等先天就具有浩然正气的人无法有效之外。她还从来没有失手过。离开妲己的身体,在民间飘荡的多年间,她一直不停的辗转于女人的身体,不停的勾引男人,不停的吸取精气。为所欲为的做着她想做的事情。一直都没有碰到阻碍。只有这次。
站在宫内拱门边帘子的乳娘忧心忡忡。
这个人……这个人……不是小姐……
她一眼就看出来了。那神态、那眼神、那语气,举手投足间完全都不是过去的小姐。难道说……九尾狐又附身了吗……
这个事情是显而易见的。可是,她也毫无办法。应该怎样才能真正驱走这个可恶的狐狸……
斩草才能除根。可是……
帘子突然被掀开。乳娘看到被九尾狐附身的妲己眼里赤裸裸的杀意。她哆嗦了一下,差点没摊倒。“娘……娘娘……”
“怎么不叫我小姐了?”帘子因为九尾狐的紧拽而皱折起来。丝毫没有放松的痕迹,那力道,似乎不把帘子拽下来毫不善罢甘休一般!
“娘娘……是娘娘……”
“小姐就是小姐吗?”闪电般,咻地一下九尾狐紧拽帘子的手卡上了乳娘的脖子。
这个老不死的女人活着始终是她的障碍。在她附身妲己之时,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但她却在还不知道她真实身份之前就已经有所察觉。仅仅是因为把妲己当作自己的孩子抚养长大而已。人类之间的感情羁绊为何这么浓厚和奇怪?这个问题她总是没办法了解。就像对妲己有着同样深厚感情的伯邑考。也是同样在短时间内对她本身提出了置疑。
那个伯邑考--想起这个名字和身影她就忍不住又一阵咬牙切齿。既然不为她所动,要着又有何用?对了。她心念一动。原本她来此就是为了阻挠伯邑考救父。既然如此……
正文 水晶卷一(89)
眼睛一溜转了转,她放开了乳娘。正在开心大笑的时候,感觉脸上突然湿润起来。轻轻一抹,是泪!当她终于意识到的时候,头疼开始排山倒海的翻腾起来。咬牙切齿地……她知道,她知道这个疼痛。妲己要出来了……可恶……
“娘娘……”不知道什么原因依然担忧的乳娘在一旁呼唤。她当然不知道,她这么一呼唤便给予了妲己更加强烈的意识力量。
九尾狐狠狠地瞪乳娘,让她心里一惊。不敢动弹同时,又发现自己九尾狐正在衰弱。于是,不停的开始呼唤。九尾狐号叫着冲到乳娘面前卡她的脖子,要致她于死地。
乳娘拉着九尾狐卡在她脖子上的手翻白眼。同时,也看到了九尾狐脸上的汗水和痛苦的表情。虽然只有刹那,她还是发现了妲己本身意识的挣扎。且时间越来越长。
虽然无法呼吸。她依然还是从喉咙里面挤压出来声音。不过,这回不是呼唤的小姐。而是叫的伯邑考三个字。乳娘知道。知道伯邑考对妲己本身有多么大的影响力。当初琴石能够把被九尾狐封印在深处的妲己意识给换回来,靠的,就是琴石中伯邑考影响所传出来的琴音。
宫女看到这样的一幕惊叫着在一旁不敢上前。九尾狐朝她们呲牙咧嘴,把她们都给吓跑出去。惊叫着,在宫殿内四处奔跑。
“娘娘疯了……娘娘疯了……娘娘……”
“你……杀我……没用……”扯着脸上的皱纹,乳娘用尽力气掰九尾狐卡在她脖子上的手断断续续发出几个音节。“伯邑考……伯邑考少爷……会知道……你……不是……不是小姐……伯邑考……”
“死!你跟他都得死。都死--”
两行清泪不停的从脸上落下。狰狞扭曲的脸、悲哀哭泣的脸在瞬间不断转换。终于,在最后一番疼痛后。九尾狐放手昏厥了过去……
伴随着妲己沉重的呼吸,乳娘咳嗽的大声吐息也回想在干才还惊闹不已的宫殿。妲己终于夺回了自己的身体。她倒在床边蜷缩着,忍不住双手环臂颤抖。
多么可怕的心意。九尾狐不光想要夺走她的意识占有她的身体,代替她在这个世间行走。还想要杀死不为她所诱惑的伯邑考和能轻易认出她的乳娘……不知道她为何会对伯邑考产生兴趣?也不知道她怎么会产生对伯邑考势在必得的强烈决心。得不到就要抹杀掉,既不被她所获就完全消灭么……乳娘不能死,伯邑考更不能死,只要她还存在,她绝对不会让九尾狐这么做。
扶着床慢慢站立,她小声呼唤着:“乳娘……”
持续咳嗽,终于稍微缓过神来的乳娘,精神因为一直担忧被九尾狐侵占了的妲己而紧绷着。刚才差点送命于九尾狐之手更是让她如同惊弓之鸟。大声喘息着,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开口:“小姐……咳……是小姐吧……”
“乳娘……”全身无力地站起来又倒了下去。刚好被乳娘抱个满怀。
“小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呀……”
“乳娘……让你担心了……”
九尾狐没有完全夺走她的意识侵占她的身体一定有原因。也许是琴石。不。这个根本就是肯定的事情。不然,为何她一出现就向她索要和破坏呢!
“美人!美人!”纣王特有的呼唤声和代表性的足步在宫殿外响起。妲己看了看自己。发现跟乳娘这么一副狼狈的模样实在不好见纣王。正要开始梳妆的时候,纣王已经大步跨了进来。“美人。”已经被刚才与妲己激战的九尾狐用力撕扯下的帷幕被皱紧眉头的纣王掀开。莫名所以地看着一地狼藉的云仪宫走到妲己面前,扶住她。
正文 水晶卷一(90)
“王上……您怎么来了……”刚才的激战,消耗了她相当多的体力。以至于说话都有些接不上力。
“美人,你怎么了?”
“王上,妾身没事,就是有些累,无妨……”
纣王根本不满足她的说词。眼睛一瞪,看向乳娘那边。“你脖子上的淤痕又是怎么回事?”
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乳娘跪在地上勉强笑着。“这个……是……”
“是臣妾掐的。”没等乳娘说完妲己自己开了口。不着痕迹挥开纣王的手回到床边坐下。现在的她太需要休息了。
问号在纣王眼里浮现。妲己知道,纣王非常不喜欢有人有事情瞒着他。尤其在他明明已经知道一个开头的时候。“王上……”轻轻叫唤一声。纣王来到她旁边坐下,慢慢从上往下的顺着她的脊椎抚摸,帮她顺气。妲己的头靠上纣王的肩膀,享受这难得的温馨一刻。一旁,乳娘识趣的退下了。
“王上。要是王上能永远都这样疼妲己该多好……”
“美人认为寡人不疼爱你么?”纣王停止抚摸,用手抬起她的下巴深深看进她的眼睛。
妲己也知道,纣王在等,等她跟她解释刚才的事情。淡淡地笑一笑,她慢慢吐词。“王上,你在头疼的时候最想做的是什么事情呢?”
“问这个干吗?”纣王放下手。疑惑。
“就请王上回答臣妾嘛!”妲己便过头带着撒娇的意味开口。
“恨不得杀光所有人。”说完,纣王似乎有点明白妲己这么问话的原因了。不仅微笑,朝她微微开启的红唇深深吻了下去。当他的呼吸开始急促,吻的位置也开始不断向下的时候,妲己别开脸移开了身子对抬头的,这个眼里已经盈满赤裸爱欲的男人摇摇头。
“王上,妲己的身体不适,还请王上谅解。”妲己摸着自己的小腹,意思很明显。
“现在才跟寡人说不适,前几天建议寡人造摘星楼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有今天的反应?”
被拒绝,纣王一肚子火。在他的后宫里,还没有哪个女人会这么明目张胆地拒绝他。此刻,他的情欲已经被挑了起来,岂是那么容易就灭得下去的。
“王上……”妲己睁大眼睛。“那不是……”话说到一半就闭上了嘴。她不知道应该如何解释。
“不是什么?”纣王的眉毛挑了起来,不等她有所反应立刻把她按倒在床压了上去。
“王上--”急促的呼唤,妲己感觉身上的重量越来越大。她奋力推着纣王的身体,最终趁着一个间隙起身离开。一脸冷若冰霜地站立一旁没有言语。
“妲己--”纣王的眼睛眯了起来。撑起半边身子看着她。第一次直接叫出了妲己的名字。空中,弥漫着某种危险的味道。
“请王上恕罪。”嘴上说着请纣王饶恕。但妲己的脸上却没有浮现出任何一种认罪的姿态。那样的处之泰然、那样的淡漠如斯、那样又那样的拒人之千里。纣王在瞬间被妲己这样的姿态给激怒了。他起身慢慢走到妲己身前,抬手拖起她的下巴。
“看着寡人。”妲己依言。“你知道么!没有女人敢拒绝寡人。”
妲己的眼里闪过一丝难懂的情绪。就像在平地上的抛物线,一个弧度过后又回归于平静。那么,那个波涛汹涌又是因为什么?
纣王笔直的看着不言语同样也看着他的妲己。拇指摸索着她柔嫩的脸庞头低了下去。妲己把头便向一边又被纣王用力给拉回。这次,纣王意外的不怒反笑。“你这个妖精……”喃喃着深深吻了下去。
戊
太公蓦然停步。与此同时,杨戬也站住了,两人一同望向东北方。日近正午,天空中飘着大团大团的白云,更衬得天色湛蓝。这是个好天气,远近农田之中,许多农夫正卖力地扶犁锄土。看起来一切都没有异样。
正文 水晶卷一(91)
但是,精通术法的太公,和拥有神力的杨戬,都感觉到了一股力量的波动。它是从天空的某处传来,就在云端之上振动。这是属于神力的震动。
“有半神人经过。”杨戬心里这样想着,避开附近几个农夫的视线,悄悄解下束额的布条。要是被人发现他额上有第三只眼,非被人视为怪物追打不可。
太公也在屈伸手指占算。过了一会儿,他疑惑地说道:“是谁大白天展动神力?”
“是个过路的。”杨戬用神眼仔细向上望。“一个长翅膀的少年。”
“会不会是通天手下的?”
“不知道。”杨戬说道,“我去看看。”
“小心,不要惊动民众。”
杨戬点头答应,闪身到一棵树后面。一转眼,一只苍鹰悄然无声地从树后飞起,径直向云端而去。
雷震子在云团之上飞行。阳光照在他背上,令他全身暖暖的,非常舒服。他展动双翅,感觉到神力在体内涌动,托着他滑过一团团云朵。
他不担心被下面的人发现,因为他刻意飞得比较慢,在这个高度,下面的人一定会以为他是一只大鸟而已。虽然他对现在的速度感到不耐烦,但是飞行总要比走路快得多。他急着要去昆仑山。
雷震子忽然一皱眉。一道气流向他冲了过来,但他立刻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气流。这股风令他体内产生了一些微妙的感应。凭着直觉,他立即想到这是神力的震颤。
等到他看到那只苍鹰,更证实了自己的判断。那苍鹰眼中闪着奇异的光芒,绝不是普通苍鹰应该有的。雷震子双翅一拍,立即悬浮在空中,握住黄金棍,进入戒备状态。
苍鹰飞到近前,绕着雷震子转了半圈。雷震子双眼紧盯着它,忽然叫道:“你是谁?”
“你又是谁?”苍鹰口吐人言。
“跟你没关系。”雷震子淡淡地说。“不管你是谁,要是没事,那就再见了。”
他振动双翅刚要飞开,苍鹰却转过来拦在他面前。“别走啊。中午在天上飞不是很热吗?不如下去歇一歇,乘乘凉。”
雷震子毫不理睬,继续飞行。苍鹰却抖动翅膀,从尖嘴中吐出一串怪声。雷震子一怔,他听出那是召唤风雨的咒语。果然,苍鹰叫声刚停,空中骤然卷过一阵阴风。大团云朵迅速聚拢,颜色迅速变得越来越深。天空顿时暗了下来。苍鹰又叫了两声,云缝中立即射出一道电光,接着便是隆隆的震响。
“你想干什么?”雷震子喝道。
在他们下面,田野中的农夫纷纷叫道:“下雨啦!”也有人叫道:“怎么回事?变天变得这么快!”他们一个个扔下农具,各找地方躲雨。
苍鹰向下看了看,歪着嘴,露出一个类似笑容的表情,说道:“不干什么。下雨了,咱们何不下去找地方休息?”
雷震子有些不快,但仍然冷静地问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一定要留下我?”
“哎!你想那么多做什么。只是见你身负异能,想跟你聊聊天,别无他意。”
“我没空。”雷震子抛下这句话,便转身飞去。
杨戬变化成的苍鹰见雷震子离去,不禁心中着急。他又吐出几句咒语,两团黑云在昏暗的天空中一撞,立即爆出数十道电光。他无意伤害对方,因此这些电光都围绕着雷震子周围,却没有一束攻击雷震子的身体。
他却没想到风雷正是雷震子最擅长的领域。见电光袭来,雷震子倏地一抖双翅,只见那几十道电光突然以他为中心汇聚,眨眼间,雷震子身周到处跳跃着电芒。杨戬微微一惊,那数十道电芒突然“喀”地一响,聚为一根粗大的电柱,向他疾劈而来。
正文 水晶卷一(92)
杨戬吓了一跳,对雷电术法又如此精熟。电芒临身,他只得急运神力,在身体周围展成一个护盾,心中暗暗叫苦,这下恐怕要吃一记狠的了。却不料那道慑人的粗大电芒在他眼前一闪,竟生生扭了个弧形,从他头顶划了过去。背后一块云团被击得水汽翻滚,散成千百小块,随即又纷纷撞回中心,激起一股呼啸的旋风。
原来雷震子知道刚才对方并没有蓄意攻击他,因此这道反击的电芒也没有直接攻击,只是想威吓对方知难而退。他双翅一并,转过身来,对苍鹰说道:“咱们素不相识,请你别再缠着我。”
却见苍鹰身子一翻,凌空化为一个青年的模样,短发浓眉,额前束着布带,悬在雷震子对面,面带微笑,向雷震子并手一礼。
杨戬明白对方刚才这一击要是击中了,他的护盾虽然能保护自己不受伤害,但也必定会被打出好远,狼狈不堪。他知道要是维持苍鹰的形体,一定躲不过对方的真正攻击,于是现出真形,向雷震子施礼道:“你很厉害啊。”
雷震子也回了一礼,却不说话。杨戬也不开口。雷震子见对方仍然不肯让路,心中有些不悦,正要说话,却见一道黄气从下面斜飞上来。仔细看去,却是一位白须白发的老人,骑着一匹似驴似鹿的怪兽,顶风冒雨向这边飞来。
原来太公见空中雷电交加,怕杨戬和对方动手吃亏,又见农夫都已经各自去避雨,于是召出四不象,亲自飞上来察看。他以术法化形遮身,下面农夫最多也就看到一团隐约的黄雾飘上天去,却看不透他的身形。
但雷震子是能看破这层黄雾的。一见太公飞来,雷震子心中顿时一惊。太公骑着四不象刚刚飞到云团边缘,他早就迎了上去,并手一礼,问道:“请问您是不是太公?”
太公闻言一怔,向雷震子打量一番,却不认识。于是肃然答道:“别人都这么叫我。”
“昆仑山的太公?”
“正是。”
雷震子又惊又喜,想不到自己竟在这儿碰到要找的人。当即再施一礼,说道:“太公!我师父云震命我来找您,以供驱策。”
“是他?”太公微微一呆。再向雷震子望了望,笑道:“云震把神力都传给你了?他还好吧?”
“他已退为凡人,在深谷中隐居。”提到老师,雷震子尽力控制着情绪,但还是掩不住脸上的伤感。
太公笑道:“既然如此,咱们也就不是外人了。来,咱们边走边聊。”
三人穿过云层,向西南方飞去。一路上,雷震子把云震所说的话,以及自己的身世,都向太公讲了一遍。听到云震断臂成全雷震子,太公不禁低叹;而听到雷震子当年是秉雷而生,被姬昌收为义子,太公又略带惊讶地笑道:“看来这西歧跟咱们还真是有缘。”
当下太公也把通天的事情对雷震子说了一遍,包括通天杀死半神人取其神力,以及自己与通天交手的种种事情。雷震子听了,又是惊讶,又是气愤。于是对太公说道:“既然那个通天如此凶顽,雷震子愿听太公差遣,跟他斗一斗。”
“还早,还早。”太公笑道:“世上还有许多事等着咱们去做哪。”
在此之前,太公在西歧附近一处僻静的乡间找了一处暂居之所。三人便向那里飞行。杨戬一路上嘻嘻哈哈,跟雷震子谈天说笑。雷震子性格本来沉静寡言,又经云震教导要敛心固神,控制情绪,因此表面上看来常常十分沉默。但杨戬性格开朗,说话风趣,很快就和雷震子聊得十分熟稔。太公见两人有说有笑,心中也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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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三人飞了几百里路。快到西歧时,天色已经黑透。太公按下四不象,在一处荒僻的山溪边徐徐降落。三人并肩落地,太公领先向一间草屋走去。刚走到门口,太公却忽然眉毛一挑,停下脚步,笑道:“哪吒!什么时候来的?快出来,别藏了!”
草屋门扉呼地撞开,一个少年奔了出来,叫道:“太公你去哪儿了?害我到处找。有没有什么事情让我做?这几天快闷死了!”
太公笑道:“不忙。我给你引见两个人。”回头指着杨戬二人说道:“他俩也是身怀神力的异人哪。”
杨戬打量哪吒,只见他大约十四五岁,圆胖的小脸十分天真,头发在脑顶梳成两个小髻。杨戬的眼睛忽然眯了起来。凭着神力,他立即感应到,眼前这少年并不是普通人,而是和他一样身具神力,而且力量还相当强。
“看什么看?”那少年忽然朝杨戬一挥拳头,“快动手吧!”
杨戬一怔,太公却笑了起来。“行啦,你们俩啊,互相认识一下。这位是哪吒,这位呢,是杨戬。”
“好啊,我就跟这个杨什么拾打一架看看。”
“不是杨拾,是杨戬。”
“管你是拾来的还是捡来的。”哪吒踏上两步,眼中满是兴奋,把杨戬上下打量了一番。“喂,咱们出去玩玩!好久没动手,我拳头都痒了!”
“哎,我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好斗啊。”杨戬漫不经心地抱起双臂。“听说外面山上有不少野狗,你去打吧!”
“野狗?呸,那种东西也配让我动手?”哪吒一撇嘴,忽然神情一变,怒道:“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只配跟野狗打架?”
“喂喂,我可没说啊!”杨戬笑嘻嘻地回答,“你这么厉害,野狗见了你一定不敢打,还会拜你为首领,叫两声‘王’!‘王!’!”
哪吒哼了一声,一时却没领会到杨戬话中的调笑。他转向雷震子,忽然眼睛一亮,快步上前。
“哪吒兄弟,我是雷震子……”
雷震子话音未落,哪吒一伸手就揪住了他肩后的翅膀,叫道:“喂,这是不是真的?”随即用力一拽。
雷震子只觉肉翅上微微一痛,急忙转身挣开,随即吟咒收回双翅。他心中不快,但见哪吒年龄小,一派天真,决定不和这孩子一般见识,于是只淡淡一笑。
哪吒却生气了,叫道:“喂,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要看你翅膀,你干嘛收回去了?”
雷震子不愿和他争执,转身走开。哪吒却不依不饶,手一伸,两根火尖枪已突现掌中,叫道:“喂喂!咱们来打一架,我要是羸了,你就伸出翅膀来给我看,怎么样?”想了想又说:“你还得背着我飞上去玩!”
“我不跟你打。”
哪吒一撇嘴。“哼,胆小鬼。看来你也没什么本事。”
雷震子心中有气,但仍然不动声色。太公在一旁说道:“哪吒!别胡闹。这位雷震子是神人云震的弟子,特地来给咱们帮忙的。”
“云震?没听说过。”哪吒不屑地说,“想来也没什么了不起。喂,雷什么子,看你这样儿就不是我对手,叫你师父来跟我打,我教训教训他。”
雷震子再也忍不住了,怒道:“不许你说我师父!”
“我偏就说了,怎么样?”哪吒叫道,突然向前一冲,火尖枪抖出一团火花,径向雷震子扑去。
雷震子不防这孩子说动手就动手,心念刚动,对方枪尖已到面前。他急忙向后一跳,半空中抖动肩膀,展开双翅,悬在空中,只觉得一道灼热的火流从脚底掠过。
正文 水晶卷一(94)
哪吒跳着脚笑道:“飞啦飞啦!嘿嘿,叫我一招就打飞啦!什么云震雷震的,全是胡吹大气!”
雷震子心中恼火,把左翅轻轻一扇,一道旋风向哪吒扑去。哪吒没料到对方就此反击,被旋风一卷,当即踉跄后退,后脑勺“蓬”地撞在草屋上,登时眼冒金星,耳边传来杨戬的笑声。
哪吒大怒,叫道:“好哇,你敢打我!”说着舞动双枪便飞扑而上。雷震子见对方来势凶猛,双翅一扇,升上三丈,轻易避开了这一击。
哪吒不料对方反应如此迅速,自己这一下扑击,竟然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沾上,怔了一下,叫道:“你会飞,我就不会?”涌身向空中一跳,同时吟动咒文,脚下“轰”地燃起两团轮形火焰。他催动风火轮上,手持双枪,大喝一声,向雷震子急冲。
杨戬和雷震子两人见哪吒踏风火轮御空飞行,都不禁暗暗称奇。雷震子见对方双枪逼近,枪头射出两道火舌,急在空中转身避过。哪吒猛一扭身,枪尖再次刺出,却听“叮”的一声,雷震子已取出黄金棍挡住了哪吒的火尖枪。
太公在下面叫道:“你们两个快下来,不要闹了!”两人却充耳不闻。兵器既已出手,两人越打越激烈,越打越高,不一会儿,哪吒和雷震子已升到十几丈高,半空中满眼全是电光火舌,金属交鸣声不绝于耳。
哪吒挥舞双枪,如同狂风暴雨向对方攻去,却总被对方的黄金棍挡回来。而雷震子屡次抖翅打出旋风闪电,也都被哪吒及时躲过,并以火术逼得雷震子后退。哪吒打得性起,叫道:“过瘾!”突然双手一并,两枪合一,如箭一般向雷震子的心口刺来。
雷震子急忙横棍一封,哪吒却在半空中一翻身,猛地从雷震子棍下钻过。雷震子没想到对方速度如此之快,紧急之下双翅力扇,身子后仰,险险避过这一击。哪吒从他上空掠过,停在不远处的空中,哈哈大笑。
雷震子直起腰来,前身忽然一凉,上半身衣服从前胸裂开,垂到腰后,顿时露出赤裸的胸膛。原来哪吒这一枪把他的胸前衣服挑碎了。只听哪吒笑道:“我早说你不行嘛。快回去叫你师父来!看我把他的裤子也脱了!”
雷震子怒极,心想这孩子怎么出手不知轻重,这一枪要是刺中了他,岂不是要受重伤?况且哪吒辱及他的师父,更令他无法容忍。当下厉喝一声,双翅陡然一展,一瞬间伸长几丈。他体内神力鼓动,浑身处处肌肉鼓起,手臂几乎粗了一倍,连脸都变形了,双眼吊起,口中突出利齿,两颊冒出一颗颗肉刺,前额更生出一截硬角,竟变得像个妖魔一样。
哪吒看到对方突然变了样子,形如恶鬼,全身都被眩目的电光包围,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电球之中,双翅每一次扇动都带起强风,隔着十几丈都吹得人脸上发痛,也不禁暗中吃惊。但他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当即喊道:“哼,变身有啥了不起!”抖动肩背,全身骨节喀喀作响,突然间从肩上冒出四条手臂两个脑袋,竟化成三头六臂,六只手分持火尖枪、乾坤圈、红绫、神火罩等物,恶狠狠地与雷震子对峙。
雷震子见对方也变了身,为之一怔。他刚才变身只因为一瞬间的愤怒,此刻见情形不对,这样打下去恐怕双方都要真正受伤,于是想着要变回原身。但哪吒却不给他这个机会,手腕一抖,乾坤圈化为金光冲天飞起,再掉头向雷震子砸下。
雷震子抛起黄金棍,只见一道金光从闪电球中射出,迎上了乾坤圈。两件宝物就在空中叮叮当当打了起来。哪吒见对方手中没有兵器,便抖动红绫,向雷震子甩过来。不料红绫刚触到雷震子护身的闪电球,就被弹了回来,差点把哪吒自己的脚缠住。
正文 水晶卷一(95)
空中突然一阵连响,紧接着,一道金光向哪吒当头砸下。
原来黄金棍和乾坤圈都是蕴含神力的宝物,相较之下谁也胜不过谁。但乾坤圈毕竟较轻,一阵连击之后,竟被黄金棍砸飞。黄金棍随即便向乾坤圈的主人追击而去。
雷震子见状一惊,心想大家初次见面,又没有深仇大恨,何况又都在太公手下,自己怎能真的伤了对方?急忙吟咒喝止黄金棍。但黄金棍去势实在太快,雷震子怕有闪失,在吟咒的同时飞向哪吒,左翅一抖,卷出旋风,在哪吒头顶一隔,立即把黄金棍托住。
就在此时,哪吒手腕一递,火尖枪已刺到雷震子咽喉。
太公和杨戬在下面同时惊呼。却见哪吒的身形在空中一顿,得意地大叫道:“我羸啦我羸啦!”枪尖停在雷震子脖子上不动。
雷震子喉咙上传来疼痛,心中却突然一静。暗想自己跟这孩子斗什么气?他好胜,就让他好胜去罢了。师父多年来一直教导自己要敛心固神,少惹争端,难道白教了么?想到这里,不禁暗自惭愧,心中一宽,向哪吒淡然说道:“好,你羸了!”随即缓缓降下。
哪吒正在得意,却见雷震子左翅一翻,从自己头顶收回,翅膀上横躺着一根黄金棍。他这才发现自己的乾坤圈早就掉得远远的,立即明白对方刚才逼近自己并不是要进攻,而是在保护自己,不禁一呆,下意识地跟着降回地面。
太公走上前来,脸色绷得紧紧地,向哪吒喝道:“哪吒!你出手怎么这么狠?雷震子是咱们这边的同伴,你干嘛这么拼命?”
“我……我没拼命,我就是打着玩。”
太公沉下脸,斥道:“打着玩?你再这么玩几次,同伴都被你打伤了!以后谁还肯跟你玩,谁还愿意跟你做朋友?”
哪吒无言以对,转头看看雷震子已收回双翅,正抚着自己的喉咙,那里有一道浅浅的伤痕,正是被自己的火尖枪灼伤的。想起刚才雷震子虽在决斗之中,仍然不肯下杀手,还伸翅保护自己,不禁有些不好意思。走过去咳了一声,憋了一会儿才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雷震子淡然一笑。
哪吒搔搔头皮,忽然伸手抓住雷震子的手,叫道:“不打啦!走,我去抓野兔山鸡给你烤肉吃!”
雷震子待要挣开,哪吒已把他拉出两步,一边叫道:“走吧走吧!跟你说,我昨天在后山抓了头野鹿……”
太公向杨戬一瞥。杨戬立即明白太公的意思,笑道:“他俩应该不会再打了。”转身叫道:“等等我,我也去!”
三个人大呼小叫,奔向后山。望着三人的背影,太公不禁摇了摇头,之后拈须而笑。
己
在抱着琴徒步上鹿台之前,他就已经发现了鹿台下闻名许久的虿盆、酒池和肉林。累累白骨,那些带着冲天血腥的毒蛇,在头骨的眼洞中来回穿梭,让人不忍多睹。飘起的酒香初闻时感觉还甘甜醇厚,但,在那样熏陶下,难免会有着恶心反胃的感觉。天下已经开始不稳定,这些在西歧都已经能感觉得到。为什么纣王还能公然在树枝上插着那么多的肉,吃不完任其腐烂。这些若拿出去救助,会救活多少人……还有昨日的妲己。那个妲己绝对不是他所熟悉的妲己。那么,真正的妲己又在哪里?纣王知道么?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突然,妖孽之词从脑海里冒了出来。他摇摇头。讹传。绝对是讹传。可是……
摇摇在望的妲己一脸冰冷的等待在侧。两旁的宫女侍卫全部站定。这个妲己……他快步上前。“皇后娘娘……您……没事吧……”
正文 水晶卷一(96)
“世子认为我会有什么事?”妲己没有抬头。她怕,怕一抬头就被伯邑考从她的眼里读到她的心思。那种深深埋藏的,隐藏的汹涌澎湃的情绪。
伯邑考坐定。痴痴看着她。问道:“娘娘……还是要学《情》么?”妲己点点头。
伯邑考也点点头,脸色缓和不少,心情也莫名的好了许多。“因为纣王所命人制作的十三弦琴还没有造好,娘娘可以先用我的琴练习。”
伯邑考双手递了过去,妲己接过。琴板下,两人的双手再度相会融合,只是那一个简短的碰触,伯邑考一个颤动,手中的琴差点没掉下去。另一边的妲己身子微颤,却又把琴推了回来。
“你先弹,我听着。”
看着妲己,伯邑考没有言语。只是,相较于昨日感觉到的冰冷,那股从指尖传来的温暖让他的心如同得知妲己进宫之时一般的揪紧了。说不清那种熟悉的,久违了的感觉为何没有在昨天见面时出现而是在今天;也说不清楚他为什么这么肯定的认为昨天见到的女子不是妲己,而现在见到的同样一个人就是。什么妖孽不妖孽的事情,他从来就只是听说,也从来不会把那两个字跟心目中一直挂念的身影挂上钩。直到现在,依然如此。
拿过琴,放在自己的桌上,伯邑考的心湖忍不住开始波澜起伏。琼脂玉液一样的触感还是没有改变。比起七年前的离别时情景,妲己的身形与她成熟的容貌一样,成熟了许多。她没有嫁错,纣王比起他确实要好太多,也能给她更多他所不能给的东西。
巍峨的宫殿和宫殿中雄伟人更适合优柔华贵的妲己。唾手可得的富贵荣华所衬托出的美丽比过了记忆中任何时候的她。虽然咫尺天涯,他却心愿足矣。
是的。只要她幸福!
音符在伯邑考的手中跳动,流泻着,滑动着。在高耸的鹿台上回响。仿若直达天际。破天荒的阔别七年后的头一次,伯邑考也终于暂时忘记了鹿台下的另外一番情景,忘我地弹奏着。
铮铮流水哗啦啦而过,平和起伏不大的音调像是打浪的海水,一波一波地推向岸边,推出了海中丰富的物质。海鸟中的母亲便抱着孩子在海便捡贝壳,远处的孩子伊呀呓语,母亲也高兴地踩着海水有节奏的脚步,在暗色的海滩上捡着发亮的贝壳。略微起伏的旋律,比刚才的平和要高扬许多,选的音调却都是趋于沉重的那种。突然转变了,尖啸着、惊呼着、哭泣着,孩子不见了,母亲开始寻找。跟着永远不会干涸的海岸线,一直往前,最后化身海鸟,继续呼唤叫鸣。
一曲终了,被感动的妲己忍不住要拍手称好。旋律高低起伏的转变,充分表现出海鸟故事的精髓,就算没有听过海鸟故事的人一样也能听得懂这个旋律。它带给人的,不单单只是欣赏,还有倾诉。对贫乏、未来、富足的渴望而倾诉。
“不知娘娘是否听清伯邑考刚才所奏音律。”
还是那双眼睛。见不到的时候渴望见到,拖着带病的身子跋山涉水地见到了,便被吸引,一头载了进去怎么都出不来,也就注定了日后的期待与挣扎。眸子黑,偏暗,浓浓地忧郁色彩与他本身给人的感觉一模一样。妲己转移视线不与他对视。淡淡回答,“听清了。”
“那就请娘娘稍微演奏一下。能弹出多少就弹出多少。不记得的地方伯邑考会从旁指出。”见妲己转移视线,伯邑考也只得低下头。抱起琴送到妲己面前。
微微颔首,妲己开始弹奏。她不是伯邑考能创作音律具有天赋的能人,再加上这个罕有的十三弦,更加阻碍了她弹奏中的流畅性。只能任凭记忆中的东西在手中陌生地倾诉流泻,偶尔凑不拢的音律和弹错的地方听起来像玩物,荒诞可笑之极。有点懊恼,妲己双手平伸按在琴弦上阻止它们颤动,琴音也就不再出现。
正文 水晶卷一(97)
“皇后娘娘?”
“你再弹奏一遍。”
“皇后娘娘有什么地方不太明白?”
“我很明白,就是记不齐音律,你再弹奏一遍吧!”妲己让出位置,伯邑考看了看低首的她,还是坐上去再度弹奏。
“海鸟这个故事……你记得很清楚啊!”听着音律,妲己喃喃开口。
伯邑考笑了笑。“其故事本身来自民间传说,但真正说这个故事的人也许是经历过同样的事情,所以才能说得如此感动人并流传开来。皇后娘娘当初听的时候,乳娘是以同样丧失孩子的心态跟你讲述,所以幼小的你才能记得那么清楚。所以才能对我阐述得那么清楚!”
妲己猛抬头,她差点后悔没咬断自己的舌头。为什么要喃喃出那句话来呢!“世子大概记错了吧!由世子刚才所说,海鸟是民间传说。既是传说,自然也流传甚广。世子又怎么会是从本宫这里听去的呢!”
锵!伯邑考双手扶上琴弦阻止它颤动发出声音,带着问号直勾勾地看向妲己。妲己回避他的目光开口。“我看世子今日也很累了。就下去好好休息吧!”
“娘娘--”
妲己起身,一旁女婢搀扶着。“本宫就先行离去了。王上命人制作的十三弦琴还没有制作完成,这个十三弦琴就先放在我这里吧!本宫先行告退了。”微微颔首,妲己离去。脚步,不免仓促甚许。
“乳娘……我没有失态吧……”
乳娘看了看颤抖着发问的妲己理解地微笑着摇摇头。能听到这个曲子她相当的高兴。长大的妲己还如此清楚地记得她曾经跟她讲过的故事更加让她倍感欣慰。不知九尾狐为何在昨日离开妲己的身体。她也不想知道。现在清醒的妲己是再好不过的情况。再加上听到这首《情》。此生已经了无遗憾了。她这么想着。
乳娘有乳娘的想法。她虽然知道妲己跟伯邑考之间的这一段苦涩的恋情。却不知道妲己心底百转千回的心态。
庚
鹿台上,伯邑考独自望着妲己离去的身影思绪起伏万千。他当然不会知道妲己百转千回的复杂感情和思绪,不会知道妲己已经怀有身孕。再往前,那九尾狐的附身插曲,更是不会知道。他也开始思绪复杂起来。想要忘记却忘记不了,这才是跟随心性带着大量的物品、酒和女人来到朝歌。为了救父,也是为了看妲己。
西歧早有传闻,说当今进宫的冀州候之女苏妲己,乃妖狐化身,专门迷惑男人。这次,看上了殷商的纣王,缠绵于侧、陷害忠良、大肆挥霍、极度享乐。迷住了王庭,迷住了朝臣,更是迷住了纣王。那臭名昭彰的炮烙他没见到,但传说的虿盆之恶,酒池之浓,肉林之多,让他大开眼界。可是,他怎么都不会相信那是妲己怂恿纣王所成。可是……昨日的妲己……
不忍心见那虿盆中的累累白骨。人命堆积而成的东西,一向是都是怨气的结集地。蜿蜒攀爬的蛇,吐着长长的信子,像血丝一样来回传说。白骨上由血丝日积月累后形成的斑斑驳文,就像传言中诉不尽的冤屈。显现其上,无言地表达着他们的怨恨。
这样的鹿台,为什么他们还能够继续享乐得下去?还是说,他原来那个喜爱的,为当拒绝初行为而后悔的,美丽的妲己已经真的变成他所不认识的妇人?离开了他的日子所发生所经历的事情因为他的不知道而开始有所改变吗?
抱着五弦琴,伯邑考离开了鹿台,带着惆怅、带着忧虑,也带着疑惑。更多的是酸楚……
正文 水晶卷一(98)
唉声叹气,妲己在云仪宫里来回走动,希望能借助运动来解除一下因为怀孕而带来的腰酸背痛的情况。想太多,说太多,只能坏太多的事情。想太多,会给自己带来太多的精神压力;说太多,会招来隐患和祸害;两样组合到一起,便是做事的大忌讳。最好想到了就做,做了再考虑其他,凭借那股冲劲,才是完成大业的将领之风。纣王便是依据这样的定律逐渐走到今天。不……是昨天。今日的纣王已经不是昨日的纣王。两者极大的反差几乎都要让人以为是两个人了。
伯邑考的再现,彻底勾起了她极度不稳定的情绪,也勾起了纣王的怀疑。为人王者最会的,就是猜测他人心理和察言观色。也许是她什么地方说漏了嘴,也许是纣王从她哪些不自然的神态中看出些什么。总之,他知道了。知道他的妻子与来朝歌献供品想换回父亲的西伯侯之子有一段旧情。也可以说是不了情,因为,即使决定了不去想,思绪还是会每每在起伏之后自动去思念那个身影。如此的反复着,令她不知所措。不了即无根。没有根,自然也找不到可以了解和铲除的地方,既然无法铲除,那也只有继续不了下去。人世最无奈的,就是可以想、可以思考和可以回忆。这样的组合,让人在任何时候都可以想可以思考可以回忆种种快乐与不快乐。支撑着不坚强的心脏和身体,继续在世间苟延残喘。或者令衰弱的人,拥着记忆继续加倍努力存活。她应该属于哪一个?前者吧!不会自命不凡是因为充分认识到自己的脆弱。斩不断理还乱……
“娘娘,休息一下吧!”一旁的乳娘递上湿润的丝帛让她擦擦脸。脸上的高兴之情溢于言表。
她点点头,拿过丝帛坐在床上,不经意的抬头,看见那个已经送给她的十三弦琴。被视之为宝物,爱惜不已的人,会将此东西赠送与她,应该是一种感悟和悔意。到了如今,再有这些又有何意义?事情已经过去八年,她也已经不是从前的苏妲己了。
“娘娘,您还好吗?”问话的是乳娘。
“啊?为什么这么问?”她的视线没有从十三弦琴上移开。
“您的脸色很苍白啊!”
哦了一声,她想起了午时并未怎么进食。“我饿了。”
“那奴婢立即去御煽房让他们做好饭菜端上来。”
妲己点点头,乳娘愉快地去了。起身,被宫女搀扶着来到十三弦琴的旁边,她伸出手,开始叮咚地弹奏着。刚才伯邑考的教授,说实在话,她并未怎么听,心潮的起伏就在那里不断波涛汹涌。已经是二十多岁的人了,为何还无法控制情绪?仅仅因为她是一介妇人吗?
女子在感情上的控制要远远虚于男子。或者说,天生力量弱小的女人在经历了女权掌控直到男子掌控的过渡后,逐渐退出了擎天柱般的形象。生育,养育和照顾家小的责任也落在了女子的身上。白天,女子可以跟男子一同出去做事情,回家后,男子可以休息,女子却必须得再度挽起袖口进入厨房,继续劳碌出一顿可口的饭菜。可口?如今民众的生活已经不能用这个来形容了。为了温饱,都可以拼上性命和扼杀自己的孩子,如何能说得上可口?身处王宫之中,向来茶饭不愁的日子,真的要比她看见的那些惨绝人寰的影像要好太多。千百倍已经不足以来形容和描述了。
当--悠长的弦音在白天即将落幕的夕阳下显得特别的缠绵悱恻。就如同心心相印的男女般,蓬勃的感情枝桠在双方不懈努力的灌溉下迅速成长,然后成为参天大树。可是,即便是参天大树,当它要倒塌的时候一样会倒塌。但,至少他们曾经拥有过。作为回忆,也足够支撑他们未来的日子和一生了。对于她这个并不孤独却寂寞的女人来说,渴望的,是永远都得不到,或者从来没有拥有的。永远羡慕他们拥有过的记忆。
正文 水晶卷一(99)
“娘娘!”乳娘端上来食物。她嫣然一笑。
“乳娘,当初我在被九尾狐附身的时候,有说过伯邑考的事情吗?”她小声问道。
乳娘摇摇头。脸低了下去,边说边回忆。“娘娘在被九尾狐附身的时候。每日想的,是如何的迷惑王上,让他听从你的意志进行活动。还有那些大臣……”最后乳娘掩住了嘴不再言语。妲己也放下了手中的食物,心情跌落到低谷。
她会遇上九尾狐,可以说是黄妃跟杨妃的杰作,如果不是她们联合把她骗到了九劐山,又刚好扔到了九尾狐的洞前,她就不会被九尾狐附身,她们两人也不会死了。姜王后和那些被先王托孤,对王上一边赤胆忠心的臣子更加不会被遇害。摸着心脏,感觉到里面的跳动,她想起了比干。那样惨无人道的消除计策,也只有九尾狐能想得出来。而且,她居然真的把丞相比干的心脏给吃了下去……一阵阵恶心突然上涌,吓坏了一旁的宫女以及乳娘。
“娘娘,娘娘!你怎么了?”
她摇摇头。“没事。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被人扶着趟到床上,妲己的恶心还在继续。恶梦中的比干,胸口鲜血淋漓,伸出双手掐着她的脖子,骂她妖精,然后向她索命,还有姜王后,还有商容等等等等。虿盆下的白骨、炮烙上的精魂,是沉重的债,让她永远都还不清也赎不尽。
黄飞虎将军奉命捉拿两位王子,结果却捧回了东伯候姜桓楚的头。在纣王的质问下复命说没有找到两位王子,反而碰到了想要来朝歌为姜王后的死而讨血债的东伯候。两军开始交战,然后他得到胜利。于是,便先回朝廷进行复命。
从别的臣子口中知道黄妃的死,当时脸上的表情至今她都还记得非常清楚。黄妃的死亡跟被九尾狐附身的她有着绝对的关系。这个都是大臣的猜忌,却也是事实。黄飞虎瞪大的双眼,极其像愤怒的狮子,像要扑上来啃咬他一样,抽筋劈骨扒皮,撕扯着,吞噬得一干二净。
王后娘娘,臣出去这些时日,您别来无恙?
躬身行礼,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瞪着她的脸,让她在几乎与纣王相同的威严下,她不仅开始胆战心惊。言不由衷的话语,带着一股强烈的憎恶让她无所遁形,逃都逃不了。勉强支撑着回应,勉强微笑着点点头。然后他告退,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听到了。听到了黄飞虎异常浓厚和冰冷的冷哼。
哼------
她不由得一阵心境胆寒。那样充满憎恶的眼眸,任何人看了都会胆寒。更何况罪魁祸首的她。
梦里,罪恶的种子在发芽,由这道冷哼开始。逐渐茁壮成长。她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理这道冷哼,不知道应该如何忘记这个冷哼,就像不知道应该如何忘记伯邑考那样。直直的憎恶,如同剑和狮子一起,一个闪着亮程程地,灼人的光芒刺过来,一个张着血盆大口扑过来啃噬。
女人的嫉妒和长舌是女人与生俱来的人性弱点,只是在后天成长过程中,有的让它完全发挥出来,有的却成为隐形的基因深深埋藏在身体里面。嫉妒和长舌,不是缺陷,是弱点。被他人善加利用便会成为武器,攻击于无形。但,黄妃的嫉妒和杨妃的长舌,并不是那种分不清是非曲直、善恶黑白的情感。只是,她们比较倒霉的,在还没有附身的她身上出气的同时,却招来了九尾狐,招来了杀身之祸。这个大概就是她们及所未料的。
不明不白的死亡,不明不白的升天,不明不白的逝世。一缕魂魄就这么升腾而出,不再复见。对于她们的家人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对自己同样也是一种悲哀。
正文 水晶卷一(100)
“娘娘,好些了吗?”
看着端着药的乳娘,妲己有些发楞。才这么小小的一段时间里,她就已经熬出一碗药来么?咧开嘴唇露出一个笑脸。“乳娘……你……熬的?”
“是啊!娘娘快起来喝了吧!”
接过正准备喝下去的时候,门口一阵骚动。宫女频频躬身相迎,在那群礼仪的呼声中,纣王大跨步走了进来,高喊着:“美人,美人。今天学得怎么样?”
轻轻抿了一口,把药放在了乳娘端上来的托盘上。乳娘想让她再喝一口,她摇摇头。见到王上到来,乳娘也不便多做些什么,只有无声地带着女仆一行人退到拱门外。随时听令。
“美人?怎么躺在床上,是身体不舒服吗?”纣王的关心,着实让妲己宽心不已。
“多谢王上关心。臣妾并无大碍。”
“那就好。对了,你今天学琴学得如何?”
妲己深深地看着他。想从他闪烁而有神的眼睛里看出些他的想法和端倪。纣王真的是关心她而来的吗?亦或者,是来探听个虚实?差点忘记了他刚入房间门口时的声音。妲己的心开始往下沉去。直言不讳。“王上是来看妲己的还是来询问妲己学琴的进展?”
“当然两者皆是。”纣王握起她的手,被她避开。感觉到妲己的不开心,纣王再度问道:“怎么了美人?不开心吗?”
“王上,妲己累了,想休息了。”
妲己在下逐客令。这样的表达再明显不过了。如果是没有遇见妲己以前的纣王,任何一个妃子这么对他,必定会勃然大怒,然后被降为平民或者奴隶,或者打入冷宫。但是对于纣王来说,妲己是不同的。不同于任何的妃子,也不同于曾经的那个已经死亡的王后。多年相处下来,他真的对这个可爱而任性的女人有了甚多的爱怜。这样的情绪是从来都没有过的,更是不会在别的女人身上体会过。活了大半辈子才稍微了解到,原来生活其实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既然如此,那美人就好好休息。”说完,纣王起身。
听着远去的脚步,妲己的眼泪差点掉了下来。嫁给这样一个男人,与之携手终身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肚子里的生命开始成长,延续她与他之间的命脉,然后同样的长大成人,或者会是个公主,或者会是个王子。当他或她开始能发出正确的声音呼唤他们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否会落泪,后悔么?
翻个身,看到床边熟悉的身影,她愣住了。“王上……您不是……”
“不是什么?”纣王坐回了床边。“寡人不是走了吗?美人要问的是不是这句话?”
眸子在眼睛里转了转,温热的东西上涌,刹那间差点掉落下来。她扑进纣王的怀里。“王上,妲己是您的妲己,现在是,以后是,永远都是。请您相信妲己好吗?”
纣王微笑。拍拍妲己的后背。“这个自然。寡人相信你。”
泪眼婆娑后,妲己嫣然一笑。红肿的眼,红肿的鼻子,外加红通通的脸。那可爱的模样把纣王给逗乐乐。宠腻地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美人好像小兔子。”
想了想,妲己回嘴。“那王上就是大野狼。”
纣王愣了愣,同样不甘示弱。“是啊!如果寡人不是大野狼又怎么吃得下美人这个小兔子呢!”
说完,两人相视而笑。纣王取消了晚上所有的宴会和安排,拥着妲己倒回床上。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就像对待一个最心爱的物品一样,那么小心和轻柔。呢喃着,哼哼着,陪伴妲己入睡。
孰不知,妲己因为松懈下心房。九尾狐得到时机,再度附上身来……
正文 水晶卷一(101)
二十九
习坎
习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
彖曰:习坎,重险也。水流而不盈,行险而不失其信。维心亨,乃以刚中也。行有尚,往有功也。天险,不可升也;地险,山川丘陵也;王公设险,以守其国。险之时用大矣哉!
象曰:水洊至,习坎;君子以常德行,习教事。
甲
夜晚,同样的漆黑,月亮也同样的明亮,温和的月光也同样的散发着诱人的光华。在这样一个美丽的时间里,一个高大一个矮小的身影映在窗户上,商量一件险恶的事情。
“如果你能把这件事情给扮好了。我就建议王上升你为上大夫。”
恶来斜着眼睛看费仲。现在他一点都不相信费仲的话。去行刺苏妲己?那不是找死吗?最近苏妲己奉了王命跟随西歧西伯侯的长子,伯邑考在鹿台上学琴。且别说那里防备森严,骚动一起,发现是刺客,鹿台唯一的通道肯定就会被索死。就算完成了行刺行动,想要退出鹿台,只有跳到下面的虿盆,或者酒池肉林中。自己送上门去死,这个倒是省了守备士兵不少的功夫。
“行刺?姜王后的事件你不记得了吗?”
“那个是意外。”
“难道我就不能也会意外了?”看着费仲嘴唇上的两撇小胡子,恶来确实对他憎恶到了极点。鹿台上行刺,不论结局成功失败否,只要他不想从楼上跳下去自动送死。肯定会被生擒。运气好一点的,能被当场打死。运气不好的,大概还是会被从鹿台上往下丢。虿盆内的累累白骨他是见识过了,浓厚的血腥味刹是刺鼻。他很有可能会成为里面的另外一具。
他还对姜王后派去的行刺之人被生擒后的场面记忆犹新。一旦生擒,纣王肯定会质问受何人指示。如果他说出是费仲,当场的费仲绝对会倒打一耙。这个他敢以性命做担保。费仲的为人早已在他耗尽财产仍不能得偿所愿以后明白个透彻。
“怎么会?到时候我会站在唯一的出入口帮你把风。一旦你行刺被发现,我就站在那里给你留个后路。”
恶来哼了一声。拿着桌上的酒樽在手里来回玩弄。“你为什么要行刺苏妲己?”
“那个女人乃妖孽啊!迷惑纣王,残害忠良,陷天下于不义,辜殷商于不忠,负父母于不孝。比干剖心、商容撞柱、扬任剜眼,那些你都没看到吗?这种女人,必初之。只有除去了,殷商才能国泰民安啊!”
多么冠冕堂皇的话,但恶来一个字都不信。虽然他不是官居要位,但多年来对宫廷内的淫乱和黑暗都非常了解。曾经苏妲己……不对,王后娘娘跟费仲站在同一路线,左右把持朝政,铲除异己,无所不用其及。现在王后娘娘却突然翻脸,跟他站在了完全相对的立场。令他做事情无法随心所欲。想要跟陷害忠良一样陷害苏妲己是可能的,以纣王对她的宠爱程度来说,就算是陷害成功,纣王也不会去相信,去搭理。更甚者可能就算陷害成功,纣王也只会把他们的陷害当作一个很平常的事情,让它就这么过去就行了。所以说陷害苏妲己,还不如脑子转转想想明天吃什么比较划算。
“为什么你不找别人偏偏找我。”
费仲的眼睛转了转。“因为你才会有十足成功的把握。”
“哼!我若不去呢!”
“不去?好办!那我直接把你曾经在衍手下效力,而且还忠心耿耿的事情给抖出去。或者,王上还能查到假传旨意……”费仲在挑油灯,争取让它更亮一点。右边的眉毛挑得老高。
正文 水晶卷一(102)
蹭!恶来站了起来,瞪起双眸。“衍已死,而一干犯案人等都跟着被处死。假传旨意的人。是你,不是我。你能拿我什么把柄。”
“呵呵!恶来啊!你真以为当初衍的手下聪明的就只有你一个么?”费仲还在挑灯油。“如果我对王上说,假传旨意的人是你。你认为他会比较相信谁,嗯?”
“我当时只是衍的手下,根本没有那个职责可以去假传旨意。”
“唉!你真是笨啊!旨意都可以有假了,难道国家的玺印还不能有假么?”
“费仲--”恶来一阵狂吼。伸出手指指着他,全身颤抖不已。
“啧!”费仲把他指过来的手扒开去。“恶来啊!你现在有两条路。做了,成功了,我帮你守着鹿台楼道。可以逃跑。然后升为上大夫,继续享受你的富贵荣华去;不做,被王上拿为叛贼论处。想想炮烙,想想虿盆。嗯?你选哪一样?顺便一说。自崇候虎反叛以来,王上明显已经非常憎恨背叛的人。这个都是大家所知道的事情。一旦背叛,后果真的很难以想象啊!啧啧!”
“费仲--你真的很可恶。”恶来咬牙切齿。
“过奖,过奖!”费仲朝恶来愉快地微笑着。
乙
这一日,琴音依旧在冲天的鹿台上响起。不时带着几声猿猴的声音。伯邑考边教边仔细观察九尾狐的神色,九尾狐也因为那个白猿在一旁不敢有什么动弹。两人在鹿台上弹琴和学琴。铮铮当当地。没有气势,也没有高潮。平凡无奇地在那个冲天的楼上来回响荡的琴音,完全没有前几日的流畅。
这次,为了迎合她得计划,她并没有如同前日那样表现得露骨。收敛了不少。但,她还是不甘心就让他这么死去。撇了一眼,从见到她开始就一直在虎视眈眈地盯着她的白猿。故意地,九尾狐叹一口气,伯邑考问道:“娘娘为何叹气?”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学好琴音。”
“娘娘天资聪颖,时间不会太久。”
九尾狐看了他一眼,按耐不住性子忍不住起身。可就在她起身的时候,白猿吱吱叫了几下,跨步上前。站在伯邑考矮几的前面。那气势颇似纣王。动了动嘴唇,九尾狐动了动嘴唇,恶狠狠地看着白猿没有再说什么。坐了下去。
看到此景的伯邑考在心底忍不住一阵高兴。昨天回到休息的寝宫后。突然想到多日不见一直跟随他来朝歌的白猿了。便到仆人处,把白猿给抱回了自己的寝宫。知道白猿通灵性。在上次那阵闹腾过后,便规矩地没有再有任何的反常。看着它吃着桃子不时看向他这边,不由得被它脸上为怕自己会被抛弃的担忧而逗乐了。刮了一下它的鼻子,便跟它说起了他对妲己的狐疑。明知道白猿可能听不懂他的话,他却还是因为听不懂而持续说着。一整晚,白猿都在陪伴他。当今日他起床要去鹿台之时,便悄悄跟在他的身后。直到他走了好长一段路以后才发现,却心念一动。都说这白猿灵性,当初贡献它的人也如此这般夸耀着。那么,具有神灵性的你就帮我鉴别一个人吧!帮我看一下,她为何在两日内有那么显著的变化。
“未知世子什么时候返回西歧?”
“待教会娘娘所有伯邑考自创的琴音后。”
“需要多久?”
“如果娘娘记忆力好,进步快,不会需要多久。”
“可是我的身子不能耗那么长时间呢!”
“娘娘生病了吗?”伯邑考停止了弹奏,小心看她。
九尾狐摇摇头。“每天很容易累,只有几个时辰在外活动,其余的,都在床上躺着休息。”
正文 水晶卷一(103)
“那娘娘是……”
“我怀孕了。”九尾狐眯起眼睛眼睛看伯邑考,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表情。当然,她是故意说出这番话。至于为什么故意?似乎也答不上来。只是,她想看看,伯邑考对这件事情知道以后会作何反应。
伯邑考苦笑连连,思绪万千。“恭喜王后娘娘。”道出一声恭喜,他还不知道自己再能说些什么了。也许对于妲己来说,现在的生活是她最幸福的。腹中有幼儿,身边有丈夫。能有这么多渴望的东西陪伴。他来不来,出现还是不出现,根本已经不重要。
本以为自己还是会给妲己带来一定的影响。他希望看到那个影响,至少证明了他还是在妲己的心目中占据了一定的份量。但是现在并不是那样。罢了罢了!
“伯邑考现在为娘娘弹奏一曲。作为恭祝的琴音。请娘娘欣赏。”
这个应该又是伯邑考即兴灵感而出的曲子了。带有明显的倾向性。本来很欢快的曲子中,夹杂着伯邑考难耐的情绪。丝丝缕缕地,在耳畔倾诉。伯邑考的心情都在这个曲子里展现得淋漓尽致。九尾狐听得心情遭透了。
原本她就对伯邑考带来的白猿甚为忌惮。不用仔细观察,仅需一眼她就能知道那个白猿是何种生物。它身上充满的,并不属于普通生灵的神灵之气震慑了她。让她不敢有任何的作为。只怕,这个白猿是某神灵因为犯忌而受罚的转世。灵魂里的纯净并不像它这般的山精野怪所能比拟的。忍不住咬牙切齿。九尾狐在撩拨琴弦的手缩紧了。锵地一下!拔断了琴弦。全身所迸发的气息丝毫不掩饰的向伯邑考袭来。
她在愤怒。当然在愤怒。不知道伯邑考为何要带一个如此的白猿上鹿台。光这个行为就足以解释他在忌惮她。不是忌惮妲己,不是忌惮妲己……
站起身,正失去冷静呲牙咧嘴的准备扑上去的时候,白猿先她一步扑了上来。在她防不胜防的刹那,钻个空子,吱吱叫着抓上了她的脸。留下了几道伤口甚深的血印。这一抓,彻底激起了九尾狐在心底的野性。从来没有--不论是人还是其他生灵,哪怕通天都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她,一个小小的白猿--舌头伸了出来,撇向一边,舔了舔从伤痕内流下的血迹。在白猿下一次跳起之前,速度更快的一手抓住了白猿的脖子。使上了十足的力气。嘴里也在不停的喃念着咒语和法文,从白猿的身上源源不绝地吸收过去它的灵气。
这就是争斗了。不能留下任何一个空隙给敌人。否则死的就是自己。白猿便是这个下场。不管它的灵魂再如何的高贵纯净,一样被九尾狐给吸收了过去。
一旁的伯邑考看呆了。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时候,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一直潜伏在鹿台上的恶来突然串出来,朝九尾狐刺过去。伯邑考没有多想,当他听到了破风声的时候,就见一身形庞大的人拿着一柄短而锋利的青铜戈朝九尾狐刺过去。九尾狐丢下白猿的尸体对着来人瞪去。最后突然心思一转,装成大惊失色,想要躲的模样。立起身却被凳子拌了个踉跄,眼见就要摔倒在地。宫女抱头串鼠,守备士兵也立刻上前。可是,即便他们作出了最快的反应,恶来的青铜戈已经到了妲己面前。离九尾狐最近的伯邑考突地起身,左手搂住九尾狐摔倒的身子,右手徒手挡住了刺客的攻击。
鲜血从青铜戈上直流而下。那种暗红色的浓稠液体,带着淡淡地腥味滴在九尾狐的衣服上。啪嗒啪嗒!短暂的停顿过后,刺客突然往鹿台唯一的通道口跑去。沿路刺伤打翻几个侍卫,在下楼梯没多久的时候,又不得不退了上来。因为纣王正带着一大批的侍卫拦截在半中腰。
正文 水晶卷一(104)
危险!这个是纣王的眼眸传达给他的信息。他太了解,只是现在也无处可逃,除了从鹿台上跳下粉身碎骨,或者被虿盆内的毒蛇啃噬外,真的别无他法。
“你很行嘛!行刺寡人的王后。”在登上平台的时候,纣王身后的侍卫和鹿台上的侍卫已经把他全全包围。只露出上半张脸上的眼睛,盯着纣王身后的费仲一动也不动。突地,长叹口气,他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拉下面罩,恶来对纣王跪了下来。
一点都不惊讶,纣王的脸上过于平静。他早就从费仲的密报中知道刺客是谁?且又为何目的而行刺美人。只是,他最为想象不到的是,他的臣子中,居然有混入启和衍一行人的手下。伺机再度谋反。不得不佩服他们的心智,不是先刺杀他,而是先刺杀苏妲己。想让他方寸大乱的时候再下手吗?的确事半功倍。
“你有什么话说?”
“臣无话可说。”
“那把你从鹿台上丢到虿盆里,你也毫无怨言了?”纣王的眉毛危险地挑了起来。
“这个是臣应得的下场。”
“臣?你现在还称自己为臣吗?谁的臣?”
恶来抬头,看了看纣王,看了看费仲。对于他脸上的那股微笑,他再也明白不过。“王上,叛贼恶来对王上的处罚毫无怨言。只是,叛贼有一心愿未了,请王上让叛贼完成这个心愿。一旦完成,不用王上吩咐,叛贼也会自行从鹿台上跳下去。”
“说。”
“叛贼恶来想跟丞相费仲说几句话。”
纣王斜着看费仲。费仲睁大眼睛惊恐地摇摇头,随即立即跪下。“王上,千万不要听信乱臣贼子的胡言乱语。这件事情跟臣一点关系都没有。希望王上明察啊!”
脸转正,正好见到还搂着九尾狐在右臂在流血的伯邑考。心底不舒服至及,大步上前,一把抓过九尾狐。对伯邑考冷哼!“多谢世子救了寡人的王后。”言语中的冰冷,谁都听得出来。伯邑考忍着疼痛开口道:“这个是罪臣理应做的事情。”
突地,见到九尾狐脸上的伤痕。纣王以为是恶来所为,大怒。指着恶来叫道:“来人,把他给我丢到虿盆里去。”
就在纣王下达了命令拉着九尾狐转身准备下鹿台的时候。本来跪在地上的恶来突然拜托侍卫兵器的压制,一声大吼站了起来,扑向费仲。两人在现场厮打起来。就见恶来恶狠狠地瞪着费仲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似乎怀着某种深仇大恨一般。恶来本身就人高马大,再加上无穷的力道,以费仲那么一个小小的身体根本不是对手。但他还是尽力拼搏着。
“恶来……你……”
“费仲,你打的什么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够阴险的你。这次我是非死不可了。既然要死,我就要拖你陪葬。”
听闻,费仲的挣扎更加剧烈,但怎么都无法拜托恶来的擒拿。于是两人扭打着靠近鹿台边缘,下面虿盆内的毒蛇丝丝蠕动,看的人无一不胆战心惊。恶来豁出去了,反正就是一死。但他一定要费仲跟他一起去死。这个歹毒心肠的人,原来并不是要刺杀苏妲己这么简单。他用的是一个反间计。真正要一网打尽的是他,顺便好借此机会把当年在衍手下效力,却在被纣王擒拿逃跑时的所有人一锅端。
已经来到鹿台边缘,费仲也知道已经来到鹿台边缘。脸上的惊恐之色更加剧烈。恶来高兴一笑,拉着他往下一个翻身,两人便大叫着跌了出去。但费仲留了个心神,突然抓住鹿台边缘挣扎,因为下坠,抓住费仲的恶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手里的衣服碎片落在虿盆内。虿盆内的蛇被他的身体压死好些,但更多的饥饿的蛇却围了上来。因为蛇本身的软体,他跌下来以后并未死,甚至还有力气慌张地往外爬去。但饥饿的蛇的动作更快。缠绕着,啃噬着,扭动身体钻进了他们的肚肠。张开嘴口吐鲜血,毒蛇也逮着这个机会从嘴巴滑了进去。让他们叫也叫不出来,痛苦不堪。顷刻间,虿盆内数以万计的蛇便把两人由一个健全的身体,啃噬成鲜血淋漓的肉块直至最后的白骨。不过那么一盏茶的功夫。
正文 水晶卷一(105)
听着无言的,痛苦的呜咽声,再看到那样一番情景,伯邑考的心思完全被震惊所压制。身上本来受伤的地方一点都感觉不到疼痛。鲜血虽然在滴,但身上的冷汗流得更多。他亲眼见识到了虿盆对生命的吞噬。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实在是让他永生难忘。这个恶毒的虿盆到底是谁想出来的?为何能眼睁睁看着生命如此消逝而不为所动?他转头看妲己,妲己已经别过脸躲在纣王身后,扯着他衣服的双手似乎都还在颤抖。纣王反而一脸平静,没有很高兴,也没有很悲哀。什么表情都没有。让人琢磨不透,猜测不透。他也开始对纣王毛骨悚然。这就是身为王者必须具备的无动于衷吗?
“王上,罪臣有一事恳请王上。”伯邑考跪了下来。
“讲!”
“王上,罪臣恳请王上填平虿盆这个万恶之首。刚才您也看见了,那两位臣子虽然最不可恕,但被那样活生生的吞噬,乃人性之万恶。请王上……”
“你刚才说什么是人性万恶之首?”纣王的眼睛眯了起来,精光闪闪。原本内敛的危险气息此刻全部爆发了出来。
“虿盆乃人性万恶之首。”
“虿盆是寡人所造。你是不是在说寡人乃万恶之首。”纣王往前走了一步。
伯邑考也感觉到了纣王身上不善的气息。他咬咬牙齿不放弃地继续说道:“王上,虿盆内的毒蛇既可以杀人于无形,也可造福于民。它的毒能伤人命,但同时,在田地间,它却吞噬那些害虫为食物,帮助农作物的生长。可谓双刃剑。但统一集合在虿盆内以后,没有食物,也无法出去寻找食物,自然会变得更加凶残。虿盆成了名副其实的死亡坟地。展现出来的生命的绝望和悲哀绝非一般人能承受。难道王上看到刚才的两位臣子的死,一直无动于衷吗?王上,请为王后娘娘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积德。晓以天下,让这个孩子能应运势而生,为她的生养者带来富贵和昌容。”
“为他的生养者?”纣王围着跪地的伯邑考走了半个圈。“你说的是寡人还是王后娘娘?”
“两者都是。”
“是吗?”
“王上。”九尾狐明白,纣王心底最后的一根弦彻底被触动了,拂动着,左右摇摆着,弹跳着,令现在已经脆弱不堪的心房更加疼痛。于是,由疼痛带出来的愤怒便是彻底的。伯邑考今日绝对必死无疑。高兴之余,她想了一个点子,可是在身体行动的时候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为何小腹开始一阵疼痛。她也顾不得了,跪在纣王面前。
“王上。请原谅伯邑考的无知。他并不知道王上的体贴爱戴天下臣民之心。只是被一时的感情所蒙蔽……”
“王上罪臣并不是被一时的感情所蒙蔽。罪臣刚才所说之词乃肺腑之言。”
把一切看在眼里的纣王往前走几步扶起九尾狐。“美人,你身子不适。怎么可以下跪呢!万一触动了腹中的胎儿又该如何。来人,把王后娘娘扶回云仪宫。”
“王上--”
“美人。听话。”纣王的语气非常严肃和沉重。他的眼睛直直看向九尾狐。九尾狐知道纣王的决心。但是,她必须要亲自杀死伯邑考。绝对要亲自杀死……但……考虑再三,她还是退下了。
伯邑考依然跪在地上,纣王走了一圈做到椅子上命人斟满酒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缓缓开口。“伯邑考,寡人问你一事,你必须据实以告,如若不然,结果会如何,你心底应该是相当清楚的了。”
“王上请讲。”
正文 水晶卷一(106)
“听闻,姬昌在被囚之前,在西歧寻找了相当多的铜矿进行兵器冶炼,是吗?”
伯邑考又一阵冷汗直冒。“请王上不要听信谗言。依照家父闲云野鹤的性子,怎可能是开拓铜矿进行兵器冶炼呢?再者,冶炼兵器甚多对西歧又有何用?”
斟了一口酒。纣王冷冷笑了笑。“有何用?难道不是你们自己心里清楚吗?开拓的那些铜矿总该是事实吧!”
“王上,铜矿的开采,乃是为了发展西歧,让西歧能够跟上朝歌的发展步伐。青铜的开采不一定可以冶炼兵器之用。王上,罪臣来朝歌所贡献的那批宝物,相当多的一部分乃是用青铜所铸造,王上可以明察。”
“你的意思是,你们开采铜矿只是为了发展西歧。而那些铜矿全部用来铸造工艺品和宝物?”
“正是。”
“寡人姑且勉强相信你!”放下酒樽。纣王起身走到他身后看着酒池肉林和虿盆内丝丝蠕动吐着信子的毒蛇以及多添增的白骨。“你有一个弟弟吧!”
“正是。”
“他挺有才能的,能代你把西歧管理得如此井井有条,的确不太容易。那个渠道修筑,引用年年泛滥的河水作为灌溉农田之用的计划非常完美。让本来能令百姓遭殃和丧命的水化为农作物生长所需。的确不简单,什么时候带他来朝歌见寡人,寡人封他为上大夫。帮助寡人治理天下。怎样?”
伯邑考的心脏缩紧了。现在他才知道这个已经以昏庸之名被天下唾骂的人并不如人家所认为的那样真正的昏庸。他应该做的事情,明白的事情真的一点都不含糊。并不是不上朝就一定不知天下事。
“王上太看得起姬发了,姬发还小,那些全部都是家父曾经一般手下的功劳。”
“既然你不愿意,寡人也不强求。”顿了顿,纣王踱步回到桌旁坐了下来,宫女再度斟满酒樽。喝完了再斟满,斟满了再喝。安静的声音,几乎灰尘都能落地可闻。伯邑考一直没有起身,跪在地上的膝盖已经开始麻痹,动一下钻心地酸疼。
纣王看着眼前埋首俯跪的伯邑考,便想起了美丽的妲己。初时的惊为天人到现在的成熟美艳。一个少女,如同脱变成蝴蝶的毛毛虫,在他的手里变化完成。如同他所喜欢和期望的那样成长。一颦一笑,牵扯着他的心思,让他一日不见便开始牵肠挂肚。能有一个女人让他如此的思念,可以说是身为王者的一大弱点。夏桀的媚喜便是一个例子。自顾自地笑了笑。这怎么可以成为一个例子,夏桀可是灭国之君,而媚喜代替他承受灭国罪责的人。
丙
如果不是遇见妲己,他也会如同天下人对夏桀的唾弃一样,鄙意夏桀。但,他遇见了妲己,才稍微明白了夏桀当日是如何的心情。女人的美丽不是罪过,罪过的是被她吸引的男人。所谓的招峰引蝶不过是男人愿意为自己免于被天下鄙意的一个幌子。受吸引的是他们,却硬要说是女子的勾引。世间上的事情,有时候就是如此畸形。
同夏桀一样,为一国之君的他,不站在这个角度,不站在这个立场,不相同的感受一个女人的温香软玉和柔情似水只怕永远都不会去体会于了解他。女人的感情是阳光,能带给男人在紧绷的神智后以安慰和松懈,美丽的女人更甚。说他们乃红颜祸水的,只是因为不能容忍在掉进女人的温情后便不可自拔的男人。说明了,是嫉妒和怨恨,嫉妒不能同为享受者,怨恨没有女人对他们如此。国家的灭亡,跟男人本身和统治者阶级不无关系。如果夏桀能自己从温柔乡里拔出的话,听取大臣的明言,又怎会让夏朝灭亡,又怎会让殷商的开山始祖成汤得了天下。
正文 水晶卷一(107)
长叹一声,怎么能有资格说别人,自己不也是那个掉进温柔乡中不可自拔的男人吗?稍微好一点的是,他并不是真正的昏庸和无能。一直记得太师临走前要他小心西歧的话,多年来也一直对西歧予以重要关注,不断派遣探子前去打探消息,也终于让他知道了那些让人可疑的情报。伯邑考说的,铜矿开采只是为了西歧发展和工艺品铸造的事情,他并不完全相信,可也不是不无可能。西伯侯对工艺品上的鉴赏力天下皆知。耳濡目染下,他的两个儿子自然也不会差。献上的那些贡品,多数都让他爱不释手。
不太想放姬昌回西歧。因为只要姬昌在朝歌一天,他就不用担心西歧一天,但那日伯邑考的《情》和海鸟的故事彻底打动了他。想起了自己的父王,也体会出他们为人子女的心情。或者可能也许,姬昌并没有太师所想象的那样让人忌惮。
说起伯邑考的琴音,他不得不想起那个十三弦琴。在云仪宫里发现十三弦琴着实让他吃惊不小。以往的猜测全部成了真实。当时的心里那个酸楚,不是一般能形容出来的。他甚至都有些嫉妒伯邑考了。这样一般阳光男子跟妲己才是最为相配的。他不过是一个插曲,一个硬生生横进来的插曲。当日如果不是他愣下旨意要让妲己进宫廷来换苏护。也许他们今日就是夫妻了。可是即便这样,即便时光倒流他还是会这样做。妲己是妲己,也是他的妲己,不属于任何人。
“你今年多大了?”纣王开口询问。
“二十有八。”
“二十八了--”这样的年纪配以妲己可谓郎才女貌。不经意想起那日翻云覆雨最后妲己所唤出的名字。纣王的心脏猛地开始缩紧了。
“成亲否?”
“未曾。”
“为何不结亲?”
沉吟半晌,伯邑考回答。“未曾有心仪之女子。”
“未曾有心仪之女子?”纣王用怪异的语调重复伯邑考刚才的话,有些像乌鸦的怪异嗓音让伯邑考吓了一跳。冷哼一声,纣王又道:“伯邑考,对于你来说,十三弦琴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器具。”
“爱逾生命吗?”
“只是一个器具而已,如何爱逾生命呢!”
“那,为何多年前,寡人的乐师慕名前访,想要借你的琴一用你都不肯,今日却轻易地赠给了寡人之妻?”纣王的手把酒樽捏紧了。
伯邑考突然明白了纣王留他到今日所谓何事。那些教授琴音的事情也许只是一个幌子。所以妲己才放不开,没有往日那样的随性以及自然。知道自己今日在劫难逃。伯邑考只得破釜沉舟。“因冀州候曾经救过家父,所以冀州候苏护与家父之间素有来往。很早,罪臣便已经认识苏妲己。作为好友,罪臣只是想把它当作礼物赠送。这个是再也平常不过的事情。不知道王上为何恼怒?”
这一番得体的话倒是让纣王无法找出话语来回答他。一时间为之语塞。突然,他为自己幼稚的行为嘲讽一笑。渡过半辈子,从来不觉得自己原来还有这样的一面。纯粹像是一个被抢了东西的孩子一样,东西明明在手上,却死活认为不完全归他所有,于是便开始耍赖,强取豪夺。如果被妲己知道了他的这副模样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看到纣王笑出声,伯邑考松了一口气。这样的状态是不是表示不会给妲己带来麻烦了?
“你退下吧!”
“王上!”伯邑考愣了愣。“王上请听罪臣一言,虿盆必须得填,酒池和肉林也必须得撤。不然国家不稳,民心不向,将会大乱于天下啊!”
正文 水晶卷一(108)
呼地!纣王转过身。看着这个本来想放过却依然不知死活的男人。眼睛没有眯起来,瞪得无比圆睁。他紧紧盯着伯邑考,伯邑考也毫不示弱地盯着他,两人在空中的视线似乎擦出了丝丝火花。像相交的两条闪电,噼里啪啦地响着。
“看来今日,你不死,是不会善罢甘休了!”
“王上,罪臣来到朝歌原本就已经抱定了必死的决心。罪臣的性命如果能换来王上的醒悟,罪臣虽死犹幸。”伯邑考匍匐下身对纣王磕头。
“好。那寡人就成全你。来人--”
“王上!”妲己突然从一旁出现。让纣王惊讶不已。没错,是妲己。因为伯邑考即将被纣王处死,她从九尾狐的心念处感觉到。便开始跟九尾狐抗争。因为吸入了白猿的灵气,九尾狐的法力更为高强了,可是,她有琴石。最终被九尾狐捏碎的琴石粉末不是吸附在她身上了么?抗争最后,琴石发挥了威力,让她终于能暂时得到自己的身体。匆匆返回。
“美人是为他求情吗?”纣王冷眼看着她。
妲己摇了摇头。“王上,臣妾恳求,请王上把处死伯邑考的职责交给臣妾。”
这样的请求让伯邑考和纣王都震惊不已。有着截然不同的两种反应。纣王开怀大笑。“好!很好。那么美人,寡人就把他交给你了。”说完纣王便扬长而去。
看着伯邑考,妲己复杂的思绪在心底翻腾了千百遍。命人扶起他坐好,挥退所有的宫女和侍卫,待脚步声悉数离去后。含着哭腔才的声音才悄然出现:“为何一定要坚持忤逆纣王呢?难道你不知道炮烙上、虿盆下,那些精魂,那些白骨,有多少都是因为直谏而被处死的臣子吗?”
看着面前妲己盈满泪水的眼,伯邑考垂下眼帘。知道妲己终于又是妲己了,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如此这般,白猿的牺牲也不是没有价值。自己命不久矣,心底反而豁达开朗,道出心底最深处的一直没有说出口的话。捧着她的脸。“妲己!我希望如果可以,我们生存的地方没有纣王,没有殷商;我不是西歧的世子,你不是冀州候的女儿妲己。”
“明白……我明白……”妲己的泪水止不住开始往下流。“但今日……原本你应不会死。为何一定要自寻死路?”
伯邑考看着鹿台外。似乎能听到鹿台下群蛇的丝丝律动。“纣王喜怒无常,酒池肉林还在其次。但虿盆……谁能担保下一个被扔下去的不是你呢?”
妲己的身体开始颤抖了,她不知道应该如何表述现在的感觉。一切都要结束,但在结束的时候她才知道他的真情意切。伯邑考的眼睛跟七年前他们相处的那个时候一样明亮,一样闪烁着灼人的光彩。被岁月洗礼,多了一层忧郁,也多了一分沧桑。三七分梳理开来的头发柔软地缠绕在她的指头上。白的白,黑的黑。分明扎眼,就像他们永远无法走到一起的命运。带着浅浅笑意的眸子,浮上一层水光,浓浓的眉毛翘了起来,脸上的整个线条上扬。她颤抖着、抚摸着,呢喃着。“你本应该不会死……不会死的……”
“妲己……别哭,妲己……”伯邑考因为弹琴而张满茧的手抚上她白嫩的脸颊。轻轻地,缓缓地、小心地。怕摸坏了她,碰坏了她。突地,他直起身把她深深地拥入怀中。心底在叹息。他很早就想这么做了,很早很早就想抚上她的头发,抚上她的脸颊,把她拥入怀中,共同乘坐那匹她喜欢的小马驹在大地原野上驰骋、相携于夕阳、在清秀壮丽的自然中弹奏琴音。没有政治、没有斗争、远离尘嚣。但,这只是一个梦。梦只能在午夜的时候,希望的时候创造和想起。因为其无任何实质性的存在基础,而永远只能看得到,想得到,碰不到,摸不着。
正文 水晶卷一(109)
他应该感谢纣王。如果不是这样一个即将死亡的机会,他怎么都无法实现这个梦。原本,他们应该是让人羡慕的男女的。原本,他们应该才是夫妻的。原本……许多的原本在今日只能是一种别离的思念。生死的别离。在黄泉路上,他还能再呢喃,但在这里却是如何都无法说出口的了。
妲己的脸上,还残留着伯邑考手上因为粗茧而摩擦出来的红重和生痛。伯邑考,这样一个俊朗而优雅的男子,在她还不明白情是何物的时候就开始想着、念着、思着、呢喃着,呓语着。待成长了,明白了那种切肤之感后,却又是一种绝望的立场和身份。她是别人的妻,还是当今天下王者的妻。论称呼,他必须得叫她一声王后,然后跪下来高呼千岁。带着无限的尊敬和畏惧。温热的液体,在她的脸上留下,流在他的肩膀上,流在她的心里。从他的怀抱中直起身,她对着伯邑考的唇吻了上去,伯邑考也予以回应,就在这个时候。妲己拿着一旁桌子上用来切肉的锋利的青铜刀朝伯邑考的心脏刺去。
鲜血从伯邑考的嘴中和心脏的地方狂泄而出,在那一吻中,伯邑考带着微笑辞世。妲己放开握着刀的手,离开伯邑考还略带温暖的唇,呆愣着立起身。嘴角带着伯邑考的鲜血,身上也带着伯邑考的鲜血,一步一步缓缓走向鹿台的楼道口。突地,在还没离开伯邑考几步远的地方瘫软倒下。下身的裙摆也被同样流出的猩红给染得如同风中摇曳凋零的玫瑰。带着苍凉和悲切。
原本被妲己压下的九尾狐看到目的达成。大笑着离开了妲己的身体。忽略心底的那股不快,迅速离去了……
空中飘扬着她冰冷的笑声。妲己的精神开始恍惚,眼前仿佛回到了被拒婚,伯邑考回西歧的那日。她骑上马带着琴石,不顾自身的安慰疯狂追赶。追到了车队,然后跳下马,扑到伯邑考怀里大声质问。为何要拒绝母亲?他不言不语,任凭她在他的身上垂打却不作任何的解释。在她的痛哭声中,连续的质问为什么后。冒险跳崖终于逼出他真心后的甜蜜。那个时候,真的很幸福……
耳边,仿佛响起了那首情。
缠绵的情、丝连的情、蜿蜒曲折的情。在于今日同样的一个日子里随风飘荡。激起了鸟儿的纷飞,激起了花儿的摇曳,也激起了风的婆娑。她听到了,听到了从远处传来的音律。叮咚叮咚地如同伯邑考轻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呢喃着。
妲己……妲己……妲己……
面前歌舞升平。熙琏宫内的景色并没有因为刚才的死亡而失色什么。纣王大口大口,面色恼怒地喝着酒。
伯邑考终于死了。纣王并不解恨。刚才妲己拦在他面前不让他杀伯邑考,为伯邑考求情的场面令他心生不快!还有答应放回西歧,现在正在牢中的姬昌。纣王的拳头握得更紧了。发泄一般,使劲锤向矮几。啪嗒!就这样,矮几因此而断裂开来。即使见惯纣王发怒场面的舞姬也瑟瑟发抖地缩成一团。
“滚,都给我滚下去。”迫不及待地,舞姬和乐师从门口仓惶地离去。
殿内地纣王大声吼着,把手中的酒樽扔了出去,也把矮几上摆放的所有的东西朝他们离去的方向扔去。打到几个舞姬。惨叫着跌倒在地上也没有人敢去扶起。她们自己又再度爬起,颠簸着继续逃离这个随时都可能丢命的地方。
纣王的胸膛剧烈起伏。他一脚踢翻面前断裂的矮几。无法平息激动的情绪。为什么都向着伯邑考。向着姬昌。难道他们都不知道姬昌要叛国吗?当年如果不是他主动臣服,他也不会只关而不杀他。那样的大庭广众之下,他很难向一个功绩彪炳且明显是因为阴谋陷害的臣子下手。他注意自己的威信,知道如果杀了姬昌,绝对会掀起朝内臣子乃至天下的不满。这样上下一心的情绪很难平复,也绝对会给他对国家的治理带来困难。
正文 水晶卷一(110)
在众目睽睽下,他很难杀有功之臣。只得关起。但是,他今天却非常后悔当日的决定。阴谋又如何?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直接用阴谋作为借口把他杀死又怎样?其他臣子和民众又敢说些什么?如果当日不是一念之差,绝对不会有今日的后悔。也不会令他在今日愤怒难平。狠狠地跺脚。他不解恨。伯邑考的死彻底让他愤怒的情绪升温到极点。
他转了几个圈子,突然吼道:“费仲呢?”
很快,费仲就躬着腰跑过来参见。纣王大大咧咧挥手叫他平身,随即问道:“伯邑考已死,你说怎么办?”
“这个……臣以为,他触怒王上,理应碎尸万段。但他从西歧远道献礼而来,虽然有罪被赐死,却也该把他厚葬。以臣之见……这个,臣以为,王上聪明睿智,必会妥善处置……”
“行了行了行了!”纣王不耐烦地吼道:“别跟我耍这些花样。我在问你意见,不是你问我!哼,我要问的也不是这个!”
费仲立即明白过来,赔笑道:“王上,伯邑考此来是为了求告放姬昌回乡。这件事,王上已经答允,倒是不好反悔……”
“什么不好反悔?我能治伯邑考的罪,就不能治姬昌的罪?哼,我杀了他儿子,要是放他回去,他岂能再安心臣服于我?”
“为王者须得守信。王上已答应释放姬昌,群臣都知道的。王上担心姬昌回去作乱,臣却想,姬昌虽然宽仁有才,毕竟年事已高,西歧并没有出色的人来接任。他就算回了西歧,又能做出什么大事来?”
“姬昌深通占术,能知鬼神之机,又是深谋远虑,善于治国,不可小看哪。”纣王喃喃说道。
费仲眼珠一转,忽然心生一计,不禁笑了起来。向纣王躬腰说道:“王上,都传言姬昌占术通神,倒不知是真是假。如今正好试试他。”
“哦?”纣王眉毛一挑,“怎么试?”
费仲附到纣王耳边低声说道:“将伯邑考的肉做成肉丸,送给姬昌。他若是真的精通占术,必然不肯吃自己孩子的肉。那时王上就找个理由把他杀了。如果他懵然不知,那就说明关于姬昌占术的传言多有虚假,把他放回去也无所谓。”
纣王闻言一怔。片刻之后,他一拍几案。“好!就这么办!”
两人同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含满了恐怖阴森,让一旁作为守卫的士兵看到后不寒而栗……
“来人……”正在纣王叫人的时候,一名宫女从外面急忙奔进来。
“王上--王上--娘娘她,娘娘她……她流产了昏迷不醒啊!”
“什么?”声音几乎把熙琏宫的宫顶给掀翻。纣王急忙跑出了殿外。
丁
颤抖着,羑里牢狱中的姬昌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刚才因为心神不宁而卜卦后所显示的结果。抱着头,缩成一团,老泪纵横。为什么会这样呢……他不敢出声,怕外面的牢卒听到。只得捂着口鼻躲藏在一角。难以承受的悲哀在身体内难以压抑的翻涌。
我的孩子,我的儿子!
这是一种怎样的人生悲剧。白发送黑发……他的儿子为了救他而就此命丧朝歌。伯邑考……那样一个温柔地、忧郁地,浑身充满感情的孩子。爱弹十三弦琴,喜欢自由的孩子在风华正茂的时候就这样死在了朝歌。不仅死亡,还死无全尸。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知道纣王要如何。纣王是不会放过他的。他要被逼着吃下自己儿子的肉……
“姬昌,王上的赏赐到。”狱卒接过外面由士兵送过来的东西打开牢门。
正文 水晶卷一(111)
颤抖着,剧烈颤抖着起身。姬昌深深呼吸。强迫自己镇定,不让纣王派来的士兵看出他的情绪,和已经知道伯邑考遇害的事实。
“姬昌待罪之身,怎敢当得王上垂念。谢过王上!”
苍老的声音十分平稳,除了略有沙哑之外,任何人都听不出有什么异常。
眼前的碗盖打开,芳香扑鼻的味道扑面而来,里面盛放着五个肉丸。姬昌牙齿咬紧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放入口中,嚼了几下和着血泪硬逼自己吞了下去。
“谢王上赏赐!”花白的头颅再次拜了下去,撞在地上砰砰有声。使者和士兵的脚步远去了,姬昌仍然伏在地上不肯起来。或者,无力爬起来。
怎生的仇恨都不如这个来得大。让他亲自吃下自己孩子的肉,让他亲自……报仇!他一定要报仇。一定要报仇!他绝对不会忘记今天的悲哀,绝对不会忘记今天的屈辱和愤怒。
绝对不会--
昏迷中,她感觉到房内进出的人群的焦急,床边乳娘的担忧和纣王的怒吼。身体虚脱的疼痛在全身的神经上体现。没有力气喊叫,她只能在床上一动不动。腹中的空缺之感,让她有着不详的念头。想睁开眼睛,却始终都没有那个力气。她开始不断地做梦,梦里,她是八年前的孩子,任性淘气地孩子,跟随军队到西歧见伯邑考;梦里,她是七年前的妇人,脸上挂满了忧愁和烦恼,却在一个转身后,露出了狐媚的笑容。咯咯地笑声传得很远,然后炮烙被造起,虿盆被建成,酒池肉林也跟着竖立起来。享乐中,纣王和她的嘴脸格外的开心;梦里,她是七年后的妇人,重新回到了忧愁中,只是,忧愁的事物产生了质的转变。她在劝戒纣王,除去炮烙,填平虿盆,撤走酒池肉林。纣王勃然大怒,却没有把她像那些直谏的臣子一样送上炮烙和扔进虿盆。然后,她依然不怕死的继续触怒圣颜。纣王依然一次又一次的放过她。到最后一到她提起,便开始转移话题或者拂袖离去。
跟随黄飞虎的冷哼,因她而死的臣子和王后嫔妃们化为冤魂,流着鲜血,伸出长长的手来掐她的脖子,感觉呼吸的困难,她开始剧烈翻动身体。然后,在额头上的一片冰凉之后,两张脸开始重叠,声音也开始重叠。白玉葱葱的手,在大笑声拂袖而去的身影背后,开始染满鲜血。地上,躺着一具带着微笑的尸体。那个容貌让她揪心。痛苦着、悲伤着、哭泣着、绝望着。一切的一切都变成了黑色,没有任何希望的黑色。她摔倒了,然后她逐渐从云里雾里现身,清晰地看到乳娘在床边,声声真切呼唤把她拉回了现实。
“醒了醒了!”乳娘擦着眼泪,高兴地大叫。纣王立即大踏步上前,来到床边握着她的手。
“美人,感觉如何?”
她张开嘴,却说不出任何的声音。纣王伸出食指点在她的嘴唇上,摇摇头。“你知道吗?你已经昏迷有四天了。寡人多怕你就此昏迷过去再也醒不过来。”
她扯动脸上的神经和线条,对纣王报以微笑。乳娘从纣王身后递过来汤药,纣王伸手拿过来往妲己的嘴里小心地喂着。每勺必定会先在嘴边吹凉,再送进她微微张开的嘴里。一碗下去,妲己终于能吐出沙哑的声音。“王上……”
“嘘……别说话,你需要休息!寡人在这里陪伴到你睡着。嗯!”看着头发有些凌乱,眼睛下面有着深深黑眼圈的纣王,妲己深感欣慰。他一定是在她昏迷的这几天里寸步不离吧!心底一直有想问的话,知道在这个时候无法问出口,只有点点头,闭上眼睛装作睡去。看着妲己入睡,没多久他便吩咐一旁的乳娘,妲己醒来后叫他的话语,也轻声离开。
正文 水晶卷一(112)
就在他离去之后,妲己睁开眼睛。知道妲己要问什么的乳娘连忙上前悄声回答。“西伯侯之子已经被埋葬。”
泪盈满眶。妲己看着自己的手无言流泪。乳娘唉声连连。“娘娘,你知道吗?乳娘听闻鹿台上出现刺客便一直在担心娘娘,见娘娘一直没有回来便独自去了鹿台查看详情。最先走上鹿台,见到娘娘嘴角趟血的晕倒在地上,腹中的孩子也……”
“什么……”妲己还没从乳娘的话中回过神?“你是说我的孩子……”
擦了擦眼泪乳娘点点头。“孩子已经流产。娘娘大失血,怎么都止不住……到第二天才勉强止了血。但是娘娘以后都不能生育了……”
最大的震惊莫过与此了。她不仅失去了孩子,以后也可能再孕育生命。她失声痛哭。这便是代价。她身上再添一条人命,且是自己亲自送黄泉的代价。那些梦中前来索命的冤魂虽然不会再多一条,但她心中的责难却多加了一分。当时她别无选择,她不希望看到伯邑考因此而命丧虿盆,在那之前厮打跌落下去的费仲和恶来已经作为先驱展现了虿盆中毒蛇的残忍,若伯邑考再参与进去成为累累白骨中的一员,她是如何都受不了的。伯邑考必死,王命不可违背。问题在于是如何的死法。如果她不亲自接下这个任务,伯邑考的死会跟费仲与恶来一样。殷商中的冤魂已经数以万计,不多他也不少他,却是她最为不愿意看见的。如果西伯侯若知道自己最心爱的孩子是被她所杀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戊
“他一点反应都没有?”纣王大吃一惊。
“是的。吃完之后还感谢王上的赏赐。”使者匍匐在地。
是吗?他真的不知道?不是说姬昌的卜卦功夫也闻名天下吗?看来也不过如此而已!呵呵笑了一下,纣王的心情无限好。
“你退下吧!”
使者退下。费仲又凑上前来。
“就这么放他走了?”纣王看起来不太甘心,自言自语地说。
“王上。”费仲回答道:“依臣之见,若是放了他,日后可能会有威胁;但若是不放,群臣看到王上不守诺言,必然人心不稳,天下人也会不肯心服。放姬昌,危在远日;杀姬昌,危在近时。以臣看来,放还是要放的。”
纣王点了点头。“哼,我就把他放了,难道他还真能闹出什么事来不成?”他猛一挥手,语音豪壮地说道:“天下都是我的!有多少叛乱我也都平定了。西伯姬昌又如何?就叫他回西歧养老去罢!”
费仲却换了种口气,略带神秘地说道:“王上,臣最近听说,五关附近不太安宁,有些盗匪出没……”
“有这种事?”纣王怒道。
“王上息怒。”费仲诡秘地笑道:“臣的意思是,王上遵守诺言,把姬昌放了。但若他在回西歧的路上被盗匪劫杀,那就跟王上没关系了……”
纣王当即明白过来,笑道:“好你个费仲,主意真多。好罢!这件事你去安排。我密令殷破败、雷开听你调用。”
说罢,纣王又用力拍拍费仲的肩膀。“似你这样聪明机巧,真是我的心腹臂助。费仲啊,寡人不会亏待你,你也要忠心耿耿才好。”
“这个自然,臣一向忠心……”
费仲说到一半,突然省悟到纣王话中的威胁之意,脸色刷地变白了,当即跪倒在地,结结巴巴地说:“王王王上,臣发誓忠,忠心辅佐王上,绝不敢有二心,王上若是见疑,请即赐死,臣绝无怨言……”
“起来吧!我怎么会怀疑你呢?你是我最信任的臣子嘛!哈哈哈!”
正文 水晶卷一(113)
看都不看哆嗦不停的费仲,纣王大笑着扬长而去。
三十
离
离,利贞,亨。畜 牛,吉。
彖曰:离,丽也。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土。重明以丽乎正,乃化成天下。柔丽乎中正,故亨;是以畜 牛吉也。
象曰:明两,作离。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
甲
“王上释放了西伯侯吗……”
乳娘摇摇头。“没有。不光没有,好像还没有释放的意思。”乳娘根本不敢把传闻说给妲己听。那种……那种事情……妲己现在的精神和身体绝对承受不住。
擦擦眼泪,妲己开口道:“叫王上来吧!就说我已经醒了。”
“娘娘是想……”
“还有,让胶鬲也来,把我的意思传达给他。”
“娘娘……你现在身体虚弱,还是不要多事为好。”
“这怎么能叫多事呢!”苦笑连连,忍住泪水,妲己再道:“伯邑考来朝歌,为的就是希望能让西伯侯回西歧。如果他命丧于我手,却仍然不能得偿所愿。日后我死,你又叫我如何跟他交代呢!”
“娘娘阿……”乳娘唉声叹气着离去。
许久之后,纣王大步赶到。跟原来一样,还没有入云仪宫的时候便在殿外高声叫开了。“美人!美人!”
“王上。”妲己想起身,却无力,好不容易撑起的上身最后还是因为支撑不住而倒回床上。纣王大踏步向前。
“妲己呀!别勉强自己,你应该好好休息知道吗?”
“王上第一次叫臣妾妲己呢!”
“是吗?”纣王哈哈一笑。
“启禀王上,胶鬲求见。”乳娘在门口传话。
“胶鬲?他来见寡人作甚?不见。跟他说寡人要休息。”
“王上,也许胶鬲是有重要的事情。您难道不想听听吗?”
“好吧!传他上来。”
匆匆的脚步声传来。胶鬲得道乳娘的消息后立即赶了过来。意外妲己会让他来帮忙劝说王上释放西伯侯回西歧,却不意外于妲己会开始关心殷商的朝政。七年来,妲己的努力确实让人刮目相看,但被她曾经弄得乌烟瘴气的朝廷里的仍然关心殷商未来的群臣仍然对她有所不满。如果要寻找原因也只能说那段唆使纣王开始荒淫的日子,实在是做得太难以让人接受。
“上大夫胶鬲,见过王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纣王显得有些不耐烦。“你有何事来找寡人?”
看着床上的妲己正在对他使眼色,他继续道:“请王上履行承诺,释放西伯侯回西歧。”
纣王惊讶不已。他以为胶鬲又是来劝说他上朝,但却怎么都没想到胶鬲是来劝说他让他释放姬昌。玩味地哦了一声。“你怎么就不知道寡人不会释放西伯侯回西歧。”虽然他确实不想放。
“王上,为了救父,西伯侯之子伯邑考带着大量的宝物,美酒和女人一路从西歧来到朝歌。这个是天下皆知的事情。那些贡品王上确实收了,而王上也在一次听伯邑考琴音之后也答应了伯邑考释放西伯侯。虽然,如今西伯侯之子伯邑考因为触怒圣颜而被王后娘娘处死,但王上不可忽视曾经允下的诺言。殷商治理天下,从来都是信誉为先。如若不然,如何能够管理天下那多个诸侯国呢?”
“王上,上大夫胶鬲说得有理啊。”妲己也在一旁劝说。
纣王沉吟不语。对胶鬲挥挥手。“行了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可是王上……”
“寡人叫你退下,你没听见吗?”
妲己再度朝他使眼色。胶鬲明了有些不放心地离开了。
“王上。”妲己开始对纣王展开攻势。“王上对于释放西伯侯这一件事情有什么忧虑吗?”
正文 水晶卷一(114)
“美人有所不知。”纣王起身捋着胡子在云仪宫内,妲己的床前来回踱步。“姬昌并无表面上给人的感觉那么安分。通过上报,他在西歧进行可以的铜矿开采,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只是进行西歧发展和工艺品熔铸那样,但实际上却有着进行武器冶炼的可能。再加上,他手下大量招集的人马……虽然说西歧地方确实不小,但作为一个诸侯国,为何所镇守兵力以及强度会能与宫廷相抗衡呢!”
“王上。也许西伯侯铜矿的开采并没有王上想的那么复杂。毕竟西伯侯对于工艺品的鉴赏力和创造力如同他的儿……”无意提起伯邑考,她忍住心底的酸楚立刻住了嘴。“天下闻名。如同王上喜欢可以收集天下所有的工艺品一样,西伯侯喜欢他一样可以铸造啊!王上,您多疑了。要知道西伯侯镇守的西歧边境跟殷商一样,也有着许多的小国。为了西歧的安定,也为了王上殷商天下的安定,他自然得要招集重兵驻守。否则,西歧很可能会被其他国家给并吞了。那么,王上又哪里来的这么多的工艺品可以收藏,酒可以喝,美女可以享用呢……”
面带微笑地看着妲己微微撅起的嘴唇,纣王哈哈大笑。走近床边坐下,宠腻地刮刮她的鼻子。“美人嫉妒了!”
“王上……毕竟是王上,只要您高兴,殷商天下间所有的女人都是您的,妲己嫉妒……怎么嫉妒得过来呢……”她是故意这么说。因为她知道,强权在身的纣王最宠腻的是她,最中意的是她。对于这样一个集后宫所有宠爱于一身的女人,适当的撒娇能引起他的欢心。一旦欢心,西伯侯的释放就能有眉目了。“王上,您还是释放西伯侯回西歧吧!据说,西伯侯还有九十九个孩子,如果为了请求王上释放西伯侯回西歧来九十九次,奉上美女九十九次……那妲己……”虽然现在身体在极度虚弱中,脸色苍白,但天生的丽质容颜得善加利用事情才会事半功倍。没有上状,妲己眼波流转,搭拉下眼皮,撅起嘴的模样惹得纣王大笑开怀。搂起妲己在怀中轻轻摇晃着。
“好好好!寡人答应你,释放西伯侯回西歧。让他跟他的九十九个孩子团聚。这样应该行了吧!”
“王上--”娇柔地呼唤着,她也反抱着纣王的胸怀。眼泪不由得顺着眼角流淌下来。伯邑考,你能安息吗?她努力了,纣王也答应了,释放你的父亲,西伯侯姬昌回西歧。以后黄泉相见是不是能再叫她一声妲己,还再为她弹琴呢?是不是呢?
此刻纣王却是另一种心情。不用妲己求肯,他也已决定释放姬昌,这是前日和费仲定下的计策。但见到妲己为姬昌如此关心,他不由得又想起了伯邑考。心中冷哼一声,对姬昌忽然多了一分恶感。
不知费仲把殷破败、雷开派出去没有?这件事可要做得隐秘些才好。纣王这样想着。
乙
羑里的牢房内,看守牢房的士兵接到从朝歌颁来的旨意。打开牢门走了进来,见到姬昌早已穿戴整齐吓了一跳,顿了顿,开口道:“姬昌,纣王下旨,立即释放你。你走吧!”
对守牢的士兵礼貌地恭恭手,姬昌走出牢门。快要入冬的天空太阳依然很大。常年在阴暗的地方呆着,出来的时候,眼睛无法适应外面的强光,他眨了眨眼。手掩着眼睛走了几步,才是慢慢缓过神来。
“主公……”
听到有人呼唤他,睁开眼,由重影到清晰,他见到了多年未见的手下。
正文 水晶卷一(115)
“散宜生,南宫将军!”正要大步向前跟他们汇合,却不小心脚底踉跄了一下。两位朝臣赶紧上前扶住姬昌。
“主公这七年来可受苦了……”
“不苦不苦,为了明日西歧的崛起,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值得的……”他喃喃着,老泪纵横。
“主公,大公子他……”
“别说了别说了……”他连连摇手摇头。“我都知道了……走吧!去朝歌!”
“去朝歌?”南宫将军怪叫起来,被散宜生连忙用手给捂住。
“你是不是嫌主公这七年来在羑里呆得还不够长还是嫌主公的命长,啊?”
南宫将军惭愧地点点头。散宜生放开手。
“朝歌一定是要去的。如果不去,与礼不符。毕竟是纣王下的旨意。”
南宫将军和散宜生不言语了,默默地,找了一个地方,让姬昌换洗好好休息几天后,便往朝歌上了路。一路上,姬昌思绪万千。一开始,伯邑考的卦象就呈现出了凶兆。再仔细卜过之后便得知,是因为得罪了殷商之王,纣王最后被处死。只是让他异常意外的是,执行死刑的是妲己。这个不得不说是一个难以理解的事情。现在的纣王不比以前。殷商的朝廷内敢说话的人、会说话的人、为了国家而说话的人已经几乎被纣王杀得一干二净。经常听到牢头在门口的讨论得知,妲己怂恿纣王挖了虿盆,里面扔满了毒蛇。两边还分别建造了酒池和肉林。在天下这么混乱,饥荒四起的时候,纣王的享乐不得不说是一种引起民众愤怒的行为。现在还没有爆发是因为起火点还没有点燃。
伯邑考的进朝歌救他是他极所未料的。他以为自己会就此老死在那里,但希望还是诞生了,且有了一个确切的结果。他被放出来了,但是,他的孩子,那个闻名天下的伯邑考便代替了他成为殷商纣王猜忌的牺牲品。想起来不免心酸。
“主公……在想大公子了吗?”散宜生跟南宫将军一起骑着马,西伯侯因为身体的虚弱而坐在马车上。
“唉……年华正茂的时候,却为了救老夫这个已经一只脚踏入棺材的人而丧命,白发送黑发,这个不得不说是一种悲哀……”
“主公,勿须太过伤心。大公子死得毫无痛苦。是苏妲己一刀刺在心脏上的。”南宫将军道。
姬昌没有对他们说出纣王最后把伯邑考的尸体做成肉丸给他吃的事情。他自己根本不愿意想起,更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把疑问问了出来:“为什么是苏妲己执行死刑?”
散宜生和南宫将军相互看了一眼。散宜生无限感慨地说。“这个是她自己请求的。大概是为了让大公子死得痛快点吧……”
“死得痛快?哼!苏妲己她还会悲天悯人吗?想想被剖心底丞相比干、撞柱的商容、挖眼的杨任等人吧!还有王庭上的炮烙,上大夫梅伯的冤魂还在上面飘着呢!”南宫将军不屑道。
散宜生暂时住了嘴。顿了顿。“主公,我发现一个很奇怪的事情。”
“讲!”
“姜王后派人行刺王上被抓,前更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行刺苏妲己,最后被纣王错杀。死不冥目地指着苏妲己说她会有报应,武成王黄飞虎追踪两位小王子黄飞虎一路到东鲁的路上遇见姜桓楚然后拿了他的人头回朝歌,知道其妹莫名其妙死亡见了苏妲己以后便不知所踪。还有比干剖心、商容撞柱等事件的发生的确跟苏妲己脱不开关系。更甚者,天下还在传言,那个迷惑纣王的苏妲己乃妖孽的化身。可是,现在的苏妲己却是非常反常的。”
正文 水晶卷一(116)
“怎么讲?”
“在主公被囚的七年内,她不仅劝说纣王填平虿盆,撤走酒池肉林,炮烙,还要纣王重返王庭,着手管理朝政。不过,没有什么明显的效果就是了……对了。主公这次能被释放出来,还多亏了她与上大夫胶鬲,如若不是他们在纣王面前的一番进言,主公可能要被大公子所累了……”
南宫将军踢了他一脚,散宜生也恨得自己刚才没有收住口。反而姬昌不以为意。“苏妲己真的这么做?”姬昌沉吟着。当初他在见苏妲己第一眼的时候就对那个美貌的女子没有好感。虽然日后的发展确实印证了他的预感,但现在的苏妲己的改变不得不说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虿盆、炮烙、酒池、肉林都乃是她怂恿纣王所造,如今却要填平……
“正是。”
“那个是做给别人看的。”南宫将军从心底冷哼,对这个女人不屑至及。“为什么其他朝臣对王上直谏不是被炮烙就是被扔下虿盆,无一例外的死亡,而苏妲己却每次都能保全性命。由此可见一般啊!”
散宜生还是缓缓地摇头。“我觉得其中应该大有文章。”
“好了吧你!一个荼毒天下谋害忠臣的祸水也值得你这么费脑子。”
散宜生不言语了,骑着马默默跟随车队走动。反倒是姬昌想了许多。他问道:“为何众人都说她是妖孽化身?”如果这件事情属实,是根本说不通的。虽然他见到妲己第一眼就没有什么好感,但她确实是苏护与那贾氏所生。若说她是妖孽,岂不是也说了苏护和贾氏是妖孽不成?
“此言来源于比干丞相。而比干丞相是听了一个来自昆仑山的异人所言。据说,当日在朝歌市井之上,那位姓名吕尚人称太公的老者在自己开的一个算命卜卦馆里抓了一个妖孽,用火烧之后现出原型,乃玉石琵琶精。而那玉石琵琶精在神灭之前曾经对着吕尚和比干丞相破口大骂,还称会有姐姐为她报仇。妖孽的姐姐自然也是妖孽。那太公便是奉了主神之命前来朝歌除妖的。而那妖孽便是在王庭之中。结合最近王庭内发生的种种围绕在苏妲己身边的怪异现象,丞相比干便认定苏妲己是妖孽。”
“后来呢?”姬昌被拉起了兴趣。会算卦,看来是同道中人。
“原本比干丞相是推荐太公在朝为官,但太公不肯跪纣王与已经成为王后的苏妲己,结果被斥责赶出王庭,比干丞相极力挽留都没有留住。”
“那么说那位太公现今已不知去向?”
“正是。”
“你倒是知道得很清楚嘛!”南宫在一边打趣道。
散宜生微微一笑。“主公虽然被纣王囚在羑里,但西歧还是有大公子和二公子在。如果不知天下事,又如何能协助他们二位管理西歧,等待主公归来呢!”
姬昌赞许地点点头。“那位太公真的是个得道高人吗?”
“听闻,太公离开朝歌时曾经预言丞相比干会有杀身之祸。给了比干一道符以作救命之用,但是……”
但是后面的话在场的人都已经明了,比干已经被苏妲己用一个生病的计策给纣王剖了心,现今已成为一缕冤魂。
“既然太公给了那丞相比干一道符作救命之用,为何到后来比干还是死了呢?”南宫将军的疑惑也是姬昌的疑惑。
“这个……在下也不清楚了。”
“哎呀!我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呢!原来还有上大夫不知道的事情啊!失敬失敬!”南宫将军打趣地哈哈大笑,散宜生给了他一个白眼。
“叫前面领队的马夫车程赶快一点。”早点去朝歌,早点真相大白。一切一切,作为一个谋划者,苏妲己应该全部都清楚才是。
正文 水晶卷一(117)
车程一快,没有多少时日便到了朝歌。再度换了一身官服,姬昌进宫廷求见纣王。纣王在鹿台接见。上了鹿台,姬昌才真正看清楚传闻中的虿盆、酒池和肉林的模样。听是一回事,看到又是另外一回事。吐着信子的白蛇在人骨上来回蠕动身体穿梭的情景是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一番虚情假意的奉承话后,姬昌大大地打消了纣王对他所有的疑虑。出了熙琏宫正好遇见递交奏章的上大夫胶鬲,便上前为他对自己出囚牢出的一分力而大为感谢。未料,胶鬲反而说这个是苏妲己的功劳。
“西伯侯言重了。在下并不像西伯侯所想那样。那日,叫在下进云仪宫对纣王进行进言要救西伯侯出来的,乃是王后娘娘从冀州带来的一个乳娘,是她奉了王后娘娘之命请我入宫。而后,虽然在下也说了一番言词,但王上并未记在心里,且脸上已表现出不快大声叫我退下。本来在下想再度进言,却被王后娘娘使眼色,不得不退出。现在想来,如若当初在下执意进言估计现在不是成为炮烙上的魂魄,就是虿盆内的白骨了。而西伯侯现在能完好无恙地出现在朝歌,可见是王后娘娘颇费了一番功夫。”
一番话说得姬昌大为诧异。虽然知道苏妲己也参与了拯救他的说客中,却怎么都没有想到会最终是被她所救。“可是……王后娘娘原先不是……”
胶鬲明白姬昌所言。也无限感慨道:“在下也疑惑啊!原本迷惑纣王,造炮烙、虿盆的是她,杀丞相比干和众位忠心臣子的也是她,不要王上打理朝政的更是她。现在却全部都反了过来。现在的朝廷如果不是王后娘娘一力挽救,现在,不光在下无法在这里跟西伯侯说话,只怕那些真正为殷商天下着想直言不讳的臣子都成为了一缕冤魂了。”
一番言论说得姬昌完全愣住了。极度让人吃惊的事情真的是莫过于此了。拜别胶鬲后,姬昌的脑袋越发胡涂起来。他想要揭开这个疑虑,于是,毫不犹豫地往云仪宫而去。
“王后娘娘!西伯侯求见!”门口的守卫传话。
身子才调理好一小半的妲己正坐在床上喝着乳娘熬好的汤药。听见守备的话,她惊喜莫名。“快!快传。”
沉稳地脚步声越来越近,妲己的心跳也越来越快。她想起上次见西伯侯也是七年前的事情了。现在还是如同七年前一样。对他的那股敬畏之情依然存在着。
“老臣姬昌,见过王后娘娘,愿王后娘娘福寿安康。”
“西伯侯请起。”
姬昌抬头,见到妲己坐在床上,脸色极为苍白,整个人消瘦不少,吃惊地出声道:“未知王后娘娘为何这副模样?”
“生了一点小病……”带着哀愁,命人搬来椅子让西伯侯坐下。淡淡笑道:“七年不见,西伯侯也憔悴不少。”
“老臣已经是一把老骨头,没多久即将迈入棺材的人了,无妨。倒是王后娘娘请保重身体。”
“伯邑考的事情……我很抱歉……”
脸上一惊,姬昌闭起眼睛。“都过去了,也请王后娘娘不要放在心上。他能毫无痛苦地死在王后娘娘手上,也未曾不是一种福分。”苏妲己大概也不知道纣王后来所做之事吧!否则,凭她的性情,绝对不会安稳地面对他了。当然,他也不会说出来。他已经在为没有让他们两人在一起而奥悔。虽然说纣王最后的横差一脚也及所未料。但他现在想弥补伯邑考却无法弥补的心情确实外人所无法了解的。
“多谢西伯侯……”妲己哽咽着。
正文 水晶卷一(118)
哀声叹息,两人为同一人悼念的哀愁开始在房间内弥漫。沉默一阵后。姬昌抹抹眼泪开口。“老臣有疑虑请问王后娘娘。”
“西伯侯请说,妲己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老臣想问,为何娘娘迷惑纣王造了炮烙、虿盆和酒池肉林,怂恿王上从此不理朝政之后却又做着相反的事情呢?如果是这样,那当初为何又要做那些?”
直言不讳,问得妲己一愣。她一点都没有想到西伯侯会问这件事情。挥退所有的卫兵和宫女,独留乳娘在身侧。缓缓道:“西伯侯相信这个世间有妖孽吗?”
“世界万千,无奇不有,一些大自然的事情并非人力所及却仍然形成。自然有他的存在道理。”
“妲己……便是在七半年前一次王上狩猎活动中,中了黄妃和扬妃的计策,被绑扔在了九劐山九尾狐的洞前,结果被附身了。炮烙、虿盆,酒池肉林便是在这个身子被九尾狐侵占时所做……”
姬昌再度被震惊,这件事情只怕常人真的难以想象。不是本身是妖孽,而是被妖孽附身。这样,妲己如此反复便能说得通了。一切豁然开朗,西伯侯在问:“那,娘娘又是如何拜托九尾狐控制的呢?”
妲己和乳娘对视一眼后缓缓道:“是太公。”
“太公?”再度听到这个名字,姬昌有了难以言语的好感。
“对。是太公。如果不是他,妲己只怕现在还在被九尾狐所控制,残害更多生灵,也许殷商就在她的一手操纵下早早灭亡了……”不得不承认九尾狐的本事。她能一手勾起纣王藏在心底深处的人性弱点,并让他享受过后令他怎么都不想摆脱。这就是为什么她努力了七年扔不能让纣王恢复到从前的原因了。
“听闻,太公在离开朝歌的时候曾预言丞相比干有杀身之祸,给了他一道符让其挽救性命。可是最后……”
摇头叹息。“这个就是九尾狐的伎俩了,她吹了一道风,让花瓶打翻了符化成的水,最终让纣王取了心拿了性命……”说到这里,妲己一阵呼吸急促,乳娘连忙拍她后背。
“娘娘……”姬昌关心呼唤道。
妲己摇摇头,摆摆手,说自己没事。“请问,西伯侯的疑问是否已由妲己回答完成?”
“老臣已经没有疑惑了。”
“那么,就让妲己来问西伯侯几个问题。请西伯侯看在妲己如此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份上一定如实回答。”姬昌点点头。妲己再道:“请问西伯侯,你是不是在秘密谋划反殷商?”
姬昌的眼神变了变。沉吟一会儿回答道:“是。”
苏妲己苦笑。“果然如此……”摇摇头叹息。她再道:“妲己有个不情之请,不知西伯侯是否答应?”
已经知道苏妲己会说出怎样的话,握紧手中的拳,想好答案的姬昌道:“娘娘请说。”
“西伯侯是否可以放弃反殷商的计划和心思呢?”
“老臣答应娘娘,在老臣有生之年,绝对不会反殷商。”姬昌一字一句,吐词咬字非常清晰。妲己听出了他的决心,不由得开心地笑道。
“多谢西伯侯。妲己在这里代替王上对你谢过了。”作势妲己准备下床进行跪拜。被乳娘和姬昌同时阻止。
“娘娘大可不必如此。老臣已经知道娘娘的心意,也许下承诺了。老臣自当不会去自己打破承诺。”顿了顿再道。“老臣就此告别。请娘娘保重身体。”
“西伯侯请慢!”说完,妲己示意乳娘拿出伯邑考送给她的十三弦琴交给姬昌。“这个是伯邑考最钟爱之物……他曾经赠送给妲己,现在,妲己把它转送回给您。睹物思人,但,妲己还是希望能够因为它让西伯侯少伤怀一些。”
正文 水晶卷一(119)
“老臣……”端着琴,姬昌对妲己跪下。“老臣感谢娘娘恩典。”言毕,再道告辞便离开了妲己的房间。
“西伯侯走好。”看着西伯侯离去的背影,妲己握着乳娘的手高兴地说道:“乳娘,你看见了吗?西伯侯答应了。少了西歧这个强劲的力量造反,殷商的的根基将会更加稳固。”
“老妇恭喜娘娘,贺喜娘娘。”乳娘由衷说道。
妲己忍不住掩面哭泣,这个是喜悦的泪水。她希望被她所累的殷商能在她的努力挽救下,不会让纣王真正成为最后的灭国之君。
而离开云仪宫的姬昌心底却是另外一种想法了。要不反殷商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这个谋划已经在暗中筹谋了十年,不是突然说想撤就撤得了的。他们一家跟王庭的仇恨也不是这一代能够了结的。在他的在生之年自然不会反殷商。因为,他反殷商的力量还没有储备完全。而且,他之后,还有他的孩子姬发。姬发可以代替他持续这个计划,直至真正完成的那一天。纣王终会有一天要为他当日所做出的事情付出代价。一定!
丙
马车的滚轮,缓慢地往西歧的方向运转。姬昌坐在马车里回想起许多的事情。一直放在身旁的十三弦琴跟着路途的颠簸不断摩擦着他的腿。他忍不住把琴给抱了起来。轻轻的抚摸着它,眼前似乎浮现了伯邑考幼时的身影。奔跑着,微笑着,叫唤他:父亲--
也只能在记忆中缅怀回想。物是人非。一个已经完全消亡的人也只能在记忆中回想。人的记忆,就是神所赐予的最为宝贵的财富。忍耐声音,却忍耐不住眼泪。正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马车外的骚动。
拉开帘子,对一旁严肃的散宜生询问。“怎么了?”
“主公,有追兵来了。”没有打旗号,定是纣王所为。
姬昌的心脏不由得缩紧了。他仅仅捏着马车上的帘子。“确定是哪路人马吗?”
“南宫将军已经去确认了。不过臣认为,八九不离十。”远处在地上飘扬的尘土不可能是天上漂浮的云吧!有那么快且颜色灰暗的云吗?散宜生的眼睛眯紧了。“主公,我们换乘吧!”临时他做了决定。
“你是说--”
“您换上我的衣服,坐马快速往西歧而去。就让臣来扮作您引开追兵好了。”
“南宫将军不是已经去确认了吗?”虽然这么说,但姬昌心里面已经有了答案。”
“主公。做好准备才会万无一失。”散宜生下马来到马车上。“主公--”姬昌点点头。就在他们换完衣服走出马车的时候,南宫将军奔驰而来。看到姬昌和散宜生已经换了的装束迅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对着穿着散宜生的衣服的姬昌下马拱手道:“主公,无法确认。那些人的打扮非常怪异,也没有任何旗号。像是盗匪的样子,但他们看起来相当训练有素。”
散宜生冷哼一声。此话的意思非常明了。纣王想要他们的命,但却不想让别人知道是他所为。毕竟他承诺过放他们回西歧。可笑。散宜生在心底大笑。
姬昌的眼睛眯紧了。果然如同他所预料的。纣王绝对不会这么简单就放过他。那么--“就有劳你了。”他对散宜生这么说着,从马车里拿出十三弦琴。上了马。
“主公。请保重。一定要安然返回西歧。二公子正在西歧等您。”说话的是散宜生。
“主公。请保重!”说话的是南宫将军。为了引开敌军的视线。作为护卫的将军,他不得不跟随在马车身侧,好让人认为这个才是正主。虽然放西伯侯一个人回西歧确实不太放心。
正文 水晶卷一(120)
拜别后,三人分成两股人马,分别朝不同的方向而去。南宫和散宜生还是按照原来的路程往西歧而去,并奔跑起来。姬昌就听从马车内散宜生建议的路线绕远路返回西歧。
“将军。前面的三人突然分成了两边。分别朝不同的方向奔去。”扮成山贼的士兵对前来追赶的殷破败说道。
殷破败的眼睛很好。在士兵没有过来通报的时候就已经知晓前面的人分成两个方向逃跑。不意外西伯侯会有这样的反应。他本身并不是昏庸之辈,再加上跟随在侧,前来迎接他的那两个手下也不是平庸之辈。显而易见的,这样普通的混淆视听是第一选择。
只是,他都知道是混淆视听了,又怎么会这么轻易中计呢?不过,也不排除他们反其道而行之。毕竟来迎接西伯侯的人其中之一是那个有名的散宜生。大意不得。
“雷开将军,你往这边,我追那边。”他低声说道。
扮成盗贼的商军战士,由两位将军带领,分成两股人马,追着两边而去。
姬昌纵马前行,拼命扬鞭,路边树林飞速倒退。然而他的马毕竟比不过军马,后面尘烟大起,越来越近。虽然姬昌一向沉稳,此时也不禁惊慌。他催马疾行,很快就来到一处岔路口。远远望去,前面是高耸的临潼关。姬昌知道,前路只有通过关卡才行----但纣王既然私下派人追杀,就是想要他的命,他又怎么可能过得了关?
姬昌别无选择,又向前跑了一段,后面追兵已经赶了上来。只听有人大叫道:“西伯慢走!”
姬昌低叹一声,勒马转身。
“西伯侯,别来无恙!”
冷眼看着殷破败。西伯侯没有言语。他不想束手就擒,可是,目前这个状况……是天要亡他么……他闭上了眼睛。
马蹄声连串响起,雷开也从另一条路赶了过来。数百骑兵跟着两位领头人,向姬昌逼近。他们虽然都是盗贼打扮,但这一列队前进,整齐严肃,立即显露他们的真实身份,除了商军战士不会有他。
“看你的模样,应该也预料到即将发生的事情了吧!”顿了顿殷破败又道:“说实话。我并不想杀你。可是,王命不可违。这个你也是知道的。不要怪我!”
就在他举起弓弩对着姬昌的心脏射过去的时候。突然卷起一阵狂风,把他手里的弓弩吹出很远。他因为放开弓弩立刻下马躲在一块岩石后紧紧抓着突出的岩石,才是没有被狂风给吹下马。身后大意的士兵就没那么幸运了。惨叫声不绝于耳。当狂风过后,他们终于能看清事物的时候,突然看到眼前多了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而姬昌却被那人挡在身后。
“你们这些家伙,敢伤我父亲?”
“父亲?”听到这个词之后,发呆的不只是殷破败和雷开,还有年轻人身后的姬昌。
“退回去!不然我就要动手了!”
殷破败和雷开对视一眼,哈哈大笑。“你说什么?凭你这小子,想怎么样?动手,哼,动手来看看!”
“他自己想死,那还不容易。”雷开一挥手,身后士兵纷纷拔出武器,向前逼近。
年轻人冷哼一声,左肩一抖,又是一阵狂风。眼前飞砂走石,战士们根本睁不开眼,脸上被沙尘打得生疼。他们只好抛下武器,各自蹲下抱头以躲避狂风。
殷破败见状大怒,吼道:“都给我站起来!把这人杀了!”
话音未落,空中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叫道:“往这边看!”
殷破败和雷开抬头望去,当即吃了一惊,只见刚才那年轻人肩后伸出一双肉翅,悬在空中,手提一根闪亮的黄金棍,翅膀晃动,带起一阵阵狂风。
正文 水晶卷一(121)
“他,他是什么人?”两位将军和战士们全都大惊失色。
“看好了!”年轻人在空中吼道。他双翅一展,突然升上高空,之后掉转身子,头朝下直扑下来,那根黄金棍紧握在他手中,对准了旁边山坡上的一块突出的巨岩。
金光迸射,耳边传出如雷的爆响。烟尘碎石如雨飞溅,那年轻人已飘回地面,那块巨岩却已只剩下几尺残根。
“你们的脑袋,比这石头还硬,是不是?”年轻人冷冷地说。
所有的人都被吓住了,没人敢移动脚步,更别说挥动武器。年轻人看也不看这些人,回身把姬昌扶到自己背上,低喝一声,立即腾空而起。殷破败、雷开和数百战士呆愣在当场,看着年轻人背负姬昌飞上高空,飘飘而去。
姬昌几乎不相信自己的境遇。伏在年轻人背上,他几次要开口询问,但因为风太大,他只能缩起脖子,尽力抵抗疾风。
不知过了多久,年轻人终于缓缓降落在一处平地上。他把姬昌放下来,向前一指:“父亲,前面就是西歧地界了。”
姬昌喘息了一阵,问道:“你是谁?”但对方的回答却让他不知觉的呆愣了一下。
“父亲。你不认识我了吗?”
父亲?他什么时候有了这样一个外形奇特的孩子?“你叫我父亲……”
雷震子笑了笑。“父亲,您大概不记得了。我是雷雨过后被您给找到的。所以被您起名叫雷震子呀!”
那个雷雨的午后……姬昌想到了。微笑。“是你呀!”
“正是。太……嗯,我师父的一位老友说,父亲今天有性命之虞,所以特命我前来救助。还好,终于赶上了。”
姬昌心中感慨万千。这个被他收为第一百子的孩子,才刚刚起名字就被神人云震给收作徒弟抱走了。多年未曾见面。如今,他刚刚失去一子,现在被雷震子所救,感觉似乎得到了一子。仿佛冥冥中注定一样。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回西歧。二哥在西歧等着您吧!”
“不。”姬昌摇摇头。“散宜生、南宫适他们还没出关。”
“那我先把您送回西歧,再去找他们。”
雷震子再把姬昌背到背上,向前飞去。这一次没到半顿饭时间,他们就到达了西歧。姬发带着姬昌的臣子等待多时。看着姬昌跟一个外形奇特的人从天而降,人们都惊讶不已。待姬昌站定之后,姬发立即上前说道:“父亲,您这七年来受苦了。”
叹息一声,姬昌看着比他离开之时更加繁盛的西歧由衷开怀地感慨道:“七年,虽然长,但一切都是值得的。至少,你在这个七年里成长了,成长为可以独挡一面的大人了。以后,老夫也可以把西歧放心交给你了。”
“父亲,西歧可是少不了您啊!”
摇摇头,姬昌道:“这个是当年从冀州回来的时候所发现的婴儿,为父取名为雷震子,你还记得吗?”姬发恍然大悟。
“是弟弟?”
“拜见二哥。”雷震子行礼。
“兄弟何必这么拘泥。对了。你怎么跟父亲在一起呢?”他问雷震子。
雷震子回答道:“师父的一位老友知道父亲有难,所以特命我来救助。我现在去找南宫适、散……”他望向姬昌。
“南宫适,散宜生。”姬昌说道。“我儿,你自己也要当心。
“放心吧。”雷震子向姬昌和姬发并手道:“拜别父亲和二哥。”说完,他振翅而飞。在众人仰望下成为一点迅速消失不见。
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姬发对这个弟弟还有许多疑问。但,他更多的疑问是对姬昌。为何回来的只有父亲。大哥跟散宜生以及南宫将军呢?正要出口,姬昌突然转过身,抱着十三弦琴大步往行宫而去。看得姬发诧异不已。
正文 水晶卷一(122)
许多日,姬昌一直都把自己关在伯邑考的琴室里面没有出来。姬发也不便再询问。许久后,摆脱追兵的散宜生和南宫将军终于风尘仆仆的回来了。很想知道答案的姬发没等他们休息立刻上前散宜生问道:“你们怎么后于父亲回来。为什么大哥的十三弦琴是父亲抱着的?大哥呢?”
“二公子,请节哀,大公子已经在朝歌遇害。”
呀了一声。姬发愣在当场。“大哥他……”
回到行宫,姬昌直接来到伯邑考钟爱的琴室。在这里度过多日,一直怀抱十三弦琴。放下十三弦琴,环视四周,忍不住泪盈满眶。妲己真的太天真了。原本他们一家在两代前便与殷商的王室结下了仇怨,现在再加上伯邑考这条命,他又怎么能轻易去放弃反商的计划。这个不仅是他与他父亲多年来的愿望,也是他现在极为想要做的事情。时机是不成熟。如果时机成熟,在当时,他是绝对不会答应妲己要他放弃反商的要求。
伯邑考的死是值得的,也是不值得的。值得的是,他安全的返回了西歧,既然他返回,自当会加快实行反商的计划。不值得的是,让一条年轻的性命就此枉送,让他这个父亲承受白发送黑发的悲哀。
也许,他应该感谢妲己。是妲己没有让伯邑考成为虿盆内累累的白骨。是她让伯邑考死得毫无痛苦。一戈直刺心脏。那一戈一定很准,大概也包含了妲己所有的感情。他不是不知道这两个孩子之间暗生的情愫。只是,在当时那个状况下,他真的不能允许他们往来。苏护是崇候虎的手下,虽然其性情刚直不阿,但也迂腐不化。谁能担保他不会为了自己的主公而跟他划清界限呢!政治这个东西,不是说好就好,也不是人人都可以相信的。其中牵连的人物众多,知道的人物众多,难免会有泄漏,一旦泄漏。那他们两代的努力便都会化为虚有。
伯邑考,他的孩子。那个对乐声比对处理政务有着相当天赋的孩子,就这么离开了他的身边。不能不令他悲切。一时间,忍不住老泪纵横。
“父亲……”姬发在门外看着姬昌抱着十三弦琴流泪,自己也忍不住泪流。
擦擦眼泪,姬昌放下琴转过身走了出来。定定地看着姬发。“孩子,你要负担起西歧的未来,承受你兄长的责任成为我的继承人,有这个觉悟吗?”
“若没有这个觉悟,我也不会帮助打理西歧事物了。”姬发淡淡一笑。
“如果为父说现在一切都是一个假相,当一切准备妥当,一切时机成熟的时候,为父会揭竿而起,反殷商,你会支持父亲吗?”
姬发的眼里含着笑意,回答道:“当然。”帮助处理西歧的事物以来,他越来越多的发现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细细融会贯通后,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然后去逼问那些知道内情的臣子,得到了确切的答案。最后在父亲不在的这几年里,接手谋划,紧密锣鼓地继续一切。
父子两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丁
这日,姬昌大叫。“散宜生,传令下去,让附属西歧的各个诸侯国的管理者迅速来见我。”边说姬昌边往寝宫走去。今天太累了,他想好好休息一下。
“主公有什么打算吗?”姬昌笑了笑,似乎带有一种顽皮的味道,那种神韵给人的感觉跟姬发像极了。只是姬昌的笑容里比姬发的笑容多了一分成熟和稳重,还有一种沧桑的感觉。
“待他们都到齐了,我要带他们去朝歌。”
散宜生不解。“为何要去朝歌?”
正文 水晶卷一(123)
“对纣王效忠啊。为了反商计划能安全进行,必须得做戏,且做戏要做全套,不然就没什么意思了。”
散宜生恍然大悟。“属下这就去办。”
沐浴完以后的姬昌精神抖擞,本想就此入睡,留好体力明日好跟各个到来的诸侯们商量此事。但,想起了散宜生跟他所说的姬发漂亮完美且公平处理虞与芮国奴隶逃跑纠纷一事,欣喜从心底蔓延开来。忍不住踱步到议事房去看看。
姬发伏案睡着了。漂亮的两个眼睛下面有着深深的黑眼圈。姬昌心疼地为他盖上衣物,免得他着凉,不料,却惊醒了姬发。“父亲!”咕哝着,姬发柔了柔眼睛。拍打几下脸颊,即刻开始神清气爽。
“累了吧!”
“还好。就是那些喜欢偷税漏税的奴隶主相当烦人。有些是对的,有些却根本都对不上号!看得我不住为他们的愚笨而惋惜。”姬发看着手里的竹简直摇头。
姬昌好奇,忍不住问道:“为什么说他们愚笨?”
“想要逃过税金完整交纳程序,总得要让一个高明的人进行对帐啊!至少不要让帐目上出现对不上号,无法试算平衡这样的事情嘛!他们不仅累,还累得毫无价值。倒是我,惨兮兮地还得把他们的错误给一一找出来。看得我眼睛都发花了。”姬发又揉了揉眼睛。
“还有多少?”姬昌问。姬发指了指右边那堆山一样高的竹简。“喏!就是那么多。”
姬昌瞪了瞪眼睛。“那么多……”
“是啊……”
两个人都扒在桌子上开始唉声叹气。“为父的不能帮你了。明日,西歧管辖下的各诸侯国的管理者都会来到这里,我要带他们上西歧。”
“西歧?”姬发一下子直起腰板。“上西歧干什么?”
“做戏啊!纣王和闻太师已经在怀疑我了。”
“那……”姬发眼珠子转了转。
“你想都别想。”姬昌宠腻地打了姬发的头一下。“好好做你的工作吧!”
“父亲,您真神啊!我还没说就已经知道我要说什么了?您什么时候算的卦啊!我怎么没看到。”他开始翻找姬昌的衣袖,想找出姬昌用来算卦的棍子。
姬昌好笑地任姬发在他身上翻来覆去地找,摇摇头道:“生你养你这么多年,还能不知道你的想法。那为父岂不是白活了这么多年?”食指和中指弯曲成一个角度,朝姬发的额头轻轻敲过去,阻止了姬发还想脱他衣服的行为。
姬发悄悄地吐吐舌头,一个转身离开姬发的身边继续到案上看他的竹简去。抬头,再朝姬昌微微一笑。“父亲晚安!”
“别做太晚了。”
“知道。”
当响起门被关上的声音后,姬发从竹简中抬起头,看着案几右边,没有点燃灯蕊的油灯发呆。一反刚才的顽皮形象。二十多了,想来,只小他两岁的妲己也是这个差不多的年纪。不知道她在朝歌过得如何?这些年,一直从朝歌传来不好的休息,说她是妖孽,迷惑纣王造炮烙、虿盆,酒池肉林,杀害忠良把持朝政等事。他和大哥一个字都不信。当日,为了送贡品入朝歌解救父亲,兄弟两还为了到底谁去朝歌有了一番争执。最后,大哥义无返顾地踏上了路途。虽然事前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可事后,当事情真正发生后,他还是难以接受。
他最亲爱的大哥因为得罪了纣王,被处死在朝歌。
十三弦琴是跟着他走的,目的为了救回父亲。但是,兄弟两都明白,除了这个最主要的目的外,还有一个最想要达成的心愿。那个是伯邑考多年乞求的心愿。姬发把去朝歌的机会让给了伯邑考。结果回来的,却只有父亲和十三弦琴。难以言语的悲伤在他看到只回来的十三弦琴上荡漾开。
正文 水晶卷一(124)
自从父亲回来以后,经常去琴室,抱着十三弦琴无声地痛苦。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原本布满灰尘的桌子上。那个大哥用来放置十三弦琴的桌子。他也经常去琴室,在父亲不去的时候去。想着大哥弹奏琴时的模样,想着美丽的妲己。心底的一种渴望和想法便逐渐升腾。
如果当初去朝歌的是他,见纣王和妲己的是他,会不会有所不一样?
大哥在七年半以前,送妲己回冀州以后,带着同样带去的大堆礼物失魂落魄地回到了生长的地方。任凭父亲怎么询问他都不肯说为何。如今,也只能成为一个悬念跟着大哥的逝世而埋葬。
心底的结难以打开,造就了他不想和不愿意再弹琴的逆反心理。当时,当他知道这件事情以后觉得很不可思议。小时候,无论父亲如何的管教甚至咒骂,他都不愿意放开琴,天天跟夫子学完知识以后便往琴室跑,吃在那里,睡在那里。如若见不到他的人影,必定能在琴室找到。着魔一样的痴迷,造就了一个对音律融会贯通到天才级别的男人。俊朗、儒雅、潇洒的男人。修长的手,因为弹琴而跟农夫一样布满了茧。在琴弦上流畅的弹奏指法,自创的十三弦琴,即便是教琴的师傅也自叹不如。那双手,那个修长的身段,内敛的笑容,大而有神且略带忧郁的眼神。一切都成为迷人的资本,迷得妲己晕头转向。成为一种强大的吸引力,吸引她拖着带病的身体打晕一个士兵换上宽松的士兵服混在行军当中,被发现,跟着一起来到西歧。
那日,大哥无意惹妲己生气了,妲己跑出去,他也跟着出去。为了救因为还没学会骑马而落马的妲己,他被马踢折了肋骨,在家修养了好些时日才痊愈。自然地,就错过了护送妲己回冀州的事情,自然也就不知道大哥在冀州与妲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然后便是崇候虎与冀州候的对抗,父亲奉命前去进行调解,莫名其妙的,跟苏护一起带兵去了朝歌,然后被俘虏。一关就是七年。七年中,妲己也同样奉命入了朝歌,成为纣王之妻。在得知这个消息的大哥躲到琴室里弹了一个晚上的琴。悠扬缠绵,如泣如诉,听得父亲直摇头。
谁都知道了伯邑考跟妲己的情,也谁都知道了伯邑考不会跟妲己在一起。所以、于是、然后,为了救父亲,妲己入了宫,成为王上最宠爱的妃子。他人之妻。不知道她在宫廷内过得如何,不知道她是否会挂念西歧的这个弹琴之人。一切不同的是,两个人再也没有机会在一起,且永远也无法在一起。自那以后,大哥便不弹琴,开始封闭自己。每天出去散步,然后回来,处理的一些事情也因为心不在焉而出了些许纰漏。他很早就在注意了,所以才能在出纰漏的时候及时补救,填补纰漏,让它成为一个完成的事件。
曾经,琴是他们两人沟通的桥梁,也是他们的信赖之物。现在,琴却成了一个代替死去之人的象征性的东西。从散宜生口中得知,大哥死在妲己之手。纣王要处死大哥,为了让大哥不死得痛苦,不死在虿盆的累累白骨中,不死在炮烙的屡屡冤魂里。一刀刺进了大哥的心脏。以至于让大哥能在瞬间死亡。
没有痛苦的离去是对他最大的安慰。只是,亵渎了妲己。令她的心不再纯洁。她大概整日整夜抱着那双手哭泣着。哭泣一个已经不会回来的人。
爱情,琢磨不透,又确实存在的东西。那是一种感情,一种让人为之欢笑和痛苦,可以让人冲上云霄,又可以让人死去活来的感情。看着大哥跟妲己,他不忍。不忍心去打扰他们,所以才把自己对妲己的爱慕深藏在心底。谁都知道大哥爱妲己,也谁都知道妲己入宫后,大哥弹了一整晚的琴。那谁又知道他是如何抱着自己的双膝在自己的屋子里暗自神伤?
正文 水晶卷一(125)
这个弟弟实在是不好做啊……
摇摇头,恍惚着。姬发打起精神开始埋首进入那些帐目里面,跟数字继续搏斗……
戊
姬发这一天起得很早。天刚亮,他就收拾完毕,出了寝宫,向议事殿而去。他知道,父亲姬昌外表平和,说话和缓,其实性子并不慢,该做的事情一定会及时做。昨天回到西歧,今天姬昌一定会上殿议政。自己私下离开西歧,虽然是事出有因,不能自主,但毕竟也是大错,他可不想再惹父亲生气。
来到议事殿前,天色初明,东方刚刚露出曙色。走到殿门,姬发不禁一愣。只见议事殿的大门大开着,门口八名卫兵分列两旁,穿戴整齐,各持礼杖、斧钺、矛戈,凝然肃立。见到姬发,卫兵们立即按规矩并手欠身行礼,却不说话。
姬发疑惑地走到门口,只见殿内烛台高照,油灯生光。姬昌身穿长袍,站在殿堂正中,对着东方的窗户,神情严肃。他向东、南、西、北四方各拜一次,双手举过头顶,低念道:“敬聆天机,不敢亵渎。”初升的阳光透过栅窗,照得姬昌全身浴满了温暖的红光。
拜过之后,姬昌便席地而坐,伸手在地上摆弄。姬发在门口望去,只见姬昌把一堆草棍在手中分来分去,知道父亲是在进行例行的晨卜。他也不敢打扰,就在门口肃立。
过不多时,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姬发回头一望,却是公刘和王季。两人都是袍服齐整,脚步急促,脸上还带着一丝笑意。走到殿门,两人向姬发行礼,姬发急忙还礼。
“父亲正在晨占。”姬发轻声说道。
公刘、王季向殿内一瞥,便也收住脚步,站在殿门口的台阶下。
“西伯既然回来,大家心里就踏实多了。”公刘说道。
“是啊,”王季接过话来,“这七年,我真是每天都睡不安稳呢。姬昌大人不在,这西歧总像是少了根主心骨……”
一转头,目光落在姬发身上,王季脸色突然变得尴尬。“唉唉!我这个人哪,说话就是这样。少主,我的意思不是说你没有能力……你可别想得太多了啊!”
姬发微微一笑。“两位大人,我看倒是你们想得太多了呢!父亲回来,我心里也踏实了。西歧啊,还是由父亲来主持比较好。我这么年轻,如何能担起这个重任?现在有父亲在,我正好卸下担子啊。”
“嘿嘿,这话也对也不对。”旁边传来一个声音。三人同时转头去看,却是古公亶父。这位老人今天也是满面欢容,步伐也比平常快了不少,提起蔽膝,迈上台阶,站在三人身边。
姬发急忙行礼。“亶父有何见教?”
古公亶父也立即还礼,随即笑道:“西伯智慧过人,心思缜密,多年来把西歧治理得井井有条。这西歧的事务,确是由西伯来管比较好。但是这片天下,将来早晚还是要你来继承啊。你要卸担子,那怎么行?”
“正是如此。”一旁又传来散宜生的声音。只见散宜生也是袍服齐整,大袖飘飘,快步而来。走到近前,向姬发笑道:“这担子不光不能卸,还要想办法多担一些。一来为西伯减轻些负担,二来呢,将来要执掌西歧,甚至还要执掌天下,不锻炼一下怎么行呢?”
姬发闻言,微微一呆,随即恭敬地回答道:“各位大人教训得是。”
“嗯,不过眼下倒有件事……”古公亶父捋须沉吟。
散宜生目光一闪。“可是那件事?”说着伸双手在额上一划。
正文 水晶卷一(126)
古公亶公呵呵而笑。“没错!这件事呢,依散大夫之见,应该怎么做?”
“我看,还是照样行事。”
“嗯。”古公亶父点点头,“我也这么想。却不知西伯肯不肯?”
另外三人听得莫名其妙。姬发正要追问,殿内忽然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各位既已来了,何不进来?”
几人急忙整整袍服,趋步入殿,向姬昌深深躬身,并手行礼。姬发抬起头来,只见姬昌缓步走到最上面的几案边,从旁边取过袍服,披在身上,再戴上头冠,肃容而坐。他背后却有一堵矮墙。
姬发心中十分疑惑,睁大眼睛仔细一看,只见那堵矮墙竟是由许多帛轴堆成,其中还夹着竹简、木牍、信印、符表,还有卜卦的龟甲牛骨等等,林林总总,数量不下数千,堆成的矮墙竟高达四尺,长有两丈多。姬昌面前的几案上也摆了一小堆帛轴,有两个已经展开。
在几案旁边的地上又有一大堆帛轴、简牍,看来是姬昌看过的,已经重新用红线扎好,整整齐齐码在一起。
“父亲!”姬发愕然道:“您……昨晚熬夜处理公务了?”
姬昌点点头,脸上略显疲态。“七年啦!”他叹了口气,手向后一划。“这七年的事务,我总要翻翻看看,也好和群臣讨论哪。”
“可是您昨天刚回来,还是别太劳累了吧,身体要紧啊!”
姬昌挥挥手。“我很好,发儿你不用挂怀。我在久里被囚七年,每天都想着要回来啊。如今回到西歧,呵呵,我精神好得很呢!发儿,你也准备一下,今天我可有好多事要问你呢!”
姬发依言退到一边,站在上首,古公亶父、公刘、王季、散宜生等人也各按位置站好,等待其他臣子到来。
过不多时,群臣陆续到齐。姬昌也不多说,立刻开始询问这几年的事务。
姬昌被囚久里七年,西歧的事务何其繁多!群臣站在堂下,轮流出列,禀告七年来的事情,以及处理过程。姬昌一件件听取汇报,并与帛轴卷宗相互对照。每对完一件,便在帛轴或简牍上盖上自己的钤印,放到一边。
有些事情,姬昌只是泛泛一听,大略一看,便把文书归到一边。有些事情他却要仔细询问,反复研读帛轴,时而沉思,时而向群臣嘉奖几句。
姬发看得出来,父亲对一些事情的处理其实并不太满意,但他并没有指责办事的臣子,顶多是淡淡地评论几句。群臣一开始还有些胆怯,怕事情做得不够好,受到责怪;渐渐地,他们就都放松下来,禀报事情也越来越顺畅。
“父亲刚刚回来,自然要重新和群臣拉近关系,对臣下亲近一些,让群臣不会心生怨意。这也是为王之道啊。”姬发在心里想着。
想到此处,他又生出一丝感叹。姬昌七年不在西歧,他虽然名义上和伯邑考一起主持大局,实际上大多数事务都是群臣按照以前的规划来做的。可见姬昌治政的方略确是思虑深远。而且,虽然这七年中西歧少了姬昌,群臣照样忠心耿耿,辅佐姬发,认真处理政务。仅从这份忠诚,便可看出姬昌治政、治人确实是十分出色,群臣们都甘心听从,忠心不移。
不知什么时候,我也能做得像父亲那样好?
姬发正在出神,只听姬昌问道:“农务这几年虽有进展,却不如预料之中那么快,不知是为什么?”
古公亶父立即出列。七年之中,凡有关内政的事情都由他主持。内政不仅是强盛之本,也是一方稳定之根,七年前姬昌临走时,就交待让古公亶父主持内政事务。农务是内政中相当重要的一项,古公亶父自然不敢轻忽。
正文 水晶卷一(127)
“当年推行井田制,耕作得法,治理便宜,到现在早已立下了根基。”古公亶父略停一停,说道:“只是这七年之中,几次遭受天灾,收成不利。这两年又有流言不断,说是纣王已……已杀了西伯,不日就将征伐西歧,因此耕农们人心不稳,有不少人逃到附近方国去了。”
姬昌微一皱眉,手中翻弄着三五份帛轴,一边听着古公亶父继续说道:“几年来,周围几个方国日渐强盛。犬戎、密须、阮、共,都在扩张地盘;黎、邗、崇也对我西歧虎视耽耽,因此耕农的民心有些散乱,农务也受了影响。”说到这里,古公亶父长吸一口气,忽然跪倒在地,大声说道:“老臣治事无能,还请主上责罚!”
群臣默然。姬昌却立即抛下帛轴,急步奔下堂来。
“亶父快请起!”姬昌双手扶住古公亶父,把他搀了起来。两人对视片刻,姬昌扶着古公亶父的手臂,恭敬地把他送回原位,这才回身缓步上阶,坐到几案之后。
环视群臣,沉默片刻,姬昌缓缓开口道:“亶父也不必多说了。这么多年,我还不了解您吗?如您所说,内有天灾,外有兵戈,再加上流言扰民。这是内忧外患哪!亶父一定是费了无数心力,才稳住耕农,不但没有令农务减损,反而连年有升。这件事明摆在这里,亶父,您不仅没有罪责,反而是做了件极大的功劳,谈什么责罚?我姬昌要替西歧百姓谢谢您了!”说罢在几案后长跪而起,向亶父深深施礼。
古公亶父一惊,当即跪下回礼,身躯微微颤抖,连声说道:“不敢!不敢!”
待到他站起身,神情仍是激动不已,一双老眼中竟闪着一丝水光。
姬昌略停片刻,向堂下的姬发说道:“发儿,你说说看,这井田制优劣如何?”
姬发急忙上前一步,回答道:“我西歧推行井田制,每八户人家合耕九百亩耕地,路渠纵横整齐,自成村落,村民相依相助,耕私田以养公田,确是十分稳定。有此一制,西歧一方繁荣可待,这是井田制的好处。”
“照你这么说,还有不好的地方了?”
姬发略一沉吟,答道:“如今天下战事纷乱,商朝外强中干,自顾不暇,各方国都在扩张势力,铸造兵戈,操练甲士。西歧也该拓展军务,才能立于一方。井田制虽然稳固,发展起来嫌慢了些。”
“依你之见,应该怎么办?”
“征伐四方,扩展疆域,以战养战,西歧必可迅速扩张。”
姬昌眉毛一挑。“你的意思是要废除井田制了?”
“不,孩儿不是这个意思。井田制绝不可废,因为务农有三利。”
“哦?说来听听。”
“其一,百姓务农则生活朴实,易于驱使;其二,务农则性情厚重,缺少私心,政令易于确立;其三,务农,家财、器具必多,那么百姓就不会轻易迁居,安守土地,繁衍生息,人力就会逐年增长。如果不务农而去从商,则有三项坏处:从商者不易号令,难以率领去作战;从商往来不定,没有守土的决心;从商讲求智谋,心思纷乱,就会对政令议论纷纷。”
“你既然赞同井田制,又如何以战养战?”
“这个……”姬发看看姬昌的脸色,大胆地说道:“现在井田制是每耕百亩则摊公田十亩。我看可以减为每百亩摊八亩,这样一来,耕农就会更卖力开荒耕种。但是公田的收成所得,以往是把四成划入军需,现在则要改为六成,扩充兵力,向外发展,如此以战养战,既得稳固,又可以快速扩张疆域。”
正文 水晶卷一(128)
姬昌沉默一会儿,问道:“如何扩张疆域?”
“这是军务之事,孩儿不敢妄言,父亲可问于公刘、王季两位大人。”
姬昌面无表情,挥手示意姬发退下去,转向公刘、王季。“两位怎么看?”
二人对视一眼,王季首先站了出来。“我看这办法不错!西歧民众越来越多,地方也不太够了。早该向外扩展一下!犬戎多年来一直与我们不和,屡次举兵侵犯,密须、阮两方国近年来也开始骚扰西歧边境。黄河以东,黎、邗、崇三国,仗着有商朝支持,早就对我们怀有敌意,想要把西歧吞了。不教训教训他们,他们早晚会打过来!”
“我也赞同以战养战。”公刘接过来说道:“如今纣王暴虐失政,咱们正该大力养兵,拓疆扩土,过得几年,等到时机成熟,就可以兴兵伐商。”
“不错!”堂下南宫适也站了出来,接道:“主上现在已经回到西歧,正应该励志兴兵,灭了商朝!天下也该换个王了!主上被关了七年,伯邑考公子又死得那么惨,咱们也得给他报仇!杀进朝歌,把费仲、尤浑,连同那个妲己一起宰了……”
姬发神色微变,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开口。姬昌却是猛一挥手,低吼道:“行了!这是什么话!”神情中竟有怒意。
群臣愕然。姬昌手按几案,大声说道:“我把西歧交付给各位,是想请各位保境安民。怎么今天却说出这种话来?姬周一脉传到今天,向来以仁德治政,要是妄动刀兵,百姓还怎么安生?我怎么对得起历代先祖的教诲?”
他扫视群臣,停了一会儿,放缓语气说道:“我被关了七年,虽然是因为一场误会,但我自己也并非没有过错。七年灾殃,是我命里该有的,怎么能怪到纣王头上呢?现在纣王放我回来,我正应该安守本分,让西歧民众安居乐业才对哪。”
“可是,”南宫适急得瞪大眼睛,争辩道:“纣王暴虐,早就该死了!主上您才该掌管天下,登上人王之位!伯邑考公子进贡,代父赎罪,竟然被纣王剁成肉泥,主上您就不伤心?”
“南宫适!”公刘低喝一声。
南宫适一呆,看到姬昌脸上肌肉绷紧,眼中闪出泪光,知道自己说话太过分了,当即跪倒并手,以额触掌三次,大声道:“我出言不逊,请主上责罚!”说罢也不等姬昌下令,竟然大步出殿,自己摘下头冠,低头跪在殿门口,一言不发。
姬昌默然良久,紧握的双拳缓缓放开。
“七年前,我临行之时,曾经跟你们说过,我卜过卦,算出有七年之灾,等到时候一到,自然能回来,叫你们安守西歧,谁也不许插手这件事。邑考不听我的话,非要去朝歌,他不通人情世故,性格又偏执骄拗,结果惨遭……”他的声音变得嘶哑。“惨遭醢尸之祸。这是他自己的命啊。纣王行事如何,是非自有天下公论,轮不上我们来管。我现在回来,便要安守西歧,和诸位共享太平,终此一生,岂不是很好吗?”
堂下群臣听了这番话,神情各自不同。隔了一会儿,大家便开始窃窃私语。
姬昌等了片刻,摆了摆手。“南宫适,你回来,我不怪罪你。”
南宫适却仍然跪在殿外不动,答道:“我出言不逊,请主上责罚!”
姬昌微微一笑:“你只说自己出言不逊,言外之意,还是觉得你的想法没错。是不是?”
南宫适这次并不答话,只是梗着脖子不动。姬昌一皱眉,大声道:“南宫适!你还不进来,是不是想像古公亶父那样,要我亲自下堂去扶你起来?”
正文 水晶卷一(129)
“啊?”南宫适呆了一下,赶快跳起来,一边说着“不敢不敢!”一边快步奔回原位。
姬昌摆了摆手。“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咱们继续议事。”他一边从背后的帛轴墙堆上取下一卷帛书,一边问道:“采矿、百工、医者这三样,这七年有何进展?”
堂下两名臣子闻声出列,便向姬昌汇报起来。
这一天,姬昌从早上一直忙到下午。日影西沉,阳光转得绛红,他身后的帛轴之墙也下去了五分之一。史官已经来了十几次,把姬昌审看过的文书一批批重新归入库中,加以封存。
到得天色开始发暗,姬昌这才直起腰来。堂下的群臣已经走了一半,年老的臣子已被姬昌遣回去休息了,只剩些年轻的臣子,他们也早已累得腰酸腿疼。姬昌揉揉太阳穴,长舒了一口气。
“今天就到这儿吧,明日再议。你们回去好好休息。还有,请古公亶父、公刘、王季、散宜生四位到我宫中来。发儿,你也来。”
“是,父亲。”姬发恭敬地回答。
姬昌扶着几案,缓缓起身,却挣了好几次都没站起来。他突然身子一晃,竟向旁边倒了下去。姬发吓了一跳,急忙冲上台阶,一把扶住姬昌,叫道:“父亲!父亲!你没事吧?”
“我没事。”姬昌喘了口气,向儿子微笑道:“唉!真是年纪大了,身体不比以前哪……”
他一边捶着腰,一边任由姬发扶着,缓缓走向后堂。
散宜生等四人在侍卫带领下穿过议事殿的后堂,又穿过无数花园,来到一座不大的偏殿之前。这里是既是觐见厅,也是小宴客厅。只有遇到机密事务,臣子才会受召在这里议事,而如果在这儿与国主饮宴,那只有国主十分信任的臣子才能享此殊荣。
走进厅门,只见殿内烛台高烧,堂上早已摆好六张几案,案上空荡荡的,没有酒肴杯盏,堂下也没有乐师、舞者。在几案围成的空地上,却放着一只小铜鼎,鼎中火焰烧得正旺。姬昌正拿着一块龟甲在手中摆弄,这位老人已脱下袍服,换上平常朴素的衣服,姬发在一旁侍立。
见到这一幕场景,四位大臣不禁一怔。姬昌早已看到他们进来,转头笑道:“来啊,快请入席。”
四人向姬昌行礼,却不走向几案,而是趋近姬昌身边。
“主上,您这是在行卜?”散宜生问道。
“嗯。咱们一起来问吧。”
“这……问什么?”
姬昌呵呵一笑。“我已知道你们要问什么,你们自己反倒不知么?”
古公亶父与散宜生对视一眼,随即展颜笑道:“原来主上已经猜到了。”
“还用猜吗?那典礼台筑得那么高,我在宫中也能看见哪。想来你们听到流言说我已被纣王杀掉,于是想推举发儿为歧周之主,自立为王。如今我已回到西歧,你们又想让我称王,是不是?”
“主上贤明。我们确是这么想的。”
“嗯。既然如此,待我行卜问天,看看此事是否可行。”
姬昌面朝铜鼎,闭目凝神,准备祷告。祷告之后,把龟甲投入火中烧灼,就可以通过裂纹来得知结果了。但是,他还没有默祷,散宜生忽然说道:“主上,我有一言,敬请斟酌。”
“嗯?”姬昌皱眉问道:“什么事?”
“请恕我冒昧。”散宜生轻咳一声,面容一肃。“卜龟推筮,是用于决断释疑。这称王之事,如果主上心中已有决定,又何必求问于卜筮?我知道主上占术灵通,百占百验。但是,国之大事有时需要以智而论,度势而行,倒不必非要求卜。”
正文 水晶卷一(130)
姬昌沉吟不语,扫视其他三人。古公亶父和公刘微微点头,王季却直接开口道:“我看散大夫说的有理,有时不一定非要以卜筮定断,否则就太……太……”
“太偏妄了。”散宜生大胆地说。
“哈哈哈!”姬昌忽然大笑起来。他转身把龟甲放回礼案上,回过头来,脸上仍是笑容满满。
“说得好哇!”他大声道:“我确实是太依赖卜筮了。既然如此,就依诸公所言。”
他挥手令侍女们送上酒肴。不多时,六张几案上就摆满了各色酒菜,热气升腾,酒香四溢。六个人分别入席,依礼相敬。侍女们随即退了下去,厅中只剩下六人共饮。
酒过三巡,姬昌放下酒樽,缓缓说道:“诸公都是我最信任的人,我也就直说了罢。我本欲称王,但朝歌那边怎么办?”
“纣王不会对西歧用兵。”散宜生回答。
“何以见得?”
“纣王本来担心我西歧叛乱反商。我们若是过于隐晦,会令纣王更加疑心。倒不如称王,并向朝歌上书达志,反而会打消纣王的疑虑。”
姬昌微一沉吟,向公刘问道:“纣王喜怒无常,若他真的激怒,兴兵讨伐,该怎么办?”
“我看不会。”公刘答道,“如今东夷叛乱屡伐不止,犬戎、密须等国又日渐雄起,不服商朝管束,纣王应顾不暇,力不从心。依我看,纣王多半会为主上加封王位,再以这个借口叫西歧出兵平定周围方国,让几个方国彼此消耗,等到时机成熟,他才会起雄起之心。”
“而我们正好借这个机会拓展疆土。”姬发插话道。
“发儿,你又要说以战养战了。”姬昌面无表情,向姬发问道:“我且问你,若是咱们打不过周围方国,反倒被别人灭了,你怎么办?”
“这……”姬发犹豫一会儿。“要看天意如何。”
“天意?”姬昌脸一沉,斥道:“我本想把歧周托付给你,你却要把这一方基业托与天意?国之大事,你就没有自己的谋略吗?”
姬发见父亲脸色不善,略为迟疑。片刻之后,他猛一抬头,大胆说道:“西歧日下繁荣,称王也是众望所归。黄河以东那三国早想吞并西歧,但如果西歧立国称王,他们要想动兵也就没有理由了。趁此机会,我们就可向西北、西南发展,逐渐扩张,等到国力强盛,就可以谋攻朝歌。眼下称王正是难得的机会,若是不抓住,咱们不知还要在这儿熬多少年?”
姬昌面沉如水,望向四位大臣。见四人都在微微点头,便道:“诸公也这么看吗?”
“正是。”散宜生当先回答。其他三人也随之应和。
姬昌沉默片刻,忽然仰首大笑。“散大夫,这送到朝歌的文书,就要劳动你了。”
几人对视一眼,都是又惊又喜。“主上,您答应了?”
“你们说的入情入理,我怎么能不答应呢?哈哈哈,来,将酒!”
姬昌带头举樽一饮而尽。王季也陪喝了一爵酒,笑道:“称王之后,我歧周必可迅速昌盛。想来不用几年,就可以聚兵去攻朝歌了。公刘,这几年之中,咱们还得好好练兵啊。”
公刘尚未答话,姬昌却道:“练兵自然是要做的。不过反商灭纣之事,却要落在发儿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