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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封神天下》》 · 伯屹、凤凰、冲田、金魔针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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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黄金卷二(140)

“昏君,你心迷酒色,荒乱国政,独不思先王克勤克俭,紊乱纲常,听信谗言,被妖精所迷惑,迟早有一天,殷商大好江山将葬送在你之手。”

“大胆。上大夫,你没听到寡人刚才所说吗?谁再说美人为妖精,就处以剜眼之刑,与叛贼同罪。来人,把他给我拖下去。”

“昏君,你就继续在那个妖精的迷惑下生存吧!等到哪一天,江山社稷落入他人之手再来后悔吧!哈哈哈哈--”与丞相比干一样,上大夫扬任被拖了出去。那声声的叫喊,在云岘宫宫顶盘旋……

“你们都退下,待我和美人好好歇息。”

众臣对纣王行礼告退。脸上的忿忿不平、忍隐悲恸的气色逐渐缓生。谁都没有想到,大家只是一个实验品,为了能够治好王后苏妲己的病。丞相商容和比干死亡之前的话还在耳畔回荡。他们开始窃窃私语,苏妲己的妖精之说,开始越演越烈……

九尾狐的迷惑之术,在众臣离去之后,逐渐失去功效。环视云岘宫,纣王纣王想起了刚才的一切。他不知道这样的局面是如何造成的,然而已经成为事实。原本不同意御医剖心救妲己的法子到最后却演变成丞相比干被迫死亡,献上来的心脏宛如还在跳动般,有着一股温热。他还记得那种血淋淋的感觉,还记得自己双手接过御医用比干的心脏熬制的汤药,是由他的手送入妲己的口中。从来都知道自己易怒,也知道自己的残暴。却也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真正的残暴竟是如此的血淋淋。

比干剖心,商容撞柱,杨任剜眼,这一切刚才还在这里逐步上演。还记得比干和商容大骂妲己是妖精的场面。那种宛如地动山摇的气魄和精神,在瞬间震慑了他,像是挣脱出了什么。然而,拨开的云雾又再度合拢,他还是坠入了云和雾里面,来回漂流。

知道发生所有的事情,不太明白这样的发展,却依然意外于自我的迷途。他看向床上已经进入沉睡的苏妲己。思考着那两位丞相以死明鉴的豪言壮语。也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就认定苏妲己是妖精,难道仅仅因为那位所谓的得道高人捕获了一个玉石琵琶精吗?

本来很喜欢那个玉石琵琶,准备好好收藏起来。但,妲己很喜欢,表现出了无以伦比的喜爱之情,于是,他就送给了她。不知道她放到哪里,也不想知道。那只是一个美丽的琵琶而已。虽然比干和那位吕尚口口声声说它是妖精。他没有从头到尾看到玉石琵琶精的覆灭,那个玉石琵琶到底是否是妖精的原身他也无从考究。自然也对妖精这个概念没有多大的情绪浮动。

看着妲己美丽的容颜他微微一笑。现在的妲己,又恢复到了以往的主动和热情。眼角边妩媚的神采最为吸引他。谁都不知道妲己入宫以来带给了他什么,那种舒适和安慰,是任何一个女人都无法给予的。可以说,妲己对他来讲,是绝对的独一无二的。如果这样的妲己是妖精,他到宁愿做一个被妖精迷惑的人。

世人只知道作为王上应该如何为他们谋平安幸福,如何公平治理天下,根本没有想到过他只是一个人,也希望有着自己烦恼和忧虑。虽然不太喜欢那位吕尚,却对他与一般人不同的认识有着共鸣。

人只是人,神也只是神,两者是绝对不能混为一谈。就像两条直线,只会延伸,却永远不会相交。

想起明天会有的早朝,他再度叹口气。明天,将会展开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吧!对于商容和比干的死,还有杨任的刑罚,那些迂腐的臣子们,肯定会有一番言词定论,然后在王庭上开始唇枪舌战。明天……明天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

正文 黄金卷二(141)

宫女对离去的纣王行礼。纱帐内,感觉到纣王的离去,九尾狐睁开了眼睛盯着那个魁梧的背影不住奸笑。这样一个男人虽然英雄气概、豪气云天,却依然还是逃不出她的手掌。只要她稍微吹一口气,以后的事情就会随性而动,务须她再作多余的伤神了。看到丞相比干从怀里拿出拿道符便知道肯定是受到吕尚那个老匹夫的指点,她今日决意要除比干,又怎会让比干轻易从她手里逃脱。于是,她轻轻撩起纱帐朝外面吹一口气。那股气飞出窗外,一个旋转从另外一边的窗入内,吹到花瓶,摔倒的花瓶又直接摔到了比干正准备饮下的碗。万事已成,就等结果了。想到如此,九尾狐心情大好。

“娘娘……”乳娘在一旁悄然出声。

“怎么了?”她翻个身看向她这边。

不知道应该如何启口。乳娘很明显的感觉到她为之服侍照顾多年的小姐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改变,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但,那种改变却已经在进行,而且非常彻底。以前的苏妲己虽然任性、刚强、有点假小子的味道,却决不会撒谎,也不会这么血腥,也没有那么的硬心肠。作为一个陪伴和照顾她长大的老人,她很清楚苏妲己的一切。所以,她可以很肯定的说,那场所谓会送命的病只是一场闹剧,根本就是一个假相。不知道小姐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也不想知道,政治上的事情,她从来不愿意去搭理。只是,小姐如此的改变让她很是震惊,就算因为政治,也没有必要用如此的手段来铲除政敌呀……

“您的病……好些了吗?”

“好多了。你先下去吧!”九尾狐在纱帐内对她挥挥手。

“小姐……”乳娘这么软软地委婉地叫唤,让九尾狐浑身一阵。这个震动绝对不是自己的,难道会是苏妲己的吗?强压下这股震动,她对乳娘一阵恼怒地大吼。

“我现在已经是王后娘娘,怎么还叫小姐?”

掀起纱帐,九尾狐眼睛直钩钩看着她。乳娘被那股妖气的眼睛给震慑住了。突然间,她有一个感觉,这个女人不是她为之照顾一生的小姐,绝对不是。颤抖的嘴唇、颤抖的身体、颤抖的手,全身上下都在颤抖。她死死咬紧嘴唇,低下头退出九尾狐的视野。默默往外走去……

九尾狐深深的呼吸,轻轻拍着胸脯,那股震动终于平息下来。想起刚才乳娘的叫唤,她开始不住的心惊。这个老女人不能留。再这么继续下去,说不准就把被她封在身体大脑深处的苏妲己的意识给唤醒了过来。曾经想过,避免麻烦把妲己的精魂同样给吃了去,却发现她的精魂似乎被某种力量给守护住了。动弹不得。虽然她一向对自己的法术充满自信,但任何事情都有一个万一。为了阻止这个万一的出现,她只能覆灭任何一个可能。眼里的杀机顿现。在纱帐内呼出一口淡淡地气,顿时,房里其他的宫女便全部倒地昏迷过去,短时间内无法醒来。于是,咻地一下,九尾狐的身影便向乳娘的背影扑过去。

就在她快要得逞的时候,太公又在朝歌外吹起了那个让她头疼愈烈、心神不宁的笛子。不得已,她放弃这次的刺杀,转身飞往了朝歌外上次对敌的秦山岭。

“老匹夫。你活得不耐烦了是吗?”眯起的眼睛向太公射去阵阵杀意。若是平常男子,只怕已经被这股杀意给冲得头昏脑胀,不知东南西北。但,太公只是微微一笑,呼吸间而已杀意便被淡化了去,化为无形。

正文 黄金卷二(142)

“妖孽,离开苏妲己的身体,回你的九劐山,不要在朝歌荼毒生灵。”

“哼!要我离开,除非你死。”说完,她瞬间伸出爪子往太公扑了过来。轻松闪过,太公再度举起手里的弟子金色的那一头像上次一样打下去。不料,九尾狐如同泥鳅一样,身体一扭,便转到了另一边。迅速地,她又返身朝吕尚的心脏伸出爪子使劲一抓。太公险险躲过,侧身而去的风声,吓出了他一身的冷汗,看着左边已经被抓去过半的袖子,他瞪圆了眼睛。

见攻击得逞,九尾狐另一边得意地笑着。“吕尚,你这个老匹夫。上次我被你打了一次元气大伤,你认为我还会愚蠢得再次上当吗?”

“妖孽。看来你真的作恶不少。”被他用昆仑山上生长有千年常青的竹子做成的金漆笛给打伤,能在短短的一日内便恢复过来,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但,如果九尾狐吸取宫中少年男女的真远和精气来补足自己的损失就大有可为。不但能补足,还能更胜一筹。光看她灵活的动作和红润的脸颊就能知晓半分了。

今晨,被他系在房梁顶上的金瓜突然掉落下来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他便知道,丞相比干已经遭遇不测。除了惋惜,他无法不能再做什么。事情已经成了定局,比干的魂魄只怕也被九尾狐给打得灰飞烟灭。

“呵呵--嘻嘻--我是妖孽,不作恶又如何有妖孽之称?老匹夫,拿出你的看家本领吧!我今天绝对不会放过你的。我要拿你的血、你的肉、你的精、你的魂去祭奠被你烧死的妹妹。”大叫一声,九尾狐的尾巴一根根露了出来。在空中拂动的时候,也落下纷纷的狐毛。千万根狐毛落地,便变成了千万个她。让人难辨真假。即使火眼金睛如吕尚者也一样。

被众多的九尾狐围绕,困在中心。吕尚一点都不心慌。他闭起眼睛,吹起金漆笛。听着九尾狐的真身和所有变化出来的影像一同呻吟,那最先发出惨嚎的地方,便是真身所在。一段笛声落幕,他抽出早就准备好的宝剑往九尾狐的真身刺去。

他的动作快,九尾狐的反应更快。在他的宝剑快要刺入她身体的那个时候,九尾狐的真身突然化为幻影不见踪迹。只听到咯咯的笑声在林间回荡。“老匹夫,今日之战就此休矣。王后娘娘我还要回去好好休息等着看殷商明日的好戏呢!哈哈哈哈--”

只是那一个闪身刺杀的动作,已经用尽太公平生之力。为了保证剑的快速和稳定以及必中之心,耗费的精力已经是平日的好几倍。额头开始缓缓的冒出汗水,往下流淌。他擦去汗水想起那位九尾狐欲杀之的老妇,往王宫土遁而去。

“谁?”乳娘被房内突然出现的异样给惊醒。她原本就因为云岘宫里对九尾狐不是苏妲己的发现悲恸莫名,根本没有好好合上眼,所以,对房内的感觉异样敏锐。

“请这位夫人不要害怕,在下并不是恶人。只是,为了保全你的性命,在下想在你的额头画上一道符。请夫人见谅。”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说我会丧命与此?”

“……诸多原因,在下在此不便透露。只是,请这位夫人相信在下。得罪了。”言毕,太公便咬开自己的指头,用血在乳娘的额头画下一道符型。轻轻呢喃出法语,让那道血符印进老妇的身体,争取能保她性命直到他收服九尾狐为止。

乳娘在太公印下符咒,呢喃出声的时候便昏迷了过去。所以,她并未看清此人是谁。但,她记住了他的声音。在以后太公需要她的帮忙时,这个声音的认识,起了很大的作用。

正文 黄金卷二(143)

这回,九尾狐刚与吕尚奋战完,才刚回到苏妲己的身体,便接到了通天要它去执行另外一个任务的命令。这次,不好带苏妲己本人,所以便开脱了她的身体,封准让她进入昏迷状态便自行而去了。九尾狐一向得意于自己的高深功力。虽然自己也明白可能会出个万一或者一万的状态,却一直都把它抛诸脑后。毕竟,她一直是同行中的佼佼者,施展法术从来就没有出过什么差错。但,这回苏妲己的苏醒,却偏偏中了她抛诸脑后的万一和一万。

九尾狐并不明白,她吃不了苏妲己的精魂,是因为苏妲己包括西伯候的两个儿子都拿过那个天然宝物---琴石。既然是宝物,(奇)本身就带有(书)了一定的灵性(网)。因为承认了拥有它的人能够使用它的能力,自然拥有之人也被分担了一些灵能力。所以,九尾狐不光吃不了苏妲己的精魂,也吃不了伯邑考和姬发的精魂。

那一万和万一的意思就是,九尾狐只能把妲己自己的意识逼退到无我的混沌状态,却不能完全占有她的身体,成为这个身体真正的主人。这回,她自以为做得万无一失,却不知道,妲己本身的意识在拥有强烈能力的异能者离去后,便自然的被磁场吸引而回归。所以,苏妲己不但没有昏迷,反而还苏醒过来。

既然苏醒,那现在的苏妲己,自然就不是被九尾狐附身时候的苏妲己。她的冰冷,完全炯异于过去的火热。她开始恐惧于每次被九尾狐附身之前的异样,更恐惧于无形的生物对她本身的侵占和拥有。但是,在恐惧过后,便是对目前生活的自我厌恶和对西歧伯邑考的强烈思念。每每在这个时候,她都会抚弄从冀州带来的琴,一个人在宫内浮想。这几日,纣王都没有在云岘宫下榻,今日,纣王外出有事物处理,刚好在这个时候,她苏醒过来。对现在这个能自由支配时间的状态,她感觉非常的舒心。

“小姐……是小姐吗?”乳娘在一旁叫唤,妲己转过头。

“乳娘?当然是我。你为何要这么问呢?”

乳娘大步上前一下子把妲己楼在怀中再也想放开手。自从被那个高人施展了法术以后,一直想对她下手的九尾狐便一直都无法得逞。于是,九尾狐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看着,她却还是像以前一样在云岘宫内尽职的做着自己应该做的事情。管理井井有条。做这些,是她深信,真正的苏妲己并没有死,所以,她要留在这里,留在这里看守她的身体,然后等待她回来。像梦一样,她终于番到了这个时候。

“小姐。。。。。。我多怕你就这样消失不见了啊。。。。。。”濡湿的双眼,早已经落下担心的泪水,滴在妲己的额头。妲己微微笑着,也回搂乳娘。就在她准备开口安慰的时候,宫门外此起彼伏的响起了对王上的恭迎之声。

乳娘赶紧跟妲己分开,也跟宫内的奴仆一起在地上匍匐迎接,妲己也皱着眉头对他行礼。不是说今天有事处理会出去吗?为何这么快就回来了?

“美人。寡人处理完事物马上就赶回来与你相聚,你高兴吗?”纣王大步向前张开双臂把妲己抱了个满怀。就听见怀里的人不咸不淡地开口道:“王上辛苦了!”

奇怪于并没有回抱他的冷淡,纣王放开妲己,仔细观察她的神情。“美人?有什么事情不开心吗?”

“王上多虑了。妲己很好。多谢王上关心。”欠欠身,妲己低头没再言语。纣王感觉非常奇怪。眼前的人,似乎又回到了那天晚上的冰冷。莫名的冰冷。由冰冷所造成的距离让他非常不快。

正文 黄金卷二(144)

“你是见到寡人不开心呢!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事情影响了心情?”围着妲己走了一圈,纣王停住脚步在她的侧身伫足。眼睛危险地半眯了起来。

妲己深深呼吸。“王上怎么会那么认为呢!妲己只是心情不好,并不是因为看到王上才不开心。”

“是吗?”

“是的。”

笑了笑。纣王对妲己的多样化的态度和神情来了兴趣。虽然前些日子也才遇到过妲己这种状态和模样,却没有今日这么吸引他。

今日的妲己,没有了平日的热情,火一样的燃烧感顿然消失。现在出现的,是跟火截然相反的冰。在烫得他热腾腾的时候,一把冰洒了下来,正好让升温的热度消失。火热的苏妲己,冰冷的苏妲己。以后,还会出现怎样的苏妲己呢?纣王模了模胡子,一下拦腰抱起妲己往床边走去。

“王上!您。。。。。。”

邪邪一笑。“美人,这几天没有碰你,想死寡人了。寡人果然是离不开开你的啊!哈哈哈哈!”大大的笑声,宣告了即将会发生的事情。乳娘欣慰地叹息一声,指挥在场的奴仆悄悄退出了内屋在外静候……

一片窃窃私语中,因为告病而一直在家休息的梅伯知道了最近王宫内发生的所有的事情。姜王后遭人陷害,被纣王当场刺杀身亡,对着妲己的方向死不瞑目;苏妲己被立为王后,与王上一同朝政,一同处理政务,下的第一道命令便是要武成王前去捉拿逃跑的两位王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随即,西宫的黄妃和馨庆宫的杨妃突然暴毙而亡,丞相比干指出,乃是宫内有妖精作祟。因为丞相比干在事情发生的前一日,同市井上认识的一位昆仑山上的得道高人擒拿了一个玉石琵琶精,用火烧让它现出了原型。而玉石琵琶精在死亡之前高喊,姐姐会为她报仇。得道高人说出,玉石琵琶精所说的姐姐就在宫中,丞相比干便直接指着新立的王后苏妲己为妖精;不日,苏妲己生病无法痊愈,要得比干一片心脏作为药引,结果比干因此而亡。为了拯救比干和感叹国家江山社稷即将覆没,丞相商容撞柱而亡,上大夫杨任也因为跳出来指责王上的不是和称苏妲己为妖精,也被王上拖下去剜了眼睛。从头到尾听得清清楚楚的上大夫梅伯想起了那日姜王后的救命之恩,不由得潸然泪下。怒火,也在心底旺盛而炽烈的燃烧着。于是,当纣王与苏妲己上朝坐定后,他便走出来大声问道。

“王上,微臣有一心事,不吐不快。”

“爱卿请说。”

“请问王上,姜王后是否是世间罕有贤德天下的女子?”

“大胆!”九尾狐还在回想归来时,对于苏妲己自主活动的状态非常奇怪的事情上想出神。意识外突然听到梅伯的话语突然开口道:“上大夫,你不知道那个女人已经被纣王判为乱臣贼子当场刺杀身亡了吗?竟然还敢称呼她为姜王后。如果她是王后,那我又是什么?”

“你?你不过是一介妖精罢了。一个搅得殷商翻云覆雨,让王上荒淫无道、乱世纲常的妖精。”梅伯对她冷笑。

九尾狐立即转身对着纣王哭泣。“王上,您还是赐臣妾一死吧!或者,当初您就不应该救臣妾。让臣妾心疼死,好下黄泉去见姜姐姐……王上……”

把妲己拥入怀中,纣王轻声安慰她。那眼神,跟平日的灵性和奕奕神采有所不同,自然又是再度被九尾狐施展的狐媚之术给迷惑了过去。

“梅伯!寡人上次饶你不死好像并未过去多久,你忘得一干二净了是吗?”

正文 黄金卷二(145)

“王上!微臣没有忘。那日,若不是姜王后及时赶到,微臣只怕已经跟丞相比干和商容一样成为一具了无生气的尸体了。”

“梅伯!”纣王大喊。“刚才你没有听到美人所说吗?还在称呼那个叛贼为王后。你是不是很想跟她一起做伴去?阿?”

看着已经恼怒的纣王,梅伯开始感到绝望。连丞相比干和商容这两朝元老的丞相都没有做到的事情,他又能如何呢!上次的虎口逃生已经是侥幸,现在,他到宁愿上次被斩于午门之后。至少,不会看到现今这些惨无人道的事情发生。

“王上!微臣只是一个上大夫。明白自己的权利和能力不过尔尔。和丞相比干、商容和闻太师比起来,有着天渊之别。但微臣跟他们一样,有着对殷商千秋万代的江山社稷一片热忱,甘愿交付性命与王上,忠诚之心天可明鉴。但梅伯的忠诚不是为昏君而效忠,不是为妖精效忠,而是为殷商而效忠。王上,天下千万双眼睛在看,看您的作为和成就。王上,不要被黑暗迷惑了眼睛,请拨开头顶笼罩的阴云,睁大双眸看清楚身边的人吧!”梅伯绝对相信比干所说苏妲己乃妖精的话,坚定得就如同相信姜王后是绝对无辜的一样。只是,他人单势薄,没有闻太师那么具有影响力的地位和威望。只能抱着必死的决心尽一点微薄之力鞭策和督促殷商的纣王。

“王上,您还是赐臣妾一死吧!别累了您的王座和殷商的天下--王上--”苏妲己听到梅伯所言继续哭道。

纣王轻声安慰她,转眼对梅伯大声呵斥。“梅伯,你虽然有些时日没有上朝,但你也应该知道寡人立下的规矩。谁再说美人为妖精者与叛贼同罪。目无法纪。来人!”

“王上--”九尾狐在一旁甜甜地开口道,眼睛盯着梅伯滴溜溜地转。

“有何事,美人?”

“王上!您这样下去不是一个办法,应该杀一儆百,以儆效尤!这样,以后就没有任何臣子胆敢冒犯圣颜,王庭才得以太平矣!”

“美人有何建议?”

“王上可以命人拥黄铜熔铸而成高两丈、圆八尺、上、中、下开出三火门,如铜铸般,里面用炭火烧红。将妖言惑众、利口辱君、不尊法度、无事妄生之徒剥去官府,将铁索缠身,裹围铜柱之上,不须更,烟尽骨消,尽成灰烬。此铜柱可以作为新的刑罚启用,名为‘炮烙’。若无此酷刑,奸猾之臣,沽名之辈,目无法纪,颠倒纲常,不知戒惧!”

“美人所言甚是。费仲!”

“臣在。”从头到尾,一直在暗处看着所有事情发生,一直旁观的费仲,被王上这么一唤不得不站了出来。

“你负责督促此刑具铸造,命人加紧完工,待完成之际,立刻拿上王庭。”

“臣--尊旨!”领命而去的费仲身后,开始阵阵的窃窃私语。

梅伯脸色惨白。脸上的神经像是被钢铁刺入般,僵硬的抽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没有转过身去看那位臭名昭彰的,奉命前去铸造炮烙之刑刑具的大夫费仲。死死盯着被迷惑的纣王旁,那个巧笑倩兮的苏妲己。如果说他还有一丝丝不相信苏妲己是妖精的言论,现在看着那个狐媚狡猾的笑容,也在瞬间明白一切了。这个妖精有着人的身体却本身是妖精的神智,有她持续下去的殷商,只怕成汤承天永命,奋力崛起成就的国家,即将在纣王,这个第二十八世子孙这里终止。他跪了下来,感慨而愤怒地道出最后的言论。“王上,君命召,不矣架;君赐死,不敢生。此乃万古之言,臣不得不遵从。但,臣不服。虽然无颜面见先帝之,在黄泉,臣仍然会高喊。臣不服。明君变昏君,不修政道,荒乱朝政,大肆凶杀,近妖精、近佞臣、远贤士、远德臣。成汤天下必定丧于王上之手,此乃昏君之道!微臣会在黄泉与殷商天下二十七世之王,等候姗姗来迟的王上,视之天下会被此等昏君毁灭成何等模样!”

正文 黄金卷二(146)

纣王的手抖了起来。此刻,他真正的意识冲破了九尾狐的狐媚之术的控制,咬紧唇齿,怒目圆睁。强压下心底的愤怒以平和语调道:“昏君乃寡人,成汤天下二十八世者,也乃寡人。当政者必须服天下、服臣民,以己之力修行仁义、德治国家、造福于民、体恤于民,时刻为之着想,然后夜不许寐、晚不能眠,终生操劳直至升天为止。牢牢遵从此道者,才为明君、为天下人敬爱于颂唱,是也不是?”

“此乃王者之道!”

“好--很好--来人,把上大夫梅伯的官府除去,囚于深狱,直至炮烙的刑具完成再执行死刑。寡人要天下人来看看,寡人这个昏君是如何妄杀贤臣。如何乱纪纲常,不修国政,亲小人远德臣。”哄一响,纣王拍碎了王座前放置的青铜制造,兽面人身的符相。

左右两旁士兵遵命上前,脱去了梅伯的官府,拉着他出了王庭。这次,梅伯没有如同上次那样沿路叫喊,他紧闭双唇,血红双眼死死盯着纣王与妲己,宛若滴出血来般!

“王上。”九尾狐为纣王能冲破她的法术而自行行动的状态吃了一惊。不露声色地贴近身,柔弱无骨的靠了过去。不料,纣王迅速起身,大吼。

“退朝!”袖子一挥,只身迅速离去。九尾狐也跟了上去。

二十一

噬嗑

噬嗑,亨。利用狱。

彖曰:颐中有物,曰噬嗑,噬嗑而亨。刚柔分,动而明,雷电合而章。柔得中而上行,虽不当位,利用狱也。

象曰:雷电噬嗑,先王以明罚 法。

“来人!来人哪!”鹿台上,纣王对着大殿大声吼叫。左右的仆人连滚带爬跑了上来。

“王……王上……”

“摆酒,上歌舞。快!否则,寡人砍了你们的头。”

“是是是……奴婢马上就去。”一旁的男婢匆匆而去。

宫女端上酒壶,为纣王面前的酒樽里缓缓斟酒。纣王不耐烦地桌子一拍,吓了宫女好大一跳,不小心手上正在倒的酒壶洒出几滴酒在纣王的王服上。呼!纣王转过脸,恶狠狠地瞪着她。宫女立即放下酒壶,匍匐于地,惶恐地请求他的饶恕。

“来人!”左右士兵上前。“把她给我拖下去,砍掉双手。”

拉着还在不断请求饶恕的宫女往外而去之时,各个跳舞的舞女和宫廷乐师与之擦身而过。纣王的眼睛看向旁边另外一个宫女。颤抖着,宫女上前拿起酒壶小心地往里面倒酒。算是有惊无险地完成了这个动作。

九尾狐斜眼扫了一下被拖出去的宫女,对于她受罚的错误,猜出了个十分。越过胆战心惊地跳着舞的舞女和同样胆战心惊奏起乐的乐师。缓缓踱步到纣王身边,想蛇一样,四肢缠了上去。“王上--梅伯即将处死,您也可以出这口恶气了,既然如此,就放宽些心,小心身体啊!”

“美人……现在,也只有你会关心寡人的身体了。”纣王捏着酒樽感慨地缓缓道出肺腑之言。

嫣然一笑,九尾狐的头靠在纣王的肩颈间,吐气如兰,娇声道:“王上,您若不喜欢政务,以后就不管好了,让那些自称贤德的臣子们去伤神吧!您为国家操劳半辈子,换来的,却是被辱骂为昏君的下场。既然如此,就让我们在余下的后半生,好好享乐一番吧!至少,不要让自己罔为人世啊!”

“罔为人世……”纣王的眼皮搭拉了下来,摇晃酒樽,看着里面荡漾着的美酒波纹苦涩一笑。“美人说得对。及时行乐才是人生美事一桩,不要罔为人世……但是,那些自命不凡,仗持先帝托孤之责的臣子,若经常来骚扰,道寡人是非,会让寡人好不生厌!”

正文 黄金卷二(147)

“王上臣妾有一计献上。”

“美人说来听听。”

“王上,您可以命人将鹿台下,方圆开二十四丈阔、深五丈。传旨,命朝歌万民,每一户交纳毒蛇四条,全数放予此坑之内。此坑成为虿盆。若有人再骚扰是非,便命人拖去衣裳,洗剥干净,扔下坑中,喂此毒蛇,震一震那些自命贤德之士。”

纣王潜意识反对这个计谋,过于血腥过于残暴的事情,是人形深处最为忌讳的。但,他已经不愿意再想太多。人生在世,原本就应该及时行乐。不论那些众臣愿意与否,他都做定了。既然得不到肯定,那他也不再摆出姿态,做出事情让别人来肯定。他年岁不小,大半生命已经消耗过去,现在该为自己而活。

“美人计策好哉!可谓完美之极。来人。”

左右上前。“按照美人的说法去做。”左右领命而去。

“王上,您还可以再传旨,在虿盆左边掘一池,右边挖一沼。池中以糟丘为山,右边以酒为池。糟丘山上永树枝插满,把肉片切成薄片,挂在树枝之上,名曰‘肉林’;右边将酒灌满,名曰‘酒海’。王上富有四海,本该享受无穷富贵,此肉林、酒海,非王上之尊者,不得妄自享受。”

酒和肉,还有美色,一向是纣王的最爱。关于这个建议,他倒是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再下旨命人掘土造之。

朝歌王庭外,士兵遵从纣王旨意,在市井宣读纣王的命令,于是,所有朝歌的门户之民都出发到深山里去逮蛇。奴隶不足,便到恙人部落抓取奴隶到鹿台下进行挖掘工作。纣王与九尾狐日夜在鹿台上歌唱欢笑。不日后,酒池肉林和虿盆造成。梅伯在众臣前被炮烙,瞬间皮焦肉绽,血丝化为红色的烟雾袅袅升腾,白骨也在顷刻间成为灰烬。众臣动容。皆不敢再有多言,但私下对苏妲己和纣王的不满和抱怨,在持续生温。一些仍然不怕死的臣子,对纣王从那以后的享乐实在看不过去,抱着必死的决心直谏。但不是被炮烙,便是被扔下虿盆被毒蛇吞噬。不光他们,一些只是犯下一些小错的宫女,也皆被纣王和苏妲己扔入虿盆。从此,纣王彻底抛弃过去的贤明王者之道,与苏妲己一同沉迷享乐。

一时间,市井流传出小调民谣。

悬肉为林酒作池,纣王无道出新奇。

虿盆怨气冲云霄,炮烙精体化为魂。

荒淫王者弃天下,殷商基业到尽时。

赤胆忠心黄泉等,姗姗来迟共赴阴。

正在烦恼如何收服九尾狐的太公听到此歌谣,立即卜卦算之,发现卦象真言后仰天长叹。妖孽丛生,祸国央民,失天下王者昏庸救治彻底无望。他来到伏曦殿,对伏曦神的神像三磕九拜,行尽所有礼仪,烧香呼唤。

“得主神伏曦之命,东海许州人氏吕尚,前去殷商除妖。吕尚不才,虽在昆仑山学习多年,依然对千年修成正身的九尾狐无奈至及。因其附身之人,冀州候苏护之女苏妲己仍活于人世,且打不得重、杀不得死。吕尚无法,请伏曦之神指点一二,好让吕尚帮助天下苍生。”

再度三磕九拜,行尽所有礼仪,往前三步。太公再度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直到九步之后,神殿内的伏曦神像终于有了反应。金光闪耀过后。供奉伏曦神像的烛台突然倒了下来。烛台顶指向西方,案台上突然浮现出了野兽般爪子的印记。吕尚皱眉。烛台指向西方,可是西方异常之大,要他如何寻找?难道仅仅凭这个兽爪的印记吗?他沉吟着,卜了一卦,卦象显示西的西方。也就说,是极西之地。那就只有是西海了。难道是王母吗?不对。王母应该和兽爪没有关系。他烦恼地在原地踱步来回。再卜了卦,得到的是一样的结果,再卜一卦,还是一样。他叹气,最后对着伏曦神像再度跪了下来。把刚才的礼仪重新膜拜。喃喃:“恕弟子愚昧。对刚才伏曦神所给予的指引有些不甚明白的地方。是否可以请伏曦神进一步指点一二。”

正文 黄金卷二(148)

突然,一条蛇吐着信子,扭着身体从旁边串了出来,就只是一瞬间,又串到一边去没见踪影。

蛇?这个也是启示吗?看了看伏曦神,他叹口气。没有其他办法了,他只有骑着四不象往西海而去。那四不象鳞头豹尾体如龙,足下踏起祥光飞至九重天,指示清楚,在他头顶一拍,只见红光一闪,四不象便往西海而去。腾云驾雾没多久,比想象中的要快的到达了西海。

由于阳光的照射,波光淋漓的东海海面上反射出很强烈的光,四不象觉得有点刺眼,于是便降在了岸边。吕尚从他的身上下来,捋着胡子在岸边仔细寻找兽爪和蛇有关的信息。

眯着眼睛观看四周。除了不远处似乎正在懒洋洋享受太阳一动不动的蛇外,海岸边并没有什么特别引起注意的事物。他开始对着广阔的西海开始发呆。

西海之大,广阔无垠根本不足以形容。似乎与天相接的海岸线上,平静得就像足下的沙滩海地。不远处陡峭的岩山和礁石,险峻如同刀山火海。极西……难道这个极西之西中的兽爪和蛇,是要他在那些“刀山火海”上寻找么?吕尚继续瞠目结舌。足下如履平地的沙滩还好说,一目了然。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但那真正陡峭的岩壁若爬起来,并不是那么好玩的事情。虽然四不像能腾云驾雾的飞翔。但,要想真正发现一些伏曦神指引的末枝细节,他只能亲力亲为。所以说……

不。他实在是不甘心。又再度卜卦。随即欣慰地笑了笑。卦象说,伏曦神所指引的信息并不在岩壁上。那么就代表了,他不必去费尽心思去攀爬。可是,一般最不好找的地方,其极具隐蔽性的价值就越高。既然那里没有,那还有哪里才会有兽爪和蛇?脚底下么……

这么一想,他往脚底看去。这个时候,四不像突然在在他身后猛然一声吼叫。回头一看,四不像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享受日光的蛇那边,脚底踩着它的七寸。对它呲牙咧嘴。蛇也不甘示弱,虽然身体致命处被四不像掌握,但头却在一瞬间转过,吐着长长的信子对着四不像的眼睛突然放出一道电流。四不像毕竟是灵兽。似乎早有预料地偏头闪过。脚底,还是牢牢地踩着蛇的七寸。

不知道四不像为什么要跟那条蛇过不去。吕尚疑惑间,正准备卜卦之时,突然一阵耀眼的亮光闪过。灼伤人似的。就在他跟四不像闭眼回避间,那条蛇突然不见。再度睁眼一看,便发现不远处站着一位拿着有着奇怪纹路木棍的异族女子。

紫黑色宽大袍子的摆底随风扬起,整个身体都罩在其中。脖子上戴着奇怪的,画有他完全不认识也不知道的符号的淡银色石头。定睛一看,此女的长相完全炯异于他生平所遇到的所有的女子。轮廓深而突出,眼睛周围比常人凹下许多。相反于眼睛的深凹,鼻子却很高挺。淡金色的头发,在太阳的照射下,泛起一片浅浅的金光。虽然外貌炯异于常人,但她身上却围绕一股不同于任何生物的清纯之气,宛若天上浮云,飘逸清爽。而她右手所持的木棍顶部分出的枝桠,如同野兽的爪子般抓着一颗忽明忽暗的白色球型的东西。刚才袭击他们的蛇,此刻正蜿蜒缠绕在没有拿木棍的左手。已经变成一个看起来毫无生命的装饰品,牢牢地贴着。

野兽的爪子……蛇……吕尚忍不住一阵惊喜。正准备开口时,对方抢了先。

“你是谁?”很清脆的声音。但那语调就如同她异于常人的容貌一样。音调的起伏略微有所不平谐。“刚才袭击奇拉的人就是你?”冷冷的语调、冷冷的表情。明显带有敌意。

正文 黄金卷二(149)

吕尚一阵错愕。“奇拉?”

女子冷冷地略微拉开嘴角。此刻左手臂上如同装饰物的蛇眼睛忽然一亮,蛇头昂了起来,朝吕尚这边张开嘴吐出长长的信子。

吕尚瞬间有些明了。他回头看了看四不像,转头再道:“请姑娘原谅。四不像是头灵兽,它对世间的异物有所反应。并不知道呃……奇拉……是姑娘的手中物……”

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女人嘴里喃念着奇怪的语言,然后,突然地,她左手上刚才还昂然挺立的蛇嘶嘶地跃起。带着烟雾,一阵啪地响声过后,翅膀噗哧噗哧扇动的声音传来。待烟雾散尽,女人的身影也不见踪影。他也得以看清楚那个准备飞走的生物是有着大大的头,大大的眼睛看起来有些吓人的猫头鹰。

“请等等……请……”回过神来的吕尚连忙说出。“在下乃昆仑山吕尚,现奉主神伏曦之命前去殷商朝歌除妖。因那妖孽附上人体,有所芥蒂,固难以赶出消除。得到伏曦之神的指点,在下前来西海寻找得道者帮忙除妖。请问……”

“伏曦?”猫头鹰说话了。语音正是刚才那异族女子所有。又是啪地一声,烟雾散去。拿着奇怪木棍的异族女子转过身看吕尚。还在噗哧噗哧扇动翅膀的猫头鹰咕咕叫着,站在女人的左肩。转着头看吕尚。“是伏曦指点你来此?”

“正是。”吕尚拱手对异族女子行礼。他在此刻明显感觉到,女子身上的敌意消失无踪。他抬起头,看着已经和善的面容再道:“请问姑娘如何称呼?”

微微一笑,白色的肌肤露出浅浅的红晕,比常人略微粗而长的眉毛挑了挑,淡蓝色的眼睛闪闪发亮。“我叫龙吉。”

“龙吉姑娘……”

龙吉挥挥手。“别叫姑娘,怪别扭的,就叫我龙吉。”

顿了顿,吕尚再道:“在下是……”

“寻找能人异士帮忙去殷商除妖是吗?”

“正是。”吕尚大喜。

“我一早就在这里等了,只是没想到会是你。”炯炯有神的眼睛闪过一丝狡黠。木棍顶部兽爪中央的球型物体闪了闪。停在她左肩的猫头鹰咕咕叫着飞上天空。龙吉再度消失。猫头鹰转头对着吕尚说了声“走吧!”便率先飞上了天空。

呆了呆,在她之后,吕尚招来四不象拍拍它的头,也同速而行。

“那妖孽是何种生物?附身之人是谁?长什么模样?”空中,同速而行的龙吉问吕尚。

“乃九劐山成活千年的九尾狐。俯身之人乃冀州候苏护之女苏妲己,在朝歌作乱陷害了纣王原王后后,继而登上后位。模样……”沉吟一会儿,吕尚再道:“与龙吉完全相反一样,但能同日月争辉。”

猫头鹰张嘴大声哈哈一笑,吓了吕尚一跳。虽然知道龙吉跟他们有所不同。但听到她的声音借着幻化的猫头鹰的嘴发出来,还是颇有些令人惊讶的。

“九尾狐最喜欢的便是天下美丽及至之物。因其精气最为甘甜,如果是未婚女子,更不会放过。会选一个已婚妇人倒是令人惊奇。”

“因为通天所旨。而且附身的苏妲己本身的精魂还存在。九尾狐并没有吃掉。”

“通天?”猫头鹰皱了皱眉毛。“他怎么搅这趟混水?还有那女的,九尾狐没精魂?”虽然已婚女子的精魂不太好吃,但为了以免万一,以九尾狐之类的妖物,是绝对不会放任附身之人的精魂在原体内,或者四处游荡的。毕竟,九尾狐是附身,并不是身体的正主儿。而精魂与自身身体之间的牵引力,一般很难抵挡和割断。除非一方消失或者并不存在。这个事情倒是很奇怪了。“通天又是怎么回事?”

正文 黄金卷二(150)

“龙吉有所不知,通天一直在暗中阴谋策划收集一百零八条星宿精魂阴谋复活共工。为了搅起天下混乱之首,便派了九尾狐俯身苏妲己,在朝歌兴风作浪。”

龙吉不再言语。猫头鹰闪亮的眼睛直直看向下面繁华之都。指着被浓厚妖气所围绕,已直冲云霄的王宫道。“那便是纣王与九尾狐所住之地?”

“正是。”

“很好!吕尚,你有办法能把那九尾狐从宫廷里给诱出来吗?”

吕尚从怀中拿出金漆笛。“此物乃用昆仑山上的竹子做成,其金漆是太乙耗用精气真元所漆。吹起时,一般人都听不见。只有妖精野怪才会觉得刺耳焦鼻,头疼愈烈。一直吹奏,必能引他们现身。”

“很好。”龙吉停在空中望着王宫直摇头。“那座几乎通天的最高建筑物下中间的坑里的冤魂真够多的。两旁的酒池肉林建造,足见殷商的王如何奢华享乐。吕尚,纣王如此无道,何必救之,不如直接寻找明君灭了他不更好?”

离别不过几日,殷商王宫上的妖气多了整整一倍,夹杂冤屈惨死的冤魂,其怨气直冲云霄。让他的坐骑和龙吉的坐骑烦躁不已。他长叹一声。“不论殷商最后如何,总得要把九尾狐从苏妲己的身体里赶出,唤醒苏妲己原本的神智。否则,长此以往下去,不光苏妲己会死,纣王会死,天下苍生也同样会跟着殷商的灭亡而被埋葬。到那个时候,就算灭了殷商,也得不了天下。”

龙吉赞同地点点头。“那么,我们先行离开。”

“龙吉先去吧!在下随后就到。”

点点头,龙吉离去了。吕尚叫四不象把他放在朝歌外,让他自行隐蔽,行土遁悄悄到云岘宫寻找当日救助伺候苏妲己多年的乳娘。料想,九尾狐要杀她,一定不是为了吸取她身上的精气,必定是她隐隐现出对封印的苏妲己的影响的原因。找她来相助,事情必定能事半功倍。

“王上--”大喊一声!九尾狐用尽力气对着转过身来看她的纣王施展了狐媚之术,让他听话地带着一行宫女离开了云岘宫,独留她一人时,她迅速飞了出去。到吕尚吹笛的地方站定。“老匹夫,上次……没杀你……真的是我的失误。这次你再想跑就没那么容易了。”笛声一停,九尾狐现出半兽人的状态朝太公扑了过去。速度比以往又快了许多。这次,太公没有躲避,正在九尾狐狐疑之际,打斜刺出的凌厉破风声,让她反射性地翻身跳开。可是,剑的动作更快,她翻身的感觉肩膀上被人拍打的同时,剑也跟着刺了过来,最后在她身上留下一道很长的血痕。

惨叫一声,九尾狐立在一旁喘息,看着紫黑色长袍在风中飘扬的龙吉咬牙切齿。“你是何人?”

“我是何人?凭你的身份还不配知道我的名字。”说着,龙吉早已拿出右边绑腿内的匕首又刺了过去。这回九尾狐早有防备,熟悉跟刚才一样的套路往左边跳开的时候,哪知,匕首尖居然翻了一个花,像吸附在身上的虫子一样跟随而至。啪地一下,九尾狐捡起地上用树枝瞬间变成的剑去抵挡,却断成了两半。但,那断裂的两半刚好化去了龙吉这的力道,只是让她的衣服划开一个口子,身上却并未受伤。

“哼!疯女人,原来你跟这个老匹夫是一道的。告诉你,我不怕你们杀我。要知道,现在的伤和流的血可不是我的。”说着说着,她得意的哈哈大笑。

龙吉也不恼,对九尾狐冷笑。“妖孽,你难道不觉得那个疼痛很钻心吗?”

正文 黄金卷二(151)

九尾狐的确觉得不对劲。虽然看起来是苏妲己在受伤流血,但她却感觉蝼蚁在伤口上爬一样,比自己真正受伤更加难受。她的眼睛在转动,慌乱地转动。伸手摸向后背的疼痛处震惊地发现那里并没有什么伤,只是在疼痛的地方印上了一个奇怪的符号,它闪烁着淡金色的光芒,灼痛了她的眼和心。疯狂地,九尾狐伸手想抹掉那个印记,却发现用尽力气,就算周围的皮肤已经渗出血水都无法让它消失。狠狠地,她瞪向龙吉,嘴里开始喃喃有词,既然普通的方法消除不了,那就让她用法术来消除吧!!

“发现了吗?已经晚了。”龙吉当然不会给她机会施展法术给摘下来,她也不想再跟她继续耗下去,把匕首放进绑腿。后,摇起右手上的环扣,嘴里喃喃有词。顿时,天空圆亮的月光下,突然出现一条巨蟒朝九尾狐的方向张开大口串来。但,却在离九尾狐半寸远的地方收起大口停住落在地上。只是对九尾狐周围游荡威胁地吐着信子,却保持一段一段距离并不上前。看得龙吉惊讶莫名。

害怕得扬起双手的九尾狐见到这番情景站起来得意地大笑。“我不知道你从何而来,身份是什么?但我知道,你手里的神器,只会攻击妖精野怪,却从不攻击人。它会在我面前停住,可见它认出了我是人。既然我是人,自然不会攻击。呵呵!想收我,可没那么容易。”九尾狐支撑着站了起来。

龙吉带有环扣的手招回了游荡在九尾狐旁边的巨蟒。摘下脖子上的最小的一块石头,在地上画出一个奇怪的图样。旁边一直看着龙吉的吕尚不免奇怪地上前一步仔细看着。龙吉用石头画好图形以后,把石头放在图形中央,嘴里也喃喃着什么,突然,石头光亮一闪,土地朝九尾狐站立的地方裂开,轰隆隆的声音不绝于耳。裂开的地下冒出一个身形巨大且外貌丑陋有点像牛的怪物,拿着巨大锤子和锤子上布满针一类尖锐的奇怪武器一个个嚎叫着朝九尾狐而去。

龙吉在一旁歪着头,双手抱胸冷眼看兽人攻击九尾狐。一旁的吕尚有些焦急地开口道:“那些……那些由龙吉变出来的……不是会伤到苏妲己吗?不行啊!”

“不会。他们并不是实体,我也特别下了咒语。他们不但不会砍伤苏妲己,也不会砍伤九尾狐。有的,只是对九尾狐本身的精神伤害而已。身体没有受伤,可是疼痛却会直接感受到。等她自己受不了了自然会从那个身体里面出来。”

哦了一声,吕尚还是皱紧眉头不太相信的看了龙吉一眼。心底想着。可千万不要出意外,要是有个万一,他就等于是害了一条人命了。

穷于应付的九尾狐在感受到疼痛同时,发现苏妲己的身体并未受伤以后,顿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她狠狠地瞪着在兽人围着攻击之外观战的龙吉。狠不得扑上去抽筋扒骨。但,目前的状况实在让她动弹不得。心生一计,她一跃而起,站在树枝上看着底下无法跟她一起跳起来再攻的兽人对龙吉得意的笑。然后伸出右手按在旁边的树干上,手下的亮光一闪,一边的一部分树叶突然直挺着朝龙吉和吕尚飞了过来。吕尚连忙拿出金漆笛丢了出去,金漆笛在空中瞬间变长,开始不断旋转,形成一道屏障挡住了九尾狐的攻击。屏障后的龙吉没有带环扣的手的中指和拇指在空中摩擦出一道声响。

当金漆笛回到吕尚手中的时候,他才看清楚。刚才还在树下叫嚣的兽人,现在全部聚集在树的一边,开始猛力撞树干。每次一撞,树叶纷纷落下,也撞得树上的九尾狐站不稳,差点没掉下来。她跳到另外一颗树上,兽人也跟着撞另外一颗树。就这样,九尾狐在树上跳来跳去,兽人在树下撞来撞去。就在龙吉准备采取下一步行动时,突然一声尖叫。叫得在场的人吓了一跳,一个老妇从树后跌倒在一旁,连滚带爬的往龙吉和吕尚这边而来。吕尚也在看清来人后往前走准备扶起她。

正文 黄金卷二(152)

九尾狐指着老妇大叫。“你居然没有死。”从空一跃,在地上打了一滚在吕尚之前抓住老妇往一旁退。把在地上打滚时抓起的树叶变成一把刀逼在老妇的脖子上对龙吉大叫。“疯女人,你叫那些怪物退下。不然我就杀了她。”

一时间,双方陷入僵局。

“谁?”龙吉问吕尚。

“抚养苏妲己的乳娘。”吕尚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九尾狐架在乳娘脖子上的刀。是他请乳娘前来帮忙的,如果在这里有个万一,以后无法跟苏妲己交代。

龙吉皱眉拿起地上图形中的石头,用手指划断开图形之间的连接。这时,兽人消失在他们面前,先前裂开的地缝也在这个时候合拢了去。

乳娘的脚有些站不稳了,她慌张地伸手入怀里准备拿出的琴石。“别动。”九尾狐的刀又逼近了些。乳娘已经拿出的琴石在她手上一抖,掉到了地上滚到一旁的月光下,受到照耀,琴石的幻象出现了。那俊朗的身姿,优美的琴音,在天空中阵阵回旋。这个时候,九尾狐感觉心跳开始加速,像上次乳娘叫唤她小姐一样。悸动开始在身体里翻腾。不光是身体,脑中也开始有一种声音在不停呐喊。那道如幻影中一样的身影也同样出现在脑海里,略有不同的是,穿着不同的衣服,睁开了眼睛,对她微微笑着。然后呼唤。

妲己--妲己--妲己--

“九尾狐不肯从苏妲己的身体里出来,就只有让苏妲己自己苏醒,把九尾狐从身体里给弹出来。苏妲己的意识才是这个身体真正的主人,其契合度自然比狐狸要强。龙吉,做好准备了,等九尾狐从苏妲己的身体里出来的时候,一定要抓住她,不要让她给跑了。”时势意外的按照吕尚当初想象的那样进行,他高兴地对龙吉说道。

“这个自然。但是,有没有什么办法让那个老妇离开九尾狐身边?”

点点头,吕尚突然消失。九尾狐看着他进入土地,她慌张的在身边四处张望。预料中,地上伸出一支手抓住她的脚踝。她下意识的把手上的刀往地上一刺。这个时候,龙吉移动身形快速上前从九尾狐手里救回乳娘。对着惊愕的九尾狐微微一笑,伸出右手上的环扣开始摇动,嘴里喃喃着跟刚才放巨蟒出来的不同的奇怪语言。一种异常尖锐的声音程放射性扩向四面八方,空气在颤动,树木也在颤动,大地同样在颤动。龙吉嘴里所出的语言所涉及的范围内,所有的生物全部惊惶而逃。挑挑眉毛,龙吉闪亮的眼睛开始盯着范围内无法逃离,正在不断痛苦呐喊的苏妲己的身体。突然,一声更大的惨叫过后,苏妲己的身体瘫软下去,一道黑影从里面串了出来。“呵呵!就等着你呢!”逮着机会,龙吉解下脖子上的石头,放在手中继续喃喃有词,在它金色的光芒闪烁得越来越大的时候,看准九尾狐逃跑的地方丢了过去。细细的尖叫响起。但等她快步到声音响起的地方之后,发现除了石头变化成的绳索外,地上就只剩下一摊血水。弯腰拿起绳子,龙吉微微笑了一下。毕竟是成活千年的九尾狐,她还是小看了些。

另一边,收起琴石的乳娘大叫小姐来到苏妲己的身边,抱起她。哭着叫唤太公过来看。吕尚走近,从怀中拿出白陶玉露瓶,倒出一粒里面的药丸给妲己服下。不一会儿,妲己叮咛一声,缓缓苏醒。眼睛半睁着看乳娘,轻声叫唤:“伯邑考--乳娘……伯邑考--”

“明白明白。我都明白。”乳娘紧紧搂着她不断哭泣。

正文 黄金卷二(153)

“疯女人,老匹夫,抓着我是你们的运气。有胆子放开我,跟我决一死战。”

看着从一旁树丛中走出的龙吉双手空空如也,顿时明白了现状。微微叹息一声,他拱手对龙吉道:“多谢龙吉鼎力相助,在下这就护送他们回宫去。”

“太公请!”目送吕尚带着乳娘和苏醒且虚弱的苏妲己土遁。她坐上了桃花驹,腾空而去。

这边,吕尚把乳娘和虚弱的苏妲己送回了云岘宫后,便自行离去了。

妲己苏醒。九尾狐不在,排山倒海的记忆开始涌向她,近半年中发生的事情就像一场梦。她知道梦的开始和梦的发展,就是无力去改变梦的持续。那些惨无人道的刑罚、诬陷姜王后的心计、炮烙梅伯、虿盆堆起、酒池肉林。一切一切都像是一场梦。可是,她知道,这个不是梦。这些确切发生过的真实感受,让她切身感觉到痛苦和懊悔。虽不是她所做,却也是她所做。说不清真假也道不明虚实。一个被妖精附身的女人,一个一直被控制的女人,那些无意识间由他人假借之手所做之事归她所为。若说无辜,只怕要滑天下之大稽。况且,除了乳娘、刚才离去的高人吕尚和降服了九尾狐却没来得及看清楚被称呼为龙吉的女子。会有人相信吗?手里捏着琴石,她流下泪水。没想到啊,最终救了她的,居然还是那个无缘的男子。

“乳娘……把她收起来吧……”把琴石递给乳娘,让她放回原来的地方。就在乳娘收好琴石后,纣王便带着御医和大批宫女迅速赶到。九尾狐在他身上下的狐媚之术,因本尊的被困而消失,所以,纣王一苏醒过来便召唤了御医赶来云岘宫。还没踏进宫门内便响起了他力度十足的声音。“美人,美人--寡人带御医前来了,你好些了吗?”

正在饮泣的妲己撑起身无力叫唤:“王上……”

纣王迅速来到她的床边,抱起她。“美人,好些了吗?寡人命御医速速前来。让他们帮你看看吧!”

靠在纣王身上妲己无力地点点头。应该出现的冰冷却不再,喃喃着:“王上,您最近……开心吗?”

妲己的问话让纣王不由得一震。“美人为什么这么问?”

“启禀王上。王后娘娘并无大碍,只是体制稍虚,只要多加调养即可。”

“明白了。你下去吧!”挥挥手。御医退下。

“美人。你刚才所言何意?”纣王换了一个方向坐好,再度把她拥入怀中。

“王上,您热爱殷商吗?”妲己看向他的眼睛泪光粼粼。

“当然。”撞进那双如水双眸,纣王觉得自己刹那间有些改变。像是一直模糊的东西逐渐逐渐清晰起来,一直纠葛的心情也舒展开来。

“殷商现在需要您。”她不想再见那种血腥和生灵涂炭的场面,虽然那一切都是九尾狐所造成,但,被九尾狐所俯身的她,难辞其咎。

“美人的意思是……”

“王上!请您上朝吧!”

瞪起眼睛,纣王突然开始恼怒起来。“不是美人让寡人不上朝的吗?怎么现在开始改变了?”

“王上,没有王朝的国家,怎么能被称为国家呢!身为王者,高居宝座,兵临天下,必须为百姓谋求福利,克勤克……”

“够了!”纣王打断她的话立刻起身,胸膛剧烈起伏。最后深深一呼吸。“美人累了。好生休息,寡人明日再来看你。”背过身去,即将跨出离去的第一步时,他再道:“寡人以后不想再听到从美人口中说出类似的话语。”

正文 黄金卷二(154)

苏妲己看着纣王离去,已经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殷商的灭亡,在九尾狐的搅动下,似乎已经成为定局。孽由她所造,灾祸由她所生,那些怨灵们更是被她所杀。不管如何,她一定要挽救过来。尽自己最后一份力……

天空晴朗,阳光普照,暖洋洋地令人舒服之极。山坡青翠,小河粼粼闪亮,远处传来牧歌声,悠然自得。

但是太公的脸色却是阴云密布。他走在乡间崎岖的小路上,眉头紧锁,绷着嘴角,看来很不愉快。

这也难怪。帮助妲己把体内的九尾狐驱了出来,这不仅是个大功,关键是,商朝从此可以安宁许多,国家大事也会更平稳顺利,天下就少了许多劫难。然而,费了半天力气做完这件事,结果竟让纣王赶了出来。

确切地说还是逃出来的。太公眼前闪过那些甲士们凶狠的目光,闪亮的武器。要不是自己懂得术法,那还不死在朝歌?

想要帮助商朝,却被商不容。这件事实在让人不快之极。纣王也是个昏庸的王,竟然说太公给妲己下了迷魂术。再看纣王立下的那些残忍刑罚,对待群臣的那种刚愎自用的粗暴作风,想来商朝也长久不了。太公不禁暗叹,看来商朝确实气数将尽了。

现在自己要去哪儿?搜寻半神人的事情还没做完。本想完成九尾狐这件事之后,可以在商朝谋一个职位,借助商朝的力量寻找,会更快些。然而这个想法现在完全落空了。天下这么大,这样漫无头绪地找下去,什么时候算完?而且通天行动也不慢。

而且,跟纣王接触的时候,太公感觉到纣王有些异样。身为人王,自然会有与众不同的灵气和威势,但是太公隐约感到,纣王身上有种不寻常的气味……那不是属于正常人的气息,其中潜藏着不弱的灵力,而且太公可以肯定,那绝对不是正道的气息。

或许通天已经跟纣王接触过?更可怕的是,通天可能已经用什么方法,部分地控制了纣王。这样一方面可以把天下搞乱,借机引出各方异人,另一方面也可以借助商朝的力量,更快地寻找身负神力的人。假若真是如此,他该如何应付才好?

太公忽然停下脚步,望向西南方。

西歧!他怎么忘了西歧呢?

太公眼前一亮。西歧的周国,与商朝有旧仇。这几年周国力量越来越强,看来不会长久安于做个方国,早晚会与商朝争夺天下。据说西伯姬昌善于收拢民心,又精通卜占之术,也算是个能人。纣王想必是对姬昌起了疑心,不然不会把姬昌关在羑里。然而,太公早就演算过,姬昌不会死在朝歌,几年之后就会回到西歧。到那时,姬昌一定会整备军力,伺机攻打朝歌。这是迟早的事。

若是去投奔西歧,借助周国的力量……

太公边走边想,不觉来到一棵树下。他喘了口气,正想到树根边休息一会儿,突然神情一变。

树下有一个人,身穿黑袍,面容苍白枯瘦,正盯着他看。

太公这一下可是大吃一惊,因为这人竟是通天!

两人相隔一丈,面对面地互相对视。太公觉得喉头发干,掌心渗出汗珠。他知道,通天既然来找他,一定是为了木德灵甲和半神人的事。在这两件事上,通天可以说是必欲杀掉太公而后快,而自己根本不是通天的对手,打起来绝对没有好结果。

他强自镇定,但脸色已经有些变了。

通天看出了太公的紧张,嘴角浮起一个嘲讽的笑容。“怎么,吕尚,你不会不认识我了吧?”

正文 黄金卷二(155)

太公咽了下口水,漫不经心地向旁边走了几步。“我当然认识你。通天,你行事越来越大胆啦。大白天就到处乱跑,也不怕露了身份?”

“笑话!天下有多少人知道我的身份?就是知道了,又能拿我怎么样?”

太公踱了几步。“你是来找我的?”

通天正要说话,却忽然冷哼一声,闭口不答。他的目光从太公肩膀上闲闲地掠过,注视远处的群山。而太公也是样子悠闲,捋着胡须,踱来踱去。

两人之间陷入奇怪的沉默。不知过了多久,通天又冷笑一声,把目光转回太公身上。

“你的阵布好没有?”

只这一句话,太公顿时冒出冷汗。他装作踱步,其实是在步卦排阵,没想到竟被通天看穿了。通天的神力果然不同寻常,这样他又怎么可能打得过?

太公暗中一咬牙,干脆坦然一笑,大大方方地说:“还没布好,你再等会儿?”

“快点吧。”通天却也回了个笑容,却是皮笑肉不笑的嘲讽。

太公凝神吐息,又踩了几步,地上布了一圈纠杂的脚印。他喘了口气,笑道:“布好了,你可以动手了。”

通天向前一迈步,伸手就向太公抓来。太公身前传出低微的爆响,突然射出一圈圈银光,立即把他的身体裹住。通天的手竟被挡在外面,手指触到银光,发出一阵“嘶嘶”声,像是热炭插进了冷雾,顿时冒出团团白烟。通天眉头一皱,看样子竟是有点痛苦。

“好啊!”他低喝道,“你的法力又强了不少?”

“稍有精进。”太公在银光圈中笑吟吟地说。

通天更不答话,再次伸手。这一次,只见一道黑气沿着他的手臂直上指尖,银光触到这股黑气,当即弱了下去,如同黑夜侵吞白昼一般。

太公脸上微微有些惊慌。通天看在眼里,得意地笑了一声,双手急伸,就要去扣太公的脖子。

却听“喀”地一声脆响,通天的指尖前涌出一片红光。这红光如飞云一样卷上来,像是有巨大的弹力,向外一崩。通天一时不及防犯,竟然被弹出好几步,脚跟踉跄,差点摔了一跤。

通天脸上微红,怒从心起。他双手圈动,道道紫色、绿色和蓝黑色的光华从掌中迸射出来,映得他面颊斑驳古怪之极。他猛地向前冲去,双手一张,几道光华化为凝重的雾柱,径直冲向太公。太公急忙吟咒挥手,施法相抗,额上渗出大颗汗珠。

轰然一响,银光尘雾漫天迸散。通天长笑不止,身体已欺进阵圈中,手指早已扣上太公的咽喉。

“你还有什么话说……”

话犹未了,通天神情忽然一变。红光、银光再次交卷,围住他的身体。他只觉手中又硬又粗,仔细一看,手指所抓的却是树干。

太公竟是施了小移地咒,把通天背后那棵树生生移了过来!

通天只觉得红、银两团光像有形的绳索一样,勒得他呼吸不畅。但他并不惊惧,却是满脸无谓。向外一看,太公果然是逃出去了,正站在两丈之外喃喃自语。

太公知道这个法阵根本困不住通天,只能把他束缚片刻。因此太公毫不犹豫,双手乱舞,咒语念得又快又急。他忽然伸手向天,高呼一声,声音远远传了出去,竟然震得四野鸣响。

然后田野真的鸣响了。

一道电光突然闪现。这电光生于晴朗的高空,在阳光映衬之下,却仍然十分刺眼。电光粗大耀眼,竟然盖过了阳光。刹那间,通天觉得眼前发黑,惟有这电光才是天地间仅存的光亮。

正文 黄金卷二(156)

可以想见,如果是在夜间,这道电光会是多么强烈!

通天脸色一紧,急忙伸双手在头顶一遮。一时心中还在疑惑,他去昆仑山的时候,在奇门阵中落入天牢陷,所遇到的天雷也没有这么强。此刻没有昆仑地脉神力相助,太公怎么能召出如此强劲的雷电?

心中念头刚过,双掌已经一麻,顿时全身都止不住地抖了起来。强大的电流窜过通天全身,一瞬间,他几乎失去了意识,每一丝肌肉都在颤抖。他大叫一声,极力运转体内的神力,耳边“嘣”地一响,似乎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掉了。

电流瞬息即隐,通天呆呆地站着,双掌保持着托天的姿势。他的衣袖全烧焦了,头发根根散开,在脑后飘动,额头、脸颊上不知什么时候现出几块灰黑色的痕迹。在这一瞬,通天觉得脑中空空荡荡的,竟不知身在何处。

他大吼一声,渐渐清醒过来。直到这时,他才听到天雷的震响。这巨大的轰响震得地面一颤,通天的心也随之猛然一抖,几乎停跳。

他缓缓睁开眼睛。面前的大树晃了晃,忽然坍塌下来。是真的坍塌,就像被雨浇过的夹土墙一样。就在通天面前,整棵大树一点点化为碎渣,轰然溃塌,灰白的、焦黑的残枝掉了一地,飞灰如雪似雾。

当灰烟渐渐停息的时候,通天已经被埋到了小腿。

“吕尚!”通天怒吼道,一张脏污不堪的瘦脸四处张望。太公早就不见了。

通天冷哼一声。太公不可能跑得这么快。

他直直地从灰堆中走了出来,也不顾身上肮脏,脸上灰迹,双手一拍,整个人就凌空浮起,片刻间就升上二十丈的空中。他睁开锐利的眼睛,向下打量,目光掠过广阔的原野。他扫视了两遍,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通天面带疑惑,绷紧嘴角。太公不可能逃掉!到底在哪儿?

他思考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一声,回望刚才飞起来的地方。他盯着高高的灰堆,蓦然长笑一声,伸出双手,像猎鹰一样朝着灰堆直扑下去。

将至地面,灰堆中突然迸出一道闪光。

这闪光初起时十分微弱,却带着干咸的怪味。气味入鼻,通天顿时一怔。下一刻,他马上反应过来,急忙护住头脸。就在同时,闪光迅速增强,隔着衣袖都令通天眼睛发酸。

然后又是一声巨响。

通天眼前陷入黑暗。这不是被打到头造成的黑暗,而是整个天空都黑了下来。大片大片的泥土砂石轰然飞起,遮蔽了通天的头顶,然后密密实实地洒下。

只是一眨眼的工夫,通天就被埋在几千斤泥土之下。

“快走快走!”太公在四不像脑后用力一拍,“快点!”

他的神色十分疲惫,刚才连着运使了三个强大的术法,灵力耗损太多太快,几乎令他昏厥。不过,在像急箭一样射向空中的同时,他还是强撑着回头下望。

方圆一里之内的地面全都炸开了。刚才还是一片田野,遍布青草、野花、农物之类,现在田野中央凭空出现一大块伤疤。一里之内,只有乱糟糟的泥堆,边缘是放射状的裂痕,中心则是一个高大的土丘。这土丘刚才还不存在,是太公用地爆之术生造出来的。

他知道这也同样困不住通天。所以他惟一的方法就是快跑。趁着通天还没从地里钻出来,能跑多远跑多远。

太公念了句咒语,四不像蹄下生出光华,如同流星一样从空中掠过,转眼就射出几十丈。之后,太公无力地伏在四不像背上,双手抱着它的脖子。

正文 黄金卷二(157)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在前面吼道:“站住!”

太公心中一震,只见一道黑烟从前方的地上急升起来,形成一束旋风,高达二三十丈,正拦住他的去路。太公刚刚暗叫一声不好,就觉得身子剧震,耳边呼呼作响。他只来得及念了句浮空咒,地面已经像巨墙一样扑面撞来。

“蓬”地一声,太公和四不像一起重重摔到地上。四不像哀叫一声,四蹄直蹬,太公则是眼前发花,耳鸣不止,全身的骨节都好像散了架。这还是幸好他施咒及时,否则这一下已经把他摔得半死了。

一双黑色皮靴停在他面前。接着,太公头顶一凉,一只手掌盖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木德灵甲在哪儿?你找到了几个半神人?”通天恼怒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太公费力地仰过头。通天脸上、身上全都是灰迹、泥土和焦痕,声音嘶哑,略有些虚弱,显然也耗了不少法力,或者还受了些伤。

但是太公知道,通天现在就算法力全失,也一样能杀了他。太公自己已是极度衰弱,几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通天又问几声,太公始终不回答。通天眉毛一挑,眼中射出凶狠的光芒。他手掌微一用力,太公只觉得一道冰冷的气流从头顶贯入颅骨,不禁打了个寒噤,脑中顿时一晕。

夺魂术。太公残存的意识中想着。通天是要强行侵入他的思想,获取灵龟甲和半神人们的事情。这术法施过之后,他肯定会魂魄离散,变成白痴。

太公忽然想大笑。修行数十年又如何?受了祝融的委托又如何?拯救天下苍生又如何?等他成了白痴,一切都跟他再也没有关系……

太公真的笑起来了。他一手伸入怀中抓着胸膛,一手撑住身体。通天恶狠狠地盯着太公,一边催动法力,让力量进入太公脑中,搜取自己想知道的事情。

片刻之后,太公仍是躺在地上微笑。通天渐渐讶异起来。太公显然已经耗尽法力,怎么可能顶得住夺魂术,还坚持了这么久?

通天的目光停在太公胸前的手上。他忽然弯腰,一把扯开太公的衣襟。只见太公手指停在心脏之前,手心里却握着一面小旗,旗色杏黄,小巧别致,旗面、旗杆上都有符纹咒语。

“住手。”

通天蓦然一怔。

“住手!你听到没有?”

这次通天听清了,声音是从他脑中直接响起来的。但是他知道这声音的真正来源。他神情微变,缩回手掌,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指根的骨质套环。

这是共工的灵魂在跟他说话。

“放了他。”

“为什么?”

“哼!”共工的灵魂在通天脑中冷笑一声,“要你找半神人,这十几年,你找了几个?五方龟甲,你又凑了几块?”

通天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太公躺在地上,两眼模糊,隐约看到通天神情紧张,口唇微动,像是在跟谁说话。

“放他走,他自然也会去找。等他找到了,你再拿过来不是更方便?也用不着让我等太久。嘿!照你现在的速度,我岂不是还要等上百年才能复活?”

通天不敢答腔,只能噤声听着。

“让他去任意行事。嘿嘿,天下将要大乱,这吕尚会是一方支柱。等到乱世已成,神人尽出,杀起来也方便,省得一个个去找。”

“他?他会是一方支柱?”

“运神旗已出,打神鞭也快要现世了。吕尚将来必有大业,嘿,你不信我的话么?”共工灵魂的声音越来越尖,像是要发火了。

通天身体微颤。他的神力有大半是靠共工灵魂支撑,因此必须为共工做事。虽然他说是要让共工复活,内心其实还打着自己的主意,但现在可绝不能让共工的灵魂知道。否则,他自己的计划不但不能完成,反而还会失去大部分法力,从此再也没机会做什么事。

通天暗凝心神,低头望向太公。隔了一会儿,他嘴角挤出一丝奇怪的笑容。

“想不到你找到了运神旗?难怪能抗住我的法术。”他漫不经心地向太公手上的旗子瞥了一眼。“不过,没有打神鞭,你根本没资格跟我斗法。那打神鞭也在西昆仑,想必你还没找到吧?”

太公心中暗惊。这两样东西是上古秘宝,蕴含着最古老的太初神力。他能取到运神旗,已经是难得的缘份。实际上,打神鞭他也知道在哪儿,但是他也清楚,时机未到,自己还没资格拿到那根神鞭。

想到这里,太公不禁苦笑。人都要死了,还说什么去拿打神鞭?

“你也不用笑话我,通天!”太公艰难地说,“今天落在你手里,快点杀了我,我魂魄也好另投去处!”

通天嘿嘿一笑,却是凝立不动。他的目光在太公脸上打量了一会儿,忽然又是嘿嘿一笑。又过了片刻,通天慢慢转过身去,黑袍拖曳,靴子一步步踏过青草,竟然走了。

太公愕然半晌,四不像从旁边探过头,不断舔着太公的手和脸。他剧烈地喘息几下,突然手捧心口,“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

他不顾脑中晕眩,强撑着欠起身子,目光呆滞,望着通天离去的背影。心中无数念头纷乱如麻,一时间竟不相信自己逃得了性命。

正文 水晶卷一(1)

二十二

贲,亨,小利有攸往。

彖曰:贲,亨;柔来而文刚,故亨。分刚上而文柔,故小利有攸往。刚柔交错,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象曰:山下有火,贲,君子以明庶政,无敢折狱。

时光荏苒湍流不息。转眼,一个深秋就这么过去了。纣王还沉迷于“放松”中,拥着妲己,在酒池肉林中与各嫔妃及宫女来回享乐。肉林里的肉减少再添,酒池里的酒喝少了再倒。四处飘满了酒香、肉香和糜笑。夜夜笙歌已经成为一种现象,迅速在王宫中蔓延开。一些与费仲同流的大臣们对沉迷于此的纣王点头哈腰、同饮同乐,更加助长了这种气势。已经脱离九尾狐控制的苏妲己想要改变这种状态,无奈于每次劝说后纣王的怒颜下最终闭了口。但,不懈努力的心犹在,依然不肯放弃地继续劝说。纣王纣王出于对她的宠爱,每次虽然都心生不满,却也最后都不了了知。压下的那股恼怒和燥热之气,也终于在这日后悉数爆发出来。

“苏妲己!”纣王对着跪在他面前再度进行劝说填平虿盆,撤除酒池肉林,禁止享乐的苏妲己怒吼。乐师停止了演奏,舞姬也颤抖着躲到一旁。纣王浓浓的眉毛紧紧皱起,睁圆的眼睛像铜铃,大而圆,里面的忿怒之色如同鲜血的猩红,非常刺眼。“你真的仗着寡人对你的宠爱有持无恐了是不是?”捏紧酒樽,纣王极力克制自己不要把手里这个沉重的玩意丢到苏妲己美丽的脸上。

妲己一脸平静。她依然还是俯跪在地,吐词清晰,一字一句。“王上。臣妾记得丞相商容曾经说过。不体百姓福意乃国家之根本,不理天下大事乃政务之首,处理不当、用人不善、错信奸臣、妄言视之、三钢尽绝、伦纪全乖、社稷颠危,使得祸乱丛生,祸灾于民,此乃国覆灭之前兆。王上,为求生存,民众已混乱矣!市井之中的强取豪夺已屡见不鲜。民心已不向王庭。民心不向者,乃天下尽失之启示。王上。臣妾忧心,丞相商容的话已经开始证实。殷商百年基业正在承受巨大的考验。臣妾恳请王上填平虿盆、削去炮烙、撤除酒池肉林。让王宫恢复到往日的严谨与雍和之中吧!”

“为了食物市井中民众开始强取豪夺?”纣王有些不可置信地眯起眼睛。

“正是。上大夫胶鬲曾经递交奏折。王上没有看到吗?”

一旁的费仲直对妲己使眼色,妲己装作没有看到。

“费仲!”纣王大叫。

费仲连忙小跑步上前。“臣在。”

“你七年前帮寡人打理国事至今,上报寡人之案有无虚假?”

“绝无虚假。臣以性命担保。”费仲的额头开始冒冷汗了。

“那为什么寡人不知道胶鬲的奏折之事?”纣王没有完全转过头,斜着眼睛看他。

“启禀王上。一时间国务繁忙,奏折甚多,臣还没看到上大夫胶鬲的奏折。”

鹿台上一阵沉默。纣王本来很高兴的情绪也被搅得一团乱。手中的酒樽扔进酒池,激起一阵阵浪花!他烦躁地大吼。“滚!都给我滚!”挥舞着衣袖驱赶一旁的大臣宫女。一时间,本来歌舞升平、人头攒动的鹿台上众人皆作鸟兽般散去。

妲己看着眼前这个朝夕相处多年的男人。脸上的皱纹变多,眼角鱼尾纹也出现,头发开始斑白,过于享乐的身体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精细健壮。明显横向发展的体态,在那身华丽的衣服下显露出臃肿,因为愤怒急促呼吸而剧烈起伏。时间推进中,要改变、会改变和已经改变的事情有很多。她亲眼见到一个男人由健壮开始衰老,一个国家由繁盛走向衰亡,心里无限悲哀。

正文 水晶卷一(2)

九尾狐的迷惑和挑唆,那些真正的狐媚手段完全利用了人性的弱点予以最重要的打击。纣王不是一个会逃避的人,但在与九尾狐侵占身体的自己朝夕相处之后,开始学会了逃避。逃避身为王者的责任、义务和负担。那么一个自负的人,治理天下,虽然疲惫,却只是埋藏心里也从来没表现过怨言。情绪的起伏是一种发泄,却也从来没真正像现在这样的残暴和血腥。前日,他一个高兴,命人率兵攻打了属于外国的恙人部落,杀的杀,抓的抓。把里面尽半数的子民抓来当成奴隶奴役驱使。为了享乐,和更多享乐建设的构造。

每日夜晚,从梦中惊醒,那些她被九尾狐附身以至于令他们丧命而前来索命的冤魂,此起彼伏地海浪般涌来。冷汗出遍全身。也许大叫了一声,也许没有,她自己不太清楚也没有印象。她身边的那个男人也同样惊醒过来,把她搂得更紧。轻声安慰不断地说没事没事,只是一场梦,到了白天就会全部忘记。那种呢喃如同春天和煦的风,吹得人的心里暖暖地。想想自己的一生,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很顺利成长。遇见姬发,由琴石对伯邑考产生好感,到西歧,跟伯邑考相处然后相恋,最后来到这里成为妃子和皇后。

人在成长,一年一年过却,思想也在不断升华,于是,对人也有了一个了解。从幼稚到成熟的过程,就像毛毛虫托变成蝴蝶的飞翔。了解了、懂得了、明白了、也知道了,然后,因为想要放弃便开始学着放弃。放弃相恋的爱人,放弃过去中一段美好,如今想起来会让人心酸的记忆。她的丈夫是当今的王,自己是他的妻。她必须得挑起姜王后的责任,严以律己,督促鞭策纣王。

纣王会逃避,并不是最为意外的事情。这个是自古以来人性最深处的潜意识。作为一个王储,完成了由可能回归的平凡到一步登天的心态过渡。成功把握住了自己的平衡,这个是一大胜利,同时,也在心底逐渐形成了期待和绝望的凹谷。期待他人的肯定,也绝望他人的指责。一次两次的指责可以归之为是自己的不对,但不断上涌的指责,即便是自己不对所造成他也不愿意去面对了。也许他会想,为整个殷商鞠躬尽瘁许久,为什么不能让自己松懈些许?为什么犯下一点点的小错误就像被抓住了尾巴一般,死扯着不放。从下往上的逆向思维开始起作用,既然你们说我不行,那索性就真的不行吧!做的完美,做的彻底。殷商百年基业算什么,他就不可以好好玩乐一下?最为不幸的是,在纣王还在打这个是否去堕落还是不堕落的心理战之下,她被九尾狐附身,亲手助长了反向思维的发展,导致这一切一发不可收。形成的一个固定的状态和思想,想再去改变,以这个男人的顽固来说似乎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虿盆下累累白骨,炮烙上条条精魂,惨死在忠心之下的臣子不计其数。令现在的王庭,想说话的人不敢说,不愿意说话的人更加退缩,而那些根本没有话说的人反而逐一开始被提到前台,形成一股派系,以升为丞相的费仲为首。

如果叹息能让这些都回归成她初入宫的模样的话,她宁愿叹息千百回,就算交上性命也不悔。但,她努力了许久,一切都还是在原地打转。多少个日夜过去,殷商逐渐衰败,人民开始走向灭亡。天祭一停,天公便不作美,粮食欠收,可税金却还在增长。全部由各个地区的臣子和奴隶主们自行先吞噬一部分,再上交另外一部分。殷商的人民已经苦不堪言,为了生存,也为了那么能够延续性命的一口粮食,争夺战逐一展开。负责管理监督的臣子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自行争夺,死活不管。

正文 水晶卷一(3)

年年必定要举行的狩猎活动也停止了。最后一次回城的途中,路过那些边远城市,她悄悄下车到访,亲眼见到同为殷商子民的人们在生命边缘上的那种绝望的贫瘠和挣扎的生存。逐渐累死饿死的奴隶已经不能再为奴隶主创造更大的收益,奴隶主便毅然带着家眷和财产搬离这块土地。于是,贫瘠更加贫瘠,绝望再度雪上加霜。

惨绝人寰的现象在眼前不断发生。不忍心再看下去,直接回到车队,跟随车队一同返回朝歌。从马车上垂下的帘子向外看去,相比之下,朝歌还是比那些边缘的贫瘠要略为繁华得多。至少没有因为饥饿而产生的强取豪夺和暴戾血腥。或者说,至少表面上看不到。但是,表面上看不出来的东西,其背后和底下却能更为汹涌澎湃。那是一个极限,一旦负担超越了极限,摆在人面前的就不仅仅是解决就可以完事的了。那是灭亡,无法改变的灭亡。

至少……至少朝歌必须得稳定,然后再逐一派发管理周边地区。殷商的国土庞大,民心不稳,自然也会导致叛乱产生,各个诸侯也会个怀鬼胎的开始跟随骚动起来。

朝歌,经过几度迁徙的殷商之都。

稳定,乃国之根本。

发展,只有在稳定上才能持续。

朝歌不稳,王庭也会不稳,王庭不稳,殷商必失天下。她得持续努力。

“王上,您累了吗?”立起身,她拿着手上的丝帛准备为纣王擦汗。

纣王挥开妲己的手,冷哼转个身不作搭理。大步踱到矮几边席地而坐,大口大口闷声喝酒。

愣了愣,妲己也缓缓上前,在一旁坐下为他斟酒。未料,纣王依然不予理睬。微微笑了笑,妲己也不往心里去。在一旁缓缓道:“王上,你在恼妲己吗?”

纣王还是继续喝酒,没有回答。

“王上,妲己现在所想的、所说的、所做的,相信王上应该很是清楚才对。妲己一心一意是为了王上,为了王上殷商的天下能够继续持久繁荣。”

纣王皱了皱眉头。转过头深深看着妲己。“你的意思是,殷商在寡人的统领下不繁荣吗?”语气异常严肃。

这回,轮到妲己没有回答。她也认真的看着纣王没有移开视线。

重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纣王把手中的酒樽往地上掷去。“苏妲己,你真的是仗着本王对你的宠腻无法无天是不是?你信不信寡人立刻就把你投入虿盆让底下的蛇立刻把你咬成白骨。”

“妲己相信。妲己当然相信。”妲己站了起来。脸色也变得异常严肃和冰冷。“王上要做什么,想做什么。臣妾自然无法干涉。因为臣妾根本没这个权利。那么,就请王上命人来把臣妾投入虿盆,让那些饥饿的大蛇来咬妲己,让妲己如同您所说,顷刻间变成它们蠕动的身体下所覆盖的累累白骨中的一具吧!”

“你--”纣王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感觉自己头晕不已。颤抖着呼吸,颤抖着身体。努力瞪眼前这个轻易忤逆他的女人咬牙切齿。他就弄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女人面对死亡能如此镇定自若。按照常日,一般人,不论大臣还是平民在听到被投入虿盆或者绑炮烙都无不面无血色。只有她,似乎笃定他不会真的如此这般做一样。“来人--”呼地转过身,他猛地大吼。

脚步声从殿外而来,听命而来的守卫匍匐在纣王的面前待命。

“把这个女人……”他手指着妲己,嘴唇蠕动着,却再也说不下去。被投入虿盆的人最后的凄惨他非常清楚。不论再如何美丽的女人,再如何健壮的男人。一旦被毒蛇咬过,全身侵淫着猩红的血色都不会好看到哪里去。虽然,他不否认那样的血色会给他带来兴奋,可是,一旦想到那种没有生命的躯体惊恐的脸换上妲己的模样,心底就忍不住升起一种难以言语的焦躁。不想去追究那股焦躁是什么。只是,他现在唯一确定的是,他确实无法发出这样的命令。

正文 水晶卷一(4)

全身的愤怒无处发泄。看着殿下匍匐待命的守卫。他大步走过去,一脚用力蹬上他的肩膀把他蹬得好远。蹒跚挣扎着忍住摔倒的疼痛从地上爬起来的守卫,不明所以地继续匍匐在他面前。不敢言语。那种寒蝉若禁的模样令他的烦躁持续升温。他继续往后蹬去,守卫的身体顺着力道和方向撞上大殿的柱子上发出惨叫。他还不解恨,大步跨过去正要一脚踢下去的时候妲己拦在了他的面前。抿紧嘴唇,不发一语。

纣王对妲己眯起了眼睛。妲己承受来自他的所有压力还是不发一语。眼睛眨也不眨地深深看着纣王。带着指责,带着控诉。纣王当然明白妲己心里现在所想的。那种非常清晰的思维根本不需要通过语言。光是那双眼睛就已经能够完全表达。刹那,纣王恨不得伸手把那对美丽深邃的眼珠从她的脸上挖出来。让她再也无法表现什么。可是,他没有动手。不。是无法动手。这个世界上当然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也没有他动不了手的东西。但是,他不得不承认妲己是个例外。

这个女人,真的仗着这么多年来对她的宠腻而胆大至此。他是王,统治天下的王。没有人不会臣服在他的脚下。宫中的女人,没有一个不任他信手拈来。他想要干什么便可以干什么,在这个世界上,他就代表法律。这些都没错,那么,他扬起来的手臂为何迟迟打不下去?

啪!

不过就犹豫了那么一刹那!激起的矛盾冲破了阻隔。在他意识到以前,妲己的整个身体因为他的力道而向左倾斜昏迷过去,云鬓如同瀑布一般散乱下来,丝丝分布在妲己的脸上,原本白嫩的脸已经因为他打下去的一把掌而呈现一片潮红。瞬间,刚涌现出红潮的皮肤便在他的眼前开始肿胀。嘴角流淌下的血丝在白嫩和潮红间,显得异常血腥。

纣王不是没见过血腥。相比起这更为血腥的腐尸,烂肉,妲己嘴角的血如同地上的蚂蚁一样细而窄小。但,妲己嘴角流淌下来的血液与白和红的反差,在他心底造成的骚动却是异常的激烈和异常的触目惊心。他收回的手开始在颤抖。就如同他刚才想象妲己被投入虿盆后的状态一样。心脏随着宫廷内不知道是宫女还是舞姬的尖叫刹那间抖了一下。他分不清楚是被吓得颤抖还是因为眼前似乎已经了无生气的妲己。深深呼吸,吞了几口唾沫。他近身探了探妲己的鼻息。最后终于放心地吐出一口气。

“来人。传御医!”

脚步声远去,他打横抱起妲己快速往云仪宫走去。身后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夜晚,星空繁密。鹿台上的纣王心不在焉的看着面前拥有曼妙身姿载歌载舞的舞姬们、心不在焉的听着会见的诸侯们滔滔不绝地讲着什么。轻轻晃动酒樽里的液体。两道浓眉完全皱在了一起。在御医说明了妲己并无大碍之后。他放心地坐了下来。浑身舒坦了许多。看向妲己昏睡中的脸,命人拿来冰冷的帛巾小心地搭上她肿胀的脸上冰敷。

如果不是肿胀,原本白嫩的皮肤上透出的潮红只是增添些许妩媚的气息而已。不过,相比较于右边脸上的白,左边的鲜红大概只会显得更加异常而已。不由得叹息一声。

女人真的很脆弱。他用力蹬了侍卫两脚,对方撞上了柱子还并没什么。倒是他收回许多力道而打下去的妲己反而因为这一掌而陷入昏迷。这个就是男人跟女人的区别吗?那么弱小的,需要保护的,惹人怜爱的……

正文 水晶卷一(5)

闭起眼睛脑海里开始回想刚才的那一幕。真的是气急了……自我嘲弄地微微一笑。他摇摇头。不知道是对自己还是对妲己。

堂堂一个殷商之王,雄霸统领天下的男人,居然会为一个女人牵引走所有的思绪,着实不是他平日所为。仰头一口饮尽樽中酒。想着平常的自己会在这个时候毫不犹豫地一手拿着酒樽大笑着一手拉过一位舞姬在怀,用僵硬的胡子去扎她们白嫩的脖子,用含满酒气的嘴去吻她们艳红的嘴唇!身心都完全沉浸在物欲横流的享乐中。但,今天怎么都提不起劲来。留在嘴里的酒味,也不再干醇馨香。总感觉少了一些什么。

他看向一旁空空如也的矮几。想象平日在矮几后,或在他身旁沉静的美丽脸庞。不属于酒池里醇浓的酒气、不属于肉林中陈腐的肉味、更不属于眼前那些舞姬刻意擦上的那些不知名的香气。那种特有的味道,总会因为她在身边的站立而悄悄萦绕。让他在不知不觉中习惯,然后沉迷。如今,没了这股沉香,没了身旁的实在感,似乎连身体的某一部分也失去了。索然无味之极。虽然现在只是酒宴开席喝一壶酒的功夫而已。

宫女上前再度斟酒,被他一把推开。两道浓眉深深皱成一团。不耐烦地正要怒吼之时,猛然发现眼前的宫女面貌跟妲己有着几分的相似。尤其是嘴唇。嫩红的颜色,因为他的注视而有了未知的恐惧开始抿紧。于是,颜色便更加浓厚了。他丢开手中的酒樽,对宫女招招手。还是颤抖着,宫女缓步慢慢踱到他的面前。不满意她的慢步,伸出手一把抓住她拉进怀里,对她跟妲己相似的嘴唇开始蹂躏起来。肆无忌惮地,毫不怜惜地,随着自己的意志而上下其手。

不对--不对--不对--

生气地昂起头,他危险地眯起眼睛对怀中一直不停落泪和颤抖的女人开口。“你不满意寡人吗?”

“奴婢……奴婢不敢……”

“不敢?”轻轻地……轻轻地从嘴里哼出一声。纣王笑了。笑得怀中的宫女毛骨悚然。极度的惊吓战胜了恐惧,不由得停止了落泪。就在这个时候,纣王一下子站了起来。宫女便从他的怀里跌到了一旁。还没起身缓过神就被他抓着头发往宫殿外拖去。

“王上……王上……饶命啊王上……”宫女抱着自己的头发,因为纣王的动作过快而无法起身只得蹬着双腿用以减轻头发的承受力道。哭喊着,当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好不容易站起身的时候,又被抓着撕扯着拉到一旁。这回她看到了,看到了下面虿盆内带着浓厚冲鼻的血腥味四处流串的毒蛇正对她吐着长长的信子。暗黑的颜色,嫣红的信子,碧绿发光的眼睛和四周被鲜血淋漓过后的暗红。她双眼失神,浑身僵硬,脑袋停止了思考。

“你瞧,里面的颜色是不是很好看?味道是不是很好闻?”纣王询问。“最近因为没有了粮食,它们饥饿得很哪!那些红也黯淡了许多,味道也退去许多。”凑近脸,在她的耳边吐息,轻轻地继续说道:“如果把你丢进去,颜色就会鲜艳了,味道也肯定会浓厚起来。你说对吗?”纣王仔细观察宫女的面部表情,心里的声音更加坚定了。

不是--她不是妲己--

妲己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使心里再如何的恐惧也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她只会把深深的颤抖埋进身体的黑暗中,不允许它抬头。并用异常美丽而有神的眼睛瞪着他。

不停的指责和控诉。

那个不是用语言来表达的东西。任何人也没有办法模仿。专属于妲己的眼神,也是令他焦躁的源泉。

正文 水晶卷一(6)

“王……王上……您……饶了奴婢……奴婢吧……王……”话还没说完,便被回神的纣王一个用力丢进了虿盆。于是,惨叫声,在鹿台上响撤云霄。所有人都静止不动,舞姬立在原地瑟瑟发抖,不敢与纣王对视。

面无表情的纣王,丝毫没有被背后的惨叫给影响。他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到矮几旁缩腿座下。看了一眼空酒樽,还没有所表示前,另一位宫女端着重新斟满的酒壶上前在酒樽里倒满。

“怎么了?”扫眼全场。瞬间,停止下来的乐师和舞姬便开始动起来。虿盆内逐渐衰弱的嘶声力揭的惨叫,似乎成了当场的伴奏。直至消失。每个人都听到了,但每个人都不能作出任何反应。因为那是是矮几后王者的的裁决。

盯着樽中酒,晃动手腕荡漾着。看里面醇厚的液体随着他手腕的动作有规律的产生波纹。酒樽内部沉静的暗色宛如妲己同样沉静的眼睛。闪烁着、微笑着、温存着……

站起身,他再也没有心思继续享乐下去。

妲己现在应该已经苏醒了吧……

她知道这是一个梦。因为现实中,她无法来到这里。无法见到她一直渴望却压抑思念以及想见的人。无法看到他温柔的微笑和挺拔的身段以及俊朗的脸庞。还有那声声呼唤!

他在幸福的微笑,她也在幸福的微笑。风吹飘散的花瓣、绿郁葱葱的树林、潺潺静谧的河水以及身后巍峨高耸似乎与天相接壤的山。这样的场景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出现过。

传说,到达山顶的人便可以通过山顶的路直接走到天上成为不老不死的神仙。

传说,因为山是神山,有妖魔守护。凡是不被允许的人靠近便会成为黄泉的孤魂。

传说……

那是不灭的传说。同时,也伴随着一夜之间冒起,开满夜阑花而闻名的夜阑山同样一夜之间的消失而被人遗忘在历史中。夜阑山?为何她知道伯邑考背后的山叫夜阑山?为何她知道在他们身边围绕旋转飘零的花是夜阑花?为何她也知道此山一夜间起又一夜间消失?为何?为何?为何?

--你还好吗?

--我就是渴……

--去山顶吧!山顶有水。

--山顶?有水?真的?

--当然。

…………

一--鼓作气,中途不要停歇就可以登上去了。

--那,山顶真的跟传说中的一样,是通往上天的入口吗?

--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又怎么能肯定这山不是入口呢?

--是这个石头告诉我的。

--石头?

…………

石头……那个石头……那个石头……琴石……伯邑考……伯邑考……

呻吟辗转,妲己始终无法从梦中醒来。她不愿意醒来。梦里有伯邑考,现实没有;梦里她可以随心所欲,没有烦恼的开心和快乐,拥有幸福,现实必须要面对天下被九尾狐俯身所遗留下来的被天下人的唾弃,以及殷商兴衰的责任;她希望在梦里,但她也知道不能永远在梦里。

渴望与绝望的撕扯,理智和情感的挣扎,爱与不爱的纠葛……她到底要如何才能摆脱这个黑色无底的漩涡?为什么必须要她来承担这一切。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

要掉下去了--要掉下去了--那个黑色的洞--

“救我--救--”

有谁终于抓住了她拼命向上求救的手。然后,她从黑暗来到了光明。听到自己的呼吸,她睁开眼。左脸上火辣辣的疼痛让她想起了昏迷前所发声的所有的事情。也看到了眼前抓住她求救的手的男人。

正文 水晶卷一(7)

“王上……”刚刚开口,左脸一阵生生撕扯的疼痛。她忍不住皱眉。

“别说话。”纣王微笑,吻着她的手。“刚才你一直在呓语!睡不安稳吧?还疼吗?”拿下左脸上的帛巾交给一旁的宫女示意继续沁凉。

不再开口。妲己看着眼前已经在衰老的男人,心底开始翻江倒海。或许是一种奢望,也或许是梦的遗留因素。在知道自己的手被抓住的时候,在知道自己终于因为被人抓住手而得救的时候。她以为那个人是伯邑考。

在坠落之时,绝处逢生的感觉让她如同新生。没有想过那个抓住她的手不会是伯邑考,更没有想过,那个人不是伯邑考而是纣王。这个她不爱的人等于是在她唾手可得幸福之时把她强取豪夺。扼杀了她的爱和幸福。让她不得不背弃自己的心愿来到这里,日夜同床异梦、担惊受怕。但是……

她缩回手。“怎么了?”纣王不解地问。“冷吗?也对,深秋了!”拿过宫女重新沁凉后端过来的帛巾重新搭在妲己红肿的左脸。

“妲己!答应寡人一件事情好吗?”思考再三,看着那个远远高于右脸的左脸。纣王再次握住妲己的手。“以后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忤逆寡人。你要知道,寡人是王。殷商的王,统领天下的王。”这样的语气等于是在跟妲己道歉了。妲己不由得睁大眼睛。

这个是纣王么?那个兴致一来大兴木土修建奢华;愤怒一到,如同火山爆发般,血腥弥漫的纣王纣王么?她眨了眨眼睛。胸膛因为呼吸急促开始大幅度的起伏。“王上……”呢喃着,心底的翻江倒海逐渐平息,但另外浮起的感动却逐渐弥漫了眼帘。“王上……折煞妲己了……”

“嘘!别说话!脸会很疼的!”纣王在笑,无限温柔。刹那间,她似乎从纣王的身上看到了伯邑考的影子。但,这张脸并不属于那个远在西歧的人。粗犷中的温柔,难得一见。却独对她如花绽放。

“妲己?真的很疼吗?妲己?”知道自己的力道,怕把她碰碎了似的。纣王异常小心而谨慎的拂去她眼角流淌下来的泪水。声声呼唤!

妲己--真的很疼吗?妲己--

一面山坡,一片草地,远近林木丛生,地平线远处有一小片房屋的影子,看来是个村庄。这是崇国的属地,虽然不如商朝那么繁盛,山川景物却比朝歌一带多了几分野趣。

太公搭手于额,望望远处。进入崇国已经有好几天了,他一直没好好休息过。一方面,他是要追寻身具神力的异人,另一方面,他也想避开通天远一些。

前不久的一场恶战,让他受了重伤。在最后关头,通天竟然莫名其妙地放过了他,这件事,太公始终想不明白。难道真的是因为运神旗?

太公下意识地摸摸怀中的杏黄小旗。这件上古秘宝,是从昆仑山中的秘密神庙得来,其中蕴含的神力微妙莫测。不过,运神旗要结合打神鞭,才能释放出力量,而打神鞭可不是能轻易得到的。虽然他每日祈愿,祭供大神祝融,也屡获神喻,但打神鞭的位置,祝融并不曾告诉过他。

不过,运神旗的力量再强,当时他重伤倒地,通天无论如何也能轻易杀掉他。却为什么放他离开?难道通天还有什么诡谋不成?

太公咳了一声,牵动胸口的伤口,疼得一皱眉。他捂着胸口,缓步走到路边一棵树下,坐在树根旁,长吁一口气,顺手又把十二块卜石取出来在手中把玩。

那一天占卜,五日之内必会遇到异人。这几天,卦卜一直指示他向这个方向走。但是不知为什么,今早占卜的结果却很混乱,群星纷乱,生克混杂,有点看不清动向。今天就是第五天了,却不知卦中所示意的异人在哪里?

正文 水晶卷一(8)

太公握着十二块卜石,冥思片刻,把石子丢了出去。这十二块卜石,是取自昆仑山中祭拜祝融的火盆,太公用以占卜,向来有奇效。他看看石子在地上的排布,用手指在身边土地上划了一道,接着捡回石子,合在掌中。片刻之后,他再次撒了出去,之后按着石子的排列,又为卦象添上一横。

正在占算,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豪放的歌声。太公抬眼望去,只见山坡后面转过来一男一女,赶着十几只羊。两个人都是二十来岁年纪,那年轻男人上身赤裸,腰间仅围一块麻布,一手揽着女子的腰,正在放声而歌。女子衣衫粗陋简朴,赤着脚,手持一根赶羊的长杆,显然是附近的农家女子,肤色虽黑,相貌却很俏丽,一双眼睛十分活泼,倒是很动人。

只听那年轻男人唱道:“桃桃之实,食之不禁。甘之伊人,甘得无禁!”声音清亮激越,一边唱,一边把女人揽得更紧。

那女子看起来不太明白,眨眨眼睛,问道:“杨大哥,你唱的是什么?”

年轻男人笑道:“我想吃桃子,你让不让我吃?”

“昨天不是给你带了吗?”女子笑道,“咱们这里没什么好东西,桃子倒是管够。”

年轻男人转转眼珠。“真的管够?爱吃多少就吃多少?”

“当然啦!看你那馋样。哎,我问你呢,刚才你唱的是什么?”

“我不是正给你讲吗?”年轻男人咂咂嘴唇,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子,笑道:“那歌的意思是说,我要吃你的桃子,你是不是肯让我吃饱?”

女子身子一颤,脸上立即腾起两团红晕。她奋力一挣,从男子怀中挣出来,顺手一推。年轻男人猝不及防,脚下一绊,竟然摔倒在地,两只羊吃了一惊,急叫着逃向一边。他刚要爬起,身上已经挨了一杆子。

“叫你再胡说!”女子咬着嘴唇,长杆又抽了下去,落到年轻男人身上,却是毫不用力。男人却装腔作势地惨叫一声。

女子眼角蕴着笑意,拿杆子在年轻男人屁股上抽了一下。“你还不起来,想当羊吗?”

“丹姑,你就是把我当羊,我也愿意。”

太公在树荫下看着这对年轻男女调笑,不禁微微一笑。他低下头,继续研究卜石,一边拨动,一边掐指计算。忽然间,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太公一扭头,只见从远处村庄的方向奔来一群人,各持棍棒,边跑边喊。

不远处的山坡边,那对年轻男女看到这一幕,立即惊慌起来。两人低语几句,女人推着男人离开,男人却死活不肯。过了片刻,村民们已经奔近,不由分说,就把那男人扭起来,向村里押去。那赶羊的女子大喊大叫,一位老人拉住她,赶拢羊群,也随后走向村庄。

太公摇摇头。这年轻男人一定是私下与这女子相好,女子的家人却不同意。但他也觉得奇怪,崇国民风纯朴自然,并不禁止男女相好,为何对这年轻男子如此对待?

他向一群人远去的背影望了一会儿,把注意力移回卜石上。正要推算,忽然想起一件事,不禁一怔。

“外应?难道这是卦象外应?”

凡占卜之术,多数讲究外应,即是在推演过程中遇到外界的一些征兆,那么解卦时就须以征兆为参考。占术讲究万事皆有道理,推卦时所出现的外象,绝不会毫无缘故地出现,必然会和卦有关。

太公看看地上的石子,又看看村庄的方向,思考了一会儿,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盘。这木盘分为三层,上圆下方,中间一层则是八角,用一根木轴串起来,各层都可以单独转动,每一层都刻满了天干地支星相神宫等文字,正是三才遁甲盘。

正文 水晶卷一(9)

他把遁甲盘放在地上,掐指计算一会儿,在木盘上拨弄一会儿。渐渐地,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天辅入墓,访人必得而有难……却为何有难飞宫?”

太公蓦然抬头。刚才那群人早就走远了。太公望向村庄,呆呆出神,忽然眼睛一亮,神情又是惊讶又是懊恼。

“果然正应在这个人身上!唉,要不是我受了伤,怎么会如此迟钝!”

他赶快收起遁甲盘、卜石,也不及拍打身上的尘土,就急急忙忙向村里走去。

“小子,你可想好了!”一个村民挥着长杆叫道。

年轻男人双臂被绑在一根木桩上,若无其事地笑笑。“来吧。”

周围的人群一阵骚动。那放羊的女子丹姑也在其中,她拼命向前挤,但身边的老人却紧拉着她。

“动手吧。”年轻男人笑道,闭上了眼睛。

村民点点头,忽然挥起长杆,猛然抽在年轻人身上。这一杆子下去,声音并不响亮,而是很沉闷,可见下手十分沉重。年轻人身子一抖,却哼也没哼一声。那村民点点头,另一个村民走上来,接过长杆,先前的村民则退回人群中。

“外乡人!”这村民低吼一声,用力抽下一杆。这一下比前面那下更狠,年轻人围腰的麻布上顿时撕裂了一道。然后他退回去,把杆子交给下一个村民。

丹姑在人缝中望着年轻人挨打,急得快要哭了。她猛然挣脱父亲的手,挤开人群,奔到场中。

“别打了!”她大叫道,然后扑到年轻人身前。“杨大哥,你别这样……”

“放心吧,丹姑。”年轻人微笑道,“我不怕。我也不疼。”

“怎么能不疼呢?”丹姑怜惜地抚过年轻人的前胸,却惊讶地发现,刚才这几杆子只在年轻人身上留下几条红痕。她愕然怔住,正要问话,她的父亲在后面挤了进来。

“丹姑,回来!”老人向女子喝斥道,然后转向年轻人。“外乡人,我再问你一遍。谁要跟我女儿相好,我也不拦。可你不是本村人,咱们就得按规矩办。两头牛、十只羊,这份聘礼是少不了的。再加两头小牛给村里做谢礼。你就把丹姑带走。你要是愿意留在我们村,这聘礼减一半,谢礼却不能减。”

“我哪有牛羊啊。”年轻人叹了口气,“我连羊毛都没有。”

老人脸色一沉,但是看到女儿眼睛闪着泪花,心里又一软。这年轻人看来倒是不错,相貌端正,身板结实健壮,应该是个干活过日子的好手。再加上自己的女儿既然喜欢,做父亲的也得顾及着些。于是咳了一声,说道:“那你给村里干一年活,再给我家干两年,也就算抵过了。”

年轻人与老人对视,再扭头看看丹姑又是祈求又是鼓励的目光,立即明白了。老人这话,基本上算是要收他进家门了。

他摇摇头,再叹道:“可我不会干活。”

“什么?”

“我不会干活。”年轻人重复了一遍。“就算会干,我也不能留在村里。我只是路过,很快就要走的。”

人群里顿时传出一阵骂声。老人再也控制不住怒气,扭头对丹姑说:“女儿,你怎么说?”

丹姑脸色通红,两颗豆大的泪珠流过面颊。但在她眼中闪动的却不是伤心,而是失望,还有一分愤怒。她呆呆地望着年轻人,突然伸手一指,手臂不断颤抖。

“按规矩做!”她颤声叫道,“全村人每人一鞭!使劲抽!”

说完这句话,她蓦然一低头,飞步冲进人群,再也看不见了。

杆鞭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村里本来女人就少,这丹姑又是漂亮而健康,本村的男人有不少都对丹姑存着心意。现在这份感情转为对这个外乡人的恨意,而杆鞭就是泄怒的工具。年轻人双臂缚在木桩上,毫不动容,连呻吟都没有。

正文 水晶卷一(10)

渐渐地,有些人发现了异样。二十多鞭下去,长杆已经换了两次,年轻人身上只有一条条暗红色的浅痕,竟没有一点血肉之伤,连皮肤都没破损一点。

“怎么回事?”村民们交头接耳。年轻人则笑嘻嘻地环视四周。“快打呀!快点,受过罚,我就可以走了。”他的声音洪亮稳定,竟然真的毫没有受伤。

一个小伙子突然冲了出来。他是村里暗恋丹姑的人之一,也是最鲁莽的一个。此刻他手里拿着一柄青铜斧,那是他的祖父为商王征战时得到的战利品,它那崩缺的刃口泛着寒光,十分慑人。

“我就不信你不怕!”

在村民们的惊呼声中,青铜斧呼啸着挥出,直奔年轻人的大腿。这小伙子也知道不能太过分,所以手上留了劲,准备给这外乡人腿上留一条大伤疤就算作罢。但是,青铜斧砍上肉体时,却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然后,一团闪光在斧刃下爆了出来。

村民们发出更大的惊呼。他们看到,在青铜斧砍到的地方,白光突现,紧随着“叮”的一声大响。持斧的小伙子像是被猛推一把,踉跄后退,一交摔倒。反观木桩上被绑的年轻人,腿上仍是毫无伤痕,笑容依旧不减。

“有胆子。”他向倒在地上的小伙子说道。

人们脸上逐渐现出畏惧,一个个向后退。

“这个人……”

“他是什么人?”

“难道他是妖怪?”

这个词一说出来,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妖怪只是他们夜里吓唬孩子的故事,但现在他们却被这个活生生的异事吓住了。除了妖怪,又能怎么解释这个年轻人?

桩子上的年轻人微叹一声,抬头看天。围观的人们越退越远,只剩刚才那持斧的小伙子还躺在地上。他呆了一会儿,爬起身来,看看被绑的年轻人,再看看手中的青铜斧,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片纷乱中,却有一个白袍老人穿过人群,走到圈子中,一把按住小伙子的肩膀。

“别怕,再去砍他一下。”

持斧的小伙子愕然转头,迎上一张和善的苍老面孔。这老人却又是一个外乡人,只见他蓄着半尺斑白长须,灰白头发长及后颈,两耳边用白抹额束住,神情和气,亲切可信。

“他……”

“你别管,只管上去砍就是。”老人微笑道。

这老人的目光似乎有一种催眠的力量。小伙子脑中一晕,不知不觉地扬起斧子,向前走去。木桩上,那年轻人仍是望着天空,并未觉察。或者,他是根本不在乎。

青铜斧再次扬起。但是在斧头还没接触到年轻人的身体时,白影一闪,那老人忽然贴近木桩,伸掌拍在年轻人额头。年轻人神情立即一变,张开嘴想叫,但声音出口却是一声惨呼。

青铜斧深深劈进他的左腿,斧刃带出一蓬血光。

年轻人大吼一声。持斧的小伙子如同遭了重击,向后面直飞出去,跌在几丈之外。白袍老人却站在桩前,手掌稳稳地按着年轻人的额头。

“你是谁?”年轻人怒视着老人,声音中含着痛苦。显然刚才这一下确实把他伤得不轻。

“你别管我是谁。我只要你答应一件事。”老人微笑道。

“什么事?”

老人尚未回答,年轻人身上突然迸出一片青光。老人手掌一颤,感到年轻人额前突然变得火热灼人。与此同时,年轻人的身形转为模糊,如同一个烟雾组成的人形,不断扭曲变形,像要飞走。

但是老人的手掌始终不曾离开对方的前额,口中不断念着某种字句。没过多久,年轻人的身体重新凝结,额上、脸上已经渗出汗珠。

正文 水晶卷一(11)

“你到底是谁?”年轻人气喘吁吁地说。

“答应我,甘愿投身效力。”

“为你效力?”

老人摇摇头。“为通天效力。他是共工的神使。我想,你应该知道自己这一身神力是从哪儿来的吧?”

“共工已经死了!”

“灵识仍在。”老人冷静地说,“你若不肯投效,我就把你的灵魂囚了,交给通天处置。若是他要取了你的神力归回共工,你就算形神俱灭了。”

“就凭你?”年轻人愤然说道,“我倒要看看你能困我多久?”

“我知道,时候一长,你自然能脱困而出。不过……”老人笑了笑,转头向后面的人群叫道,“他是妖物,我已经把他困住了!你们快来帮忙,把他的血放干,就能杀了他!”

村民们一时没人说话。那个持斧的小伙子却是比较胆大,想要上来,却犹豫着不敢动。

“不要怕!这妖物现在不能作怪!快点杀了他,不然他一定会报复,把你们全村都杀光!”

转回头,老人又是一笑。“放干了你的血,再毁了你的肉身,你就是有神力也发挥不出来。怎么样?你倒是答应不答应?”

老人身后的人群渐渐围拢。村民们神色渐渐变得坚决,每个人眼中都射出凶光。被妖怪杀掉,或是杀死妖怪,这并不难选择。

年轻人默然不答,表情倏忽数变,越来越多的汗珠从脸上渗出来。他整个身体都笼罩在淡淡的青光中。他飞速催动神力想要脱开束缚,但老人的手掌按在他额前,一股股电流从额头涌进身体,令他全身发麻,根本无法聚结体内的神力。

“快点决定吧。”老人的声音变得柔和动听,蕴含着魔性的力量。“加入通天手下,为共工大神效力……”

他的声音如同罗网一样罩住了年轻人的心灵。年轻人感到意志一点点衰退下去,耳边只剩下老人催眠一样的语声。与此同时,老人掌中的电流也越来越强,令他每一丝肌肉都酸软无力。

“我……不……”

年轻人奋力对抗对方的控制,但是看到越走越近的村民们,他知道,在自己能够脱身之前,村民们肯定早就把他砍成碎肉了。但是他不肯服输。天性中的乐观和傲性从心底泛了起来。他闭上眼睛,默运神力,让体内能调运的全部力量结为一束,聚向额头。蓦然间,他猛地瞪大眼睛,大吼道:“放手!”

几乎是同时,人群中也传出一声苍老的喝声:“申公豹!放手!”

老人一怔,手臂不禁一松。他突然觉得掌心剧痛无比。年轻人双眼圆睁,眼中透出慑人的神光,同时另有一股力量从他额头冲出,直击入老人掌心。老人像是被雷击中一样,身子一抖,感到手掌如同被利刃穿过,本能地缩了下手臂。

这一瞬间已经够了。年轻人身形一闪,突然消失。绳子软软地滑落下来,还没落到地面,年轻人已经出现在桩子后面两丈之外。与此同时,另一个老者已经穿过人群,站到桩子旁边,与先前的老人对面而立。

“吕尚!又是你!你为什么总跟我过不去?”

“申公豹。”太公不动声色地说,“不是我跟你过不去,而是你自己不得天命。”

申公豹哼了一声,慢慢捋着胡须。太公眉头略皱,却又微笑道:“申公豹,你就别跟我动这个心机了。那种术法对付别人还行,对我却没用。”

申公豹的手指从胡须末端离开,一块青白色的虎玉挂坠滑出掌心,荡回怀中。他盯着太公,目光中含着嫉恨,落在太公右手的一面杏黄色小旗上。

正文 水晶卷一(12)

“我的神力明明在你之上,为什么运神旗会被你所得?吕尚!你把它收起来,跟我斗一场!”

“我不惯与人争斗。”太公笑道,“况且,昆仑神物秘传,向来是它选人,不是人找它。祝融大神不肯眷顾你,这也没有办法。申公豹,你我都在昆仑山定居,也都曾受过昆仑神力点化,理应相互结交,为何你总对我有敌意呢?”

他举举手中的小旗,旗上立即泛起一团团金光,映得他苍老的脸颊一片金黄。

“你也不必嫉恨我。我拿这运神旗也不是出于私心,而是蒙祝融大神委以重任。申公豹,若是你敬神通神,大神下喻让我把昆仑神法秘宝转交给你,我一定甘心相让。”

申公豹神情数变,目光中的嫉妒一闪而没,代之以一片平静。转眼间,他又恢复到惯常的和善表情,只是语调中多了些讥嘲。

“吕尚,你不用说这些漂亮话。你也别以为靠上祝融大神就多么了不起。嘿嘿!我以前确实想要这昆仑一脉神术秘传,不过现在嘛……”

他转过身,迈步而行。村民们纷纷让路。申公豹缓步而去,只留下最后一句话在空中回荡。

“你自己留着吧。我用不着了。”

太公默然不语。直到申公豹的身影在远处消失,他才转过身来。那年轻人仍站在那儿,腿上深深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只是肌肉翻卷,红红白白,看起来十分可怕。太公忽然一怔,只见年轻人浓眉大眼,双目有神,额头却多出一只眼睛,竖在前额正中。这第三只眼睛神光闪动,怪异慑人。

不过太公只是略一惊讶,就恢复正常。身具神力之人,总会有些异相,眼前这年轻人除了多一只眼睛之外也没什么奇怪了。他走过去问道:“你没事吧?”

“还好。你是昆仑传人?”年轻人打量着太公,忽然一怔,叫道:“是你!”

太公呵呵而笑。“正是我。你认出我来了?当年咱们曾一起与通天对敌啊。”太公停了停,又说道:“如今我受祝融大神之谕,寻访身负神力之人,加以保护。”

“保护?”年轻人哈哈一笑。“我可不需要什么保护。”

“通天要让共工复生,为此到处寻找当初散落的神力。要是他计划成功,不光你们会形神俱灭,整个天下都要遭劫。”

“果然如此。”年轻人望望申公豹离去的方向,“这老家伙倒真厉害。”

“西金天,无事不行。他身为四方神人之一,能力自然不一般。”太公停了一下,又说道,“你愿不愿意加入我这一方,为祝融大神效力?”

年轻人忽然大笑起来。“怎么搞的,今天碰上你们二位,都要拉我入伙?”

“我并不强求。毕竟,说起来你的神力其实源于共工,跟通天、申公豹是出于一脉。你若不愿加入祝融旗下,也随你。只是……”

“只是我若被通天、申公豹他们抓到,一定没有好结果,是不是?”年轻人笑道,“我们这种人身负神力,命系于天,吉凶生死都要随天道运转,又何必强求什么好结果、坏结果?”他眨眨眼,又说道,“若是我不答应你,你是不是也要跟我打一场?”

“不。”太公摇摇头。“既然你不愿意,我就走了。只是,以后如果遇到难处,可以随时找我帮忙。我给你刻个信符。”

太公从地上捡起一块小木片,正要运神力刻下自己的名字,年轻人却拦住了他,从他手中取过木片。太公愕然,只见年轻人转身走向人群,步伐有点瘸,姿态却十分沉稳。

“你们也不用怕!”他向村民们大声说道,“我不是什么妖怪。告诉你们,我是神巫!天神命我行于人世,除灾解难!”

正文 水晶卷一(13)

村民们没人说话,大家都畏惧地看着他。不论是妖怪还是神巫,都不是普通人敢惹的。他们早就被今天这一连串事情吓坏了,现在只希望剩下这两个外乡人赶快离开,越快越好。

年轻人伸手一指。刚才用来绑他的木桩上,突然冒出一根绿枝。枝梢迅速伸长,一转眼就长到两尺高,枝端钻出一颗小花蕾,就在众人眼前一点点绽开。顿时,沁人心脾的芬芳四处飘溢,闻到的人都觉得心怀大畅。

“这花四季不败,霜雪不凋。我将神力灌注其中。以后,你们村里的人,不管有什么病,只要取一片花瓣泡水喝,就能痊愈。”

年轻人双臂伸张,蓦然抖出一片金光。光芒笼罩着他的身躯,令他皮肤灿然生辉,脸上也泛起神光。他一脸肃穆,全身金光闪耀,配上空气中的花香,倒真是有几分神仪。

“那个小伙子,”他指着刚才持斧砍伤他的人,说道,“他虽然伤了我,我却不责怪他。你们也别跟他为难。”

看得出来,他的形象和话语产生了效果。村民们目光中的恐惧渐渐退去。不过,他们仍然不敢开口,站得远远的。

年轻人在人群中搜寻,目光最终找到了落点。“丹姑,你过来。”

女子犹豫着,小心地挤出人群。和其他村民一样,她脸上也是挂着敬惧和不安。

“神巫大人……”

“叫我杨大哥。”

女子摇摇头,却不说话。年轻人微微一叹,忽然笑道:“我就知道,我一说出自己身份,你就不敢理我了。我可不是故意骗你啊。”

丹姑仍不开口,年轻人却拉着她走到开花的木桩前,从花枝上摘下一片叶子,递到她手心。丹姑觉得这叶子比她预想的要沉重得多,低头一看,叶子竟在她手心里变成黄澄澄的颜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以后,你每天可以摘一叶。叶子摘完会再长出来。丹姑,只要是你亲手所摘,叶子就会变成黄金。”

女子愣愣地站着,手中忽然又多了一块木片,上面刻着几个交结的符号。

“这是信符。不管什么时候,遇到难处,就把它烧掉,念我的名字,我就会来帮你。记着,”他凑近丹姑耳边,低声说道,“我的真名,不是杨大牛,是杨戬。”

“杨戬。”丹姑低声重复。“杨大哥……”

“丹姑,你自己保重。”

半个时辰之后,杨戬和太公已经走在绿油油的平野上。太阳向西边越沉越低,身后的村庄也越来越远。

“你为什么说自己是神巫?”

“我要不这么说,那丹姑怎么办?”杨戬折了根草棍,叼在嘴里咬咬。“要是他们真以为我是妖怪,怕丹姑沾了妖气,非把丹姑活活打死不可。”

太公吸了口冷气。“哎呀!这个我倒没想到。”

“太公,您久居深山,想必连世态人情都忘了。”杨戬笑道,不过语气中倒没有嘲笑之意。而太公也并未因尴尬而恼火,和杨戬对视一笑。

“想不到,你心思倒挺细。”太公赞赏地说道。想了想,他又问道:“不过杨戬,你为何又改了主意,决定要跟我走呢?”

“我一开始就没说不答应啊。”杨戬笑了笑,“我还没活够呢,可不想被什么通天申公豹的把神力连灵识一起吸干了。况且,多年前我曾去过昆仑祈天峰。”

“哦?”

“这没什么奇怪。这些年我到处走,四海八山,我全都逛过。”杨戬停了停,正色说道:“当年在祈天峰上,我还睡了一觉。梦见祝融大姐……”

太公表情一滞,不知该发笑还是该恼火。他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称呼祝融大神。

正文 水晶卷一(14)

“祝融大姐说,我的命运与昆仑相关。什么时候我看到运神旗,那就是命数转折之时。唉!想不到这一天我等了这么久。这些年我也闷死了。现在也好,可以认真干点儿事情。”

“这些年你就一直四处游玩?”

“倒也不光是游玩。”杨戬若有所思地说,“我在找一个女人。”

“是谁?不如我为你卜一卦……”

杨戬“哈”地笑出声来。“不必啦。”

太公一怔,杨戬已经大步走向前去,一手甩着草棍,放声唱道:“桃桃之华,藏之遐遐!甘之夸父,甘彼无涯!”

歌声高亢豪放,在平野上远远传了开去。只是这声音略显沙哑,不经意间,隐隐透出一丝落寞。

二十三

剥,不利有攸往。

彖曰:剥,剥也,柔变刚也。不利有攸往,小人长也。顺而止之,观象也。君子尚消息盈虚,天行也。

象曰:山附于地,剥;上以后下安宅。

最近,纣王总是感觉不安稳。始于那次伤了妲己之后。一直心神不宁。总觉得像是要发生什么?不光眼皮在跳,心脏也总是咚咚作响。哪怕妲己在一旁抚慰还是静不下来。看过御医。诊治的结果是毫无大碍。那么,这些没来由的征召又如何说明?它是确实存在的,并在每天发生。几乎感觉自己要被这股不安给吞噬掉一般。

很久没有来王庭,感觉这里的一切似乎都陌生起来。摸着王庭旁边象征身份地位的枣树,一步一步踏上他王座,想象多年来,他坐在上面处理朝政时的事情。摸着矮几上的木头纹路,记忆中发号命令的自己,年轻、充满蓬勃的生机。什么都不怕。不惧天、不惧地。踌躇满志的从上一辈的手中接过千苍白孔的殷商开始大展拳脚,借助那股力量……

他热爱殷商,热爱父亲留下的这片国土,所以,他用自己的方式来管理这片国土。希望能够重新恢复到往日的蓬勃生机。一切,也如同他所预料的一般慢慢成型。可惜的是,这些悦愉似乎并不能跟那些臣子分享。他眯起眼睛。

上天注定了。注定了他是这一世殷商的王者。所以也注定了,一切由他管理和未来。那么,最近一直骚动不已的羌和氏以及垡就不能怨他了。冷笑着折下树枝,毫无感情地看着它在自己的手里被蹂躏销毁……

羌的国土,比起繁华的朝歌来,要显得萧条许多。这个是没办法的事情。每当他们准备大展拳脚开始振兴的时候,殷商总会收到消息。然后误以为他们的目的而进行攻打。按照国土来说,羌已经划入殷商,等于是殷商的一个属国。可惜,殷商除了正式接纳他们成为属国外,基本上是不会给这块并不富饶的土地有更多的发展机会。或许,因为羌的人民勤劳,体魄健康而能操老,是奴隶的最佳人选。所以,殷商的王才喜欢用战争的方式来这里夺取羌的人民强行征收为奴隶准备为其效命。

羌的诸侯王,凡纳弟很无数次在宫廷外望着朝歌的方向叹息。殷商如今的衰亡似乎并不影响它现在依靠根基依然持续着的繁华。似乎在那比较遥远的殷商之都的人们都被眼前的现象给掩饰了视线。并不知道,他们持续着的繁华是如何得到的。

他为他被征讨过去强行为奴的羌人人民而叹息。最近他为了祈求羌的繁荣而大举进行的祭祀活动,希望不会引起朝歌的什么异样注视才好……忍不住再次叹息。

轰隆隆--如同回应他的叹息,天空响过一阵雷,闪电也开始在那块庞大的地方划过,噼里啪啦地亮光划开了阴暗的云层。为大地照亮了些许。跟随而来的,是倾盆而下的大雨。跟闪电完全不同的噼里啪啦声有规律地打在地上,形成一处处浅显的水洼,也反弹出更多的水泽。

正文 水晶卷一(15)

“父亲父亲--”凡纳弟的儿子奘西在雨中从远处快速奔跑过来,大声呼喊着,全身都是雨水,湿淋淋地。

“怎么了?”奇怪不已的凡纳弟接住因为奔跑而收不住脚的儿子问道。命人拿来干净的厚帛巾为他擦拭脸颊。

“朝歌……朝歌来的讯息……因为阔别多年后要开始大肆举行祭典……纣王邀请各路诸侯……入朝歌。父亲是被邀请的其中之一……”任凭疼爱他的父亲用帛巾在他脸上擦干水迹,奘西总算把事情吐露完整,奘西还在一旁喘息。

“是么……”听到这个消息的凡纳弟并不如奘西那么悦愉。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这次纣王以祭典为名目邀请他与各路诸侯进朝歌,看起来似乎是一个把紧张关系缓解的开始。但……深深的皱眉,凡纳弟放开奘西的手走入大雨。奘西抓住凡纳弟的手大叫:“父亲!”

凡纳弟许久后转过来的脸在瞬间苍老。那种令人心悸的疲惫深深的震撼了奘西。“父亲。您对这次入朝歌……不放心么……”

“奘西!你听好!朝歌又在对羌发难了。这次为了保全羌,我必须得进入朝歌。如果我这次去真的有个什么万一。你要接替我的位置知道吗?”简略而沉重地交代了几声。轻轻拍打了几下奘西抓住他右手的双手手背,抽出,离去。

到了朝歌凡纳弟才知道,这次被纣王邀请前来的不光有羌、还有氏及垡的诸侯王。三人虽然各自知晓各自的存在却因为种种原因而并未真正见过面。这次一同被唤到朝歌,才总算在宫殿外见到彼此。

“这次纣王不是说要进行祭典吗?为何我一点都没有看见祭典前开始的准备气氛呢……”氏的王央珠年龄最大,身材却略为矮小。脸上的皱纹并不多。四四方方有精神的脸和已经有些秃顶的额头有着强烈的对比。他走在宫殿内往纣王召见的地方而去,疑惑地询问着其他两位王。凡纳弟沉默不语。

垡王戈蓝是这三位王中年龄最轻的一位。有着最为大众的相貌,头发浓密,额头饱满,眼睛不大,却充满了睿智。浑身儒雅的气息跟这个奢华糜烂的朝歌宫殿格格不入。听了他眉头深锁。时不时的看向上空。

“你好像一直在看天上,天上有什么吗?”凡纳弟与垡和氏的王见面之后,对这个外貌和气质都特别突出的垡王有着特别的好感,也多注意了几分。

戈蓝轻轻地摇摇头。声音也跟摇头的幅度一样,显得缥缈而遥远。“不光是这个天空……围绕这个宫殿的都是……”

“是什么?”问的是央珠。可是,这个时候戈蓝却住了嘴。央珠讨了个没趣,变不再开口。三个人在过道上走着,准备到熙琏宫去见以祭典的名目招他们来朝歌的纣王。三个人的心情同样沉重。同为王,因为同为王也有着同样的洞察力,自然很早开始就对纣王招他们入朝歌的这个事情有了怀疑,来到朝歌后,发现并没有任何进行祭典的迹象之后怀疑就更加深刻了。

央珠忍不住打了个寒蝉。咕哝着:“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他老了,经受不起任何的打击和考验,只想着能够安然度过最后一点的时间直到传承给儿子,也就安心了。只要卸下这个诸侯王的重任。

没有人回答他。沉重的脚步如同他们沉重的心情一般。

有点令人意外的是,本以为前途阴云笼罩的地方,居然传来了歌舞升平的气象。灯火通明的宫殿、在门口快速转动跳跃的阴影、还有起伏悠扬的音乐以及……纣王独特的豪迈笑声。三人相互看了一眼。在门口站定。见到他们的到来,门口守卫立刻跑了进去。随即就传来了宣见他们的声音。

正文 水晶卷一(16)

“坐。”纣王拥着妃子,对着已经来到面前的三人指着旁边空着的位置右手扬了扬。随即又低头跟妃子调笑。央珠听命就坐。一名舞姬立刻靠了上去。

不见那个据说日夜陪伴纣王的妲己。凡纳弟也皱紧眉头。突然地,他感觉到一旁的戈蓝似乎在颤抖。眼睛睁大呆愣在原地颤抖。凡纳弟拉着他到一旁的位置上按下他的肩膀小声问道:“怎么了?”蠕动嘴唇戈蓝似乎想要说什么,最终收了口。凡纳弟不知道是因为戈蓝考虑到什么不想说还是因为几名舞姬靠了过来的缘故。不过,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纣王招他们来此的目的到底是为何?

戈蓝的心情沉重。他并没有怎么理会一旁舞姬的美色,任凭她如同蛇一般柔软的躯体在自己的身上来回磨蹭也起不了如同旁边央珠一样的热情。他在喝酒。一樽一樽的皱紧眉头往喉咙里灌。

那是阴影。那绝对是一个邪恶的阴影。常人所没有的状态和氛围都因为那个阴影而全面笼罩着纣王。眉宇间的黑气已经深入骨髓。现在的纣王……已经不是常人所想象的那个纣王。也不再是他继位没多久踌躇满志的模样了。

在纣王继位的第三年,他也因为继任父亲的诸侯王位而来到朝歌,对纣王宣誓效忠。代表他统领下的诸侯王国依然是殷商的附属,并永远臣服于殷商的统领。那个时候的纣王相当的年轻,也相当的英姿勃发。时刻涌现的朝气震撼了他。想着,有着这样一个王,殷商未来繁盛的再一个高潮不久矣!

如今……不一样了!很多东西很多地方都不一样了。再看一眼最前面矮几后的纣王。那样淫靡的表情,那样黑暗的姿态。完全的转变,和这几年来有目共睹的沉迷声色的血腥统治。那臭名昭彰的虿盆、炮烙、酒池、肉林。原本只是听说而已,如今亲眼见到的震撼远远超过了所能承受的精神范围。

朝歌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了?殷商什么时候开始真正衰败了?从那股黑暗笼罩开始的么……

“戈蓝。你在想什么?”纣王突然开口问话,吓了戈蓝一跳。手里的酒樽掉了下去。一旁的舞姬连忙扶正酒樽,用袖摆小心擦过酒渍,从一旁站立的宫女手里拿过酒壶再度斟满。所有的动作流畅圆满的完成。看到这一切,戈蓝更加忧心。这样的训练有素,不是更加证明了朝歌大殿上每日所进行的各种物欲横流的节目么……

“回王上,臣并未在想什么。只是觉得这酒太好喝罢了!”他起身拱手。

纣王对着他点点头,拥着妃子的手没有停止地在她身上乱捏了一把。“那么,你就多喝一点吧!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喝了!”

听闻,三人大惊。啪嗒一下,央珠手中的酒樽也掉到桌子上。倒是凡纳弟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显得相当镇定。戈蓝的手握紧了。他回问。“请问,王上这番话作何解?孰臣愚昧,无法知晓王上睿智聪慧的意图。”

斜眼看着戈蓝,纣王的嘴巴对着妃子的胸脯上凑了过去。听着怀中女人的娇嗔,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戈蓝的脸。“听闻,你一直在对自己国内的民众减免税收。”

“正是。”

“为何?”

“粮食重栽的南方地域遭遇洪水。吾国就是依靠大量采购运输才能让国民吃到粮米。如今粮食欠收,导致小麦价格飞涨。再加上运输的费用,其贩售远远超过民众的承受能力。为了巩固国之根本,故调整了税收。”戈蓝说得不卑不亢。

“巩固国之根本--呵!”一声冷笑。纣王放开怀中的妃子竖起一条腿,直立上身对着戈蓝继续说道:“你的意思是说。没有下调税收的寡人无法巩固殷商了?”

正文 水晶卷一(17)

“臣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戈蓝额头开始冒冷汗。

“嗯……没有这个意思……”纣王站了起来。缓缓来到戈蓝面前。“可是,寡人听来就是这个意思。”冷笑着,纣王突然从一旁站立的宫廷守卫身侧抽出剑刺进戈蓝的心脏。速度之快、方位之准。让戈蓝还没有反应过来也没有感觉到疼痛的时候就断了气。倒在血泊之中。

因为戈蓝身体的坠落,纣王一直紧握的剑从戈蓝的身体里慢慢滑出。温热浓稠的液体喷到纣王的身上和宫殿内。如同盛开的花朵,绽放着血腥的颜色。浸湿了他的衣服和脸。从上而下,一滴两滴的流淌掉落。他任凭猩红在身上渲染,直接拎着还在滴血的剑来到凡纳弟的席前。仿佛提不动了一般,把剑刃拿到凡纳弟矮几上的肉食上,一放手,剑刃坠落插进肉食和肉食下的盘子以及矮几中,昂然竖立。剑刃后的纣王,如同地狱来的死灵。原本炯炯有神的眼睛充满了冰冷、黑暗和死亡的气息紧紧盯着他。

“你呢?”凡纳弟呆愣着看到纣王嘴唇蠕动,吐出这两个字。“据说你在国内进行了声势浩大的祭祀活动!”亲眼看到刚才还在呼吸的人刹那间成为了无生气的尸体,凡纳弟一时半刻还无法回神。他盯着那柄插在他面前矮几上染满鲜血的剑屏住呼吸呆愣了许久。怀中原本凑上来一直不安分地舞姬也早已连滚带爬的离开。拥着舞姬的手随着舞姬的离开滑动,也跟此刻的表情一样,半悬在空中。

“凡纳弟?”纣王不紧不慢的再度开口,头歪向一边。一脚踩上矮几,右手开始握上竖立的剑柄。这个动作一下子惊醒了凡纳弟。不敢怠慢,颤抖着立即起身对纣王拱手。

“祭祀是为了向天祈求天降祥瑞并希望传达民意。如今……如今的吾国实在弱小。不论人口出生率还是种植都无法自给自足。再加上洪水侵袭粮食欠收……如果不举行祭祀……很难度过今年的难关。”凡纳弟忽略从额头冒出的涔涔冷汗。回答得很小心。

“这么说来,寡人也很久没有举行祭祀了。”纣王左手摸了摸下巴,右手依然没有离开剑柄。“你这么说是不是在责备寡人这些年没有举行祭祀?就像戈蓝说的,无法巩固国之根本?”

凡纳弟呆愣了一下,马上惊恐地摇头。“不是不是!臣不是这个意思,臣……”话音没落。纣王已经提起剑柄挥过。于是,凡纳弟的头颅在空中旋转,没有头的身体仿佛还没有习惯般,四肢还在生命存在前一样的颤抖。最终倒向地面。

纣王身上的血腥更深、更浓了。呆愣在殿内某位舞姬宛如此刻才有了神智般,尖叫起来往殿门口跑去。想也没想,纣王朝她离去的地方甩去了剑。尖叫嘎然而止。还没有从恐惧中回过神来的表情就那样呆滞地停留在生命最后一刻。慢慢滑倒。

浑身浴血的纣王扫视全场。明白了没有人敢再离去后,走过去一脚踩在舞姬上,抽出剑,面带冰冷的微笑往央珠这里走来。

央珠手上的酒樽早已在戈蓝死亡的时候掉落在地,凡纳弟的身首异处更让他心惊胆寒。自己也是一个诸侯王,对于发好施令夺取他人的性命这件事情早已司空见惯。只是,在他不惑之年的今天,心境已经跟往常大不一样。如此血腥和黑暗的场面,真实地震撼了他。让他在瞬间失禁,僵硬着身体无法动弹。如同失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般。

“央珠?”

听到纣王呼唤自己。央珠的眸子才从毫无焦距的前方聚集到了纣王的眼睛前。浑身一颤,从脚底升上额头的冰冷直接颤抖着往身体里延伸。像是掉进了冰窖。伸出双手在空中抓取却怎么都抓不到得以帮助活命的物体,所以,他只有不停的继续挣扎。但是……魔鬼已经越来越近了……魔鬼……

正文 水晶卷一(18)

“听说,你的儿子最近一直频繁的跟阮在联系。”纣王说得很漫不经心。央珠却已已经说不出话来。

“王上……是听谁在造谣……这个是不可能……不可能的事情……”央珠拼命摇头,身体已经因为惊吓而忍不住往后倾斜最终倒了下去。

“费仲--”大殿上,纣王大叫。原本一直不见踪影的人突然从外面走了进来。似乎早已等待在侧。

“回王上。费仲到。”他自己匍匐于地这么开口说着。

“告诉他。寡人刚才说的话有无虚假?”

央珠的脖子僵硬的转了一个弯,僵硬地看着低着头见不到表情的费仲。嘴唇不可抑止地抖动起来。他知道,虽然看不到费仲的表情,无法从他的表情上得知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但他就是知道。对于一个这么跟殷商王后妲己一样臭名远扬的人物。为了自己的利益,是绝对会不择手段的。

跟阮国的联系,只是因为谷物的交易输入和输出问题。因为两国无法达成共识所以才一直在拖。被有心人士拿来作文章也不是不可能。不过就是他们没有给予费仲“进贡”么……

“没有。臣一切已查明……”

“费仲--”央珠双眼瞪圆。忍不住从地上跳起来。指着着他破口大骂。“你不要血口喷人。不过是吾等没有给你好处么!你就如此落井下石?王上。我儿之所以跟阮频繁接触,主要是为了借粮。今年不光羌和垡因为水灾得不到谷物作食,本国也是如此……”

“那为什么不跟寡人奏请借粮而要跟阮?在你眼里,朝歌远远不如阮么?”

“不是不是。”央珠使劲摇头。“臣绝对没有此等心思。请王上明察。”说完最后两个字央珠自己愣了愣,不由得在心底苦笑。如何明察?纣王本身就已经对这个明察不感兴趣。更何况有个一手遮天的费仲。

“王上。央珠的儿子并不是去阮借粮。而是要跟阮谋划叛乱一事。央珠的王姐曾经为了巩固自己和阮国之间的联系,与阮国的国王缔结了姻亲。如今,阮国内虽然因为兴修水利而大幅度的降低了谷物糜烂,收成良好是事实。但,阮却隐瞒实情不报,削减了上供粮食的数量。私下囤积。而这个时候为什么氏的诸侯王储又刚好前去借粮呢?王上,那些粮食,足够三千士兵吃上几个月的啊--请王上明察。”说话的是费仲。

一番言词听起来是那么铿锵有力,如果不是从费仲的嘴里说出来,央珠一定不会去置疑。可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去瞪他了。一切都已经从他翻云覆雨的手主导,就算不是既定事实也成了事实。更何况,如今的纣王对于他的相信要远远胜过他。

今天在劫难逃。

“王上。王姐的确是嫁给了如今阮国的国王,两国曾经缔结了姻亲。但,这次吾儿去阮借粮是事实。不知道阮国是否真的囤积粮食,但臣有一件事情非常肯定。臣不是不来朝歌借粮。相反,臣第一个想到了朝歌。可是,当臣身体不适,由吾儿来借粮的时候,被某人挡在了大门外。根本无法见到王上。再加上吾儿心高气敖……王上,您可以置疑他国的忠心,您也可以置疑天下人对您的忠心,甚至也可以置疑刚才仪征严辞地说臣如何如何反叛之心的人的忠心,但请王上不要置疑臣的忠心。好几代前,氏就已经成为殷商的附属,宣誓效忠。那个效忠的誓言是在神明前立下的。如果违反必定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得到天罚。王上您请看,天打雷劈了吗?臣是否已经因为天罚而身首异处呢?”

正文 水晶卷一(19)

纣王不语。抬起脸,面向宫门外思索着什么。眼里的阴霾并未退去。

“王上,不要相信此贼子的一番言词。贼子就是贼子,臣所调查的一切都全部属实啊!这个王上是知道的阿!”

“央珠,你还有什么话说?”纣王看央珠。央珠闭上眼睛俯首。

“既然王上不信臣子,臣也无话可说,就请王上动手吧!”

血,再度因为纣王手中之剑的扬起而崩射。溅到费仲的脸上、溅到一旁的守卫身上。可是,谁都不敢伸手抹去。大殿上飘扬浓厚的血腥,如同盛开的花朵掩藏不住的气息,浓郁而刺鼻。残留着临死前最后一刻面容的尸体俯身在大殿的土地上;另一边同样俯身却被斩断头颅的尸体跟它有着相同的动作。只有那最先走进黄泉的年轻人张着嘴,瞪着眼,对着大殿的天顶。无言地倾诉着不平衡的种种。

那浴血中的纣王在笑,很得意很开怀的笑……

对于久里的狱卒们来说,这是个平常的日子。但对于姬昌来说,今天,却是非常重要的一天。

朝阳初升,姬昌早已起身。像往常一样,他整理衣冠,站到囚室正中,面容严肃,向东、南、西、北四方各拜一次,双手举过头顶,低念道:“敬聆天机,不敢亵渎。”阳光透过栅窗,令姬昌全身浴满了温暖的红光。

按照习惯,下面姬昌应该会坐在草席上,拿五十根草棍做每天例行的晨占。但是今天姬昌的行动却不同。只见他在地上画了个圆圈,又用四根交叉线把圆圈分为八份。在正中央,姬昌又画上一个小圆,内含阴阳太极之形。

他向这圆圈看了片刻,走向牢房一角。那里堆着一大堆草棍。姬昌取了一大把草棍,走到西北方,把草棍放在地上,用六根摆出六爻卦形。之后他走向西南方,同样取出六根草棍,这一次却把它们全部折断,用十二根短草棍摆出六爻卦形。

然后,他回到圆圈正中,向北直行几步,又向侧面横行半步,蹲下身去。这一次他也取了六根草棍,只将其中四根折断,用二长八短共十根草棍摆出第三个卦形。

“乾,坤,屯……”姬昌一边思考,一边掐指计算。其实他早就想好了顺序,只是为了慎重,还是要再推算一下。“嗯,下面该是蒙卦。”

姬昌走向东北方。用六根草棍,折断四根,仍是二长八短,摆放方式却和刚才的屯卦不同,成为另一个卦形。

栅门外面,狱卒们好奇地看着姬昌的行动。他们早知道这位西伯姬昌精擅易、卦、占卜之术,猜想姬昌一定又在占算什么东西了。几年来,他们已经习惯了每天看到姬昌摆弄草棍,他们不会打扰,也不敢打扰。对于能推算出未来的奇人,人们总会怀着本能的敬畏。

不过他们猜得不对。今天姬昌并不是在推算什么,而是在做一个试验。

长久以来,姬昌占算一直以《归藏》为基础,结合《连山》进行推演。但他早就发现这种方法还有改进的余地。在久里的几年中,他每天都在钻研这门学问,易术知识越来越精深。他正式决定,要改良易术,把伏羲六十四卦的顺序加以调整,创制出一种新的易学。经过近两年的推算、试验,他终于找到了一种方法,或者说一种新的卦序。

眼下就是测试这种新卦序的时候。

姬昌脑子转得飞快,步伐却缓慢稳重。一个个卦形,按照想好的方位,分别被摆在圆圈的四周。渐渐地,地上出现了一个由数十组草棍组成的巨大图形。

正文 水晶卷一(20)

每摆完一个卦形,姬昌就要对全阵审视一番。因此,越到后来,他的动作越慢,思考的时间也越久。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三个时辰,姬昌却丝毫没有感觉到时间流逝。

太阳移到中天的时候,姬昌已摆下五十八卦,手中的草棍也只剩三十多根。等到三百八十四根草棍全部摆完,这卦序阵就算完成了。姬昌在草棍阵中穿行,越来越谨慎,生怕碰到草棍,打乱了卦图。他的额上早已渗出汗珠,气喘吁吁,手指也在微微颤抖,看来摆这卦阵耗费了他大量精力。

当六十四个卦形全部完成的时候,姬昌退到牢房一边,长久审视着一个巨大阵形,脸上逐渐浮起满足的笑容。他想了想,走到栅门边,向一名狱卒叫道:“小兄弟,请借火镰一用!”

被囚的人是不能保有火刀火镰这种东西的。借用也算是犯禁。不过,这几年中,姬昌曾为狱卒占算过许多事情,教他们趋吉避凶,屡屡应验,因此狱卒都对他十分敬服。加上姬昌在久里一向安分之极,除了摆弄草棍就是闭目沉思,可以说完全没有危险性。因此狱卒也不犹豫,当即掏出火刀火镰,隔着栅门交给了姬昌。

姬昌迫不及待地接过来,走到西北角上。

“阳退阴生,阴消阳长。一,八,四……”他喃喃念着,双手一擦。火星溅落,西北角的一组草棍立即燃烧起来,正是乾卦。奇怪的是,这一组草棍将将烧尽,西南角上的另一组草棍却突然腾起火苗。

狱卒们在外面看着,都是满脸惊讶。这六十多组草棍靠得很近,却并不相接,怎么能相互引燃?就算相互引燃,也该是烧到旁边的草棍组,那火苗又怎么会跳到远处不相干的另一组去?

但是他们看来不相干,姬昌看来却是十分合理。火苗隔空跳跃的方位、顺序,正是按着他所设定的顺序。火苗传动,正说明阵形有效,这新卦序看来是有道理的。不仅是有道理,在中央太极的传导下,它们相互之间连贯相通,构成一个和谐的整体。

这就像一团乱麻,看似杂乱无章,其实中间却有线索相连,一通全局。

姬昌看着火苗来回转跳,笑容越来越大。已经有二十多组草棍先后燃烧起来,火苗现在又跳到东南方的另一卦上去。猛一看,这火苗竟像是有生命一样,在数十组草棍上来回跳动,摇曳不停。

突然间,火苗“蓬”地一声炸开了,草灰碎屑四处飞扬。姬昌浑身一震,当即脸色大变。又过了一会儿,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最后竟贴着栅门颓然坐倒。

“姬昌大人?”狱卒们纷纷围过来。其中一名狱卒隔着栅门拍拍姬昌的肩膀。“您怎么了?”

姬昌僵坐良久,缓缓回头,只见他脸色灰白,眼神涣散。他竟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蓦然,他一头撞在栅门上,撞得铜锁铜栅哗哗作响。

“我错了……”姬昌语声颤抖,黯然摇头。额上渗出一缕血丝。

“姬昌大人?”

姬昌费力地爬起来,竟不理睬狱卒,自顾自地爬回草席,脸朝里躺下,再也不开口。

…………

“已经三天啦。”

“他不会是想绝食自尽吧?”

狱卒们窃窃私语,时而向栅门里观望。姬昌呆呆地坐在草席上,背靠墙壁,眼帘低垂,对外界的事一概不加理睬。他已经三天不吃不喝了,也一直没有离开草席。除了躺着、坐着,他就没有任何行动,也没有说过一句话。狱卒们把饭食送进来的时候,他恍如未觉,好像整个人已经傻了一样。

正文 水晶卷一(21)

三天的时间,姬昌始终在脑中推演六十四卦。用三年做准备,又花了一年的时间来研究,最后做出的卦序竟然是错的----但是错在哪儿?他始终想不出来。

姬昌心潮汹涌,各种想法纷乱不停。难道他还有什么关窍没有想透?难道他推算之中有错误?又或者,易术之学,上应天理,根本就不是凡人能够把握的?如果是这样,那他还研究什么,占算什么?几十年的研究,到头来竟是一场空?

三天来,姬昌瘦了不少,两颊深陷,头发蓬乱,眼神时而炽烈,时而空洞,口中不时低念着谁也听不懂的字句,简直像个疯子。

狱卒们也不敢惊动他,看了一会儿,便回头去继续聊天。

“你妈怎么样了?”一个狱卒问道。

“唉!还是动不了。”另一个狱卒叹道,“搓了一辈子绳子,手都烂了。这个月就要交割,她突然一病,家里又没人会做九盘结,到时候工官怪罪下来,恐怕还要受罚。我们一家都要遭灾呀。”

“你们索家世代制绳,为商朝出力不少,我看工官应该不会过于苛责吧。”

“嘿!纣王……”

他突然压低声音,向旁边看看。

“王上法令严酷,你也不是不知道。别说我们索家,就是朝中大臣,又怎么样?你也不是没看见,比干、商容,梅伯、杨任,死得那个惨……”

几名狱卒同声一叹,沉默了一会儿。

“算了,不说这个。我说,你也快四十了,也没个儿女,将来老了谁供养你?”

“儿女?”那中年狱卒苦笑一声。“我又没女人,哪儿来的儿女?”

话音刚落,栅门突然“咣”地巨响一声。狱卒们吓了一跳,只见姬昌扑到门边,双手抓着铜栅,目光灼灼,表情扭曲,像是疯虎一样,大喊道:“你刚才说什么?”

那中年狱卒吓得呆了,张口结舌,虽然离栅门还有好几尺,他还是本能地向后缩。

姬昌大吼:“我问你,你刚才说什么?”

“我……我说,我又没女人,哪……哪来儿女?”狱卒结结巴巴地回答。

姬昌忽然长出一口气,像是叹息,又像是兴奋。他身躯紧绷,手指死扣住铜栅,不断点头。

“没有女人,哪来儿女……先有女人,后有儿女……阳入阴,先生后转,对,应该先生后转,然后反归其上,得三、六,再行震宫……哈哈哈哈!”

他狂笑出声,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倏地窜到屋角,扑向那一堆草棍。

“姬昌大人?”几名狱卒同时叫道。

“我没事!别管我!哈哈哈!”姬昌一边狂笑,一边冲回牢房中心。他放下一根根草棍,把三天前烧掉的二十多个卦形补好。然后他冲到南边,把一组草棍移到旁边,用另一组移过来,再把第三组换到东南,第四组捡起来拿到正西,又从正西取了两组换到东边。

姬昌在这六十四卦大阵中奔来跑去,像个得意的孩子,口中笑声不停,手脚却动得飞快。没过多久,六十四卦序便已重新摆放完毕。然后他走向西北,用颤抖的手指擦着火刀火镰,连打了六七次才打着。

火苗烧起来了。

火苗像是活物,在六十四组草棍上来回飞跃,几乎令人眼花缭乱。十一,十二……三十七、三十八……卦形一个个燃烧起来,渐渐地,在牢房之中,升起一片模糊的光晕。这片光晕是由数十条极细的火线结成,它们往复交错,指示了各卦之间演化的顺序,形成一个复杂的网格图案。

当最后一组草棍也烧尽的时候,在整个阵形的中央,太极图中心,一个由两根草棍弯折对成的小圆环突然“扑”地燃烧起来。火舌如剑,飞射而上,直插屋顶,爆出眩目的光芒,随即一闪而灭。

正文 水晶卷一(22)

姬昌愣愣地看着地上的图形。六十四组灰黑色的余烬,标示出六十四个卦形,它们围在中央圆圈周围,浑然天成,微光摇动,宛如梦幻。

“成了。”姬昌喃喃说道。

他欣喜如狂,径直扑向铜栅,大喊:“成了!成了!”

狱卒们惊疑不定。“姬昌大人!您……您还好吧?”

姬昌迅速恢复到平日的平静神色,只是,他颤抖的手指和闪烁的目光,显露出他此刻心中有多么兴奋。

“我很好,很好。哈哈!”姬昌右手向身后的阵形一挥。“易卦新学,自今而始!”

“您摆的这是……”

姬昌呵呵一笑。“这个嘛,源于伏羲,起于《连山》、《归藏》,但经阴阳互变,九顺六逆,连转三次,从乾卦起直至未济,合六十四之数……”

看到狱卒们发愣的样子,姬昌忽然省悟,于是捻须微笑道:“我倒忘了,跟你们一时也讲不明白。这是我新创的卦学,可称为……”他沉思片刻,笑道:“这叫《周易》。”

“周易?”狱卒们不解地相互对视,又望向姬昌,只见这位稳重可敬的老人此刻满脸兴奋,在牢房中负手踱步,喉中仍在“嘿嘿”笑个不停。

朝歌城外的山谷中,铸鼎工地吵吵嚷嚷,热闹非凡。九个大坑排成九宫形,工匠们聚在北方、西北方两个大坑边,忙着烧熔铜料,安置范模。

今天是这两座鼎成形的日子,工匠们脸上除了兴奋,还有紧张。因为闻太师亲自来主持浇铸工序,纣王也要前来视察。

闻仲此时站在大坑边,心中也是激动不已。到现在为止,铸鼎的工作进行得还算顺利。而铸鼎所需的九方奇物,现在也凑齐了五种。等到眼下这两座鼎铸成,就可以继续进行另外三座鼎的铸造了。

远处传来一阵喧哗,然后就是一片静寂。紧接着,谷口的方向出现了一行人的身影。百名卫兵前后簇拥,一辆由四匹马拉着、上覆五色金丝伞盖的马车上,纣王正襟端坐,缓缓驶入山谷。

闻仲急忙迎了上去。纣王来到近前,工匠们纷纷跪倒。纣王在车上大手一挥,叫道:“不必行礼!铸鼎要紧!”

说罢,他跳下马车,迫不及待地走向闻仲。

“如何?还顺利吧?”

“这两座鼎的粗胚今日即可定形。”

纣王“嗯”了一声,随闻仲走到北方的坑边。工匠们分为三组,正在把三堆木板拼合起来。每一块木板上都刻着凹下的花纹,有云雷、兽面、四火、玄鸟之形,还有一些文字。工匠们把木板有刻纹的一面翻起来向里,一块块木板渐渐拼成形状。

这就是铸鼎的范,它们拼合完整之后,就会被放进地上的小坑中,再将纯净的铜、锡烧熔,混合丹砂、硫磺、水银等物,熔成汁液,浇在范之中。

工匠们人人赤裸上身,腰间仅围一块布。不远处,负责熔铜的工匠们正不断向火坑中添料,巨大的石板坩锅中,铜块缓缓变红,在下面熊熊的烈火烧灼之下,一点点化为汁水。

闻仲引领纣王,又来到西北方的鼎坑前。这边的工作进行得稍快些,三组木范已经拼合成形,分别组成鼎耳、鼎身和鼎足的形状。工匠们正忙着把范安置在浇铸坑中。

纣王向旁边一望,只见一个几案上摆着一个小陶罐和一个木盘,盘上放着一块黄白交错的东西。旁边另有两个小铜樽,盖着盖子。他随即问道:“那就是蛇涎泉和天烁金吗?”

“正是。”闻仲点点头。

“这鼎如何铸造,太师可否教我?”纣王兴致勃勃地问道。

正文 水晶卷一(23)

闻仲微笑点头。“先将铜汁熔化,再添入天烁金,以及丹砂水银等物,待它们一同化为汁液之后,就把阴阳土加入调和,混合均匀。之后灌入范之中。”他向眼前的三组范一指。“鼎耳、鼎身、鼎足分别成形后,再以铜汁合范,把三部分接合,这粗胚就算铸造完毕。最后便是打磨、涂蜡,把鼎面精磨上光,要半个月才能完成,不过这道工序虽然费时费力,却远不如今天这成形工序重要。”

“嗯,浇铸成形确是不好掌握。不知这些工匠能否应付得来?”

“并非如此。”闻仲摇摇头。“他们都是国中最出色的工匠,铸鼎虽是艰难,他们也能做得顺当。但这九方奇物能否与铜汁溶合,却是关键。若非如此,这九鼎又和普通青铜鼎有何区别?”

“太师说得是。”纣王略一皱眉,“但太师如何让九方奇物与铜汁溶合?”

“奇物为珍,九鼎也是天下之珍。此事我要亲自主持。”

“那么烦劳太师了。”纣王点点头,又问道:“鼎上祭文,太师可曾审看过?”

“定范时已检视过两次,昨晚我又特意连夜再看了一遍。祭文、花纹以及方卦排布,并无差错。”

纣王见闻仲双眼布满血丝,神色略显疲态,不禁叹道:“太师一心为国,我真是不知何以为报。”

闻仲肃然并手,答道:“闻仲奉先帝遗意,又得王上看重,此生辅佐商朝,忠心不二,虽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这铸鼎之事关乎天下气运,自然应该尽心而为。”

纣王感叹道:“唉,只希望这九鼎铸成,天下安宁,咱们也好过几天安生日子。这些年来四方战乱不停,征讨不休,我也累了……”

停了片刻,他忽然哈哈大笑。“罢了,不说这个。太师,我到旁边歇息一会儿,你自去主持铸鼎,不必照顾我。”

闻仲目送纣王走向一旁的锦席,随即提起袍服,沿土阶走下鼎坑。站在熔铜坑边,见石板坩锅中的铜已化为汁水,于是吩咐匠师把几案上的奇物取来。

这匠师是工匠之长,也是铸鼎的指导者。不过用九方奇物铸鼎,他倒没有干过。因此当他捧着木盘铜樽来到坑边时,神色有些紧张。闻仲见状微微一笑,说道:“我来添料,你只管搅溶,就像平日铸鼎一样。”

匠师答应一声,把手中东西交给闻仲,自己从旁边工匠手中接过一丈长的木柄铜勺,伸到坩锅中搅动。这搅器十分沉重,要两个人才能运动得开。铜勺入锅,顿时响起刺耳的“嘶嘶”声,勺头结上一层厚厚的铜壳,接着便开始变红、融化。

此时闻仲已把天烁金取在手中。这块黄白交错的东西,金光闪闪,像是由金银条扭成,入手却很轻。这是在西北的土原上取来。土原之中很少有铜矿,偶尔出现铜脉,却是浮出地表。若是在土山高处有铜矿脉出现,久经天雷轰击,颜色渐渐由黄转白,铜质变化,杂质褪去,只剩下雷火炼过的铜石精华,这就是天烁金了。

天烁金比一般的铜却要轻得多,因为它质地松脆,内部全是细孔。但是只要往一般铜料里加入一丝半毫,铸成的铜器就会坚硬无比,更兼有种种奇妙的功能,不过,只有懂得术法的人才能驱出其内在的力量。

闻仲看着坩锅熔铜,等到搅勺已换过三次,便取过一根长柄夹钳,把天烁金抛进坩锅中。之后,他珍而重之地打开那两个小铜樽的盖子,蓦然伸手,动作极快地从两樽中各捏了一撮土,洒向坩锅。

正文 水晶卷一(24)

土尘离手,立刻四下飞散。闻仲轻喝一声,右手并成勾形,一展一缩,接着向下一按。只见空中突然出现一团淡淡的黄光,包住那两团飞舞的尘屑,倏然向下落去,阴阳土全部没入坩锅之中,竟没有散失半点。

一旁的工匠们看到这一幕,不禁呆了,隔了半天才低声喝采,匠师更是怀着崇敬的目光望着闻仲,甚至忘了搅动手中的铜勺。

闻仲微微一笑,吩咐工匠们继续工作,便沿土阶上了地面,又走向北方的鼎坑。这边的铜料也已经熔化。闻仲来到坩锅前,先把陶罐打开,又将樽中阴阳土各捏一撮,倒进陶罐中,摇动均匀,之后取火钳夹住陶罐伸到坩锅上方,手腕一翻,把罐中的蛇涎泉水倒进铜汁里。

等到闻仲回到纣王身边时,已是满头大汗,身上袍服被火焰烧灼,处处是灰黑的碎屑和孔洞,脸上也布满了一道道汗水泥痕。

“太师辛苦了。”纣王起身迎接。闻仲急忙并手回礼,便随着侍从来到旁边的锦席上,端起一盃清水,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这才喘出一口气。

“怎么样?”纣王问道。

闻仲一点头,刚要回答,西北方突然匆匆奔来一人,正是那位匠师。他满脸烟痕泥迹,远远地就喊道:“太师!太师!”

闻仲和纣王都是面色一变。闻仲霍然起身。“什么事?”

“那铜汁,熔,熔不进去。”

“熔不进去?”闻仲眉头一皱,急忙跟着匠师奔下鼎坑。身后,纣王也跟着赶来,一同前来察看。三人来到坩锅前,只见铜汁表面浮着一层浅黄色的东西,时而冒出几个细泡。

“这天烁金一入锅就化了,可它就是漂在上面,怎么搅都没用。”匠师气喘吁吁地解释。

闻仲盯着锅中铜汁,眉头越拧越紧。想不到,虽然有阴阳土调合,天烁金仍然不能与铜汁相溶,这可怎么办?

正在思考,北方又传来一阵慌乱的喊声,一群工匠高叫道:“太师!太师快来!”声音中除了惊讶,竟还有恐惧。

闻仲不及多想,急忙奔向北边。还没下鼎坑,就闻到一股极浓烈的腥气。一边奔下土阶一边望去,只见熔铜坑中黑烟滚滚,发出可怕的“咕噜”声,一群工匠散在周围,连连后退。

闻仲急步走过去,离坩锅还有十几丈,就被灼热的空气逼得呼吸不畅。他伸袖捂住口鼻,透过黑烟,只见锅中汁液泛着一个个气泡,铜汁四下飞溅,像是滚开的水,每一个气泡破裂,就迸出一股黑烟。坩锅中发出阵阵低沉的鸣响,石板都在不断颤动。

闻仲睁大眼睛仔细观看,耳边忽然传来几声呻吟,只见工匠们一个个倒在地上,痛苦地抓着胸口,不断扭动,脸上肌肉渐渐扭曲。他大吃一惊,来不及思考,脑中也已觉得昏晕,身子摇摇欲坠。恍惚间,纣王高大的身影来到面前,一把扶住闻仲的肩膀。

“王上……”

“太师,你怎么样?”纣王关切地问道。

闻仲眼前的景物迅速模糊,纣王的面孔来回晃动。他拼尽全力吼道:“快走!有毒!”

“扑通”一声,纣王和闻仲一起倒地,两人同时昏了过去。

“看来我还得去一趟朝歌。”

通天站在石室之中,望着墙上的铜镜。不过刚才那声音却是从他右手食指上的骨质套环里传出来的。

“共工大神。”通天对着指环说道,“那铸鼎之人要上哪儿去找?”

正文 水晶卷一(25)

“这却要着落在闻仲身上。”

“闻仲?”通天向铜镜中瞥了一眼,镜中正显示出朝歌王宫的景像,一群人聚在太庙外厅,纣王和闻仲也在其中,看起来正在举行某种仪式。

“你知道余元吗?”

通天心中一震。余元也是身负神力的异人之一,但他神力强大,远超同侪,几乎可以与四方神人相比。他早就探访到了余元的居所,只是出于的隐秘目的,他不想强行让余元归服,而是想把余元拉拢为自己的属下,因此并未与余元接触过。

“天象运转,天命尚未到位。”通天想了想,回答道:“我本想等一段时间再去收伏他,但若是大神下令,我这就出发。”

“那倒不必。”共工的灵魂在指环内怪笑一声。“余元是西方七宿之首,倒是个有力的帮手,嘿嘿嘿!”

通天默然不语。对于他的心事,共工猜到了多少?他一直在小心掩饰。共工的灵魂没有肉体,也无法施展神术探知他的心思。但是共工毕竟是初世神族,智慧深邃如海,他自己的心思究竟能隐瞒多久?若是共工发觉他的秘密图谋,会不会对他下手?

“西宿土雉,星芒不明,看来还要过一段才会现身。嗯,我得去指点指点。”

共工的灵魂像是自言自语。说完这句话,通天指上套环忽然泛出绿光,在室中绕了半圈,如同飞蛇,倏然“唰”地一声,投入石壁,不见踪影。

“天神降临,知意其告。人王之祷,其愿其诚!”

纣王跪在太庙的外厅之中。外大门紧闭,内厅之门却是开着,可以看到里面的土台、王鼎。巫祝此刻正站在内外厅的交界线上,身穿白袍,手舞足蹈,衣带飘飞,跳个不停。两侧的祭乐师神色庄重,各持琴、瑟、笙、钟、鼓、磐,奏出庄严肃穆的音乐。

在纣王身后,闻仲也是双手并合落地,深深俯下身体,额头贴到手心。再后面就是卜官和两位贞人,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大臣了。本来,今天为铸鼎而祈神,应该由纣王自己来做,但是闻仲与铸鼎之事有关,因此也一同参加。

前几天在铸鼎工场,纣王和闻仲一同昏厥,可把大家吓了一跳。两人还没被送回宫中,大臣们早已纷纷赶来。幸好在医师救治下,两人很快就醒了过来,否则在场的工匠恐怕要被全部杀了填坑了。

其实蛇涎泉混入洞汁,激发出的毒性并不强烈。工匠们昏迷主要是因为热气所逼。闻仲是忧急而致昏迷,纣王则是因为心理上受到的打击太大。九鼎铸成即可安天下,但现在铸鼎失败,怎么不叫他心急如焚?

因此,一醒过来,纣王就立即叫巫祝安排祭神,想从神灵那里求得指点。

厅中除了音乐声之外,没有别的声音。纣王、闻仲,还有卜官贞人,都匐伏在地,不敢出声。巫祝随着音乐舞动,越跳越快,双手乱挥,近乎疯狂,脸上也现出痴迷的神色来。

突然,巫祝大叫一声,“碰”地栽倒。他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双手双臂伸开,脑袋歪向一边,嘴角流出白沫。

厅中众人知道这是神降的征兆,因此不但没什么异动,反而更恭敬了。乐师们继续拨弄乐器,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激烈。

过了一会儿,巫祝低哼一声,身体向后一滑。紧接着,他整个人从头部开始径直立了起来,就像有根绳子吊在头顶,把他硬扯起来一样。他双眼微闭,两手伸向两侧,喉中发出模糊的“嗬嗬”声。

正文 水晶卷一(26)

当声音渐渐变得清晰时,巫祝转向纣王,眼中射出若有若无的淡绿色光芒。

“征于天下,求于西海。”

纣王眉毛一挑,待要询问,又怕冒犯神灵,只得闭口不言。巫祝始终保持这个姿势不动,隔了一会儿,竟又轰然倒下。这一次是真的昏过去了。

“征于天下,求于西海,那是什么意思?”祈神仪式结束后,纣王急切地向闻仲问道。

“我看这是说,要向天下征求铸鼎之人。”

“但西海呢?难不成能铸鼎的工匠是在西海?”

闻仲摇摇头。“若是那样,神灵何必又说征于天下?”他沉思片刻,答道:“或者西海有人能帮忙寻找……西海?难道是他……”

“怎么?”纣王看着闻仲的表情,急忙问道:“太师想到了谁?”

“是一个旧日友人。”闻仲目注远方天空,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向纣王微微一笑。“我少年时曾结识一位异人,有幸为他帮过一点小忙。他曾对我说过,他的旧居在西海。当初王上说到铸鼎所需九方奇物,其中的西海铜晶,我还想过要去找他帮忙呢。若是他又能帮助找到铸鼎工匠,那真是太巧了。”

“这位异人如何称呼?本领如何?”

“他的名字是余元,神术高强,能力非凡。”

纣王又惊又喜:“太师,能否把这位神人请来为我商朝效力?”

“王上,这事恐怕行不通。”闻仲面容一肃。“世外高人,身具神力,轻易不肯在凡尘驻足。能见上一面,就是难得的缘份,又怎么能奢求让他效力?况且余元性情平淡,不好争执,对世间荣华功名毫无兴趣。”

“真是可惜呀。”纣王叹道。

“我也早想到西海去寻访他了。只是……”

“只是什么?”纣王急道:“太师需要什么,请尽管说!”

“只是目下国事繁忙,四方战乱未息,我也走不开呀。再说余元旧居在西海,然而他经常出外云游,就算我到了西海,也不一定能找得到,这才是最麻烦的。”

纣王默然片刻,说道:“但尽人事,成败在天。太师何时要出发,国事安排周当,即可出行。”

“王上还是要布告天下,征求铸鼎工匠。”

纣王点点头。“正是。明日我就下令,急送诏文,行于各地、各方国,遍征天下铸鼎匠人。唉,但愿这九鼎早日铸完才好。”

天下……已经开始四分五裂了!在酒宴中的胶鬲无不忧虑。他眉头深锁、夜不能寐、食不知味。敷衍地回敬一旁的臣子的敬酒,也一饮而尽。闻着由前方的酒池里所散发出来的属于酒的醇香,他感觉窒息般的难受。持酒壶的宫女根本不需要再到后方去领酒了。壶空了,直接到酒池内盛满便是。既省去了领酒的时间,也方便了爱酒的纣王。他也喜欢酒,爱酒的程度绝对不比纣王逊色。但,天天闻这个酒香,还有那些树枝上所挂的,随时可以割下来吃的所谓的肉林。他已经感觉厌恶。现在的他们,为生存而食的他们已经不仅仅是生存。

太师并未来此。那样一个睿智而忠心的老臣只怕在忧心殷商之余,只怕没有心情来到这里陪伴纣王纵情生色。他手边有太多的东西要处理,太多的事务要裁决。比起那个正在畅怀开饮享受奢华的纣王,闻太师反而跟像一个国家的领导者。只是,他毕竟是一个臣子……晃动遵中酒许久,最终一饮而尽。

闻太师在殷商的身份、地位和资格注定了他可以拒绝纣王。而他们这些同样为臣却有不同资格的人便不能如此大胆。以现在易怒的纣王性子,若一个不小心,自己项上人头不保是小事,若牵连了众多族人便不是小事了。

正文 水晶卷一(27)

看着最上方,纵情声色的纣王拥着舞姬大笑。一旁被认为祸害天下的妲己反倒没有如同往常般,跟那个舞姬一样同样的扒在纣王的怀中跟他们一起妩媚的、放肆地娇笑。那种笑声,充满了贪婪的欲望。令他憎恶,也令各个心底还有殷商的臣子憎恶。可是最近的妲己却不怎么笑了,真正让他惊异的是,她居然也开始劝慰纣王,把由她一手所操持起来的酒池、肉林、虿盆、炮烙全部除去。可惜,已经深深陷入享受的纣王根本听不进去了。就如同他们的进言徒劳无功一般。

另外一边的哈哈大笑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不用回头他也知道发出笑声来的人是谁。那个矮小的,明明没有很大岁数,脸上却布满了如同橘子皮一般皱纹的费仲。奸臣贼子的嘴脸便是如此。看吧看吧!看他跟他的心同样肮脏的咽喉由大笑和呼吸所散发出来酒气,醺得因为被准许纵情声色而一手环抱一个的舞姬也不得不着痕迹的别过脸,尽量避免正面接触;看吧看吧!看他因为多年来尽力讨纣王欢心而得的权利所饱中私囊的钱财,进行大肆挥霍贪图享受后秃顶的头颅和如同圆球般发福的身材。不光他,还有那个在筵席最末尾,因为搭上费仲而开始飞黄腾达的恶来。

手里的酒樽忍不住捏得更紧了。“大人……”被纣王允许而靠过来,虽然不想要却无法拒绝的舞姬在他的脖子处吐息着。“您不开心吗?”冷笑一声。开心?这样的殷商只怕再开心下去就要逐渐在开心中被埋没了。

他再度看向正在肆无忌惮地对怀中的妃子身体上下其手的纣王,和一旁一直镇定看着他,与以往截然不同却冷若冰霜的妲己……

宴会完结,曲终人散。看着酒足饭饱的费仲东倒西歪地被奴仆搀扶着走出宫殿,准备爬上马车离去。胶鬲缓步上前。“费大人?”

谁?已经翘上马车一条腿的费仲双眼模糊地转过头。看到熟悉的人影后,他收回腿站定。骂骂咧咧地挥走搀扶的奴仆。因为醉意,脑袋一直眩晕着,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跟着脑袋里的眩晕而晃动。浑浑噩噩地打了个酒嗝,拍拍肚子晃晃脑袋。未料,眩晕更深了。诅咒一声,他只有靠着马车边断断续续开口。“胶鬲……你……有事?”

“费仲大人,您吃得可好?最近过得可好?”胶鬲的眼里尽是对费仲的不耻。

又打了个嗝,费仲吞了吞唾沫,半天才在脑袋里消化尽胶鬲的话。“关……关你什么……事?”

“前些日子氏、羌和垡的王族都在大殿上被王上亲自裁决了呀……”胶鬲无限叹息。但是话中却带有另外的一层意思。

听到了氏字,费仲的脑袋猛然一震。一直浑浊的眼睛此刻终于有了一丝明了。他警惕地盯着眼前这个政治上棘手的敌人,一阵咬牙切齿。“你什么……意思?”

“氏族先王的儿子曾经来过朝歌吧!”胶鬲近一步试探。

“那又怎么样?”费仲的酒虽然还没彻底清醒,但胶鬲步步紧逼的话让他暂时回了神。敲了敲还有点晕呼呼的脑袋。他不敢大意。

“具闻,他是来借粮的。可是,却没见到纣王便无功而反。而在见王上之前,是先去了费大人的寝宫的。费大人……”

“那又怎样?”费仲打断他的话。挥起来的手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胶鬲会说出来的事情,还是因为本身的醉酒而导致的不稳定。害怕?怔愣了一下,他嗤笑一声。笑话。想他费仲花了多少年才爬到今天这一步。现在拥有的,就是他应该得到的。而且,凭他现在的权势和王上对他的信任,又怎会相信区区一个胶鬲。瞧!大殿上,王上不就因为他的话而毫不犹豫地把氏族的王给杀了么?

正文 水晶卷一(28)

想到这里,他抬头挺胸,清了清嗓子。可是,声带的震动又带动了脑袋里甚多的疼痛神经。感觉太阳穴突突地弹跳着。胸口也涌现了些许翻腾的感觉。不舒服之极。顿时,不耐烦道:“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尽管去找王上吧!看王上到最后是相信你还是相信我。”冷哼一声,甩了甩袖子,费仲抬起腿就要登马车。

“闻太师呢?不知费大人认为王上是相信你多一些还是相信闻太师多一些?”不知道是因为天黑眼花,还是因为被胶鬲的话给吓住了。正准备踏上去的脚却没抬上去拌了个踉跄,一下子失去平衡扑到在马车较高的踏板上。

“你--”呼地转过身。费仲的眼里蹦射的尽是对胶鬲的杀意。“区区一个闻仲算得了什么!我告诉你,我今天能灭得了那三国,明天也一样能灭得了闻仲。你以为,搬出闻仲那个老匹夫出来来就能吓唬得了我么?”呲牙咧嘴的模样,活像山中野兽。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这个费仲已经狂妄到不把太师放在眼里,是不是代表,也不把王上放在眼里?不。他毕竟不是帝王。想要随心所欲是不太可能的。那么,他就只有成为一个弄臣,并尽一个弄臣的本分。投其所好,努力讨好帝王。得到帝王的充分信任后,利用帝王对他的信任。便可以在一旁怂恿、煽动和策划、排除一系列利益立场上对他好和不好的事情。

此刻,胶鬲也没有心情再跟他继续试探下去。答案已经相当明了。带着嘲讽的微笑他转身离去。见胶鬲如此干脆的离去,费仲心中被激起的怒气无处发泄,骂骂咧咧地叫来奴仆一顿训斥,挥动手开始一阵拳打脚踢。

闻仲……闻仲又算得了什么?两朝元老又如何?只要他想,一样可以让他像三国那样无疾而终。不能让纣王诚心如意的人,只要他稍微煽点一下风火,纣王自然会除去他认为的心腹大患。而不能让纣王诚心如意的人又何其多。首当其冲的就是闻仲。所以……区区一个闻仲又算得了什么?

费仲对着离去的胶鬲的身影一阵冷笑。

深秋的空气,虽然没有冬天的那么冰冷,但,凉意作为先锋还是悄悄冒了个头。呼出来的气息虽然不是冬天的那种蒸汽状,却也差不多了。双手相互拢进袖子里,胶鬲的心中,装满的是对殷商未来的忧虑。费仲仗持王上对他的信任,在朝中只手遮天,贪婪而歹毒地诈取着殷商最后的精髓。若不是他在一边搬嚼舌根,力图铲除那些并不卖帐送贡给他的三国,那三国又怎会遭受这无妄之灾。

可以想象,三国的臣子和孩儿们,在听闻了父亲的噩耗后,又会有怎样的一番激昂和冲动。殷商的未来,只怕又要开始翻云覆雨了……

几百年的殷商王朝啊……

二十四

复,亨。 出入无疾,朋来无咎。

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利有攸往。

彖曰:复亨,刚反动而已顺行,是以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利有攸往,刚长也。复其见天地之心乎?

象曰:雷在地中,复;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

后不省方。

莫天弯腰走进甬道,沉重的脚步踩得石板地“嗵嗵”作响。来到石室门口,他停了下来,单膝跪下。迟疑片刻,刚要伸手去敲,石门却隆隆滑开了。通天盘膝坐在室角的长石上,向门口投来不满的一瞥。

“怎么这么慢?”

“主人,”莫天紧张地回答,“我们四兄弟去泽中寻找晶料,走得远了些,因此回来得迟。”

正文 水晶卷一(29)

通天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莫天暗松一口气。他也不打算进门说话,一来不敢随便进入通天的居室,二来,他身材极高,进这甬道就要费力弯腰。石门虽然宽大,高度却不够,他此刻单腿跪着,石门才到他的胸口,他还要使劲俯身才能看到通天。要想进门,还不得趴着爬进去。

来到雾泽之中这黑石浮岛,成为通天的属下,已经时间不短了。莫天四兄弟开始有点不服,只是慑于通天的力量,不敢反抗。渐渐地,四兄弟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特别是,通天还召唤出共工的灵魂来。

在共工和通天的指导下,莫天四兄弟对于体内神力的释放和运用更为熟练,力量提升了不少。而且共工还承诺,将来还有更大的好处。四兄弟本就是直率性子,见共工和通天看起来并无恶意,也就信服了。

当然,这份信服之中也带着畏惧----他们知道,只要愿意,通天要杀他们并不难。

“叫他们都在岸边等我。”通天简短地命令道。

很快,莫天、莫离、莫蓝、莫声四人全都聚到岸边。岸外是散发着腐臭气的黑沼。再往上就是缭绕的灰黑色云气,从头顶一直遮到远处天际,把整个雾泽都罩在其中。岛上黑黝黝的山丘,被云雾遮没顶部,只露出中间一道道尖锐的兀岩。

“等一会儿有事要你们办。都打起精神来!”

从石壁中走出来的通天,说完这句话之后,便轻吟咒语,双臂一展,径直飘上低矮的峰顶,没入云雾之中不见了。

片刻之后,峰顶在云雾之上透出金绿交错的光芒。脚下的地面倏然一震,把四兄弟都吓了一跳,莫天甚至惊叫出声。然后,他们很惊讶地发现,岛外的黑沼在向西北方飘移。

莫蓝第一个反应过来。“浮岛!”

“真的!这岛在走!”莫离也叫了出来。

莫天四兄弟终于明白,这个小岛为什么叫做黑石浮岛。在通天的神力驱动之下,小岛微微震动,在黑沼上飘浮而去。起初,他们惊讶赞叹不已,之后便从心底升出畏服。

如果整个岛都是浮在雾泽之上,要让它长年稳定而不下沉,需要多大的力量来支撑?通天的神力真是深不可测!

若是他们知道,这座黑石浮岛其实是共工的头骨所化,恐怕会惊得目瞪口呆了。

雾泽泥潭不断在岛边掠过,一群群黑嘴隼惊得四处纷飞。也不知过了多久,黑石浮岛渐渐停了下来。莫天四兄弟举目四望,只见岛外灰雾迷离,又湿又冷,视线只能望出十几丈。在左前方不远处,隐隐有一团白光闪动,隔着灰雾,却看不清是什么。

岛上峰顶金光一闪,通天飘然而下。他平日冷漠的脸上现出一丝喜容,向莫天四兄弟道:“都跟我来!”

四人一起施展法力,跟着通天飘出礁岸,贴着沼泽混浊的水面,向那团白光飘去。渐渐接近,白光越来越盛。莫天忽觉身躯一滞,像是遇到了什么阻碍物。接着,他眼前一亮,发现自己已经处身于白光之中。

跟他预想的不同,这团白光到了眼前却并不强烈,柔柔地扩出十几丈,把灰雾驱到光团之外。莫天身在白光中,像是处于一个半球形的空间之内,上不见天,下不见泽,脚下只有一片白亮亮、如同水雾的蒸汽。在这半球形空间正中,地上有个洞口,缕缕白光水雾就从那洞口飘出来。

“这是……”

莫天疑惑地走近洞口,只见洞沿并不是实在的物体,却像是由光晕凝成。他探头向洞中一看,突然脑中一晕,眉心剧痛,大叫一声,向后就倒。

正文 水晶卷一(30)

“大哥!”“你怎么了?”莫离、莫蓝、莫声急忙上前扶住。

“住着!谁让你们乱动的?”通天厉声吼道。他手中拿着几片木板和一个铜盘,满脸怒意,朝四兄弟狠狠瞪了一眼。“不要命了?这太古神物是你们能看的吗?”

“太古神物?”

通天似乎觉得失言,立即住口。他迅速把四片木板抛到洞口的四个方位,木板上刻着复杂的符咒,一碰到贴地的白光,就把光雾驱开,露出下面暗绿色的沼泽泥水。

“你们各站一方,运神力为我护法。”通天吩咐道:“听着,要想保命,千万不可离开木板,更不可出声!”

他面色严峻,声音中自有一股威力。四兄弟不由自主地诺诺听从,分别站上一块木板,从四个方向围住了洞口,各自闭目引动神力。

通天飘行到了洞口,手中铜盘向前一送,铜盘便飞了出去,悬在洞口上方三尺。然后,他开始念动咒语。莫天偷眼观看,只见光华闪烁,无数光点盘旋飞舞,隐约构成一个直径三尺的球形。它悬在洞口上方,被一团黑雾托住,就好像黑夜托着星光。

而它确实也像是星光。飞舞的光点始终不超出无形的球状范围,每个光点都在不停闪耀。如果细看,会发现其中有几十个光点最为明亮,一边快速飞动,一边保持着相对固定的距离,就像天上的星座一样。

在光球和黑雾之下,是一个径宽六尺的八角形铜盘,盘沿刻满复杂难解的符号,扭曲交织。浅浅的铜盘中盛着一些水,水面如镜,映出一些影像。

那不是黑雾和光点的影像,却是一片山河大地。它在飞速变幻,就好像在天空乘着云朵快速飞过,通过云朵的洞孔,观看大地急速奔行。

操控这铜盘的,是一只枯瘦苍白的手,食指留着长达数寸的指甲,从指尖盘卷下来,如同睡眠的蛇,指根则套着一个骨质套环。这只手时而用中指点向铜盘边缘的符纹,水面的影像也就随之变动。

手的动作看起来悠闲自如,但是手的主人却显得十分紧张。通天那张苍白的面孔半裹在黑布袍中,眼神尖锐凌厉,如同钢针,隐隐透出一抹奇异的绿光。他脸颊的线条如同刀刻一样棱角分明。在他额头的束带上,一颗硕大的绿玉石挺立在银灰色长发之下,闪闪发亮,光芒也和主人的目光一样凌厉慑人。

此刻,他正喃喃低念着什么,一边缓步绕着洞口转动。事实上,他一直不曾解除飘浮术,所以他实际上是在贴着沼泽水面的白光上飘行。每当他用中指点上铜盘,就有一片淡淡的银色雾气从手臂上泛起。看起来,这件事一定非常耗费法力,因为他已经略显疲态。

他全神贯注地盯着盘中的水面。

然后,一道白光突然毫无预兆地迸出洞口,伴随着空气的嘶吼,就好像水镜下面的世界瞬间爆起风雷。

通天猛地向后一跳。白光如剑,向上直刺。它击上铜盘,竟似毫无阻挡地透了上去,穿透黑雾,一直插进那些飞舞光点构成的球形中。几乎是同时,铜盘一声爆响,光点迅速向四方飞散,就像一大群萤火虫疯狂奔逃,转眼就和黑雾一起消失无形。

莫天四兄弟同时一惊。却见通天倏然伸手按住铜盘,厉吼一声,奋力向下一压。只听“叮”的一声,铜盘蓦然降下,把洞口封得严严实实。几乎与此同时,从铜盘下面传出沉闷的震响。

本来从洞口泛流而出的白光水雾迅速消散,片刻之后,莫天四兄弟发现周围景色又恢复成雾泽平常的样子,灰雾迷漫,阴暗湿冷。刚才那团白光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只有浮在沼泽泥水上的铜盘,指示出应该是洞口的位置。

正文 水晶卷一(31)

通天吁了口气,瘦削的脸上现出一丝笑容。

“坎行履至。淹柯炽坻铮。”他低声念诵道。

片刻之后,铜盘渐渐亮了起来,中心一点点由墨绿变成灰绿,再变成淡绿,最后几乎成为白色。一圈圈光晕从铜盘中心向外扩散,像是水波。在漩涡的中心,渐渐现出一幅模糊的场景。

那是一个女子。她坐在一条山溪边的石头上,铜盘中映出她的侧影,在水汽山雾中若隐若现。一阵清亮柔婉的歌声响起,透过铜盘传了出来,回荡不去,令人心醉神迷。

“你叫什么名字?”通天对铜盘中女人模糊的影子说。

歌声倏然停止。

“我问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光晕之中,那女子转过头来。影像比较模糊,她的五官不易分辨,只能看到这女子脸颊圆胖,似乎相貌并不出众,轻纱罩衣下的身材也过于丰满了些。

然而她的的眼神却深幽无比,如同看不见底的湖水。即使隔了铜盘,通天也仍是感到心神一窒,当即一拍自己前额,低喝一声,迅速定住神志。

“你那法术没用!”通天吼道,“快说话!”

“我叫玄夷。”女子的影像微微晃动,声音有些低沉,却十分圆润悦耳。“你又是谁?”

“我是通天。你听着,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主人。你得听我吩咐!要不然……”

“好。”那女子突然打断通天的话。“要我做什么?”

通天呆了一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盯着铜盘中女子的影像,神情戒备,嘴唇越抿越薄。

“你也不用动心机。”女子淡淡地说,“看见你手上的套环,我就知道你的来历了。说吧,要我做什么?”

“你倒挺听话。”通天从牙缝里挤出这一句。

女子默然片刻,低声道:“若是我偏不从命,你就不怀疑我了。我满口答应你,你倒起了疑心,是么?”

看看通天异样的眼神,女子继续说道:“我一时疏于防备,被你钻了空子,还有什么好说?通天,你吩咐吧。”

“嘿嘿,你知道就好。”通天冷笑道:“要是你听话,我就在每月初吉之时,把这三重符打开两道,让你能够吸精养气。否则,我就让你形神俱灭!”

“形神俱灭?你舍得么?”

“少费唇舌!”通天吼道,“你现在给我去一趟西海!”

“果然是这件事。”女子叹道,“你仗恃共工神力,到底要干什么?”

“让你去就去!快去!”

通天手指一搭铜盘,女子的影像顿时一颤。她微弯下腰,像是颇为痛苦。当她再开口时,声音中多了一份顺从。

“明白了,主人。”

“那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的,主人。”

“好好干。别忘了,这也是为你自己好。”通天语气缓和了些。“整件事情做完,我就帮你个忙,让你能有个自由之身。玄夷,你听着,我这也没必要骗你。神咒凑齐,我就用不着你了。你若能得自由,我还少些麻烦。”

女子沉默片刻,低声答道:“请您放心,主人。”

通天伸手抹过铜盘,消了影像。他一动不动地悬在沼泽泥水上,身影飘忽,如同鬼魅。铜盘映出他苍白的脸颊,双眼泛着淡淡的绿光。片刻之后,通天挑下双唇,露出一个无声而诡秘的笑容。

“共工大神。”他喃喃自语,“咱们这就开始啦。”

他食指上盘曲的指甲忽然颤动不休,指根的骨质套环也随之低鸣,似乎是在回答。

姬昌蓦然惊醒,身躯几乎从草席上直弹起来。只见他双眼直视前方,似乎神志痴呆。过了一会儿,这才回过神来。

正文 水晶卷一(32)

时近午夜,栅门外的狱卒正在打瞌睡。透过墙上的小窗,姬昌可以看到漆黑的夜空,闪着几颗晦暗的星辰。他呆望了一会儿,神情仍然留着震惊。梦中的血海、嘶喊、哭号,以及天地震动、星辰崩落的异象,仍留存在他脑海之中。

“难道天下有什么劫运?”他喃喃自语。

想到这里,姬昌也不再犹豫,当即爬起身来,准备行占。像平常一样,他整理衣冠,站到囚室正中,面容严肃,向东、南、西、北四方各拜一次,双手举过头顶,低念道:“敬聆天机,不敢亵渎。”之后,他便取出五十根草棍,在手中摆弄起来。

过不多时,卦象已成,正是一个“鼎”卦。

姬昌盯着地上的卦签,自语道:“怎么是这一卦?却是什么意思?”一边想,一边下意识地搓着手指,想了半天,眉头始终紧皱,看来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他沉吟片刻,走到囚室的另一角,再次用五十根草棍分卦。这一卦求出来,姬昌神色微显惊讶,原来第二卦竟也是个“鼎”卦。

姬昌发了一阵呆,再走到另一个方位。这次他分卦加倍认真仔细。第三卦摆出来,却又是一个“鼎”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