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金玉世家》》 · 桃小妖儿 · 2026-07-25
于是,张妈妈开始了秘密的蹲点行动,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让她发现原来抬进东屋李氏屋子里头的竟然是一个男人!
这一下,张妈妈激动了,亢奋了,赶忙奔着回去将这一惊天发现告诉了沈姨娘听。
夫人偷人?!
这是沈姨娘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她立刻拍着桌子拉着张妈妈就要往外走。
“姨娘,你这是要做什么?”张妈妈将她拦了下来。
沈姨娘眼中放着精光,终于也到了她能扬眉吐气的一天了!
“做什么?自然是喊人一同去捉奸啊!”
“姨娘糊涂!那是夫人啊!”张妈妈跺着脚小声提醒。
一个男人进了夫人屋子里头的确是不合礼数的事情,而且还是这么偷偷摸摸的。可是这唐家的当家主母是李氏,内院管事的也是李氏,若是她想好了说辞,抵赖不认,到时候闹开了说不定吃亏的还是她沈姨娘。
她这几次之所以败下阵来,输就输在说话做事总是没有深思熟虑,在还没有十全把握的时候就已经先嚷开了阵势。
这一回,她要学乖一点,先忍一忍,等到拿捏到了证据,不怕抓不到李氏的把柄!
沈姨娘没有再冲动地跑出梨香院去,而是带着张妈妈回到了屋子里头,仔细吩咐了一番。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上了月榜的尾巴,撒花!
所以今晚八点还会有一更的。
8号到15号这一周的时间,每天都会双更献上,具体时间会写文案上的。
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鞠躬。
PS:明天凌晨是欧锦赛的第一场球,所以妖儿要去睡一会儿了,大家晚上见!
☆、藏书楼偶遇
自打上一回唐思艾挨了打之后,去静习斋念书终于长进了许多。其实唐思艾本身还是个不错的孩子,只不过以前年纪还小,管教不够才造成了他拖拉懒散不求上进的性子。这段日子,只要骨头里边一发起懒散劲儿,就想起了那天的一顿棍子,顿时便就精神了起来。
沈书玉咯咯笑着对唐思芸说:“你那五哥哥最近怎么都不打瞌睡了?”
唐思芸拧了她胳膊一把:“你这妮子,也学人乱嚼舌根,倒编排起我五哥哥来了,看我还理不理你?”
“哎哟,好姐姐,我不过是开玩笑罢了,你可千万别当真放在心上啊,我错了还不行吗?”沈书玉不住求饶,唐思芸这才作罢。
虽说初见到沈书琪的时候,觉得他不爱说话,像个闷葫芦一般。可是在一起读了一阵子的书,沈书玉又经常拉着他们两个,渐渐的唐思芸发现沈书琪其实并不是一个被堵住了嘴的茶壶,只是很多时候对着不相熟的人不太爱多言。
真的熟稔了起来,他也会同她们一起到花园里头捉迷藏,到池塘边喂小鱼,有时也会讲几个笑话。
那天他讲了一个聋子、哑巴和瞎子的笑话,就惹得唐思芸和沈书玉笑了大半日,止不住地揉着肚子。沈书玉连眼泪都笑了出来,指着沈书琪就问:“三哥哥,你哪里听到的这些东西,太……太好玩了。”
也是在休息玩乐的时候,唐思芸从沈书玉的口中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墨菡。
每次沈书玉一说起这个“墨菡”,沈书琪就会微微脸红,也不接口,只轻斥着妹妹,让她别浑说八道的。
唐思芸心里好奇,就问了沈书玉,那个“墨菡”是什么人。
书玉悄悄俯在唐思芸耳边说了,说那是他们家的一个远房表姐,因举家搬迁到了上京,所以才走动得勤快起来。她告诉思芸,林氏见那李墨菡生得玲珑可人,家里边也是书香世家,姑娘的年纪嘛又和沈书琪相仿,每每去了曹国公府,便常让他们几个呆在一处。
唐思芸心里边听着,不知怎的,觉得有点点泛酸,好像什么东西堵着心口一般,蓦地有些难受起来。沈夫人的意思大概是很明显的,既是刻意让沈书琪和那什么表妹常在一处,显然是有了将来结亲的想法。
“芸姐姐,你怎么发呆了?”沈书玉没心没肺,也没看出唐思芸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没发呆。”唐思芸嘻嘻笑了笑,心里跟自己说,真是傻瓜,胡思乱想什么呢!
她本想换个话题,可沈书玉一起了兴致,就又自顾自说下去了:“芸姐姐,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那个墨菡表姐,所以每一回我见她来都是躲得远远的。”
唐思芸奇道:“这是为何?”
“哎……”沈书玉摇摇头,“那个墨菡表姐看起来柔柔弱弱,说话也轻声细气,就好像来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似的。平时吧,就希望别人将她捧在手心里头,一有什么不如意,便就会提着帕子嘤嘤地哭,我真好生不喜欢呢!”
一边说,沈书玉还一边学起了那个李墨菡哭的样子来,当场便把唐思芸给逗笑了。
沈书琪正从那边过来,朝好没样子的书玉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呢?”
书玉憋着笑瞅瞅书琪,直摇头:“没什么没什么,三哥哥我可没有说墨菡姐姐的坏话。”
唐思芸哈哈大笑,这个沈书玉,真是连说谎都不会的,这么缺心眼的丫头,也只有被人宠着、保护着,才能生活得这么安乐呢!
白天读书习字,唐思芸本就聪明,又比别人多活了一世,这些东西真是一点也难不倒她。
习惯了古代的这些东西以后,倒想多看些书起来。好在侯府里边是有藏书楼的,平日里安安静静,有时候唐思芸闲来无事,摆弄完了她的小花小草就会上那边去看看书,打发打发时间。
藏书楼里边满是书卷气,这时候思芸不喜欢有人在边上伺候着,就让玉翠在外边候着。
可今儿在藏书楼里倒是遇到了一个没想到的人。
唐思芸手捧着刚拿的一本《雍史》,走到窗格子边的那张红木漆小方机边,喊了一声:“三姐姐。”
唐思萱倚在窗边,手捧着书卷正静静读着,她今儿穿着一身月白妆花宽袖褙子,头上没带什么多余的饰物,不过在发髻上插了一朵嫩黄的朱瑾,显得整个人清雅脱俗。
虽说唐思芸并不喜欢方姨娘那样的虚伪,可是这个三姐姐却和她姨娘大不一样。
方姨娘是聒噪的,三姐姐是淡雅的。
方姨娘喜欢人前说人话,鬼前说鬼话,三姐姐却是极少说话,很多时候都不过是静静坐着,微微抿唇,仿佛周围不管发生怎样的纷争,都是与她无关的。
就好像现在这个时候,唐思萱坐在午后的日光下边,静静翻着书卷,那模样恬淡极了,浑身骨子里头透出一种清静,唐思芸不禁暗想这方姨娘是怎么生出三姐姐这样的人儿的,若说她是赵姨娘生的,她倒还更相信一点。
唐思萱也瞧见了思芸,便放下了手里的书,只淡淡笑了一笑,点点头:“六妹妹来了。”
读书的时候一般人都是不喜欢被打扰的,于是唐思芸便在思萱对面坐下了,也静静捧着书自顾自看了起来。
因看的是史书,鉴前朝之事,唐思芸看的时而哀声,时而叹气,有时候倒也会噗嗤笑出声来。
思萱放下手里的书,温和地看着思芸问:“六妹妹看的是什么,怎的一会儿笑一会儿叹气的?”
“喏,”思芸将手里的《雍史》递了过去,“三姐姐,我只是看的玩儿的,是不是扰到你了?”
思萱摇摇头:“这书我听父亲说起过,以前他说过历史犹如明镜,可以使今人借鉴前事,使人明智。若有机会,我也该读读的。”
思芸有些奇怪地看着唐思萱,她的言语谈吐当真不像一个庶出的小姐,可真是像李氏那边嫡出的。
“你瞧什么?”唐思萱歪着头问。
思芸托着下巴道:“三姐姐,你在去静习斋之前就读过书吗?”
“小时候姨娘教我认过一些字,不过她不喜欢我多读书,所以我就有时候偷偷跑这儿来看。”
“三姐姐看的是什么?”思芸好奇问道。
“闲书罢了。”唐思萱一边说一边将书的封皮翻给了思芸看。
“《逍遥游》?”唐思芸当真是没有想到唐思萱看的会是这样的书。
她知道在古代大多帝皇推崇儒家,当然也有推崇道家无为而治的,但董仲舒之后,便是独尊儒术,而事实证明,儒家思想也是古代帝皇最能用以统治人民的思想,来完成他们目标中的大一统。
唐思萱这样一个女子,骨子里欣赏的竟是庄子那样的清静无为?
唐思芸愈加有些看不明白了。
只是聊着聊着,她发现这个平素看起来不好亲近的三姐姐,其实也有她自己的性子。
这样的性子是她与生俱来的一种气质,就像……就像夏日荷塘中的莲花一般,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感觉。
唐思芸觉得,她似乎有点喜欢起这个三姐姐来了。
两人聊了一阵,日头已经渐渐偏西了。唐思芸想着该回去给已经冒出小花骨朵儿的朱顶红浇水了,便先将书放了回去,辞了唐思萱,便先回去了。
玉翠在外面等得好生无聊,坐在一旁的檐廊下头,打起了扇络子来。
见唐思芸出来了,终于舒了口气,站起身来敲了敲快要坐僵了的背,求饶道:“六姑娘,你可算出来了。”
“等得好生辛苦?”
“好生辛苦!”
“走吧,咱回去了。”
唐思芸不知为何今天觉得特别开心起来,大概是因为遇到了唐思萱吧,又大概是觉得在这样的府里边能够有这样一个人儿,往后兴许是能在一起说说话的。
平凡枯燥的日子,要自己去经营才能变得更好起来。
种花、读书、做女工,有沈书玉,有赵姨娘,如今又多了一个唐思萱。
唐思芸觉得生活还是很美好的。
刚把花浇好了放到了阴凉的墙角处,唐思芸洗了把手回了屋子里边,玲珑领着唐思萱进了屋子。
“三姐姐,你怎么来了?”
唐思萱拿了一条薄蚕丝帕子递过去,浅浅笑道:“六妹妹可真迷糊,刚才在藏书楼里看完了书,帕子却撂在桌上了。”
“哎呀三姐姐,差个丫鬟送过来就好了,还烦你亲自过来一趟。”唐思芸一边说,一边请思萱坐了下来,又命玲珑去沏了杯茶过来。
“不碍事,不过是几步路罢了,你就当我是来讨茶喝的。”唐思芸端了端手里的杯子,轻抿了一口。
“三姐姐,有句话我想问你。”
“什么话?”
唐思芸顿了顿,问道:“往日里总觉得三姐姐不爱说话,对什么人什么事都冷冷淡淡的,可今日见来却不是这样。”
唐思萱身边的绿苏抢着说道:“六姑娘不知,咱们姑娘平日里看起来冷冷淡淡,可遇上愿意说话的人却能说上好久呢,从前大表姑娘还没出嫁,来家的时候,也就和咱们姑娘最能说上话了。”
唐思萱朝思芸说道:“我这性子便是如此,这府里腌臜的人和事我不想知道,不想理会,更与我无关,大家说的上话的,便多说几句,话不投机的又何苦打起笑面对着别人?反倒自己累,旁人也累。”
唐思芸连连点头:“三姐姐看的倒是透彻。”
其实这样的性子好也不好,她不愿理会不愿搭理,自然不会有麻烦的事儿找到她身上,就算她那个姨娘老是想给她揽事儿,但她自己不想,想来方姨娘也是没什么法子的。
可是她不争、不问,对自己这样无所谓,到最后却不知会有怎样的前程光景。
希望三姐姐将来能嫁个知她心意的好人家,那便好了。
唐思萱见思芸屋里头绷着绣架,上面拆拆绣绣线头都乱了,便指着问道:“六妹妹在绣什么东西?”
“哎……”唐思芸哀叹道,“好姐姐,快想办法救救我吧,下月父亲过寿辰,我想给他绣一副百寿图,可偏这针法还是粗糙的很,绣了几回,都觉得不满意,拆了好几次,现下正头大着呢。”
唐思萱笑了笑:“这有何难?明儿我过来帮你一起绣,担保你不会再拆了就是!”
“啊!太好了!”唐思芸不由拍着手高兴起来。
只不过这高兴的劲儿并没有延续多久,因为在唐思萱走后不久,她屋子里头却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作者有话要说:很奇怪,上次给我投过三个地雷的读者现在我的页面上已经看不到了,是JJ给抽掉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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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样,还是在这里感谢给我扔过雷的这三个朋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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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和
“姑娘,二姑娘来了。”玲珑打起了帘子,身后跟着的正是唐思茉。
小思芸心里头“咯噔”一下,心道:她怎么来了?
上一回海棠花宴,唐思茉将唐思芸推下了水。虽然唐思芸心里头知道茉姐儿的主要目的是为了陷害思芹,可是自那以后,便觉得这个姐姐有点可怕,能少接近还是少接近的好。
倒没想到,唐思茉的脸皮倒是和城墙有的一比,不知道跑她这儿来又是要做什么呢?
唐思芸没起身也没搭理她,只是手里边一下一下拨弄着鎏金莲花四角兽首熏炉里边的香料,看起来神情专注。
唐思茉脸上有些讪讪,在一旁坐下之后,手里提着帕子竟抽抽泣泣哭起来了。起初还挺小声,哭了一会儿,声音渐渐却大了起来,唐思芸在装听不见好像也有点说不过去。
“二姐姐哭什么?”
“六妹妹,今儿我过来是有几句真心话想要同你说的。我知道妹妹心里还记着上一回我推你落水的事情,那一次我真是一时鬼迷了心窍,而且……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并不是真的想要妹妹的命,我只是瞧见了思芹那丫头过来才……六妹妹,我素来看不过她,仗着自己的夫人嫡亲女儿就总是什么人也不瞧在眼里,那一次在百芳园里还动手打了你……”
唐思芸脸上神色平静,也不接口,仍是耐着性子继续拨弄着熏炉,听听她还要继续说什么。
“妹妹是明白人,自是知道我素来都没起过害妹妹的心思。妹妹当初刚搬到东屋来的时候,我也曾同姨娘说过,妹妹那边姨娘刚走,最是个可怜不过的人儿,这才想多对着妹妹好一些的。如今,妹妹对我生了嫌隙,我心里头不舒服,这才过来探望妹妹。一来是为之前的事儿给妹妹陪个礼的,二来也是希望妹妹心里知道我对妹妹当真是没有坏心的。”唐思茉果真是个极会说话的人,一席话说得泪眼涟涟,戚戚惨惨切切,好像自己才是被害的那一个,若是圣母一些,心肠软一些的人儿,只怕不止要被她打动,估计两个人还会一起抱头痛哭,再细数唐思芹的种种恶劣行径来。
只不过很可惜,唐思芸不是。
她虽然不愿意在府里边太过张扬,也不愿意主动和别人发生摩擦。可是低调却并不代表要逆来顺受,也不代表要对着一个推了她下水还跑到她跟前来哭无辜的人伸出双手欢迎抚慰。
她,还没有那么大的雅量。
玉翠在边上看着唐思茉这么哭哭闹闹的,早就有些不满了,只不过碍着她到底是小姐,自己不过是个丫鬟,也说不得什么。
唐思芸听她哼哼唧唧终于是把话说完了,然后抬了抬眼,看着唐思茉正红着眼十分“诚恳”地看着她,好像是在等什么答复一样。
唐思芸呵呵笑了笑,突然之间抬手掩着嘴打了个呵欠,又揉揉自己的小肚子十分“不好意思”地看着唐思茉说:“二姐姐,我吃饱了就容易犯困,哎哟这会子眼皮直打架,我先去睡一会儿了,就不送你了。”
一边说着,玉翠十分机灵地跑过去替唐思芸将银质镂花的悬垂香囊挂到了帐子里边,又仔细铺好了床,唐思芸换下了外衣便钻进了帐子里边。
唐思茉有些发窘,没想到这个芸丫头竟也是个不好说话的,她这一下让唐思茉当着几个丫鬟的面顿时脸色有些不好看起来。
坐也没法子再坐,只能站起了身,说一句:“那妹妹睡吧。”咬了咬牙根,气鼓鼓地回梨香院去了。
唐思茉一走,玉翠再也忍不住笑了出来。思芸掀开帐子,朝外面瞧了瞧:“她走了?”
“可不是,好难看的脸色呢!”
唐思芸吁了口气,继续钻进了帐子里。这个唐思茉有心计,演技又好,她巴巴地跑到自己这边来赔不是想来是想将她拉在和她的统一战线上,反正她和唐思芹还有李氏已经是撕破脸皮了,拉着她一致对外,说不定是指着将来自己能帮她在唐天霖面前说上些话。
只不过,她可没有这个闲工夫来和她整这些事情。
她呀,就想安安乐乐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呢!
回到梨香院,唐思茉的脸仍是十分不好看。沈姨娘正坐着吃糕点,一见思茉这样的神情便忙迎上去问:“怎么样,那芸丫头怎么说?”
唐思茉觉得自己是算错这步棋子了。
原来以为这六妹妹看起来柔柔弱弱是个好说话的,父亲又那么宠爱她,自己只要诚心实意去道歉,再讲明这其中利害她便一定会前事不咎的。
可没想到这六妹妹却是个棉花性子,不摆颜色,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反正就是软绵绵地顾左右言他,让她自己识趣败退回来,当真也是不容小觑的。
沈姨娘见思茉愣怔着出神不说话,又凑上去问了一句:“到底是怎么样嘛?!”
“什么怎么样?那六丫头说困了,要睡觉了,啥也没说。”
沈姨娘瞪着眼愣了愣:“那……那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思茉咬了咬唇,“这六丫头看起来是不会同我们站在一起了。”
沈姨娘翻了翻眼,扇着帕子说道:“二丫头,你一向聪明,这道理还想不明白吗?虽说那边思芹一直讨厌她,可她到底是养在夫人屋里的,夫人待她又不错,她怎么会巴巴地同我们站在一起呢?除非她同思芹闹得失火不容,连夫人也再也忍不了她,那才行。不过,看芸姑娘那个性子,好像也不大会真闹出来。依我说,拉拢芸姑娘这件事就作罢吧,靠她还不如靠你弟弟来的实在呢!”
“他?”唐思茉冷哼一声,“要是五弟是个上进要强的,我自然不会想着要去六妹妹那儿赔礼道歉再讨好她。姨娘,你又不是不知道五弟那个性子,他不惹父亲生气便已是阿弥陀佛了,你还真指望他去考个状元给咱们门楣添光吗?依我说,他也就等着往后承父亲的光,挂个闲散最多了。”
沈姨娘扯了扯嘴角,有点不高兴思茉这么说自己儿子,不过么,她说的也正是这个理,唐思艾那个德行,她当亲娘的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姨娘,咱们如今想要挽回爹爹,靠不得别人,也就只能依靠自己了。”唐思茉瞧了一瞧边上,将守着的杏儿、桃儿几个丫鬟打发了下去,拉着沈姨娘低声问道,“之前你不是同我说,夫人屋里头有不妥吗,那到底如何了?”
沈姨娘压低了声音道:“我已经派了张妈妈去打听了,那樟木箱子,每过十天便会进来一次,只不过来的时候,东屋那边都是躲过下人的,由王妈妈带进去的,至于那进去的男人是个什么身份来历却还不清楚。”
“那他什么时候会再来?”唐思茉问。
沈姨娘扳着手指算了算:“他前日应该刚来过,下次再来,估摸着是八日之后了。”
唐思茉点了点头,俯在沈姨娘耳边低声说了一番。
***
这一晚,思芸睡得格外舒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卯时三刻了,看了看一旁的更漏,思芸赶忙起身,唤过玉翠道:“怎么睡得这么久了,你怎么都不叫我?”
玉翠赶紧替她拿了衣裳过来穿回道:“姑娘,奴婢刚才喊了你几回了,不顾瞧你睡得正好,又挥着手让奴婢不要吵你,所以才……”
“哎呀,”思芸气道,“早起是要给母亲请安的,以后就是拖也得把我拖起来,可记住了没有?”
玉翠见思芸有些生气,赶忙应下。那边玲珑、红玉几个也一同过来,替思芸穿上了浅红色玉兰绣纹的小褙子,又替她梳好了头发,便忙跟着她过去给李氏请安了。
“母亲。”思芸过去行了个礼,有些不好意思,“女儿今日起晚了,万分的错,还望母亲责罚。”
那边思芙、思芹同思艾都在。
唐思芹的脸上,明显是一幅幸灾乐祸的样子。
“快起来吧。”李氏将思芸招到了跟前,并不动气,“偶尔晚起一日也在所难免,今日既晚了,罚还是要罚的,一会儿你就在我屋里抄完两遍《女则》再走,也算让你长个记性。”
这算是罚得轻的,唐思芸点了点头,谢过李氏,到一边也坐了下来。
这几个孩子算是养在李氏屋子里头的,她喝了一口王妈妈端过来的清茶,朝他们说道:“再过几日便是你们父亲的寿辰了,虽这回并不大张旗鼓地操办,不过你们几个可准备好了送给父亲的寿礼?”
唐思芙先答道:“母亲放心,女儿已经备下了。”
唐思芹对着手指,瞧了思芸一眼,说:“我送的礼物父亲一定喜欢,改明儿我先拿过来给母亲瞧瞧。”
李氏呵呵笑道:“我可不稀罕看,你先自己放着,等到大寿那天,再拿出来一起看!”
唐思艾有些迟疑,愣了愣道:“不瞒母亲,往年父亲寿辰的礼物都是……都是姨娘帮着挑选的。今年,今年就请母亲帮艾儿拿个主意吧。”
李氏摇摇头,指着唐思艾道:“偏你这小子却是连个主见也都没有的,你姐姐妹妹都知道自己该送什么,你怎么就一点主意都没了?”
唐思艾嘟了嘟嘴,低声道:“姐姐妹妹都会做女工,自然好送,可是我……”
“仔细想想你父亲往日喜欢什么,多问问旁人,等到实在想不出来的时候,再来问我吧。”
唐思艾不敢再说什么了,立刻闭上了嘴,好生惆怅啊!
李氏看了看思芸,她软软的小手被李氏握着,笑了笑道:“母亲放心,芸儿会让父亲高兴的。”
作者有话要说:更文啦~
☆、贺寿礼物
戏文里唱的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小思芸则是日上三竿时,相约在曜亭。
曜亭是侯府中的一座小亭子,在百芳园的西边,平时也算安静,周围又是鸟语花香,是个不错的地方。
今天和小思芸相约相会的正是三姐姐唐思萱。思芸捧着绣花绷子,心情很是愉快,过去曜亭的时候,思萱已经到了,正坐在那儿等着思芸呢。
“三姐姐!”思芸甜甜喊了一声,走了过去。
唐思萱看着思芸头上渗出的细小汗珠,抿了抿嘴笑起来,掏出自己的帕子递过去:“瞧瞧,又不紧赶着时候,跑这么急做什么?”
其实吧,唐思萱笑起来还是挺好看的,静静柔柔,令人觉得很是窝心安稳。两姐妹寒暄了几句,很快就步入正题,思萱手把手地教思芸绣起了“百寿图”来。
“你当真是个有心的,这百寿图用来贺寿最好不过,图的便是一个吉利的好口彩,父亲一定是会喜欢的。”
思芸歪着头看着思萱,嘻嘻一笑问:“三姐姐,那父亲寿辰你准备了什么寿礼?”
思萱的脸上抹过一瞬凝固的笑容,却低着头没有回答,眼神专注,仍只盯着手里的活计。
思芸瞧着她的样子,小心猜测道:“三姐姐,你准备的该不会也是这东西吧?”
思萱顿了顿,抬了抬眼看着思芸:“原是想过,不过那日去了你屋子,知道你已有了这份心意,我想着总不能送重复的东西,所以就作罢了。”
思芸狠狠敲了一下自己脑袋,懊恼道:“三姐姐,我当真不知道你也是准备的这个,还拉了你过来帮我,可真是……真是……”思芸一下子觉得有些歉疚起来。
“没什么,我也不过只是个想头,你却早就开始做起来了,只不过眼下我却是没什么主意,也不知再给父亲准备什么的好。”
思芸想了想道:“三姐姐,离父亲寿辰也没有几日功夫了,你紧赶着做别的,只怕也有些来不及。若是三姐姐不介意,这幅百寿图就当做是咱们俩一起绣给父亲的,你说可好?”
思萱愣了愣:“这……可这是你的一片心意啊。”
“都是父亲的女儿,若是他知道是咱们姐妹一起做的,说不准更加高兴呢!三姐姐,更何况若是离了你,我却不知道要将这百寿图绣成什么样子了呢,你就当是帮我一个忙吧。”
唐思芸既这么说,唐思萱便再没有推辞的道理了,心里也挺高兴,于是姐妹两个坐在一处,一个教一个学,没一会儿便已经绣了几个寿字出来了。
“哟,三姐姐和六妹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亲近起来了?”
不用回头,唐思芸也知道这个酸溜溜的声音是从谁的嘴里发出来的。
唐思萱平素最看不惯思芹,连眼都没抬,就当什么也没听见。索性边上还有唐思芙,能有个长姐风范,将思芹拉到了曜亭里边,笑道:“远远就瞧见你们了,原来是在这儿做着女红呢。”
思芙柔嫩白皙的手轻轻抚了抚绣缎上的寿字,很中肯地说:“三妹妹的绣活果真是不错的,只不过是个稀罕物,平日里总是藏着大家总也见不到呢。”
“是稀罕呢,哟,这该不会是给父亲贺寿的礼物吧。”思芹瞟了一眼好没气说,“三姐姐倒是玲珑心窍,知道六妹妹最得父亲喜欢,就拉着她一起,只不过就算东西送了上去,父亲也只记得是芸儿送的礼,哪还会把你放在心上?”
唐思芹就是传说中的刀子嘴,思芸在边上听了心里也有些恼了起来,刚想说话,思萱抬了抬头,嘴角微抹出一片笑意来,冲着思芹道:“四妹妹这话说的有理,想来父亲也只会在意那些他喜欢的东西,我沾了六妹妹的光,一起绣了这幅百寿图,能让父亲高兴也算是不错的,至于旁人的东西,只怕他才是会不放在心上呢。”
唐思芹纯粹属于自讨没趣,被思萱碰了个软钉子,小脸儿一下子倏得红了起来,指着思萱发作道:“我可是父亲的嫡亲女儿,侯府嫡出的小姐,他怎会不放在心上?”
唐思芸偏了偏头,朝思芹努努嘴:“咦,四姐姐,你生什么气呢?三姐姐又没说是你,莫不成你心里觉得其实……其实父亲是不在意你的?”
唐思芹的脸涨得更红了,咬了咬唇却又找不到什么话来反驳她们。
哎,四姐姐啊,怒能伤肝,别总是动不动就生气嘛,小小年纪便火气这么大,等以后可不要成个火药罐子?
思芙赶紧出来救场,呵呵笑了笑说:“大家都是父亲的女儿,自然是个个都放在心上的,其实儿女孝顺,尽的也是那份心意,芹妹妹,你说可是这个理儿?”
对长姐,思芹还是给面子的,只能“嗯”了一声,也不再久留,随着思芙一起离了曜亭往南边走了。
她一走,思芸先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思萱也忍不住了,两个人一起笑了出来。
“三姐姐,别理她,咱们只管做咱们的,她爱说啥说啥。”
思萱抿唇笑笑低声道:“思芹那张臭嘴,在意她说的话可不是给自己心里添堵?”
在意自己在意的人,无关的人和事都不会对自己造成人和影响。
思芸一直都觉得思萱这样的生活态度至少对自己是有益的,可是在很多年后,她却觉得,如果现在这时候的三姐姐能多懂一些人情世故,也许她的将来便不会是那样的。
回到棠丽园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方姨娘正在园子里头,远远就瞧见思萱带着绿柳回来了。
她正有事要找她,见着思萱过来了,便赶忙将她喊回了屋子里头。
“姨娘有事?”思萱淡淡问道。
“你这一上午都去了哪儿?”
“给夫人请了安,便在曜亭和六妹妹一起。”
方姨娘瞥了瞥一旁站着的绿柳,朝她挥挥手:“你先下去吧,我有话要同姑娘说。”
每回思萱只要一看到方姨娘眼里闪起光就觉得心烦,因为这表示她又有什么新鲜主意,要对着她不拉不拉一大通了。
思萱略略有些不耐烦,揉了揉额角,听她说。
“我都听绿苏说了,你答应了要教思芸绣花,还帮着她一起绣给你父亲的生辰礼物?”方姨娘一对绿豆小眼中闪着咄咄的光。
思萱心中暗叹,这个绿苏,怎么也是个嘴巴没门的。
“萱儿,思芸这丫头虽是个庶出的,可这几年老爷在府里却最宠爱的是她,什么好的珍奇的,头一个想到的就是芸丫头,就连从前皇上御赐的东西,也都是先给她挑过,这也是白灵珊福气好,夫人不计较这些。萱儿,你如今同她走得近,姨娘觉得倒也是不错的,你想啊,老爷喜欢芸丫头,只要她多在老爷跟前说些好话,说不准连同你老爷也会多留意一些的,我如今心头就是恼着,没个儿子可寄托倒也罢了,偏你这性子又……现下倒是个好机会。”方姨娘眼角笑得真渗人。
思萱早就知道她没什么好话,想来想去便就是算计着这些。
“姨娘好没意思,我同芸儿好,那是觉得她是个不错的,这才走得亲近些。那百寿图我本是打算帮着她手做的,也是芸儿说了算是我同她一起送给父亲的寿礼、府里这些姐妹,我难得遇到了还算知心的,姨娘想的却是对自己有没有好处,真真叫人心里发凉。”
说着,思萱板了板脸起身要走。
“你……你这丫头,还真当自己是夫人身边嫡出的小姐呢?我这几年费了这么多心力,还不是想要为你争一个好前程吗?你倒是这般冷言冷语不识个好歹,真是气煞我了!”方姨娘狠狠一摔帕子,胸口上下起伏不定。
“姨娘费心,萱儿本就无意嫁个什么名门世家,就是那些官宦子弟也都不过是靠不住的罢了,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叫人心寒?姨娘这几年的日子过得又何曾舒心?所以,我不过是能望以后过些自在散淡的日子,姨娘就别再紧着想要把我推到哪门哪户了。”
这话说的有些厉害,真是戳到方姨娘心窝子里去了。只是思萱素来就是这个脾气,平日里眼瞧着方姨娘为她将来的婚事忙东忙西,就怕她会落了后,想要使劲忙着往那些王孙公子跟前赶似的,今天只不过将心里一直想说未说的话,说了出来罢了。
唐天霖的大寿很快就到了,这两天里边,最最苦恼的莫过于唐思艾了。
李氏让他自己好好想想该给父亲送些什么祝寿,他愣是冥思苦想了好几晚都没什么头绪,想去梨香院找沈姨娘问吧,又怕李氏知道了心里生气,又是一顿发落,可要是再想不出来,自己头上那几根毛就真要被抓掉了呢!
于是,唐思艾只能跑到思芸那边求救去了。
思芸正依着思萱教的针法在那儿绣着百寿图呢,见思艾这时候过来,还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一下子便猜到了是为了什么事,却又故意装作不知,偏过头问:“咦,艾哥哥,你怎么就来了?可是来找芸儿说笑话的?”
“还笑话呢,瞧瞧我的脸,”唐思艾指了指自己,“我现在笑出来可真是要比哭还难看了啊!”
思芸嘟了嘟小嘴,笑道:“艾哥哥发愁了?过两天就是父亲的寿辰,他可不乐意见你这个样子,可别忘了,他之前那一顿棍子。”
思芸故意吓他,偏唐思艾又是个经不起吓的,那一回着实是把他打怕了,赶忙端着杌子又往思芸身边靠了靠:“好妹妹,你最是个聪明伶俐的,这东屋里头,也就你对我还算不错,快帮我出出主意,要不然,你五哥哥可真是又要屁股开花了!”
思芸起头不过是同他玩笑罢了,其实心里早有了主意,这时候转了转眼珠,说:“我倒是有个主意。”
作者有话要说:今晚熬夜两场球,明天可能中午先不更了,两章都放在晚上一起更吧~~
☆、来事儿
“六妹妹有什么好主意呢?”唐思艾扯着思芸问。
“我且问你,父亲对五哥哥最大的期望是什么?”
“唔,自然是希望我能上进习学,待过几年考取个功名,好为父亲脸上添些光彩。只不过嘛……”唐思艾不好意思地笑笑,“妹妹与我一同在静习斋里头,你也是知道的,这读书什么的,我实在是不怎么喜欢,也不怎么在行的。”
唐思芸心中暗道,这古代名门世家最是在乎声望,唐思艾又是个长子,也难怪唐天霖对他这般寄予厚望。若是五哥哥不过是个普通人家的儿子,衣食无忧,兴许反倒能过得快活一些,不必去做这些其实他一点儿兴趣也无的事情。
唐思芸回过神来,望着唐思艾说道:“艾哥哥,依我说你不妨给父亲写上一篇祝寿词。既能表现出你对父亲的孝心,同时也好让父亲看到哥哥去了静习斋是有所长进的,这样,父亲可不是愈加高兴了吗?”
唐思艾听了,起先觉得这个主意倒是挺不错的,至少要比往年送的那些沈姨娘帮他挑的这个玉石那个珍宝来得强得多,可是细想了想,又是一阵摇头。
思芸气恼地推了他一把,嗔道:“摇什么头呀,五哥哥,你听我的保管错不了的!”
“哎呀,我的好妹妹,我倒是也想,可你知道我,不过跟着宋夫子读了几天的书,写出来的东西文不通字不顺,更别提有什么文采了,真要给父亲写了,只怕他会吹胡子瞪眼才是真的。”唐思艾继续不停摇头。
“艾哥哥,父亲哪里就指望你现在就能文采斐然比得上翰林院那些学士?你只管去写,到时候我再找个高人帮你修改修改,你觉得怎样?”
“高人?”唐思艾双眼放出了光,“六妹妹,高人是谁?”
唐思芸故意眨了眨眼,神秘兮兮道:“天机不可泄露。”
唐思艾当晚就回去让屋里的丫鬟们给他置备笔墨,咬着笔杆,抓着头皮就开始非常纠结地进行他的创作了。
当真是挑灯夜战,脑细胞死光。在一旁候着的流芳从没见过艾哥儿这么认真的,还当他是着了什么魔,只不过既然是哥儿要发粪,她就也只能陪着一起涂墙了,虽然哈欠连天不止,不过还是恪尽职守地守着,磨墨、添茶、扇蚊子……
一直到东方破晓,远处巷子里的鸡啼了好几声之后,唐思艾总算是把一篇“祝寿词”给写出来了。手捧着读了几遍,虽觉得仍有许多不甚满意,但这么辛苦了一晚上,却也觉得颇有所得,不由连脸都顾不上擦一把,拿着这篇连夜赶工出来的“大作”奔到思芸那儿去了。
一到门口正撞上了端着水盆要进屋里的红玉,唐思艾跑得急,差一点儿就同她撞个满怀,差点害她洒了大半盆子的水。
红玉定了定神,见是思艾,便问道:“五爷怎的一早就往这儿跑?咱们姑娘才刚起,还没梳洗好呢。”
唐思艾嘻嘻笑了笑,求道:“我来找六妹妹是有事儿的,红玉姑娘进去告诉妹妹一声,就说我在外面等着。”
“哟,那怎么成,让五爷大早地就站在外边,倒是我们做奴婢的不懂规矩了,还是先进来坐会儿吧。”
唐思艾走了进去,先在外间坐下了。
里边思芸打着哈欠好不容易才克服了想要继续睡懒觉的念头,十分不情愿地被玉翠从被窝里边拖了出来,帮着她穿衣梳头,又听见外间出了动静,便问了红玉一声。
红玉回说是五爷来了,思芸小手捂着嘴直打呵欠,听她这么说倒是有点醒过来了。
“五哥哥这么早就来了?”
红玉点头:“可不是呢,急急匆匆的,好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儿,我让他先在外边坐下歇歇,一会儿再请进来。”
思芸瞧着自己也梳洗得差不多了,便径直掀了帘子跑外间去了。
“五哥哥,你这黑眼圈……”思芸手指着坐在椅子上的唐思艾先愣了一会儿,旋即呵呵笑了起来,一屁股在他对面衬着软绸垫子的杌子上坐了下来道,“五哥哥,你可别说你昨晚上一宿都没睡,就在琢磨着写祝寿词啊。”
“可不是嘛!”唐思艾手一扬,将昨晚上呕心沥血,杀死了他无数脑细胞的那篇《贺家君唐公寿》递给了思芸。
这人的潜能果然是不可估量的,不是逼到这个份儿上,唐思芸也想不到她这个艾哥哥居然也能洋洋洒洒写出这么一大篇的东西出来。
只不过么,规模虽然可观,可是这个质量么,貌似还有待改进啊。
一眼下去,光是白字、别字就瞅见好几个了,圈圈画画、涂涂改改的地方更是不少,估计还存在着大量的语病隐患,唔,要改好这篇文章,也是个不轻的任务呢!
思芸不动声色将他的文章收了起来,看起来今晚上那个挑灯夜战的就是她了。
“对了,六妹妹,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找谁捉刀帮手?”唐思艾还是好奇,仍想知道。
思芸瞧瞧边上没有旁人,压低声音对唐思艾说:“艾哥哥,可同你说好了,这祝寿词可是你自个儿写的,我只是找人帮你润润色罢了。要是别人问起来,你千万不能说是我帮你找了人看的,一口咬定全是你自个儿弄出来的就是,要不然我往后可不再理你了。”
唐思艾见她说得这么严肃,这才只好讪讪作罢,挠了挠头道:“那好吧,就听你的,我不说便是。”
思芸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见唐思艾这一晚披头散发,衣服也是歪歪垮垮,没个正形儿,脸上满是疲色,眼角上还蹲着一小坨眼屎,当真是邋遢得要命,不由噗嗤笑了一声,指着他道:“艾哥哥,你快些回去换身衣服,好好梳洗梳洗,一会儿可还要过去给母亲请安呢!”
只顾着想祝寿词这茬事儿了,却差点忘了早上还要请安。唐思艾顿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头也不回地向外冲去,又一次和正要进屋子的红玉撞了个满怀,小丫鬟被他撞得手臂微麻,怒了努嘴朝屋子里的思芸抱怨道:“五爷这是怎么了?一惊一乍的,怎的跟没了魂儿似的?”
思芸笑了笑,可手里却觉得沉甸甸的,到底是他花了一晚上的功夫写出来的,平素里只知道唐思艾嬉戏玩耍最是在行,哪见过他这般用功?
再粗粗看了看里边写的内容,虽说祝寿词其中不乏空洞花哨的词藻,随意堆砌一点也能凑数完成一篇,可是唐思艾这文里却还是洋溢着孺慕之思的。
其实他对唐天霖这样的父亲,到底是怀着一种怎样的感情呢?
是又敬又怕看到他就提心吊胆害怕又被揪住什么小辫子,还是也希望有一天父亲能够像普通人家的慈父一般多关爱他一些呢?
***
这天各房来给李氏请过安之后,李氏推说想要一个人清静些呆着,便早早都让大家都散了。
出门的时候,唐思芸瞥见沈姨娘的脸上仿佛是露出了一抹奇异的笑来,心里不知怎么就打了个冷颤,隐隐有种不好的感觉。
思萱让方姨娘先回棠丽园了,过来邀思芸再一同到曜亭那边去继续绣那一幅百寿图,思芸虽应着一起去了,可是一想起沈姨娘刚才那一个古古怪怪的暗笑,就觉得心里好像搁着事儿一般,绣字的时候也心不在焉的。
沈姨娘当然要偷笑了,今天她算准了日子,知道李氏遣了大家散了之后,没一会儿便会有人将那大箱子悄悄抬到她屋子里边去的。听张妈妈说,那箱子来了之后,门禁甚严,谁去求见夫人她都不应,门口直接被李全家的守得死死的。
沈姨娘估算着时候差不多了,就往自己床榻上一躺,朝张妈妈挥了挥手,她一会意,立刻便迈着小脚往东屋那边去了。
“夫人身子不大爽利,正在屋里歇着呢!”王妈妈跟个门神一般,守在李氏的屋门前,不让张妈妈进去。
张妈妈一脸焦急模样,跺着脚道:“那可怎么办是好?咱们姨奶奶这会儿工夫直嚷着肚子疼,我瞧她样子仿佛是真难受的,哪里敢耽搁,自然是要赶快回了夫人去请大夫的。”
王妈妈怒了努嘴,心想这个时候总是不大方便,便自作主张道:“沈姨奶奶早上来的时候不还是好好儿的吗?是不是吃坏了肚子,闹了起来?去小药庐那儿取些止痛的药先服着便是了,一会儿等夫人起来了,我再回了她去请大夫。”
张妈妈自然是巴不得她这么说呢,可是面上却仍是一副为难的模样,顿了顿,好像是实在拗不过无可奈何的,假装朝门口望了望,这才说:“那也只能这样了。”
沈姨娘那边一得了信,算了算时辰,估摸着唐天霖也该下朝了,立刻就让张妈妈带话给她门房上的侄子,托他到正阳门那儿候着,一截到侯爷,就把交待的话说了。
那侄子叫张全,是个伶俐的,听了吩咐立刻就赶着小车去了,在正阳门那边等了好一会儿,才见着唐天霖穿着官服正同几个大臣一起说着话出来了。
张全赶忙奔上去,给唐天霖做了个揖:“侯爷,小的张全。”
唐天霖倒是认得他,知道他是在门房处的,怎的今天跑这儿寻他来了,便问:“可是府里有事?”
张全小眼睛撇了撇一旁的人,那几个也是识眼色的,知道肯定是唐天霖家里边有事情,就都打着哈哈先走了。
待到只剩他们两个的时候,张全才道:“老爷,小的是受沈姨奶奶的托付来这儿寻您的。”
唐天霖皱了皱眉头,才想起,这个张全好像是沈姨娘房里那个张妈妈的什么亲戚。
只不过她一个姨娘,居然这般不识礼数派人过来找他,唐天霖心里头有些着恼,哼了一声道:“她有什么事只管同夫人说去,来这儿寻我做什么?”
“老爷不知,张妈妈让小的带话来,只说沈姨奶奶起早就肚子疼的厉害,想要传大夫,可是张妈妈去了夫人那儿,夫人却不知什么缘故闭门不见,闹得没法子,才差小的来请老爷回去的。”
唐天霖的眉头皱得愈发厉害了,脸色阴沉。
“还有这事儿?也罢,我就回去瞧瞧她们这几个不安生的又在捣鼓什么幺蛾子出来!”
唐天霖一挥衣袖,上了马车,紧赶着回府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还是中午更新了~
昨晚和老公死党出去看了整整一宿的球啊,五点回来睡得觉,然后盯着惺忪睡眼起来更的文。
两场略微沉闷的比赛,荷兰输了,德国赢了,于是死亡之组命运究竟如何呢?
☆、夫妻龃龉
沈姨娘躺在床上,一听张妈妈说老爷回府了,立刻便装出一副哼哼唧唧的模样来,手捂着肚子看起来十分难受的模样。
虽说之前因着思茉和思艾的事情,唐天霖难免迁怒了沈姨娘,可到底也是宠爱过的,又加上进屋子一瞧,她小脸儿惨白惨白(严重怀疑是张妈妈帮她化的妆),额头上、鼻尖上还有些汗珠子渗着(估计也是张妈妈帮她弄上去的),眼神柔柔望着唐天霖,哀哀凄凄地唤了一声:“老爷……”
唐天霖的心不由便就软了几分,走过去问道:“这是怎么了?这么折腾也不回夫人去请大夫?”
张妈妈立在一旁,回道:“老爷,奴婢怎敢不回夫人?自然是去回过了,只是……”
“只是什么?”唐天霖的语气里边带了几分严厉。
沈姨娘泪眼涟涟地伸手握着唐天霖,低低缓缓地说:“老爷,你莫要责怪张妈妈,想来是妾身从前没好好管教子女,惹得老爷夫人生气了……如今,就让妾身疼死了算……”一边说着,一边口里又哎哟、哎哟喊了两声。
“这叫什么话,从前的事儿是从前的事儿,府里边的规矩该怎么还是怎么。”唐天霖又瞧了沈姨娘一眼,拍拍她的手背道,“好了,我去东屋那边问问夫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既病了,自然是要请大夫来看看的。”
唐天霖到了东屋那边,李全家的仍守在门外呢,原先唐天霖今日下了朝是要到宁懿老郡王那儿去探望他的,没料到这时候怎么竟回来了?
王妈妈顿时有些着慌起来,赶紧先行了个礼,心中暗道那送子神医还没走呢,这当口儿大约还在给夫人针灸呢,于是便道:“老爷,夫人身子不怎么爽利,在里头歇着呢。”
“歇着?”唐天霖皱了皱眉头,“早上见她还好好的,怎么才过没一会儿就不爽利起来了?”
他瞧了瞧王妈妈,只觉得她神色看起来有些慌张,仿佛是隐瞒了什么事情一般,瞥了一眼东屋紧闭的院门,推开挡在身前的王妈妈,径直走了进去。
这已经是李氏第四次请送子神医来了,刚扎完针灸,李氏又忍不住问了一句:“神医,已经一个多月了,这到底有没有用?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生个儿子出来?”
神医捋了捋胡须讳莫如深地笑了笑:“夫人莫要心急,在下交代让侯爷服用的药,你可按时都给他服了?”
“我哪敢怠慢,自然是每一次都不拉的。神医,你倒是给个准信儿,究竟还要过多久才行啊?”
“唔……”神医沉思片刻,伸了三根手指头出来。
“三天?”
“夫人,是三个月。”
李氏缓了缓脸色,有些欣喜地问:“果真是再过三个月便行了吗?”
“这个嘛,大致上是没有什么问题,不过也还要看夫人的造化。”
“那到底是行还是不行?”李氏急道。
“尽人事,听天命……”
“还道你大白天的关起房门来是要做什么?枉你堂堂一个御史家的千金,侯府的夫人,居然迷信什么江湖郎中,这种模棱两可的话你也相信?!”唐天霖黑着一张脸推门而入,一双怒目瞪着屋子里的那个送子神医,他在门外听到了几句两人的对话,此时已是有些着恼了。
李氏面容惨白,脑子里边刹那一片空白,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说道:“老爷,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若是不回府,你可是还打算继续找这个江湖骗子看三个月?”
“老爷,你听我说……”
“先什么都别说了!”唐天霖怒气冲冲指着那个送子神医,“你这郎中,现在立刻给我滚出侯府,若是以后被本侯得知你再敢踏足我侯府半步,仔细打断你的腿,剥了你的皮!”
那什么送子神医这时候早已是吓得瑟瑟发抖,有如筛糠一般了,哪里还敢再多逗留半分,提溜起药箱撒丫子就跑了。
关起门来,就剩他们夫妻两个。东屋里边又是好一阵哭啼吵闹。
守在门外的王妈妈隐约听到几句。
唐天霖扯着嗓子,吼李氏无知,说什么有病就去找正经大夫看,也不知是什么人没得告诉你这些事情,若是被外面的人知道侯府夫人去找个江湖郎中找生儿子的偏方,还不要笑掉全京城的大牙!
李氏哭哭啼啼,只是在那儿说着自己命苦,什么只得两个女儿,膝下没有嫡子,到时候临老连个贴心窝靠得住的也没有。
…………
夫妻两个吵了好一会儿,沈姨娘肚子疼什么的事情,这时候早被唐天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沈姨娘本来就没什么事儿,这时候躺在床上,等着张妈妈给她不停实时传播着那边的消息。其实张妈妈也探听不到里边具体在吵些什么,说些什么,不过是见王妈妈还守着门禁,不让其他丫鬟进去,又听说那个“男人”是慌慌张张从后门跑出去的,而唐天霖去了东屋之后就大发脾气。
沈姨娘吐了一口口中的瓜子壳,扯着嘴角笑道:“看她这回还不栽?”
又吩咐两个丫鬟去厨房里准备好些老爷喜欢的小菜,估摸着今天晚上,唐天霖应该是要上她这儿来了。
倒是不负所望,唐天霖这天晚上果然是到沈姨娘这边来了,只是脸上神情看起来颇是倦怠疲累,进来坐下,先饮了口沈姨娘送上来的桂花露,想起前一阵子李氏成天给他喝的绿豆百合汤,想起今天这桩事情,不由将瓷碗重重在桌上搁下,惊得沈姨娘小心肝儿蓦地一跳。
“老爷……”
“你身子好了,没事儿了?”唐天霖问道。
“服了剂止痛的药,下午就好多了,倒是今儿巴巴地还派人将老爷请回来,是妾身的不是。”
“好在你叫我回来,要不然……”唐天霖摇了摇头,仍是满脸不悦之色。
“出什么事儿了吗?”沈姨娘明知故问,却装作一副什么都不知晓的样子。
唐天霖到底还是顾忌李氏的脸面,什么也没说,在沈姨娘那儿吃了几口菜,见她[奇·书·网]没什么事儿便没什么心情在那儿逗留了。
沈姨娘原以为李氏“偷人”这件事儿一闹出来,阖府上下必定是会闹得不可开交,说不准唐天霖一怒之下休妻也是有可能的,正打算今晚上好好安抚一番,却没想到事情的发展和她料想的完全不一样嘛!
作为资深八卦人士的张妈妈,很快就探听到了一点点小内幕回来。
“什么?那男人是送子神医,是夫人请到府里为她……为她调制生儿偏方的?”沈姨娘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瞪得老大,有点不太相信的样子。
“那可不是,就我那侄子张全,今儿那个什么神医从后门跑了的时候正巧给撞上了,拦着问了几句。那个什么神医被老爷吓得魂儿都没了!”
沈姨娘咬了咬唇,恼道:“还当了这会子她是红杏出墙,被老爷撞见定是要栽了,没想到是这事儿……”
“姨奶奶也别气恼,想要扳倒夫人本就不是容易的事儿。只不过这一回因祸得福,老爷对您倒是似乎比之前要好些了。”
说的也是,虽未让李氏重重地摔上一跤,可是今日唐天霖瞧着她的眼神,分明还是有几分怜爱的,刚才又上这儿来坐了一会子,想来只要自己再使点劲儿,重的往日的宠爱也不是没可能的。
一想及此,倒也舒心了几分,吁了口气,自顾自吃了些零碎小食,便上床歇息去了。
东屋那边,李氏气不打一处来,今儿因了这件事被唐天霖好一顿说,两人又闹得很不愉快,虽然李氏没有得到什么责罚,可是王妈妈却脱不了干系,被唐天霖找了个由头,命人狠打了三十杖。
想那王妈妈这把年纪,身子骨虽说硬朗可却也是熬不住这么打法,当下皮开肉绽,趴在床上连气都快要出不了了,已是去了半条老命。
她是李氏的心腹,又是从李家陪嫁过来伺候李氏好多年的了,李氏当晚便去瞧了她,只是一个劲儿地唉声叹气,心里头堵得厉害。
王妈妈撑着身子在边上劝着她,也不提自己身上这伤,只说老爷吩咐了今儿这事不许声张,想来也是为了夫人,还是不要置气,想法子挽回老爷的心才是。
李氏又何尝不知道,只是心里头气不过,朝王妈妈问道:“老爷今儿不是要去宁懿老郡王那边吗?怎么好好的突然又跑回来了?”
王妈妈有些自责地低了低头,虚弱着声音说道:“夫人,这事儿是老奴的不是,早上那神医来了没多久之后,沈姨娘那边的张氏就过来说是沈姨娘肚子疼,老奴没想那么多,便让她先自己吃些直疼的药,等那神医走了,老奴再来回了您。可没想到……她却派了门房上的张全去喊了老爷回来,这才……”
李氏的手紧攒着帕子,咬着牙根恨道:“倒真是好巧!她哪里是什么肚子疼了,想必是早就算计好了,这个沈氏,原以为她被禁了足之后能安分一些,倒是我疏忽了!”
李氏的眼中放出带有恨意的光来,心里另有了计较。
唐天霖晚上睡不着,正从九曲桥上走过,却听那边桥头传来银铃儿般的声响,借着灯火远远望去,依稀间仿佛见到了当年的白灵珊。
花容月貌、语笑嫣然,整个人就好像一株美到无以复加的青莲。
一下子,唐天霖有些晃了神。
等到人影到了身前,脆脆唤了一声“父亲”,唐天霖回过神来才看清原来是思芸正带着丫鬟玉翠。
刚才怔忡的脸上这才露出一抹和缓的笑意来:“芸丫头,这么晚你是从哪儿回来?”
唐思芸见他似乎心情不太好,捧了身前一个匣子说道:“这是赵姨娘才刚送了女儿的牡丹花种,待到明年播种,女儿便能栽出好看的牡丹花了。”
“牡丹花……从前你姨娘那儿也有一盆……”想起当年那人也曾送过白灵珊一盆魏紫,她虽喜欢可日日放在眼前却徒增伤心,终于还是让唐天霖还给了那人。
牡丹真国色,而她却觉得自己只不过是池中芙蓉罢了。
想起白灵珊昔年种种,唐天霖心头有些难言的酸楚。
九曲桥上正有九曲亭,唐天霖便对思芸说道:“芸儿,过去坐坐,陪父亲说会儿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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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上)
唐思芸陪着唐天霖到九曲亭坐了,见父亲心事重重的,便让玉翠走得稍远一点候着。
“芸丫头,你觉得父亲待你可好?”
唐天霖没头没脑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思芸有些愣了愣,旋即扬起唇角笑了笑说:“父亲待女儿自然是极好的,这是女儿的福气。”
“你和你姨娘不一样,她就不会这么说话,哪怕……只是让我高兴一些的话。”
不知道是怎么了,今晚上唐天霖怎么总是提到白姨娘。
“父亲,我姨娘性子冷清,本就不大愿意说话的。”
“若真遇上想说话的人,她还是愿意说的。你姨娘……是我见过最最特别的女子,只是她心思太重,这才会年纪轻轻就早早走了。”
唐思芸看着唐天霖说着这番话,眼中仿佛是有什么亮闪闪的东西,他出神的样子仿佛是在怀念着很久以前的那段时光,可是究竟那段时光里面有些什么,却又好像是一个非常小心翼翼被刻意保护起来的秘密,无人提及,她也丝毫不知。
“芸儿,告诉父亲,到了夫人屋里这些日子,可都过得还好?”
思芸点头道:“母亲待芸儿很好呢,父亲,你今儿怎么了?眉头都皱得好像要打结了”
唐天霖低低笑了笑,颇有些苦涩地说:“她自是会对你好的,你母亲是个很聪明的女人,虽然她心里也很不喜欢你姨娘,可是她心里也知道对你好就是对她自己好,她不会让你吃亏的。”
李氏是精明的,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自己在府里的地位,为了她日后能有依靠。从前她对白灵珊母女的好,她所时时刻刻表现出的那份贤惠,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唐天霖看得清清楚楚,只是因着那个秘密,因着许多内宅的事情还是要仰仗李氏去做,他对她一直都是宽容和敬重的。
虽然找送子神医这件事情的确有些荒唐,可是李氏的心思唐天霖却是知道的,也许是自己太过让她患得患失了吧。
唐思芸托着小脑袋,其实有些听不太懂唐天霖的自言自语,不过她也不需要很懂,父亲不过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发泄发泄罢了。
明月清风,九曲桥下水波粼粼,倒映出无边月色。父女俩对坐着,一个说话,一个倾听,远远望去,真是一幅和睦融洽的景象。
也许在唐天霖的潜意识里边,这一刻,他觉得对面坐着的并不是自己的女儿,而是曾经那个在西院里边能够静静坐着听他说话的白灵珊。
***
接下来的几日,唐天霖先冷了李氏两日,让她闭门思过,只不过府里上下却是下了严令不论知道不知道的,那日的事情再不许拿出来胡嚼半分,不然通通打死了算。
唐天霖终于去沈姨娘那儿歇觉了,原本沈姨娘想多吹吹枕边风,又想诉诉这些日子对唐天霖的相思之情,可是唐天霖本就心烦,实在不想听她多说话,便说了一句:“知道你都是为了茉儿,我的女儿自是不会亏待了她的,不必多说了。”
一句话便堵上了沈姨娘的嘴,她再多说也是自讨没趣,便只能心里怏怏不乐一阵,服侍着唐天霖睡了。
到了第三日,唐天霖去东屋那边看了李氏,几天功夫,她又后悔又伤心,连带着人也消瘦了几分。
见了唐天霖倒也没多说话,只是依着往日那般替他换了衣服,仔细叠好,又命洛儿拿了炖好的补汤过来。
“王妈妈身子如何了?”
李氏红了红眼:“她到底年纪大了,如何禁得住这般的打,好在上了几日的药,倒也没什么大碍,只是再要过来伺候怕是要过上一阵子了。”
“静淑,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可是咱们能不能再得一个儿子却是强求不得。当初你生完了芹儿,宫里的温太医亲自来瞧过你的身子,他是个妇科圣手,你难道不记得他当初是怎么说的吗?”
李氏自然是记得,当日芹儿难产,她废了好大功夫,几乎是去鬼门关转了一圈才又回来的。那时候温太医便说了,她的身子太过孱弱,往后不再适合生育。
“你想要个嫡子,我心里明白。静淑,其实我有个计较,我打算过几日请奏皇上,你瞧着艾儿和慕儿哪个更好,选一个出来,到时我们拜谒家庙,在族谱上面将他的名字记到你的名下。”
李氏心中一震,不由盘算起来。
依着唐天霖的意思,这个记到她名下的哥儿往后便能算是唐家嫡子,也就是最有机会继承爵位的人,她以后可以依靠仰仗的对象,当然要慎重选之。
思艾和思慕两个,一个年纪虽大些却略显轻佻,又不是个上进习学的料,后面还有个总会来事儿的姨娘,虽然思艾已经放到了李氏这边屋里,可是她却并不是很想要他记名。
再想想思慕,年纪虽小,可却玉雪可爱,赵姨娘性子寡淡但知书识礼,对思慕也是严加教诲,几次看下来,这小子却是不错的。
人说三岁看八十,怎么看,思慕都比思艾更有侯爷相。
李氏想了半晌,终于开口说:“老爷,我瞧着慕儿挺不错。”
唐天霖其实心里也是这么个意思,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办吧,我也瞧着慕儿这孩子好。只不过对艾儿,你还是要多上点心,毕竟是长子嘛!”
这么说了说,李氏的心结算是打开了,越想越觉得高兴,眉眼间全是笑意,再也不去想什么送子神医的事情了。
***
府里头的这些孩子们忙活了好几日,终于将给唐天霖寿辰准备的东西都置办好了。
那天唐思芸花了大半夜的功夫给唐思艾的祝寿词修改润色,好不容易算是帮他搞定了,第二日交到了他的手里,又嘱咐他再重新誊写一遍,再将文章好好读熟了。
唐思艾读了读新改好的《贺家君唐公寿》,果然通顺了许多,文章中也不乏一些情深意切之句,思艾当即便拉着思芸谢道:“好妹妹,这回可真是多亏了你找人帮我这个大忙,你说父亲寿辰的时候若是听了我这篇祝寿词可会高兴?”
他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急切需要父亲肯定和赞赏的孩子一般,唐思芸不由心里有点酸酸的,摇着思艾的手说:“父亲当然会高兴的,艾哥哥只要你知上进肯用功念书,父亲心里不知是有多欢喜呢!”
“好,有妹妹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这就回去念熟了!”
今年唐天霖的寿辰办得比较低调,只不过他是侯爷之尊,又是工部尚书,不少想要巴结他的人也都纷纷前来送了贺礼,一时间忠静候府人来人往倒也热闹。
唐天霖知道当今圣上最厌恶官员拉帮结派,于是统统都不收,一概命人退了回去,还有一些直接便吃了闭门羹,连侯府的大门都没有踏进。
只有几个平素走动较多的知交好友送了些聊表心意的贺礼,唐天霖退却不过,便收了下来。
而最令忠静候府上下皆有荣光的则是,当今圣上也亲自派了内廷太监送了一幅前朝丹青圣手薛道子的《闲鹤青松图》来,算是寿礼。
当夜,忠静候府上下的丫鬟、婆子还有那些长随、奴仆也皆都得了恩典,在大花园里边摆起了二十多桌,吃起了寿宴。不光如此,每人还都得了一封红包,那些三等丫鬟的红包便就有二两银子,而那些资历老的管事、妈妈们则就得的更多了。
一时间侯府里边热热闹闹,欢声笑语不绝。
唐天霖同李氏和几个子女则在百芳园里头摆开了一桌,一起吃着饭。
每年总有几次是要阖府同庆的,比如寒食、冬至、和除夕,还有就是唐天霖的寿辰。
几个姨娘站在一旁给唐天霖布菜、斟酒,哥儿姐儿们按照年岁大小一一坐着,看着一家人整整齐齐,唐天霖心里头不由高兴。
接下来就是挨个儿给父亲祝寿的环节了。
这样的寿宴,唐思芸参加过几回,深觉虽是献个寿礼可也不是那么简单容易的事儿,有心思的人互相别着苗头,就怕父亲喜欢别人送的东西多一些。
唐思芙是长姐,自然是她先了。其实吧,唐思芙每年的寿礼都是中规中矩,而且不会出乎大家的意外,果然,这一回是亲手做了一双靴子。
唐天霖还是很喜欢这个长女的,接过笑道:“芙儿好手艺,果然是我唐家女儿的榜样。”
这话听在李氏心里是甜的,听在沈姨娘和思茉耳朵里就有点酸酸的了,而且每年思茉总觉得很是吃亏,就因为思芙排在她的前头,唐天霖就常常对她送的东西一点儿也都不上心了。
果然,思茉那件流云蝙蝠纹长直裰呈到了唐天霖的眼前,他也不过是瞧了瞧,笑着说了声好,便再没有下文了。
轮到思萱,她却不着急,只是起身道:“父亲,请容女儿一会儿再呈上寿礼可好?”
唐天霖呵呵笑道:“萱儿,你这又是卖的什么关子?”
唐思芸眨了眨眼睛,说道:“父亲别急,三姐姐准备的东西,一会儿你便知道了。”
“哦,难道你晓得是什么?”
思芸不肯再说,只答:“父亲莫要心急,一会儿便都知道了呢!”
既是如此,便先跳过了思萱,轮到了思芹。
这丫头倒没拿什么自己做的东西出来,起身拍了拍手,她身边的丫鬟珍珠就捧了一个礼盒子上来。
众人奇道:“这是什么?”
唐思芹神秘笑笑,命人将盒子打开了,拿了火折子过去点上,没一会儿烟花直冲云霄,在黑色的天际漫开一朵又一朵绚烂的花儿,当真是耀花了众人的眼。
而最最特别之处则是,这烟花并不只是一朵朵花,放了几响之后,天际现出四个烟花形成的大字:生辰快乐!
唐天霖仍不住抚掌赞道:“四丫头这个东西果真是好!真是个有心思的。”
李氏见思芹被夸,心里很是高兴,问道:“你个丫头,什么时候准备了这样新鲜的东西,我倒却是一点儿都不知道的。”
“这是我托人去找了吉祥坊的老板特意定做的,这也是母亲说起过,去年宁懿老郡王过寿辰的时候,他家二爷便是准备的这个,逗得老郡王很是高兴。”
“哈哈,”唐天霖笑了起来,将思芹招到身边指着她道,“原是学了个别人的样,不过倒真是好的,我喜欢的很。”
思芹十分得意:“父亲喜欢就好。”
思芸瞧着思芹的样子心道,这个四姐姐终于开始有点长进了。
只是望向天际,那烟花繁华却不过是一瞬而已,这一时的灿烂过后,便再也留不下什么,不知怎么唐思芸的心里头蓦地想起了白姨娘来。
她就好像这漫天烟花一般,在最灿烂繁华的时候化为灰烬,归于平静。
怔忡之间,已是轮到思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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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下)
这是思艾第一回在父亲面前这样表现,其实吧,心里头还是十分紧张的。
沈姨娘站在一旁心里边吊着一口气看着他,今年没她帮手,也不知这孩子准备的是什么,于是心里边不停念叨,艾儿呀,你可千万要争个脸啊!
李氏柔柔的目光也望向他,给了思艾几分信心。
要知道唐思芸的前身梅晓晓当初可是念得中文系,虽称不上才女,可是笔杆子动两下还是没有什么大问题的。
既要估摸好唐思艾的水平不能让别人一听就是有人当枪手帮忙,又要使整篇文章听起来很像个样子令唐天霖满意,这个临界点其实还蛮难找的。
不过唐思芸一边听着,一边瞧着众人的神情,觉得应该还是没有出什么大岔子的。
唐思艾是真听了思芸的话,一整段祝寿词背得滚瓜烂熟,虽然有些紧张,垂在衣袍两边的小手隐约瞧去有点哆嗦,但好在还是圆满完成了任务。
这大概是唐天霖对思艾最满意的一次了,看向他的眼神中也终于多了几分赞许和几分期望来。
“这篇文是你自己写的?”
唐思艾悄悄望了望思芸,记起她的话来,点头道:“回父亲的话,是孩儿写的,不过文笔拙劣,让父亲见笑了。”
李氏温和笑道:“没想到艾儿这段日子真是有长进了,那日我也听墨韵居的丫鬟们说了,为了写这篇祝寿词,艾儿可是熬了夜用功的呢。”
唐天霖的目色愈发柔和,更觉得当初将唐思艾放到李氏屋里是个异常正确的决定。
“果然是有长进了,没白挨一顿打,往后可要跟着宋夫子好好念书,可记住了?”
唐思艾垂了垂首,虽得到父亲赞许却仍是不敢直视父亲眼睛。
“孩儿……记住了。”
“芸丫头,现在可到你了。”唐天霖宠溺地看着小思芸,很想知道她今天会有什么惊喜带来给他。
思芸起身走到思萱身边,拉起她的手朝唐天霖说道:“父亲,女儿今日送上的寿礼并不是我一个人做的,是三姐姐同我一起做的。”
“哦?”唐天霖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你们两个小丫头快别卖关子了,惹得我心都痒了。”
“是啊芸儿,快些拿出来吧。”李氏也在一边催着。
说话之间,玉翠和绿柳两个已经抬了一架一个五岁孩子般高的屏风到了桌前。
这屏风是梨花木做的支架,上面刻着精致的蝙蝠云纹。
屏风里边是是一幅大红底绣金字的百寿图,正中间是一个大大的绣金“寿”字,周围则是大大小小共九十九个“寿”将正中那字拱起。
百寿百寿,真是个好意头。
唐天霖站起身来,走到屏风身前,眼角眉梢流露出的笑意和心里头的欢喜不论是谁都看得清清楚楚,就是刚才唐思芹那令人惊艳的烟花也没能令他笑得这般开颜。
唐思芹的眼中闪过嫉恨的目光,落在思芸脸上,心中气恨不已。
又是她!为什么每次总是她要抢去自己的风头呢?!
“芸儿,没想到你人儿小小的,针线活倒是做得这么好,这一百个寿字真要绣出来想来也是耗费不少功夫吧?”
唐思芸拉着思萱的手展开道:“父亲别顾着夸我,若没有三姐姐,女儿哪里有这个能耐能绣出这么大的屏风来呢?这些日子全赖着三姐姐,这才能赶在今儿把这东西送给父亲呢。三姐姐的手上都绣破了皮了。”
思萱只低了低头,将手缩了回去,淡淡回道:“女儿也是略尽孝心罢了。”
往日里,这众多儿女中思萱的确是最不出挑的一个。
论地位,她是庶女,越不过两个嫡女姐妹。
论排行,她排行老三,不上不下,挂在中间。
就是论品性行事,若是像思茉和思芹那样整日里整出些动静出来,可能唐天霖对她的印象还会更深一些,可偏这三丫头平素是个不怎么喜欢多说话的,是以从前唐天霖还真没好好注意过她。
今日看这“百寿绣屏”,绣工虽比不上外头绣坊里面的精致,可却胜在用心。
两个小小的女孩儿,用自己的小手能将这么大一幅绣屏绣出来,可见是真花了不少的心血,作为父亲这个时候心里还是十分感动的。
再瞧思萱,身量已长,容色清雅,最难得的是不像思茉和思芹那般喜欢处处争先,看起来自有一股淡泊之气,也难怪思芸同她合得来了。
从前倒真是忽略了这个女儿了,唐天霖心里这么想着,不由又多看了思萱几眼,命人将屏风好好收起。
方姨娘站在一旁心里头就跟乐开了花儿似的,今天这遭女儿可算是露了脸来,看来她的策略是没错的,同思芸交好果然是有好处的,心底里也不由暗夸女儿眼光好,这府里上下,挑来拣去,最后同芸丫头亲近上了,想来以后得到老爷注意的日子还多着呢!
沈姨娘眼见着方姨娘得意的模样,心头一股气又冒了出来,思茉也是咬着牙根,她早知道思芸的分量,只可惜当初错了一步,如今要再挽回却是难上加难了!
寿宴是在小七思慕吟诵的晏殊《拂霓裳》中结束的,听着小七奶声奶气的声音念着那句“愿年年今日、喜长新。”唐天霖的笑意更盛了,将思慕抱到了自己身边,一同带去了沁音阁看今日李家班来演的戏。
其余众人也都随着一同去了。
思芹跟在李氏身边,她瞧见女儿的一张脸又拉下来了,赶忙提醒她:“芹儿,今儿是你父亲的寿宴,不许露出这幅样子来,该喜庆些才是。”
思芹嘟了嘟嘴,挤出了一丝笑出来,李氏这才满意。
***
唐天霖的寿宴过后两日,又到了去静习斋念书的日子了,这段日子大家忙这忙那到现在才算是有些得了闲下来。
虽说不用再在一起绣百寿图了,可是思芸和思萱却仍常常见面,有时便约了一同往藏书楼去看看书,打发打发午后的时光。
到了静习斋,思芸习惯性地等着沈书玉这个小妮子跑上来拧着她喊:“芸姐姐,你可想我了没有。”
可是今儿却是安安静静,只瞧见沈书琪一人坐在思艾边上,却没见到沈书玉的半点儿影子。
一下子,唐思芸的心里顿时有点空落落起来,怎的这丫头今儿会没来呢?
踌躇了片刻,思芸还是走到了沈书琪身边问道:“书琪哥哥,书玉今儿怎么没见人影?”
沈书琪抬了抬头,说:“小玉做错了事儿,被母亲好一顿打,被罚在屋里不许出来呢!”
“啊?!”思芸大吃一惊,连声音也大了起来,“她……她是做了什么错事呀?”
思芸知道沈夫人素来最宠溺这个小女儿,无缘无故不会下手打她,自是书玉犯了什么“滔天”的打错,这才会遭打的。
沈书琪瞧着思芸这副担心焦急的样子,抿唇笑了笑,悠悠道:“瞧你急的,我逗你玩儿呢,我母亲最宝贝小玉,她就是把天拆了,母亲都舍不得打她呢!”
思芸的脸憋得通红,嗔道:“原来……原来你是骗我的呀,还害我为她担心呢!”
沈书琪平时这么正经的一个小大人,连笑都是不露齿的含蓄,思芸怎么能想到他还会骗人逗人玩儿的?
“芸妹妹不必担心,小玉不过是前几日得了风寒,这两天正在屋里养病呢!”
思芸瞅着沈书琪,这一回却是先不发话了。
沈书琪嘻嘻一笑:“这回说的是真话,没骗你的。”
“得了风寒?那现在可大好了?”
“其实也没什么大碍了,只不过母亲担心她跑出来吹了风又再复发,因此特意关照等身子好透了再放她出来。”
思芸呵呵笑道:“这丫头最是个猴子脾性,被这么关在屋子里头,还不闷坏了她才怪!”
“可不是,听说今儿不能来这里,早就在屋子里头嚷开了。母亲一来担心她风寒初愈病根未好再发作,二来也是担心她把病气过到了这里。小玉求了半日了,硬是没求得母亲答应。”
思芸听沈书琪这么一说,倒是更加想念起书玉来了。
没她在身边叽叽喳喳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就是听宋夫子讲课也有些心不在焉起来,一下了课就往李氏屋子里跑去了。
“你要去沈家看书玉?”李氏才刚午睡起床,就被这思芸这小人儿缠磨了好半天。
唐思芸半跪在李氏身前,只是不停抓着李氏的手摇着,神情颇是诚恳。
李氏知道她们感情深厚,可是她也听沈夫人说了,沈书玉刚得了风寒如今身子还没好透呢。
“哎呀芸丫头,不是母亲不让你去,只是书玉那丫头身上还带着病,你这么跑了过去,万一你也过上了病气怎么办呢?”
“不会不会,书琪哥哥说了,书玉其实已经好了,她现下呆在府里头什么人也不能见,哪儿都不能去,想来闷也要闷死了呢,我心里记挂她,就是想去陪她说说话的。母亲,好母亲,您就答应了吧。”
“可是……”
“我保证一定非常非常小心,保证不会过到病气!”
李氏失笑:“这怎么能保证呢?我是说万一……”
“母亲,你就放心吧,我身子壮实得很呢,你就让我去瞧瞧玉丫头吧!”
李氏哪里想到唐思芸的这磨工这么厉害,实在是经不住她这般的缠磨,最后只能答应了下来,让玲珑陪了她一起到沈家去,只是千叮万嘱,可千万紧着些自个儿的身子!
得到李氏允许,一过了午,唐思芸便带上了玲珑一同往沈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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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是英格兰对法国的比赛,发奋码字,熬夜看球去了!!!!!!!
☆、连床夜话
话说沈书玉自前几日得了风寒之后就被关在自个儿的竹玉轩中,除了身边伺候的丫鬟落雪、冬梅以外,沈夫人还特意遣了自己身边得力的婆子庞妈妈过来帮着一起照看书玉。
这竹玉轩笼统就这么大块地方,还只能呆在房里,连院子都去不得。平日里只有早晚开窗通一会儿的风,其他时间几扇窗户也都是关得死死的,书玉又不喜读书,丫鬟们又不敢同她玩闹,除了逗逗笼子里的小鸟之外,真是一点儿也没别的事可做了。
沈书玉大呼,再这么呆下去,风寒好了,别的病倒是要给憋出来了!
思芸来了沈家之后,林氏起先也有些担心,但见思芸这么关心书玉,又加之她自也知道书玉的病其实好得差不多了,有个知己的过去陪她说说话,总好过她整日在屋子里边发着牢骚,因此也就允了。
思芸到了竹玉轩,书玉正嘟着小嘴趴在床上发呆呢。
思芸走过去用坠下的发丝挠了挠她的脖颈,顿时一阵酥酥痒痒的感觉爬上了书玉的身子,她回头一挥手嗔道:“我病好了,别再端那苦药来了。”
瞧见床边站着的是盈盈笑着的思芸,书玉顿时乐开了,展眉笑了起来,扑上去就搂住了思芸:“哎呀我的好姐姐,你怎么来了呀?”
“我在家听说你这丫头快要在屋子里憋闷死了,这才巴巴地跑到你府里来瞧瞧你呀,刚才你当我是谁呢?”
书玉一把拽着思芸坐了下来,小脑袋朝门外探了探,小声说:“就是母亲身边那个庞妈妈,可凶得厉害,每天都会过来逼我喝药,我不喝吧,她就朝我直瞪眼……哎呀,可把我烦透了。”
思芸呵呵笑起来,点着她的额头道:“难怪你这病缠缠绵绵这许多天,原来是不肯喝药的缘故啊呀!”
书玉见了思芸心里头就高兴,这两日的烦闷便一扫而空,缠着思芸一定要多留几日好好同她说说话。
两个小丫头脱了外衣便钻到被窝里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沈书玉听唐思芸说着唐天霖寿宴时候各人送的礼,又听她说赵姨娘新送了些什么花种给她,听得津津有味,两只眼珠眨都不眨。
又听思芸说沈书琪居然骗她自己是被母亲一顿好打,更是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伏在思芸身上道:“真瞧不出,平日里三哥哥可是极少同我们玩笑的,老是一本正经的样子,却逗起你来了。”
思芸推了她一把,脸却有些微微红了,只扯开话题说:“你这促狭丫头,还没同我说好好儿的,是怎的染上这风寒的。”
书玉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恰巧这时候丫鬟落梅进来了,正听到了这话,一边放下手里的蜜饯盘子一边笑道:“不怕芸姑娘笑话,咱们姑娘这睡姿可真是要不得,这两日天气凉了,加了几床厚棉被出来,咱们姑娘晚上睡得便不安分起来,拳打脚踢的,被子都被掀到了地上,这不着凉可就怪了呢!”
思芸捂着嘴笑起来:“原来你睡相这么难看的啊,那晚上我可不要同你一起睡了。”
书玉直朝落梅努着嘴道:“偏你就这么拆我台的,那天晚上是太热了嘛!”
落梅笑道:“奴婢可不敢,只是今儿芸姑娘过来陪姑娘一起睡,奴婢自是要说的。”
书玉笑着将落梅撵了出去,又赖着思芸身上缠磨道:“好姐姐,我保证今晚上绝不踢被子!”
***
一晚上两个小妮子躲在被子里边根本就一点儿睡意也没有,两个人叽叽喳喳聊着聊着,不知怎么的说到了沈书琪身上。
书玉凑着思芸的耳根子问:“芸姐姐,你觉得……我三哥哥怎么样?”
黑夜中两个妮子互相看不到对方的表情,思芸反问:“什么怎么样?”
“就是……”沈书玉索性撑着胳膊支起了身子来,“芸姐姐,以后你要是能来我家当我嫂子就好了。这样咱们就能总在一起了!”
思芸拧了书玉小脸一把,捂着她的嘴说:“胡说什么呢,要是被别人听见了,可真是臊死了,还亏你是个大家闺秀,私底下却是什么都敢说啊。”
“有什么不敢,反正现在就咱们两个,好姐姐你要是觉得我三哥哥好,等过几年我就央求母亲到你们府里提亲去!”
思芸一翻身掀了被子反手就伸到书玉的咯吱窝下边挠起了她来:“好你个玉妹妹,再胡说,再胡说瞧我饶不饶你!”
书玉最怕痒痒,被她咯吱得在床上滚着咯咯直笑,没叠声地求饶:“好姐姐好姐姐,饶了我吧,再不敢浑说了。”
门嘎吱响了,门外的庞妈妈掌着灯虎着一张脸,身上随意披了一件外衫走了进来,低声道:“两个小祖宗可别再闹了,仔细再着了凉!”
一边说,一边替她们两个将被子重新掖好,又在旁边伺候了一会儿,这才关了门出去了。
沈书玉停下来不再闹腾,很快就睡着了。
真是同落梅说的一模一样,这丫头的睡姿当真是难看的很——一只手搭在思芸的脖子上,一条大腿大喇喇地横跨过来,压着思芸的小肚子,偏这妮子睡觉还磨牙,凑着思芸的耳朵,吱吱呀呀响了整晚。
这一个不眠之夜啊,真是让思芸悔青了肠子,早知道就不该答应同她睡一张床的。
书玉未来的夫君啊,可真是难为你了啊!
唐思芸这一整晚压根儿就没有睡着,等到第二天天快亮的时候才好容易眯着了一会儿,偏这时候书玉已经醒了,在床上大大伸了个懒腰,一把就把思芸拉了起来道:“芸姐姐,天亮啦,快起来吧!”
哎哟,唐思芸正是困得要命,眼睛都睁不开的时候,腹诽不已,昨晚上你大小姐是睡欢畅了,可我就没得安生,还偏偏一早就把我拉起来。
哎,真真苦命!
沈书玉一起床就又恢复了精神饱满的状态,落梅、冬雪还有几个丫鬟进了屋子,给两个姑娘更衣梳洗。
没一会儿庞妈妈也来了,说是沈夫人的意思,既然四姑娘的身子已经大好了,也就不必再拘在屋子里了,可以出院门在府里走动了。
沈书玉第一次觉得这个庞妈妈是如此的可爱,恨不得一蹦三尺高,跳到她身上猛亲一口了!
自由的感觉真是好啊,阳光仿佛更加灿烂,鸟鸣仿佛更加悦耳,就连平日里看不太顺眼的沈随的那只海东青看上去也没那么骇人可怕了。
书玉拉着思芸一起去了沈家老太太那儿请安,林氏也在那儿。
沈老太太是当朝一品夫人,老国公爷的遗孀。沈老夫人年纪虽大,但气度犹存,穿着一件暗红色云纹压花褙子,头上发髻簪着一支白玉福寿如意钗,通体富态,和蔼可亲。
林氏瞧着书玉终于有些红润的脸蛋儿笑了起来,将宝贝女儿唤道身边,捧着她的脸宠溺道:“前两日那模样可真是心疼死母亲了,还是芸丫头比那苦药管事,瞧瞧才来了一日功夫,气色倒养出来了。”
“那可不是,”沈书玉腻在母亲膝下,扭着小身子一副撒娇的模样,“母亲若是肯早点让芸姐姐来家陪我,早就不用喝那什么劳什子的药了!”
林氏点着书玉的小鼻子:“你芸姐姐知道你是个闷不住的,这才不怕被你过了病气,特意从家里过来陪你的,你倒是好,倒说得好像人家是非来不可的一样,真是个没心没肺的丫头。”
“芸姐姐同我最好了,我心里可是知道的!”沈书玉同一旁的思芸对视一眼,两人都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来。
沈老夫人坐在上边,瞧着这两个丫头亲如姐妹,心里也十分高兴。她只有书玉这么一个贴心的孙女儿,平日里是极疼爱的,但是书玉只有三个兄长,虽从小便被捧在手心,可知己的伙伴却没几个,能有思芸这样一个知书识礼又出自名门的小姐相陪,老太太心里也是很放心的。
沈老夫人则把思芸唤到了身边,又问了几句思芸家里母亲可安好,几个姐姐如今的情况,至于分量轻重嘛,有的只是随便一带而过,有的却多问了几句,比如对思芙,不管是沈夫人还是沈老夫人都是最为上心的。
思芸和书玉在林氏屋子里头坐了一会儿,书玉只听祖母和母亲都开始拉着思芸问长问短,屁股都要痒了,在一旁扭来扭去,最后拽着祖母的手撒起娇来:“好祖母,你想知道什么去找唐家伯母问不就行了,玉儿知道,祖母同母亲都是瞧中了思芸的长姐,想让她给大哥哥当媳妇儿呢!可你们拉着芸姐姐问东问西那也问不出个什么东西来呀,还是让咱们出去玩儿吧!”
林氏拧了一下书玉笑嘻嘻的脸啐道:“瞧你还有什么闺秀样子,这样的话也是好随便胡乱说的,再听见了,仔细不饶了你。”
沈老夫人也不由失笑,指着书玉笑起来,朝林氏说:“她这丫头片子就是个直肠子,想什么就说什么,嘴上说管也管不住,你这个当母亲的可真要好好管教管教了。”
林氏连忙应声。
沈书玉朝林氏吐了吐舌头,不敢再乱说了。
林氏知道她见了思芸高兴,在这里也坐了好一会儿了,得了老夫人准许,便让她们两个小人儿出去玩儿去了。
这时候屋里边只剩了沈老夫人和林氏两个,高妈妈端了刚沏好的玫瑰玉蜂茶过来给沈老夫人,老太太呷了一口,放下茶盏仿佛意有所指地说了一句:“我瞧这唐家的六丫头,倒是个极好的。”
林氏低了低头,应道:“是个不错的姑娘,这才让书玉多同她亲近呢。”
“我瞧她同咱们家书琪倒是年岁相仿,这丫头模样生得好,性子也是不错,只是可惜了……”
林氏自然明白老夫人话中的意思,一来唐思芸到底只是个庶女,以他们家的门第,沈书琪不管怎样都是该配个世家门阀中的嫡女,二来,沈家上下都心照不宣,沈书琪如今和林氏的远方侄女儿走得亲近,那边也是有意想要将自家的女儿嫁到沈家来的。
所以思芸虽好,除非将来她肯做妾室,不然沈家也是没这个福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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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李墨菡
沈书玉拉着思芸一路小跑到了沈府的“碧园”里头,这碧园,其实是沈随在家中修建的一个小小的园林。里头茂林修竹,野花片片,还有曲水流觞,凉亭草屋。
如果说忠静候府的百芳园带给人的感受是繁花似锦,万艳争红,那这碧园则是令人耳目一新,心旷神怡。
没有来沈家,唐思芸怎么会知道原来书玉家里头竟有这样好的去处,一下子就同书玉两个闹开了。
流水潺潺,从石间缓缓淌过。书玉拉着思芸从石头上走过,又一下子玩兴大发起来,想要脱了鞋袜将脚伸进水中。
“哎哎哎!”思芸赶忙拉住她,“你当现在还是大暑天吗,这个时候把脚放进这么冷的水里,你就不怕再得一次风寒?”
书玉嘻嘻一笑,抓过唐思芸的手往水里试了试:“你瞧。”
呀,这水居然半点凉意都没有,是温热的,没想到这曹国公府里头竟还有自己凿开的温泉,这富贵之家能做到像他们这般,也算是极尽奢华了。
沈书玉先赤脚下了水,任由那温热的泉水从自己白皙的脚上慢慢地冲洗,脸上洋溢着愉快满足的笑容。
唐思芸也脱下了鞋袜,小心将脚也伸了下去,还真是舒服。泉水底下铺着一层光滑的鹅卵石,走起来并不硌脚,因为这是温泉的源头,所以水位并不深,渐往里才是一个大池子。
两人走了几步,见前边是一个草屋,沈书玉指了指说:“芸姐姐,咱们到那儿去坐一会儿吧。”
这草屋倒是没什么特别,布置却是清雅,里边有一张桌子,几张凳子,一张小榻。草屋的墙上一边挂着蓑衣斗笠,另一边则是一副《寒江独钓图》。
沈书玉拉着唐思芸来碧园的时候,为了两人要说些体己话就没将落梅带进来,只命她在碧园门口候着。
只是这会儿两人有些口渴起来,才觉得开始为难,这屋子里没茶没水的,没个丫鬟伺候着还真不行。
好在这里离园子门口不远,书玉便让思芸先坐一会儿,自己去门口喊了落梅准备茶点去。
思芸一个人呆在草屋里头闲着没事儿,就东看看西摸摸,走到小榻边上的窗户打开了一些,想要欣赏欣赏这曹国公府里美妙的风景。
只不过风景还没来得及欣赏,却看到了两个人影。
一个广袖白衫,头上束着玉冠,正是她熟悉的沈书琪。
而另一个姑娘却是她没见过的,那姑娘看起来比沈书琪略小一些,容貌却是清秀,看起来弱柳扶风一般,对着沈书琪眼角眉梢都藏笑意。
唐思芸不由有些心虚,将窗户稍稍放下了一些,却又舍不得全关起来,悄悄瞧着他们两个。
她的脑海浮现出一个沈书玉曾经提到过的名字——李墨菡。
看他们的样子,这个姑娘应该就是那个传说中的远房表妹了,难怪今天的沈书琪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小大人,反倒笑意吟吟,脸上的那座冰山终于是化了。
只听那姑娘娇柔的声音从窗户外边传来。
“哎哟三表哥,走了这么久,脚都疼了,我不走了。”那姑娘嘟着小嘴,十分娇嗔的模样。
唐思芸不由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好吧,在唐府那样姐姐妹妹甚多的环境下生存,家里每个姑娘练就的不是撒娇的本事而是看人眼色的本事,这般娇滴滴的声音,实在是令唐思芸有些受不了起来。
沈书琪偏就还吃这一套,居然朝草屋这边看了过来说:“好吧,那咱们先去草屋歇歇吧。”
唐思芸心内一惊,赶忙将窗户放下。
哎哟喂这位李姑娘你早不脚疼晚不脚疼偏偏这个时候脚疼,还有沈书琪也是,这碧园这么大,凉亭草屋远不止这一个,怎么就偏偏要到这里头来呢?
其实唐思芸完全没有慌张的必要,她是沈家的客人,是沈书玉带进碧园里头的,就算他们两个进来见到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不知为什么,唐思芸的心只觉得扑通扑通跳得厉害,东瞧西看,在这屋子里转着,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们看见自己!
耳听着脚步声和说话声越来越近,唐思芸一个弓身,就朝床边那小榻底下钻了进去,好在这床底有块遮布,这才让沈书琪两个走进来的时候,没发现她。
“三表哥,你说是去爬山,可是菡儿就才走了这么点路就已经觉得疲累了,要不咱们还是改日再去吧?”
这姑娘果然是李墨菡。
“好。”沈书琪虽只是简单地说了一个字,可是这个“好”字中却透着一股子包容和宠溺,仿佛只要是这个墨菡姑娘说的,他都会听,只要是她提的要求,他也都会答应。
不知为何,唐思芸的心里头觉得有点酸酸的。
“咦,你们……怎么在这里?”
外边是沈书玉的声音。
她推门进来本来想喊芸姐姐的,可却发现怎么里头坐的竟是李墨菡和沈书琪,不由愣了愣,再看看屋子里头,哪里还有唐思芸的影子啊?
沈书琪瞧了瞧书玉,见她大喇喇地走到里面在一边坐了下来,却瞧也不瞧李墨菡一眼,便道:“小玉,越发没规矩了,怎么见了你表姐人都不喊?”
书玉这才撇撇嘴,喊了声:“表姐。”
李墨菡知道书玉素来不喜欢她,因此虽来了这沈府里头,平时却也避免着常同书玉见面,只没想到现在在这儿遇见了,于是也只能讪讪说了声:“书玉妹妹,听说前几日你得了风寒,现下可大好了?”
沈书玉笑笑:“表姐没见我现在生龙活虎的,自然是大好了。倒是表姐,怎么同三哥哥跑这儿来了?”
“我们是去爬山。”
“我们本是要去爬山。”
两个人异口同声说了出来,书玉瞧瞧李墨菡又瞧瞧沈书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故意逗着沈书琪道。
“三哥哥,墨菡表姐这么娇娇柔柔的,你不陪她吟诗作画,赏花弄月,怎么陪她去爬山?难怪墨菡表姐一脸的不乐意了。”
李墨菡的确不喜欢爬山,她本是闺阁女子,素来身体娇弱,平日在自己家里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主儿,只不过是因为沈书琪喜欢爬山,这才委屈自己陪他一同去的。只不过这想法是一回事,实践却又是另一回事,还没走几步路呢,这就已经脚底磨了泡,再走不动了,虽说沈书琪被扫了兴致,可是也只能依她,今日爬山这件事只能作罢了。
沈书琪见李墨菡神情有些尴尬,便朝书玉问道:“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来了这儿?”
书玉翻了翻眼皮,歪头道:“三哥哥,你这话倒有趣的紧,难道只许你来,便不许我来了?”
“我听说昨儿晚上唐家的芸妹妹来了府里陪你,怎么不同你在一起呢?”
沈书玉浅浅笑了笑,撑着手眨巴眨巴看着自家哥哥:“咦,三哥哥,你也想同我和芸姐姐一起玩吗?不过我刚才走开了一会儿,现在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对了,之前芸妹妹说过喜欢咱们用的那个墨锭,那天我吩咐松墨轩的师傅多制了几块,你替我那一块给她吧。”
“哥哥为什么自己不拿给芸姐姐,反正过两日也去要去唐家静习斋听宋夫子讲课的。”
沈书琪微微皱了皱眉,这妹子从小便最喜欢同人唱反调,虽活泼可爱,可有时也让人觉得可恼。
“她既在你屋里,就不用再记得下次带过去了,这样不是更加便当?”
沈书玉见沈书琪一副认真的样子,这才嘻嘻笑了起来:“好了好了三哥哥,一会儿我去你屋里拿了给芸姐姐就是了,告诉她是你‘特意’带给她的。”沈书玉将特意二字咬得特别的重。
李墨菡在一旁开始有些插不上话了,脸色愈加尴尬,终于趁着他们俩停下嘴的时候问了一句:“你们说的这芸姑娘,是什么人呢?”
沈书玉忙道:“怎么三哥哥没同表姐说过吗?芸姐姐是侯府里的六姑娘,我和三哥哥在侯府念书的时候同芸姐姐玩得最好。说起芸姐姐,她这人又善良又热心,又同咱们谈得来……”
唐思芸弓着身子蹲在床底,已经快要气闷得受不了了。听着这沈书玉一说起她来,那话匣子就好像开关失效一般,有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不停地说着她们认识以来有趣的事情。
那李墨菡是听得一头雾水,只是茫然地“嗯,哦”着,倒是沈书琪不时发出附和的笑声,有时居然还能帮沈书玉再补充上两句呢!
唐思芸的小腿蹲得又酸又麻,小腰板都感觉要断掉似的,真是好生难受!
她现在最希望的就是外面那两女一男能够快点结束关于唐思芸同志的研讨会,快快散了,好让她出来啊!
终于李墨菡听得有些厌烦了,沈书玉说得也有些口干舌燥了,于是沈书琪同志既要照顾着表妹的感受,又要防止自家妹子因为话痨而把舌头说伤了,最后终于做了一个英明的决定:散会!
这个散,自然是他带着墨菡小妹子走了,沈书玉不知唐思芸去了哪儿,便就在这草屋里边等着她回来。
沈书玉脱了鞋子,正朝小榻上一趟,床底突然一阵骚动,一个人从下边爬了出来,把沈书玉吓了一大跳,立马从床上翻起来喊道:“谁啊!”
“哎哟,是我!”唐思芸的脚快要站不住了,一屁股坐在了榻沿边上。
沈书玉拍着胸口喘着气道:“芸姐姐,你怎么钻床底去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了~~~~
今天大姨妈造访,肚子疼得要命~
☆、为什么会是她?
唐思芸好不容易喘了一口气,这床底下空气不好又闷得难受,还是外边的新鲜空气好啊。
“小玉,你要是再多说两句,只怕我就要晕倒在床底下了!”
“敢情刚才你是躲在床底偷听呐?!”沈书玉咯咯笑着,又想起适才李墨菡那副听她说得晕头转向囧里个囧的神情,不由心情舒畅,“芸姐姐,可惜你在床底,没见着菡表姐那插不上话的样子,我要是知道你在这床底下,才懒得同她废这些话呢。”
“你为何……这么不喜欢李姑娘?”唐思芸刚才在床底下侧耳听闻,觉得这李墨菡不过就是矫情一些,又比较喜欢粘着沈书琪,但是依着沈书玉的性子,应该不致于这么讨厌她,难道两个人从前有过什么龃龉?
果然,沈书玉一听唐思芸问起,小脸一下子板了起来,伸出小拳头就在榻上重重捶了一下!
“不提也罢!”
话虽这么说,可是沈书玉哪里是个憋得住话的人,不用唐思芸去问,她就絮絮叨叨把她和李墨菡那些年不得不说的往事给说了出来。
其实吧,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过就是小时候一些姐妹间的不愉快罢了。
作为沈家非常罕有的女孩儿,沈书玉起先对于有李墨菡这么一位表姐是感到高兴的,有几次李墨菡来了沈家,也是书玉拉着她跑东跑西地玩儿,可是吧,李墨菡天生喜静,不喜欢沈书玉这么一个咋咋呼呼的性子,多了几次就有些不乐意了。
结果有一回,沈书玉拉着李墨菡一起到碧园后边的山上放风筝,李墨菡那娇娇弱弱的样子哪里是个可以玩得起来的,一会儿嫌太阳太晒了,一会儿又觉得蚊虫招人。沈书玉当时就有些不高兴了,就让李墨菡坐到一边树荫里头,自己和落梅、冬雪两个一起放。
可是你坐就好好坐着吧,这李墨菡却又不安分,不知是突然之间脑回路哪里不对,一个人跑到了一边的山坡旁,非要伸手去摘一朵杜若,这下好了,整个人就滚下了坡去,狠狠摔了一跤!
结果回去了之后,哭哭啼啼,只说不该跟着书玉一起去放风筝的。
沈书玉真是好生气恼,心想你不想去起初就说,自己不小心摔了,怎么全都变成我的不是了?
那一回李家姨父和姨母都在沈家做客,林氏也觉得不好太包庇女儿,就责骂了她一通,还罚她面壁思过了两日。
这李墨菡倒好,你道她采那杜若花作甚?原来是要做了香包放在里头送给三哥哥的,啧啧,这表姐看似柔弱,心眼儿可多着呢!
经过那次的摔跤事件以后,沈书玉就开始不喜欢李墨菡,开始同她疏远起来。
可也不知为什么家里边母亲也好,三哥哥也好都觉得李墨菡是个好的。
尤其是每次李墨菡见了沈书琪都是一副柔柔弱弱,需要人保护的小白兔的神情,她常喜欢粘着沈书琪,而两家大概也是彼此对上了眼,就也没有多管这两个孩子,反正年纪还小,就由得他们在一处玩儿。
只是沈书玉每每想起以后说不定这个菡表姐就要成为她的三嫂嫂,这小心肝里头就觉得无比膈应啊!
原来是这么回事,唐思芸听书玉这么说着,也有点大概知道这个李墨菡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其实也不能说她这人不好,不过是天生就是这般的性子,同书玉两个不是一路人罢了。
只是,沈书琪真的就喜欢李墨菡这种类型的姑娘吗?
唐思芸心中暗叹一声,她既不想变成李墨菡那样的,也成不了李墨菡那样的。
这么一想,不觉有些黯然。
沈书琪派人给唐思芸制的墨锭子,还是由书玉拿了给她。
起初在静习斋的时候,唐思芸只是觉得这墨锭闻起来味道很特别,故此说了一声喜欢,却没想到沈书琪倒是真上了心,还真的派人给她制了。
只是他对她的好,是不是只是因为她不过是他疼爱的妹妹最好的朋友?
唐思芸在沈家住了两日,既然沈书玉已经完全康复不用再憋闷在屋子里了,唐思芸便也要回府去了,反正来日方长,两人见面的机会还很多呢!
***
春去秋来,冬雪漫天。
又是一年冬,算起来白姨娘已经过世两年多了。
整个上京弥漫在一片莹白之中,屋顶上、石砖上早已是堆聚起厚厚的白雪。
忠静候府的姑娘们也都换上了亮丽的冬装,这几日有件大事儿等着他们呢。
这事的由头是宫里的穆贵妃要办个梅宴。
所谓梅宴,是由梅为主题,踏雪寻梅,雪中赏梅,雪后品梅。其实这样的宴会上京贵族也是有办过的,本没什么稀奇,可是既是宫里最得宠的穆贵妃起的头做的东道,那就不一样了。
这一回皇上也会参加梅宴,宫里有些地位的妃嫔,上京城里的诰命夫人也都在受邀之列,而且皇上为了人多助兴,下了旨意,说是二品以上的诰命夫人可携带两名家眷一同参加。
此消息一传出来,各个府里边的大家闺秀们全都蠢蠢欲动起来。
这对她们来说可是意味着一个极大的露脸机会,别说指不定会有哪家权贵夫人看上,就是被宫里的皇子瞧上,能被纳为妃子也是求之不得了,若是运气更好些的说不准直接就被皇上瞧上了眼,一跃飞上枝头呢!
虽然消息是好的,是振奋人心的。
可是,名额有限!
每府里边两个,这个数字对于那些家里子女不多的来说并不是什么问题。
比如沈家,除了带出一个沈书玉以外,就是从三个儿子里头挑了。
因为是个变相的相亲大会,所以沈夫人则带了已到了适婚年龄的老大沈书瑾去。
而蒋家为难的不是带谁去,而是那两个要命的祖宗都不乐意去。
老大蒋子延直摇着手,不去不去,圣人有云唯女人与小人难养也,这么多女人一定很难搞,还是在家读书吧。
蒋子乔倒没什么拒绝的理由,只是问云嘉郡主:思芸去不去?
云嘉郡主想了好半晌才记起他说的思芸是谁,失笑道:“这样的场合,哪有带一个庶女去的道理?”
于是小乔同学嘟着小嘴儿也有些不乐意了。
云嘉郡主拢共就这两个儿子,当初她也没准蒋宏往房里纳妾,因此再也带不出旁人去。
后来拉着子乔好说歹说,小子乔这才同意为了自家母亲就勉为其难去一次吧。
真正麻烦的是唐家。
两个小子就不必说了,反正年岁还小,思艾的书又读得马马虎虎,进宫见了圣上万一被问起什么丢了脸可就不好,因此这两个人选便从五个女儿里头挑选。
府里上上下下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已经有了诸多猜测,不过大家均觉得李氏一定是会带思芙和思茉这两个嫡亲闺女去的。
思茉心里头想去的要命,要知道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只要这一次露脸说不准就能改变她一生的命运,让她不用再在这个府里头憋屈受气。可是她心里又有自知之明,知道无论如何这等的好事也轮不到自己身上,但是不争取一下又觉得心有不甘,所以就让沈姨娘想法子在唐天霖枕边吹吹风,尽量帮她争取这个机会。
不说还好,一说唐天霖就怒了。立刻就从沈姨娘的床上爬起来,穿着衣服板起脸吼道:“这件事情我已说了不插手,全由夫人决定,你要说同夫人说去,来找我说情也没什么用。”
沈姨娘委委屈屈:“老爷,您知道的,夫人一向不待见妾身,妾身就算去说了,夫人也定是不准的啊。”
“这都是你们母女俩从前的缘故,也不想想这府里多少幺蛾子都是你们母女两个闹出来的,上回海棠花宴的事情已是丢了侯府的脸面,你倒还想让茉儿把脸也丢到宫里去吗?!”
“老爷,妾身保证茉儿这次一定不会了!”沈姨娘哭哭啼啼,好一副可怜样儿。
唐天霖拂袖而去,临走甩下一句话:“若夫人不允你便死了这条心,再也别起这个念头了!”
夫人自然是不会允的。
方姨娘就比沈姨娘聪明一点,知道思萱是没这个机会的,便也就索性不提这件事了,由得思萱成日和思芸在一处说话谈天绣女红。
她们两个不提梅宴这件事,可身边的丫鬟却是忍不住八卦的,凑在一处就说起了思芙和思芹那边在准备着什么。
又说思芹这几日那模样,真是恨不得眼睛要长到天上去了,看人都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在她屋里伺候那些丫鬟暗地里都说四小姐这会儿已经在练起进宫那股子气势了呢!
思萱低低笑起来,朝着思芸淡淡问:“妹妹,你觉得一定会是芙姐儿和芹姐儿两个去?”
思芸摇摇头:“谁去都同我没关系,不过她们是母亲的嫡亲女儿,想来一定是带她们俩的。”
“那……你就不想去?”
思芸笑了笑反问:“那三姐姐想去吗?”
“我?我去那地方做什么?被这些那些个夫人啊娘娘啊品头论足的,你当真有什么好的。”
思芸抚掌而笑:“三姐姐说的极是!还是咱们清清静静地呆在家里好。”
可是,当思芸从藏书楼回东屋的时候,却见思芹正哭红着双眼从李氏房里奔出来,见了思芸狠狠瞪了她一眼,咬着牙恨道:“你可高兴了?”
高兴,她高兴什么?思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屋里边洛儿掀了帘子出来正见着了思芸,便道:“六姑娘来的正好,夫人正要差奴婢去寻你呢,快些进去吧。”
思芸进到屋子里边,李氏正抱着一直紫铜喜鹊缠枝手炉,倚在榻上闭目休息,见是思芸进来了,便睁了睁眼,起身将她唤道了身边,仔细打量了一番。
“芸丫头,这一年多里你可长高了不少,瞧瞧,模样儿也愈发俊俏了,真像你姨娘。”
思芸站在一边问道:“母亲,您唤女儿过来是有事要吩咐吗?”
“嗯,正是。芸丫儿,过几天宫里的梅宴我打算带你同芙儿一起去。衣服和首饰我都会给你准备好,到时候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随母亲进宫。”李氏捧着思芸的小脸,仿佛是满怀着期望一般地看着她。
思芸终于明白刚才思芹眼中那怨毒的神情是为了什么了,可是,为什么会是她呢?
作者有话要说:先更一章,咱们晚上八点继续见!
☆、思芹的发作
思芹的这一次发作超乎了整个唐府所有人的想象。
晚上,思芸才刚回了自己屋子里边,玲珑已经笑盈盈地迎了上来,将思芸拉近了屋子里头,指着桌上放着的几个匣奁、几匹蜀锦缎子说道:“姑娘回来了,这些是夫人才刚差人送来的,现在整个侯府上下都知道夫人这一回要带上姑娘去参加宫里的梅宴呢!”
思芸整个脑子还是有点晕乎乎的,从李氏屋子里出来到现在,她还是没有想明白,为什么李氏会不带思芹而选择了她呢?
再看这些东西,显是李氏早就准备下的,难道一早李氏就是这般打算的?
可是,思芹明明是她的嫡亲女儿,这样露脸的机会将她撇下,当真是有些费人思量呢!
正想着,思芸的房门被人狠狠推开了,思芹一脸怒色站在了门口,一眼瞥见桌上的这些东西,心下更加了然,顿时冲上来将那几只匣子就狠狠往地上砸去,冲着思芸吼道:“你个小狐媚子,你凭什么?凭什么?你凭什么跟我争?!”
玲珑、玉翠吓坏了,一个护着思芸,一个则过去想要拉着思芹。可是思芹却像疯了一般,这时候浑身上下除了无可发泄的怒意以外,早已是没有一点儿理智了!
什么大家闺秀,名门嫡女,什么母亲的教诲,父亲的庭训这个时候统统都抛在了脑后,她不甘,也不服!
她甚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原以为笃定的事情到最后会有这样的结果,她更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个家里唐思芸处处都能讨到好处,她甚至不用刻意去做什么,付出什么,只要安静坐在一边,就自有父亲和母亲过去宠爱她。
就连沈书琪、沈书玉、蒋子乔这些外面的人也都个个喜欢围在思芸的身边,可对她却是不屑一顾。
有时候真是会想,要是这个世上没有唐思芸,她唐思芹的日子一定会过得愉快许多!
是的,她嫉妒她,她讨厌她,尤其是在今天这个时候所有的嫉妒与厌恶就在这一刻爆发了出来。
唐思芹用力将玉翠推开,一把抓起桌上的剪刀,抓起桌上的锦缎狠狠剪了起来,一边剪一边口中狠毒说着:“我要你出风头,我要你出风头!我全剪烂了,看你还拿什么去出这风头?!”
玲珑见这样子下去不是办法,赶忙奔出屋子跑去李氏那儿求助。
这时候的思芹就像一匹发了疯了野马,不管说什么她都不可能听得下去。
一时间这碧纱橱里闹得一团糟乱,玉翠想要去夺下思芹手中的剪刀,可是思芹这时候早已是剪疯了,哪里还管这冲上来的丫鬟,手里剪子不停,一下子狠劲发上来,只听玉翠惨叫一声,她的手上已经被锋利的剪子划出一道口子来。
思芸在一旁见到这个情形,赶忙上前拉住思芹气道:“唐思芹,你做什么?这是府里边,你别发疯!”
“对,我就是发疯!我今天就是豁出自己也不要让你好过!”说着唐思芹竟一把拽过思芸垂在肩上的一缕头发,想要剪了去。
玉翠是个忠心护主的,见了这个情形也不管自己手上的伤势,想要过来帮忙。
思芸也不是个逆来顺受的,知道唐思芹今儿是真发了疯了,只能牢牢抓着她那拿着剪子的手,两个人一下子便撕扭在了一起。
再加上玉翠,就是三个人了。
剪子不长眼,三个人争夺撕闹之下,思芸只觉得脖子上面一阵冰凉,一种痛感透过皮层而来,她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嘶”了一声。
玉翠在思芸身旁全都瞧见了,那剪子的尖头在思芸的脖颈上面划开了一道浅浅的血痕,映在思芸白皙的皮肤之上格外醒目刺眼。
思芹起先是窝了一肚子的火来的,虽然心里无比痛恨思芸抢了她的机会,可是真的把思芸弄伤了,她自己心里却是也怕了。
一下子停下来愣怔在旁,“啪”手里的剪子掉了下来,呆呆看着玉翠扑过去查看唐思芸脖子上的伤痕。
“这里是在做什么?闹成这样?!”李氏疾声厉色走进屋子,看到了里边的情形也吓了一跳,手捂着胸口倒退了一步,看着屋子里的几个丫头。
这里就好像是刚打了一场仗一般,一片狼藉。两个丫头头上钗环散乱,发髻松散,身上的衣服被扯得歪歪斜斜,唐思芸坐在地上,手捂着脖子,玉翠已是哭声一片,一见了李氏走进来,赶忙跑过去哭道:“夫人,快瞧瞧咱们姑娘吧!”
李氏顾不得去瞧呆立在一旁的思芹,先过去看思芸,那伤痕虽不深,但到底是被剪子划了,那一道血痕触目惊心,李氏吓得赶忙唤过王妈妈去取玉雪膏来。再瞧玉翠这丫鬟手上也是血迹斑斑,更是又气又怒,洛儿是个会瞧眼色的,将玉翠带了下去替她包扎去了。
而这时候,李氏看向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唐思芹,厉声道:“芹儿,你跟我回房去!”
唐思芹没有说一个字来否认和辩驳她所做的这一切,跪在李氏跟前,她只是微微扬起头,红着双眼倔强地说:“是我伤的她,母亲我只是不服气罢了,明明我生得比她金贵,明明我是嫡女,她是庶女,可现在呢?整个侯府上下没有人不在笑话我,母亲,我到底是不是您亲生的女儿啊?!”
“啪!”李氏气得浑身直颤,一巴掌掴到了唐思芹的脸上,“你个不长进的东西,说这样的话是要伤透母亲的心吗?”
唐思芹依旧不服:“不是女儿不孝,可是母亲,您倒是告诉我,为何这次梅宴您要带思芸去却不带我?”
“芹儿,我那日不是同你说过了,这是你父亲决定的。”
唐思芹冷笑一声:“可是我听二姐姐说,父亲早发了话,进宫带什么内眷他一概不过问,都由母亲做主。若说父亲更偏心小六,也许还有别的缘故,可是母亲……我既是您的亲生女儿,这样的机会又缘何白白便宜别人?”
“这……芹儿,这里有太多难言之隐,不过你听母亲一句话,别同你六妹妹作对,好好同她相处,对她好一些,于你,那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难言之隐?”唐思芹鼻子里哼了一声,倔强地嗦了嗦鼻子,“我才不要同她好好相处,总之我讨厌她,讨厌得很!”
唐思芹今天大闹碧纱橱的事情很快就在侯府上下传开了,所谓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一个嫡女千金像个泼妇一般闹得不可开交还弄伤了思芸和玉翠,在那些好事的丫鬟和婆子的口中真是一桩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
李氏自然知道若是等唐天霖听到了,指不定会怎么罚思芹呢,于是先狠狠罚了她一通。
重重打了五十板子,抄《女则》三百遍,禁足屋中三月不能出门。
唐思芹倒颇有一种一人做事一人当,做就做了,不怕不认的气魄,那五十板子她竟是咬着牙生生忍了下来。
在她心里,她并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做错的,错的是父母的偏心,错的是唐思芸这个讨厌人的狐媚子!
唐天霖事后得知了这一切真是怒发冲冠,立刻就要传家法棍,说是要打死思芹这个小泼妇,再也不认了她。
李氏哭着苦苦哀求,说自己已是狠罚了一顿,若是唐天霖真要这么做的话,她便也只有同思芹一起去了。唐天霖这才作罢,但却丢下一句狠话,说往后上京的宴会、聚会她都不许参加,除非改了这个脾气。
这晚,玲珑伺候思芸盥洗之后,给她脖子上涂了一些李氏那儿送来的玉雪膏。
玲珑虽以前在李氏那边伺候,可是自从过来跟了思芸之后,却也是尽心尽责,再加上思芸的性子较好,平日里从不苛待丫鬟奴婢,玲珑心里也还是挺喜欢她的。
“这四姑娘真是,不知是发了什么疯,竟这般野蛮?若是这手里的力道再多加一点儿,伤口划得再深一些,只怕等到梅宴那会儿可就来不及好透了。”
思芸今天遭了这事,心里头也堵得慌,其实她生活在侯府这样的地方,她知道大家族里边人心深四海,是非又多,不过只想平平静静地当只米虫罢了。她从没想过当出头鸟,也从没想过到人前人后露脸,可是,为何偏偏老天爷就不能遂了她的心愿呢?
涂好了药膏,思芸拉了拉衣服,有些黯然道:“若我是四姐姐,心里头也会不服气,其实她又何必这么着急气恼?她是母亲的亲生女儿,难道将来的前程还会差吗?一时想不开,跑到这儿来闹一场,除了心里头出了一口恶气之外,又能得了什么好处?不过这从此往后,只怕她同我是要水火不容了。”
玲珑伺候思芸睡了下去,又替她拢了拢被子:“今儿这事在府里算是闹大了,夫人那边打也打了、罚也罚了,可心也算是伤透了;老爷听说气得恨不能撵了四姑娘出去,要不是夫人拉着,真不知怎么个闹法;刚才我过去了一趟夫人那儿,回来遇到了五爷,他也听说了今儿的事,看样子担心得不得了,我好说歹说同他说了姑娘没有大碍,他才肯放了我走。”
思芸心中暗想,艾哥儿倒还是知道惦记她这个妹妹的,思茉听说了这件事一定是幸灾乐祸了,三姐姐的话,估摸着会来瞧她的,还有赵姨娘和慕哥儿,哎,这府里边虽有人瞧她不顺眼但却也是有人真心实意对她好的。
正想着,唐思萱果然来瞧她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大姨妈,肚子疼得死去活来。
白天去看望了一个朋友,盛情难却还吃了冰激凌,哎哎,然后几乎是一路疼着肚子回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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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疑惑
唐思萱瞧了瞧思芸脖子里的伤痕,叹道:“四妹妹也是失心疯了,怎么会下得去这手?”
思芸淡淡笑了笑:“三姐姐,已经不妨事了,只是四姐姐这一闹,只怕府里边又要不安生一段日子了。”
“这府里几时又安生过了?也好,她禁足三个月不能出来,好歹也算是得些清静,只是可惜了那些给你做衣服的锦缎,好好儿的东西,全都毁了。不过东西毁了横竖回头还有人送来,你这花容月貌的小脸蛋没事就行了。”
思芸见思萱居然笑话自己,故意扁了扁嘴嗔道:“三姐,还当你是个最厚道的,没得也来埋汰我呢!”
思萱轻拧着思芸的小脸蛋笑道:“这叫实话实说,夫人也定是瞧着这府里上下再没有比你生得更好的,这才一定要坚持带着你一同进宫呢!”
思芸微微怔了怔,真的……是这样吗?
今天的这一场风波,在侯府闹得算是挺大阵仗,各房各院里边不少人都在嚼着这个话头。
梨香院里沈姨娘算是舒心了,当初传出消息说是夫人要带思芙和思芸两个进宫的时候,沈姨娘气得胸口都疼了!思芙倒也罢了,偏思芸既同茉儿一样是庶女,年岁又比茉儿来得小,当真是令人心生不忿的。
只不过她也就只能干坐着气气,又能如何?
后来听说唐思芹大闹碧纱橱,还使了利剪差点就要毁了思芸的容,沈姨娘心里这才有些平衡起来,倒是思芹这个奈不住性子的火爆丫头替她心里出了一口恶气呢!
一想起来,她倒也不在乎思茉选没选上这件事儿了,反正那边闹得两败俱伤,她心里也是好不幸灾乐祸!
倒是思茉,好像没表现出高兴的样子来,反倒是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沈姨娘推了她一把:“茉儿,你怎么哑巴了,一句话也不说?”
“姨娘,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唐思茉咬了咬唇,攒着帕子若有所思。
沈姨娘吐了两颗瓜子壳笑道:“奇怪什么,你那四妹妹惯来就是这么个性子,她拿着剪刀去捅人,说句难听的,真把芸丫头捅死了我都不觉得奇怪!”
“我不是说的这个,姨娘,你别只顾着觉得心里畅快,你好好想一想,以往白姨娘还在的时候,父亲对她恩宠,夫人为了自己贤惠的名声,自然也是对她们母女极好的。可如今白姨娘都死了这么久了,就算她是真心对六丫头好,可是真能比得过自己的嫡亲女儿?既然这事儿父亲是全全交给夫人去做,就算夫人都选了自己的女儿,府里上下谁又会再多一句嘴呢?可她偏偏舍了四妹妹,选了芸丫头,还闹出这么大的风波,就不怕父亲责怪她吗?”
沈姨娘定了定神,仔细琢磨着思茉说的这几句话,觉得颇有道理。
“是啊,你不说我倒还没往这处想。更何况这进宫参宴都是上京有头有脸的人物,芸丫头不过就是个庶女,不论哪方面也都越不过芹丫头去啊。”
思茉点点头:“不错,正是这个理儿,奇怪也就奇怪在这个地方。姨娘不妨仔细想想,这一年多里,芸丫头放到了太太跟前,为了这丫头,夫人没少跟四妹妹生气。我只是不懂,以前在西院,夫人同白姨娘也好,同芸妹妹也好,都没什么交集,可是一过来了东屋,却这么巴巴心疼着,甚至连自己女儿都比了下去,这里边定是有什么缘故的。”
“什么缘故呢?”沈姨娘脱口而问。
思茉自然不会知道是什么缘故,可是今天的这件事情却更让她从前的一点疑惑更加深了。
唐思芸的身上一定有什么特别之处,而父亲和夫人在表面对思芸的宠爱之下也可能是别有用心的,只是她还需要慢慢去发掘,究竟这特别,这别有用心究竟是什么。
***
唐思芹被关在了自己屋子里边,禁足三个月,闭门思过,唐天霖还下令从今儿起连她的小厨房也一起撤了,让她好好自省其身。
一下子,唐思芹的屋子变得冷清起来,看什么都不顺眼,不管什么东西都好像在嘲笑着她,笑她这般丢脸,这般不遭人疼惜。
一想,两行泪珠儿啪啪就顺着面颊往下淌去。
“芹儿,”唐思芙掀了帘子进来,身后春分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是几碟小菜。
思芙见了思芹这个样子,心里头难受极了,坐到床边掏出自己的帕子替妹妹抹着眼泪劝道:“你这又是何苦来哉?再大的脾气有时也得忍住,如今不仅什么也改变不了,还白白累得自己受罚,芹儿,往后可万不能这么冲动了!”
思芹嗦了嗦鼻子,瞧了瞧思芙给她带来的是几碟子精致小菜,说:“大姐姐,父亲已经撤了我的小厨房,你这会子送吃的来给我,不怕被父亲知道吗?”
思芙替思芹拢了拢头发轻声叹道:“傻丫头,我是你亲姐,难道能眼瞧着你在屋里吃着那些粗糙的东西也不来吗?就是拼着被父亲责骂一顿,那也是顾不了的,只一件,往后你记着我的话,可都改了吧。”
这一说,思芹的眼泪落得愈发厉害了,扑进思芙的怀中哭道:“我就是生气,长姐,父亲偏心也就罢了,连母亲的心也都向着那个芸丫头。平素在府里边也就罢了,偏这样的事儿都是选了她去,我……”
“哎,芹儿。”门口一声轻叹,思芹和思芙两个望过去,正是李氏红着一双眼站在那儿。
“母亲,”思芙站起了身迎过去,搀着李氏走了过来。
李氏瞧了瞧桌上那些送来的饭菜,又瞧了瞧一脸憔悴的唐思芹,心里跟针扎一般疼。
“你当母亲当真不心疼你?我如今只是后悔小时候太过惯着你,才养出了你现在的这般脾气。你爹爹是气得恨不能撵你出去,刚才在府里发了狠话,说再不要认你这个女儿,若不是我苦苦劝着,你现在还能这么太平坐在这里?”
“那就把我撵出去算了,反正我也不想再见着思芸那个讨人厌的丫头!”
李氏知道自己女儿是个倔脾气,抓着她的手说:“芹儿,你胡乱赌气也要想想自己的前程。将来你总会知道如今我们对思芸好那都是为了咱们这个家,过个几年你及笄待嫁,侯府的嫡女,堂堂的四小姐,自然是要嫁的风风光光,你再这般胡闹下去,难保将来你父亲会将你随便许桩什么婚事。若到时候连梨香院、棠丽园那两个都不如,你可就有脸了?”
“母亲……”思芹哽咽着,想到这些,心头一窒,也觉得自己是有些太过冲动行事了。
“这三个月呆在这里可不要再闹什么脾气了,你父亲那儿我自是会多劝着些的。芹儿,你必须记着,你是侯府的嫡小姐,你将来要嫁的也是世家子弟,咱们天正朝最讲求女子的德容言功,这些你都得向着你长姐学学。我只一句话,但凡这府里有我,自是不会真让你吃了亏,芹丫头,你可记住了?”
思芹咬着唇,红着双眼缓缓点了点头。
***
七日之后,便是梅宴。
这寒冬腊月,天气冰寒,世家贵妇和各家的贵族小姐们穿得都是通体的富贵之气。
唐思芙着一身姜黄羽纱面白狐皮里鹤氅,戴一副灰鼠皮的手笼,头上是一对点翠嵌珊瑚松石葫芦头花,看起来又是精神又是衬得她的面色格外娇艳。
唐思芸则是穿着一件浅红羽纱银灰鼠皮子里的鹤氅,脚上踏着一双隔雪的洋红掐金羊皮小靴子,发髻之间点缀着红宝石串米珠头花一对,看起来玉雪可爱,犹如一只粉娃娃一般。
李氏瞧着两个姑娘都打扮妥帖,便就带着她们坐上了平顶蓝绸坠铜灯脚的大马车,一路驰着,朝宫里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笑眯眯更文啦,晚上八点见!
☆、梅宴(1)
一路马车徐徐,大约过了两刻钟的功夫,便到了宫门前了。
不管是思芙还是思芸,这都是她们第一次进宫,即使是生在忠静候府这样的高门世家之中,进到皇宫这样庄严肃穆而又金碧辉煌的地方,心中仍是不免谨慎小心起来。
那梅宴是在清瑶池边设下的,清瑶池是皇宫暗香苑中一方小池,此苑遍植梅花,东边为白梅,西边一片则是红梅,两种颜色的梅花被这小池隔开,红白相映,煞是好看。
此苑取名“暗香”,便是取自前人诗句《咏梅》中“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这句。
走进暗香苑,梅香裹在沁凉的冰雪之中,一股清雅之气扑面而来,令人心醉神驰。
这一回的梅宴,是元帝的宠妃穆贵妃起的兴致举办,受邀之人众多。
一眼望去,宫里的妃嫔,世家贵妇个个都穿得华丽富贵,不失端庄,而所有人中,最出挑的莫过于穆贵妃了。
穆贵妃年近三十,不过保养得甚好,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她今日着一件大红羽纱面紫貂毛里的鹤氅,鹤氅是用鹤羽捻线织成面料裁成的广袖宽身外衣,看起来柔软飘逸。
思芙坐在李氏的身边,甫一见到穆贵妃就禁不住小声“咦”了一声出来,又看了看坐在身边的思芸。
李氏轻咳了一声,侧了侧脸,看了思芙一眼,她这才低了低头,知道刚才自己失态了。
思芙这般的惊讶,其实思芸更是,这穆贵妃的一双眼睛水灵水灵,满是神采,看起来就像一潭清幽的池水,还有她的那双唇,看起来和白姨娘真的是有几分相似呢!
思芸也盯着穆贵妃看,一时间有些晃了神,若不是李氏轻推了她一把,几乎都要忘记上前一同给穆贵妃请安了。
沈书玉也跟着林氏一同来了,恰巧就坐在她们左侧,书玉仍是改不了那个跳脱的性子,若不是临出门前林氏千叮万嘱千万要端庄起来,她只怕早就要拉上思芸叽叽喳喳说起话来了。
天正朝民风开放,并没有男女不同席这样的规矩。只不过为了表示男女有别,女眷们都在左边一席,而男孩儿们则都坐在了右侧。
沈家的大哥沈书瑾是随着林氏一起来的,看起来和书琪不大一样,更有些将门虎子的英气,就连坐也是腰杆挺得笔直笔直的。
而蒋子乔在他身边就显得幼稚许多,他本以为思芸是不会来的,还沮丧了好久,这一次到了梅宴,却见到思芸粉粉嫩嫩正坐在李氏身边,子乔的心里就跟开了大片大片的桃花一般,乐得快要忘了形,遂一直在朝着思芸这边瞧着。
书玉眼尖,早发现了,便偷偷用手肘碰了碰思芸,小声说:“芸姐姐,怎么子乔哥哥总在盯着你看?”她又仔细看了看思芸,很认真地说,“你脸上没东西啊。”
思芸假装不知道,微微低着头就当没看见。
此时虽是寒冬季节,北风凌厉,可是在暗香苑里早就生起了好几个暖炉,因此天气虽冷,人坐在这露天之地,却并不觉得严寒,身上反倒有些微微的暖意,赏花赏景也就更有了情调。
梅宴之上,梅花自然是主角,端上来的头三盘是用梅花装扮的精致小点心,都有着不俗的名字——梅花三弄、玉梅凌雪和胭脂梅这三样。
光听着名字便觉得雅气,再看这点心的造型更是美轮美奂,每一盘都是用梅花形状的玉瓷盘盛着,几块小糕点别致精美,露着梅花的姿态,好看极了,真是令人都舍不得下口了呢。
糕点刚端上了桌,只听暗香苑的门口传来一声“皇上驾到”,里边所有的人都站起了身来,行礼接驾。
思芸和思芙站在一处,随在李氏的身边,只是低着头,听见一个浑厚的男人声音。
“知道你们今日在这里办梅宴,朕心里也是想凑热闹得很,偏刚才千寻来了,朕同他在书房议了一会儿事,心里还惦记着你们这处,就打发了他,赶紧着过来了。”
思芸低着头心想,这个皇帝的声音听起来倒也不是很凶,还挺温和的。
穆贵妃陪着笑迎过皇上,伺候着他坐下说道:“原来是郡王来了,臣妾还当皇上是被什么事儿缠着脱不开身呢,还当皇上不来了呢。”
“朕答应了爱妃,自然要来,更何况宫里也好久没这样的热闹了,你高兴就好。”
几句话一听便知道这穆贵妃在元帝心中的地位绝不一般,显然是宠极的。
元帝免了大家的礼,回到座位上边,思芸这才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座上的元帝,他看起来大约三十多岁的年纪,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傲人的帝王之气,只是不知为什么思芸觉得元帝看起来仿佛是精神不怎么好的样子。
元帝矍铄的眼神在在场的一些人身上一一扫过,在看到思芸的时候目光顿了一顿,凝视片刻,仿佛是看到了什么特别之处,颇是意外的样子,可片刻之后又将目光移了开去。
李氏手里紧攒着帕子,好像很紧张的样子,直等到元帝不再看着思芸了,这才松了口气。
“大家不必拘谨,朕今天不过是沾了穆贵妃的光来当个闲客罢了,你们该怎么热闹还是怎么热闹,总是要尽兴才好。承奕——”元帝唤过穆贵妃身边一个看起来同思芸年纪大概一般大的男孩儿,“往日你不是最喜欢吟诗作画,还给自己起了个别号叫‘悠逸居士’的,今日这么多人在,朕就命你以梅为题,作一首诗,也给大家听听。”
这承奕是穆贵妃生下的六皇子,从小便是元帝的心头肉,几乎可以说是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六皇子天资聪颖,性格温和,又最是喜欢琴棋书画这些东西,不少大臣都赞六皇子是天正朝的“曹子建”,才高八斗啊!
承奕望着清瑶池两边的梅花,花团簇簇,暗香浮动,不由凝神思索片刻,起兴吟道:“疏技横玉瘦,小萼点珠光。一朵忽先发,百花皆后春。欲传春信息,不怕雪埋藏。玉笛休三弄,东君正主张。”(注1)
元帝听了,点头赞道:“倒是气格清雅,用词也颇是清新。最难得是皇儿不过思索片刻就能即兴作诗,当真是不容易的。”
一旁郑嫔娘娘赶忙接嘴道:“古有曹子建七步成诗,依臣妾瞧咱们六殿下也是不遑多让呢!”
“是啊,而且六皇子年纪尚小,便有如此才华,再大些定是个了不起的大家呢!”
一起了头,一时间座下便是一片赞扬之声,这也难怪穆贵妃是元帝最宠爱的妃子,六皇子是元帝最宠爱的儿子,谁不想多拍几句马屁讨个好处呢?
穆贵妃听了这一片赞扬之声顿时眉开眼笑,不过却故意在元帝面前谦虚道:“皇上,奕儿的诗虽不错,不过这座下也有不少世家子弟是有才华的,依臣妾看,倒不妨也让他们都做上一首以梅为题的诗,附和一下这暗香苑中的大好景致那也是件上等雅事啊。”
元帝一听也起了兴致,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更何况座下除了世家子弟之外,受邀的妃嫔也好,诰命夫人也好都是读过诗书的。元帝觉得这个主意甚好,便命内监给宴上众人摆上笔墨,以一炷香为时限,让大家各作诗一首。
至于席上孩童,元帝为了添些趣味,则是让他们随意写一写,只要是扣着“梅花”这一题便算是附和要求了。
一时间白雪皑皑的暗香苑中又添了缕缕墨香,珠环翠绕之下,妃嫔们低头冥思,都希望能作出惊艳之作让元帝眼前一亮。
至于诰命夫人们,不过求个平稳,但求诗作无功无过,既让皇上听着觉得尚可,也不要压了娘娘们的风头,这样说来,倒算不难。
而对面那些世家子弟,则显得更有压力一些,稍长一些的,希望能在皇上面前露一手,给皇帝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年纪稍小一些的也不敢怠慢,毕竟这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事儿,关系到的还是整个家族的脸面问题,就连蒋子乔这样平素惯来轻浮之人,这一回也是端端坐着,认真思考。
最最轻松无压力的大概就是书玉、思芸这些个年纪尚小的女眷了,原本就读书没几天功夫,写得好是发挥出色,写得不好也是情理之中,就没什么好纠结了。
思芸并不想出风头,只不过胡乱诌了几句,格律韵脚还有些小错误,早早就写完了,把笔搁了下来。
沈书玉却在一边唉声叹息,小嘴咬着笔杆子快要在上面啃出了个洞出来。
哎,谁让她平日里不喜欢读书,虽然被宋夫子教了几天,可其实也不过是去玩儿的,根本就没好好学到东西。现下手里拿着笔,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情急之下在桌子底下扯了扯思芸的衣服,低声道:“芸姐姐,救命啊……”
“怎么啦?”思芸压低着声音,小声问她。
“我不知道写什么,芸姐姐,快帮我出出主意吧。”
此时一炷香的时间已经快要到了,再看沈书玉一脸哀求,可怜兮兮的样子,要是真交了白卷,可是丢脸丢大发了。
可现在要唐思芸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再写一首出来实在有些难度,没办法了,唐思芸想了想,在书玉的纸上迅速写了几句,丢回给了她,就在这时,香也烧完了。
作者有话要说:注①:选自宋陈亮《梅花》,这里说一下,因为文是架空的,所以前面提到《咏梅》也是北宋王安石的诗,这里有一点点冲突。主要是妖儿实在不会写诗来着,随便编一首估计也有很多错漏,就只好借用前人的东西了,还请大家海涵!
☆、一失足成千古恨?!
穆贵妃朝座下众人说道:“时辰已到,请诸位将诗作呈上。”
女官收了众人诗笺,交到了元帝手中。
元帝一一看去,其间也有四平八稳之作,也有一些令人眼前一亮的句子,可是读来却都似乎没有之前六皇子承奕来得更加有特点。
众多诗笺之中,却有一张引起了元帝的主意,他将那诗笺拿在手里,仔细品了许久,呵呵笑了起来,命女官将此诗朗声诵出。
这首诗题为《瑶池小梅》
女官朗朗念道: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
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擅板共金樽。(注1:宋林逋《山园小梅》)
女官刚一念完,元帝便大赞一声:“好!此诗将梅写得俏丽可人,又别有一种超凡脱俗之感,实乃上好佳作!爱妃、皇儿,你们以为如何?”
一旁穆贵妃仔细听着也赞道:“皇上圣明,此诗颇具格调,又透着一股淡泊之气,的确不错。”
承奕则是叹服不已:“此诗更胜孩儿所作,只不知是何人所作,孩儿当真钦佩。”
瞧这字迹,是隽秀的蝇头小楷,可是又好像落了名字。
元帝笑吟吟地朝着座中众人问:“此诗是谁人所写?”
一时间座中寂静无声,元帝连问了两遍,暗香苑的气氛一下变得奇异起来,世家子弟面面相觑,妃嫔夫人们则小声猜测。
唐思芸暗道一声不好,心想刚才只是想帮书玉解围,一时没多思索就把自己最喜欢的一首写梅的诗写了上去,谁知道反倒惹出祸事出来了。
沈书玉小脸涨了通红,见实在躲不过去才慢慢腾腾站了起来,小声回道:“皇上,那张诗笺是臣女的。”
“哦?你的?”元帝惊讶不已,瞧着沈书玉这小小的人儿笑道,“竟没想到你人不大,倒是个小才女呢,你是哪家的姑娘?”
林氏这才站起来道:“回皇上,这是小女书玉。”
“哦,原来是沈随家的千金,没想到武将世家教出来的女孩儿倒是个颇有诗书气的。”
沈书玉哪里敢瞒骗皇上,急着直摇手道:“皇上恕罪,这诗笺虽是臣女的,可诗却不是臣女作的。刚才……刚才臣女实在想不出该写什么,才……才让芸姐姐捉刀帮忙的,还请皇上恕罪!”
穆贵妃在旁问:“你说的帮你捉刀的芸姐姐,是何人呐?”
唐思芸窘得脸都红了,呆呆坐在椅子上,不知该如何是好,也不知道这个元帝是个什么脾气,万一发起火来说她欺君要杀她的头该怎么办呢?
正犹豫着,李氏在边上咳了一声,提醒道:“芸儿,皇上和娘娘问你,还不上前?”
唐思芸这才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去,跪下道:“回皇上,回贵妃娘娘,臣女唐思芸。”
思芸低着头看不到上面的情况,可是穆贵妃坐在元帝身边却发现皇上的眼中闪过一抹温柔之色,在瞧着下面那个低头跪着的小姑娘的时候竟有些发起了愣来。
穆贵妃是个识眼色知心意的,朝思芸道:“抬起头来让本宫和皇上瞧瞧。”
起初刚来的时候,思芸随着李氏坐在席间,这宴桌上这么多人,并不惹人注目,如今却是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之下,简直就是全场的核心了!
唐思芸心中有些暗暗发悔起来,刚才自己一时起兴,本想帮人,却把自己推到了这风口浪尖之上,早知道真是不该帮这个忙的。
思芸将头抬了起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元帝望着思芸,完全不加避忌地看着她的眼睛,眼底的那抹神色愈发柔软起来,就是穆贵妃也从未见过皇上有这般的神情。
一旁的舒贵妃瞧着思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朝元帝道:“皇上,臣妾瞧着这小丫头倒是和穆贵妃姐姐有几分相似呢。”
穆贵妃愣了一愣,但仔细瞧,却是真有几分相似的,难道皇上刚才那样的神情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唐思芸跪在地上,被元帝瞧得心里有些发毛起来,要知道君心难测,她刚才帮书玉这么一下,若是皇上不追究没事,若是追究起来说不准会怎么样。
李氏也起身走到思芸身旁福了一福替她请罪:“皇上、娘娘,小女年幼无知,还请皇上恕罪。”
“哈哈,”元帝笑了起来,指着思芸道,“唐家千金冰雪聪明,才思敏捷,真是同她母亲一般。朕赏她还来不及,何罪之有?”
李氏这才轻舒了一口气谢恩。
穆贵妃接着皇上的话头笑道:“忠静夫人是李御史的女儿,文采自然是好的,这府里的姑娘有如此的母亲教着,果然是不俗。”
她又朝思芸招了招手唤道:“丫头,到本宫这儿来。”
思芸看了看李氏,见她朝着自己点了点头这才走了过去。
走到近处仔细端详,这唐思芸虽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姑娘,可却容色清丽,粉雕玉琢,尤其是那一双眼睛,虽是淡淡的看人,却又有着说不出的明澈,真真是一寸秋波,千斛明珠觉未多,令人瞧着就是忍不住喜欢。
穆贵妃解□上的一对白玉双蝶环佩赐给了思芸:“丫头,你今儿的诗做得不错,本宫很是喜欢,这小东西就赏了你了。”
唐思芸双手接过,谢了穆贵妃的恩。
元帝在旁也说:“如此诗作,却是你这么个小小的人儿写出来的,当真蕙质兰心,朕也要重重赏你。芸儿,你告诉朕你想要什么?”
皇上的这个口气,在场众人听着都是微微惊讶,他那一声“芸儿”叫得仿佛出自真心,面上神情温柔慈爱,穆贵妃不由心中暗讶皇上对这个女孩儿难道起了什么心思?
唐思芸哪里敢托大,恭敬回道:“臣女捉刀帮忙,已是……已是犯了欺君之罪,皇上不降罪臣女,已是大大的恩典了,哪还敢要什么赏赐?”
更何况唐思芸心中惭愧,她也不过是拿了别人的诗句帮忙凑数罢了,再借着这个讨赏还真是有些……不好意思呢。
“哈哈,不妨不妨,这梅宴本就是宫中聚会,大家一起进宫玩乐一番罢了,哪里扯得上欺君不欺君的。芸儿,只要你想要什么赏赐,只管告诉朕,但凡朕能给你的决不食言。”
这天底下哪个不要命的敢跟帝王讨要东西?更何况和他又不是很熟的说,所以就是借唐思芸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要什么封赏啊。
“臣女谢皇上恩典,只不过……臣女真的不敢……”
“你这小人儿,”元帝指着思芸说道,“到底还是拘谨的很,你很怕朕吗?”
思芸点点头,又旋即摇了摇头。哎,这个皇帝,到底是想要闹哪样吗?问这问那的,给个痛快的不行吗,唐思芸现在算是体会到伴君如伴虎这句话的含义了,站在天子身边可真不是什么好受的事情,真怕一不小心说错什么做错什么就会脑袋搬家。
只不过,这个皇帝对唐思芸仿佛真的是挺不一般的。
“你若没想好也不妨,朕赏你一个恩典,给你一个许诺,只要以后你想到了,无论是什么事,只要你进宫告诉朕,朕就一定替你办到。芸儿,你说这样可好?”
“啊?皇上的意思是,不管什么事,都能答应臣女?”
元帝笑着缓缓点了点头,认真而又郑重地回答:“不论任何事。”
李氏见思芸还傻站在那儿,忙在下面说道:“芸儿,这是莫大的恩典,还不谢恩?”
唐思芸这才跪下来,叩谢隆恩。
一切发生的那样突然,从穿越至今,她一直安安分分不想当出头鸟,好好做个米虫过些平淡的日子便是她的最大心愿。
可是今天这一场阴差阳错的梅宴,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这往后的日子……哎,想要低调只怕是难了。
这算不算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晚上八点见,走过路过不要吝啬给朵小花吧,O(∩_∩)O
PS:感谢昨天coala1234提出的bug,已经修正。
☆、宁懿郡王
再回到座上,唐思芸刚才扑通扑通跳着的小心肝已是恢复了平静,身旁的李氏端端坐着,脸上微抹着一层淡淡笑意,那笃定自若的神色仿佛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难道她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事情,所以才选了自己一同进宫?
可是不对啊,替书玉写诗的事情不过是今天梅宴之上的突发事件罢了,事先又怎会有人知道呢?
还有刚才元帝看着她时的那种眼神,越想,越觉得这一切有许多她所不明白的地方。
“芸姐姐,你怎么发起呆来了?是不是受宠若惊乐坏了?”沈书玉在一旁低低笑着揶揄她。
思芸小声嗔道:“你这促狭丫头,早知道就不帮你这个忙了,这下可连累了我了。”
“怎么是连累呢?好姐姐,没想到你这般好的文采,连贵妃娘娘和皇上都是赞不绝口的,这个赏本该就是你该得的啊!”
沈书玉乐呵呵地开心笑着,简直比自己得了赏更加开心。沈夫人在一旁却微微蹙了蹙眉,心里边有了些许心思。
宫~女们翩然而至,头三盘小点过后,上的是一道冷菜。这冷菜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梅林渔舟”。
名字起得雅气,其实就是将冬日冰河里凿上来的鲈鱼去皮切骨,再用锋利的厨刀片成蝉翼一般的薄片,随后雕成梅花形状,铺在青竹所制的船形容器上。
鱼片下方铺着新鲜的紫苏叶,再配上一小碟用蒜、姜、盐、白梅、桔皮、熟栗子肉和粳米饭调制出的金齑调料,再辅以一杯炒黄的米和绿茶煎成的玄米茶,便呈到了众人面前。
唐思芸瞧着心道,这不就是生鱼片嘛,不过到底是皇宫里招待客人的,不论是用材还是摆料那都是一等一的精致,古人所说的“金齑玉脍”便是这么一道用心所制的菜肴。
不知是那宫女手抖了还是手滑了,一小碟“梅林渔舟”送到唐思芸面前的时候,竟不小心将那一杯温热的玄米茶翻了下来。
“啊!”唐思芸惨叫一声,再看,白嫩的小手上面已是红了一片。
李氏和思芙赶紧过去捧起思芸的手,心疼道:“哎呀,都烫红了!”
那宫女吓坏了,赶忙跪下求饶:“小姐恕罪,小姐恕罪!”
庄贵人离得思芸最近,过来瞧了瞧,忙道:“我宫里头有治烫伤用的药膏,让莺儿带你过去涂一些。这衣服也湿了,好在婉玉公主还有些衣裳留在我那儿,唐姑娘不嫌弃,就先去换过吧。”
元帝和穆贵妃也被惊动了,穆贵妃当场就想要将那宫~女拖出去打死,还是思芸求了请,说不过是小事,也没伤着皮肉,今儿是高兴日子还是不要让大家扫了兴致才好。
她既这么说,穆贵妃也就算了,饶了那宫~女的性命,只不过下令将她杖责三十,再发配到浣衣局去洗衣服。
能留住性命,小宫~女已是感恩戴德了。瞧着她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浑身抖得有如筛糠,思芸心中也颇是不忍,可是在这等级森严的古代封建社会,人与人之间本就不是平等的。
有些人可以随意剥夺别人的生命,而有些人却只能如同蝼蚁一般小心翼翼低贱地活着。
若是她运气差那么一点,穿过来的时候没投在忠静候府,也许现在也不知道会是怎样的一番光景啊。
人生就是一场博弈。抬头看看元帝坐的那张位置,心中暗叹,难怪这世上大家都想拼命往上爬,权利的欲望有时也许是从最基本的自保开始的吧。
庄贵人身边的宫~女莺儿带着思芸出了暗香苑,朝西走是一条僻静的小道,而庄贵人的寝宫就在不远处的福云宫。
小径两旁有一些假山石,错落有致,千姿百态。
此时雪已是停了,走在这积雪铺就的小路上,一片肃然萧瑟的寂静显得脚下嘎吱嘎吱的踩雪声更响了起来。
就在附近,两个男人的声音若隐若现传到了思芸和莺儿的耳中。
“拉拢沈随?你不是不知道,他是六弟那边的人。更何况沈随此人顽固迂腐,有这么容易就被说动么?”
“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不过三殿下,沈随也有他的软肋,也不是不能被打动的。”
“软肋,是什么?”
“沈随的软肋就是……”
涉及到沈家,涉及到书琪和书玉的父亲,思芸一边放慢脚步,一边仔细想听他们在说些什么,可是这时候却浑没留意已经走到了一处台阶。
地上本就都是积雪,白茫茫的一片,这台阶压根就没有看见,一下子脚踏空了,思芸整个儿摔在了地上。
这么大的动静,惊动了躲在不远处说话的两人。
只听一人问道:“谁?”已有脚步声向这边走来。
思芸看了看身边慌张的莺儿,她摔在地上,脚踝疼得厉害。情急之下,握着莺儿的手指着一旁假山轻声道:“快去躲起来!”
“可是小姐你……”
莺儿还在犹豫,可是思芸知道事情的厉害,压低着声音急道:“快去,否则就来不及了,你还想要命不要?”
莺儿这才害怕起来,耳听着脚步声愈来愈近,便也顾不得了,急匆匆地跑到一旁假山先躲了起来。
“你是何人?”
思芸摔在地上抬头看去,只见两个青年男子正站在她的面前。
左边一人着一身孔雀蓝平金缎的衣裳,腰际是一条织锦白玉扣带,外罩着一件紫貂披风。眉色间看去颇有些戾色,瞧起人来如同寒冰一般,直叫人心里就打起哆嗦来。
另一个男人身穿墨紫色团花圆领锦袍,外头罩着一件酱色的缎貂皮袍。眉目峭立,半眯的双眼不住在思芸身上打量,良久才开口说:“三殿下问你话,你怎么不答?”
原来那个紫貂披风男是三皇子,难怪看起来和元帝眉目之间有几分相似了。
另外一人虽不知是谁,但是听刚才的几句对话,两人仿佛是在密谋着什么事情,这其中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思芸想要站起身,可是刚才大概是把脚踝扭到了,想要动一动却是痛得倒抽了一口冷气,便索性坐在了地上回道:“我是忠静候府的六小姐,刚才在梅宴那边,只是不小心弄脏了衣服,这才出来的。”
三皇子打量了思芸一番:“原来你是唐尚书家的千金。刚才……你可听到了什么?”
承贤见她不过是个小女孩儿,长得又楚楚可人,心下的戒备之心便放下了大半,又听说是唐天霖的女儿,他知道唐天霖素来是个不参与党派之争的闲散之人,因此连语气也温和了一点。
“我才走到这儿就摔了一跤,急匆匆地也没注意别的。刚才三皇子……说了什么吗?”思芸眨巴眨巴着一双灵秀的眼睛,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承贤瞅着她的样子不由扯起一抹笑来,甩了甩衣袖:“没听见便好,姑娘不是要去换衣服吗?还是快去吧。”说着,便径自走了。
思芸心中轻喘着一口气,这个三皇子算是被打发了,可是那个眉眼之间笑里藏刀的男人却好像还是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反倒是蹲下了身子,饶有兴致地看着思芸。
“你……你看什么?”
男人指了指思芸微红的手背,哂道:“手烫伤了,衣服也弄脏了。只不过我很好奇,六姑娘是要到什么地方去抹药膏、换衣服呢?”
思芸仰起头,咬了咬唇回道:“那你又是什么人?我都不知你是何人,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
“呵呵……”男人笑了起来,“你不说也不妨事,反正我猜也能猜到。从这儿走,最近的便是福云宫,只不过不知是哪个宫妃也不派宫~女,就让你一个人去那里,难道六姑娘在福云宫有熟人?”
这男人,真是讨厌!思芸心里又是担心又是着急,偏又被他问得说不出话来,索性就装哑巴不睬他,让他说够了走了便算。
男人看她闭起了眼睛,小嘴紧闭着,模样儿有趣极了,突然便一伸手将她提了起来。
这一下猝不及防,思芸的脚一着地,顿时疼得喊了一声出来,当下就想要甩开男人拉着她的手。
“呵,倒还挺倔强。”
“不敢不敢。”思芸好没气回着,“我没工夫同你闲扯了,要是再不清理好了回暗香苑,只怕母亲就该着急了。”
男人浅浅一笑,将手放了开:“好吧,我也没闲工夫管你的事儿。不过六姑娘,刚才我和三皇子说的话,你听到也罢,没听到也罢,统统都忘记了最好。你要知道,有些事情,不知道要比知道来得更让人放心,免得一不小心,将来丢了性命。”
这简直就是红果果的威胁啊!思芸脸色煞白,唇角微微抽着,沉声道:“我说了,我什么也没听见。”
“那就好。”男人走了两步,又回到思芸耳边低声道,“下次记得,让那个逃跑的小宫~女别忘了擦干净脚印。”
思芸提着一颗心在嗓子眼,目送着男人酱色的皮袍消失在茫茫雪色之中,直到不见了很久很久,才算放下心来。
从前在侯府,就算家里边的姨娘、姐妹怎么个斗法,却都没有今天这个男人带给她的感受更深。
这男人,就好像是一个无底深潭,一不小心栽下去了,就会万劫不复。
最好,以后再也不要看见他了!
“六小姐,你的脚怎么样?”莺儿见男人走远了,这才敢战战兢兢跑出来,心口还噗通噗通直跳着呢。
思芸脚试着踮了踮地,虽还是挺疼,但勉强能走。
莺儿如逢大赦地搀着思芸叹道:“刚才多亏了六小姐了,要是被他发现了,莺儿这条性命只怕真是保不住了,刚才听到的话,莺儿已经全都忘了,一个字也不会泄露出去,更不会连累小姐的。”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通,思芸只问了她一句。
“那男人是什么人?”
“他呀,他就是新袭了爵位的宁懿郡王陆千寻。”莺儿的声音压得极低极低,生怕一不小心就会被那双冷厉的眸子盯上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提早更了~~
呼呼,一周的双更,真的觉得码字码的要筋疲力尽了,不过妖儿没有食言哦。
很感谢这段时间大家的支持。
明天开始恢复日更,时间基本在晚上8点左右,如果有朋友看得起送上长评的话,那妖儿会多加一更感谢。
如果有可能这篇文文能够爬上首页季榜的话(基本很渺茫啦,妖儿只是小小期待一下),妖儿许诺双更两周感谢读者。
好啦好啦,遁下去码字了,苦逼的欧洲杯,明晨两点多看英格兰和瑞典的比赛!
另外祝各位放假的妹纸暑假愉快,还没放假的妹纸,考试顺利,然后工作的各位,工作顺心。
周末到,希望大家都有好心情!
☆、夜谈
暗香苑那头,一片和乐融融。品过了几道菜点之后,皇上推说有些乏了,便先走了,这些妃嫔贵妇们便愈加放松起来,没刚才那么拘谨了。
车骑将军董越的夫人朝李氏道:“听闻忠静候家的大小姐是上京闺阁中的典范,最是个温婉贤淑的性子,又听说琴棋书画,女红针线也都是上好的。今儿既来了,何不也让我们开开眼界呢?”
李氏谦道:“董夫人真是过奖了,小女芙儿不过是性子文静一些,虚学了些女儿家该学的东西,夫人这般夸她,叫她如何受得起呢?”
话虽这么说着,可是李氏脸上却是笑意盈盈,显然对董夫人的夸奖很是受用。
穆贵妃听了,命人抬了一架琴到暗香苑来。
“今日有雪有花,刚才还有诗作相合,如此看来,只是缺了一点琴音。忠静夫人,不如就让你家思芙姑娘为大家奏上一曲,添些乐趣也好。”
李氏巴不得穆贵妃这么说呢,不过口中还是谦虚了几句,看了看思芙,她脱下了外边的鹤氅,只着贴身的锦缎棉袄坐到了亭中。
葱玉般的手指轻轻拨动,清脆动听的琴音便从指缝之间滑泄而出,犹如淙淙泉水山间流淌,又如颗颗珍珠坠落玉盘。
再看弹琴的人,粉面微含笑意,头上钗环轻轻晃动,人说静若处子动若脱兔便是唐思芙这样的人儿吧。
沈书玉一边听着琴音,一边挨在母亲身旁,瞧着林氏笑问:“母亲,是不是芙姐姐弹得好听,所以您一直在笑?”
林氏摸了摸书玉的头,笑道:“玉儿,你可听到刚才董夫人说了,芙姐姐是上京闺秀的典范,你可要多学着些。”
沈书玉扁了扁嘴,不说话了,还是装哑巴听琴比较好。
这时候莺儿也搀着思芸回到了坐席间。
李氏瞧着思芸一瘸一拐的样子忙问:“这是怎么了?”
“没事儿,只是刚才不小心崴了下脚。”思芸和莺儿对视一眼,闭口不提遇到宁懿郡王的事,就让刚才看到听到的一切,都烂在肚子里吧。
台上已是一曲毕了,穆贵妃赞道:“唐家两位千金果真都是出色的,刚才思芸的诗作惊艳众人,现在思芙的琴声又是有如天籁,忠静夫人果真是教导有方。”
李氏低头谦虚:“娘娘过誉了。”
林氏瞧着唐思芙从亭中走下,经过自己身边的时候,朝她招了招手:“芙儿,沈伯母有样东西要给你。”
思芙顿了顿脚步,回过头去看了看李氏,见她微微颔首,这才依言走到了林氏身边。
林氏从头上拔下一支赤金合和如意簪,顺手便簪到了思芙的发髻上边,笑道:“这簪子是当年老太太送给我的,如今我便将它转赠了给你。”
思芙一听,顿时便红了脸颊。
天正朝有一习俗,世家贵妇之间经常举行宴会,除了大家联络感情之外[奇·书·网],最重要的一个目的就是给自己相看合心意的媳妇儿,若是有相中的,便赠上金钗一支,算是一个明示。
董夫人当即便笑道:“沈夫人出手好快,我正想着这芙姐儿这么灵秀,讨回家来当媳妇儿可是美事一桩,谁想你这就捷足先登了。”
这董夫人随她家夫君出身行伍,是以说话不会那么拐弯抹角,想到什么便说了出来,全不知唐思芙的脸早已是被羞得通红了。
林氏微微一哂:“董夫人玩笑了。”
李氏瞧着思芙头上那支贵重的金簪,心底的一块石头终于搁了下来。
之前林氏和云嘉郡主来侯府的时候都对思芙表示过好感,可是说到实际行动,却又迟迟没有,李氏心里总是七上八下有些放不平稳。想来今日林氏是见圣上和贵妇俱都眷宠唐家姐妹,这才终于出手,等于是先“下个定”了。
对面的沈书瑾自然也明白母亲的意思,他刚才见思芙弹琴,早就觉得这个女子很是温婉,如今这样的结果也是大合心意的。
这一场梅宴在很久之后依然是上京贵妇圈中津津乐道的话题。众人皆说这一场宴最露脸的是唐家,成全的也是她们,因而唐家的女眷在上京的地位愈发抬高了一位。至于林氏在回府不久之后便差官媒上门,送来了书瑾的庚帖,算是正式要与唐家定亲。
事后,唐天霖与李氏也就此事展开了两人间的政治磋商会议。
唐天霖觉得思芙嫁给沈家固然是不错的,但却也不是没有隐患的。
李氏不以为然:“这一回梅宴上皇上的宠眷一目了然,这么多皇子,只有六皇子是随着穆贵妃参加的宴会,也只有他在宴会上露了脸,得了元帝的赞赏,再说了,朝中不是早有传闻说,将来的皇位是定要传给六皇子的吗?沈家同六皇子走得那么近,将来六殿下登基,沈家更是如日中天,还有什么好顾忌的?更何况老爷你觉得这宫里还有哪个皇子是皇上更宠爱些的?”
唐天霖细想也是,元帝仿佛除了对六皇子承奕格外宠爱些之外,对其他的皇子就一碗水端平,再没有特别信任和宠爱的了。也许李氏说的没错,这大位将来迟早是六皇子的,他也不需要担心什么。
说过了芙姐儿的婚事,李氏屏退了身边伺候的丫鬟,同唐天霖说起了思芸的事情来。
“这一回进宫,皇上总算是瞧见芸儿了。”
唐天霖点点头:“我早知你心里明白的很,宁可舍了思芹也要带芸儿去。从前皇上每回悄悄过来看灵珊和芸儿,却只能瞧见她熟睡的样子,父女俩却是从未说过话的。”
“芸儿这回算是露了脸,我瞧得出皇上心里头高兴得不得了。老爷,你没瞧见皇上看芸儿的眼神,就同当年看白灵珊的时候一个模样。”
提起白姨娘,唐天霖心中又是一痛。
当年他随皇上下江南探访,偶遇了杭州才女白灵珊,白灵珊雪肤花貌,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当年在湖心亭上一诗一画便将元帝的心俘获了去。而当年风流倜傥的元帝也令白灵珊倾心难忘。
于是便有了元帝夜探,便有了一夕情缘,便有了唐思芸。
元帝心中爱极了白灵珊,本许了她回京之后一定娶她为妻,可真的等到她回京之后,才知道原来这个她倾心相许的男人竟是当今圣上。
她听闻过那许多宫中女人孤老而终的事情,她不愿也做那样的女人,不愿夜夜守着空闺,只为了等一个拥有着万千女子的男人前来宠幸她。
她可以为了爱情摒弃她的骄傲,可却最终放不下最后那一点自尊。
有可能,在白灵珊的心中深深明白一个道理,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她不肯进宫,皇上又不肯再放她回杭州,白灵珊有了身孕,孤身一个女子哪里都去不得,元帝便找了唐天霖帮忙,让他将白灵珊纳为妾室,收在府中。
元帝本打算常去探望她,能渐渐打动她改变她的主意,可是白灵珊固执得很,直是不愿,这才这么多年都呆在了唐家。
而她虽顶着唐家姨娘的身份,诞下了那个所谓唐家庶女的思芸,可是知道内情的唐天霖和李氏又哪里敢慢待她们母女俩呢?
只是唯一始料未及的是,在唐家这几年,不知不觉间,唐天霖的心里也早已装满了白灵珊的影子。
“老爷,老爷……”李氏在旁轻唤了几声,才将失了神的唐天霖叫了过来。
李氏继续说道:“那穆贵妃看来是个极懂皇上心意的,那天之后又差人送过几支宫花过来,说是赏给府里的姑娘们的。昨日又派人来传了旨意,说是她喜欢芸儿的伶俐听话,想要接她到宫里去住几日。”
“哦?”唐天霖微微皱了皱眉头,“这是娘娘的意思还是皇上的意思?”
“看起来好像不像是皇上的意思。老爷,你怎么好像有心事啊?”李氏试探着问。
“也好,皇上心里终究是放不下的灵珊,放不下芸儿的,穆贵妃虽只看到了表面不知其中缘故,但这么一来皇上也是一定会高兴的。”唐天霖缓缓点着头,其实这些年,他疼爱着唐思芸并不仅仅因为她是皇上的私生女,日日的相处,眼见着当初那个小不点儿一点点长大,眼见着她亲热地喊着自己父亲,眼见着这个丫头长得越来越像当年西子湖畔的那个婷婷少女,他的心里许多不舍。
虽然他知道,皇上在思芸的背后,再由穆贵妃出面,思芸就不单单是他侯府中的一个庶女了,至少以后她的亲事可以更好一些,也许皇上还会给她钦定一个如意郎君。可是,养女近十载,想着也许将来有一天皇上也许就会将她认了回去,心里边就像有根针扎着一般。
良久,唐天霖才说:“贵妃娘娘果然是有心的,既如此,你就替芸儿收拾收拾,再给她将一些宫里头的礼仪规矩,让她千万谨慎些就是了。”
“是。”
“芙儿那边,你也可以准备起来了,既是相中了沈家大郎,定下了亲事就该让她好生准备起嫁妆来了。”
李氏的脸上笑开了花儿:“老爷放心,这个自然省得。”
“对了,思芹那丫头这阵子可收敛了一些没有?”
“最近乖觉的很,一直在屋子里呢。老爷不必操心,内院的事情,妾身会管好的。”
“唔……如此最好。”
唐天霖也有些倦了,早早换了衣服便上床安置了。
第二日一早,宫里来的马车就将唐思芸接到穆贵妃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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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芸初进宫
唐思芸被带到了穆贵妃所住的嘉禧宫中,其实她并不想进宫来住,多不自在呀!
在侯府里边,怎么说也都是自己家里,更何况她住在碧纱橱那边,平日里种种花,念念书,高兴的时候就去找思萱谈天说地或是去赵姨娘那儿讨种花经或是和慕哥儿玩儿,还是十分自在的。
可是到了宫里就不一样了,首先这穆贵妃不知道安的是什么心思,好好儿的,怎么就突然生起这个念头来要她进宫?难道宫里边的小萝莉还少了?
其次,都说伴君如伴虎,虽说在梅宴上边元帝对她似乎挺温和的,可是君心难测,要是万一一个不小心,触怒了龙颜,那可不是开玩笑的,一不小心抹脖子掉脑袋也是有可能的。
一想起来,唐思芸突然之间打了个寒噤,心里老没底的。
穆贵妃一如既往的婉媚动人,看到了思芸也是格外热情。招了招手将她唤到身边,其实那天舒贵妃说的没错,这唐思芸的眉眼之间怎么瞧都和自己有着几分相似。穆贵妃能做到今天的贵妃位置上边,自也是一个玲珑心窍的人,皇上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她都是吃得透透的。
这段时日皇上去舒贵妃那儿的次数多了几回,穆贵妃便想起了这个唐思芸,将她招进了宫里。
思芸穿着一件珍珠粉色的素绒绣花小袄,小脸也是粉团团的,看起来甚是讨人喜爱。穆贵妃拉着思芸软团团的小手,眼睛却被她脖子上边的金锁片吸引过去了。
那金锁片做工精巧,拿手掂一掂也是颇有些分量,再仔细瞧,那锁片上是刻着字的“灵玉仲德,芳寿永济。”
穆贵妃口中喃喃念了两遍,不动声色将锁片放回到思芸胸前。
这时候嘉禧宫传膳了,穆贵妃便让思芸先一同过去先用了午膳,又差身边的宫女带她到这几日住的暖阁里头。
秦嬷嬷见穆贵妃看着思芸的眼神有些微含深意,俯身问道:“娘娘,您怎么了?”
穆贵妃抿了抿唇,心中微微存了个疑惑:“嬷嬷,你去打听打听,这个唐思芸的娘叫什么名字。”
“芸姑娘的母亲不就是侯爷夫人吗?”
穆贵妃浅浅一笑:“我说的是生她的姨娘,听说姓白,以前似乎耳中听到过几句,似乎生前忠静候对她颇是宠爱呢!”
秦嬷嬷讪讪笑道:“娘娘,这人都死了,您打听这做什么呢?”
“我心里头有个小小的疑惑,你只管去帮我打听了来回,我想看看我这个猜测是对,还是不对。”
穆贵妃的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这天晚上,不出她所料,元帝果然是来了这嘉禧宫里头。
元帝着一件明黄色团龙绣纹锦缎长衫,看起来神色轻松愉悦,进了寝宫里面,见穆贵妃正拉着思芸说话,脸上的笑意就越发慈爱柔和起来了。
“皇上来了。”穆贵妃拉着思芸过去请了个安,她是个识眼色的,见皇上柔柔看着思芸,便道,“前几日皇上说喜欢喝臣妾亲手沏的香雪茶,臣妾已经命人多备了一些,这就去给皇上准备。”
元帝点了点头,穆贵妃带着秦嬷嬷退下之后,里边便剩了思芸和元帝两个。
元帝瞧着思芸看他的眼神不免有些拘谨,便道:“丫头,你害怕朕?”
“皇上天威,思芸自然是敬畏的。”
“呵呵,”元帝笑了起来,“这是寝宫,不用这么拘束,过来坐下吧。”
元帝指了指身边的坐榻,让思芸过去坐了下来。
“芸丫头,现在你就别当朕是皇上,就当……就当朕是个父亲,咱们随意聊聊好不好?刚才你同穆贵妃在聊什么说的这么高兴?”
“回皇上,贵妃娘娘问了一些臣女在家里的事情,平时念的什么书,又学了些什么东西。”
“哦,是吗?”元帝仿佛也有了兴致,“你也说说给朕听,上一回在梅宴,你替沈家那丫头做的诗着实不错,家学请的是哪个先生。”
思芸心底里暗暗汗了一记,心想那个和先生没有关系,沾的是林逋老先生的光呀。
“家学请的是宋夫子。”
“宋思辰?”
思芸点点头。
“宋思辰人虽迂腐了些,学问倒还是不错的,跟他多念些书也有好处。平日里教习礼仪的是哪位嬷嬷?”
思芸愣了愣,摇头回道:“没有嬷嬷过来教礼仪。”
“这个唐天霖真够糊涂,你们家里这么多姐妹,每个人好好教习规矩怎么成?待过几日朕亲自指派一个宫里有资历的教习嬷嬷到你们府里,好好给你们姐妹几个教教规矩。”
思芸不明白为什么皇上对她们家姐妹的事情也这么上心,皇上不是只管天下大事的吗?怎么连她们侯府这么芝麻绿豆大的小事也都管起来了呢?
她不知道该答什么,“哦”了一声,两只小手继续绞着手里的帕子。
“你平常在府里边除了念书还做些什么?”
“唔,就做做女红,偶尔也种些花花草草什么的。”
“你喜欢种花?”元帝微微支起了些身子,眼中闪过一片迷蒙之色,仿佛是回想起了很久之前他送给白灵珊的那盆魏紫,他原以为她会欢喜,可谁知道,她却说,花虽好,可却太不应景,实在是受不起。
可是在他的眼里,除了白灵珊又有什么人可以当得起这牡丹之后呢?
若不是她的固执,若不是当初太后的执意反对,他又怎会这些年相思难寄,只能偶尔悄悄去忠静候府看一看她们母女呢?
小思芸见皇上有些发呆了,也不知道是该说下去还是不该说下去。
哎,前世她见过最大的领导大概就是她们学校校长了,现在对着堂堂一国之君,还真是觉得挺诚惶诚恐的。
元帝回过神来,浅浅一笑:“怎么不说下去了?刚才你说喜欢种花,都种的些什么?”
思芸嘻嘻笑了笑:“臣女只是无聊种来打发时间的,种的也都是些寻常的花种,太名贵的就怕种了活不了反倒是大大的罪过了。”
“呵呵,你这小丫头倒还挺有心思。明儿朕让人带你到宫里的锦簇轩中,那里边有各地的名种花卉,而且许多这个季节没有的花,你也能见到哦!”
“真的啊,那太好了!”思芸刚才拘谨的心情总算放开了一些,其实这个皇帝并没有她想象中的严肃,反倒,挺温和的。
“对了,你在家里的时候,家中父母待你可好?同兄弟姐妹相处得如何?”元帝转了一个话头,问起了思芸的家中琐事来了。
这时候穆贵妃正端着沏好的香雪茶走了进来,端到元帝跟前笑道:“皇上,忠静候家中待思芸定是极好的,要不然那一日梅宴也不会带她前来啊。”
元帝仍是看着思芸,思芸回道:“父母待思芸如珠如宝,至于家中兄弟姐妹,也是一团和气。”
她才不会闲得发慌跑到皇帝跟前说思茉推她,思芹拿剪子划她的事儿呢。正如唐天霖总是说的那句话:家丑不可外扬!!
“唔,那就好,若有什么不顺心的,你父母也管不了的事儿,尽管进宫来同贵妃娘娘说,同朕说,朕定会给你做主的,朕可还记着呢,还欠你一个约定呢!”元帝一边说着一边呵呵笑了起来。
穆贵妃在旁打趣道:“皇上真是对芸丫头疼爱有加,放眼这上京的世家里边,哪家小姐能得了这个圣宠啊!”
“朕也是觉得和这丫头颇有些缘分的,好了,时候也不早了,芸丫头早些安置吧,朕明儿再过来瞧你。”
穆贵妃愣了愣:“皇上要走?怎么今儿不在这儿就寝吗?”
元帝似乎有些心事,挥了挥衣袖道:“爱妃也早些休息吧。”说着,便带了小远子离了嘉禧宫。
好容易盼了一晚,穆贵妃却没想到皇上还是走了。
不过,她瞧了瞧一旁的思芸,皇上不是说了吗,明儿还会再来,看来这个法子并不是没用的。
这天晚上皇上谁的寝宫也没去,只是自己在天圣宫里黯然神伤。
思芸长得和白灵珊真像,元帝手里拿着当初白灵珊赠他的香包,想起往日时光,心头又添了几分痛楚。
这个女儿是白灵珊最后给他留下的,他让她呆在侯府这么多年,也是时候该为思芸的未来好好谋划一下了。
灵珊,这也是你所希望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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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儿现在这里谢过大家了!
37、锦簇轩...
唐思芸这天晚上住在嘉禧宫的暖阁里头却也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仔细想想从小到大发生的事情,再回忆这段日子来李氏也好、唐天霖也好,还有这个皇帝也好,他们种种奇怪的举动都令唐思芸心中产生了一个念头——她也许并不是唐天霖的亲生女儿。
小时候奇怪的是白姨娘和唐天霖之间那种不亲不疏却又非常奇妙的关系,现在奇怪的是她一个小小的侯府庶女,也没什么特别的惊人之处,凭什么他们一个两个都对她这么上心呢?
穆贵妃是六宫宠妃,皇上的一朝天子,难道他们身边难道还缺了人不成?
再想起元帝看着她的神情,三分慈祥、三分宠溺,还有四分……却像是愧疚一般。
难道她是元帝的私生子?
这个念头在唐思芸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可从前许多想不通的种种却也豁然开朗了起来。
难怪白姨娘只是一个妾室却也能在死后灵位贡进宗祠,若没有皇帝的授意和默许,以唐天霖这种最顾忌家族脸面的人,又哪里会做这样的事呢?难怪思芹总是对她不服气,恨得她牙痒痒,也难怪自己一直很想低调最后却反倒成了最出头的那只鸟……
所有的一切,原来都是同她的身世有关。
思芸摘下脖子上的那块金锁片,摩挲许久,默念着锁片上的八个字:灵玉仲德,芳寿永济。
当今天子元帝,单名一个德字,这前面四个字暗嵌的便是白姨娘和元帝的名字。
想通了这一切,思芸没有很吃惊,也没有很兴奋,反倒是心内一片止水,就好像是一个困扰许久的谜团终于解开了,重重吁了一口气的感觉。
如果,她真的是元帝的私生女,那以后她的人生又会是怎样的呢?她是继续当着唐家的小庶女,还是会有不同的生活?
算了,唐思芸轻呼了一口气,不去想这么多了,既来之则安之。
要是皇上真的是她正牌老头子,那么就算对她好一点也是理所当然的。
她就欣然受之吧!
***
第二日,思芸起来在穆贵妃那边才用过了早膳,便有元帝身边的贴身太监小远子到了嘉禧宫里,说是奉了皇上旨意,带唐思芸到锦簇轩中看花去的。
穆贵妃自然是点头的,笑道:“丫头,瞧瞧皇上还真是疼你,那锦簇轩中的可都是大内珍品,你就是在侯府,许多品种还是瞧不到的。快随着去吧。”
思芸净了净手,起身眨着眼朝穆贵妃问道:“那娘娘不一起去吗?”
秦嬷嬷在旁说道:“姑娘不知,这锦簇轩不是一般的地方,那些花都是珍奇,自然不能想进就进的,只有皇上恩典,才能进去赏花。就是我们娘娘,也需得得了皇上的准许才能进去的呢!”
哟,原来还是这么个稀奇地方啊!
唐思芸吐了吐舌头,不再多言,着了衣衫,带着穆贵妃身边的宫女春枝便随小远子一起去了锦簇轩里边。
这锦簇轩果真是应了这个名头“花团锦簇”,一走进去,唐思芸不由惊叹一声,可当真是如到了花神仙境一般,怎一个美轮美奂,芬芳多姿可以形容啊!
锦簇轩中管事的太监张公公早已得知今儿会有侯府的姑娘前来这里,皇上嘱咐是要照着贵客接待的,便早早守在了门口,将思芸迎了进去。
一走进锦簇轩,思芸便觉得空气湿热起来,脱下了身上的大氅交了一旁春枝,朝张公公问道:“公公,这花轩中可是用了地龙加热,再引了温泉之水保持花房的潮湿?”
张公公笑道:“姑娘果然好眼力,这锦簇轩中之所以能够种出四季之花,全赖着这两样,这才能令姑娘在严寒冬日能见着春日牡丹,夏日睡莲和秋日丽菊。”
说话间,移走到了一处小阁,上书三字“春芳阁”,里边种植的自然是春季的花草,亭亭如盖,馥郁芳香。
思芸在里边的的一张石机边坐了下来,张公公先端了一盆牡丹过来给思芸看:“人谓牡丹花王,当指姚黄,便是这盆了。”
这姚黄淡黄色的花朵光彩照人,形如细雕,质若软玉,看起来自有一种高洁气质。
思芸正要赞叹,张公公又端了一盆更加硕大的牡丹花放到了思芸面前。
“姑娘瞧,这一盆魏紫是皇上最珍爱的,放在这里已有许多年头了。原本这大株的牡丹花该是栽在地里才更好养活,当初也不知是为何移到了盆中,不过好在此花虽娇贵,但生命力却不弱,这些年仍一直活得好好儿的。皇上恩典,说若是姑娘喜欢这魏紫,便让小人移下花株送给姑娘。”
思芸正想说这花好看,一听张公公这么说,顿时高兴起来:“当真,那可真是太好了!只是我怕养不活它才是真的。”
张公公垂首立在一边呵呵笑道:“姑娘莫急,虽说皇上这么吩咐,不过小人也回了皇上,锦簇轩中四季如春,每一个阁楼里边都有适宜的气温,但姑娘若是这时候拿回去自己养殖,只怕是养不活的。”
“是啊,这儿虽暖和,可外面可还是冷飕飕的呢。那张公公,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带它回去种呢?”
“牡丹性宜凉畏热,喜燥恶湿,最好的栽种季节在秋分后,寒露前。只是可惜今年已是过了这个时候了,只能等到明年了。到时小人自会将如何种植这魏紫告诉姑娘,定能养得好好儿的。”
思芸有些小遗憾,不过想着既是上好的花种,便是等等又何妨呢?能在如此时候看到锦簇轩中这如斯的繁花,已是她的福气了。
接着又随着张公公去了“临夏居”、“秋霜苑”两处,至于这冬日之花嘛,已有了暗香苑,便不到这处来凑热闹了。
转了一圈,思芸心情大好,虽没能立刻得了那株魏紫,不过张公公又送了一小袋的花籽给她,说是番邦进贡的新奇花种,倒是好栽种,待到冬日过后,洒在土中,每隔四五日浇些水,天气稍暖一些再除除虫,春末夏初时分便会开出艳丽的花朵来了。
思芸欣然受了,看看时候也不早了,便辞了张公公,带着春枝一起回嘉禧宫中。
从锦簇轩出去,正遇着上一回在梅宴上见过的庄贵人正踏雪而过,思芸远远瞧着,却没在庄贵人身边见到上一回带她去换衣服的那个莺儿,心里微微诧异,便朝春枝问道:“上回,我来这儿遇着过一个小宫女,名唤莺儿的,她是庄贵人身边服侍的,只是刚才望过去却好像没看见她。”
春枝的脸不由沉了一沉,眼神有些闪烁起来,拉着思芸一边走一边说:“刚才远远这么看着,姑娘许是没瞧清楚吧,这冰天雪地的,穿的衣裳又多,没认出来也是有可能的。”
春枝的态度有些奇怪,直是要拽着她走,思芸暗暗觉得有些不对,将春枝拉到一边问:“一共就那么几人,我自然是瞧清楚了。那莺儿是庄贵人身边贴身伺候的,在没在一眼就看到了。是不是她……出什么事儿了?”
春枝咬了咬唇,低声道:“姑娘,说与你听也不妨,只你别说是奴婢说的便成。大概是五六天前的事儿吧,福云宫里值夜的小太监去井里头打水,谁知道水没打起来,反而捞起了一具尸体,姑娘道那尸体是谁,便是那莺儿!”
思芸一听,吓得一手将口掩住,惊道:“莺儿死了?!”
“嘘,姑娘小声!”春枝朝四周看看,确定没什么人在附近才继续说下去,“这事儿说起来蹊跷,听福云宫的人说,是莺儿自个儿不小心掉进去的。”
自个儿掉下去?好好一个人,白天还好好的,大半夜的一个人跑井边去,那不是发疯了么?再说了,没人推她,她自己又怎么会掉下去的?!思芸可不信这套说辞。
“是不是……莺儿做错了事,得罪了她贵人主子?”
这宫里头宫~女犯了事儿被打被罚,甚至被偷偷处死的事情并不少见,只要做的干净利落,不被人留下话柄便成了。
春枝摇摇头:“庄主子精着呢,她真想要莺儿的命也不会在自己宫里动手。只是不知道莺儿这苦命的,是得罪了什么人呢。”
思芸脑海中闪过梅宴那天那个眉色阴鸷,面容峭立的男人来,心内蓦然一惊。
“你要知道,有些事情,不知道要比知道来得更让人放心,免得一不小心,将来丢了性命。”
陆千寻,难道是他?
“姑娘,怎么发起愣来了?”春枝拉了拉思芸,天色又阴暗了起来,大概是又要下雪了吧……
***
这天晚上,元帝依旧来的嘉禧宫。
穆贵妃熏起了元帝最爱闻的鹅梨香,拉着思芸一同坐着和元帝说起了话来。
元帝先是说起了今儿承奕这孩子提起了江北大雪,百姓受灾的事情,还提出了要国库拨款一部分,上京世家贵族再捐一部分的建议,元帝觉得甚好。
穆贵妃笑得很含蓄:“是皇上看重奕儿,这才给他机会让他施展才能呢。”
元帝却并不去接穆贵妃的话头,而是转向了思芸,又问起了她今儿去了锦簇轩里看花的事情。
思芸虽心里头压着莺儿的事情,十分不好受,可是既然元帝问话,便仍是挤出一丝微笑,一一认真答了起来。
元帝今晚大概是起了兴致,又问思芸会不会下棋。思芸小时候白姨娘一个人打谱的时候在旁看过一些,只是这水平嘛,非常有限。
元帝呵呵笑着,只说不碍事不碍事,不过是解解闷子罢了,遂唤人端了棋盘上来,与小思芸两个面对面坐了,对弈起来。
不知是什么时候,元帝仿佛是有些恍神了,手捏着棋子愣了片刻,脱口而道:“你娘当年的棋下得是极好的。”
思芸假装不知,浅浅一笑,托着脑袋问道:“皇上同我母亲下过棋?”
元帝回了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失言了,呵呵笑着掩饰过去:“你母亲是李御史家的千金,这琴棋书画自然都是好的。”
哎,解释就是掩饰。皇帝陛下,你真当我是个啥也不懂不识的小屁孩吗?
唐思芸心中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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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又遇陆千寻...
思芸在宫里住了两日,这几日又是漫天大雪,好不容易雪停了,朝外望去,整座皇宫俱是白茫茫的一片。
穆贵妃这两日有些神思倦怠,便让春枝伺候着思芸,由她自个儿玩儿去。
冬日里,万物皆在冰雪之中,而宫里头没什么朋友又那么多规矩,想想还真是没什么好玩的。
思芸带着春枝去了暗香苑,也就是前几日举办梅宴的地方。
今日过去,梅花依旧,暗香袅绕,可却安安静静的,唯有脚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的声响。
玩儿什么好呢?哎,要是这时候书玉在就好了,打个雪仗什么的,两个小丫头一定也能乐上个半天。
一个人的话,思芸便只能拢起地上的积雪,堆个雪人玩玩。
雪攒在手心里头,湿冷湿冷,带着些许寒意钻进掌心。襦裙的裙摆蹲在地上,被雪水浸湿了微许,没一会儿倒是真堆了个奇形怪状的雪人出来,虽然吧,这个头和身子的比例不是那么协调,不过给它安上两个石子儿眼睛,再捡了根梅枝插在它手里,倒也是似模似样的。
思芸瞧着那雪人的样子仿佛是在瞪着自己一般,越看越是有趣,“噗嗤”一声便笑了出来。
“真是小孩子玩意儿,值得乐成这样。”
暗香苑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来了一个人,站在思芸跟前,半带着揶揄。
一见了他,思芸刚才的好心情顿时散到了九霄云外,心里头一股子怒意生了上来,拍拍手站起来,怒了努嘴便要走。
陆千寻一个横身拦在思芸跟前:“才来了一会儿怎么这就走了?”
看着他半眯着似笑非笑的那双眼睛,思芸不由想起了跌落在深井中的莺儿,好没气地回道:“郡王总喜欢这般管人闲事吗?玩儿累了,自然就走了。”
“咦,小丫头,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陆千寻略略偏着头,微眯着眼,带着一种好奇探究的目光看着思芸。
“郡王在宫里鼎鼎有名,自然有人告诉了我你的身份。”
“呵呵,原是这样。你来得倒巧,恰好刚才皇上赏了两盒子糕点,瞧着倒好,六姑娘要不要一起吃一些?”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思芸对这个宁懿郡王本就印象不好,一点儿也不想同他多费唇舌,至于吃糕点什么的,爱谁谁吧。
“还是免了,要是一不小心吃死了怎么办?”思芸小声嘀咕了一句,拔腿就想走。
陆千寻刚才还带着一抹笑意的脸上顿时凝结了一层冷色,突然拽住思芸的胳膊冷冷问道:“六姑娘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是说我会害你性命?还是姑娘说话惯来就是这般尖酸刻薄的?”
思芸狠狠甩脱陆千寻的手:“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郡王真是心里坦荡荡光明磊落的,又何必在意我说什么呢,除非郡王是心里有鬼。”
“小丫头,什么有鬼没鬼,你倒是把话说说清楚。”
思芸不想再留在这里同他多费唇舌,想起他此人城府极深,又是个有手段的,再呆下去只怕自己就要吃亏。刚才一时不忿,脱口而出那些话已是太过冲动,现下自然是撒丫子先开溜再说。
“我同郡王不是很熟,没什么好多说的,郡王做过什么,自然是心里清楚的。贵妃娘娘还在等我回去呢,再见了!”
唐思芸拉着春枝赶忙走,陆千寻倒也不再拦她,双手负在身后,颇有趣味地看着这个丫头,朝身边的小厮丁安似问非问道:“这丫头刚才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怎么跟吃了火药似的,脾气这么火爆?看她样子却又不该是这样的……有趣,真是有趣……”
丁安:“爷怎么突然对一个小丫头怎么上心起来?不过小的听说这唐六姑娘最近几日都住在穆贵妃宫里,好像颇得皇上喜爱。”
陆千寻若有所思:“得皇上喜爱……?这姑娘倒是有些门道,若是能利用起来,说不定也是个不错的筹码。”
丁安:“爷的意思是?”
陆千寻:“我的意思是,站了这么久,你这奴才是不是忘了咱们来这儿是要做什么的?还不快去折了梅花回去给老夫人。”
丁安这才回过神来,拍了下脑袋:“是,倒是差点忘了,小的这就去。”
陆千寻慢慢转着手指上的玉扳指,唇角浮起一抹微含深意的笑来。
出了暗香苑,唐思芸见后面陆千寻没再追上来找她麻烦总算是放下了心。
春枝喘着气不解道:“姑娘好大的胆子,老郡王殁了后,如今郡王可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儿,整日召进宫里头来,怎么刚才姑娘这般冲他?”
唐思芸缓了缓神:“咳,也没什么。对了春枝,刚才在暗香苑的事情你回去后别同贵妃娘娘说可好。免得到时候娘娘告诉了皇上,回头皇上就要来责怪我了。”
春枝笑了笑,心想虽然刚才唐思芸的话有些刺耳,不过想来宁懿郡王应该也不会为了这么点小事同一个小丫头计较,告不告诉贵妃也没什么关系,便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
算起来,唐思芸也进宫住了有几日了。
穆贵妃虽很想再多留她一段时日,奈何女儿是人家的,总不能霸着不放。那边李氏也差人进宫来问,芸丫头这些日子在宫里可还规矩,有没有给贵妃娘娘添麻烦之类的话。
穆贵妃便觉得也不好再多留待了,便回了皇上,让思芸明日回家去。
皇上仿佛也是颇为不舍的样子,这一晚拉着思芸下棋谈天,说了好久好久的话,说得小思芸眼皮子直打架,最后一个撑不住趴在桌上终于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皇上早已不在了,自己一个人好好儿躺在床上。
春枝来替思芸梳洗好了,带她过去见过了穆贵妃。
贵妃娘娘依旧笑意盈盈:“丫头,昨晚上你个小瞌睡虫,皇上还没困呢,你倒好,身子一歪,在棋墩上趴着就睡着了。”
思芸有些怪不好意思:“娘娘,昨晚上实在困得厉害……那,皇上可有怪罪?”
穆贵妃:“放心,皇上见你睡着了,便吩咐宫~女们不要吵醒了你,安置你去睡了,他就也走了。”
穆贵妃拉过思芸的手,左看右看,真是太舍不得让她走了,心里想,要是自己除了承奕之外也能有个令皇上这么牵肠挂肚的女儿该多好,这样的话,至少皇上的心会更多一点地分在她的身上。
那个白灵珊,虽死了,可在元帝心中却成了永远得不到的珍宝,连同这个留下的女儿也这般珍爱着,想想她这一死,倒是成全了自己,成就了唐家,也算是功德无量了。
穆贵妃毫不吝啬地送了思芸一大匣子的东西,里边有蝶花吊穗的银发簪子,明珠琉璃翠的耳环,福禄寿的缂丝厚锦香荷包,番邦进贡的蔷薇水……
总之琳琅满目,说是不过是点好玩儿的小东西,但思芸心里知道穆贵妃自然是花过心思挑选的。
因着皇上这时候还在上朝,不便拜别,思芸便随着内监出了宫门,外头早已备好了马车,待得思芸上了车之后,没一会儿功夫,便由车夫送回了忠静候府。
李氏早在东屋里边等着思芸了,见了她回来,眉开眼笑,伸开双臂将思芸迎到了自己怀中。
大姐思芙恰也正在李氏屋里坐着,指着思芸笑道:“母亲你瞧,到底是宫里的东西养人。芸妹妹去了几日瞧着这小脸儿也圆了起来,气色倒是比往常更好了。”
李氏拉着思芸的小手转了一圈,心里抑不住的高兴:“瞧瞧,果真是越发好看了。芸丫头,同母亲说说,这几日在宫里都做了些什么呀?”
思芸想了想,便说了这几日在穆贵妃宫里头做的一干事情,其实吧也没什么特别,而且说句心里话,还挺闷的。